《刺杀太上皇》
1. 第 1 章
俞兰蕊醒来时,屋内已经大亮。
她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帘子。那帘子花色不好看,是爹当年亲手挑的。她曾为此闹过脾气,最后还是挂上了,一挂就是好几年。
原来不是梦。
她缓缓举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一,二,三,四,五。五根手指,干干净净,圆润的,没有伤口,没有药味,不是那双在后院里熬了五六年,摆弄过太多药草的手。
是真的。
她想起上午,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出现在爹的棺材前。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自己死了。她扑在爹的棺材上,将那些年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她还有后娘,还有继姐,还有弟弟,可是有什么用,她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受尽了委屈。
哭着哭着,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如今醒来,窗外有鸟叫,有风,有做饭的香气飘进来。
她还活着。在这个爹刚刚死去,她还没有成为老头子的妾,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活着。
俞兰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枕头。
真好,她心里想,真好啊。
哭了一阵,她坐起来,对着镜子将白色的素花戴好。镜中人眼圈微红,面容憔悴,但眼神是清明的,是冷的。
外头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敲一下停三下。
是俞明扬。
“姐姐!”门开了一条缝,虎头虎脑的男孩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又圆又亮,盛满了担忧,“你有没有好一点?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留了饭,在我屋里!”
俞兰蕊看着他,心情复杂得很。
这个孩子,上辈子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去看过她一次。可他是她的弟弟,是爹的儿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还有些头疼。”她走过去,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发泄一点说不清的怨气,“你怎么不去前头吃饭?爹的事,客人还多着。”
“我担心你。”俞明扬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姐,你不要难过。你还有我呢。”
俞兰蕊没有说话,任由他拉着往外走。
到了俞明扬屋里,桌上摆着一个大碗,米饭上面小心翼翼堆了些能吃的菜蔬。俞兰蕊坐下来,才发现没有筷子。俞明扬一拍脑袋,懊恼地跑出去拿。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暗,只剩一片微红的余光。蝉鸣远去,风声细细。
就在这一片寂静里,外头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你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也不怕被人发现。”
“想你了,可不就来了。前头人多,谁会发现咱俩在这儿?”
俞兰蕊的心猛地一缩。那是云氏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没听过,不知道是谁。
“这后院里可还躺着一个人呢!”
“怕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怕你我搞不定?老俞没了,这家里头就是你当家,她说话还敢不听?”
“我可是当后娘的,哪有那么容易。”
声音越来越近。俞兰蕊站起来,将自己藏到阴影里。
窗外走过两个影子,一男一女,一边走一边说话,并未往屋里看。
“你说咱俩这么着,也不是一回事。”云氏的声音。
“急什么,等我把那发财的路子摸清了,往后好日子长着呢。”男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是要点小小的帮助……回头再跟你细说。”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反正是好事。”男人笑了笑,“行了,我们去房里再说。”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俞兰蕊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云氏有男人,有奸夫。在爹刚死的第二天,就敢把人带到家里来。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可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冲出去,没有揭穿。
因为她忽然想起俞明扬。
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姐心情不好要照顾,只知道把饭留给姐姐吃。
就算他上辈子再也没来看过自己,可深宅大院的,自己一个妾,他怎么来看?
他没有错。
俞兰蕊慢慢松开手。
罢了。
俞明扬拿了筷子回来,见姐姐站在暗处,吓了一跳。
“姐姐?”
俞兰蕊回过神,接过筷子:“没事。我拿回去吃。明扬,你好好歇着。”
她端着碗回了自己屋,一口一口,将满满一碗饭吃了个精光。
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
头七那天,一家人去给爹上坟。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镇子,停在一处山坡下。车帘子被风一吹,俞兰蕊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坟前的人。
江川。
少年穿着素净的衣裳,眉眼温和,气质温柔。见到马车停下,他连忙迎上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江川见过伯母。”
俞文璃的手已经落在帘子上,回头低声问:“娘,是江大哥。”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雀跃。
云氏脸上露出淡笑:“把帘子掀开吧。兰蕊也过来,和江川见一见。”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若不是……你们明年该成婚的。”
俞文璃轻轻哼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云氏,直直落在江川身上。
江川抬眼,先看了云氏,又看了俞文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俞兰蕊看见了。
然后他才转向她,温温柔柔地喊:“兰姐儿。”
俞兰蕊没有说话。
上坟的仪式简单,烧纸,上香,磕头。俞兰蕊跪在最前面,目光落在爹的墓碑上,一言不发。
江川站在一旁,偶尔帮忙递些东西。每一次他弯腰递东西的时候,头总是低着的,目光却总往旁边飘。
旁边是俞文璃站着的地方。
俞文璃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孝衣,料子却比寻常的好些,收着腰,显出身形。
她本就随了云氏生得圆润,这般穿着,倒有几分丰腴的好看。她垂着头,偶尔抬眼,目光与江川的撞上,又飞快地移开,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有一回,江川递香给俞兰蕊,手伸过来的时候,俞文璃恰好往这边挪了一步。两个人的袖子碰在一处,江川的手顿了顿,俞文璃的耳根红透了。
俞兰蕊接过香,什么都没有说。
回去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俞文璃坐在云氏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却弯着。
俞兰蕊靠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爹死后没多久,她就出了事。醒来时躺在陌生人的床上,清白没了。她豁出性命去,也不过是成了那人的妾,在后院里熬了五六年,最后死在夫人递来的一碗汤里。
夫人说,是王妃容不下她。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王爷有个定亲的未婚妻,是打小订下的,后来不知怎的换了人。
夫人说,换的就是她。
王妃是俞文璃。
王爷是江川。
真奇怪啊,俞兰蕊想,他是怎么成王爷的。
不过,这辈子她看清楚了。原来,从这么早开始,那两个人就已经……这样了。
俞兰蕊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眼瞎吗?大约是瞎的。不然怎么这么多年,竟一点都没发现。
算了,她想,瞎就瞎吧。反正也用不着这双眼睛了。
从坟上回来,俞兰蕊一觉睡到天黑。
醒来时屋里黑漆漆的,窗外有风,有虫鸣,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饭菜香气。肚子咕咕叫起来,她起身披了衣裳,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是云氏的声音。
“那药真的没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睡一觉的事,醒来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还是那个男人。
“那边呢?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天一黑就把人送进去,明儿一早,她就躺在那老东西后院里头。到时候名声坏了,还不是任你摆布?想送哪儿送哪儿,想让她嫁谁嫁谁。”
云氏沉默了一会儿。
“那丫头性子烈,我怕她闹。”
“闹什么闹?闹了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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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脸。再说了,深宅大院的,隔着这里又远,闹起来也和你我不相干。”
“那江川那边呢?”
“江川?”男人嗤笑一声,“你以为他会为那丫头出头不成?他没那个心气!他跟那丫头定亲,不过是上一辈的交情。再说了,老俞死了他来上坟,那是冲谁来的你心里没数?”
云氏没说话。
男人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再说,明扬那孩子……”
“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那是我儿子,凭什么叫姓俞的爹?”
“我说别说了!”
俞兰蕊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什么?
明扬……是他的儿子?
爹养了十年的儿子,不是他的。
是云氏和这个男人的。
她慢慢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上辈子,她是这样被送进那老东西的后院的。原来明扬根本不是她的弟弟。原来这家里头,从根上就是烂的。
恨吗?
恨的。
恨得心里像有火在烧,恨得指尖发麻,恨得想冲出去把那两个人的嘴脸撕烂。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来,镇上有个地方,没人敢去。
行宫。
那是太上皇养老的地方,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寻常人靠近一步都要杀头。
全镇的人都知道行宫在哪儿,却从来没有人敢过去看一眼。要杀头的,他们总是这样说,说完就哈哈大笑。
俞兰蕊慢慢抬起眼。
杀头。
诛九族。
她想着,慢慢地挪回房间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云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得温柔极了。
“我看房间里灯亮着,估摸着你也醒了。你晚饭没出来吃,给你送点东西。守孝的时候不好吃荤腥,我熬了点雪耳,你补补身子。”
俞兰蕊盯着她看了看,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接过食盒。
“谢谢姨娘。”
云氏笑着摆摆手:“好好歇着,饿了记得吃。”说完转身走了。
俞兰蕊目送她离开,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雪耳,补身子的,不是,是加了药的。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提着食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凉凉的,亮亮的。
远处,镇子北边,有一座山。山上隐约有灯火,星星点点,是行宫的方向。
俞兰蕊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诛九族。
她想。
我的九族,还剩谁呢?
爹死了,弟弟不是亲的,后娘是仇人,继姐是仇人,未婚夫是别人的。那个男人,那个说“那是我儿子”的男人,他算我九族吗?
不算,但是他会被找出来的。
俞家就剩我一个了。
诛九族,诛的就是他们。
她慢慢笑起来,无声的,眼泪盈满眼眶。
这个主意真好。
俞兰蕊换了衣裳,敲开俞明扬的门,把食盒给他,看一眼云氏的房间,那里面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
她悄悄打开了后门。
月亮刚刚升起来,小巷子里黑乎乎的。晚风带来其他人家的声音,饭菜的香味,偶尔一点淡淡的花香。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忧愁地来回踱步,有人点亮孤灯照亮空房。
俞兰蕊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觉得从未如此自在过。她仿佛要飞起来,飞到天上去一样。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放大。
她要去镇上没人敢去的行宫。
她要去刺杀太上皇。
成功了,诛九族;不成功,诛九族。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肆地笑了起来,无声地,眼泪盈满眼眶。
爹,你看,这个主意是不是真的很棒。
2. 第 2 章
俞兰蕊也不知道自己在行宫里转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钻过那个狗洞时,月亮还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将整座行宫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寂静中。她贴着廊柱的阴影疾行,避开了一队又一队巡逻的护卫,躲过了一双又一双警惕的眼睛。
她迷路了。
远处有脚步声经过,她连忙闪到一根柱子后头,屏住呼吸。两个提着灯笼的护卫从廊下走过,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含糊,听不真切。等他们走远了,俞兰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继续往前摸。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斜。腿开始发酸,脚底隐隐作痛,身上的衣裳被夜露打得半湿,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可她没有停。
停什么停呢,她想,停下来做什么?回去吗?回去对着那对母女,对着那个不是弟弟的弟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不如死了干净。
不如死了,拉几个垫背的,更干净。
她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可天不遂人愿。她绕来绕去,愣是没找到一处像是太上皇住的地方。宫殿倒是见了几座,黑灯瞎火的,静悄悄的,也不知是没人住还是人都睡了。她想摸进去看看,可每回还没走近,就有护卫巡过来,逼得她不得不躲。
到后来,她连自己在哪儿都搞不清了。
东边天际开始泛出一点点灰白,像是有人在墨色的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俞兰蕊站在一处小院门口,看着那道口子越来越大,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点荒诞的感觉。
天快亮了。
她忙了一夜,什么也没做成。
这叫什么?叫老天爷都懒得收她?
她嗤笑一声,抬脚进了那小院。院门没锁,一推就开,里头静悄悄的,没什么声息。她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点响动。
像是有人在吸气,轻轻的,带着点儿隐忍的痛意。
俞兰蕊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左边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窗户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豆大的,像是油灯。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横竖都是死,她想,被人发现也不过是个死。早死晚死的分别罢了。
她凑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昏昏黄黄地照着屋角的一张榻。榻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乌黑的发披散着,身上穿着雪白的中衣。
那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自己腿上抹。
俞兰蕊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是一条腿,从膝盖往下,中衣的裤腿卷了起来,露出一截小腿,皮肤上青青紫紫的,有几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那人正往那些伤口上抹药,动作很轻,可每碰一下,肩膀就抽一下,显然疼得厉害。
药?
俞兰蕊的鼻子动了动。
隔着窗纸,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从屋里飘出来。那气味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她闻出来了。她在那吃人的后宅里学了五年的医,什么药没摸过,什么味没闻过?
这药不对。
不是毒,可也不对。活血化瘀的东西,怎么能往破了皮的伤口上抹?抹上去是止痛,可过后呢?过后伤口溃烂,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她盯着屋里那个人,看他还在一心一意地往伤口上抹,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疼得发抖,可每一下都认认真真,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俞兰蕊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她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可笑。这个人,这药,这一整夜毫无所获的她自己。
笑完了,她直起身,推开那扇门。
门没闩,一推就开。屋里的人猛地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极好,可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长久不见日光的人。那双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里头满是惊愕,愣愣地看着她,像是看见鬼了一样。
俞兰蕊也看着他。
看他的脸,看他的头发,看他身上那件雪白的中衣。没有补丁,料子极好,针脚细密,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可这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待在这偏僻的小院里,自己给自己上药,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能是什么贵重的身份?
小太监,俞兰蕊想。多半是个不得势的小太监,被打发了在这冷僻地方守着,受了伤也没人管,只能自己胡乱抹点药。
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瓶,又看了看他腿上的伤。
“这药不能用。”她说。
那人还在发愣,听见她说话,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涩:“什么?”
“这药不能用。”俞兰蕊又说了一遍,“活血化瘀的,往破了皮的伤口上抹,你是嫌这条腿太好了?”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瓶,眉头慢慢皱起来:“可他们说,这药是上好的……”
“谁说的?”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俞兰蕊嗤笑一声:“谁说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药不对。你要是不信,只管接着抹,过上三五日,这腿就烂了,到时候锯掉还是砍掉,随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横竖是死前多管了一桩闲事,管完了,她还得去找她的正主。
“等等。”
身后的人叫住她。俞兰蕊回过头,看见那人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她走了两步,脸上的惊愕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是谁?”他问。
俞兰蕊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小太监,倒是有趣,不先问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倒先问自己是谁。
“你管我是谁。”她说。
那人愣了愣,又问:“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俞兰蕊盯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为什么在这儿?这话问得好,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想死,因为想拉着人一起死,因为想让那些人对她做的孽,都报应在他们自己身上。
可这话,她懒得跟一个小太监说。
“你管得倒宽。”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一个小太监,不好好守着你的院子,管我是谁,为什么在这儿做什么?去告发我啊,去叫人来抓我啊。”
那人被她这话堵得一愣,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俞兰蕊懒得理他,转身又要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身后的人又说,“我只是……这儿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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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人来。你是这些年头一个。”
俞兰蕊的步子顿了一顿。
头一个?
她回过头,又看了看这小院。偏僻,冷清,破旧,确实像是没人来的地方。再看看这人,年轻,苍白,一个人待着,自己给自己上药。
可怜见的。
她忽然就不那么想走了。
“我是来寻死的。”她说。
那人一愣。
俞兰蕊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点快意。吓着了?吓着了好,吓着了就知道怕了,知道怕了就该去叫人了。
可那人愣了一会儿,问出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
俞兰蕊没说话。她走到窗边,透过那破了洞的窗纸往外看。天边那道口子又大了一些,灰白的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木上。
“你问为什么?”她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因为我活够了。因为我活着没意思。因为我活着,就要看着那些对不起我的人过得舒舒服服,而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所以我想死。想拉着他们一起死。”
身后没声音。
俞兰蕊回过头,看见那人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惊讶,倒像是……像是听见了什么他听得懂的话。
“怎么拉?”他问。
俞兰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太监有点意思。换了旁人,听见这种话,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跑去叫人了,他可倒好,还问怎么拉。
“怎么拉?”她笑了,“容易。杀了太上皇,诛九族。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那人这回是真愣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涩:“杀太上皇?”
“对。”俞兰蕊点点头,“杀了太上皇,诛九族。我那继母,我那继姐,还有那个……那个不是我弟弟的弟弟,统统给我陪葬。划算不划算?”
她说得轻快,像是在说今儿吃什么一样。
那人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奇怪。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知道太上皇住哪儿吗?”
俞兰蕊的笑顿住了。
对,她不知道。
她忙了一夜,迷了一夜的路,愣是没找到正主。
那人见她这模样,嘴角忽然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就想杀他?”
俞兰蕊被他这话堵得有些恼。她盯着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你知道?”
那人一愣。
俞兰蕊走近两步,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对不对?你是这儿的人,你肯定知道太上皇住哪儿。告诉我。”
那人没说话。
俞兰蕊又走近一步,声音里带着点兴奋:“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去杀他。然后你去救驾。你不是这儿的人吗?你发现了刺客,跑去报信,救了太上皇,这不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赏赐升迁,什么没有?”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多好,她想。
她死她的,顺便拉那群人垫背,他得他的功劳,往后说不定还能往上爬一爬。
两全其美,谁也不亏。
“这是送给你的一场造化。”她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怎么样,划算不划算?”
3. 第 3 章
出乎俞兰蕊的意料,那人并未立刻答应下来,甚至于,有点儿平静得过头。
他只是盯着她,眼中光芒变幻不定。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明暗摇曳,时而似将熄灭,时而又重新亮起。
俞兰蕊按捺下来,静静等待他开口。
窗外天色渐明,光芒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进他眼中。那双眼睛很漂亮,清澈如山涧溪流,但此刻溪水之下似有暗流涌动,她看不真切。
“你这个人,”他终于出声,“是真疯还是假疯?”
俞兰蕊笑了:“疯?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再清醒不过了。”
“清醒的人不会想去刺杀太上皇。”
“会。”俞兰蕊道,“清醒的人才会想。疯子想不出这种主意。”
那人又端详她片刻,忽然微微摇头,俞兰蕊看见了,心沉了一下。
“你不肯告诉我?”她问。
那人沉默。
“你怕?”她又问,“怕事发牵连你?放心,我不会供出你。你只需告诉我他在何处,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即便被抓,我也只说是自己查到的,与他人无关。”
那人依旧沉默。
俞兰蕊紧盯着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换了旁人,听见这话,要么吓得跑出去喊人,要么好奇追问几句,要么干脆将她赶走。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她无法解读的眼神注视着她。
像在看一件稀罕物。
“你到底是谁?”俞兰蕊问。
那人嘴角微动,似笑非叹。他缓缓走回榻边坐下,伸手挪了挪那条伤腿,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我叫任复礼。”他说。
任复礼。
俞兰蕊在心中默念。
任,是国姓。
她忽觉后脊一阵发凉。
“你是……”
“我不能答应你帮忙刺杀太上皇,”他平静地说,“因为他是我爹。”他对着俞兰蕊一笑:“我是他最小的儿子,在此住了十七年了。”
俞兰蕊僵住了。
她如木桩般钉在原地,脑中嗡鸣。
太上皇的儿子?这小太监……不是太监?是皇子?
是皇子。
她凝视着他,看他身上雪白的中衣,看他苍白的脸,看他受伤的腿。皇子,却住在这偏僻小院,自己上药,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皇子。
她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是皇子。”她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
“那你方才……”她顿了顿,思绪纷乱,“我刚才说要杀你父亲,你就那么听着?”
任复礼注视她,眼神平静得怪异:“不然呢?叫人来抓你?”
俞兰蕊无言。
她本该害怕。她刚当着一位皇子的面,扬言要杀他生父。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虽然她本就为此而来,但这不同。那是她的谋划,这是被当场撞破。
可她发现自己并不太害怕。
或许是彻夜奔波的疲惫盖过了恐惧,或许是这人太平静,平静得让她生不出惧意,又或许,是死过一次的人,本就无所畏惧。
她只觉得荒谬。
“你不抓我?”她问。
“不抓。”
“为何?”
