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活录》
1. 第 1 章
汉,中平五年二月,吴郡吴县,都乡永福里
申时初,两辆载人牛车驶入里中,车厢带蓬,两侧有窗,后面设门。牛车刚停稳,十一岁的陆缈推开车门,轻巧地下车,又转头欲扶叔母顾茂。
顾茂脚踏于地,笑着牵住侄女的手,又往后看,九岁的陆铮已从第二辆牛车下来:“叔母,阿姐,我方才险些睡着了。”
“清早便离家去做客,此时才归来,自然会困倦,今晚早些睡。”顾茂边回应侄儿,边往家中走。
驭者已打开板门,顾茂与侄儿侄女踏过门槛,朱蕖闻声而至:“弟妹回来了?”
顾茂笑着点头,又关切:“嫂嫂的右肩依然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朱蕖连连道,又懊恼:“我今早真是昏了头,才会撞上墙,生生磕得红肿,现下好多了,只要不碰着伤处就成。”
原本朱蕖亦要一同出门做客,奈何磕得太痛,只能临时决定不去了。
陆缈依偎到朱蕖身边:“那我再为阿母涂一次伤药。”
朱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我儿有孝心,你与铮儿回房歇着吧,快去。”
陆缈、陆铮依言退下。
顾茂好奇:“嫂嫂有事与我说么?”
朱蕖颔首,二人行至房中,各自入席。
顾茂看向朱蕖,朱蕖面现愁容:“子豫任句章县长已五载,依然没听说有升迁、平调的消息,难道就一直待在那里了?可是五载的任期已经算长,按理该有调动了。”
子豫是陆谦的表字,陆谦是朱蕖的丈夫。
句章是会稽郡的一个县,会稽郡与吴郡同属扬州刺史部。朝廷制度,大县的长官为县令,小县的长官为县长。句章县的人口不足万户,是小县,故而陆子豫是句章县长。
顾茂叹气:“中平元年,黄巾举事,跨州连郡,天下震动。同一年,凉州豪强叛乱,威胁故都长安,洛阳尚书台必是忙乱。虽然去岁未再听闻有大的动乱,但尚书台或许还未来得及留意句章这种县的官员调动之事。”
此时是东汉,长安这个西汉的京城属于故都,东汉的京城在洛阳,尚书台是帝国最高权力中心。
顾茂提到的黄巾举事就是太平道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这场农民起义规模极大,甚至一度进逼洛阳。再加上凉州的叛乱、幽州的边患,可以说,中平年间的洛阳庙堂光是应付这些就焦头烂额了。
朱蕖绞着帕子:“彼时我怀着兮儿,不宜奔波,子豫往句章赴任,我只好留在家里,想着等次年再去句章,可世道一下子就乱了。会稽郡虽没有黄巾贼,却冒出个自称阳明皇帝的人,官府又派兵去剿,起了战事,我就未能成行。弟妹,近两年已经安稳了,我不若今岁启程往句章去吧?子豫至今都未见过兮儿呢。”
“嫂嫂想携儿女去寻兄长团聚?”顾茂问道。
朱蕖纠结,先是颔首,后又语气迟疑:“其实我也拿不准。你说呢?”
顾茂想了想,委婉道:“会稽郡虽无黄巾,阳明皇帝也已覆灭,却有山越盘踞,到底没有吴郡安稳。”
朱蕖面现烦躁,欲言又止,终未再多言。
顾茂离了这屋,走过廊庑,进了婆母贺伊的房间。
她微微屈膝下蹲,双手在胸前交叠,笑着行礼:“阿母,我回来了。”
贺伊凭几而坐,点头:“缈儿、铮儿方才来见我,我就知道你们从张家做客回来啦。坐吧。”
顾茂入席,跪坐于贺伊下首,目光不由得落向茵毯上蹒跚学步的陆攸,这是她刚满周岁的女儿。
陆攸晃晃悠悠地朝顾茂走去,小脸上都是笑容。顾茂伸手搂住女儿。
贺伊与顾茂聊了会儿张家新修的坞堡,忽地收了笑,问道:“方才芙蕖与你谈话,你知道她的心思了么?她又起了去句章的念头,还想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她今早磕着肩,怕也是因为琢磨这事,心神不宁。”
芙蕖是朱蕖的表字。礼记有载女子笄而字,朱蕖的这个表字,便是她举行笄礼之后,朱家长辈赐予的,名与表字意义相近,优雅大方。
顾茂点头:“嫂嫂的思量,我知道。嫂嫂与兄长分别多年,去岁便提过要往句章去,奈何需要顾虑的太多,所以拖到今日也未成行。”
“我是不同意芙蕖带着孩子们去句章的,”贺伊说得直白,“缈儿今岁十一,不仅要习书法、通音律,还该把家族祭祀的礼仪学起来,去句章能学吗?铮儿九岁,正该在族学用功读书,怎能去句章?兮儿五岁,太小,受不得路途奔波。芙蕖想带着孩子们往句章去,实在不知轻重。”
贺伊的语气重,脸色亦有烦躁,顾茂斟酌一二,轻声道:“阿母疼爱孙儿们,嫂嫂与我自然都知晓。阿母的考虑,字字有理,嫂嫂也是懂的。说到底,嫂嫂是惦念兄长,她心疼兄长在外多年、不能归家,想带着孩子们去与兄长团圆。”
贺伊的神态缓和许多,沉默片刻,又道:“前几年,豫州、冀州的黄巾军声势那么大,庙堂勉强压下去,但听说青州和徐州依然有许多的黄巾残部。扬州北部的庐江郡、九江郡也起了乱子,差点波及我们吴郡,幸好最后平安无事。”
她舒了一口气,复又面现愁色:“这世道,是眼瞧着就不算安稳。子豫赴外地任县长,那是因为庙堂的规矩,地方长官必须避籍,本地人不能当本地官嘛。但他也实在让人操心,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唉!子豫是没办法,可孩子们就万万不要离家远行了。”
顾茂安抚一番,贺伊平复了心绪,牵着陆攸往庭院中去了。
日暮之时,五岁的陆桉正在诵读《急就篇》,顾茂坐在儿子身旁,仔细听着。
陆节悄声步入书斋,听着儿子的诵读声。
少顷,陆桉诵读完毕,离席给父亲行礼。
陆节笑着颔首:“我儿读书用功,礼仪也益发标准,很好。去庭中玩一会儿吧。”
陆桉闻言,当即欢呼雀跃往外跑。
顾茂一边整理案几上的竹简,一边与丈夫说话:“我今日去张家做客,桉儿想跟着去,被我劝住,当时这小人儿气鼓鼓的,我还怕他在家里一直生闷气。结果阿母说桉儿很快就笑呵呵的了。”
陆节莞尔:“张家新修的坞堡离得远,等下次出门做客,可以带上他,他渐渐长大,就该学着见客了。”
“说起张家那坞堡,不仅建得远离县城,夯土墙也特别高,面积又大,我看那里面能容纳五六百人常住,不仅如此,还有守卫,守卫还给配了刀剑。”顾茂顿了顿,“那种坞堡,官府怕是不好管的。你是县功曹史,整日陪在刘县令身边,他是什么态度?”
汉家制度,一县设县令或县长、县丞、县尉,他们是朝廷任命的流官,被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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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吏。一个县只有这几个长吏,当然无法治理,所以他们的麾下有许多的属吏,属吏大多是本地人,了解地方情况,长吏依靠属吏们施政。而功曹史是属吏之首,拥有人事权,为长吏所信重。
陆节闻言,眼眸动了动,怅然地叹气:“自黄巾之乱起,为镇压各地民变,庙堂允许地方上有能力的人组织青壮讨贼,有这么个模棱两可的诏令在前,哪个大户不是加高围墙、多募家丁?刘县令嘛,他都打算秋后离任、返回家乡了,才不管这事儿。”
顾茂挑眉,敏锐地问:“既有离去之心,为何打算秋后再走?”
陆节嘴角有玩味:“每年八月收算赋口钱,秋后收田租。他想再捞一笔孝敬呗。”
他笑了笑,看向妻子:“你不是好奇刘县令对张家修坞堡的态度吗?他还盼着等他离任时,张家再送他些盘缠,怎么可能会管?所以,刘县令的态度就是没态度。”
“他不是光武帝之后、汉室宗亲吗?坞堡这种存在,绝对会损害庙堂权威。”顾茂听了丈夫的解释,有点无语。
陆节起身,把顾茂整理好的竹简,搬到书架上,随口回道:“光武帝之后,传到今日,这么多代下来,他家已经是疏宗了,洛阳的天子绝对不认识他。再说了,庙堂拖欠官俸已久,刘县令就指望本地大户养他呢。”
顾茂忽然想起什么:“嫂嫂前日还说要派人往句章给兄长送些钱粮。说起来,朝廷发俸一直是半钱半谷,我小时候还算太平年景,但那时我父亲的官俸就成色不足。现在,官员估计得自带干粮了。”
陆节被这话逗笑了:“自带干粮?哎呦,这话听起来招笑。但其实真棘手,我兄长在会稽做官,离家不算太远,家里还能给送点钱粮。像刘县令这种家在冀州,来到扬州做官的,真就只能靠地方大族养活,官威难振啊。”
“嫂嫂想去句章,你怎么看?”顾茂正色。
陆节歪头,蹙眉:“我不舍得侄儿侄女离家去句章,吴县是吴郡之首县,哪里是句章能比的?再者,会稽前两年闹阳明皇帝,那地方真的没有吴县安定。”
顾茂皱眉:“其实嫂嫂也不舍得孩子们受苦,所以才犹犹豫豫。只是,缈儿、铮儿估计都不记得兄长了,兮儿就更别提,根本没见过她父亲。”
陆节抿唇:“嗐,如果兄长不是在会稽,而是远在什么青州、冀州,压根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嫂嫂和孩子们肯定不能去。偏偏会稽离吴郡近,叫人为难。”
顾茂蹙着眉头,确实难下决定。
陆节苦恼之下,自言自语:“庙堂何时能使天下重现太平?”
顾茂一怔,沉默下去。这时的人们没有区分什么东汉西汉,官员士人都只称国朝为汉。她自幼时起,渐渐能想起有关后世的一些记忆,慢慢地,她终于确定这是东汉,而且是已经走到中后期的东汉。
顾茂无声叹气,她知道这是东汉中后期又能怎样?此时的扬州属于边远之地,开发程度远不如后来的王朝,和中原往来消息并不便利。她是吴郡吴县人,父亲去荆州江夏郡做过郡丞,那是她跟着去过最远的地方。
顾茂抬头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黄巾起义爆发了,东汉王朝似乎已经走入末年,她不知道远在洛阳的庙堂到底在做什么。但只看张家建起那样的坞堡,而官府无动于衷,就能明白,这个帝国确实在一点点地崩塌。
2. 第 2 章
辰时,阳光穿过直棂窗,书斋的门虚掩,陆兮、陆桉坐在案几后,试着背诵《急就篇》。
顾茂坐在一旁,正提笔估算春祀所需的酒肉。
陆兮背得结巴,又低头看了一眼竹简,委屈巴巴地唤道:“叔母,外面好吵。”
顾茂抬头,无奈地笑笑:“今日有许多人来拜见你祖父,是喧闹了些,兮儿静一静心,多诵读几遍,再试着去背。”
陆兮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们为何要见我祖父?”陆桉好奇。
顾茂回答:“你祖父是郡府的五官掾,负责吴郡的常祀,所以要与很多人打交道。”
陆桉的眼眸里下意识浮现敬畏:“祭祀是非常重要的。”
顾茂点头,并不奇怪儿子的敬畏。汉朝以孝治天下,郡府的各种祭祀都是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务,这种氛围自然会浸染孩童。
她低头,提笔准备继续写。
陆桉疑惑地追问:“他们为何不去郡府议事?”
顾茂想了想:“一直都这样吧。你祖父和乡里父老们聚在一起,商量各种事务,没必要去郡府。”
“郡守不是吴郡最大的吗?”陆桉语气困惑。
顾茂眨眨眼,努力琢磨儿子的意思,问道:“你是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得郡守做决定吗?郡守当然是一郡之长官,但他只有一个人,无法事事关心,所以得委托属吏们。何况,现在的马郡守是幽州人,我们吴郡的乡音与中原差别很大,马郡守来此只一年,他听不懂本地话,你祖父和他交流,都只能用洛阳雅言。呃,桉儿听明白了吗?”
陆桉眨巴眼睛,更困惑了:“一个听不懂话的郡守,如何施政呢?”
顾茂笑着解释:“马郡守不是听不懂话,他是听不懂本地的方言,但是像你祖父这样的郡守属吏可以说洛阳雅言,所以他们还是可以沟通的。”
陆桉想了想,似乎没什么疑问了,他乖乖点头。
一直安静的陆兮歪头问道:“郡守是吴郡最大的官,祖父能不能当郡守?”
顾茂笑着摇头:“朝廷命官需要避籍,吴郡人不能做吴郡太守,不能在本地做官。”
陆兮懵了:“祖父不是官吗?叔父管着县廷,他不是官吗?”
顾茂纠正:“不是。你祖父是五官掾,是郡守自己征辟的属吏,你叔父是吴县功曹史,是县令征辟的属吏,属吏不是官,所以可以由本地人担任。”
陆兮点头,她听明白了。
“郡守自己征辟五官掾?我之前听祖母说祖父已经当了三年的五官掾,方才阿母说马郡守就任才一年,那祖父也不是马郡守自己征辟的啊?”陆桉感觉很糊涂。
顾茂想了想,简单地解释:“新任郡守并不一定会重新征辟所有属吏,一些郡守会留用前任征辟的属吏们。马郡守去岁来此后,郡府的属吏基本没变动。”
陆桉解了疑惑,开始专心背诵。
临近午时,顾茂起身,出了书斋,往厨房去。
朱蕖正倚在槐树上,见了顾茂,连忙招手:“弟妹。”
顾茂近前:“嫂嫂,你在做甚?”
“父老们有些要留家吃午饭,我来看着厨房。我方才已经把攸儿的羊乳、蛋羹端过去了,婆母正喂她呢,你放心啦。”朱蕖说得爽利。
顾茂笑道:“攸儿有嫂嫂这个伯母惦记着,我可是省一份心喽。我得给兮儿、桉儿再弄些午饭。”
“今日做了羊肉和鹿肉,还没熟,你等一会儿,给兮儿、桉儿夹一点吃。”朱蕖连忙伸手拉住往厨房走的顾茂。
顾茂停下脚步:“好,两个小儿得高兴了。”
朱蕖轻笑:“小孩有点好吃的,可不得高兴?”
她忽然叹了口气:“维夏。”
维夏是顾茂的表字,顾茂听到朱蕖这么唤她,静等下文。
朱蕖拉起顾茂的手:“我比你大六岁,自幼相识,又做了好几年妯娌。维夏,我左思右想,还是打算去句章。前日,你把婆母的话传给我,我又想了想,决定让缈儿、铮儿就留在公婆身边,我带兮儿一起,这次你可得支持我,给我帮帮腔。”
顾茂张了张嘴:“嫂嫂,士人外出任官,虽然大多会带家属,但也有妻小留在家乡的情况。”
她压低声音:“去岁,兄长在家书里提到,他的妾侍诞下一女,嫂嫂莫不是因为这个,才想去句章?”
朱蕖无语:“维夏,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入门多年,早就站稳脚跟,膝下三个孩儿,纵使妾侍得了个女儿,岂能损我根基?哎呀,我坦白跟你说,缈儿、铮儿都长大了,不用我时刻守着,公婆身体都硬朗,还用不着我在榻前尽孝,而子豫在外地做官,我既然能去,为什么不去?”
顾茂蹙眉:“您之前不是想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句章吗?”
朱蕖撇嘴:“是,我原本是打算领着孩子们一起去。虽然会稽郡之前闹阳明皇帝,你们也都说吴县比会稽安稳,但子豫和家里一直有联系,他派门客回来送信,家里也定期打发车队给他送钱粮,两地之间的驿传是畅通的。虽说世道不算太平,可游学的士子、来往的商队依然络绎不绝,大家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咂摸出味了,公婆就是舍不得缈儿、铮儿,那就让俩孩子留下,我只带兮儿去句章,这样总行了吧?你觉得呢?”
顾茂抿唇,她在思考。历史上,江东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动乱,直到孙策横扫江东。如今有董太后、何皇后,中常侍依然权柄在握,在位的天子应该就是汉灵帝,那么此时离孙策崛起,应该还远着。
朱蕖晃了晃顾茂的手:“维夏,你给我帮帮腔,行不?”
顾茂看着朱蕖的眼神坚持,勉强松了口:“好。”
朱蕖当即笑开了,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给兮儿、桉儿盛饭。对了,有你喜欢的蜂蜜梅子,我给你拿一些佐饭吃!”
顾茂看着朱蕖风风火火,无奈地笑了。
戌时三刻,夜色漆黑如墨
顾茂坐在贺伊下首,瞄了眼贺伊板着的脸,斟酌道:“阿母,缈儿、铮儿确实应该留在吴县,您的考虑甚有道理,嫂嫂深以为然。说起来,兄长赴句章已五载,若能见到嫂嫂和兮儿,必定非常高兴。”
贺伊抬了抬眼皮:“那兮儿呢?她才五岁,受得了路途奔波吗?我这个考虑对不对?再者,缈儿、铮儿和芙蕖多么亲,芙蕖乍然离开家,两个孩子该心里难过了。”
顾茂赔笑:“阿母别气,我们再斟酌。”
少顷,她回到卧房,正伏在案前练字的陆节抬头,打趣道:“从你的脸色看,我阿母不太买账啊。”
顾茂轻哼:“陆幼朴,此事跟你无关吗?”
幼朴是陆节的表字。
陆节失笑:“维夏莫要生气。前岁,吴郡太守举我为孝廉,按惯例,我得去洛阳报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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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进郎署担任郎中。但是我最后不是没去吗?当时时不时有中原发生动乱的消息传来,我阿父阿母就是不放心我远行,他们只是相对谨慎,也不是针对嫂嫂。”
顾茂有些烦躁:“那此事该怎么办啊?我感觉阿母、嫂嫂说得都有理,真是左右为难。”
陆节想了想,问道:“嫂嫂是不是有点担心和兄长感情生疏了?所以才执意要去句章。”
顾茂抿抿唇:“肯定有一点吧。”
她挨近陆节,挽住他的胳膊:“幼朴,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分别五载,会不会担心再见面时,彼此是疏离陌生的?”
陆节的心软了下来,伸出手臂搂住妻子:“好啦,我明日去寻阿父阿母。”
顾茂轻声问:“你如何说服他们呢?”
“我亲自送嫂嫂和兮儿去句章。我们江东水网密布,从吴县到句章,多半的路程都可以行船,坐船比坐牛车或马车舒服多了。说到底,吴县离句章不算太远,嫂嫂和兮儿不需要赶路,慢慢地走,一个月也足够我往返了。”陆节莞尔一笑。
顾茂笑了笑,又语气很轻地说:“其实,阿母虽然不愿意嫂嫂离开家,但这份情绪并不算强烈。她却是真想让兮儿留下来。你去寻阿父阿母说情,会不会被他们说动,同意兮儿不跟着嫂嫂去句章?”
陆节失笑:“我说了,我会亲自把嫂嫂、兮儿送到兄长身边。”
“你不问嫂嫂为何想带兮儿一起去吗?”顾茂垂眸。
陆节轻叹:“我兄长在句章新得一女,日日可见。然兮儿出生时,兄长已经去了句章,他根本没见过兮儿。嫂嫂想带着兮儿去句章,人之常情也。”
顾茂嗯了一声。
陆节不欲再聊兄嫂之事,又见顾茂目光落在案几上展开的一份竹简上。
陆节挑眉:“庙堂下来新的诏令,要临时征调布帛、粮食,其实就是加税。户曹掾不同意,他把近两年,庙堂屡次临时征调的税额写在了这上面,恳请县令、郡守三思。”
顾茂扫过那一笔笔税额,东汉的正税是比较低的,但加上这些苛捐杂税,那就是触目惊心了。
她沉默片刻,问道:“我记得这个新上任的户曹掾叫朱桓,朱氏的族人?上个月他的妻子似乎来过家里,和嫂嫂聊了有半个多时辰。”
陆节点头:“是,和嫂嫂同出一族,算起来的话,他和嫂嫂尚未出五服,二人的高祖父是同一人。”
“这临时征调,该怎么办?”顾茂看向竹简。
陆节干脆利落地回答:“拖着。今日,阿父与父老们议事,虽然主要是谈论祭祀事宜,但也聊了乡里情况。我从县廷回来,询问过阿父这征调事如何操办,他说只能先拖着。不只朱桓说不能征,许主簿也说得缓一缓。”
顾茂点头,又问道:“庙堂会怪罪吗?”
陆节抿唇:“吴郡离洛阳远,往来通信本就耗时长,找几个理由拖一拖,应该可以。庙堂那些大人物,又不会光给吴郡发临时征调诏令,要催也会先催豫州、兖州这些离洛阳近的州郡,贵人多忘事嘛,或许就忘了吴郡呢?”
顾茂注视着竹简,暗叹,这临时征调都快成固定税目了。
陆节没再多言,继续练字。
顾茂起身,准备去看看陆桉和陆攸睡着了没有,又叮嘱一句:“幼朴,莫忘了明日与阿父阿母谈嫂嫂的事。”
陆节应道:“嗯”。
3. 第 3 章
永福里,顾家
廊庑里放着莞席,顾茂跪坐于上,依偎着母亲张诺,张诺握着女儿的手:“如此说来,芙蕖和兮儿往句章去一事,已经决定好了?”
顾茂点头:“嗯,我公婆应允了。县廷最近有点忙,幼朴打算下个月初送嫂嫂和兮儿去句章。嫂嫂正在忙着打点行装呢。”
“也好。夫妻长久分离,容易生分,还是相伴在侧更好。缈儿十一,铮儿九岁,芙蕖的这对儿女已经算是立住了。她的长子长女留在吴县、在陆家二老膝下承欢,她带着幼女去与夫君团聚,称得上两全其美。”张诺笑着道。
顾茂低声道:“幼朴劝了二老之后,他们犹豫了三四天,才终于点了头,但心情仍然稍有不虞。”
张诺莞尔:“不太明白你公婆在犹豫什么?”
“应该就是觉得吴县比句章安定吧,会稽郡山越众多,怕再出动乱。”顾茂猜测道。
张诺轻笑:“多年前,还没有吴郡,只有会稽郡,那会儿的会稽郡相当辽阔,吴县是当时会稽郡的首县,郡府设在吴县。吴县人不仅与同县人结亲,也与山阴县通婚,陆家就是在那时和山阴贺家有了姻亲关系。”
她徐徐道来:“之后,庙堂析分出吴郡,吴县成为吴郡的首县,山阴县成为会稽郡的首县。你婆母的本家就是山阴贺氏,只是她的父亲早年迁居到了吴县。会稽郡的情势虽然比吴郡复杂,但近两年也还成。你公婆一直和山阴贺氏互通消息,会稽如果真要出大乱子,他们是能知道的。”
顾茂歪头:“那二老为何犹豫?”
张诺正欲接话,顾向从屋中踱步而出,皱眉道:“子豫任句章县长已五载,该筹谋升迁才是,你们只琢磨送他妻女过去与他团聚,真乃本末倒置。”
顾茂闻言,起身给来人行礼,这是她父亲。
张诺嫌丈夫说话呛人,嗔道:“夫妻相聚,人伦常情。至于升官,实在不是容易事。”
顾向重重叹气:“怎能畏难?倘若不思上进,如何重现父祖辉煌?如若真的一代不如一代,我死后无颜面对先父!”
顾茂端起汤盏,递给顾向,劝道:“阿父喝些热汤,今日颇有些凉意呢。”
顾向轻哼一声,勉强接过汤盏:“前年,幼朴被举为孝廉,却不前往洛阳,我现在依然生气,见着你,就想起这事儿。偏生和陆家做了邻居,隔三差五就能见到你来家里串门。”
“阿父疼我,我当年嫁到隔壁,您可是很开怀的。”顾茂眨巴眼睛。
顾向蹙眉:“顾维夏,我是与你谈正事,莫要作玩笑状!”
顾茂抿抿唇,垂头:“阿父想说什么?”
“我的祖父曾任冀州刺史,先父官至颖川太守!颖川郡是甚么地方?豫州大郡,临近洛阳,是京城的门户,是大汉的文脉昌盛之所。而我,只做到江夏郡的郡丞,便潦草归乡了。我每每念及此处,就会感到怅然。”说到这里,顾向的眼里有水光闪过。
下一瞬,他看向顾茂,蹙起眉头:“你是我长女,我是真切地盼着陆幼朴前程远大。可现在呢?陆子豫好歹做了句章县长,是一地主官。幼朴却依然在县里做个属吏,最让我心痛的是,你和他竟然半点不着急,还有心思管兄嫂的家事!”
顾茂忍不住辩解:“阿父,幼朴今年才二十六岁,任吴县功曹史,应该算挺好的了,功曹史是县廷属吏之首。庙堂在州设刺史,在郡设郡守、郡丞,在县设县令、县丞、县尉,边境郡还会设长史。除了这些主官和佐官是庙堂任命外,其他的几乎都是属吏,由长官自行辟除。州郡里,算得上朝廷命官的实在不多。”
“幼朴还年轻,再做打算也来得及,维夏和幼朴心里是有数的。”张诺笑着缓和气氛。
顾向瞪了顾茂一眼:“你和幼朴要是真记得筹谋,我就不必焦虑了。我只瞧见你和你阿母聊家长里短。”
他语重心长:“朝廷命官与属吏终究不一样,幼朴若能得个官身,哪怕只当个县长、县令,只在任一年半载,桉儿和攸儿就多些体面。你二人既为人父母,就该为儿女谋。”
顾茂连忙道:“我岂会不盼着幼朴成为朝廷命官?阿父切莫太过焦虑,我二人自会上心。”
顾向颔首,端起汤盏,喝了两口,舒缓了语气:“文信夫妇不认为朱芙蕖有必要去句章,这有什么可疑惑的?”
陆节的父亲名叫陆笏,陆笏的表字是文信。
顾茂听父亲将话题转到了这事上,点点头:“阿父与我公爹交情甚好,您了解他,说得肯定对。”
顾向轻哼:“少拿谄媚之言来哄我。”
顾茂眨眼笑笑,张诺开口:“芙蕖若留在家乡,陪伴公婆得个孝名,看着儿女长大,其实挺好,还能省却奔波。但她选择往句章去,与夫君相伴,亦是明智之举,夫妻感情好,家里就稳定和睦。”
“不就是暗指陆子豫离家在外,身边只有妾侍,恐有后患么?我看人向来准,子豫为人正派,才不会做甚么宠妾灭妻之事。”顾向看着妻子,轻声嘀咕。
张诺无奈地唤丈夫表字:“仲行,我与女儿聊这些内帷之事,你装听不见更合理。”
顾向抬了抬下巴:“我从未纳妾,亦不曾与歌姬厮混,清誉在身,何事不可谈?”
张诺抿唇:“当年,你被任命为江夏郡安陆县令,维夏年方四岁,我照样携她随你赴任。陆兮已经五岁,朱蕖带着她去句章,也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什么可多谈的。”
顾向闻言,未做纠缠,只是转而跟顾茂说:“我昨日收到你伯父的书信,他辞官了,正在返乡的路上。”
顾茂惊讶:“伯父的上一封书信是年前到家的,信中说他被任命为青州刺史,这任期都还不够半年,他怎么就返乡了?”
“青州境内,黄巾余部肆虐,盗贼蜂拥而起,许多良田荒芜,不少村落被毁。豪强建坞堡自卫,农民纷纷献田给大户,托庇于豪强,不再给庙堂交税,夜晚就躲进豪强的坞堡,以避免盗贼、乱军洗劫。”顾向的声音逐渐沉重。
张诺连连叹气:“庙堂宣称黄巾已被消灭,来往的商队却说中原有些地方依然乱着,他们只能绕道。零零散散的传闻听了不少,但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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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伯父的信,才知道青州的情况有多糟糕。”
顾向目光沉凝:“你伯父在京做侍御史多年,深居简出,没有养门客,对地方政务很疏离,他进入青州后,了解地方情况,尝试整顿,然后就放弃了,选择辞官归乡。”
顾茂不解:“伯父在青州,无法立足吗?”
顾向沉吟片刻:“青州那种情况,刺史只能用武力弹压、整肃,可这得庙堂支持。这两年,各州郡的刺史、郡守更换得很快,这种快是不正常的,说明庙堂内部在激烈博弈。你伯父在信中说,庙堂的三公甚至都是一年两换。总之,你伯父权衡之下,上奏疏乞骸骨,选择归乡了。”
顾茂点头:“也好。伯父年纪大了,回到吴县来颐养天年正得宜。”
顾向颔首,却又伤感:“庙堂何时能廓清积弊?”
顾茂心知东汉末年将会分出三国,但看见父亲如此,只能安慰:“您莫急,会的。”
张诺亦道:“总会有贤臣肃清州郡。”
顾向嗯了一声。
又闲话家常片刻,顾茂起身,穿过庭院,准备回隔壁。
行至门房,迎面碰上顾雍,顾雍拱手:“阿姐。”
顾茂笑着唤弟弟表字:“元叹,这是刚从郡学回来?”
顾雍露出浅笑:“嗯,今天下午不用授课,我就回家吃午饭了。”
“你在郡学任经师已八日了,可顺利?”顾茂关切道。
“诸生听课很认真,我与他们相处也融洽,教学相长,乐趣颇多。”顾雍眼中含笑。
顾茂笑着点头:“你聪颖博学,或许以后还能做郡文学掾,那就是吴郡名士了。”
顾雍先是笑,后又压低声音:“伯父辞官返乡了,阿姐可知道?”
“知道了,方才听阿父阿母说的。”顾茂回答。
顾雍有点苦恼:“阿父昨日收到信后,就与我促膝长谈。祖父官至颖川太守,伯父辞刺史之位归乡,阿父自己做到郡丞,他心里可难受了,觉得没能延续祖父的辉煌,然后就一直说,和我谈到深夜,我今晨起床,头晕脑胀的,还踉跄了一下。”
顾茂安抚:“正好下午不用授课,你赶紧去吃些饭,然后小憩片刻。阿父的话,你认真听着,但不要太往心里去。”
“唉,可我也有点想满足阿父的心愿,成为家族的骄傲。只是,颖川郡是中原腹心,想做到这样重要的大郡太守,得不少运气啊。阿姐,您说我能行吗?”顾雍眼里有迷茫。
顾茂莞尔一笑:“能行的,元叹乃俊杰。不过,这种事急不来,你刚入郡学成为属吏,待过两年,还得争取孝廉名额。现下,尚未到发愁能不能当上郡守的时候。”
顾雍应道:“阿姐说得有理。”复又笑:“但我肯定还得听阿父絮叨几日,哎,他说我听,就当我尽孝了。”
顾茂笑着称是,“我走啦,你快进屋休息吧。”
“我傍晚去寻姐夫,行吗?想问他一些县廷里的事。”顾雍连忙问。
顾茂回首说好,随即迤迤然跨过门槛,转身进了隔壁陆家宅院。
4. 第 4 章
细雨绵绵,天空暗沉。
屋舍内的光线很不好,青铜材质的豆形灯已被点亮,伏案的顾茂借着灯火,写就最后一笔,抬头望了眼窗外,收起笔墨,任竹简摊开,上面的墨迹未干,稍后才能卷起。
她扫了一眼案几上的青铜灯,拿起搁置在地上的一个小铜盖,扣合在灯盘上,如此,灯盘里面的油脂很快就不会再燃烧。
门外传来陆缈的声音:“叔母,桑林乡的陆叔祖母来了。”
顾茂闻言离席,打开门,陆缈连忙接着说:“祖母午后去了里中的二叔祖家,还没回来。”
说到此处,陆缈有点尴尬:“我阿母正在仓廪忙着清点核对,她就不见陆叔祖母了,请叔母您出面招待一下。”
“好,我去待客,缈儿去练古琴吧。”顾茂点了点头。
陆缈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点头了。她阿母和这位陆叔祖母处不来,她也有点怕陆叔祖母,叔母体谅她,她正好可以脱身。
顾茂走出跨院,往前堂走。
魏涓站在堂内,见到来人,挑眉:“是幼朴媳妇儿,你嫂何在?方才缈丫头可是说,要去唤她阿母来。朱芙蕖应该在家吧?”
顾茂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这一连串话砸下来,她面色不变:“叔母,我嫂嫂正忙,故而请我来接待您。近日雨水连绵,道路必是泥泞难走,您来都乡所为何事?您先坐,我们坐着聊。”
“你倒是会给朱芙蕖粉饰,她无非就是不敢见我,她的娘家弟弟抢了我儿子的县决曹,够她心虚的。”魏涓没搭理顾茂请她入席的话,兀自站着,言语间不难听出愤懑之意。
县廷设县令、县丞、县尉,这三人是朝廷任命的流官。县廷又设多个“曹”来经办各项事务,魏涓提到的决曹负责刑事案件,还有掌民政的户曹、掌财政的金曹、掌徭役的尉曹等等。可以这么说,列曹系统实际维持着县廷的运转。
至于陆节担任的功曹史,虽然也带一个“曹”字,但功曹属于门下系统,门下系统除了功曹外,还有主簿、主记室史等人,服务于县令,是县令的亲近,县廷的权力核心。
顾茂早知这位叔母会旧事再提,并不惊异:“县廷属吏由县令辟除,如何征辟全凭县令一心。详弟虽然没有得到县决曹的位子,却被征辟为时曹,以后还可以再寻机缘嘛。”
陆详是魏涓的独子,比陆节小三岁。陆详的父亲和陆笏是一辈人,是陆笏的堂弟,二人有同一个祖父。到陆节和陆详这一辈,他们就是从兄弟了,比堂兄弟的关系再远一些。
魏涓翻了个白眼:“休要拿这官面话搪塞我。甚么‘全凭县令一心’?都是些外地来的县令,连我吴县的话都听不明白,他们岂能认得县里谁家门朝哪开?就说现在这位刘县令,冀州的远支宗室,打从来吴县上任,根本没有去过乡里,就是窝在县廷,还不是幼朴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叔母,您这话不好讲的,会让外人觉得我陆氏跋扈,徒惹官府猜忌。”顾茂稍微加重语气。
魏涓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整了整所穿曲裾深衣的下摆和袖子,跪坐于席。
顾茂见此,便也入席,与其对坐。
魏涓抬了抬下巴:“我讲与不讲,吴县就是这个样子,近十数载,县令来来去去,没一个待满三年的,县廷是谁管?还不就是属吏们?我陆氏那么多子弟任职于县廷、郡府,县令来吴县上任,必定拜会我陆氏族老。”
她眼波一转,又说起别的:“前几年北方闹黄巾,县廷说要组织乡勇护卫吴县,但官府却拿不出钱粮,到头来还是得几个大姓出钱出粮。我可还记得贺嫂当时动员我家捐献的事,而我也确实给了贺嫂面子,将我家桑园一半的收成捐给县廷。我如此尽心,我儿谋个县决曹的位子,不是理所应当吗?”
贺嫂指的就是贺伊,贺伊是魏涓的堂嫂。
听着魏涓又把话头转了回来,顾茂无奈:“叔母,详弟虽不是决曹,却已是时曹”
她还没说完,魏涓打断道:“决曹负责判案子,这是多大的权力?时曹呢?说得好听,说什么时曹负责天时历法,这都是虚的!说什么时曹得指导农时,百姓用得着时曹提醒春耕秋收吗?还说什么时曹得记录天象灾异,你听听,这像是有权柄的样子么?!”
魏涓说到此处,眼睛瞪大,面有怒容,缓了缓,嗓音却忽然转向低哑:“这都是因为陆详的阿父早几年去了,他若还在,看在他的情面上,族里少不得为我儿陆详多周旋、多争取一下。”
顾茂见其失落,只得安抚:“叔母,我知您疼爱详弟,但此事的原委,我们早就说过了,您一清二楚不是?当时除了我嫂嫂的娘家兄弟朱晔,还有三四个顾氏、张氏的子弟也有意于吴县决曹之位,最后县令选了朱晔,是因为朱晔的确熟稔律令和法务。听幼朴说,详弟任时曹后,表现得体,或许哪天直接到郡府任职了呢。”
“若我儿真能在郡府任一要职,大约会稍稍抚慰我心吧。”魏涓闻言,舒了一口气,端起汤盏抿了口热水,才道:“我这次来,有桩要紧事。”
顾茂作倾听状:“何事?叔母请说。”
“前些日子,张五郎家的坞堡建成了,我记得你当时也去做客了吧?”魏涓问。
顾茂点头:“是,我与缈儿、铮儿一同去的。”
“哦,对了,张五郎是你娘家母亲的从兄,让我算算辈分啊,嗯,关系不近了,到下一代就出五服了,但是幼朴的小姑姑嫁给了张五郎的亲侄儿,这关系就又拉近了。”魏涓掰着指头算。
顾茂点头,吴县的陆氏、顾氏世代联姻,近二三十年,和朱氏、张氏的通婚也多了起来,这四姓的姻亲关系称得上盘根错节。
魏涓算了一会儿,又说回正事:“张五郎那坞堡建得不错,我想在桑林乡也建一个,就以我家的宅院为中心,然后扩建。这几年,从北方过来的士人、流民不少,乡里的治安没有从前好,还是建坞堡妥当。”
“您要修坞堡?”顾茂惊讶。
“对,官府是靠不上的,必须修个坞堡。”魏涓说得自然。
顾茂底气有些不足,但还是道:“虽然天下不是特别太平,但我们吴郡还算平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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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必直说‘官府靠不上’。”
魏涓不耐烦:“别跟我揪着讨论官面话怎么说,反正我也打了招呼说桑林乡要建坞堡了,那我走了?”