任复礼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那药瓶还放在榻边,青瓷小瓶泛着幽光。
“这药,”他说,“是太医院送来的。说是上好的金疮药,抹上即愈。我用了三天,伤口未见好转,反而愈发疼痛。”
俞兰蕊顺着他目光看去,又看看他的腿。伤口边缘已开始泛红,隐隐有肿胀迹象。
“我说了,这药不对。”她说。
“我知道。”任复礼道,“现在知道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她:“你方才说,你懂医?”
“学过几年。”
“在何处学的?”
俞兰蕊未答。她盯着他,忽然问:“你还没说,为何不抓我。”
任复礼沉默片刻。
窗外天色愈发明亮,灰白转为淡金,透过窗纸将屋子染得暖融融。远处隐约传来人声,行宫的人开始起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因为我好奇。”他终于开口。
“好奇什么?”
“好奇你。”他直视她的眼睛,“好奇一个姑娘,为何深夜潜入行宫,扬言刺杀太上皇,不惜株连亲族。好奇你眼中那团火。好奇你究竟遭遇何事,能让你如此不顾一切。”
俞兰蕊沉默。
“我在此住了十七年,”任复礼继续道,“十七年间,少见外人。来来去去总是那些人。伺候我的太监宫女,送东西的太医内侍,偶尔来看我的兄长。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一样,或是怜悯,或是敷衍,或是……罢了,不提也罢。”
他顿了顿,轻轻一笑:“但你不同。你看我的眼神,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
“你把我当成了小太监。”他说,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一个不得势的小太监。你看我时没有杂念。你把我当成了同类。”
俞兰蕊望着他,一时无言。
她确实将他当成了小太监。一个同她一样失意,受委屈也无处申诉的小太监。她对他说那些话,是觉得他能懂。一个被放逐到这偏僻角落自生自灭的小太监,怎会不懂什么叫活得没意思?
可他并非小太监。
他是皇子。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儿子。
“你看错了。”她终于道,“我与你不同。你是皇子,我是平民。你是龙子凤孙,我是草芥蝼蚁。你再不如意,也强我百倍。”
“是吗?”任复礼问,“你怎知我活得不如意?”
俞兰蕊张了张嘴,未能出声。
任复礼又笑了笑,这次笑容带着苦涩:“你说得对,我是皇子。但皇子亦有不同活法。有的皇子居于金殿,前呼后拥,呼风唤雨。有的皇子住在此处,十七年无人问津,受伤只能自忍,连送来的药是真是假都辨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你说得对,这药不对。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不想让我好。意味着有人盼着我的腿溃烂,盼着我死。我住在此处,非我所愿,是有人要我住。我十七年未出此门,非我不想出,是有人不让我出。”
俞兰蕊怔住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平静的眼,忽觉胸口被什么堵住。
她以为他是失势的小太监,被放逐于此。可他连小太监都不如。小太监再失势,尚能在宫中走动,见人说话。
他呢?他在这行宫里十七年,十七年少见外人,十七年无人理会他死活。
“所以,”她缓缓道,“你听得懂。”
任复礼抬起头。
“你说活得没意思,”他说,“我听得懂。你说想死,我听得懂。你说想拉着亏欠你的人同归于尽,我也听得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也想过。”
屋内骤然安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树叶,远处人声隐约,以及自己的心跳。
俞兰蕊久久凝视着他。
“那你为何不抓我?”她问,“你该抓我的。我是刺客,要杀你父亲。抓了我送去领赏,或许能离开此地,或许能过上好日子。”
任复礼摇头。
“我父亲,”他说,“十七年未曾见我。我如今是何模样,他大约早就不记得了。但他终究是我父亲。我不能坐视旁人杀他。”
俞兰蕊沉默。
她懂。她怎会不懂?她爹死了,她痛不欲生。她爹在世时,疼她护她。任复礼的父亲十七年不管他,可那也是他父亲。
“那你就这样放我走?”她问,“不怕我再去?不怕我真杀了他?”
任复礼注视她,眼中又现出那种奇异神色。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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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吗?”他问。
俞兰蕊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来时凭着一腔孤勇,一心求死,豁出一切。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忽然有些茫然。
她真能杀了太上皇吗?她连他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
她真想死吗?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活了,不想像前世那般活着。可如果不必死,也能报复那些人呢?
任复礼看着她脸上神情变幻,忽然道:“你怕了。”
俞兰蕊抬眼:“什么?”
“你怕了。”他说,“方才不怕,现在怕了。为何?”
俞兰蕊盯着他,忽觉这人有些可怕。他看似与世无争,温和无害,但那双眼,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没怕。”她说。
“你怕了。”任复礼坚持,“你怕我真放你走。你怕走出去后,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该做什么。你怕死不了,也活不下去。”
俞兰蕊无言。
他说中了。她怕,真的怕。来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找到太上皇,杀了他,株连九族,让那群人陪葬。但现在,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她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还没告诉我,”任复礼的声音再次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报复家人?”
俞兰蕊看了他好一会儿。
窗外光线愈亮,照得满室通明。她这才看清他的脸。
清秀,苍白,眉宇间带着病倦,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亮如星辰。
她忽然想说。
对一个陌生人说,对一个十七年未出宫门的皇子说,对一个此生大概不会再相见的人说。说完,她走她的路,他过他的日子,两不相干。
“我重活了一世。”她说。
任复礼眉头微动。
“不信?”俞兰蕊问。
“信。”他说。
俞兰蕊愣住。
“你信?”
“信。”任复礼点头,“我见过更离奇的事。”
俞兰蕊审视他的脸,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前世过得不好。”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很不好。爹死了,后娘将我卖给一个老头子做妾。嗯,这是我这辈子才知道的,上辈子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不好。我在老头子的后宅过了五年,学了点医术,伺候了老头子的老婆子五年,结果她还是毒死了我。我继姐抢了我的亲事,最后还要我的命。我弟弟一直没来看过我,从未管过我死活。”
她顿了顿,笑了笑:“我死时想,若能重来,定要所有人一同痛苦。然后我便重来了。”
任复礼注视着她,沉默。
“我醒来那天,是爹的葬礼。”俞兰蕊继续道,“我听见后娘与人说话,才知弟弟并非亲生。爹养了十七年的儿子,不是他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说着,眼眶微酸。忍住了。
“所以我想,”她说,“反正也活够了。反正也无甚留恋。不如干件大事。杀了太上皇,株连九族,让那群人给我陪葬。挺好。”
她说完,长舒一口气。
任复礼仍注视着她,眼中情绪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明白了。”
俞兰蕊看他:“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何不顾一切。”他说,“明白你眼中那团火。明白你为何想死,又为何不想死。”
俞兰蕊沉默。
“你不想死。”他说,“你只是想换种活法。但不知如何换,便选了最决绝的路。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俞兰蕊张口欲驳,却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她只是不想那样活着,只是不知还能如何活。
任复礼看着她,忽然站起身。
起身时,伤腿明显吃力,身形微晃,但他站稳了。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能帮你。”他说。
4. 第 4 章
俞兰蕊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干涩地问:“你方才说什么?”
任复礼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说,我能帮你。”
俞兰蕊没说话。
一个十七年没出过这院门的皇子,送来的药是真是假都分不清的人,他说他能帮她?他怎么帮?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他的眼睛太亮了,没有绝望,没有怨恨,没有自怜自艾,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帮?”她问。
任复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榻边,坐下了。那条伤腿搁在榻沿上,中衣的裤腿还卷着,露出那些青紫的伤口。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
“再怎么样,”他说,“我也是皇子。”
俞兰蕊盯着他。
“皇子两个字,”他继续说,声音轻轻的,“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不值钱。可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用处。”
“什么用处?”
任复礼抬起头,看着她:“我出不去行宫,可我的话能出去。我见不着人,可有人能见着我。”
俞兰蕊的眉头动了动。
“你认得什么人?”
任复礼笑了笑:“你以为我被关在这儿,什么都不会做吗?”
俞兰蕊看着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死灰里头忽然生出一点火星。
“你方才说,”任复礼继续道,“你想杀了太上皇,株连九族,让其他人都给你陪葬。这法子痛快,可也太痛快了。痛快完了呢?你死了,他们死了,然后呢?死去之后,你又要如何去见你的爹娘?他们定然是不愿意让你落到这般地步的。”
俞兰蕊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没想过这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过。”任复礼说,“你是被逼急了,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可你其实不想死,你只是不知道怎么活。”
俞兰蕊沉默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得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金色。远处的人声渐渐清晰起来,像是行宫里的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忽然觉得累。
所有的情绪忽然都涌上来,压得她几乎站不住。
“那你说,”她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我该怎么活?”
任复礼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分。
“你先回去。”他说。
俞兰蕊一愣。
“回去?”
“回去。”任复礼点点头,“回去做你该做的事。守孝,过日子,看着那些人。等我的消息。”
俞兰蕊盯着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回去?回那个所谓的家?回去对着那些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不回去。”
任复礼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回去。”俞兰蕊又说了一遍,声音硬起来,“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出来,我不回去。回去做什么?回去看着她们演戏?回去听她们阴阳怪气?回去等着她们再害我一次?”
任复礼还是没说话。
俞兰蕊盯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她闭了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回去。”她这回说得很轻,却比方才那两声都坚定。
任复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你想去哪儿?”
俞兰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去哪儿?她没想过。
任复礼看着她那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样不行。”他说,“你总不能一直在这行宫里转。天亮了,护卫会更多,你出不去。就算你出去了,你能去哪儿?你身上没钱,没吃的,没换洗的衣裳,什么都没带。你能去哪儿?”
俞兰蕊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什么都没带。她只带了那颗赴死的心出来,现在那颗心不那么坚决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你先回去。”任复礼又说了一遍,声音温和了些,“回去等着。等我这边有了消息,自然会想办法告诉你。到时候你再做打算。”
俞兰蕊看着他,心里头还在挣扎。
回去?回去对着那些人?
“你放心,”任复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会太久。”
俞兰蕊咬了咬嘴唇。
她不想回去,可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好。”她终于说。
任复礼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伸手从榻边拿起那药瓶,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他抬起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小太监,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殿下。”小太监躬身行礼。
“送这位姑娘出去。”任复礼说,“别让谁看见了。”
小太监抬眼看了看俞兰蕊,眼里闪过惊讶,可什么都没问。他躬了躬身:“是。”
俞兰蕊站在那里,看着任复礼。后者看着她,忽然又笑了笑。
“去吧。”他说,“等我的消息。”
俞兰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那小太监出了门。
走出那小院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院门还是那扇破旧的院门,院子里还是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木。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跟着小太监七拐八绕,避开一队又一队巡逻的护卫,最后停在一处墙角。那小太监指了指墙根下一个洞,低声道:“从这儿出去,外头就是后山。顺着山道往下走,就能回镇上。”
俞兰蕊低头看了看那洞。
狗洞。
她来的时候,钻的就是这个洞。
“多谢。”她说。
小太监摆摆手,转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墙角后头。
俞兰蕊站在那儿,看着那洞,忽然想笑。
来的时候钻狗洞,走的时候还是钻狗洞。她蹲下身,钻了出去,顺着山道往下走。腿是酸的,脚是痛的,身上又冷又黏,可她走得很慢。
她不知道回去之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任复礼会怎么帮她。
可她知道自己不想死了,至少现在不想。
与此同时,俞家后院。
云氏起了个大早。
她昨儿夜里睡得极好,好得不得了。一想到过了今儿,那个碍眼的丫头就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忍不住想笑。
可她没笑,她向来是个谨慎人。
她慢悠悠地起了床,洗漱过后,看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才慢悠悠地往俞兰蕊的屋子走。
到了俞兰蕊门口,她敲了敲门。
“兰蕊?兰蕊?该起了。”
里头没声音。
她又敲了敲。
“兰蕊?日头都高了,再不起来,外头该说闲话了。”
还是没声音。
云氏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压根没人睡过。
她的嘴角顿时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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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这会儿,只怕早就被人带走了。
她那相好的昨儿夜里就进了后院,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百里之外。从此以后,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俞兰蕊这个人。至于旁人问起来,那就是俞兰蕊自己跟人跑了。一个没出阁的姑娘,爹刚死就跟人私奔,往后谁还记得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云氏。”
那声音粗粗的,压得低低的,一听就知道是谁。
云氏猛地回过头,就看见一个人从墙角后头闪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一边。
“你干什么,”云氏低声道,“让人看见怎么办!”
那人不管,只是瞪着她,眼睛里冒着火,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了亲娘。他压低了声音吼道:“人呢?”
“什么?”
“那丫头,”那人说,“屋子里空的。老子等了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你不是说她睡下了吗,睡哪儿去了?”
云氏的脸刷地白了。
空的?一夜没人?那丫头去哪儿了?
“你没进去?”她问。
“进去个屁,”那人骂道,“老子等了一个时辰,不见动静,忍不住摸进去看,床上连根毛都没有。老子还当她是起夜了,又等了半天,还是没人。再等天就亮了,老子只好先走。”
云氏愣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不在?那她去哪儿了?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那人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气又急:“你说怎么办?那丫头要是发现了什么,跑去报官,咱们都得完。”
云氏猛地回过神来。
报官?不,不会。那丫头没证据,报什么官?再说了,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深更半夜跑出去,说出去谁信?她要是敢报官,自己就先毁了名声。
可那丫头去哪儿了?
她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她得逞。
云氏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慌乱一点一点褪去,换上了一副焦急忧虑的模样。
“来人,”她忽然冲出门去,高声喊道,“来人啊。”
那人吓了一跳,飞快地溜了。
门口很快就聚了一堆人。邻居们,过路的,看热闹的,乌压压的一片。云氏站在人群中间,眼泪汪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早上起来,想着去叫兰蕊吃饭,推开门一看,人没了!床是凉的,像是走了好久了!这孩子,她爹刚走没几天,她能去哪儿啊!”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俞家二姑娘不见了。一大早的,屋里没人,被子是凉的,不知去了哪儿。
街坊邻居们纷纷出来打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俞家二姑娘?就是前几天哭晕过去的那个?”
“可不是,爹刚死,心里头难受,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寻了短见。”
“呸呸呸,别瞎说。好好的姑娘,寻什么短见?”
“怎么不会?没爹没妈了,后娘再好也是后娘,往后日子怎么过?”
“那也是。这姑娘也怪可怜的。”
“可不是嘛……”
正说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头问。
“你们说什么呢?”
是个中年人,身上背着柴火,显见得是从外头回来的。
“说俞家二姑娘,人不见了,正找呢。”
那人一愣,随即笑起来:“找什么找?人好端端的在坟地里呢。”
5. 第 5 章
消息像一阵风,从街头刮到巷尾,从巷尾刮到俞家后院。
云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等她抬起头对着那些街坊邻居,脸上已经换上了惊喜交加的模样。
“在坟上,当真?”
“可不,”那中年人说,“我打那边过,亲眼瞧见的。跪在那儿,哭得可伤心了。”
云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像是要按去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这孩子,”她说,声音颤颤的,“这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冷不丁的就往坟上跑,吓死我了。”
旁边有人接口:“这是有孝心呢。俞家二姑娘,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头惦记着她爹。”
“可不是嘛,”又有人说,“亲闺女嘛,到底是亲闺女。”
云氏听着这话,脸上笑着,心里头却不知在想什么。她转过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声:“文璃,文璃,你妹妹找到了,我去接她回来。”
俞文璃正在屋里坐着,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早就竖起耳朵听了半天。
听见云氏喊她,她才慢腾腾地走出来:“找到了就找到了,喊我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去接她?她这般不管不顾的,都不怕娘你担惊受怕吗?”
云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妹妹在坟上跪了一夜,我们一起去。”
俞文璃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在后面。
刚走出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头冲出来,一把抓住云氏的袖子。
“姐姐在坟上?我也去!”
是俞明扬。
他今早起得晚,出来的时候家里已经闹开了,这会儿才搞清楚出了什么事,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云氏低头看他:“明扬乖,你在家等着,娘和你姐姐去接她。”
“我不,”俞明扬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我要去接姐姐。”
云氏的笑容顿了一顿。只是一顿,很快又恢复了。
“好好好,一起去。”她说着,牵起他的手。
俞明扬挣开她的手,自己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催她们:“我去叫马车,娘你们快点来啊。”
云氏看着他那急急忙忙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俞文璃走在她身边,冷笑一声:“倒是个好弟弟。”
“是啊。”云氏说。
俞凤璨的坟在小镇外头的山坡上,选的地方不算好也不算坏,背靠着山,面朝着一条小溪。新坟的土还是湿的,墓碑还没立起来,只一块木板插在那儿,上头写着他的名字。
俞兰蕊就跪在那块木板前。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从行宫出来,顺着山道往下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她原本没打算来,可两条腿像是自己有主意似的,把她带到了这里。
来都来了,那就跪着吧。
晨风吹过来,吹得她身上的衣裳簌簌地响。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泥土沾上了她的膝盖,可她像是感觉不到。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不,还是想了一点的。想那个叫任复礼的皇子,想他说的话,想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想他那条受伤的腿,想那瓶不对的药。想他说等他的消息,想他说她能活。
能活?
怎么活?
她不知道。
远处传来人声,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还是那么跪着。
“兰蕊,兰蕊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吓死我了。”
脚步声到了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俞兰蕊这才慢慢回过头,看着云氏那张脸。
那脸上的表情急切又后怕,带着心疼。若是旁人看了,定然要说一句,这后娘,待前头的闺女倒是一片真心。
云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她弯下腰,要把俞兰蕊扶起来。
“快起来,地上凉,跪久了要生病的。”
俞兰蕊没动。
“姐姐,”一个小小的人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姐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我担心死了。”
俞兰蕊低头,看着俞明扬那张圆脸。脸涨得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哭过。他抱着她,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不是弟弟,她在心里想,不是亲弟弟。
“没事。”她说。
“你还说没事,”俞明扬抬起头看着她,“你眼睛都肿了,你嗓子都哑了,你手这么凉……”
他说着说着,嘴一瘪,像是又要哭了。
俞兰蕊看着他,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硬回去了。
不是亲弟弟,不管他知不知道,不是亲的就不是亲的。
“兰蕊,”云氏又开口了,“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跪着。你爹要是看见你这样,心里头该多难受。”
俞兰蕊听见这话,忽然就笑了。云氏看见了,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爹看见?”俞兰蕊说,“他看不见了。”
云氏的笑容僵了一僵。
“他要是看得见,”俞兰蕊继续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只怕是要后悔留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我没了亲人,以后的日子……”
云氏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她蹲下身,凑到俞兰蕊跟前,压低了声音:“兰蕊,有什么话回家说,别在这儿说。让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俞兰蕊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又想笑了。怕人听见?怕人听见什么?
可她没笑,也没再说下去。
够了,她想。说这些有什么用?于是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云氏趁势把她扶起来,一边扶一边说:“好了好了,回家再说。你看看你,这一身都湿透了,回去换身衣裳,喝碗姜汤,好好睡一觉。”
俞兰蕊任她扶着,没挣扎,也没说话。
俞明扬在旁边牵着她的手,紧紧握着,像是怕她再跑掉似的。
俞文璃站在稍远的地方,一直没过来。她看着俞兰蕊那副模样,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等人走近了,她才开口:“你可真是,大半夜的跑出来,吓死人了。”
俞兰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俞文璃被她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又想说什么,被云氏一个眼神止住了。
一行人往回走。走到半路,俞兰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坟还是那座坟,孤零零的。风吹过来,吹得坟头上的纸钱灰到处都是。
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俞家,云氏忙前忙后,让人烧水,让人煮姜汤,让人把俞兰蕊的屋子收拾干净。她站在俞兰蕊门口,对着里头絮絮叨叨。
“兰蕊啊,你先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裳。姜汤一会儿就好,喝完了好好睡一觉。晚些时候我再让人给你送饭。”
里头没声音。
云氏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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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还是没声音。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
俞兰蕊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声音渐渐远去。不过一会儿,俞文璃来了:“你还睡得着?”