顾茂虽然对魏涓的直白无奈,但反应倒挺快:“哎,您别走,修坞堡是大事,桑林乡聚居着不少陆氏族人,您若要修,得和族人们磋商许多细节。更何况一旦桑林乡修了坞堡,散落在吴县各乡的陆氏其他支脉都可能想修,这不是小事,得让我公婆考虑一下。您不若今天住下吧?等我公公从郡府回来,您当面和他说说这事儿。”
魏涓只是随口说要走,她当然知道这种事得陆笏点头应允,想修坞堡且有得要族里帮忙的地方呢。
顾茂亲自引着魏涓到客房住下。
等雨渐歇,贺伊串门回来了,顾茂提了此事,贺伊点头:“知道了,此事得仔细权衡。”
顾茂回了跨院,卷起案几上的竹简,此时,墨迹已经干了。
朱蕖叩门而入,询问顾茂,得知魏涓的来意,说道:“修坞堡啊,她这次来倒真的说了件正事,家里确实也该考虑修个坞堡了。”
随即,她忍不住抱怨:“桑林乡的这位陆叔母的性子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我都有点怵了她。陆详想当决曹却没当上这事儿,已经过了一年多了,这位叔母每次见我面都要说一回,而且她说着说着就露出想落泪的样子,我就得赶紧安抚她。可等我安抚两句,她很快就能转了情绪,说起别的。我就感觉她戏弄我。”
“陆叔母是怕我们不给陆详出力,她次次如此,已经习惯了。”顾茂无奈地摇头。
朱蕖撇嘴:“唉,不说了。仓廪还没理顺呢,我去忙了。”
等朱蕖离开,顾茂想了想,起身往厨房去,前天顾雍来家里和陆节吃晚饭,没有聊完,约好今晚再来,她让厨房早一点备饭吧。
傍晚,屋中的灯具已经全都点亮,顾雍踱步至书架,拿起顾茂抄写的《论语》的竹简,将其展开浏览:“阿姐的字好,而且没有拿书刀刮削的痕迹。”
在竹简上写字,如果写错,要么拿小型的书刀刮掉一层,然后再在上面重写,要么直接涂抹掉,再不然就只能抽调那根写错的竹简了。
“抄多了,自然就不容易出错。”顾茂轻笑。
顾雍点头:“书籍昂贵,许多士子得到一卷完好整洁的经书,都会喜不自胜。”
陆节走进来,顾雍连忙放下竹简,拱手:“姐夫。”
陆节笑了笑:“元叹坐吧。”
三人入席,陆节说起了坞堡的事。
顾雍微微蹙眉:“陆伯父同意修坞堡?”
“嗯,父亲得知陆详之母的来意后,就说起他这些日子也在斟酌修坞堡,修是肯定要修的,只是要和陆氏各支脉协商好。”陆节回道。
顾雍垂眸:“吴县本就已有不少大户在修坞堡,陆氏若也开始修,恐怕各家就都要修了,顾氏亦然。”
陆节轻叹。
顾茂沉默,州郡的大族纷纷开始建坞堡,本质上是不再相信天下能很快太平,庙堂的权威在流失啊。
5. 第 5 章
室内安静,唯有青铜灯中油脂燃烧的声音。
顾茂打破了沉默:“是否修坞堡、如何修坞堡,都得族中长者多番商议后才能给出定论,不是我等能左右的。”
“比起修坞堡,我以为当由庙堂镇压叛乱、剿灭乱军,由郡府、县廷清除恶侠、盗贼,士庶皆应仰赖官府维持秩序,而不是自行修坞堡。”顾雍眼神清朗,语气坚定。
陆节和顾茂对视一眼,陆节沉吟:“元叹,庙堂在州设刺史,又在郡设郡守,在县设县令,再然后呢?再往下就没有朝廷命官了,大乡设有秩,小乡设啬夫,又有游徼、亭长维护乡里治安,这些乡里的吏皆是本地人士,自然要维护宗族、守卫乡梓。若乡里父老认为修坞堡妥当,我们不能阻拦,也阻拦不了。”
“可倘若坞堡纷涌而现,官府往后如何收税?所谓坞堡,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外围有高墙,墙外有壕沟,堡内设有望楼观察四周,有仓库储粮,还有部曲护卫。如若这般坞堡林立,以后县廷收税恐怕就得和坞堡主商量着来了,还有何权威可言?”顾雍绷着脸。
陆节沉默,眼眸动了动。
顾茂干笑:“元叹思虑深远,确然聪慧。只是吧……”
她面色犹豫,停了下来。
“阿姐有何不可对弟言?”顾雍疑惑。
“你考虑得都对,只是现如今官府收税,也得和各大姓协商着办。”顾茂想了想,没想到委婉的说法,干脆直言。
顾雍一怔。
陆节无奈地笑了笑,出言缓和气氛:“我们这些县吏,既受宗族养育,又蒙县令征辟,抬头看是庙堂权威,脚下站得是吴县乡土,故而既需要忠于明廷,也要庇护乡亲。坞堡一事,明廷没有反对,那我们倒也省心。”
明廷是时人对县令的尊称。
顾雍抿抿唇,泄了气:“洛阳庙堂既然未就州郡百姓建坞堡一事下过什么诏令,我一介微末士子,确实不该多言,是我失态了。”
“士子读圣贤书,心怀天下事,怎么能算失态?来日元叹若能成为一地主官,自可上疏天子,纵论时事利弊。”顾茂见顾雍失落,连忙给弟弟找台阶下。
顾雍认真点头:“雍自当奋进。”
顾茂笑着颔首。
“听闻你将亲手抄写的经书赠给了郡学的两名儒生,我与县廷同僚们谈起此事,大家都说顾郎这是打算收入室弟子了。”陆节笑问,将话题转到了最近的趣谈上。
顾雍脸颊微红:“我刚入郡学作经师,又不是正经的郡文学官,哪有资格收什么入室弟子?您莫要拿我打趣。”
陆节莞尔:“即使不收为弟子,但那二位儒生既在郡学听你授课,如今又有赠书之谊,往后必得敬你为师。”
“元叹想当郡文学官么?”顾茂挑眉笑道。
顾雍眼眸含笑:“若能为一名师,收得少年英才为入室弟子,我心甚慰。”
“哎,元叹如果真能那般,必是誉满江东,为顾氏增光添彩。”陆节当即抚掌而笑。
“我阿父还盼着我官至二千石呢。我若不正经入了仕途,只在家乡做个郡学的名士,阿父大约不会允准。”说起为家族计,顾雍立马就想起了父亲顾向的心愿。
“石”是汉朝粮食的容量单位,朝廷给官员发的俸禄里就有粮食。大郡的郡守、庙堂的九卿都可以用“二千石”指代。之前提到的刺史,虽是一州的刺史,但设立之初只被赋予监察权,俸禄仅有六百石,不过近些年,随着刺史的权力渐大,俸禄也已经升高。
“官至二千石”可以说是时下许多仕宦之人的毕生愿景。
陆节看着妻弟露出的些许苦恼,轻笑:“我阿父同样如此,亦盼着我能为一郡守。我早晚得北上洛阳谋取官身啊,躲不掉的。”
“嗯?前年你虽然被太守举为孝廉,但家里担心中原的动荡,不让你远行赴洛,如今怎么又允了?何时说的?”顾茂闻言,不由得蹙眉。
陆节回答:“阿父昨日随口一提,说我兄长任县长已五载,我也得正经当个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天下再乱,族中子弟亦得谋求仕进。”
“是耶!时值动荡,我辈士人该以辅佐天子、诛奸佞、振朝纲为己任,前往洛阳或可一展所长。”顾雍赞同道。
陆节嘴角微抽,顾茂看着顾雍,提醒道:“当今天子信任中常侍,尚书台由中常侍们把持,从伯父送回来的家书来看,洛阳庙堂现在乱得很。”
中常侍指的就是宦官。
“张让、赵忠等宦官祸乱朝政,该被铲除!否则天下不能平!”顾雍恨得牙痒痒。
他眼眸一转,想到什么,表情更加愤慨:“宦官在西园卖官粥爵,他们明码标价一个郡守值多少钱、一个县令值多少钱,那些买了官的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搜刮治下百姓,以捞回买官花的钱财。这些宦官,真是十恶不赦!”
陆节欲言又止,最后选择看向顾茂:“维夏,厨房的饭应该好了吧?不如先把食案端上来,我们边吃边聊?”
顾茂应道:“好,厨房备了雕胡饭、莼豉鸭炙,还有鲜鱼和山珍,味道极是鲜美呢。”
待厨房送来饭菜,三人面前各放一食案,席间话题转向郡学,又谈及马郡守离任后,郡府可能的人事变动。
没错,上任刚满一载的马郡守,已经接到了庙堂的诏令,他要迁往荆州南郡任太守。
这厢,顾茂、陆节、顾雍在谈马郡守。正堂内,陆笏、贺伊也正说着马郡守。
贺伊皱眉:“洛阳的天子在搞什么,如此频繁地更换郡守,有甚么好处么?”
陆笏倒是淡淡的:“收钱呗,天子在西园卖官鬻爵,多卖一次,多挣一笔。”
贺伊眨了眨眼,面有怀疑。
“怎么?你不相信天子贪财么?”陆笏看了眼妻子。
贺伊回答:“江山都是天子的,何必稀罕甚么钱财?”
“当今天子是从宗室中选立的,原本只是冀州一亭侯,骤然成为天子,确然爱财,不仅卖官,而且喜欢在后宫扮成富商,和宫人玩耍,可能是天性吧。甚么样的天子都有,有爱财如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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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有贪财的天子。”陆笏不以为然。
“只为了多得一笔卖官钱,就如此频繁更换郡守?”贺伊不太相信。
“我私心揣度,这般快地更换郡守,部分源于庙堂害怕郡守割据自立。这几年,因为要镇压黄巾和叛乱,各州郡都征发青壮,庙堂怕郡守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最后尾大不掉。”陆笏若有所思。
贺伊蹙眉:“可这般行事,郡守在任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施政,如何治理地方?”
陆笏声音低沉地讲起了往事:“我祖父曾任交州刺史,得他老人家庇佑,我少时有机会在洛阳太学读书,在天子脚下待久了,我慢慢就咂摸出味儿来,天下是刘氏天子的私产,所以外戚、中常侍才能轮流掌权。”
他目光悠悠:“对天子来说,外戚是自家人,中常侍是家奴,不会危害皇权。而士人呢?终究是外人。先帝搞党锢的时候,我就更明白了,他嫌士人势大。当今天子虽非先帝亲子,却依然发起党锢。唉,天家忌惮士人至此,是自觉权柄握不牢了,如此情境下,哪还来得及管甚么地方治理?”
贺伊听完之后,眉头紧皱,嗔怪道:“那你为何说要考虑让幼朴去洛阳谋官?朝局这般险恶。”
陆笏瞥她一眼:“朝局从来都险恶,岂能畏葸不前?前年不让幼朴赴洛阳,是彼时中原混乱,怕他路上有危险。我已经准备派门客送信去洛阳,既是询问三弟洛阳如今的情况,也是让门客提前走一遍从吴郡到洛阳的路,好给幼朴规划赴洛路线。”
贺伊见丈夫坚决,默然不语。
跨院,顾雍酒足饭饱,回了隔壁顾家。
陆节笑着摇头:“元叹年轻有志,一心报效庙堂,我竟然莫名地有点惭愧。我虚长元叹几岁,却整日拘泥于吴县这方寸之地,在长官和乡党之间权衡,唉!”
顾茂顾不得讨论弟弟,急忙问道:“幼朴,你当真要去洛阳?”
陆节一愣,点头:“嗯,应该会去的。我阿父既然说出口,说明已经斟酌过了。”
“我伯父的信,我同你说过的啊,中原的州郡远远没有安定下来,庙堂也乱。”顾茂张了张嘴。
陆节握住顾茂的手,安抚道:“维夏放心,如今比前两年的情势好多了,伯父是说青州特别乱,但我北上洛阳,并不经过青州。而且,你忘了?我三叔就在京城做议郎啊,他能携妻女安稳住在洛阳,我又如何去不得洛阳?”
顾茂喉咙哽住,是,如今的局势不是前几年黄巾乍起、天下鼎沸的状态了,但是,等当今这位天子驾崩,天下就真的彻底乱了!她记得很清楚,灵帝崩,何进死,十常侍覆灭,董卓入京乱政,然后群雄混战的东汉末年就真的降临了!
如今的天子应该就是灵帝吧?灵帝是谥号,这位天子还没死,她不知道他的谥号会是什么。但是她听过一个词:桓灵之乱。她知道先帝的谥号是“桓”,那么先帝的继任者应该就是灵帝吧?顾茂的脑子很乱,各种各样的碎片记忆浮现于脑海。
在天下大乱前,陆节要往政治中心洛阳跑,顾茂怎能不慌?
6. 第 6 章
陆节感受着顾茂的沉默,眨眨眼,笑问:“维夏不想我赴洛?是不舍我离家吗?”
顾茂反握住他的手:“那幼朴愿意留在家里么?”
陆节一怔,有些困惑:“维夏,你真的不同意我北上洛阳?”
“我惟愿你岁岁安康,不入乱局,不涉险境。留在家乡好吗?”顾茂认真点头。
陆节脸上漾开笑容:“你呀,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维夏,我知道你是求稳求全的性子,可我确实该考虑赴洛谋取官身。如今洛阳到吴县的驿传畅通,既然庙堂诏令能送达,那么我自然可以去洛阳,没有你想得那么危险。”
“可如今宦官秉权,外戚势大,士族争权,庙堂势必不会安稳,何苦此时斟酌去洛阳?不若再等一等?”顾茂又劝,心下琢磨着,再等一等,等到灵帝驾崩,天下大乱,陆节自然就不能去洛阳了。
陆节无奈地笑笑,语气认真:“维夏,庙堂永远在博弈,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稳。你真的不必忧虑,我三叔携妻女在京多年,他能好好地住着,我自然也能。话说,我的三叔母可是你的亲姑母,她送回来的家书有说洛阳动荡、不能去洛阳么?”
陆节的三叔叫陆泛,陆泛的妻子顾愫是顾向的幼妹、顾茂的亲姑母。
顾茂闻言,一下子卡了壳,她深知天下将大乱,但现在确实还没大乱,洛阳依然是汉的都城,庙堂还在那里运转着,她的姑母一家依旧生活在那里。
陆节见妻子哑然,体贴地笑了笑:“好啦,阿父只是说他在考虑让我去洛阳,又没有定下来,这本不是眼前的事,我们不谈了。”
顾茂勉强点头,这倒也是,或许等公公决定好时,洛阳已经变天了呢。
陆节拿起顾茂抄写的《论语》,赞道:“维夏的字雅致,我能拿这卷经书放到我的书斋吗?”
“当然可以。”顾茂莞尔一笑。
陆节笑意盎然:“我有了这卷新书,倒可以把我原先用的那卷转赠族学,然后再给族学送去些竹简笔墨,供他们使用。”
“族学诸生必定欣喜。哎,我记得新春之时,陈金曹的长子去了族学读书,那孩子适应吗?”顾茂笑问。
陆节颔首:“陈金曹说很好。我还打算过几日去族学瞧一下那小儿,毕竟入了我陆氏族学,就是陆家的门生了,我自该上心。”
二人闲话家常片刻,便入内室休息。
一夜好眠,次日卯时起身,雨彻底停了,天放晴,阳光明媚。
贺伊和魏涓在堂内聊事,顾茂牵着陆攸在庭院转悠。
朱蕖气冲冲近前。
顾茂抬头一看,朱蕖表情僵硬、眼睛泛红,双手使劲儿绞着帕子。
“嫂嫂这是怎么了?”顾茂试探着问。
朱蕖别过脸:“没什么,有点心烦而已。”
陆攸仰起小脑袋:“伯母安好。”
朱蕖听见声音,飞快地眨眨眼,整理一下表情,低头看小侄女:“嗯,攸儿乖”。
陆攸得到回应,慢悠悠地走开,继续在庭院探索,婢女跟在身侧护着她。
朱蕖轻哼:“小儿最可人,孩子长大了,反而不乖。”
顾茂抬眸:“呃,您这是?”
“我说的就是陆缈!这姑娘气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朱蕖抱胸。
顾茂问道:“缈儿和嫂嫂闹别扭了?”
朱蕖抬了抬眼皮:“哼,我哪里敢与人家闹?是她教训我!”
她咬了咬牙:“自从公婆同意我去句章,陆缈就开始在我耳边嘀咕,她觉得我没必要到句章去。”
“孩子是心疼你路途奔波。”顾茂说好话。
“我原也这么以为,所以就安抚她,和她讲道理。结果她方才说,妻妾有别,嫡庶分明,说她爹陆子豫在外五年才得了一个庶女,还没显露出甚么放纵来,说我这就急着跑去句章,有失正妻的风度。呵!呵呵,我之前竟未发现陆缈如此不逊,我给了她一耳光,她正在屋子里跪着呢!”朱蕖撇嘴,噼里啪啦说完。
顾茂当即皱眉:“嫂嫂打了缈儿?”
朱蕖挑眉:“我不该打她么?!一个小孩儿,心思如此重,半懂不懂的,就敢搀和这种事,嫡庶这种玩意儿,大人都轻易不愿提,她倒好,围着这话题打转儿,还跟我分析我娘家怎么怎么样,而子豫在句章收的那个妾是乐户出身,不足为道。”
她深吸一口气,却仍然心烦意乱:“陆缈真能给我添乱!婆母本就不乐意我去句章,再叫她知道陆缈如此作态,没准儿就会反悔,不让我往句章去了。”
顾茂伸出手挽住嫂嫂的胳膊:“缈儿年纪尚幼,说话有时难免拿捏不住分寸,嫂嫂莫急莫气。要我说,缈儿多半是舍不得嫂嫂离家,才会口不择言,您体谅一下孩子的心思。”
朱蕖眼睛转了转,轻哼:“一会儿再说吧,我得先消消气。”
她倚在槐树上,眯起眼睛,没有再想开口的意思。
顾茂有些踌躇,有点想去看看陆缈,又没想好怎么和小姑娘说。
她正犹豫的时候,看见魏涓从前堂出来,回了客房。
顾茂和朱蕖说了一声,先往前堂去了。她跨过门槛,给贺伊行礼。
贺伊颔首:“坐吧。”
顾茂入席,贺伊表情烦恼:“这个魏涓啊,她提出要修坞堡,结果我说让陆详督建,她又不乐意了。陆详踏实勤勉,谦和有礼,但他这位阿母却是这般,唉。”
“为何?”顾茂诧异。
贺伊无语:“我无意间说,幼朴是县功曹史,受县令信重,而那坞堡多有违制之处,故而幼朴就不出面了。然后魏涓立马就说陆详也不能出面。这人啊,真是……时曹和功曹史是一回事么?功曹史整日在县令身边,和郡府亦多有往来,幼朴若忙着操心家族的坞堡,不是凭白给外人指摘陆氏的把柄?”
顾茂若有所思:“所以坞堡要修,但得选合适的族人出面。”
贺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气道:“不止坞堡要选妥当人选,打造一批环首刀也该寻个合适的族人来办。”
顾茂怔住,怀疑自己的耳朵:“环首刀?族里要打造环首刀?”
“嗯,”贺伊眨了眨眼眸,意识到有点多说了,但也没太在意,“郡府、县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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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外人不清楚,我们却是明白。郡守、县令这些官员换来换去,官府实际就在属吏们手中。陆氏、顾氏是仕宦之家,子弟奔着入仕庙堂去的。但吴郡有的家族可不是这样,他们的父祖没有做过正经的官,只在县乡经营,纯粹的地头蛇,对国朝感情极淡,眼见庙堂似乎力有不逮,胆子越来越大了。”
顾茂面有茫然:“这与环首刀何干?
贺伊瞥了她一眼:“吴县尚好,吴郡别的县,有些豪强已经有了蔑视官府、以武力抗税的苗头,而官府却是虚弱……倘若有一天,吴郡有豪族以武力逞凶,陆氏不能束手无策,必须未雨绸缪,提前打造环首刀。”
顾茂听着听着,眉头紧皱:“彼辈私蓄武力,陆氏若效仿,岂不与其再无二致?”
“陆氏打造环首刀,是为自保,甚至是为了在吴郡出现叛乱时,助官府弹压不臣。你怎能将陆氏与那般豪强混为一谈?”贺伊不悦。
顾茂自觉失言,低头:“儿知错,请阿母责罚。”
贺伊板着脸:“以后务必谨言慎行。”
“谨遵阿母教诲。”顾茂起身行礼。
晚间,陆笏从郡府回家,贺伊站在丈夫身旁,语气中带着忧虑:“文信,又建坞堡,又打造环首刀,万一官府怪罪?这毕竟违背律令啊。”
别看白日她干脆利落地训顾茂,其实贺伊心里也打鼓。
陆笏的手顿了顿,轻叹:“我何尝不知庙堂律令?陆氏代代有子弟为官,世受国恩,我又何尝不愿庙堂强盛?可如今这情势,天下确有乱象,郡府、县廷的权威日衰,万一有一日,官府权威再护不住陆氏,陆氏得自己护住自己。坞堡、环首刀,皆是为了自保。”
贺伊默然。
四日后,永福里,顾向在自家门口,堵住了从郡府回来的陆笏。
陆笏无奈:“仲行,有事寻我?怎么不进家里坐着等?”
顾向冷哼:“文信兄,听说你想购入精铁?”
“我昨日才问了铁官掾,今日你就知道了,仲行消息灵通。”陆笏浅笑。
顾向扯了扯唇:“铁官掾是我亲侄,你问他,我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陆笏心平气和:“仲行,我们先进家门再谈,站在这里,有失体面。去我家吧?我新得了蜂蜜,你尝尝。”
顾向眼眸动了动,闷不吭声,转身进了自己家。
陆笏也不在意,跟着进了顾家。
庭院里,顾向眉眼沉沉:“修坞堡,买精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欲行不轨之事!”
陆笏不以为然,轻笑:“仲行是知道我的,应该不会这么以为。再者,在当下,修坞堡,买精铁,招工匠,募青壮,几乎没有家族是一点不沾染。这些还算甚么稀奇事吗?”
顾向面沉如水:“可陆氏是士族,不是豪强!”
“按说天下盐铁应由庙堂把持,可自明章二帝以降,郡县多自设铁官。吴郡铁官掾是你侄,顾氏子弟、门生多有出任各县的铁市啬夫,顾氏难道没有精铁吗?顾氏不是士族吗?”陆笏微微眯眼。
顾向心头一滞,身形微晃,霎时失语。
7. 第 7 章
春风拂过,顾向头上的幅巾被吹动。
对面的陆笏捏了捏眉心:“仲行,若你已无话可说,那我回家了?我近日处理郡府事务,有点累。”
顾向喉咙哽住:“你是五官掾,掌吴郡祭祀和教化,顶多在郡守询问时,给出建议。从什么时候起,你竟然开始处理郡府事务?”
“我历任吴郡户曹、金曹、主簿、功曹史,虽然因为年老,转而任较为清闲的五官掾,但仍然熟悉郡府事务。马郡守将要离任,正在收拾行囊,我只好暂管郡府。”陆笏云淡风轻。
顾向定定地看着陆笏:“你应该知道我的兄长向庙堂辞去青州刺史,正在返乡途中。”
“知道,”陆笏颔首,“维夏与幼朴说过,幼朴告诉了我。”
“我担忧青州的现状就是吴郡的将来。你不畏惧吗?”顾向的声线稍有点颤。
陆笏沉默一瞬:“青州有许多官吏被豪强、黄巾、盗贼杀死,官府权威已然坠地。而吴郡不同,郡府、县廷依然在运转,虽有豪强子弟藐视官府,但彼辈尚不敢作乱。”
他抬眸,认真道:“仲行,你多虑了,青州是甚么情况?良田荒芜,村落成废墟,县城遭洗劫,社会混乱,百姓或被杀死,或被裹挟成为黄巾、盗贼,耕作遭到破坏,更加缺粮,青州因此更乱。而我吴郡,正值春耕,田野间皆是正常劳作的农民,一派安然,岂是青州能比?我吴郡又怎可能变成青州那般样子?”
顾向艰涩道:“你此言有理,然而,当坞堡林立、宗族持械,官府失去武力控制权,以后如何治理郡县?何谈威严?”
“是庙堂下诏让州郡豪强自募乡勇、镇压黄巾、护卫地方,是庙堂主动将武力拱手送给了地方!这话你该同庙堂诸公说,不该来质询我。”陆笏终于维持不住平静无波的样子,声音不由得拔高。
顾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文信兄,是我苛责于你,我失礼了。陆氏是吴县名门,你的先祖曾入庙堂为尚书令,近三十载,陆氏代代有子弟入仕,不乏官至刺史、郡守之人……其实,我很信任你的为人,郡守来去如风,能真正为吴郡考虑的,确实只有本地人士。你施政于乡里,众人是信服的。”
陆笏的表情变得柔和:“我生于斯长于斯,死后埋入陆氏祖坟,还要长眠于此,自然时时处处不敢忘了乡亲。吴县是吴郡的首县,郡府设于此处,除了我吴县大姓居于此地,吴郡其他县乡的豪族难免亦会关注此处。我是真担心有外县来的豪强子弟在我吴县兴风作浪。”
顾向眉眼一凛:“文信兄是发现了什么苗头吗?若有外人野心勃勃,意欲在吴县作乱,我等须得齐心合力,共同使祸患消弭于萌芽之中。请入内详谈。”
陆笏含笑点头,二人当即往书斋而去,再未提甚么坞堡、精铁之事。
陆家,厢房
陆缈斜倚在锦被上,神情低落。
顾茂坐在床边:“缈儿,你这几日郁郁寡欢,还生你阿母气呢?你阿母确实不该打你,她心里有悔意,这不是叫我来瞧瞧你吗?”
陆缈抿抿唇:“阿母虽然打了我,但她并没有用劲,我只疼了那么一下,无碍。父母管教子女,是应该的。”
“那缈儿为何不露笑颜?”顾茂闻言一愣,但还是问道。
陆缈眼睫毛动了动,小声问:“我阿母仍然执意去句章吗?”
顾茂点点头:“已经定好的行程呀。缈儿舍不得你阿母?”
“我阿母是阿父的妻子,何苦舟车劳顿地前往句章?吴县有祖父祖母,有我、铮儿和兮儿,有姻亲故旧,我阿母留在吴县,有何不可?为何偏要前往句章?”陆缈忍不住皱眉。
“你阿母既然想去,我们不妨尊重她。你阿父阿母团聚,亦是佳话。缈儿是舍不得你阿母吧?要不然你也跟着去句章?”顾茂试着劝说。
陆缈生气:“我去句章做什么?去与尚在襁褓的庶妹争宠吗?我阿母明明就不用去句章!叔母为何不相劝于她?您非但不劝阻,反倒是同意叔父送阿母、兮儿往句章去。我阿父在句章,身边不过是一个妾,一个出身乐户的妾,去岁刚诞下一个女孩,用得着我阿母兴师动众地亲赴句章吗?”
顾茂辩解:“缈儿,你说的是礼法制度,而夫妻之间还有感情这一回事,你阿父阿母分别五年,想着团聚,是人之常情。”
“别与我说这些假话,谈甚么感情呢?我阿母去岁提出想去句章,就是在收到阿父添了庶女的家信后,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懂,她真的就是怕妾侍威胁她,但她真的想错了。我阿母是朱家女,朱家是吴县大姓,她有我、铮儿、兮儿三个孩子,祖父祖母疼爱我们,对阿母也无不满,阿母的地位稳如泰山。她守在家乡,既得孝顺公婆的美名,又能抚育子女,这是正道!”陆缈气急败坏,飞速说着自己的想法。
顾茂扶额,真是朱蕖的亲闺女,口才好,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她争辩:“缈儿,不是地位,你阿母并不是担心妾侍会威胁她的地位,是担心夫妻感情。分别五年,无论如何都会有些生疏,你阿母希望待她到句章后,能够和你阿父日日相处,重新琴瑟和鸣。”
二人对视,陆缈气馁地别过头:“说来说去,不还是怕我阿父移情于那个妾侍?真的不用怕!妾侍坐大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顾茂沉默,此时和后来的明清不同,明清实行的是科举制,除了极少的人可以靠恩荫入仕,大部分人都得考科举。
在科举大行其道的时候,父祖无功名的人能通过科举做官,有天分的庶子自然也可以通过科举做官,嫡子若考不上,那只能退回家乡当个乡绅,若后代亦无功名,这一脉自然日渐没落。
但在如今,庙堂实行的是察举制,郡守有一项职责就是岁举孝廉,郡守依靠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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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来确定谁是孝廉?靠父老推举。父老会推举谁?自然是在本地有根基的大姓子弟。这种情况下,一个没有母族或母族人微言轻的庶子,其前途高度依赖于父族愿意给他出多少力。
就说陆铮,他是陆谦和朱蕖的儿子,等他需要举孝廉的时候,陆氏、朱氏必定都支持,可倘若陆谦的妾侍在未来生下一子,这个孩子长大后得争取吴县父老的支持,而朱氏就是吴县父老里的重要一部分。
这仅仅是在说家族的政治资源的问题,还没说陆笏、贺伊这种讲究体面的长辈的立场,还没说陆谦本人的性格,还有更多的别的问题。所以,若谈及妾侍能不能在陆谦心里占据位置,确实不好说,毕竟在句章日夜相处着。但若说妾侍能威胁正妻的地位,可能性真的不大。
陆缈没听见顾茂回应,又扭过头来:“叔母,我阿母是一时想错了,乱了阵脚,才会想去句章,您为何不劝劝她?”
顾茂有点头疼:“缈儿,叔母同你解释了,你阿母是重视夫妻感情,才打算去句章,不是害怕妾侍威胁。”
“害怕阿父偏爱妾侍,那不还是害怕妾侍威胁吗?”陆缈皱紧眉头。
这似乎又绕回来了?顾茂焦头烂额,继续和侄女掰扯。
在窗外偷听的朱蕖咬牙切齿,哎呦呦,这姑娘气得她心口疼。
晚间,陆节踏入内室,顾茂正在沉思,她捋着思绪,努力想搞明白和陆缈沟通为何失败。
见到陆节回来,她抬头一看,诧异:“幼朴如此高兴?有什么喜事吗?”
陆节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他晃了晃手中的缣帛,这是一份帛书,他笑道:“这是三叔从洛阳送来的家书,申时末,驿传才交给我。”
顾茂起身欲看:“三叔的家书?”
陆节兴奋:“三叔希望我赴洛,他说他可以让我被杨彪征辟为属吏,而杨彪如今是九卿之一,大约很快就能位列三公,到时我就是公府属吏!”
顾茂犹如遭遇晴天霹雳:“赴洛?杨彪?”
“对!是杨彪!弘农杨氏,四世太尉!天下名门!和汝南袁氏一样的地位!人家是真正的累世公卿,为天下士人所仰望。三叔为我争取到这个机会,疼我至深!”陆节喜笑颜开,又展开帛书认真看,他在县廷拿到书信后,还得收着些喜悦,以免太过轻佻。现在回了家,终于可以尽情地笑。
顾茂看着他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强行咽下想说的话,先等陆节心绪平复一些吧。
与此同时,她脑海一阵恍惚,弘农杨氏?汝南袁氏?
她记得弘农杨氏出了个杨修,被曹操杀了。
她知道汝南袁氏是东汉末年初期的主角,袁绍称霸河北,袁术于寿春称帝。
她从未想过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听到即将登上乱世历史舞台的那些人物的信息。
顾茂感受着陆节的喜悦,沉默着。
8. 第 8 章
三月三的上巳节之后,不比二月时的乍暖还寒,这个时节的温暖变得稳定。
顾茂已经换下了裘衣,身着更加轻薄的绢衣,踏入永福里的里门,远远就望见顾家门房的家丁站在里巷。
她走至近前,家丁俯身,请她入内。
顾茂颔首,脚步一转,进了顾家。
在室内踱步的顾向见女儿进来,挑眉:“你方才去市肆了?我遣人去陆家寻你,得知你出门了。”
顾茂正脱着鞋履,点头:“逛了逛,但并没有买东西。现在的市肆,几乎看不见用钱币的商人和百姓,都是以物易物,用谷物、布帛来交易。”
“庙堂发行的四出文钱,质量太差,民间的钱很快变得不再值钱,现在,都不爱用钱币了。以前的五铢钱多好,唉!阉宦蛊惑天子,铸那般劣质钱币,误我国朝!”顾向说着说着就来了气,眼眸含怒。
顾茂放好鞋,穿着袜子,走到张诺身边,坐下。
顾向兀自郁闷片刻,转头看向顾茂,皱起眉头:“上巳节那天,我们一同去湖边祈福。我看着陆幼朴和你的状态就不对劲,原以为是他惹了你不悦,我赶忙让元叹去县廷寻他打探,结果却是你无事生非、不识大体。幼朴得了被公府征辟为属吏的机会,你理应与有荣焉,可幼朴说你多番劝阻他赴洛,你如此莫名其妙,缘由何在?”
顾茂垂眸。
张诺看着女儿,轻声道:“维夏,被郡国举为孝廉是士子入仕的主要门路,而被三公九卿辟除为属吏,这是一条更加荣耀的入仕捷径。按理来说,获得孝廉名额的士子要去洛阳的郎署做郎官,等待一个任命,这种等待,短则一年,长则数年,多么的煎熬?但如果能成为公府的属吏,可就不一样了。”
“你阿母这话都说得轻巧了,我来与你说个分明!公府属吏,那就是未来的中央官员!孝廉入郎署,官秩三百石,外放是县令、县长,而公府属吏官秩六百石,一旦外放,可以直接当刺史、郡守,这是多大的差距?这起码是十年的差距!只要幼朴进了公府,他就能比别人走得快很多、走得高很多!你作为他的妻子,怎敢横加阻挠?!”顾向语重心长。
父母的话入耳,顾茂的心沉重至极,甚至有点忘了呼吸,黄巾起义沉重打击了东汉王朝的根基,这句书本上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这个王朝走入了末路,王朝末世,作为政治中心的洛阳岂能安全?她真的不想陆节趟浑水,可又要怎样回应父母的言语?
顾茂稳了稳情绪,开口:“阿母,阿父,我是幼朴的妻子,我当然希望他仕途显赫,这无可置喙。然而,比起高官厚禄,我更希望他安全。四年前,黄巾势大,跨州连郡,扬州稍好,只有北部的庐江、九江二郡有动荡,我吴郡算得上未受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沉痛:“可今时今日,吴郡是什么状况?官府式微,宗族坐大,钱币几乎不再流通,人们以物易物。未受战乱的吴郡尚且如此,中原又会是什么境况?我们不知道豫兖冀幽的详情,但伯父的书信把青州说得明明白白!地方如此,洛阳岂会安生?这实在不是太平世道。”
顾向眉关紧锁:“正因如此,幼朴更该入仕庙堂尽忠!顾维夏,莫看你振振有词,你的想法实乃大谬!三思而后行是对的,但希望有万全之策是错的!天下何时有完全的太平?纵使是太平年景,亦有盗贼、山匪,难道因为这个百姓就不出门了?更遑论凉州叛乱经年未平,幽并二州时有边患,何来所谓太平?”
“阿父,连年动乱,庙堂国库不丰,青州那种情况能供给洛阳的税粮肯定有限得很,吴郡是江东粮仓,幼朴留在这里,能给庙堂送去赋税,不也是尽忠吗?”顾茂抿紧唇。
顾向生气:“吴郡用得着幼朴盯着?有文信兄,有我,有陆氏和顾氏的诸多子弟在郡府、县廷,有父老们在乡野。我告诉你,吴郡乱不了!有我们镇着,吴郡休想变成青州那种混乱无序的地方!”
顾茂挣扎:“为何非得去庙堂?”
“子弟入仕,理所应当!顾维夏,我往日以为你聪慧灵透,今日却发现你如此不省事!庙堂是中枢,为天下所仰望,若能去,为何不去?”顾向怒目圆睁。
顾茂再一次辩解:“我只是考虑幼朴的安全。”
“弘农杨氏,汝南袁氏,太原王氏,河内司马氏,颖川荀氏,还有其他州郡的家族,那么多名门,有那么多的子弟待在洛阳,若洛阳不安全,他们还会待在那儿吗?你以为只你一个人知道天下不太平?”顾向驳回。
张诺帮腔:“是啊,不说别人,你姑母顾愫就在京城,让幼朴去洛阳的陆泛是幼朴的嫡亲叔父,若洛阳不安生,陆泛和顾愫肯定早就带着孩子返乡了,你说呢?”