俞兰蕊没理她,闭着眼睛装睡。
“你可真行,一大早的往外跑,闹得全家不得安宁。你知道外头人怎么说吗?说你是去哭坟,说你有孝心。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不就是想让人说娘对你不好吗?”
俞兰蕊还是没理她。
俞文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火气上来了。她几步走进来,走到床边,伸手就要推俞兰蕊。
“我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装?”
“文璃!”云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出来。”
俞文璃回过头,看见云氏那脸色,悻悻地收回手,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瞪俞兰蕊一眼。
云氏等她出去了,才走进来,站在床边,弯下腰,替俞兰蕊掖了掖被角。
“好好睡吧。”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俞兰蕊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着头顶的帐子,那是她爹当年帮她挑的,花色不太好看,她闹了一场才肯挂上。如今那帐子旧了,颜色也褪了,可还是挂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这回是真的困了。
行宫里,任复礼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瓶药,翻来覆去地看着。
小太监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俞兰蕊,年十六,镇子里俞家俞凤璨家的女儿。俞凤璨前些日子没了,她是亲闺女。后娘姓云,带着一个闺女过来,姓俞,叫俞文璃。还有一个弟弟,叫俞明扬,是云氏生的。”
任复礼听着,没说话。
小太监继续说:“她今儿早上出去之后没回家,去她爹坟上跪了大半天,刚刚才被她后娘接回去。”
任复礼的手停了一停:“去坟上跪着?”
“是。跪了大半个上午,哭得可伤心了。镇上的人都说她有孝心,爹没了,心里头难受,大半夜的跑去哭坟。”
任复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小太监看见了,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在行宫里伺候了这些年,从没见过这位殿下露出这样的笑。
“还有呢?”任复礼问。
小太监又说了些别的。说她后娘在家里闹了一场,说她不见的时候那些街坊邻居怎么议论,说她继姐当着人的面如何如何,说她那弟弟年纪虽小,倒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她。
任复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等小太监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后娘给她送过东西没有?昨儿夜里。”
小太监愣了一下,想了想:“送过。说是送了一碗雪耳。”
任复礼点点头,没再问。
昨儿夜她嘴上说着疯话,说要杀太上皇,要诛九族,要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他以为她是被逼急了,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现在看来,不只是被逼急了。
她后娘昨儿夜里送的那碗雪耳,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没吃,反倒让那弟弟吃了。她去坟上跪着,也不只是跪着。她是在告诉那些人,她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她想把自己摘干净。
任复礼想着,忽然又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
6. 第 6 章
江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看账。
他家的铺子开在镇子东头,卖的是南北杂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镇上的人都知道江家有个能干的少爷,年纪轻轻就管着家里的生意,却没人知道江家的本钱是从哪儿来的。
江川放下账本,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小厮。
“俞家二姑娘?哭坟?”
“是,”小厮说,“听说是大半夜跑出去的,在她爹坟上跪了大半天,今儿早上才被人接回去。镇上都在传,说这姑娘有孝心。”
江川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
“备点东西,我去看看。”
说完,他去换了身衣裳,又让小厮包了几样点心,提着往俞家去。一路上遇见几个人,都跟他打招呼,他也一一点头回应,斯斯文文的,让人挑不出错处。
到俞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声息。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谁呀?”
是俞文璃的声音。
门开了,俞文璃站在门口,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亮。
“江大哥?”
江川微微笑了笑:“听说兰姐儿不太好,我过来看看。”
俞文璃的笑容顿了一顿,很快就恢复了。
“进来吧,”她说,“她还不知道醒没醒,在屋里呢。”
江川跟着她往里走。穿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俞兰蕊那屋的方向,窗户关着,看不见里头。
“兰姐儿怎么样?”他问。
“能怎么样?”俞文璃说,“说是跪了一夜,腿都肿了。娘让人熬了姜汤,喝了睡了一觉,这会儿还不知道醒没醒呢。”
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分明藏着点别的东西。
江川笑了笑,没接话。
俞文璃带着他往正屋走,走到一半,忽然说:“江大哥,你带的什么?”
江川把手里提的东西亮了亮:“几样点心,给兰姐儿补补。”
“她哪儿吃得下这个,”俞文璃说,“娘说她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江川看了她一眼,还是笑着:“那就先放着,等她好些了再吃。”
俞文璃点点头,忽然又说:“我倒是喜欢吃甜的,江大哥你这点心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江川报了铺子的名字,俞文璃哦了一声,点点头。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正屋。江川把点心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俞文璃也不走,就坐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天气,铺子里的生意,镇上的新鲜事。江川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外瞟。
俞文璃看见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江大哥是来看兰蕊的,”她说,“要不要我去叫她?”
江川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想来她还没醒,让她歇着。我就是过来看看,知道她没事就好了。”
俞文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江川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喝了一口。
云氏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顿了一顿。只是一顿,很快又恢复了。
“江川来了,”她笑着走进来,“来看兰蕊的?”
江川连忙站起来,行礼:“伯母。”
云氏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了。她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又看了看俞文璃。
“文璃,你去看看兰蕊醒了没有。醒了就让她过来,江川来看她,总不能让人家等着。”
俞文璃不舍地看了江川一眼,方才站起来,往外走。那一眼很快,江川完全没发现,可云氏看见了。
她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等俞文璃走了,她才开口:“江川啊,你来得正好。兰蕊这几天心里头不好受,你劝劝她。”
江川点头:“应该的。”
云氏又说:“你们俩的婚期,虽然要等孝期过了,可有些事,该预备的还是要预备起来。你心里有个数。”
江川又点头:“伯母说得是。”
云氏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兰蕊这孩子,命苦。她爹走得早,往后,就要靠你了。”
江川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郑重起来:“伯母放心,我定不负兰姐儿。”
云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你先坐着,我去看看明扬。”
她并未去看俞明扬,反而一转身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发觉四下无人,她方才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一把把她拉了进去。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三十来岁的模样,生得壮实,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反倒显出几分贼眉鼠眼的架势。
“我来问你,”云氏说,“那事,还有没有机会?”
那人看着她,冷笑了一声:“机会?你还想要机会?”
云氏被他笑得心里头发毛,可脸上没露出来。
“那丫头没吃那碗雪耳,”她说,“可我还有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那人的声音更冷了,“昨儿夜里你说得好好的,一碗雪耳下去,万事大吉。结果呢?那丫头好好的,明扬倒睡了一夜。你知不知道,老子昨儿夜里等了多久?老子在主家那边怎么交代?”
云氏的脸色变了变,心里转了转,重新露出笑容:“那丫头的事,你再给我点时间。”
那人看着她,来回踱步,忽而问:“时间?多久?”
“十天。”云氏说,“十天内,我一定办好。”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
“十天就十天,”他说,“十天后,老子再来。到时候你要是还办不好,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云氏低着头,没说话。
那人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腰,将她搂在怀里,油嘴滑舌地说:“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也是为了咱俩好。等这事办妥了,我在主家那边立了功,你这边也没了拖累,咱俩就能堂堂正正在一起了。到时候,你就是我的人,谁还敢欺负你?”
云氏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又捏了捏她的下巴,松开手,笑了笑。
“行了,回去吧。记住,十天。”
云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一定能成的,她在心里说,就算是为了文璃,也必须成。
俞兰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睡。
外头有人在说话,她侧耳听了听,是俞文璃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她慢慢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两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看她。
俞文璃站在廊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温柔了些,也客气了些。她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长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是江川。
俞兰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
两个人站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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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往一处偏,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见她出来,两个人都顿了一顿,很快就分开了。
俞文璃的笑容收了收,换上另一种笑。
“醒了?”她说,“江大哥来看你的。”
江川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兰姐儿,听说你不太好,我过来看看。”
俞兰蕊看着他,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他后来娶了俞文璃,成了王爷。
怎么成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兰姐儿?”江川又叫了一声。
俞兰蕊回过神来,看着他。
“我没事。”她说。
江川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心疼,看上去很真,像是当真在担心她一样。
“还说没事,”他说,“我听说了,你在伯父坟上跪了一夜。你这个人,心里头有事也不说,一个人扛着。”
俞兰蕊听着这话,忽然想笑。
一个人扛着?她上辈子一个人扛了一辈子,扛到最后被人毒死了。这辈子,她不想扛了。
江川见她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
“兰姐儿,”他说,声音低低的,“往后有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你还有我。等孝期过了,咱们成了亲,你就是我的人。有什么事,我给你扛着。”
俞兰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俊秀的脸,那双温柔的眼。
多好,她想,多好的一个人。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想的。她以为他是她的依靠,以为他会护着她。结果呢?结果她被人卖了,他不知道,她失了清白,他转头娶了俞文璃。她死了,他不知道,或者是不想知道。
“兰姐儿?”
俞兰蕊笑了笑:“知道了。”
江川看着她那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笑太淡了,淡得像是敷衍。
“兰姐儿,”他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俞兰蕊摇摇头:“没有。”
江川还想说什么,俞文璃忽然走过来。
“江大哥,”她说,“天快黑了,你还不回去?”
江川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果然暗下来了。
“是,”他说,“那我先走了。兰姐儿,你好好养着,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俞兰蕊点点头。
江川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俞文璃跟上去,一直送到门口。
俞兰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个穿着长衫,斯斯文文。一个穿着素色的裙子,袅袅婷婷。两个人走在一起,看着倒是般配。
她忽然又笑了。
上辈子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云氏从后门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江川出门。她站在墙角,看着俞文璃送他出去,看着他走远,看着俞文璃站在门口,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
她没出声,等俞文璃进去了,才慢慢走回院子。
俞兰蕊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发愣。
云氏走到她跟前,看了看她。
“醒了?”
“醒了。”
云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屋关上门。
俞兰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江川后来是怎么成的王爷?
他一个开杂货铺的,跟皇家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成了王爷?
7. 第 7 章
两天后,俞兰蕊又去了行宫附近的山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行宫的后门在山顶上,再往下走一段,有一片矮矮的松林,松林边上几块大石头,坐在那儿能看见半个镇子。
任复礼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来的,料子看着不错,可颜色旧旧的,像是穿了很久。走起来还有点瘸,可比起那夜里,已经好多了。
俞兰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皇子,偷偷摸摸从行宫里溜出来,跑到这荒山坡上见她。说出去谁信?
“药带来了?”任复礼走到她跟前,问。
俞兰蕊把一个小瓶子递给他。
“我已经调成药膏了,你每天抹两次,十来天也就好了。别让人看见。”
任复礼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揣进怀里:“多谢。”
俞兰蕊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山下的镇子。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飘飘摇摇往天上走。远远的能看见一些人影,蚂蚁似的,在街上慢慢移动。
任复礼站在她身边,也往下看。
“你那个未婚夫,”他忽然开口,“叫江川的。”
俞兰蕊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
任复礼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山下的镇子,看了一会儿,才说:“你上次说,他后来成了王爷。”
俞兰蕊点点头。
“什么王?”
俞兰蕊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齐王。我隐约记得是齐王。”
任复礼忽然不说话了。
俞兰蕊看着他,看见他的眉头动了动。只是一动,很快就恢复了。可那一下,她看见了。
“怎么?”她问。
任复礼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我的封号,”他说,“就是齐王。”
俞兰蕊愣住了。
风吹过来,吹得松林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闹得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
齐王。
江川是齐王。任复礼也是齐王。
怎么可能?
“会不会是巧合?”她问。
任复礼摇摇头:“封号不是随便取的。每个皇子落地,封号就定下了。除非犯了大事被削爵,否则一辈子就是那个王。我十七年前就是齐王,十七年后还是齐王。除非我死了。”
俞兰蕊听着这话,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江川后来成了齐王。任复礼现在就是齐王。那任复礼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
“这说不通。”过了好久,她终于开口。
“是说不通。”
“怎么能有两个齐王?”
“是不能。”
他们又沉默了。
任复礼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上次说那些话,”他说,“我以为你是胡说的。”
俞兰蕊没说话。
“什么重生,什么上辈子,”他继续说,“听着像是疯话。可那天你走了之后,我让人去查了查。”
他顿了顿。
“你那个后娘,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她那个奸夫,我的人也查到了点眉目。”
俞兰蕊听着,没插话。
“这些都没什么,”任复礼继续说,“然后,是你那个未婚夫。”
俞兰蕊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江川,”任复礼说,“他家的铺子开了十几年。十几年前,他和他娘搬到镇上来,说是外地来的,没了男人,孤儿寡母讨生活。镇上人都信了,也没人多想。”
他看着俞兰蕊,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可他老家是哪儿的?他爹是谁?他家的本钱从哪儿来的?没人说得清。”
俞兰蕊听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任复礼打断她,“我只是告诉你,你那个未婚夫,不是普通人。”
俞兰蕊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上辈子知道的事,未必是真的。”
“我看见的,听见的,以为是真的那些事,也许只是有人让我看见的,有人让我听见的。我以为是真相,其实只是别人想让我以为的真相。”
俞兰蕊越说越沉默,几乎要相信自己了。
上辈子,她是怎么知道江川成了王爷的?也只是太太一句话而已。
她没见过江川当王爷,没亲眼看见他穿着王袍坐在王府里。她只是听说。
任复礼笑着摇摇头:“我信你。你眼睛里有一团火。那不是十五六岁的姑娘该有的东西。”
俞兰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上辈子死的时候,是被人毒死的。毒药是我学了,然后做出来给太太的。她掺在汤里,我喝一口就尝出来了。我怕疼啊,我就喝了自己备下的药,然后就死了。”
她顿了顿,看着山下的镇子。太阳越升越高,炊烟渐渐散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热热闹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死的时候,想着如果能重来,我要让所有人一起痛苦。然后我就重来了,在我爹的葬礼上。你之前说,能帮我复仇。怎么帮?”
任复礼看着她,忽然又笑了笑。
“我安排好了。”
俞兰蕊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往下说。
“什么安排?”她问。
任复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拿着。”
俞兰蕊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愣住了。
整整一叠金叶子,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几块碎银子,不大,可也够用一阵子了。
“这……”
“你拿着用。”任复礼说,“办事要花钱。你身上没钱,什么都办不成。”
俞兰蕊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这辈子又活了这几天,从来没有人给过她钱,让她拿着用。
“你就不怕我拿着跑了?”她问。
任复礼笑了:“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想报仇。”他说,“你这个人,不报完仇,不会跑的。”
俞兰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布包揣进怀里:“多谢。”
任复礼点点头,忽然朝身后招了招手。
俞兰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人从松林里走出来。
是个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她叫银鸢。”任复礼说,“往后让她跟着你。”
俞兰蕊看着那个女人,银鸢也看着她。
“跟着我?”俞兰蕊问。
“对。”任复礼说,“你有什么事,让她传话给我。我有什么事,也让她告诉你。”
俞兰蕊又看了那女人一眼。
“她住哪儿?”
“你不用管她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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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复礼说,“她自有地方。你需要她的时候,放个信号就行。”
“什么信号?”
银鸢忽然开口:“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在院子里喊一声银鸢。我在附近听得见。”
俞兰蕊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任复礼选这个人了。太普通了。普通得让人记不住脸,普通得让人不会多看一眼。
“好。”她说。
银鸢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忽然一转身,钻进松林里不见了。
俞兰蕊看着那片松林,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真听得见?”她问。
“听得见。”任复礼说,“你放心。”
俞兰蕊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暖。山坡上的草被晒得软软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我得回去了。”任复礼忽然说,“你那个未婚夫的事,我会再查查。”
俞兰蕊点点头。
任复礼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俞兰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松林里。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裳簌簌地响。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山下走。
回到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声息。她推开门,往里走了几步,就听见正屋里传来说话声。云氏的声音,俞文璃的声音,还有俞明扬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了。
她走进正屋,三个人已经坐在桌边了。云氏坐在上首,俞文璃坐在左边,俞明扬坐在右边。桌上摆着几样菜,都是素的,守孝期间不能吃荤腥。
见她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来看她。
云氏笑了笑:“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俞兰蕊点点头,在俞明扬旁边坐下。后者往她这边挪了挪,凑过来低声问:“姐姐你去哪儿了?我早上起来找你,你不在。”
俞兰蕊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云氏给她盛了一碗饭,递过来。
“吃吧。”
俞兰蕊接过碗,低头吃饭。
桌上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云氏忽然开口:“过几天,就是你们爹的二七了。”
“他走了这些日子,家里头也该想想往后的生计了。”
俞文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云氏没看她,只是低着头,慢慢吃着碗里的饭:“你们爹在的时候,有他撑着,家里头不缺吃不缺穿。现在他不在了,咱们孤儿寡母的,总不能坐吃山空。”
“我想着,把铺子盘出去算了。咱们几个女人家,又不懂生意,留着也是赔钱。”
俞兰蕊的手顿了一顿。
她爹活着的时候,开了一间小铺子,卖些布匹针线什么的,生意不算顶顶好,可也够一家人嚼用。那是她爹和她娘做起来的生意,一辈子的心血。
“姨娘想好了?”她问。
云氏看着她笑了笑:“还没想好,就是先跟你说一声。你也大了,家里的事,也该听听你的意思。”
俞兰蕊看着那张温柔的笑脸。说得多好听,听听她的意思。可她心里清楚,云氏既然开了这个口,那就是已经定了。问她,不过是走个过场。
“姨娘做主就是了。”她说。
云氏点点头,又低下头吃饭。
俞明扬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铺子盘出去了,那我们以后吃什么?”
云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放心,饿不着你。”她慢慢地说,“不管怎么着,都饿不着你。”
8. 第 8 章
吃完饭后,云氏果然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俞兰蕊正坐在窗前发呆。窗户开着一条缝,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点热,带着点院子里的土腥气。
“兰蕊。”云氏在门口站了站,脸上带着笑,“我跟你商量商量铺子的事。”
俞兰蕊回过头,看着她没说话。
云氏走进来,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四下里看了看,叹了口气。
“你这屋子,也太素净了些。等过了孝期,我让人给你添几样东西。”
俞兰蕊还是没说话。
云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重心长,推心置腹般地说:“兰蕊,我知道你心里头对我有成见。”
俞兰蕊的眉头动了动,忍住了没反驳。
“后娘难为,”云氏继续说,“这话我早就听过。怎么做都是错。管多了吧,人说你苛待前头的孩子。不管吧,人说你冷漠。我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不对。”
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可我是真心想把你当亲闺女待的。你爹在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兰蕊这孩子,我心疼她。”
俞兰蕊听着,心里头忽然有点想笑。
真心,心疼?这人说起来倒也不亏心,上辈子自己被人卖了,不就是她一手做的吗?
可她没笑。她只是看着云氏,等着她往下说。
云氏见她不接话,又叹了口气。
“铺子的事,我跟你商量,是想着让你放心。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你总该信你自己。到时候卖铺子,你跟我一块儿去。价钱多少,怎么个卖法,你都看着。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云氏继续说:“你爹留下的东西,早晚都是你们的。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想把这个家撑起来。”
俞兰蕊看着她,忽然问:“姨娘想卖多少?”
云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
“这个看人家出价吧。我找人打听过,咱们那铺子,地段不算顶好,可也还成。少说也能卖个二百两。”
停一停,她又说:“你是你爹的亲闺女,明扬也是你爹的亲儿子。按规矩,这铺子卖了,你们俩一人一半。文璃是我带过来的,她不该拿。我也没打算让她拿。”
俞兰蕊听着这话,心里头嗤笑一声,一人一半?云氏会这么好心?