顾茂嘴唇动了动,心里踌躇不安,或许灵帝还得过几年才驾崩?听阿父阿母这么说起来,洛阳似乎还好着呢?名门望族大约是嗅觉最敏锐的一群人,毕竟他们位高权重,知道的消息很多,既然他们还守在庙堂,那么让陆节去洛阳,应该没问题?
可另一种念头又浮现在顾茂脑海里,灵帝崩后,董卓乱政,关东诸侯起兵讨董,中原就开始混战了,万一陆节在洛阳待太久,碰上战乱怎么办?
顾向见女儿面有所动,当即又加了一句:“维夏,我们岂不知如今没有昔年那么太平?幼朴赴洛,文信兄自然会为他准备勇猛的门客随行,沿途走驿传,到了洛阳又有陆泛照应,你不必忧虑。”
“是啊,维夏放心。依我看,幼朴赴洛、进入公府是好事一桩,你该高兴。而且,幼朴自己很想去吧?”张诺声音温和。
顾茂默默点头,陆节的确想去。
张诺莞尔:“那你怎么能拦着呢?这会损伤夫妻情分的。”
她顿了顿,问道:“阿母知道你和幼朴感情好,不如你和他一同去洛阳?”
顾茂怔住:“我与他同往?”
顾向思索一二,颔首:“嗯,为父同意你和幼朴一起去洛阳。他不是去郎署等着任命,而是要入公府,得待很长一段时间,那你跟着去就比较合适。”
他想了想,又举了个例子:“当年陆泛奔着做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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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洛阳,所以顾愫直接跟着他一起离乡了。”
“我若也走了,桉儿和攸儿怎么办?”顾茂蹙眉。
顾向坦然:“留在吴县啊。北上洛阳那么远,桉儿、攸儿年幼,不能带上他们。”
“两个小儿是在祖父母膝下,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何况我们就住在陆家隔壁,有我们照应,你更不必担心。”张诺笑着道。
顾茂沉默,她在犹豫,在斟酌。
顾向不在意:“幼朴如今是县功曹史,不是能立马离任的,而且秋后汛期相对平稳,秋后启程最好。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是,不许再和幼朴说什么不要去洛阳的话了,我明确地告诉你,他肯定得去。”
张诺伸出胳膊揽住顾茂,温柔地抚着她肩头:“维夏安心。”
顾茂露出笑容,回应阿母的温情。
顾向端起汤盏,悠哉地喝着。
檐下传来脚步声,顾向转头看,是顾雍。
顾雍行礼,面有不忿。
顾茂抬眸:“元叹,此时是郡学授课的时辰,你怎么回家来了?”
顾雍压住火气:“马郡守都要离任了,郡府怎么又要向百姓摊派什么修宫钱、什么助军钱?这是谁下的诏令?”
顾茂一愣:“我似乎听幼朴提过,他说又有新的加税了,还不知道怎么应付呢。”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向,顾向烦躁地放下汤盏:“郡学诸生在议论此事?”
顾雍点头:“是!”
顾向捏了捏眉心:“这诏令是从庙堂下发的,前日刚送到吴县,郡府尚未定下呢。郡学生估计是听到些风声,你急忙忙跑回来做什么?没有一点定力。”
顾雍强自按捺情绪:“阿父,导行费、规钱、临时征调、修宫钱、助军钱,如此名目繁多、如此不知节制地从百姓处搜刮钱财,庙堂诸公生怕地方郡县没有崩溃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快,到底没压住胸中的怒意。
顾向一拍案几:“顾元叹!须知祸从口出,你应谨言慎行,怎能如此失态?”
顾雍攥了攥拳,垂下头。
顾茂看着父亲,轻声问:“修宫钱、助军钱,不能拖着吗?”
“之前的临时征调,吴郡就是拖着的。庙堂是真缺钱,这么快又发来了让征钱的诏令。起码得送一批钱粮到洛阳吧?吴郡在国朝治下啊。”顾向眼眸沉沉。
“必须交吗?”顾茂抿抿唇,“有的州郡可能是真交不上钱了,如果吴郡能把钱粮送去洛阳,这种加税的诏令应该还会送来吧?毕竟庙堂缺钱。”
顾向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会与父老商议,你们作为小辈,就莫管此事了。”
顾茂点头应是,顾雍拱手听命。
晚间,陆家书斋,顾向叹气:“我们知道吴郡远离中原,未有大的动乱,庙堂也知道。这几年,庙堂给吴郡的摊派一直很多,之前吴郡给了,但吴郡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今日的郡学沸沸扬扬,我们该警惕,吴郡士人的不满快要压不住了。”
陆笏眯了眯眼。
9. 第 9 章
陆家庭院,槐树下
朱蕖神情沮丧:“维夏,幼朴赴洛,你真要跟着去吗?”
“有点想。幼朴此去洛阳,不是数月之内能回来的。”顾茂依然犹豫,她既舍不下吴县的家,又实在不放心陆节独自去洛阳。
朱蕖往后挪了两步,靠在树干上,迟疑着开口:“要不然我留在吴县吧?”
她的声音很低,但顾茂听见了。
顾茂诧异地扭头:“嫂嫂,您方才说什么?您不想去句章了?”
朱蕖嘴唇动了动,终于叹气:“我自然是想去。可缈儿不愿意,铮儿依恋我。现在又有了幼朴要去洛阳这桩事,等他走了,公婆身边就没有儿子倚靠。我是长媳,而且我也不是非要去句章,留下来帮着婆母主持中馈是应该的。”
“嫂嫂是害怕我与幼朴同赴洛阳,家里只剩公婆和孩子们吗?”顾茂连忙问。
朱蕖干脆地摇头,说得直白:“若只有你留在吴县,我也是不放心的。你年轻面嫩,应付不了族中的纷繁事务。唉,幼朴若在家,我就能放心去句章找子豫,可他得去洛阳奔前途。”
顾茂稍有无语:“嫂嫂,族里各房的长辈、同辈,我都认识啊,如何就应付不来?”
“没有指摘你的意思,只是我真犹豫了。缈儿、铮儿,这是我心头肉,之前我说得爽利,只带兮儿走,这段日子看着缈儿、铮儿不高兴,我又想着还是留下来吧。洛阳离吴县那么远,幼朴要去,你确实得跟着。如果你不和他一起去,那就只能等他自己回来了。家里绝不可能同意,你之后单独去洛阳。”朱蕖烦躁,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
顾茂劝道:“嫂嫂从去岁起,就希望去句章,想了这么久,公婆也同意了,已经定好六日后启程,何必再有悔意?不若先去句章,和兄长见一面,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家里,待秋后再回来。”
朱蕖没精打采:“哪有你说得这般轻巧?五年前,子豫往句章赴任,我正怀着兮儿,便计划等生下孩子,再去句章。可直到今日,也没能成行。按说吴县离句章不远,快马加鞭,数日就能到,但就是去不了。维夏,你说这两县之间的距离真的很远吗?想团聚,竟如此的艰难。”
顾茂见朱蕖如此,正准备劝慰。
门客的家丁匆匆小跑着进来,面上有惊喜之色,禀报说大郎君回来了。
顾茂还没反应过来,朱蕖猛地立正身子,声音颤抖:“陆子豫?”
家丁点头,准备细说。
朱蕖等不及听他再禀,三步并两步往院门走。
顾茂连忙跟上,待到了门房,才知道陆谦一行尚未入县城。
陆谦提前遣了一驿骑来通信,朱蕖激动地询问这个信使有关陆谦的情况。
顾茂在旁边听着,明白了陆谦为何归家,他挂印辞官了。
傍晚,陆节从县廷回到家,顾茂迎上去,将陆谦之事告诉给陆节听。
陆节敛眸:“这么说,兄长心情并不好?”
顾茂点头:“兄长任句章县长已五载,尚书台将任命兄长为山阴县令的诏书送到了句章,但同行的宦者讨要规钱,说是这规钱能保兄长不被弹劾。”
“兄长与那宦者发生争执了?”陆节立即问道,面有紧张之色。
顾茂沉默一瞬:“没有。兄长当面应下,之后托辞身体不适,拒了任命,然后就离开句章了。”
陆节轻呼一口气:“这就好。兄长做这县长既然不顺心,那就辞官回家来。但万万不要和宦者起冲突。”
“兄长神情寥落,我听了他一席话,觉得他似有自厌之心。”顾茂低声道。
陆节恢复从容:“洛阳的西园卖官鬻爵,如今的许多地方官都是买官才上位,彼辈不仅要捞回买官钱,还要继续贿赂西园,以求保护和未来的升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洛阳的中常侍们不仅收受贿赂,还会主动向地方索贿。至于庙堂,庙堂缺钱,对郡县的临时征调永无止境。这一层层压下来,都是对百姓的摊派。如今的朝廷命官,不论是刺史、郡守,还是县令、县长,都很难落得清白身。兄长既不愿为,归乡便可。他在家休养些时日,自然会好起来的。”
顾茂喟叹:“嗯。无论如何,兄长归来都是好事。嫂嫂能与兄长相聚,缈儿、铮儿、兮儿也能见到阿父。在我们去洛阳之前,也能过上一段阖家团圆的日子。”
陆节闻言,眼里漾开笑意,他挽住顾茂的手:“维夏愿意与我一同去洛阳?”
顾茂莞尔,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认真地说:“委实不能放心你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只好我陪你同往。祝愿我们此行平安顺遂。”
陆节笑着点头。
一番夫妻私语后,顾茂转身去寻庖厨,今日的饭菜总要丰盛些。
陆节踏入了东厢房,就见一人着青衣,立于书架前,手捧竹简,却是久久未有动作。
这是他的兄长,肩膀比起五年前,明显地瘦削了,陆节注视着。
陆谦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扯出一抹笑容:“幼朴。”
陆节上前,拱手行礼:“兄长归来,弟未能远迎,有失礼节。”
陆谦轻叹:“果然是长大了,亦可能是因为我五年未归家,你与我生疏了,竟然讲起这种场面话。”
“哪有?兄长回来,我欣喜若狂。您为何不提前给我传信?我起码得出迎三十里!”陆节噗嗤笑了。
陆谦扯了扯唇:“我如此潦倒归家,怎值得你相迎?”
“兄长说什么呢?外出为官的子弟,皆有回乡的一天。难不成您觉得吴县不好?”陆节当即回道。
“乡梓令我安心,自然是最好的。”陆谦笑了笑。
他拉着陆节坐下,又道:“幼朴,我在句章五载,可谓一无所获,心里悔意甚重。句章虽非大县,却有盐、渔之利。在黄巾之前,庙堂的税赋已然不轻,但句章情形尚好。可中平元年,黄巾之势燎原,在那之后,庙堂摊派给句章的税目越来越多。我眼睁睁看着句章的豪强势力膨胀,亲身感受到彼辈对县廷的态度变化。”
陆谦闭了闭眼:“你知道豪强是怎样坐大得吗?”
陆节垂眸:“弟不知。”
陆谦苦笑:“八月收算赋口钱,秋后收田租,这是庙堂的正税。百姓如果只交这些,就能活下去。但庙堂要加税。幼朴,你知道么?庙堂加一次税,就有贫家卖儿卖女,再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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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就有稍富裕的百姓卖地卖房,庙堂一直加,就有更多的百姓支撑不住。然后,豪强收了百姓的田地,收了青壮做依附民,他们有了比之前多得多的土地和人口。”
陆节欲言又止。
“幸好句章有山林、有河湖,百姓钻进山林、捕捞些河虾,能勉强果腹,不至于饿死,所以句章没有大规模民变。但是,躲进山林,那是野人的活法!我知道百姓之所以躲着官府,是因为他们虽然没有了土地,但还得给庙堂交算赋口钱,所以我默许豪强隐匿了他们,他们从官府的簿册里消失,不再是庙堂的编户齐民,而是豪强的私产。”陆谦语气更加沉痛。
陆节喉咙哽住,他能说吴县也是这样吗?
陆谦眼里有泪光闪过:“我离开句章的时候,句章已经是豪强林立,县廷属吏被彼辈把持,我不知道庙堂还能不能从句章收到税。我好歹是江东人,又有陆氏先祖的名声傍身,句章的豪强对我尚有几分尊重,他们一直希望把家中子弟送到我身边,听我讲些经学。我就靠着这个,和他们周旋,总能让他们交出税粮。”
陆节赶忙赞道:“兄长治句章,能平衡豪强与百姓,真乃贤臣。”
“你是在讥讽我吗?”陆谦苦涩至极,他又说:“我在句章的五年,就是荒唐的五年,一事无成,纵容豪强坐大,县廷式微。可百姓就是纷纷投入豪强坞堡,因为庙堂一直摊派,而躲到坞堡里,百姓就不用面对县廷的赋役。他们宁愿做豪强的奴婢,也不做庙堂的编户齐民了。”
陆谦扶额:“庙堂任命我去山阴做县令,可我去了山阴又能怎样?大约还是坐在县廷里看着豪强扩张势力。最可笑的是,随行宦者问我要规钱,我孤身在句章做流官,哪来那么多钱?庙堂的摊派是庙堂诸公的事,我陆子豫能否为了个人升迁,再在句章摊派规钱?呵呵,我悔不该去当什么句章县长,落得身心疲惫。”
陆节目露不忍,他伸出胳膊,揽住兄长。
陆谦低声诉说着他在句章的种种。
陆节心里沉重,兄长很快就会发现,句章糟糕,吴县亦然。
顾茂从厨房出来,走进正堂。
陆铮依偎在陆笏身边,随口问道:“祖父,我听阿母说,阿父是不想去当山阴令,所以回了家,他为何不想当?县令不是比县长大吗?”
陆笏沉吟,贺伊嗔怪地看了眼孙儿:“铮儿,莫要多言。”
陆铮先是点头,后又好奇:“祖母,山阴的长官是县令吧?离句章近不近?”
贺伊心情不好,并不想提什么山阴、句章。
顾茂笑着对陆铮说:“山阴是会稽郡的首县,长官确实是县令。”
她又转而看向贺伊:“阿母,山阴贺氏是您的本家,按照庙堂的三互法,兄长似乎不应该被任命为山阴令,毕竟山阴有他的母族。不知尚书台为何会给兄长这种诏令。”
贺伊微微蹙眉,连忙看向陆笏:“不会是有人算计子豫吧?”
陆笏缓缓摇头:“应当不是。”
他沉默片刻,表情淡然:“庙堂政务繁忙,在核对县令的信息时,可能没怎么上心。何况,三互法本就没有完全落实。”
顾茂若有所思。
10. 第 10 章
三月底,日暮,顾雍风尘仆仆地回到永福里,进顾家换了套干净衣裳后,转身进了陆家。
陆谦牵着犬,正巧行至门房。
顾雍拱手:“子豫兄。”
陆谦笑着颔首,注意到顾雍的鞋履沾满泥土,关切地问:“元叹这是去何处了?”
“我往南乡、上阳乡走了一趟,选拔了五十名勇士,充作郡守的亲卫。差事办完,我来向陆伯父汇报。”顾雍笑着回答。
南乡、上阳乡是顾氏族人的聚居地,不过,陆氏在彼处亦有庄园。
陆谦疑惑:“我听说上一任郡守姓马,这位马郡守已经启程往南郡赴任了。新任郡守尚未到,郡府为何在选亲卫?”
顾雍收敛笑意:“马郡守去岁上任吴郡时,带来了许多门客、家丁,他将这些人充为郡府卫兵,门下督盗贼亦由他的门客担任。然而,马郡守的门客曾有扰民之举,为父老所不满。郡府重视民心,所以遣我招募一些良家子,以充作新郡守的亲卫。”
门下督盗贼其实就是郡守的亲卫队长,统领卫兵,护卫郡守。
陆谦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沉默片刻:“新任郡守是何方人士?”
“兖州豪强出身,依靠从西园买官而步步高升,姓程名栅。”顾雍语气微妙。
陆谦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道:“元叹进屋吧。”
顾雍再次行礼,目送陆谦带着犬离开。
此时的顾茂却在隔壁的顾家。
顾茂视线在顾向身上转了转,复又看向张诺:“阿母,顾撰兄长刚返乡,该好生修养,如何就着急出来做事?”
顾茂的伯父从青州回到了家乡,随他一并回来的还有他的次子顾撰,正积极谋求入县廷、郡府为吏。
张诺尴尬地笑笑:“维夏,顾撰的确出色,他在洛阳长大,谈吐不凡,礼仪周全。你伯父去青州这一遭,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顾撰的机变。他既曾被举孝廉,又有个做过刺史的阿父,官府理应征辟其为属吏。”
顾茂抬眸:“幼朴即将赴洛,县廷功曹史的位子要空出来了,撰兄希望得到这个位子吗?”
张诺谨慎地点头。
顾茂垂下眼帘:“只有撰兄有意吗?有没有别的亲近来问过?”
张诺沉默,她娘家堂兄的三子,庶妹的长子,都已及冠,之前也有登门请她帮忙留意。
顾向踱步,闻言开口:“县功曹史的位子得给撰儿。我兄长的长子在益州为郡丞,幼子尚小,他身边唯有撰儿一子,须让撰儿有一份体面。更何况,撰儿方方面面都极好,能胜任县功曹史,可以服众。”
“阿父之言,有理。可陆氏族中亦有子弟想做这功曹史,比如桑林乡的陆详。再比如幼朴的堂弟陆礼,他在县尉手下做个尉史,一直盼着寻个更体面的位置来坐。而且陆氏族人众多,或许还有其他支系的子弟求官。”顾茂微微抬眼,注视着顾向。
顾向淡淡的:“这些时日,吴县大姓私下打造兵器的不在少数,虽然庙堂没说百姓不能有把刀、有柄剑,但彼辈打造的兵器数量、质量都接近违制。我侄儿任铁官掾,他们这般做,我顾氏是担风险的,如此情形下,岂能不给顾氏三分颜面?”
“我公公何意?”顾茂抿抿唇,低下头,又问。
“陆氏与顾氏一体,不过一任县功曹史,给顾撰又能怎样?文信兄并无太多异议。别看近几十载,我们与朱氏、张氏的联姻多了些,但说到底,顾陆才是血脉交融。”顾向语重心长。
顾茂蹙眉,她看了一眼母亲张诺,跟顾向说:“您这话稍淡薄了些,既有婚嫁,双方便是亲近。”
张诺轻轻捏了捏顾茂的手,她不用女儿帮她挽尊,丈夫说得本就是实情。张氏相较顾陆,的确差得远,当年她嫁给顾向,张氏族亲皆称是难得的佳缘。
顾向瞥了眼顾茂,轻哼:“我当然知道张氏是你母家,你无须打圆场,你阿母才没有你这样多心。顾陆联姻本就甚多,我的母亲是陆文信的从姑,陆文信的母亲是我曾祖父第四女的次女,你嫁给陆文信的幼子,元叹之妻是陆文信堂弟的长女,我说顾陆血脉交融,有错吗?”
顾茂腹诽,这么联姻,小心骨血回流。她立马开始盘算顾向方才提到的联姻关系,然后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虽然这关系听起来交汇得很,但其实不算很近了。
顾茂有点无力,她现在算五服关系算得可快,真是被这种复杂的姻亲网络练出来了。
张诺连忙转回正题,她推了推顾茂:“维夏,记得和幼朴说说,请他在刘县令面前举荐顾撰。”
顾茂皱眉:“真的能行吗?怎么安抚别的子弟?暂且不论其他人,陆详和幼朴关系好,陆礼是幼朴二叔的儿子,也住在这永福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幼朴一直知道陆礼想换个位置。”
张诺迟疑,抬头望顾向。
顾向不以为然:“幼朴当了四五年的功曹史,他离任后,如果还是陆氏子弟接任,并不好看,就让撰儿来。”
他想了想:“至于陆礼,他曾被举为孝廉,又去洛阳做过郎官。这样吧,如今的豫章郡太守周向是我的好友,不仅当年在洛阳郎署同住一屋,而且我二人的名都是‘向’,真是别样的缘分。如今郡守的权力比从前大,我给周向写信,让他任命陆礼为豫章郡的某个县令,庙堂多半会同意,如何?豫章不仅和吴郡相邻,还没有动乱。”
“不是特别合适。”顾茂压了压情绪,还是忍不住说:“如今这世道,县令好做吗?上要应付庙堂的摊派,下要和坐大的豪强周旋,何来官威?陆礼现在是尉史,县尉的心腹,他怎么可能远离家乡、跑到豫章做什么县令?”
顾向不乐意听这话:“县令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代表庙堂,如何没有官威?属吏终究是吏,岂能比得过县令?”
顾茂别过头,不管阿父怎么说,她几乎可以确定陆礼不会去豫章郡。
顾向憋着一股气,又踱了几步,不满道:“真是人心不古,竟然嫌弃县令,争抢着做什么属吏?顾撰也是,不想着外任为官,报效天子,非要进县廷做功曹史!”
顾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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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顾雍之前在郡学做经师授课,做得好好的,结果前几日却被郡府安排组建郡守亲卫。这是什么无厘头的安排?必定是她阿父在推动的,这同样是想留在家乡、然后进郡府啊。
“阿父,元叹不打算留在郡学了吗?”顾茂抿抿唇,故意问。
顾向一怔,恢复平静:“嗯,我与文信兄商议后,希望元叹能被新任的程郡守征辟为门下督盗贼,吴郡父老期盼由元叹来保护郡守,元叹无法再在郡学里逍遥度日了。”
顾茂的问话本是揶揄,但这会儿真的起了担心:“程郡守能愿意吗?”
顾向负手而立:“除了郡守、县令等少数几个长吏是由庙堂发官俸,吴郡的属吏皆是我吴县百姓养活的,郡守的亲卫亦由我吴郡供养。可之前的郡守都是拿他的家丁当亲卫,让他的门客做门下督盗贼,然后这些人还要扰民、还要去市肆敛财,简直荒唐!程郡守是买官上位,不可信任,我吴郡吃了马郡守的亏,决不能再任程郡守鱼肉。”
顾茂轻声问:“郡守连亲卫亦不能自己做主,这难道不会损伤郡府权威吗?”
“这怎会损伤郡府权威?招募吴县子弟为郡守亲卫,就是郡府的决定。无论如何,我吴郡不能花费钱粮养活郡守的爪牙,然后再任由这些爪牙来欺负我们。”顾向沉痛道。
顾茂抬眸:“如果这位程郡守带来了门客、家丁呢?”
顾向淡漠:“门客若是郡府的门下督盗贼,那便得敬着,若不是,谁认识一个从中原来的武夫?”
顾茂听出来了,她的阿父是真的不认为这是欺负郡守。
顾向转头看顾茂:“撰儿的事,你得帮忙。幼朴任县功曹史四五载,本也该由我顾氏子弟接任了。”
“您得想法子安抚陆详、陆礼。我公公不反对撰兄当县功曹,但顾氏不能没有表示,否则人心不能平。”顾茂倒也干脆。
顾向烦躁地皱眉,这该拿什么来交换呢?
县廷,陆节诧异地看刘县令:“明廷,您想迁居至吴县?”
刘县令叹道:“我原想秋后返乡,在冀州颐养天年,可家中来信,说了家乡的近况。我私心觉得,冀州到底不算安稳,没有吴郡安生。不若我就在吴县住下吧?”
“您的祖宅、祖坟都在冀州,这些难以割舍啊。或许冀州慢慢地就完全安稳下来了。”陆节为长官着想。
刘县令长吁短叹:“我已年迈,惟愿安度余生,如何经得起时不时的动荡?祖宅、祖坟自是不能舍的,我只是打算暂时避居吴县。”
他欲拉陆节的手,陆节连忙倾身将手递过去。
刘县令问道:“幼朴,我是真认为吴县人杰地灵,你说我若买宅子,能在哪里买?”
“明廷选择任何一处居住,彼处的乡亲必定都觉光彩。”陆节恭敬道。
刘县令脸上露出笑容,继续和陆节说话。
二人拉扯之间,陆节明白了,明廷想住永福里。
刘县令兀自盘算,永福里聚居着本地大姓的门面人物,这里必定安全,他得住永福里。
11. 第 11 章
陆家书斋,门窗大开,阳光与微风一齐涌入,宁静祥和。
顾茂正在听陆兮背诵《急救篇》,陆桉坐在一旁的案几后,撑着下巴等待,等兮姐背完,他也要背。
窗外,陆缈探进头,看了眼屋内,没有作声。
陆桉注意到大堂姐,冲她笑了笑,亦没有出声打招呼,因为书斋内不能喧哗。
顾茂已经看见陆缈,等陆兮背完,她才招手:“缈儿进来啊。”
陆缈摇头:“叔母,待您考校过桉弟,劳您出来与我说说话,我就不进去了。”
顾茂颔首,陆桉连忙站起来:“我背得特别好、特别快,缈姐稍等。”
陆缈莞尔。
少顷,顾茂给两个小孩安排了抄写任务,起身走出书斋。
顾茂揽着陆缈的肩,低头看她:“瞧着你眼里没笑意,何事?”
陆缈垮下脸:“叔母,我心烦。但我只敢跟您说此事,说给祖母、阿母,我都会挨骂的。”
顾茂静等下文。
“我阿父从句章回来了,阿母不需要再带着兮妹去寻他,此乃好事。可阿父带回来严姬和陆姣。”陆缈垂着眼帘。
严姬是陆谦在句章纳的妾侍,陆姣是严姬去岁生的女儿,现在将满一岁。
顾茂轻声问:“缈儿不喜欢她们?”
“叔母这话好没道理,我凭什么喜欢父亲的妾侍和庶女?”陆缈眉眼间闪过不满。
但是,她顿了顿后,又焦急地问:“若是我不待见她们,就是我不对吗?我是不是没有宽容的心性?”
顾茂想了想:“缈儿,我们不谈喜欢与否的问题,谈论这个容易扯远了。你能说说你具体对何事有微词吗?”
陆缈抿唇,绞着帕子:“如今是春夏之交,我们家在备新衣。我跟在祖母身边学习主持中馈,祖母准备给严姬添一身新衣。我阿母说再给裁剪三套衣裳吧,她说严姬照顾我阿父是有功劳的。祖母最后决定给严姬制两身新衣。我旁观这个,本已不太舒服。”
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接着说:“祖母对陆姣太过了,给她准备的衣裳材料、数量竟然和攸妹是一样的。看到这个,我实在压不住火气,所以来找叔母。”
顾茂眨眨眼:“陆姣与陆攸的夏衣待遇相同,你认为不合适?”
陆缈抿紧唇:“当然不合适。叔母,我承认我是不喜欢陆姣,但我并不是故意的,我看见攸儿,我就觉得她很可爱。可我见陆姣,就没那个感觉,虽然陆姣长得也很白净。攸儿是我堂妹,陆姣是我庶妹,按理我应该都爱护,可……”
她咬咬唇,抬头看顾茂:“叔母,我并不是挑唆,我就认为陆姣和攸妹不能一个待遇。祖母今日如此抬举陆姣,倘若日后严姬生下一子,难不成她的儿子还要与我弟铮儿待遇相同吗?叔母,我是小辈,我不能驳了祖母面子,而我阿母又是个粗疏的人,我与她说不通。您能不能帮缈儿一次?”
顾茂斟酌片刻,伸手抚摸陆缈的肩背:“缈儿莫急,叔母想办法,你去里巷,寻你的好友们耍一耍。”
陆缈瘪瘪嘴,听话地出了宅院,她倒是也想散散心。
待陆节回家,顾茂详细地将此事讲了一遍。
陆节失笑,打趣道:“维夏是怕攸儿衣裳少吗?不然我给攸儿另外做一些?我名下有漆树园,私房钱可是不少哦。”
“陆幼朴,我是在说衣裳吗?”顾茂没好气地嗔怪。
陆节笑着揽过顾茂:“我听明白了,这不是衣裳的问题。”
顾茂眨眨眼,认真问:“你有何高见?”
“这是人心。缈儿的心如果感到平衡,莫说几件衣裳能舍得给,她甚至可以慢慢地对姣儿滋生姐妹之情,可若她的心不能平,嫂嫂、铮儿、兮儿迟早会被她影响,严姬和姣儿得不着好,兄长的家亦会有裂痕。”陆节语气温和。
顾茂抬眸:“我在想,真的只有缈儿的心不平吗?”
陆节轻笑出声:“维夏一针见血,不止是缈儿有微词,嫂嫂的态度也并不对劲。我阿母大约是一时想错了,而她想错的缘由在我兄长身上。我去寻兄长。”
“幼朴不嫌麻烦?”顾茂嘴角漾开笑意。
陆节挑眉:“你与我说,不就是希望我介入吗?”
顾茂眨巴眼睛:“方才我猜测你的反应,想过你或许会认为这是缈儿的小心思,这是后宅之事,然后交由我处理。”
陆节莞尔:“这不是小事。家宅的平衡与县廷的平衡,本属同源。我理应重视。”
他转身,出了跨院,往东厢房而去。
顾茂望着他的背影,由衷地笑了。
东厢房,陆谦听陆节说完,瞥了他一眼:“幼朴,我之前以为你沉稳内敛了,现在看来你与幼时一样。在县廷忙了一天,回到家来不歇息,反倒是忙着关心我。”
陆节笑呵呵的:“兄长都不嫌我多事、僭越,我哪顾得上歇息啊?”
陆谦笑骂:“油嘴滑舌。”
他沉默一瞬,扭头问陆节:“我从句章回来吴县,是失意归家,既没有给缈儿、铮儿、兮儿带礼物,也确实没心思搭理他们,但是我同样没有管姣儿。我如此,有不妥之处吗?”
陆节轻咳几声,凑近陆谦:“我刚刚算过,您回来这些日子,有四成的夜晚是独睡,三成的晚上在嫂嫂那里,还有三成是在严姬的屋子。您这么喜欢严姬?”
陆谦磨牙,点了点陆节额头:“你这弟弟真不肖,背地里盘算什么呢?”
陆节不自然地扭过头。
陆谦端起汤盏抿了一口,抬头:“幼朴,我与你说实话。我和芙蕖五年未见,生疏了许多,我在句章时,习惯了严姬的照顾,但也仅此而已。阿父有妾侍韦姬,诞下二女。严姬的待遇须比韦姬低一等,姣儿的待遇也不能与攸儿比肩。稍后我去同阿母说此事。”
陆节侧头看兄长,笑道:“兄长果然还是我的兄长。我还以为句章一行磨去了您的严正,变成得过且过的性子了呢。”
“我是你兄长。你秋后就要赴洛,弟妹随你同往。我必得孝顺父母、守好家宅、护佑子侄,岂能糊涂?”陆谦下巴微抬。
他郑重道:“有我在,桉儿和攸儿皆无忧,放心。”
陆节信服地点头,又问:“兄长是否得在郡府谋一位置?”
陆谦摇头:“我打算跟在阿父身边,辅佐阿父。”
陆节眼里露出笑意,这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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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顾家,顾向无语了,他瞪着顾撰:“我亲自往历阳去了一趟,陈刺史终于答应给我一个典学从事的位子,你为何不领情?”
扬州刺史的治所在九江郡历阳县,现任刺史是陈温,典学从事是刺史的属吏,主管全州的教育文化。
顾撰无奈拱手:“叔父,侄儿知晓您的奔波之苦,明白您对我的疼爱,但我就是想当吴县功曹史。”
顾向生气:“州从事和县功曹,你分不清哪个更大?”
顾撰眼睛转了转:“如果是主管钱粮的簿曹从事或者主管军事的兵曹从事,那么侄儿愿往历阳赴任,这典学从事……叔父,侄儿想当县功曹。”
顾茂低着头,不敢看顾向,怕把顾向惹毛了,她早说顾撰不会答应,她阿父就是不听。
顾向咬了咬牙:“顾撰,你阿父去岁被庙堂任命为青州刺史,你今日却看不起刺史府的典学从事,何其荒谬?!待我去上阳乡说理!”
顾撰的父亲从青州回来后,没有留在都乡,而是住到了上阳乡的庄园。
顾撰连忙跪下拦顾向,心里甚是无奈,就是因为他阿父去青州当了一遭刺史,他才不乐意做甚么典学从事,他更想待在吴县,背靠宗族和姻亲,做一个实权的县功曹史。
顾茂上前,劝顾向:“阿父,您往历阳的这一次奔波,绝不会白费。撰兄不愿,陆礼、陆详或许愿意。您不是也说吗?伯父的幼子尚小,身边只有撰兄这一个年长的儿子,为了伯父,让撰兄留在吴县吧。”
顾向嘴唇动了动,愤怒地转过身,恶狠狠道:“顾撰,你回家等着!”
顾撰眨了眨眼眸,叔父这是答应了!他给了顾茂一个眼神,又给顾向行礼,然后连忙退出了正堂。
顾向深吸一口气,回到案几前坐下:“维夏,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办?”
顾茂入席:“阿父,撰兄不愿去,自有人愿去。州刺史的典学从事,清贵非常,是个好位子。”
“可顾撰却不领情。”顾向气闷。
顾茂轻叹:“撰兄性格如此,您何必与小辈计较?”
顾向有点不甘:“陆礼、陆详虽然也是亲近,可让我用州典学从事换县功曹,我总感觉亏得慌。我顾氏在精铁上已经卖了他们面子,离拿到县功曹本就只差一两分火候而已,哪用得上一个典学从事的位子?”
“顾陆一体,这次您给多了,陆氏会记住,往后总会回馈给顾氏。”顾茂劝道。
顾向抿唇,这倒也是。
旁边的张诺开口:“宏儿今岁十七,该议婚了。”
宏儿是顾宏,顾茂的二弟。
顾向疑惑地看妻子:“嗯?你怎莫名说起宏儿?”
张诺含蓄道:“桑林乡的魏涓正在给幼女陆菱相看亲事,我觉得陆菱很好。”
陆菱是陆详的胞妹。
顾茂瞠目:“我与幼朴结亲,元叹娶陆氏女,现在宏儿也要娶陆氏女?”
“这又何妨?陆氏支系众多,我又不是和一家结亲。”顾向不以为然,连忙问起张诺有关陆菱的情况,若陆菱和顾宏定亲,那么他让陆详去当扬州典学从事,也就心平气顺了。
顾茂咋舌,这联姻网络真密!
12. 第 12 章
初夏之际,虽然尚未进入梅雨期,但吴县前日已迎来一场大雨。
此时雨过天晴,永福里的陆家庭院别有一番清爽宜人之感,顾宏席地而坐,正在抚琴,他的听众只有陆菱一人。
当然,不远处的回廊里,顾茂也能听见二弟的琴声,只是她的注意力更多在陆菱身上。
魏涓站在旁边,打量着顾宏,笑叹:“维夏,你娘家二弟确实是好品貌,谦谦君子,气度温和,脸也好看得紧。”
“我阿父容貌端庄,我阿母极是清丽,宏儿便是得了父母恩泽。”顾茂轻笑。
魏涓点头:“确实如此。我和你阿父阿母是一辈人,我就记得当时吴县都传‘张氏有好女,花落顾守家’。”
这时的人们称呼郡守,会在他的姓氏后面加一个“守”字。顾向的父亲官至颖川郡守,吴县人便称他为顾守。顾向作为太守之子,娶了张诺这位佳丽,是吴县乡亲津津乐道的美谈。
说到此处,魏涓抬起下巴:“我的陆菱亦是花容月貌,这都是我的功劳。我年少时,是桑林乡有名的美人胚子,陆菱的阿父求娶于我,就是看中了我的漂亮,而我生下的二女一子,皆随了我的好相貌。别看我公婆初时对我不满,但他们后来都认可了我。”
顾茂轻笑,侧首问道:“叔母,您的公婆有对您不满吗?我从未听家里长辈提过。”
魏涓哼了一声:“我公公这一房是桑林乡陆氏的长房,不仅有威望,而且他老人家当了十五年的吴郡盐掾,这可是管盐业的!我婆母很会经营田产,桑林乡数得上的大桑园就是我家的。更别说,陆氏在吴郡都是大族,人多势众。而魏家呢?一个普通富户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惆怅:“我少时,阿父几经艰辛才成了我公公的副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说以后他就是陆氏的故吏了,再然后,他又去求我公公,把我弟弟送到了陆氏族学。”
顾茂垂眸,她知道魏涓说得都是真的。魏涓的公公举荐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才能进入郡府。这种情况下,魏涓的公公就是她父亲的举主,故吏对举主有很强的人身依附关系。
魏涓回忆道:“我记得很清楚,我弟弟上族学的第十三天,拿回家一本《论语》,说是陆氏族老视察族学时,赠给他的。我阿父抱着我弟弟,又哭又笑,说以后魏家子弟就是陆氏的门生了。我阿父所求,就是魏家成为陆氏的门生故吏,从此能托庇于陆氏。”
“魏家子弟确乃才俊。您的弟弟如今是吴郡户曹的副手,有贤名。”顾茂莞尔。
魏涓笑了,笑容是难得的柔和,娓娓道来:“我的父亲从来没想过我能嫁入陆氏,更别说是嫁到他的上官家里。当年陆菱的阿父钦慕于我,我父亲不是欣喜,是恐惧。”
她眼睛亮起来:“但是事情和他想得不一样,我嫁入了陆家,公婆虽然并不满意我,但没有给我使绊子,我婆婆教我认陆氏的人、教我主持中馈,我的长女出生后的第五年,陆详才出生。这期间,我公婆没有提过什么纳妾生庶子的事,他们严守着家族规矩,从不对外议论我。我阿父对陆氏的家风是赞不绝口,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魏家子弟忠于陆氏。”
顾茂望着一片绿色的叶子从树上掉下来,听着魏涓的话,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一缕清风吹过来,顾茂忽然想起,她曾经有过的一个疑虑,倘若士族占据政治生态位的上游,那寒门呢?寒门为何不群起而攻之?她也曾疑惑,灵帝推行党锢之祸、打压士族,他是选择用宦官来压士族,寒门呢?灵帝为何不用寒门?