“姨娘这话的意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云氏又叹了口气。这回的叹气比方才更长更重。
“兰蕊啊,”她说,“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好歹也是你爹明媒正娶进来的,是你弟弟的亲娘。我再怎么着,也不能亏待你们。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
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当初嫁给你爹的时候,就有人劝我,说后娘不好做,前头的闺女只怕不好处。我想着,只要我真心待她,她总能感觉得到。可谁知道……”
云氏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之类的话。俞兰蕊听着,不置可否。
云氏见她始终淡淡的,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又看了俞兰蕊一眼。
“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随时来跟我说。”
门关上了。
俞兰蕊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嗤笑一声。
转眼到了夜里,等到外头彻底静下来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银鸢。”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就在窗外。
“姑娘。”
俞兰蕊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窗外的黑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贴墙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你一直在?”
“在,姑娘有什么吩咐?”
俞兰蕊定了定神,把窗子推开些。
“云氏要卖铺子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她跟什么人接触过没有?”
银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才过来,暂时没看见她接触什么人。这几天我盯着她看看。”
俞兰蕊点点头。
“行。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是。”
窗外的黑影一闪,不见了。
两天后,果然有人来了。
俞兰蕊正在屋里坐着,听见外头有人说话。隔着窗子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云氏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粗的,带着笑。
她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云氏,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生得壮实,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个大大的金戒指,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见她出来,那男人的眼睛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继续跟云氏说话。
云氏看见她,笑着招招手。
“兰蕊,快来。这位是卢掌柜,想看看咱们的铺子。”
俞兰蕊走过去,站在云氏身边。那男人朝她点点头,笑眯眯的。
“这位就是俞家二姑娘?好相貌,好相貌。”
俞兰蕊看着他,没说话。
那男人也不在意,转过头又跟云氏说起话来:“你那铺子我去看过了,地段还行,就是铺面旧了点,得翻修。价钱嘛……”
云氏连忙说:“价钱好商量。卢掌柜要是真心想要,咱们再谈谈。”
那男人点点头,又看了俞兰蕊一眼:“这样吧,今儿下午我还有点事。明儿上午,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云氏笑着应了。
那男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
俞兰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她没见过这个人,上辈子也没见过。可这人看她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
“这人是谁?”她问。
云氏说:“是外地来做生意的。听人说有点家底,想盘个铺子给他儿子。我托人打听的,都说这人还算实诚。”
俞兰蕊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俞文璃忽然开口:“明儿去谈铺子的事,我也去。”
云氏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去看看呗。”俞文璃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兰蕊能去,我怎么就不能去?”
云氏看着她,皱了皱眉:“那不是去玩的。谈生意,你懂什么?”
俞文璃撇了撇嘴:“不懂就不能学了?兰蕊也不懂,她不也去?”
俞兰蕊听着这话,忽然抬起头,看了俞文璃一眼。
那一眼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可俞文璃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别过去。
云氏还要说什么,俞兰蕊忽然开口了:“让她去吧。”
云氏一愣,看着俞兰蕊。后者低下头,继续吃饭。
“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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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也好。”
云氏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行吧。文璃也去。不过到了那儿,别乱说话。”
俞文璃没想到俞兰蕊会帮她说话,愣了一下,脸上方才露出一点笑:“知道了。”
云氏看着她那笑,眉头又皱了皱。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俞兰蕊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吃着饭,心里头却在想着别的。
第二天上午,她们三个人出了门。
卢掌柜约的地方是镇上的一间茶馆,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她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几碟点心,正悠哉悠哉地喝茶。
看见她们进来,他连忙站起来,笑眯眯地招呼。
“云娘子来了,快坐快坐。哟,今儿来了两位姑娘?”
云氏笑了笑:“这是我家大姑娘和二姑娘,非要跟着来见识见识。”
卢掌柜看了俞文璃一眼,点点头:“好,好。姑娘家,多见识见识是好事。”
俞兰蕊站在一旁,看着他。他的眼神在云氏身上停了一下,很快转到俞文璃身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到她身上。
三个女人,他一个一个看过来,神色之间带着评估,似乎在看什么货物一样的眼神。
她很是不喜欢,好歹忍住了,脸上没露出来。
四个人坐下来。卢掌柜叫了茶,又添了几碟点心,开始跟云氏谈价钱。
“你那铺子,我去看过了。说实话,地段是好的,可铺面太旧了。我要是盘下来,得花不少钱翻修。所以这价钱嘛……”
云氏说:“卢掌柜心里有数,你开个价。”
卢掌柜伸出手指:“一百八十两。”
云氏的笑容顿了一顿:“一百八十两?卢掌柜,你这价也太低了。我打听过的,那地段的铺子,少说也能卖二百二十两。”
卢掌柜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那是好铺子。你那铺子,要翻修。翻修要钱吧?翻修完了才能租出去,这中间的空档,也是钱。我算了算,一百八十两,差不多了。”
云氏还要说什么,卢掌柜摆摆手。
“这样吧,咱们也别争了。你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我加一点,二百两,一口价。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云氏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俞兰蕊。
俞兰蕊坐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云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只好自己说:“二百两……也成。不过卢掌柜,这银子得现银,不能拖。”
卢掌柜笑了:“那是自然。我卢二做生意,向来是现银交割。”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
“你们先坐着,我去找个中人过来,回来咱们就把契书签了。”
他走了。
俞兰蕊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嗤笑,这生意谈得,也太过一帆风顺了。当人是傻子吗?
茶还冒着热气,点心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俞文璃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小声说:“这人看着还行。”
云氏没说话。俞兰蕊也没说话。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茶是刚沏的,还有点烫。她低头看着茶汤,黄澄澄的,飘着几片茶叶。热气蒸腾上来,扑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茶香。
她把茶盏送到唇边,闻一闻,忽然顿住了。
那香味里,有一点别的味道。
9. 第 9 章
俞兰蕊端着茶盏,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它凉一凉。茶盏的边缘抵在唇边,热汽蒸腾上来,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
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她还是闻出来了。
是迷药,能让人昏昏欲睡,几乎昏死过去的迷药。
她在后宅里,最开始学的就是这个。那时候她想,学一点总是好的,至少……至少以后不会再上当。没想到如今,居然真用上了,更没想到,是用在这种地方。
眼睛的余光往旁边一扫。云氏正低头喝茶,茶碗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俞兰蕊看见了,那碗沿上方,一双眼睛正往她这边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俞兰蕊看见了。
她慢慢把茶盏放下来,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黄澄澄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迷药,卢二……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云氏在看她。目光从旁边投过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她发现,又像是在等什么。
俞兰蕊没有抬头,可她感觉到了。那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上,落在她端着的那碗茶上。
她忽然想笑。
云氏在等她喝下去。
可俞文璃呢?云氏居然让她也来了。
俞兰蕊的余光扫过去。俞文璃正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浑然不觉。她已经喝了小半盏,脸上开始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亮亮的,比方才亮,像是喝了酒。
俞兰蕊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么。云氏这人,胆子可真大。她就不怕那药伤着她亲闺女?
可转念一想,她又明白了。
那药不伤人。只是让人昏睡。昏睡过去之后呢?卢掌柜回来,说两位姑娘累了,我送她们回去?还是说,先让她们在这儿歇一歇?
她想着,忽然有点恶心。
云氏还在看她。那目光越来越急,越来越藏不住。
俞兰蕊忽然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端起茶盏,往嘴边送。
云氏的目光跟着那茶盏,一点一点往上移。结果,俞兰蕊的手停在半空中。茶盏离嘴唇只有一寸的时候,她忽然皱了皱眉,又把茶盏放下来。
“有点烫。”
云氏的笑容僵了一僵,很快又恢复了:“凉一凉再喝,不急。”
俞兰蕊点点头,把茶盏放在桌上。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心是没问题的,迟一点倒也无妨。
云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喝的意思,忍不住开口:“兰蕊,茶凉了就该喝了。再放就不好喝了。”
俞兰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姨娘说得是。”
她又端起茶盏,送到唇边,云氏的目光又跟上来了。可偏偏她停在那里,嘴唇贴着碗沿,就是不喝,抬起眼睛,看着云氏。
云氏被她看得一愣,连忙把目光移开。
俞兰蕊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快意。上辈子她被这人害得那么惨,这辈子,终于轮到她看着这人着急了。
她又把茶盏放下了:“还是有点烫。”
云氏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俞兰蕊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那点快意又浓了一分。
到这个时候,云氏终于坐不住了。她站起身,笑了笑:“我去方便方便。你们坐着。”
她脚步匆匆,甚至算得上焦急地走了。
俞文璃还在喝茶,喝得慢了些,眼皮开始往下垂。那茶她已经喝了大半,剩下的在杯底晃荡着,黄澄澄的。
俞兰蕊看着她,忽然开口:“文璃。”
俞文璃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迷离,像是隔着一层雾:“什么?”
俞兰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俞文璃低下头去,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眼睛半闭。
看着这一幕,俞兰蕊轻轻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闪身出去,轻轻喊了一声:“银鸢。”
不过片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姑娘。”
俞兰蕊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银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贴墙站着,像个影子。
“你……”俞兰蕊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银鸢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俞兰蕊定了定神,不再问了:“去查查那个卢二。他是什么人。”
银鸢摇摇头:“我知道。”
“他是谁?”
“云氏的奸夫。姓卢,行二,镇上的人都叫他卢二。给一个姓赵的商人跑腿的。”
“卢二此前漏过口风,说那姓赵的商人想勾搭一位大人,想要找个身家清白的姑娘送到那位大人的床上。”
俞兰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问:“哪位大人?”
银鸢说了一个名字,俞兰蕊愣住了。
那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她就是被送到那个人床上,若不是她醒过来后当机立断,也许连妾都没得做。
那人的后宅,她待了五年,五年里没一天舒心日子。那个老头子看她的目光黏黏糊糊又带着厌恶,那个老婆子……自己为她冲锋陷阵殚精竭虑,面上对自己不错,最后却给自己下毒。
真可笑啊,那毒还是自己配出来的。
原来从这个时候起,云氏就已经打上了这个主意。上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人卖了,送到了老头子的床上。
现在她知道了。
是云氏,是卢二,是那个姓赵的商人。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忽然定了下来。
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看着银鸢:“你听我说。”
银鸢靠近了些。俞兰蕊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说了一串话,说得很快,很轻。银鸢听着,点了点头:“明白。”
“去吧。”
银鸢一闪身,消失了。
俞兰蕊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阳光还是那么亮,灰尘还是那么慢悠悠地飞。一切都没变,可她知道,有些东西要变了。
回到茶馆里,俞文璃还坐在那儿,脸越来越红了,眼睛越来越迷离。她坐在那儿,手里还端着茶碗,可那茶碗歪着,茶水差点洒出来。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像是要睡着的样子。
她看着俞文璃,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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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
上辈子,她在那个人的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浑身疼,疼得像被碾过一样。
那老头子看她,像看一件玩意儿。他的夫人和妾室们看她,像看一只闯进来的野猫。下人们看过来的视线中带着刺,转过脸去的窃窃私语将她的衣裳剥得精光。
那个时候,她还想着以后有机会,因为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让那些人得意。于是她学会了忍,学会了装,学会了在后宅里活下去。
后来她终于死了。死在夫人手里。死之前,她看着夫人那张温柔的脸,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我要让所有人一起痛苦。
现在她重来了。
她看着俞文璃,看着那张圆润的脸,那双带着警惕的眼睛。这人上辈子抢了她的亲事,抢了江川,最后还要她的命。
可她忽然想起,上辈子俞文璃嫁给江川之后,过得好不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俞文璃后来成了王妃,风风光光的,再也没见过她。
可是,俞文璃也不应该。不应该在一个老头子的床上醒过来。
俞兰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人声传进来,远远的,是卢二的声音,还有云氏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商量什么。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快回来了。
俞兰蕊忽然站起身。
“文璃。”她说。
俞文璃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迷迷瞪瞪的,像是费了好大劲才看清她是谁。
“干什么?”
“走。”俞兰蕊说,“我们回去。”
俞文璃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
“回去?铺子不卖了?”
“卖。”俞兰蕊说,“有姨娘在,用不着我们。”
俞文璃看着她,眼睛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明显的警惕。俞兰蕊看见,心里头忽然有点想笑。俞文璃警惕心倒是有的。可惜用错了地方。
“你什么意思?”俞文璃问。
俞兰蕊看着她,没说话。俞文璃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别过去:“我不走。要走你走。”
俞兰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忽然松了,是她自己选的:“随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俞文璃一眼。
俞文璃坐得东倒西歪,脸上带着倔强,眼神却已经涣散。她面前的茶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满了,点心盘子里的点心也吃了不少。
俞兰蕊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只是一动,很快就过去了。
她转过身,正要迈出门去,外头却传来了脚步声。
云氏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俞兰蕊,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兰蕊,你这是……要走吗?”
俞兰蕊看着她,点点头:“有点闷,想回去歇着。”
云氏的笑容又深了一分:“再坐一会儿吧,卢掌柜马上就回来了。契书签了,咱们一块儿回去。”
俞兰蕊看着她,看着那张温柔的笑脸。
“好。”她说。
10. 第 10 章
不多时,卢二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子。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手里提着个木匣子,脸上带着笑,笑里带着点讨好,一看就是个跑腿的中间人。
他进了门,先朝云氏拱拱手,又朝俞兰蕊和俞文璃点点头,笑呵呵地说:“让几位久等了,这位是李中人,镇上签契书都找他。”
李中人点点头,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取出几张契纸。纸已经写好了,只等着填名字按手印。
云氏接过来,也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俞兰蕊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演得可真像。
云氏看完,点点头:“没什么问题。”
说完,她递给俞兰蕊;“兰蕊,你看看。”
俞兰蕊接过来,低着头,一行一行看过去。契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铺子的位置,面积,价钱,交割日期,写得清清楚楚。二百两,现银,三日内交割。
她看完了,抬起头,看着云氏:“姨娘看过了?”
“看过了。”
俞兰蕊点点头,把契纸还给她:“姨娘做主就是了。”
云氏笑了笑,接过契纸,拿起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在那契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卢二和李中人也随之签字按印,一式三份,一人一份。
俞兰蕊看着几人的动作,心里头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是她爹的铺子,她爹和她娘一点一点做起来的铺子。就这么卖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没有家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卢二见一切妥当,方才笑眯眯地收了契纸,随后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云氏:“云娘子数数。通宝钱庄的票子,见票即兑。”
那银票崭新,对着光能看见上头精细的花纹,还有红彤彤的官印。一百两一张,两张便是二百两。
云氏接过去,数了数,又对着光看了看,查验了真假,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卢掌柜爽快。”
卢二摆摆手,笑呵呵的:“应该的应该的。”
他朝中人点点头,后者点点头,收了他递过去的银钱,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转身走了。
等人走了,卢二又笑道:“今儿这买卖做得痛快,我做东,请几位吃顿饭。”
云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卢掌柜太客气了。”又说现在是守孝期间,不好在外头吃喝
卢二摆摆手,说:“客气什么,往后说不定还有来往。再说了,我让人备的素菜,知道几位在守孝,不敢怠慢。云娘子放心就是。”
他说着,朝外头喊了一声。很快,一个小二端着托盘进来,一盘一盘往桌上摆。果然是全素的。豆腐,青菜,蘑菇,笋片,颜色鲜亮,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
俞兰蕊看着那些菜,心道,卢二想得倒是周到,可惜就是心不好。
卢二看着小二把菜摆好,笑呵呵地说:“几位慢用,我去外头抽袋烟。吃完了叫我,我送几位回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
俞兰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云氏已经开始招呼她们了:“来来来,吃吧。折腾一上午,都饿了。”
云氏拿起筷子,先给俞文璃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俞兰蕊夹了一块豆腐。那豆腐炖得烂烂的,浸在汤汁里,看着很是入味。
俞兰蕊看着碗里的菜,没有动。
云氏看着她,笑着说:“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俞兰蕊摇摇头,端起碗,夹起豆腐送进嘴里。豆腐确实炖得烂,入口即化,汤汁的咸鲜味在舌尖漫开,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去。她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云氏看着她吃了,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分:“多吃点。这些日子你都没好好吃饭,人都瘦了。”
俞兰蕊点点头,继续吃。
云氏又给她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殷勤得不像话。
云氏看着她那吃相,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她自己也吃,可吃得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看俞兰蕊吃。
俞文璃在旁边看着,脸色渐渐不好看了。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娘,你怎么光给她夹,不给我夹?”
云氏愣了一下,连忙给她也夹了一筷子:“吃吧吃吧,多大的人了,还跟妹妹争嘴。”
俞文璃低头吃了,可那脸色还是不好看。她看了俞兰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什么,酸酸的,涩涩的。
俞兰蕊没理她,继续吃自己的。
云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
“文璃,”她说,“你妹妹这些日子身子不好,我多照顾她些,你也别往心里去。等回去,娘再给你做好吃的。”
俞文璃撇了撇嘴,没说话。
俞兰蕊听着这话,心里头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这时候还不忘演。当着她的面演慈母,当着俞文璃的面演好娘。两边都演,两边都不落下。可那菜里有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继续吃,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云氏看着她吃,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吃完饭,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西边的窗格照进来,金黄金黄的,把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远处传来市集的喧闹声,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俞兰蕊放下筷子,轻轻打了个哈欠。
云氏看见了,连忙问:“困了?”
俞兰蕊点点头,揉了揉眼睛。
“有点。”
云氏连忙说:“那就回去歇着。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往外走:“我去叫辆车,送你们回去。”
走到一半,又转回身来叫俞文璃:“文璃,你方才喝了不少茶,要不要去方便方便?”
俞文璃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去。”
云氏皱了皱眉,声音压低了些:“去吧,我看你坐了半天了。”
俞文璃看着她娘,又看了看俞兰蕊,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跟着云氏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俞兰蕊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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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要说,可终究没说,转身走了。
云氏笑着对俞兰蕊道:“你坐着歇会儿,我们马上回来。”
俞兰蕊点点头。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俞兰蕊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西斜的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屋子里的金黄渐渐变成橘红,又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暮色。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停住。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俞兰蕊没有动。
“兰蕊?”是云氏的声音。
俞兰蕊没动。
前者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兰蕊?”
俞兰蕊还是没动。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云氏等了一会儿,看着俞兰蕊,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成了。”
然后是她往外走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快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是卢二,轻的那个是云氏。他们走进来,关上门。
然后,她听见了卢二的声音:“成了?”
“成了。”云氏说。
卢二伸出手,在俞兰蕊脸上摸了一把。那手粗糙,带着茧子,划过脸颊的时候,俞兰蕊的眉头动了动。只是一动,很快就恢复了。
卢二完全没注意,他一把搂住了门口的云氏,嘴就往她脸上凑:“心肝儿,可算成了。这下你在赵爷那儿,可是立了大功了!”