顾茂侧过头看魏涓,或许是因为寒门成了士族的门生故吏吧。
魏涓看着庭院中的顾宏和陆菱,眼神里有感激:“当年陆氏接纳了我,接纳了魏家,现在我的女儿可以和顾氏子谈婚论嫁,我的弟弟在郡府,我的娘家侄儿在陆氏族学。我魏涓实在是命好。”
顾茂闻言意会,笑着问道:“您舍得让菱儿与宏儿定亲吗?”
“这是佳偶天成。”魏涓笑容满面,但依然直爽:“纵使没有典学从事的位子,我也极愿意让菱儿嫁入顾守家里。”
顾茂不好意思:“我祖父当过颖川太守,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说顾守家。”
魏涓笑呵呵的:“吴县出个颖川太守,足够我们记住一辈子了,你娘家就是顾守家。”
顾茂抿唇笑笑。
魏涓干脆利落地安排:“我带菱儿来此,你将你娘家二弟叫来这里,让菱儿和宏儿在你婆家见面,是不想太刻意。但现在我相中宏儿了,我得和你父母谈定亲的流程,请你稍后引我入隔壁顾家。还有一件事,你阿父举荐陆详做扬州典学从事,以后他就是陆详的举主,我稍后让陆详来拜见你的阿父。”
顾茂点头:“好。扬州刺史的治所在九江郡历阳县,离吴县不远,但毕竟是要离开家去外地,叔母或许应该给详弟安排些得力门客随行。”
“这是自然的。出门在外,必须有勇士保护。”魏涓忍不住笑了:“典学从事清贵,可以结交名士,让详儿积攒一份名声,甚好。一步踏入州刺史府,真是再好不过了。”
顾茂失笑:“典学从事不沾染钱粮、武力,我之前还怕您介意。”
魏涓不以为然:“我家不缺钱,也不缺勇武的门客,我只要详儿得一份体面。陆氏子弟,有人在外做朝廷命官,有人在吴郡做属吏,有人掌实权,有人得清贵。详儿既有宗族倚靠,做一位清贵的州级的典学从事,有何不可?”
她拿着帕子的手指摩挲了两下,又将帕子捏紧,说道:“之前朱晔当了县决曹,我详儿只做了个时曹,我心里别扭,和朱芙蕖闹了不愉快。现在想起来,是我短视了。我回头给缈儿、铮儿、兮儿各送一箱丝绸来,希望芙蕖能消消气。”
顾茂笑着点头:“我嫂嫂聪慧大度,孝顺守礼,叔母别多想。”
魏涓不太自然:“嗯。”
她不想再提这事,转头看庭院。
顾宏一曲弹完,陆菱近前,二人说了些什么,顾宏起身,给陆菱找来一个莞席,陆菱入席,双手抚琴。
魏涓笑骂:“菱丫头随了她阿父,这是看中了宏儿的俊秀,准备为心上人弹奏一曲了。”
顾茂轻笑,这桩联姻有个不错的开头。
顾向开始张罗顾宏、陆菱的定亲事宜,陆详去拜见了顾向,辞去了吴县时曹之位,打点行装,准备奔赴历阳。
陆节跨过永福里的里门,脑海里回想着县廷的事,方才他在刘县令面前正式举荐了顾撰接任功曹史的位子。
忽然,陆礼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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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节目光一凛,手按住腰间的佩剑,待看清来人,他撇撇嘴,把已经出鞘的剑放回剑鞘。
陆礼靠着墙:“呦,幼朴竟如此警觉,真令我诧异,你日日坐在县廷,我还以为你早就疏懒了呢。”
“我是你堂兄。”陆节轻哼。
陆礼歪头:“我就要唤你表字。”
陆节不理他,往家走。
陆礼连忙跟上:“陆幼朴,我阿父是你阿父的二弟,亲弟弟!我和你是堂兄弟,就差一岁!我们同住永福里,是邻居!我的妻子是顾维夏的舅家表妹,我们还是连襟!我和你这么亲近,你一点不想着我!你要往洛阳奔大好前途去了,你竟然不把县功曹的位子留给我!”
陆节停下脚步,他被陆礼的喋喋不休逗笑了。
陆礼磨了磨牙:“陆幼朴!我要升官!你给我想办法!”
陆节轻笑:“三年前,我阿父辞去吴郡功曹史,转任清贵的五官掾,是为什么?”
“伯父年老,想清闲些呗。”陆礼移开视线。
陆节被气笑了:“我阿父身体好得很,健步如飞!他放弃功曹史,转而做五官掾,是因为二叔有机会升任吴郡兵马掾!兵马掾总领全郡军事,功曹史掌握郡府人事,陆氏不能把这两个位子全占了!”
陆礼抿抿唇:“兵马掾的地位次于功曹史,伯父为了我阿父而放弃做郡功曹,有点亏。”
“不亏。”陆节轻笑。
陆礼眼神转了转:“总之,我要升官。幼朴帮我。”
陆节无奈了:“二叔正当着兵马掾,你作为他的长子,低调一些,懂吗?你跑来找我,是因为二叔不理你吧?”
“我不想做尉史了,尉史只是县尉的属吏,好歹让我做个县令的属吏。我阿父不帮我,幼朴帮我,行不行?你可是我兄长!”陆礼委屈。
陆节轻声说:“县尉掌管一县治安,尉史很好。”
陆礼无语:“幼朴啊,庙堂都多少个月没给县令、县尉这些朝廷命官发俸禄了?我吴县父老,现在不仅养着属吏,还得养活官员。这两个月,县廷粮仓是空的,然后陈金曹让我负责养活县尉以及他的属吏,包括我自己。我在城西的那处宅院,仓廪里的谷物已经被搬空了。你作为县廷属吏之首,你觉得这像话吗?就这么个尉史,我真不想当了。”
“这没办法。如今百姓生计日艰,税收不上来,县廷粮仓自然是空的,即使真有粮食,也得送去洛阳,庙堂催得紧。左右你有粮,你就当孝敬上官、接济同僚了。”陆节很淡定。
陆礼苦大仇深地听完这话,跺了跺脚,气哼哼地回家了。
陆节望着他的背影,捏了捏眉心。
夜色如墨,陆节很烦恼,他问顾茂:“该如何安抚礼弟?”
顾茂思索一二:“依我揣测,礼弟更多是嫌尉史没事做、没权威。如今的吴县各乡,多由本乡父老把持,用不着县尉管,这个是没办法的。但或许可以拨给县尉一批新武器,聊胜于无嘛。”
陆节眯了眯眼:“县尉的职权确实单薄了些,吴郡的兵器铸造是由郡府的兵曹掾管,如果能将其中的一两座工坊划给吴县县尉,似乎不错。近两年,多有这般权宜从事的做法。如此,我也能安抚礼弟。”
顾茂匪夷所思,这是何意?
13. 第 13 章
夜风习习,陆节盘腿坐在窗边的榻上,敛眸思索着如何给县尉划工坊。
顾茂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幼朴,兵器铸造是由郡府的兵曹掾管辖,如何能给县尉?”
兵曹掾管兵器,陆礼的阿父陆禾担任的是兵马掾,管军事。兵马掾比兵曹掾的地位更高。
陆节从沉思中回神,尚有茫然:“维夏方才说什么?”
“将郡府的工坊转给县尉,岂非违制?”顾茂坐到窗边的榻上,认真地看陆节。
陆节歪头:“权宜从事罢了。何谈违制?”
“当真无妨吗?”顾茂眯眼。
陆节垂眸,搁在膝上的右手蜷缩了一下,他抬头:“不过是些工坊,郡府的工坊本就是我吴郡百姓供养的。”
顾茂蹙眉:“吴郡百姓,不是汉朝子民吗?”
“吴郡的太守、郡丞、县廷、县尉,是朝廷命官,可庙堂却许久没有给他们发官俸了。庙堂诸公难道不是默认彼辈由我吴郡百姓养活么?”陆节声音变淡。
“终究是庙堂财力不济,有难处。”顾茂如此说。
“凉州糜烂,经年叛乱,庙堂投入巨额钱粮亦不能平定。幽并二州的边境,时常受到胡人侵扰,这源于十年前,庙堂与鲜卑的那场战争,庙堂输了,是惨败!”陆节语气沉痛。
说到此处,他眼里浮现愤怒:“是因为庙堂无能,打了那么多败仗,国库空虚,才不停加税,终于将豫兖冀青的百姓逼成了黄巾!这跟我吴郡有关系吗?庙堂凭什么给吴郡摊派?!”
陆节听到顾茂说的庙堂有难处这几个字,心底积压的一股情绪莫名涌了上来。
顾茂同样没压住一直想说的一句话,她问道:“豫兖青冀的豪强、士族兼并土地,扩张无度,他们就毫无罪责吗?”
陆节闻言,睫毛颤了颤,但很快,他冷笑:“是,彼辈有钱粮,倘若他们将家产献予庙堂,那庙堂自然不用给庶民加税!但我又有一言,刘姓诸侯呢?外戚呢?凭什么不让这些人献财?”
他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更觉讽刺:“刘姓诸侯,不须劳作,不须治理,享受着封地内百姓的供奉,外戚何家的升官速度让四世三公的袁氏、杨氏都望尘莫及!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天子信重宦官,那是他的家奴!信重外戚,那是他的亲戚!他搞党锢,禁锢名士做官,那就让他的家奴、外戚去为他治天下!”
“党锢之祸,让士人心冷,是吗?”顾茂眉心跳了跳。
陆节自知失态,没有回答这句话,别开脸:“总之,吴郡的官府是吴郡本地人在养活,庙堂没给我们拨一分钱粮,反倒是从吴郡拿走甚多。郡府的工坊交由谁管,本来就该我们说了算。”
室内安静极了,顾茂听着二人的呼吸声,语气很轻:“你心里既然是如此看法,为何还要往洛阳去?”
“我是去做弘农杨氏的故吏。庙堂如何,不是我可以置喙的。”陆节努力平复心绪。
顾茂沉默一瞬,声音放软:“我知道庙堂拖欠官俸,也知道吴郡在供养庙堂,但这不是应该的吗?”
陆节扯了扯唇:“每年八月的算赋口钱,秋后的田租,这些是正税,是应该给庙堂的。但庙堂要求吴郡给的临时征调、修宫钱、助军钱,并不应该。”
“幼朴,我其实是害怕你渐渐地不再将庙堂法度当一回事。所以才对你想把郡府的工坊划给县尉,感到不安。”顾茂叹了口气。
陆节不以为然:“我若是畏惧庙堂如虎,按照庙堂的那些加税诏令去办,我吴县就该乱了!到时候怎么办?庙堂能负责吗?凉州早就被叛军占了,青州成了烂摊子,可庙堂束手无策。庙堂的加税不能听,我也必须平衡县廷。陆礼拿私人钱粮维持了县尉及其属吏的运转,必须得到回馈,兵器工坊可以增强其权威。”
顾茂蹙眉:“当官府如此明显地开始由私人供养,民间会如何?”
“民间?民间能怎么样?陆礼是陆家子弟,他供养县尉,父老嘉许,士子称赞。我听说豫章郡的许多官吏因为钱粮难继,而弃官返乡,这说明豫章的大姓不乐意给官府捐粮。而我吴郡的郡府、县廷依然在正常运转,这皆源于我吴县士族的忠诚与慷慨,不仅民间赞扬,扬州刺史也欣慰至极。”陆节脸上露出笑容。
顾茂抬眸:“那百姓呢?”
陆节疑惑地看了顾茂一眼,有点莫名其妙:“百姓大多散落乡间,县廷拖着不加税,百姓不用听到又要收税了的噩耗,自然安生。至于居住在县城的百姓,我吴县治安好得很,等我再给县尉调拨一批环首刀,宵小更不敢作乱,这不比那些县廷都空了的地方强多了?”
顾茂一时失语。
陆节想了想,又安抚道:“吴县很好,你不用多虑。”
说完,他继续盘算工坊的事。
顾茂无奈,罢了,东汉都要亡了,倘若此时的州郡依然忠心耿耿,东汉又怎么可能覆灭?
她坐回案几旁,拿起竹简,将思绪沉入书中,忽然想起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以农业为主要税基的王朝,一旦战事连绵,庙堂开始加税,情况可能就不妙了。洛阳庙堂在凉州砸下了太多钱粮啊。
次日,回廊里,朱蕖匆匆而来,顾茂心情微妙,她问:“嫂嫂在收纳流民?”
朱蕖额头都是汗珠:“是呀,婆母方才交待我办的,我刚去看了,都是从北边过来的流民,没户籍没路引,全是黑户,在县城外盘桓有些日子了,把他们聚到一起后,我粗略一看,起码三百人,要说这些人也是命大,抛家舍业,竟然还真的跑来我们吴郡了。”
“他们怎么过得长江?”顾茂蹙眉。
朱蕖撇嘴:“有那黑了心的商人,专门挣这个将北人送过长江渡口的钱,要价可高呢,纵使原本是个富户,经这么一盘剥,也快身无分文了。”
“光是商人怎么可能敢这么做?必定是和九江郡的官府勾结。”顾茂声音沉沉。
朱蕖一拍廊柱:“哎,你说得有理!绝对是北边的郡县坑我们吴郡。放过来一群流民,他们没吃没喝,不得祸害吴县乡亲?”
她想起正事:“弟妹,你的陪嫁不是有一支船队吗?借给我用用,我尽快用船把流民送到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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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县,彼处有荒地,让他们开荒去。”
顾茂当即回房,取了印信交给朱蕖。
看着朱蕖离开,顾茂后知后觉,这些流民岂不是就成了陆氏的依附民?
陆礼走进庭院,眼睛一亮:“堂嫂,正好您在这儿,省得人传话了,我要把您家的马匹牵走。”
“这儿只有五匹马,还有个半大马驹,是铮儿用的。礼弟都要吗?”
“马驹就算了,那五匹马我都要!刚刚伯父给我传话,让我带人将都乡巡视一遍,若有流民,带回县廷。不能让这些人乱窜。”陆礼答道。
顾茂点头,仆人引着陆礼去马厩。
日暮,陆笏、陆节都没回家,反倒是顾向和顾撰来了。
顾向不悦:“都乡是郡府、县廷所在,流民在县城近郊徘徊,亦是在都乡下辖内。郡府、县廷直到今日才知晓,这是怎么办事的?”
“流民并不是全聚在一起,多是十几二十人结伴,乡里的亭长没有第一时间报上来。”顾茂心烦意乱。
顾向生气:“今日是数百流民没发现,明日呢?郡府、县廷的安全怎么保障?倘若官府受到冲击,吴郡失序,便是盗贼、匪类、豪强的嚣张之日!”
“您又不是不知道?庙堂的规矩,边郡可以常备军队,吴郡是内地郡,没有正经郡兵,只有郡府那几十上百的吏兵,更别说那什么巡逻骑士,根本没马,陆礼还得从永福里现筹马匹。郡府就这么点武力,能怎么管?”顾茂皱眉。
眼看父女二人要吵,顾撰连忙道:“哎呀,叔父,维夏,这又没起什么大乱子,何必动气?郡府、县廷确有失察,但护卫乡梓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依我瞧,这是九江郡的罪过啊,他们没能守好渡口,我们或许可以向刺史府陈情?”
顾向深吸一口气:“这是自然!我吴郡岂是可欺的?这官司,便是打到庙堂,吴郡也不惧!”
此时的郡府,刚到任两天的程栅沉默地旁观着。
陆笏坐在程栅下首,正与郡府列曹商谈事宜,刘县令、陆节亦在列。
待安排完毕,陆笏脸上浮现惭愧之色:“马郡守离任后,我蒙诸位厚爱,暂管郡府,不料出此纰漏,实在愧对大家。这皆是老朽一人之过,与诸位无关,更不与县廷的年轻子弟们相干。”
话落,他笔直的腰板弯下来,向在座众人拱手。
程栅正打量陆笏,郡府的功曹史、主簿、金曹、户曹已经依次开口,劝慰陆笏。主簿甚至归咎于己,羞愧地要辞任,被众人连忙劝住。
刘县令附和两句后,连忙问陆笏:“是否该增派人手把守吴县城门?”
陆笏当即道:“明日,我亲往拜会吴县父老,请他们派出忠勇的子弟,戍卫吴县。我陆笏将献出二千石粮食,充作勇士的犒赏。”
刘县令肃然起敬:“陆君深明大义,如此,吴县百姓必可得安寝!”
其余众人亦是称赞,反倒是陆节始终沉默,担任兵马掾的陆禾亦不作声,陆笏并不需要他们站台。
程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郡府,有他没他,有区别吗?
14. 第 14 章
郡府议事结束后,刘县令登上牛车,牛车不仅比马车平稳,而且可以彰显一种士人的从容风度,他很喜欢。
等牛车行至县廷,刘县令慢慢地下车,陆节已经快步行至车侧恭候。
刘县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天色蒙蒙黑,时辰不早了,幼朴回家吧。”
“属下既为功曹史,自当尽责。待我询问县尉,确定都乡再无流民游荡,方可归家。请明廷入内歇息,您今日劳累了。”陆节笑道。
刘县令叹气:“今天累一点无妨,就怕往后也不得安生。这两年,吴县本就有北方的士人、百姓涌入,之前荆州的郡县叛乱,又跑过来一群人,现在又有从九江郡过来的流民,这些人是要吃饭的,可庙堂也缺粮,总盼着吴郡多交钱粮。如此下去,吴县岂能安生?”
陆节垂首:“我等必恪尽职守,对庙堂尽忠,对乡梓尽责。”
“庙堂要钱粮,流民要钱粮,吴郡的本地百姓也要钱粮,可哪来那么多粮食?”刘县令摇头。
陆节捏紧手指,心绪渐沉。
刘县令望了望天,又道:“万幸这几年里,吴郡大体上是风调雨顺的,粮食能长出来。幼朴,我与你说,吴郡谁也指望不了,一旦发生灾荒,就等着倒霉吧,庙堂可给不了赈济,所以你们得攒些粮食。手里有粮,官吏就不会跑,就能养住兵,奸恶之徒就不敢放肆,大家就都有活路。”
“要不然就是几年前豫兖二州的惨象,官员刚上任,就被杀,庙堂接着派,新官员同样死于非命。官员死、豪强死,盗贼死,百姓也死,大家互相杀,我当时在兖州做县令,根本不敢出门,狼狈透顶。”刘县令看着眼前的县廷,他真是好不容易才争到来吴县的机会。
陆节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刘县令,当然,只看到后背,他真的没想到这位明廷有这番见识。
刘县令忽然转头:“幼朴,你可有为我寻到宅子?我何时能搬进永福里?”