“好娘子,你可真行。”
云氏推了他一把,嗔道:“别闹,让人看见。”
“怕什么,”卢二嘿嘿笑着,手上却不安分,在云氏腰臀处用力揉捏着,“这会儿没人。”
“你快些吧,”云氏看了看俞兰蕊,用力推了推卢二,“夜长梦多。”
后者念念不舍地送了手,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云氏理了理衣裳,看着他:“人交给你了。往后的事,可就看你的了。”
卢二拍拍胸脯。
“放心。我这就送她走。等今儿晚上,人就到了大人那儿,咱们的事就成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云氏手里,挤挤眼:“你的那份,先拿着。等赵爷的赏下来,还有大的。”
云氏随手拿了,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又看了俞兰蕊一眼,神色格外复杂。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没再看,转身走了。
卢二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收敛了脸上的笑,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转回身,走到俞兰蕊跟前。
少女的皮肤在光里显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她睡得正香,呼吸平稳,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弯下腰,要把她抱起来,手刚伸出去,忽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11. 第 11 章
云氏带着俞文璃往回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渐少,铺子一家一家地上板关门。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俞文璃跟在云氏身后,走得慢吞吞的,脚下像是拖着什么重东西。
巷子拐角处,一辆小车已候在那里。车夫见她们出来,只微微颔首,便撩开了车帘。
云氏先上了车,坐定后,见俞文璃还站在车辕旁,望着茶馆方向发愣,不由催促道:“还不上来?磨蹭什么。”
俞文璃这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挨着云氏坐下。
马车走过一条街,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娘。”
云氏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呢?”
云氏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谁?”
俞文璃咬了咬嘴唇:“兰蕊。”
云氏没说话,像是没听见。
俞文璃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身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云氏这回应了,她看着俞文璃。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模模糊糊的,几乎是咬着牙说:“别问了。”
俞文璃愣住了。云氏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你还想不想嫁给江川?”
俞文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想不想?”云氏又问了一遍。
俞文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云氏看着她模糊的样子,脸上的表情软了软。她伸手,在俞文璃脸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别问。听娘的,往后有你的好日子。”
俞文璃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她想问,想问清楚,想问俞兰蕊到底去哪儿了,想问娘到底做了什么。可她问不出口。因为云氏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没见过,可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不能问的意思。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盘旋,让她脊背发凉。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俞文璃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是不是回不来了?”
云氏没回答。
俞文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云氏。后者看着车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知道,娘听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云氏忽然开口了:“回去好好歇着。过些日子,娘给你谋划谋划,让你顺顺当当嫁给江川。往后你就是江家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谁也不敢欺负你。”
俞文璃听着,心里头那点不安慢慢淡了。她想,是啊,往后她就是江家少奶奶了。江川生得好,脾气温和,家里又有钱。嫁给他,往后日子多好。
至于俞兰蕊……
她想,那是她自己的命。谁让她挡了路呢。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嘴角露出了一点儿笑容。
回到俞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云氏进了自己的屋,关上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俞文璃的屋里亮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模模糊糊的。
她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心里头的火似乎才略微被浇下去一点。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
想卢二,想那个赵爷,想那二百两银票。想俞兰蕊,想那丫头到底会不会醒过来,想她醒过来之后会怎么样。想俞文璃,想她往后嫁了江川,日子会过得怎么样。想她自己,想她往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再也不用对着那丫头的脸,再也不用装什么慈母了。
她想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困了。
她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床边。衣裳也没脱,就那么躺下去。枕头软软的,被子软软的,一切都软软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多时,镇子口。
灯笼被点亮了,照得四野一片昏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路边的树影影绰绰,一切都静悄悄,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然后又叫几声。
俞兰蕊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车轴吱呀吱呀地响,车辕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车里躺着另一个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嘴里塞着布,睡得人事不知。
俞兰蕊看着那马车变成一个黑点,又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站了很久,久到风吹得她的衣裳簌簌地响,久到新月彻底落了下去,只剩下灯笼的一点微光。
任复礼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夏衫,薄薄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摆轻轻飘动。那腿看起来好多了,站着的时候稳稳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眉眼清清冷冷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这个人,”他忽然开口,“果然是个果断的。”
俞兰蕊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任复礼笑了笑:“换个人,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求爷爷告奶奶。你呢?你什么都没做,就等着他们动手。他们动了,你就动了。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俞兰蕊听着,没说话。
“我让人查过,”任复礼继续说,“那卢二在镇上混了十几年,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坏事都做过了,从来没出过事。这回遇上你,算是他命不好。”
俞兰蕊忽然笑了一下:“是我先动手的?”
任复礼看着她。
俞兰蕊冷道:“是他们先动手的,我只是还手而已。”
任复礼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有点苍白,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烧着火,火焰底下,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说得对。”他终于说,“是他们先动手的。”
俞兰蕊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又看着那条官道。马车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灰白的路,在灯光下伸向远方。
过了好一会儿,任复礼忽然问:“心里头有没有痛快一点?”
俞兰蕊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说:“罪魁祸首都还在,怎么会痛快?”
任复礼的眉头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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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氏,”俞兰蕊说,“还有那个赵爷,还有那个周大人,还有……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在。卢二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的祸害,一个都没倒。”
她说着,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任复礼听出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她平静的表象下翻涌。
他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她眼睛里那团火是从哪儿来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俞兰蕊转过头,看着他:“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任复礼愣了一下:“我?”
俞兰蕊说:“你那个行宫,你那些药,你那些人。你怎么样了?”
任复礼沉默了。
俞兰蕊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这人长得很好看。像是山间的树,乍一看不起眼,可风来了,雨来了,树就站在那里,不为所动,稳稳当当。
任复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仿佛忽然真实了许多。
“我好歹是皇子。”他说。
俞兰蕊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任复礼继续说:“我父亲是太上皇,他是不怎么管事。可他毕竟是我父亲。我十七年没出过行宫,不是因为他不要我,是因为我不想出来。”
俞兰蕊的眉头动了动,很是不解:“你不想出来?”
“是啊,出去有什么意思呢?我大哥已经是皇帝,我出生前就是了,出去了,和在行宫里,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俞兰蕊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笑了:“改主意了?”
“你又不甘心的时候,我也有。”任复礼说。
俞兰蕊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裳都飘起来。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两个长长的影子,并肩而立,投在身后的地上。
“现在不一样了。”他又说。
俞兰蕊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官道。马车已经走了很久了,可他们还是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要走。
过了好一会儿,任复礼忽然开口。
“我爹,”他说,“是太上皇。他不管事很久了,可他毕竟是我爹。我以前觉得当不当这个齐王,都没什么差别,现在……”
他又顿了顿:“现在我想明白了。还是不一样的。”
俞兰蕊听着,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任复礼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先把眼前的事办了再说。你的事,我的事,一个一个来。”
俞兰蕊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真一点,眼睛弯弯的:“好。”
任复礼看着她那笑,忽然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麻。
他盯着她,盯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盯着那嘴角还没散去的笑意。
忽然,他开口了:“你想不想去看看?”
“看什么?”
任复礼朝那条官道示意一下:“那边的事。”
12. 第 12 章
云氏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帐顶。深青色的绸缎,绣着暗纹的花,不是她自己的帐子。
她下意识想动。可手脚不听使唤,软得像面条,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样。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这是哪儿?
她挣扎着转过头,四处看。屋子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屋子都大。家具是深色的,雕着花,看着很贵重。看不见窗户,厚厚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桌上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开,照出屋子中间的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还有一个高高的衣架,上头挂着男人的衣裳。
云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外头忽然有人说话,声音低低的,隔着门听不真切。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醒了吗?”
“还没呢,那药下得重,估计还得睡一阵。”
“周大人问了好几回了,说人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跟周大人说,人已经安置好了,等他老人家忙完了过来就是。”
“行,那我回话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氏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周大人,卢二说的那个周大人。
那个要买年轻姑娘送到床上的周大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在家睡觉吗,怎么一醒来就到了这儿?
她想挣扎着爬起来,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她把自己扭得浑身是汗,可那点力气连翻身都翻不过来。
门忽然开了。
云氏停止了挣扎,僵硬地转过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老头子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袍子,料子看着很贵重,可穿在他身上皱巴巴的,像是随便套上的。头发花白,稀稀落落的,勉强梳了个髻。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垂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云氏。
云氏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只能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他,像个木头人一样躺在那里。
那老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怎么回事,不是说是个小丫头吗?怎么是个妇人?”
云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老头又笑了,弯下腰,伸手在云氏脸上摸了一把。那只手枯瘦冰凉,云氏浑身一颤,想躲,可躲不开。
“不过,”那老头说,“妇人也挺好。”
他说着,在床边坐下,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云氏的眼睛瞪大了,挣扎着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那老头脱了衣裳,上了床。
云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那老头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手在她身上掐来掐去,嘴咬着她的肉,哼哼哈哈的笑。她动不了,喊不出,只能承受。疼,疼得她想死。可那老头不管,只是做他的,一边喘一边笑。
短短半炷香时间,那老头就停了。
他躺在云氏身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还是妇人好,”他满足地说,“那些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木头似的,没意思。还是妇人好,润得很。”
云氏躺在那儿,眼泪流个不停。
那老头摸着她的身子,忽然又问:“你是哪家的?”
云氏没回答,那老头也不在意,继续说:“往后跟着我,怎么样?”
云氏一个机灵,想要喊出来,我不要,我有家,我有女儿,我有儿子,我谁也不要跟。可她喊不出来,只能摇头,可她再拼命,也只是头略微动了动。
那老头看着她呵呵地笑了笑:“不愿意?没关系。多住几天就愿意了。”
他说着,忽然又翻身压了上来。云氏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回比方才略长些,老头也更疯狂了点,云氏痛得几乎麻木。
第二回做完,他躺在她身边,喘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来,叹了口气:“到底是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总要来个三五回才算尽兴。如今两回就累了。不行,还是要惜身,万不可放纵,往后每日来两次也尽够了。”
说罢,他叫了人进来给自己穿了衣裳,关上门让人扶着自己出去了。
云氏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流个不停,可她连擦一擦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灯里的油一点一点烧下去,火苗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熄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躺在黑暗里,眼泪不停地流,流了一脸,流了一脖子,流进枕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可有些事,她还是想明白了。
是俞兰蕊。
一定是俞兰蕊。
那丫头根本没睡,她什么都知道,把她送来了这儿。
云氏想着,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丫头怎么做到的?她怎么知道卢二是谁?她怎么知道周大人的事?她怎么有本事把自己弄到这儿来?
她想不通,可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躺在这儿,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就算出去了,家里那边怎么办?俞文璃怎么办?俞明扬怎么办?
那丫头还在家呢,会对他们做什么?
她想着,心里头又急又怕,可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躺在这儿,等着天亮,等着那老头再来。
眼泪又流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俞文璃就醒了。
她昨儿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全是俞兰蕊,一会儿是她坐在茶馆里喝茶,一会儿是她闭着眼睛睡着,一会儿是她被卢二抱走。最后那个画面最清楚,卢二抱着她,上了一辆马车,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惊醒过来,出了一身汗。
外头天已经亮了,金灿灿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她躺着,听着外头的动静。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是婆子来做饭了。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然后她愣住了。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她跟婆子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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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普普通通的。可那身形,那背影,她太熟悉了。
俞兰蕊。
俞文璃站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俞兰蕊忽然回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回过头,继续跟婆子说话。
俞文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跳咚咚咚的,声音大得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走?
她怎么没走?
她不是被卢二带走了吗?她不是该在那个周大人的床上了吗?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站在厨房门口?
俞文璃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想问俞兰蕊为什么在这里的话在她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可就是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想起,俞兰蕊本来就应该在这儿。这是她的家,她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俞明扬忽然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他看见俞文璃,叫了一声:“大姐早。”
然后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厨房门口的俞兰蕊,顿时露出笑脸:“二姐姐也早。”
他走过去,走到俞兰蕊身边,拉着她的手,仰着头问:“二姐姐,今儿早上吃什么?”
俞兰蕊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平心静气地答了。
俞文璃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忽然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往云氏的屋子去。走到门口,她一把推开门。
“娘!”
屋子里空空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没人睡过。
俞文璃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回头,看见俞兰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空荡荡的屋子。
“找姨娘?”俞兰蕊问。
俞文璃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那双眼睛,忽然浑身发抖。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俞兰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就自己说了:“人出去了。”
俞文璃瞪着她,好一会儿,才颤抖着问:“去哪儿了?”
俞兰蕊摇摇头:“不知道。”
俞文璃看着她,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你知道,你知道她去哪儿了,是你,是你把她弄走的。可她喊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俞兰蕊,像是看一个魔鬼。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问出来:“她……她还会回来吗?”
俞兰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笑:“谁知道呢。也许很快就回来了,也许回不来了。”
俞文璃听着这话,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昨天,就在昨天,她还以为娘赢了,以为俞兰蕊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现在俞兰蕊好好地站在这里,娘却不见了。
最后,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江川。
她还能嫁给江川吗?
她站在那儿,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可那一瞬间过后,这个念头反而更加清晰起来。
她还能嫁给江川吗?
13. 第 13 章
卢二睡得正香。
梦里他正搂着个粉头,说着甜言蜜语,手也不老实,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粉头笑着推他,半推半就的,眼看就要成了好事。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卢二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睁开眼,张嘴就要骂,可那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赵老爷身边的长随,朱三。
“朱三爷?”卢二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堆满了笑,“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朱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阴恻恻的,看得卢二心里头发毛。
“你干的好事。”朱三说。
卢二愣了一下:“朱三爷,这话从何说起?我卢二做事向来本分,您交代的事,哪一件不是办得妥妥帖帖?”
朱三冷笑了一声:“妥帖?你管那叫妥帖?”
卢二心里头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朱三爷,您有话直说。有什么不妥当的,您就提点提点我。”
他绞尽脑汁地想:“是周大人那边的事吗?”
朱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卢二被他看得心里头发虚,连忙说:“那姑娘周大人没看上?不能啊,那姑娘生得好,清清白白的,周大人怎么会看不上?”
朱三又冷笑了一声:“姑娘?你送去的那个,是姑娘吗?”
卢二愣住了。
“不是姑娘?”他说,“怎么不是姑娘?我亲眼看着云氏把她弄睡的,亲自送到车上的,怎么会不是姑娘?”
朱三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周大人昨儿夜里兴冲冲去了,结果床上躺着一个妇人。你猜周大人什么反应?”
卢二的脸色变了:“妇人?怎么会是妇人?”
朱三没理他,只是说:“周大人倒是没生气,可赵老爷生气了。他让我来问问你,你是怎么办事的。说好的姑娘,怎么就变成了妇人?”
卢二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朱三爷,朱三爷,您听我说,”他爬过去,抱住朱三的腿,“这事肯定有误会。那姑娘我亲自验过的,真的是姑娘,十五六岁,清清白白的。怎么会变成妇人?一定是有人搞鬼!”
朱三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卢二连忙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塞进朱三手里。
“朱三爷,这点意思,您拿着喝茶。这回的事是我疏忽,求您在赵老爷跟前美言几句,饶我这一回。”
朱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收了银票,揣进怀里,低头看着卢二。
“行了,”他说,“这回算你运气好。周大人没生气,反倒挺满意。赵老爷那边,我替你圆圆。”
卢二连连点头:“多谢朱三爷,多谢朱三爷。”
朱三又说:“不过这回的赏钱你就别想了。出了岔子,还想拿赏钱?没罚你就不错了。”
卢二又点头:“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朱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卢二跪在地上,等朱三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爬起来。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换上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昨儿的事情,自己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还记得自己到了屋子里,也记得自己准备去抱那丫头去马车上。
可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是怎么把那丫头弄上马车的,是怎么把人交给赵家人的,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就好像这些记忆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卢二想着,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这事不能说出去,谁都不能说,说出去了,自己的小命只怕不保。那人,一定就是自己送过去的,不管是谁来了,也是这么说。
这事透着几分蹊跷,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假装自己把人送去,还不让人发现?自己掺和到这种事当中……
他又打了个冷颤,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不对啊,朱三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周大人没生气,赵老爷生气了,可朱三收了钱,又说替他圆圆?
周大人没生气,赵老爷生什么气?赵老爷没生气,那赏钱呢?!
他忽然想明白了。
朱三在耍他。
什么周大人没生气,什么赵老爷生气了,都是屁话。朱三就是来敲竹杠的。他拿了钱,回去什么都不会说。那赏钱,他自己吞了。
卢二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可他又能怎么样?朱三是赵老爷身边的人,他得罪不起。这口气,他只能咽下去。
可云氏呢?
他得去找云氏。得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要是中间实在是有什么不妥当……
那就自己先跑。
他穿上衣裳,出了门,往镇上赶。
一路上他想着,见了云氏该怎么问,该怎么骂,该怎么让她再去把这事办了。可等他到了镇上,走到俞家附近,却有些犹豫起来。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忽然看见那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是个姑娘,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卢二看见那张脸,浑身都僵住了。
俞兰蕊。
那丫头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什么事都没有。
卢二站在那儿,看着她从巷子里走出来,从他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走得稳稳当当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卢二的脑子里嗡嗡的。
怎么会?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该在周大人的床上吗?
他忽然想起朱三说的话,三十来岁的妇人。
妇人。
想到了什么,他的脸刷地白了。
他转身就跑,跑到俞家后墙,看了看四下没人,翻身跳了进去。
院子里静静的没人。他四处看了看,正想往里头走,忽然脑后一疼,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俞兰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倒下去,嘴角动了动,轻描淡写地吐出评价:“蠢货。”
银鸢拿着木棒从旁边闪出来:“姑娘,这人怎么处置?”
俞兰蕊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卢二,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院门。
“不急。”她说,随后让银鸢先走。
银鸢看她两眼,一闪就消失了。
等院子里只剩俞兰蕊自己,她才捡起银鸢丢在那里的木棒,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放声尖叫起来:“来人啊!来人啊!有贼!”
又尖又亮的叫声划破了午后的寂静,很快,左邻右舍都跑出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
“俞家出什么事了?”
“谁在叫?”
俞兰蕊站在院子里,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着地上躺着的人。
“有贼,”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他翻墙进来,我……我拿棍子打了他。”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了挤,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忽然惊呼一声:“这不是卢二吗?”
“卢二?哪个卢二?”
“就是镇上那个混子,专门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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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跑腿干坏事的那个。”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翻墙进来的,肯定没安好心。”
人群里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
俞兰蕊站在那儿,拿着帕子按着眼角,像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我……我姨娘昨儿晚上就不见了,”她说,“我还以为她是有事出去了。可这人……这人翻墙进来……是不是跟姨娘不见有关?”
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云氏不见了?”
“昨儿晚上不见的?”
“这卢二翻墙进来,肯定是他干的。”
“对对对,肯定是他把云氏拐走了。”
俞兰蕊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姨娘……她带了铺子卖的银子,二百两,说要去存钱庄。可昨儿晚上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两?”
“那可不少。”
“这卢二,肯定是冲着银子来的。”
“说不定人就是他拐走的,银子也落他手里了。”
正说着,有人忽然说:“昨儿我好像看见云氏跟卢二在一起。”
“真的假的?”
“真的,在茶馆那边,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俞兰蕊听着,点了点头,像是刚想到这一层。
“对,对,一定是这样。他把我姨娘拐走了,拿了银子,又回来想……想……”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拿帕子捂着脸,呜呜地哭。
人群里有人叹了口气,有人骂卢二不是东西,有人说着话安慰俞兰蕊。
角落里,俞文璃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见院子里围满了人,卢二躺在地上,俞兰蕊站在那儿哭,邻居们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她听见有人说云氏跟卢二跑了,有人说云氏卷了银子跑了,有人说云氏早就有外心了。
她想冲出去,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娘没有跑,娘是被俞兰蕊害的。
可她不敢。
她怎么说?她能说什么?说娘昨儿在茶馆里给俞兰蕊下药?说娘要把俞兰蕊送给卢二,然后送到别人的床上?
这种话,她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她只能躲在人后,听着众人的议论,浑身发抖。
忽然,有人发现了她,连忙叫她过来:“俞大姑娘,你娘的事,你知道吗?”
俞文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一片混乱中,有人替她说话:“算了,别问了。她一个姑娘家,知道什么?”
“也是。”
“可怜见的,娘跑了,留下这几个孩子。”
“可不是嘛。”
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俞文璃浑身颤抖,觉得自己站都站不稳。
太阳还挂在半空中,热辣辣地晒着。可她只觉得冷,冷得骨头都疼。
昨天,她还以为娘赢了。那时候她还在想,等俞兰蕊不在了,她就能嫁给江川了。
可现在……
她看着俞兰蕊,看着她哭得伤心伤意,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小白兔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太可怕了。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好了,一步一步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娘被她送走了,卢二被她抓住了,银子被她拿走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哭几声,就让所有人都信了她。
俞文璃觉得自己要是继续待在这儿,迟早也会被她害死。
她得找人帮忙。
她得找人救她。
找谁呢?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江川。
14. 第 14 章
下午,消息传到江家的时候,江川正在书房里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也看不进去。
这几天夜里他都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地想俞兰蕊。她那天在院子里看他的眼神,带着点疏离,两个人之间像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了来一点什么,客客气气的。可太客气了,就不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就变了。
他放下书,叹了口气。
外头有人敲门,是小厮的声音:“少爷,俞家出事了。”
江川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什么事?”
小厮推开门,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云氏不见了,卢二翻墙进去被俞兰蕊打晕了,邻居们围了一院子,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云氏跟卢二跑了,有人说云氏卷了银子跑了,还有人说云氏是被卢二害了。
江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人呢?兰姐儿有没有受伤?”
“没有,俞二姑娘好好的。倒是那卢二,被送到官府去了。”
江川点点头,心里头却还是不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一直走到他娘的院子,他才进了门,和小丫鬟招呼一声。
“娘。”
里头传出一个软软的声音,带着点慵懒:“进来吧。”
江川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点着甜甜的茉莉香,被风一吹,就只剩下淡淡的一点。
一个白白净净的妇人正坐在窗边,对着铜镜给自己插簪子,桌上的首饰盒里,七八根没见过的簪子放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杭绸褙子,料子轻薄柔软,身段窈窕。挽了个堕马髻,耳朵上坠着手指头大的珍珠,一晃一晃的,精致得过分。
江采薇回过头,看着儿子,笑了笑:“怎么了?一脸的心事。”
“娘,俞家出事了。”
“俞家?又怎么了?他们家不是刚办完丧事没多久么?”懒懒的,带着点事不关己的疏离。
江川在她旁边坐下,把俞家的事说了。
江采薇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她放下簪子,叹了口气:“这俞家,可真是多灾多难。俞大哥刚走没几天,又出这样的事。那云氏……”她摇了摇头,问,“兰蕊呢?可曾吓到了?”
“儿子正是担心这个。”江川连忙说,“娘,我想把他们接过来住些时日。”
江采薇愣了一下,看着他:“接过来?”
“嗯。”江川说,“他们家就剩三个孩子了。兰姐儿十五,文璃姐也才十六,明扬更小,才十岁。没大人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我不放心。”
江采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惦记她。”
江川的脸微微红了红:“娘,兰姐儿是我未婚妻。”
江采薇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也罢。毕竟是多年的交情。我跟她娘,当年也是……”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摆摆手,“如今他们家遭了难,我们若袖手旁观,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更何况,兰蕊那孩子,以后总是要进我们江家门的。你去吧,把人接过来,安排在西厢房住下。我这就让人去收拾收拾。”
江川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娘。”
江采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川哥儿。”
江川回过头。
江采薇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只是一闪,很快就收住了。
“没什么。”她说,“去吧。”
江川点点头,转身走了。
江采薇坐在那儿,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是很好看,三十多岁了,皮肤还白白嫩嫩的,眼睛还亮亮的,像个小姑娘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叹了口气,拿起簪子往自己头上比划:“过命的交情,呵……”
俞家门口围了一群人,议论声嗡嗡的。
江川带着两个下人走到跟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往里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卢二不在了,只剩下几个邻居还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他正要进去,忽然一个人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江大哥!”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头发有点乱,衣裳也皱巴巴的,整个人看着狼狈得很。她抓着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江大哥,”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可来了,我……我……”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江川被她抓得有点不自在,可又不好挣开,只好轻声问:“文璃,怎么了?”
俞文璃只是哭,不说话。她不敢说。她怎么敢说?说她娘要害俞兰蕊,结果反被俞兰蕊害了?说她亲眼看见的,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她只能哭,只能抓着江川的袖子,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软软地往他身上靠。
江川连忙扶住她,拍了拍:“别怕,别怕,我来了。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没事了,没事了。我过来就是接你们的。”
俞文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一亮:“接我们?”
“嗯。”江川点点头,“我跟我娘说了,接你们过去住些日子。等家里安顿好了,再回来。”
俞文璃听着这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回是高兴的:“多谢江大哥,多谢江大哥……”她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俞兰蕊可能的算计。
江川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回过头,俞兰蕊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们。在她身边,站着俞明扬。小小的一个人,脸色也不好看,可站得直直的,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俞兰蕊站在门口,看着他,又看了看俞文璃。
江川忽然有点心虚。他往后退了一步,和俞文璃拉开一点距离:“兰姐儿。”
“你没事吧?吓着没有?我听说卢二闯进来……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俞兰蕊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话。
江川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发虚。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她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
“兰姐儿,”他走到俞兰蕊身边去,“我听说了家里的事。你别怕,我来接你们去我家住些日子。”
她看着他,没说话。
江川连忙又说:“我娘也同意了。她说跟伯母当年是旧识,理当照应你们。你们先去住着,等家里的事解决了,再回来。”
俞文璃在旁边连连点头:“兰蕊,我们去吧。家里这样,我们怎么住?江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去?”
俞兰蕊看了她一眼,俞文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者旋即就后悔,挺着胸,不服气地看向俞兰蕊。
“多谢江大哥。”俞兰蕊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姐弟三人,如今还在守孝,家中又遭变故,已是多事之秋。贸然去府上叨扰,只怕时日长了,会给伯母添麻烦,也怕两家之间生出些不必要的闲话来。太过打扰了。”
江川连忙摆手:“不会的不会的。兰姐儿,你别多想。你我早已定亲,咱们早晚是一家人。我娘说了,让你安心住着,就当自己家一样。”
俞兰蕊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只是看上去还是有点淡淡的,并不怎么欢喜的样子。
俞文璃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嫉又妒。
未婚妻,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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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家。
这些话,都是对俞兰蕊说的。她站在旁边,像是个多余的。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
江川又道:“再说了,你们三个在家里,我不放心。那卢二虽然被抓了,可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明扬还小,你一个姑娘家,文璃也……如何应付得了?你听我的,先去我家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以后的事。”
俞兰蕊看着他,目光又落在俞文璃身上,最后看了看站在自己身侧的俞明扬。男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依赖和询问。
她点了点头。
“好。多谢江大哥和伯母了。”
俞明扬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多谢江大哥。”
他朝江川行了一礼。
江川愣了一下,连忙扶他起来:“明扬,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俞兰蕊低头看着俞明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她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走吧。”她说。
江川顿时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那咱们这就走吧。东西不用多带,缺什么到了我家再置办。”他指挥着小厮帮忙拿些简单的行李。
一行人出了门。
江家的院子,比俞家大得多。
三进的院子,后头还有个小花园,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种着些花木,都开了花,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的。
俞兰蕊站在院子里,目光沉沉。
上辈子她来这里,只觉得江家真有钱,江伯母真好看,江川真好。
现在再看,好像也没什么。
江采薇从正屋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挽了个髻,插着根碧玉簪子,眉眼弯弯带着笑。
“兰蕊,”她走过来,一把拉住俞兰蕊的手,“好孩子,可算来了。”
俞兰蕊看着她,叫了一声伯母。江采薇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怜见的,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吓坏了吧?”
俞兰蕊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江采薇又拍了拍她,松开手,看着她。
“你放心,有伯母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跟你娘……”她顿了顿,眼眶红了,“我跟你娘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
俞兰蕊看着她,没说话。江川在旁边看着,不由自主地露出笑脸来。
江采薇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来了就好。往后就在伯母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
俞兰蕊点了点头:“多谢伯母。”
一场温情脉脉的戏码暂时落幕。俞兰蕊牵着俞明扬,跟着引路的丫鬟走向西厢房。俞文璃也跟了上去,只是在经过江川身边时,忍不住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等人一走,江采薇脸上的悲悯顿时收得干干净净。她看了看俞家人的放心,一转身进了屋。
夜色深沉,江家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俞兰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这屋子比她自己那间好得多,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香气。
等外头彻底静下来,她轻轻爬起来,走到窗边,叫一声银鸢。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低低唤了一声:“姑娘。”
俞兰蕊没动,只是问:“卢二怎么样了?”
银鸢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送进大牢了。今儿下午的事,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然后呢?”
银鸢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收买了狱卒,”她说,“想要卢二的命。”
15. 第 15 章
时间返回下午。
午后的日头毒辣,把院子里的石板晒得发烫。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刚从镇上采买回来的粗使婆子,就着井台边阴凉处打水擦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听说了吗?镇上出事了。”
“什么事?”
“俞家。”最开始说话的婆子压低了声音,“就那个开布铺的俞家。他家那后娘,跟卢二跑了。”
旁边路过的小厮靠了过来:“卢二?哪个卢二?”
“还能有哪个卢二?就那个成天在镇上晃悠的那个。”婆子说,“听说昨儿夜里,那云氏卷了卖铺子的二百两银子跑了。结果卢二今儿白天翻墙过去,被俞家那二姑娘一棍子打晕了,送进了大牢。”
小厮听得一愣一愣的:“跑了?云氏?不能吧?看着挺正经一人。”
“可不。”婆子说,“镇上的人都传遍了。说那云氏早就跟卢二不清不楚的,当家的尸骨未寒,她就……”
她做了个手势,没往下说。
小厮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女人,真是。那俞家几个孩子呢?怎么办?”
“听说是被江家接走了。”婆子说,“就是开杂货铺的那个江家。他家少爷跟俞家二姑娘定了亲的,把人接过去住了。”
另一个婆子道:“也还好了,好歹有个依靠。”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月亮门里面出来了。
那人穿着灰褐色的袍子,四十来岁的模样,生得壮实,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小厮连忙往旁边让了让,叫了一声:“朱三爷。”
朱三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穿过院子,走到自己住的屋前,进去后把门关上。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脸色阴沉沉的。
俞家,卢二,大牢。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意乱。
卢二这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可是,卢二知道的事太多了。知道赵老爷,知道周大人,知道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要是他在牢里熬不住,把什么都招了……
朱三打了个冷颤。
不行,得想个办法。
他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片暗红。他急不可耐地出了门,也没敢用赵家的马车,自己急急地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天已经黑了,朱三穿过一条巷子,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敲了几下,低声地叫:“张有财,开开门。”
门开了。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在那张脸上。那人生得精瘦,眼睛小小的,看人的时候眯成一条缝。
“谁?”
“我,朱三。”
张有财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朱三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门拉开,让朱三进去。
屋子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张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昏黄昏黄的。墙角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像是捡来的破烂。
“张有财。”朱三左右看了看,实在是找不到一个赶紧地,不得不将就着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对方。
张有财是镇上的狱卒,干了十几年了,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见朱三不说话,他笑嘻嘻地给对方倒了碗茶,在旁边坐下。
“朱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朱三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
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看着那几张银票,又看看朱三,脸上的笑容没变,可眼睛里的光变了。
“朱三爷,这是……”
“卢二。”朱三说,“今儿白天送进去的那个。”
张有财点点头:“知道,卢二嘛,老熟人了。”
朱三把银票往他面前推了推:“让他死。”
张有财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略微一变,旋即又恢复。
“朱三爷,您这话说的……”他拿起银票,数了数,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朱三看着他,没说话。
张有财又笑了笑:“不过既然是朱三爷开口,那这事包在我身上。卢二那人,本来就没什么根底,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多问。”
他把银票收起来,揣进怀里,朱三点点头,站起来。
“办妥了,还有好处。”
张有财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送他出去:“您慢走,您慢走。”
等门关上,他站在门口,听着朱三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腰来,从怀里摸出那几张银票,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忽然嗤笑一声。
“呸,”他低声骂道,“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下人,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他把银票收好,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卢二,朱三,赵家。
赵家是做什么的,他大概知道。京城里的大商人,有钱,有势,跟上面的人有来往。这种人家,最怕什么?最怕名声坏了,最怕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抖出来。
朱三今天过来想要把卢二弄死,那卢二身上的事,肯定不小。
要是就这么把卢二弄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可要是让卢二多活几天,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掏出点什么来。赵家可是京城里都排得上号的大富商,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张有财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张有财想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急什么?让那卢二在牢里多病两天也无妨。
俞兰蕊听着银鸢说完这些话,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张有财想拖一拖?”她问。
“是。”银鸢说,“他收了朱三的钱,看起来没打算马上动手。”
“蠢货。”俞兰蕊忽然说。
银鸢没说话。
俞兰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去一趟行宫。把这事告诉任复礼。”
银鸢抬起头看了看黑暗中的俞兰蕊,顿了一下才又说:“姑娘还有什么要传的话?”
俞兰蕊摇摇头:“没有。他听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对面也没有再问,黑影一闪,消失了。
消息传到行宫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任复礼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跪在面前的身影,把这件事说了一遍。
任复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那人说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笑了笑。
“她倒是信我。”他说。
那人跪着,没敢抬头。
任复礼又笑了笑:“行了,下去吧。”
那人一闪身,消失在门外。
任复礼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新月刚刚已经落下去了。
她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卢二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张有财想拖,那就让他拖。拖到最后,事情总要牵涉到该牵涉的人身上去才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对自己说:“对我这么放心,那我也不能辜负了她的信任。”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见一见自己那十多年没见的老父亲了。
第二天一早,俞兰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是江家的下人开始做事了。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看着院门发呆。
俞明扬。
俞兰蕊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看什么呢?”
俞明扬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神情松了松,可还是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姐姐。”
俞兰蕊低头看着他:“怎么了?”
俞明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大姐……大姐去厨房了。”
“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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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俞明扬点点头,声音更小了,“她说……说要给江伯母和江大哥做点吃的。”
俞兰蕊听着,没说话。
俞明扬偷偷抬起头,飞快看了她一眼。担心,不安,愧疚……
小小年纪,眼神却复杂得很。
“姐姐,”俞明扬又低下头去,“你不会难过吧?”
俞兰蕊真的愣了一下:“难过什么?”
俞明扬没抬头:“就是……就是大姐她……”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姐姐,你放心,我肯定站在你这边。大姐那样,不对。”
俞兰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那双认真的眼睛。
十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知道俞文璃在做什么,知道那不对,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她在那个老头子的床上醒过来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俞明扬一次,一次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有个姐姐。
她以为他不来,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不把她当姐姐。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岁?十一岁?他能做什么呢?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俞明扬也不过是自己现在这个年纪,也还是个孩子。
“姐姐?”俞明扬又叫了一声,有点担心地看着她。
俞兰蕊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小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认真与担忧。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知道了。”
俞明扬被她摸得有点不好意思,可也没躲开。他站着,让她摸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姐姐,大姐做的那个……你……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俞兰蕊微微地笑了笑。
早饭的时候,俞文璃果然端着托盘来了。托盘里摆着几样小菜,菜色看着挺清爽,摆得也整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她端着托盘,走到饭桌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
摆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江采薇,笑了笑:“伯母,我早起没什么事,就去厨房做了几样小菜。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您尝尝?”
江采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笑了笑:“你这孩子,费这些事干什么。”
俞文璃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就是想做点什么。在府上打扰,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着,不经意地把手露出来,手指头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红。
江川看见了,愣了一下:“文璃,你手怎么了?”
俞文璃连忙把手缩回去,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被烫了一下,不碍事的。”
江采薇也看见了。她看了一眼俞文璃,脸上的笑容没变:“你这孩子,真是的。下次别自己动手了,想吃什么让下人做就是。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做这些。”
俞文璃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伯母说得是。我就是……就是闲不住。”
江采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俞文璃做的菜。
俞文璃看着她,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江川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夸道:“嗯,好吃。手艺不错。”
俞文璃的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去。
江采薇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俞文璃:“文璃啊,你是个好孩子。不过往后,这些事就让下人做吧。你在府上住着,只管好好歇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说。”
俞文璃听着这话,抬起头,看着她。后者笑了笑,再没动俞文璃端过来的东西。
江川也点点头:“娘说得对,你是客人,别跟我们客气。”
他和江采薇一样,再也没碰过。
俞文璃笑容都僵了,看看江采薇,又看看江川,最后低下头去,轻轻应了一声:“是。”
俞兰蕊和俞明扬一句话都没说,只有前者的嘴角无声地翘了翘。
16. 第 16 章
任复礼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这么多年,自己都是在这个院子里,可今天不一样。
他坐起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开了,两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他们在这行宫里伺候了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位殿下主动叫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叫几个人来。”他说,“我要梳洗。”
小太监们愣了一下,连忙应了。
任复礼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这是一双,一点儿阳春水都没有沾过的手。可他知道,这双手能做的事,远比旁人多得多。
不多时,屋子里挤满了人。梳头太监捧着梳子篦子,宫女捧着衣裳配饰,还有一个老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铜盆,里头盛着温热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
真奇怪,也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的,这院子里,此前也不曾出现过。
“殿下今天要出门?”一个小太监忍不住问。
任复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太监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了。
梳头太监最后给他束了发,插了根素净的玉簪。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梳洗完毕,任复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十几年了,他从没离开过这儿。今天要走了,可这屋子还会在,等他回来,还是这个样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备轿,去太上皇那儿。”
太上皇的寝宫在行宫的最深处。
任复礼坐在轿子里,轿子摇晃了好一会儿,才到了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殿下。”
“父皇在吗?”任复礼问。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吗?当然在。可……
“去通报一声。”任复礼说。
一个小太监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低着头说:“殿下请进。”
任复礼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酒气,脂粉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要窒息。他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
屋子里很暗,厚重的帘子把外头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琉璃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像是梦境,又像是鬼域。任复礼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头的情形。
满地都是衣裳,红的,绿的,粉的,像是一朵朵凋零的花,被人随手丢弃在地上。酒壶倒了一地,地面上还淌着残酒,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几个女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睡着了,有的半醒不醒,衣衫不整,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
这一片狼藉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床。床上堆满了锦缎被褥,绣着繁复的花纹,金线银线在暗处微微发亮,被褥中间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
任复礼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老人。
那就是他的父皇。
太上皇。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久到都快忘了他的样子。现在看见了,才发现他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的,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垂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整个人就像一具裹着绸缎的骷髅
“父皇。”任复礼叫了一声。
太上皇没动。
倒是旁边的美人陡然惊醒,看了他一眼,又放松地沉沉睡去。
“父皇。”
太上皇的眼睛终于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看着站在床边的这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只是一闪,很快就消失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暗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任复礼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一闪而过的光,他看见了。凌厉又清醒,像是一把生锈的刀,虽然钝了,可那锋芒还在。
“儿子任复礼。”他说,“您最小的儿子。”
太上皇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哦,”他说,“复礼。想起来了。你娘……你娘……”他卡住了。
太多女人了,多得像是御花园里的花,开了谢,谢了开,谁还记得哪一朵是哪一朵?
任复礼没说话。
太上皇想了想,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他挥挥手,让人过来将那些美人赶出去。那些女子嘤咛着,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拖着衣裳,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你怎么来了?”太上皇问。他看着任复礼的眼神清明了些,可还是带着点恍惚,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任复礼看着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准备装一装,演一演,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刚才看见那一闪而过的光,他知道那些话不用说了。
这个人,没那么糊涂。
“儿子想出趟门。”他说。
太上皇愣了一下。
“出门?”
“是。”任复礼说,“儿子在这行宫里住了十七年,从没出去过。想出去看看。”
太上皇看着他,没说话。
任复礼继续说:“儿子想带几个守卫,在镇上走走。看看外头的天,外头的地,外头的人。”
太上皇还是没说话。
任复礼等了一会儿,又说:“儿子知道,这事该先禀明父皇。所以今天过来,就是求父皇一个准许。”
太上皇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沙哑,一边笑一遍喘,喉咙里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最后才摆摆手,停下来。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十七。”
“十七了。”太上皇点点头,“十七年,没出过这门。”
他顿了顿,又问:“你缺什么?有什么想要的?”
任复礼摇摇头。
“不缺。”
“那你出去干什么?”
任复礼想了想,说:“就是想看看。”
太上皇又看了他一会儿。这回看得久些,久到任复礼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去吧。你想出去,便出去吧。朕会让人安排。”
任复礼愣了一下:“父皇答应了?”
“答应了。”太上皇说,“你想出去,就出去看看。”
他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
“你带多少人?”
“几个就行。”
“守卫那边,你去找陆无戈。”太上皇说,“让他给你挑几个妥当人。”
任复礼点点头,行了个礼。
“多谢父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一个悠悠的声音从耳边飘过:“你恨朕吗?”
任复礼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太上皇一个人。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床头那些酒盏点心统统扫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碎了满地。
他坐在那儿,喘着粗气。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扭曲得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十七年。”
他喃喃地说:“十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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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拍了拍手。
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闪出来,跪在他面前:“去查查。我的小儿子,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黑影点点头,一闪身,消失了。
太上皇坐在那儿,又看了那扇门一眼。
他不记得那孩子的娘长什么样,可他认得那孩子的眼睛。
刚才那一闪,他看见了熟悉的眼神。
是他自己的眼神。
不多时,一个人出现在任复礼的院子里。
陆无戈是行宫的守卫统领,四十来岁,生得高大魁梧,一张脸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在行宫里当差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可这位小皇子,他见的不多。
“殿下要出门?”
任复礼点点头:“父皇说让你挑几个人跟着。”
陆无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琢磨。
过了一会儿,陆无戈忽然笑了一下:“行。卑职陪殿下走一趟。”
他招招手,派人去叫了几个守卫过来。都是年轻力壮的,看着挺精神。可他们看任复礼的眼神跟陆无戈一样复杂得很,不知道该不该尊重。
这位殿下在行宫里住了十七年,从没出过门。他在这些人眼里,就像个影子,存在,可又不存在。
一行人出了行宫,没用马车,就那样顺着山道往下走。
“殿下想去哪儿?”陆无戈问。
“镇上,”任复礼说,“听说山下有个镇子,很热闹。”
“是,叫太平镇。”陆无戈说,“臣常带人下去采买,还算熟悉。”
“那就有劳统领带路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山林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渐渐被阳光镀上金边。偶尔能看见几只鸟雀从枝头飞起,扑棱棱地窜向天空。
陆无戈走在他身边,就那么跟着。
走到镇上,太阳已经有点高了。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挤挤挨挨的,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很是热闹的样子。
任复礼站在街头,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十七年,他错过了十七年的人间烟火。
陆无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任复礼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街有多长。他看每一个人,每一间铺子,每一样货物。那些东西很普通,可在他眼里,似乎都新鲜得很。
陆无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人,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反倒像是在找什么。
县衙里,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老爷,老爷!”
县令正在后堂喝茶,听见这声音,皱了皱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衙役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老爷,镇上来了一伙人。穿着官服,带着刀,是行宫那边的。”
县令的手一抖:“行宫?”
“是。”衙役说,“小的亲眼看见的。打头的是陆统领,带着六七个人,陪着一个年轻公子在镇上闲逛。那公子看着气度不凡,可穿着有些普通……”
县令连忙放下茶盏,脸色变了:“他们往哪儿去了?”
“在街上逛。”衙役说,“东看看西看看,也不买东西,就那么逛。”
县令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行宫里的人陪着一个年轻人在镇上逛?
又麻烦了,大麻烦。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找几个人盯着。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衙役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县令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盏,想喝一口,又放下了。
麻烦啊,真是大麻烦。
17. 第 17 章
下午,太阳偏西了些,没那么毒了。
俞兰蕊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厢房那几株紫薇。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挤挤挨挨地缀了满树。风一吹,满树花瓣随着风颤巍巍的。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书房那边走。
江川的书房在第二进院子东边,门口种着一丛竹子,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
“江大哥,是我。”
门很快就开了,江川站在门口,看见是她,脸上立刻就带了笑:“兰姐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屋子里让。
俞兰蕊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江大哥,我想去趟县衙。”
江川一愣:“县衙?”
“嗯。”俞兰蕊说,“卢二关在那儿。我想去问问,他有没有交代姨娘的下落。”
“你想去问卢二?”江川皱起眉。
“不是问他。”俞兰蕊说,“是问问衙里的人。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江川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兰姐儿,”他说,声音轻轻的,“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有我在。”
俞兰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俊秀的脸,那双温柔的眼,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人上辈子也是这样,事事应承,件件周全,可到了紧要关头,却从不见人影。如今重来一次,他还是这副模样,可她的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刚走出院子,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月亮门那儿。
是俞文璃。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脸上薄薄地施了脂粉,看着他们的表情怪怪的。
“江大哥,兰蕊,”她走过来,笑了笑,“你们要去哪儿?”
“去县衙。”江川说,“问问卢二的事,看看有没有姨母的消息。”
俞文璃闻言,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江大哥,我也想一起去。”
江川看了看俞兰蕊,又看了看她,皱了皱眉:“文璃,这……”
“那是我娘!”俞文璃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后又委屈地低下去,“那是我娘。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总是我娘。她不见了,我难道不该问问吗?”
她说着,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江川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头顿时软了,回头看了看俞兰蕊:“兰姐儿,你看?她说得也有道理。”
俞兰蕊看了俞文璃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当然,怎么说,姐姐都是有道理的。”
俞文璃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可她来不及多想,连忙跟上去。
三个人出了门,往县衙走。
太平镇不大,从江家到县衙,走上两刻钟也就到了。这会儿太阳没那么毒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来来往往的,挺热闹,偶尔有孩童嬉笑着跑过,带起一阵风。
江川走在俞兰蕊身侧,时不时侧头看她,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看见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便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兰姐儿,你擦擦汗。”
俞兰蕊摇摇头,拿出自己的帕子:“谢谢,不用。”
江川讪讪收了帕子,过一会儿,又道:“兰姐儿,且等一等。”
他走进旁边一家铺子。那铺子卖的是些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还有些绢花簪子什么的。他在柜台前站了站,挑了两样东西,付了钱,出来递给她一个小布包:“给你。”
“什么?”
“你看看。”江川说,耳朵微红。
俞兰蕊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银丁香。素素的没什么花纹,可做工挺细,在阳光下亮亮的。
江川站在旁边,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我看你打扮得太素了,”他说,“守孝也不能太素净。这个不显眼,戴着也不碍事。”
俞兰蕊没说话,他觉得有点不自在,连忙说:“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再去换……”
“不用。”俞兰蕊说,把布包收起来,“多谢江大哥。”
江川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
俞文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那对银丁香,江川挑了那么久,挑了那么仔细,就为了送给俞兰蕊。他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带着点欢喜。
她咬了咬嘴唇。
江川回过头,看见她,笑了笑:“文璃,你也别急。等到了县衙,问问就知道了。”
俞文璃挤出一个笑,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江川又停下来,这回是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他买了两个糖人,一个给俞兰蕊,一个给俞文璃。
“拿着,”他说,“边走边吃。”
俞兰蕊接过糖人,看了看,没吃。
俞文璃接过糖人,笑了笑,说:“谢谢江大哥。”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头。
可那甜,没一会儿就变成了酸。
江川走在她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俞兰蕊。他看她走路的姿势,看她脸上的表情,看她有没有被太阳晒着。那目光,藏都藏不住。
俞文璃走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像是有只小手在挠。
云氏的脸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娘之前说俞兰蕊不在了,她就能嫁给江川,那时候她看着睡在那里的俞兰蕊,多得意。
可现在呢?
娘不在了,俞兰蕊好好的。江川的眼睛,还是只看着她。
她还能嫁给江川吗?
不多时,县衙到了。
俞兰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乱糟糟的,像是在忙什么大事。几个衙役跑进跑出的,脸上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
江川上前一步,拉住一个往外走的衙役。
“这位大哥,请问……”
“去去去,”那衙役不耐烦地摆摆手,“今儿没空,有什么事改天再来。”
江川愣了一下:“我们就是想问问昨儿送来的那个卢二……”
“卢二?”那衙役看了他一眼,“你是卢二什么人?”
“不是,”江川连忙说,“我们是俞家的。卢二昨儿翻墙进我们家……”
衙役没等他说完,又摆摆手。
“改天再来改天再来。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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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有大人物要来,没工夫招呼你们。”
他说完,匆匆走了。
江川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他回过头,看着俞兰蕊,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快,站好站好!”
“大人呢?大人怎么还没出来?”
俞兰蕊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群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前头是几个带刀的护卫,穿着官服,腰里挎着刀,威风凛凛的。而在这些人中间,走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长衫,料子不算顶好,可那气质却与众人截然不同。脸苍白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打量这街上的景致。
任复礼。
俞兰蕊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见了这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停。只是一停,很快又移到她身边的人身上,那个站在她身边的年轻男子。
只是一眼,他又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江川站在俞兰蕊身边,也看着那群人。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些人穿的衣裳,他认得,那是行宫的护卫。那年轻人是谁?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县令从县衙里小跑着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江川连忙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那边的人已经进去了。
他吁一口气:“今儿是不成了,咱们改天再来吧。”
俞兰蕊和俞文璃两个人都不说话。
俞兰蕊站在那儿,看着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俞文璃也看着那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兰姐儿?”江川叫了一声,俞兰蕊回过神来。
三个人往回走。
江川走在她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她一直没说话,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兰姐儿,”他说,“你别担心。卢二跑不了,衙门迟早会审他。等审了,就知道你姨娘在哪儿了。”
停一停,他又说:“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有我在。”
俞兰蕊点点头,没说话。
江川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头有点急。他想了想,忽然说:“你们等一会儿。”
他又跑进一家铺子,这回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两样东西。一个给俞兰蕊,一个给俞文璃。
“拿着。”他说。
俞文璃低头一看,是一块帕子。素白的,边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清清淡淡的。
“天热,”江川说,“擦擦汗。”
她转头一看,江川已经捧着一支白玉簪,小心翼翼地凑到俞兰蕊面前。
“这个……我看挺衬你的。”
俞文璃看着手里的帕子,又看到江川走在俞兰蕊身边,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她不能这么等下去了。
她想做江家少奶奶,想做江川的妻子,想让江川也那样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
她下定了决心。
18. 第 18 章
天刚蒙蒙亮,张有财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梁木,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儿朱三送了五十两银子过来,要卢二的命。
五十两啊……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他坐起来,披上半旧的短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还是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稀稀落落的,像是还没睡醒。
心里头有事,怎么都再睡不着,他干脆起了,往监牢那边走。
太平镇的监牢在县衙后头,一个小小的院子,几间矮房,外头围着高高的墙,院子里的歪脖子槐树枝叶稀稀落落的。
到了门口,值夜的老李正打着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张有财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凳子:“换班了。”
老李惊醒,看见是他,嘟囔了一句:“来这么早。”
张有财当没听到,接过钥匙,往里头走。
监牢里很是潮湿,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扑面而来。有的牢房里有人,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堆破布。
张有财走到最里头那间,停下来,往里看了看。
卢二躺在草堆上,睡得正香。那草堆薄薄的,压得实实的,躺在上头跟躺在地上没什么两样。可他睡得挺熟,还打呼噜,一声接一声的。
张有财敲了敲栅栏。
“卢二,起来,有事跟你说。”
卢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连忙爬起来,走到栅栏边上,挤出一副笑脸:“张爷,这么早?有什么吩咐?”
张有财看着他,没说话。
卢二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的笑都僵了:“张爷,您有话直说。小的能办的,一定给您办。”
张有财忽然笑了一下:“你办不了,有人要办你。”
卢二没反应过来,一愣:“什么?”
张有财压低声音,把昨晚朱三来的事说了。他告诉卢二,朱三付了钱,整整五十两,要他的命。
“大手笔啊……”他感叹着。
卢二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了。看着张有财张张合合的嘴巴,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冻得他牙齿打颤。
朱三要让他死?他替赵家做了那么多事,替朱三跑了那么多腿,最后就换得一个死字?
等张有财说完,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张爷,张爷,”他爬过去,抓着栅栏,声音抖得厉害,“您救救我,您救救我。小的不想死,小的还有用,小的能帮您……”
张有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快意。昨儿这人还是个在镇上没什么人敢惹的混子,现在却是他脚边的一条狗。
卢二见他没反应,心里头更慌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能让这人放自己一马。
钱,对,钱。
“张爷,”他急急忙忙地说,“小的有钱。小的攒了这些年,攒了百十两银子,都给您。您放小的一马,小的把银子都给您。”
张有财的眼睛动了动。
卢二看见了,连忙又说:“还有,还有朱三的事。小的知道朱三不少事,您拿着那些事,能从朱三那儿再敲一笔。他给您的钱,您拿着,再从他那儿敲一笔,两头赚。”
张有财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挺会打算。”他拖长了声调,慢悠悠地说,“可动朱三?我可不敢动。人家是赵老爷身边的人,我算个什么东西。”
卢二的脸更白了。他看着张有财,看着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人,不是不要,是嫌不够。
卢二咬牙,压低声音道:“张爷,小的帮朱三做的不少事,爆出来,赵老爷绝对不会保他的。”
张有财闻言笑了笑,蹲下来,跟卢二平视。
“你说朱三的事,”他说,“说说看。我听听值不值。”
卢二犹豫了一下,他立刻站起来,作势要走。
“张爷张爷,”卢二连忙叫住他,“我说,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把朱三那些事一五一十说了。
朱三帮赵老爷办事,这他早就知道。可有些事,是他亲眼看见的,有些事,是他听说的,还有些事,是他自己经手的。
“赵老爷在城外有个庄子,”他说,“表面上是种地的,实际上……实际上……”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是招待大人们的。”
张有财的眼睛眯了起来。
“朱三隔三差五就往那儿送人,”卢二说,“都是从镇上弄的姑娘。有的是穷人家养不起的,卖了。有的是……有的是用了点手段弄来的。”
“人呢?”张有财问,“后来呢?”
卢二摇摇头,声音低下去:“不知道。送进去就没出来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有财在心里头啧啧感叹了一下,他干了十几年狱卒,什么坏事没见过?可这种……
赵家的胆子可真大啊。
“还有呢?”他问。
卢二又说了几件事。朱三帮赵老爷敲诈那些小商户,逼他们交钱,不交就找麻烦。说有几个小商户就是这么被逼走的,铺子低价盘给了赵家。
张有财听着,心里头暗暗咋舌,这赵家,真够黑的。果然是越有钱越黑。
“证据呢?”他问。
卢二愣了一下。
“你说了这么多,”张有财说,“总得有点证据吧?没证据,你让我拿什么去敲朱三?”
卢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张有财看着他,冷笑:“你小子,是想空手套白狼?”
“不是不是,”卢二连忙说,“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张爷。只是……只是小的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要是把证据给了您,您回头还是把小的弄死了,小的找谁哭去?”
张有财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你信不过我?”
卢二没说话,可那表情,分明是信不过。
张有财又笑了:“行,你留着。可你也得知道,你不给我证据,我怎么保你?朱三那边催着,我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卢二咬了咬牙:“张爷,您再宽限几日。小的想想,怎么把那些证据弄出来。”
张有财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进来那事,是怎么回事?那云氏呢?那二百两银子呢?”
卢二愣了一下,随即叫苦不迭:“张爷,您别提了。小的这回,是被人坑了。”
“坑了?谁坑你?”
卢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那天的事,想起自己那天晚上晕过去得莫名其妙,那些事,他说不清。他总不能说,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就是……就是那俞家二姑娘。”他含糊地说,“那丫头,邪门得很。小的本来……本来是要把她弄走的。结果不知怎么的,她自己没事,云氏倒不见了。”
张有财听着,眉头皱起来:“你是说,那云氏不见了,跟那丫头有关?”
“肯定有关。”卢二说,“可小的没证据。小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张有财想了想,又问:“那二百两银子呢?”
卢二叫苦不迭:“张爷,哪有什么二百两银子?那是那丫头瞎说的。云氏卖铺子卖了二百两不假,可那银子是假的啊,是云氏和我做套骗那丫头呢。我本来是想着把那丫头弄走的。”
张有财不信:“你少来。你干这事,就是为了帮云氏一个忙?你总得图点什么吧?”
卢二急得满头是汗:“张爷,真的没这个钱,小的就是为了……为了……”
他说着,忽然停下来。张有财看着他,等着。
卢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一咬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张爷,小的跟您说个事,您可别往外传。”
“什么事?”
卢二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到栅栏边上,小声说:“云氏那儿子,俞明扬,是小的的种。”
张有财愣住了:“什么?”
“真的。”卢二说,“十年前的事了。云氏那时候还没进俞家,就跟小的好上了。那孩子,是小的的。云氏知道,小的也知道。就那俞老头不知道。”
张有财看着他,忽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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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卢二苦笑:“张爷,您说,小的帮云氏不是理所应当?那是我儿子的娘。我就是想从帮她个忙,把俞家二丫头弄走,好让云氏和那小子往后清净。要是能从赵家弄点赏钱更好,可没曾想,人没弄过去,这赏钱还没到手呢。”
张有财点点头,这回是真信了:“行,这事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快快快,大人来了!”
“站好站好!”
“都别乱动!”
张有财愣了一下,连忙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一群人涌进来。打头的正是县令,穿着官服,脸上堆着笑,一路小跑着引路。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长衫,料子不算顶好,可那气度,那走路的姿态,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四处看着,像是在打量这监牢里的每一处。
张有财站在人群后头,偷偷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低下头去。能让县令陪着的人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县令陪着那年轻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说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那年轻人偶尔嗯一声,点点头。
张有财跟在人群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谁啊?怎么跑牢里来了?
走到最里头,那年轻人忽然停下来。他看着那几间牢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卢二,你说的那个事情的嫌犯,关在哪儿?”
县令愣了一下,连忙问身边的人,有人指了指最里头那间。
年轻人走过去,站在栅栏外头,往里看了看。
卢二蜷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他只看见一双靴子,青灰色的,干干净净的,跟这牢里的泥泞格格不入。
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就这?”一副很是不满意的样子。
县令赔着笑:“殿下,就是他。昨儿翻墙进俞家,被那家姑娘打晕了送来的。”
年轻人点点头,又看了看,嫌弃地摇摇头:“长得太一般了,我还以为能干这种事的人,长得该有点特别。”
县令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笑着。
看完了人,那年轻人仿佛忽然就失了兴致,似乎他过来,只是为了看卢二一眼,看看他长什么样一般。
“行了,”他说,“看完了。走吧。”
县令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问:“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年轻人摇摇头,语气淡淡的:“没什么,那案子要是查清楚了,你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听听是怎么回事。”
县令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一定。”
一行人往外走,很快就走出了院子。县令陪着他,一路小跑着往外送。
张有财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县令站在门口陪着小心和人道别,等人走了之后,县令的身子终于直了起来,长长地松一口气,转过身,朝监牢这边走过来。
“都过来。”他说。
张有财和几个狱卒连忙走过去,站成一排。
“那个卢二,”县令道,“你们都给我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听见没有?”
众人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看好。”
县令看着他们,忽然冷笑了一声:“行了,我可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不闹到我面前,也就罢了。但是这个卢二,要是出一点事,让我在殿下面前失了体面……”他拖长了声调说,“你们可以试试,到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张有财低着头,心里头一惊。
县令又看了他们一眼,一挥袖子,转身走了。
张有财站在那儿,等县令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看了看那间牢房,想着自己怀里那几张银票,心里头忽然有点发虚。
那位殿下,到底是谁?他怎么就来看卢二了?
自己这五十两……
反正是不会还给朱三的。
19. 第 19 章
朱三从张有财的屋子里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走在街上,步子迈得又快又重,路边的行人看见他那脸色,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张有财那狗东西,收了他的钱,不办事也就罢了,还敢跟他叫板。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牙咬得咯咯响。
“朱三爷,”张有财坐在那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说,“您那钱,我收是收了,可这事情,我办不了。”
朱三当时就愣了:“办不了?你什么意思?”
张有财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那几张银票,在手里晃了晃:“您这钱,要不我退给您?”
朱三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狗东西,是想吞了他的钱。
“张有财,”他压着火说,“你收了钱不办事,这说不过去吧?”
张有财把银票又揣回怀里,叹了口气:“朱三爷,不是我不办,是办不了。您知道昨儿谁来了吗?”
朱三一愣:“谁?”
“殿下。”张有财说,特意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有位殿下亲自来看了卢二,还说了,这案子要是查清楚了,得告诉他一声。您说,这种被大人物盯上的人,我敢动吗?”
朱三的脸白了:“哪个殿下?”
张有财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反正县令大人陪着来的,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殿下。您要是想知道,自己去打听。”
朱三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殿下?哪里来的殿下?怎么会来看卢二?
“朱三爷,”张有财又说,“您也别怪我。这事换您,您敢动吗?钱呢,我就先拿着,就当是您给我压惊的。您要是实在想要回去,也行,我这就还您。”
他说着,作势要掏钱。
朱三看着他,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也不能强压着张有财帮他去杀人,这种人,成事不一定能成,但坏了自己的事,那是绰绰有余。
他咬着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狠狠瞪了张有财一眼:“你等着。”
张有财笑了笑,没说话,笑嘻嘻地对他做个“再见”的手势。
朱三从巷子里出来,走在街上,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笑声从街那头传来。
他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街那头走过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生得斯斯文文的。他身边走着两个姑娘,一个穿着素白的衣裳,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另一个也穿着白的,可脸上带着笑,正跟那年轻男子说着什么。
朱三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穿着素白衣裳、脸上淡淡的姑娘,他认得。
俞兰蕊。
俞家那个丫头。
就是她,就是她害得卢二进了大牢,害得他朱三现在这么狼狈。
朱三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从他面前走过。那丫头走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根本没看见他。那个年轻男子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家那个小子。朱三认得他,镇上开杂货铺的。
另一个姑娘,是俞家那个继女吧?叫什么来着?俞文璃?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张脸,盯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阴恻恻的,像是要把那张脸刻在心里。
俞兰蕊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朱三连忙低下头,转身就走。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丫头。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恨意,恨得牙痒痒。可他又不敢动。那丫头现在住在江家,江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可也算镇上体面人家。还有那个殿下……
他得回去。得把这事告诉赵老爷。
回到庄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朱三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想这事该怎么办,一会儿想那殿下到底是什么人,一会儿想那俞家丫头可恨得很。
转了半天,他忽然停下来。
这事,瞒不住了。
赵老爷这两天不在庄子上,去府城办事了。等他回来,得跟他说。瞒是瞒不住的,卢二那边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万一他招了,把朱三供出来,把赵家供出来……
朱三打了个冷颤。
等吧,等老爷回来。
两天后,赵老爷回来了。
他是傍晚到的,马车直接进了庄子。朱三在门口候着,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跑过去,掀起车帘。
“老爷。”
赵老爷从马车里出来。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件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块玉佩,看着像是读书人,可那双眼睛里,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他看了朱三一眼,嗯了一声,往里头走。
朱三跟在后头,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赵老爷走到正厅,在太师椅上坐下。丫鬟端上茶来,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
“说吧。”他说,“什么事?”
朱三愣了一下。
赵老爷看着他,笑了笑:“你那张脸,藏不住事。说吧,出什么事了?”
朱三咽了口唾沫,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卢二被抓,殿下去看卢二,张有财吞了他的钱,卢二可能会招……
赵老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朱三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就这事?”他说。
朱三愣住了。
“老爷……”
赵老爷摆摆手,打断他。
“那个卢二,”他说,“弄死就是了。”
朱三张了张嘴:“可是老爷,那个殿下……”
赵老爷又笑了。
“殿下?”他说,“你知道那殿下是谁吗?”
朱三摇摇头。
赵老爷端起茶,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是太上皇的小儿子,齐王殿下。在行宫里关了十七年,今年才出来。”
朱三听着,有点摸不着头脑。
赵老爷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十七年没出过行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跟谁都不亲。太上皇不管他,皇帝不认识他,朝里的大臣不知道他。他就是个影子,除了个皇子的名头,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这种人,你怕他做什么?”
朱三听着,心里头的石头落了一半,可还是有点不踏实。
“可是老爷,”他说,“他来看卢二……”
“来看就来看呗。”赵老爷说,“一个小混子,翻墙进了人家院子,被个姑娘打晕了。这种事,谁听了不好奇?他就是好奇,过来看一眼。看完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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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完了。”
他看着朱三,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你以为他会为了卢二,跟咱们赵家过不去?卢二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
赵老爷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朱三听着,心里头那块石头慢慢落了地:“那卢二……”
“卢二的事,你就不用管了。”赵老爷说,“我会让其他人去办。”
朱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
赵老爷看着他,忽然收了脸上的笑。
“朱三,”他说,“你跟了我这些年,办事还算得力。可这回这事,你办得差了。”
朱三连忙又跪下:“小的有罪,小的办事不力,请老爷责罚。”
赵老爷摆摆手:“起来吧。你是老人了,下回注意就是了。可这事,万万没有下回了,知道吗?”
朱三站起来,低着头连声应是,弓着腰不敢抬头。
赵老爷挥挥手:“下去吧。”
他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等门关上,赵老爷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伸出手在桌上敲了敲:“来人。去吧钱承安叫过来。”
不多时,门外进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看着就让人生出好感。
“老爷。”他躬身行礼。
赵老爷让他在下首找了个地方坐,慢慢地把方才朱三说的事情说了,道:“这事,你去办。”
钱承安低头应是,赵老爷嗯了一声,叮嘱道:“。卢二不能留,知道的事太多。做得干净点。”
钱承安点点头。
赵老爷想了想,又说:“还有县令那边,也去打个招呼。让他知道,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卢二说什么,都是胡言乱语。这事既然到了他手里头,总不能让人家心里不痛快,你看着办就是。”
“是。”
“行宫那边,”赵老爷沉吟片刻,方才道“也去走动走动。那位殿下既然出山了,我赵家住在太平镇上,总得有点表示。送点东西,别太贵重,也别太寒酸。就说赵家仰慕殿下风采,略表心意。”
钱承安笑着应了。
赵老爷又想了想,忽然问:“那个俞家,现在什么情况?”
钱承安说:“俞家二姑娘和她姐姐还有弟弟,都被江家接走了。江家那小子,跟俞家二姑娘定了亲的。”
赵老爷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
“俞家那边……”他说,“给点教训。别太过,意思意思就行。”
钱承安愣了一下,看着他。赵老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心里头迷糊,你知道那云氏现在在哪儿吗?”
钱承安摇摇头。他只知道云氏是被送进了赵家的庄子里,可招待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他却是不管的。
赵老爷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钱承安的眼睛睁大了一点,旋即又恢复了。
“周大人那边,很喜欢她。”赵老爷说,“说不准哪天就成了周家的人,到时候人家就翻身了。所以俞家那边,不能动得太狠。留点余地,日后好相见。”
钱承安点点头,脸上那笑更深了:“老爷思虑周全。”
赵老爷想了又想,终于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去吧。先搞定卢二,别让他真的说出什么了。我赵家清清白白倒也不怕什么,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污赵家的名声的。”
20. 第 20 章
钱承安从正厅出来,站在回廊里,慢慢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还在,可眼睛里那点笑意已经收了。
天已经黑透了,庄子里灯火通明,远远的能看见厨房那边冒着的热气。下人们来来往往的,脚步轻快,没人敢往他这边多看一眼。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想着赵老爷刚才说的那些话,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卢二,县令,行宫,俞家……
四件事,轻重缓急,得一件一件来。
卢二那边,得去牢里走一趟看看。这事不急,哪天白天去,晚上去太扎眼,反倒惹人疑心。
送礼的事好办,他管着赵家的账目往来,这些事最是熟手。
县令那边,得送点东西。不能太重,重了像是贿赂;也不能太轻,轻了显得敷衍。他想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送几件雅致又不扎眼的古玩器具,倒也不错。若是县令想要出手,到时候得叮嘱一下古玩店那边,给个上好的价钱。
倒是行宫那边,值得斟酌一二。
那位殿下刚出来,送什么好?太贵重了不好,人家未必看得起赵家,贵重了,只怕给赵家招祸。太俗了也不好,皇子什么没见过?他忽然想起库里还有几件洋玩意儿,是一个南边来的商人半卖半送当做搭头塞过来的。什么自鸣钟,玻璃镜子,还有几匹洋布。那些东西,镇上人没见过,可放在行宫里,也不算僭越。
做好了决定,他方才回了屋,拿了纸笔,把要送的东西一样一样写下来。
写完,他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才搁下笔,准备明日挑个时间,向老爷汇报一声。
这些事都好办,难办的是俞家那件事。
老爷说要给点教训,可又不能太过。
那云氏现在在周大人那儿,说不准哪天就翻身了。到时候人家成了周家的人,再回头看这事,要是教训得太狠,人家记恨上赵家,反倒不好。
可要是不教训,那丫头坏了赵家的事,就这么算了,传出去,赵家的脸往哪儿搁?
钱承安坐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摇摇头。
算了,吓一吓就是了。让人去她们家门口转两圈,扔几块石头,骂几句狠话。小姑娘家,没见过世面,吓一吓也就老实了。再多的,没必要。
想到此处,对着外头喊了一声:“阿福。”
一个小厮从暗处跑过来,笑嘻嘻的:“钱管事,您叫我?”
钱承安看着他,说:“去,找几个身手不错胆子也大的混子。别找那些成天惹事的,要机灵点的。”
阿福愣了一下:“找他们做什么?”
钱承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福连忙低下头:“小的多嘴了。”
钱承安这才说:“让他们盯着俞家,就是镇上那死了爹,后娘跑了的俞家。要是那三个孩子什么时候回俞家住了,就去找点麻烦。别弄出人命,吓一吓就行。要是一直在江家住着,至多等上五日,就去江家。”
阿福点点头,又问:“钱管事,那给他们多少银子?”
钱承安想了想,说:“先给五两。办好了,再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数出几块碎银子出来,丢给了阿福。
后者忙不迭地接了东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钱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阿福从庄子里出来,一路往镇上走。他在这附近混了十几年,什么人能办事,什么人只会吹牛,心里头门清。
镇上有个小酒馆,在巷子深处,三教九流的人都爱去那儿喝酒。他推开门进去,一股酒气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往里走。
角落里坐着几个人,正在划拳喝酒,闹得厉害。阿福走过去,在那桌边站定。
“吴三刀。”
一个男人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咧嘴一笑:“哟,阿福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坐,喝酒喝酒。”
阿福没坐,只是说:“有事跟你说。出来一下。”
吴三刀闻言玩味看他两眼,嘻嘻一笑,放下酒杯跟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月光照下来,照出吴三刀那张脸。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精壮,脸上有道刀疤,看着就不好惹。
“什么事?”他问。
来福把事情简单说了说。钱爷让找几个人,去吓唬吓唬俞家那两个丫头。不用真动手,就是吓一吓,让她们知道害怕就行。
吴三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吓一吓?”他说,“就这点事?”
来福点点头:“就这点事。钱爷说了,办成了有赏。”
吴三刀闻言顿时笑了:“那容易。银子呢?”
阿福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递给他:“先给三两。办好了再加。”
吴三刀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行,包在我身上。”
阿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吴三刀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掂了掂怀里的银子,忽然笑了。
他回到酒馆里,那几个人还在喝。他在桌边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三哥,什么事?”旁边的人问。
吴三刀看了他一眼,说:“有活干了。”
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凑过来。
“什么活?”
“俞家。”吴三刀说,“就是那个死了当家的,后娘跑了的那个俞家。让咱们去吓唬吓唬那几个孩子。”
几个人听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凑过来,小声问:“就吓唬吓唬?”
吴三刀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有点渗人。
“就吓唬吓唬,”他说,“可谁知道吓唬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
几个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都笑了。
“三哥的意思是……”
吴三刀把银子往桌上一拍。
“俞家那铺子卖了二百两,后娘跑了,银子呢?真让那娘们儿全卷走了?我不信。两百两银子,她一个人能全带走?肯定有剩下的。再说了,就算没有那两百两,俞家此前想必也有些积累。那老俞往日里也是个体面人,若是没钱,如何能体面。”
他一遍说,一遍摸了摸下巴,随后咧嘴一笑:“再说了,俞家还有三个孩子呢,两个姑娘一个小子。姑娘们年纪也不小了,卖到馆子里,也能值点钱。那小子,养得细皮嫩肉的,往哪儿都好卖。”
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人,历光一闪而过:“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三哥说得对。”
“听三哥的。”
吴三刀把银子收起来,又喝了一口酒,却说:“不过,倒也不必急。如今那俞家人还在江家住着呢。那江家,也算富户。先看看,要是那江家看得紧,就算了。要是看得松……嘿嘿。”
他笑了笑,又喝了口酒。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吴三刀这才说到:“去两个人,轮流盯着江家。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有没有人守着。摸清楚了,再动手。”
两个人应了,站起来往外走。
吴三刀坐在那儿,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那个江家,什么来头?”
旁边有人道:“开杂货铺的。没什么来头,在镇上开了十几年铺子了,也不见有什么人来往,就是镇上土生土长的。”
吴三刀这才点点头,挥挥手。
那两个人走了。剩下几个人继续喝酒,划拳,闹得厉害。
吴三刀靠在椅子上,想着这桩事,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像是狼看见了羊。
一个叫癞头,生得矮小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最擅长躲在暗处看人。一个叫黑子,生得高高壮壮,看着憨,可心细得很,盯人的时候能一动不动蹲上一整天。
两个人轮着班,在江家对面的巷子里、后墙的树丛里、街角的茶摊上,一盯就是三天。
第三天晚上,几个人又聚在那小酒馆里。
癞头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开始说。
“三哥,那江家,看着不简单。”
吴三刀的眉头动了动:“怎么说?”
癞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门看得紧。白日里倒还罢了,可一到晚上,那院门就关得严严实实的,后墙那边还有狗。我蹲了两夜,那狗一有动静就叫,叫得厉害。”
黑子在旁边点头:“我也看见了。那狗是条大黑狗,看着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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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三刀听着,没说话。
癞头又说:“还有,那江家进出的人,也比我想的多。有个婆子每天早上去买菜,还有个丫鬟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可除了这些人,还有几个面生的,看着像是护院。”
“护院?”吴三刀愣了一下,“江家不是开杂货铺的吗?要护院做什么?”
癞头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看见了,有四个汉子,膀大腰圆的,看着就不像做生意的,每天两个人守着,另外两个人换班。”
吴三刀想了想,忽然问:“那丫鬟呢?好不好说话?”
癞头眼睛一亮,笑了。
“三哥,您可问着了。那丫鬟,我搭上话了。”
吴三刀挑了挑眉。
癞头得意洋洋地说:“那丫鬟叫小雀儿,去年才被江家买进来的,也就十二三岁,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让黑子在街角等着,等她出来买菜的时候,套了个近乎,三两句就套出话来了。”
“都套出什么了?”
癞头又灌了一口酒,眼睛亮得吓人。
“三哥,那江家,比咱们想的阔多了。”
他扳着手指头开始数。
“那院子是三进的,后头还有个小花园,光下人就有十七八个。光厨房里就五六个人,还有好几个丫鬟小厮,分别伺候太太和少爷。再加上那四个护院,这排场,您说阔不阔?”
吴三刀的眼睛眯了起来。
癞头继续说:“还有,那小雀儿说,江家太太用的东西,都是好的。什么杭绸啊,苏绣啊,珍珠啊,翡翠啊,见天儿换着戴。那少爷房里,光是书就堆了一屋子,还有好些个玩意儿,都是外头来的稀罕物。”
“钱呢?”吴三刀问,“知道钱放哪儿吗?”
癞头摇摇头:“这她不知道。可她说了,江家从来没缺过钱。太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少爷想置办什么就置办什么,从来没见他们为钱发愁过。”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
“三哥,我琢磨着,那江家,肯定不止那间杂货铺。说不定还有别的来钱的路子,咱们不知道罢了。”
吴三刀听着,摩挲着下巴,心里头也很是心动。
旁边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冒着光。
“三哥,”黑子忍不住说,“要是能把江家做了……”
他没说完,可那意思,谁都明白。
吴三刀没说话,依旧沉默着。
癞头又加了一句:“三哥,那江家门户是看得紧,可再紧,也是镇上人家,能紧到哪儿去?咱们摸清了里头的情况,找个机会夜里摸进去,把护院先放倒,剩下的还不是由着咱们?”
“对对对,”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干了这一票,往后几年都不用愁了。”
吴三刀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急什么?钱爷那边的事还没办呢。”
几个人愣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
吴三刀又想了想,说:“俞家那事,钱爷让等五天。今儿才第三天,还有两天。这两天,继续盯着江家,把里头的情况摸得更清楚些。等那边的事办完了,咱们再看看有没有机会。”
癞头连忙问:“三哥的意思是……”
吴三刀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稳一手。先把钱爷那边交代的事办妥了,别让他起疑。等那边的事了了,咱们再看看怎么弄江家。要是能两头发财,那不是更好?”
几个人听着,眼睛都亮了。
“三哥说得对!”
“听三哥的!”
吴三刀摆摆手,站起来。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癞头,黑子,你们继续盯着江家。别人也别闲着,都去打听打听,那江家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就这么有钱。”
几个人应了,散了。
吴三刀站在酒馆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才走回桌边,坐下。
他站在那儿,想着刚才癞头说的那些话,想着江家的排场,想着那些杭绸、苏绣、珍珠、翡翠,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这一票要是做成了,可真就发了。再也不用在这破地方混日子,再也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他可以带着钱,去别的地方,买地,盖房,当个财主。
这般想着,嘴角不由得越咧越大,最后放肆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