“明廷,永福里只有一处宅院是空着的,那原是我从侄陆议的家,他那一脉三代单传,所以多年前在永福里置业时,选的宅子不大,半亩多,不到一亩。这实在有失您身份。不若选与永福里毗邻的安乐里?”陆节连忙回话。
刘县令摆手:“我生性不喜奢华,半亩宅院足矣。”
陆节看到刘县令的眼神坚决,旋即面现惭愧:“明廷大度,我明日就去那处宅院,催促修葺进度,以让您及早入住。您有所不知,顾撰是个极讲究的人,他知晓您喜欢屏风,要求工匠制作时务必精细,这才迁延了时日。”
“顾撰亲自盯着吗?”刘县令眼睛一亮。
陆节笑着点头,详细说起顾撰的种种认真。
直到县尉和陆礼等人回来,陆节忙着处理事务,才告辞离开。
刘县令看着陆节离开,脸上尚有意犹未尽,他真的太喜欢吴县了。陆节对他毕恭毕敬,这个将要接任县功曹的顾撰,明显也懂礼仪,顾陆子弟都不错。
他轻哼着小调,往县廷后院走去,吴县到了夏季,他又可以品尝许多鲜鱼了,不知今日庖厨做的甚么鱼?
刘县令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天气热了,顾茂穿过永福里的里巷,拿起丝帕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压住心头的烦躁,跨过门槛,踏进顾家。
顾向落座于案几后,身板笔直,瞥见顾茂,不冷不热:“你来做甚?当说客吗?”
顾茂点头:“是。阿父,您已经给九江郡府写了信,吴郡也派了人去扬州刺史府说理,流民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九江郡府装聋作哑,刺史陈温毫无立场,只是一味敷衍我吴郡!”顾向一听这话,火气当即腾起。
顾茂蹙眉:“阿父,九江郡与吴郡同属扬州刺史部,陈刺史能怎样?将心比心。”
“我替刺史府考虑,谁替吴郡考虑?九江郡送过来的流民是什么,你究竟懂否?能在逃难中幸存下来的流民,不会有软弱心善的好人!能从中原一路跑来吴郡的流民,不会是没主意的庶民!这些人要么是富户、小地主,要么是游侠、武夫,要么是落难的豪族子弟!倘若吴郡处置不好,必会留后患!到时候你来担责吗?”顾向劈头盖脸地训话!
顾茂闭了闭眼,开口:“阿父,您的教训有理。所以,郡府、县廷应该妥善安置这些人。但真的不必和九江郡、刺史府再纠缠,莫说彼辈不想管,就算他们愿意管,他们也管不住。吴郡没有郡兵,九江郡的官府也没有多少武力。而对于陈刺史来说,流民是在九江郡,还是在吴郡,没有区别,左右都是他的治下。他若真有本事管,他早就去阻拦中原州郡的流民进扬州了!”
顾向咬牙,猛地站起身:“休要多说!若吴郡人人像你这样只想着息事宁人,外郡就会越来越欺负我们!我亲往历阳与陈刺史说理!”
他大步离开。
顾茂气急败坏地望着父亲的背影,转而看向顾撰:“撰兄,您为何一言不发?”
顾撰干笑两声:“维夏,我其实也认为不必与九江郡打官司,打官司得有人能一锤定音,可陈刺史没有这个权威,他就和我阿父去岁在青州为刺史一样,还没站稳脚跟。但是,叔父对刺史府寄予厚望,我也没办法。”
顾茂深吸一口气:“反正他不能去历阳。我去把我家的马和牛牵走,有本事他走着去。”
她说完,就要往马厩走。
顾撰歪头,提醒道:“从吴县往历阳,行舟也可以。”
“那就将舟船派出去捕鱼!”顾茂头也不回。
顾撰失笑,他叔父和堂妹都挺好玩。
很快,张诺到了隔壁陆家,嗔怪道:“维夏,让人将马匹和青牛牵出来,你阿父在家大发雷霆呢!这叫人笑话。”
顾茂干脆道:“我不同意他去历阳。”
张诺无奈:“他若执意要去,便让他去,刺史不理他,他就回来了。”
“哎呀,此事不宜过于宣扬,有伤两郡之间的情分。”顾茂欲言又止。
张诺推了推顾茂,顾茂别开脸,她就是不同意。
张诺叹气。
日暮,顾雍踏入里门,被等候在此的陆家仆从请到陆家。
顾茂见了顾雍,当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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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程郡守的关系如何?程郡守满意你吗?”
顾雍敛眸:“稍有生疏,但还好。”
“元叹,你与阿父聊聊你如今的困难,让他操心一下你,莫要再想着去历阳。”顾茂如此说。
顾雍眼神动了动:“是陆伯父不希望阿父再参与此事吗?”
顾茂顿了顿,缓缓点头,说了几句话。
深夜,顾向平静地看着顾雍:“两郡有了摩擦,我希望刺史府介入,何错之有?”
顾雍想了想:“吴郡已经去信九江郡、历阳刺史府,足够禀明态度。吴郡可以接收部分流民,为九江郡分担压力,但是九江郡不能任由商人盘剥流民后,再将几近身无分文的人扔过来。刺史府的一些属吏,陈刺史或许可以多考虑吴郡人,毕竟吴郡深明大义。阿父,比起您去历阳宣泄愤怒,这些更划算。”
顾向冷笑:“我一听,就能听出陆文信的味道。”
顾雍垂眸,这确实是陆笏的意思。
顾向胸腔起伏:“流民的问题本应该由刺史府、庙堂做主,难道以后吴郡要自己处理所有麻烦吗?吴郡是庙堂的郡县!”
顾雍沉默不语。
阳光明媚,刘县令的心情更好,他看着吴县城门手握环首刀的守卫,笑吟吟地转身,陆笏确实靠得上,动作够快。
刘县令悠哉悠哉地在市肆闲逛,身边除了随从,还有两名佩刀护卫。
他不经意的一瞥,注意到一个人,程栅。
刘县令上前见礼。
程栅回礼。
刘县令左右一看,没瞧见顾雍,好奇地问:“您的门下督盗贼呢?他不应该随侍您身侧吗?”
程栅笑容僵了僵:“我临时起意出来看看,不必麻烦顾元叹了。”
“嗐,您多虑了。顾家的教养很不错的,我见过顾雍不少次,他谨慎寡言,靠得上。”刘县令说完,笑着指向自己的护卫:“这一人亦出自顾氏,我在吴县这两年,他一直护卫我,极是妥帖。”
程栅心头一梗,郁闷至极。
此时的吴县城门口,从桂阳郡回来的陆康骑在马上,打量着家乡的一切,目光在环首刀上凝了凝。
晌午时分,永福里
陆笏从郡府赶回来,陆康笑着拱手,陆笏是他的堂兄。
陆笏赞道:“季宁官运亨通,即将迁任庐江郡守,实乃陆氏的荣耀。”
“您谬赞。我方才进城,见吴县秩序井然,比桂阳郡好很多。尤其是城门守卫,真乃精兵。吴郡官府做得真好。堂兄有所不知,桂阳的郡兵是在黄巾之后,仓促招募的,兵器粗陋,他们的军饷是我最头疼的事。”陆康连连叹气。
陆笏垂眸:“吴县的守卫其实是仰赖各乡父老。季宁在桂阳辛苦了。”
陆康一怔,问道:“陆氏亦为官府捐了钱粮吗?”
陆笏斟酌一二,颔首。
“近几年,庙堂的临时征调多了许多,郡县大多穷困,我在桂阳就打造不起环首刀。那么,吴县城门守卫的环首刀是从何处来的?”陆康眯眼。
陆笏一时无言。
15. 第 15 章
永福里,顾家
顾向没有再维持跪坐的仪态,他将两条腿伸直平放,后背靠在屏风上,手肘撑着一旁的案几,托着下巴,望着门外的庭院。
顾雍从庭院进来,脱掉鞋履,给顾向行过礼,也没得到一个眼神。
顾雍无奈地加重语气:“阿父!阿父!!”
顾向蹙了蹙眉,收回视线,后知后觉地抬头:“元叹?你不在郡府当差,怎么回家了?”
“程郡守带着他的家丁出了郡府,说不必我跟随。回来之后,他又直接回了郡府的官舍,说要休息。他的家丁守在门外,说我今日可以早些下值。”顾雍敛眸。
顾向声音平淡:“无妨。程郡守来赴任,携带的家眷、奴仆、家丁共计四十三人,他们是要吃饭穿衣的,有本事他就自己养活那些人。元叹莫急,安心当差,谨言慎行,郡府人人都夸你好,难不成就程郡守格外不同?他迟早会重用你。”
“谨遵阿父教诲。”顾雍心头放松了些,又道:“我方才听说陆季宁归乡了,他此次回来,是要略作休息,然后赴任庐江郡守的位子。”
顾向嗯了一声:“维夏晌午来说过此事。”
顾雍微微抬眼,打量父亲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阿父,您是不是对我和阿姐有所不满?”
“岂敢?”顾向轻哼,他晃了晃腿,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半靠在屏风上,淡淡地开口:“顾维夏是陆文信的儿媳,人家自然听陆文信的。你呢,你也觉得陆文信明智。陆文信的法子是好办法,我顾仲行就是愚昧莽撞,哼!”
顾雍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伏地再拜:“阿父,阿姐与我只是心疼您,不愿您奔波至历阳与陈刺史争执,这于事无补、徒惹您再怒一回。”
顾向磨了磨牙:“顾元叹,你能否自去忙碌?我着实不想看见你在我面前晃悠!还有,你去隔壁陆家,把我的骏马、青牛拉回来!”
顾雍垂首应是,又道:“阿父,陆季宁难得回乡,您与他同辈,不见见面吗?他此时还在隔壁。”
“我不去。”顾向端起汤盏,忽然勾唇笑了一下:“陆季宁刚直、有才干,总算有人气一气陆笏了。”
顾雍抿抿唇,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父亲的坐姿,这是箕坐。阿父一贯恪守礼仪,这个姿势真是……
顾雍不想再看,行礼退下了。
陆家宅院,顾茂从回廊经过,停下脚步,看着宅院里玩闹的十数个孩子,都是永福里各家的小孩,大多姓陆或姓顾。
陆铮正和他的一个从兄角抵,陆桉、陆兮都在叫好,蹴鞠、纸鸢、陀螺堆在孩子们的脚边,一旁的茵毯上还放着许多泥塑玩具。
顾茂笑了笑,今晚家里要摆宴接待幼朴的从叔陆康,倒是给了这帮小孩聚起来玩耍的机会。
朱蕖抱着一个娃娃走过来,看见顾茂的身影,连忙唤道:“弟妹!来,给你抱抱。”
顾茂一愣,上前两步接过这个小孩,辨认了一下怀中的娃娃,猜测:“这是从叔的长子陆绩?”
朱蕖点头:“是呀,这是绩儿,从叔母在桂阳郡生下的,才三岁。从叔母在和婆母聊天,绩儿待不住,一直哭闹,抱他出来,他就不闹了。”
顾茂低头看着陆绩,这小人儿却没功夫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回廊外嬉戏的大孩子们。
她微微蹙眉,陆绩?她依稀感觉这名字有点熟悉,是她在哪里听过么?
朱蕖坐下,捋了捋发丝:“从叔不是迁任庐江郡守了吗?婆母正劝从叔母带着儿女留在吴县。”
“绩儿是有点小,不过从吴县到庐江倒也不是特别远。”顾茂抱着陆绩坐下,和朱蕖说着话。
朱蕖点头:“从叔肯定还是想让妻子和儿女陪在身边的。婆母又说让陆议留在吴县吧,省得奔波。”
“幼朴给刘县令准备的那套宅院就是陆议的,公公将安乐里一处占地三亩的宅院划给了陆议,算是补偿。之前,陆议一直跟在从叔身边,宅子的事是写信交代的,没想到他们会回来,早知道就不用寄信了。”顾茂随意搭着话。
“刘县令执意住永福里,其实安乐里和永福里紧挨着,能有甚么区别?我娘家弟弟就住安乐里。”朱蕖无语。
顾茂笑了笑:“刘县令任吴县县令已两载,官声很好,和父老们相处也愉快,公公不忍心驳了他面子。”
居住在永福里的人要么是在郡府任职,要么就是顾陆两族名下的宅院,很简单,而安乐里就稍复杂一些,外县的士人、豪强亦在此处有产业。刘县令自然更愿意住永福里,不过,顾茂没有多说。
朱蕖压了压声音:“陆议年方七岁,先是他阿父病逝,去年他阿母也没了,只得由从叔母照顾,这小孩乖巧伶俐,有些让我生怜。”
顾茂顺着朱蕖的手指引,看向正站在陆桉身侧的一个男童,点了点头:“瞧着就比别的孩子更沉稳两分,身世不易啊。”
“桂阳郡偏远,医者八成是不好的,他阿母如果带着他住在吴县,或许身体能更好些。可他阿父在世时和从叔极是亲近,故而临终前将妻小托付给了从叔,从叔又必须去桂阳赴任,也是没办法。”朱蕖感叹道。
顾茂想了想,蹙眉:“若是临终托付,从叔怕是不会愿意将陆议放在吴县。”
朱蕖眨眨眸,抚掌而叹:“弟妹说到点子上了。我方才帮着婆母劝从叔母,又想着让子豫劝一下从叔,让他们留下陆议,我挺喜欢这个小孩呢。听你说起这个,我觉得没戏了,从叔这人重诺。”
顾茂默默点头,看着庭院中的陆议,她忽然问:“嫂嫂,我真的要陪幼朴去洛阳吗?”
“哎呦,弟妹,我实在是说话不过心,明知道你和幼朴要离家远行,却在这里与你说什么……桉儿和攸儿是待在自己家,不仅有祖父母,还有我和子豫,更甭说你娘家就在隔壁,你放心地和幼朴走!”朱蕖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懊恼。
顾茂紧抿唇,即使陆节在洛阳的求官、履职一切顺利,她何时能再见到一双儿女?又何时能再返乡见到吴县熟悉的一切?
朱蕖眉头打结,着急问:“维夏,我难道真让你动摇了?你不去了?”
顾茂望着热闹的庭院,安静了一会儿,摇头:“我本就有所迟疑,不是嫂嫂让我动摇。但是我依然会与幼朴同往洛阳。”
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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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她知道吴郡大体上是安全的,即使有些动荡,桉儿、攸儿在宗族的庇佑下,应会平安无事。
而陆节要去的洛阳,现在就是个不安生的地方,她试着劝过陆节,甚至直言她对洛阳有不好的预感,可没用,真的没用。顾陆两族如今仍有子弟散落在一些州郡为官,陆节打定主意赴洛,她只能随他同去、见机行事了。
朱蕖松了一口气,笑道:“家里会给你们勇武的部曲,有他们护着,在哪里都无虞。”
“九月初,吴郡的算赋口钱要装船输送至洛阳,不若我和幼朴跟着船队走?与官府的船队同行比带着部曲独自上路,更安全吧?”顾茂忽然问道。
朱蕖琢磨了一下,皱眉:“只要带够人手,你们何时走都可以啊。”
顾茂沉思片刻,说道:“我想轻装简行。”
朱蕖惊讶:“啊?!”
庭院里热烈的欢呼声起,陆铮的从兄赢了角抵,陆铮不恼,同样哈哈大笑,孩子们抱起蹴鞠,拿起纸鸢,往永福里的深处跑去,彼处宽敞,可以肆意玩耍。
顾茂静静地听着孩童的笑声远去,她怀里的陆绩拍着小手,叫起来:“我也去!”
日暮夕阳,庭院美得柔和。
这太阳的余晖洒落进陆笏的书斋,书斋的气氛却并不美妙。
陆谦悄悄抬眼看向陆笏,又看向陆康,心里压抑得紧。
陆康却将目光对准陆谦:“子豫为何辞了句章县长一职?”
陆谦一怔,苦笑:“侄儿无能,压制不了豪强,庇佑不了百姓,心灰意冷。”
“些许豪强,有何可惧?彼辈只知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毫无远见,所倚仗者唯有武力。长官只须分而治之,诛灭一家,其余便会噤若寒蝉。”陆康语气沉稳。
陆谦垂头。
陆笏挥手,陆谦起身退下。
陆康转而看陆笏。
陆笏忽而笑道:“你陆季宁是能臣,早年任县令时,就曾打退叛军,但并不是人人皆有军事才华,子豫确然无能。”
陆康看了面前的堂兄一眼,移开视线:“陆氏世受国恩,应当恪守律令,尽忠王事。”
“是耶!故而幼朴即将赴洛,向天子尽忠。”陆笏脸色肃穆。
陆康心头火起,硬邦邦道:“庙堂缺钱,天下皆知,吴郡如此富庶,实在不妥。”
环首刀是制式兵械,如今的郡县应付庙堂征税是筋疲力竭,发放郡兵的粮饷都成了麻烦事,哪有余力打造兵器?多有郡府兵手中只拿着一根木棍。吴县城门的环首刀让陆康觉得刺眼。
陆笏苦涩:“季宁,你经年在外当官,怕是忘了家乡曾经的样子,如今的吴县萧瑟落魄得很。每年的三月三上巳节,孩童会依例将煮熟的鸡蛋放入湖中,任其漂至下游,被人拾取,意为吉祥,可今年的湖中鸡蛋寥寥,百姓穷困至此,你如何能说出‘富庶’二字?”
陆康豁然站起,咬紧牙关,拂袖而去。
陆笏挺直的身板渐渐松懈下来,怔怔望着夕阳,他还是士人吗?
守在门外的陆谦再次入内,看到陆笏眼角的湿润,低下头,酸涩溢满胸腔。
16. 第 16 章
江东的夏季多雨,纵使这两日没有雨水,夜晚的空气依然带着一种湿润感。
顾茂、陆节相携回到跨院,二人低语。
陆节诧异:“跟着吴郡的输税船往洛阳去?”
“是,如此可以轻装简行,不必带太多护卫。”顾茂颔首。
陆节蹙眉:“从吴县到洛阳,这一路上并不太平,与官船同行,倒是会更安全。但如果身边没有足够的人手,到底不方便吧?”
“如今的粮价不稳,吴县的市肆尚且如此,洛阳可能会更糟,我们倘若带几十号人到洛阳去,粮食的问题怎么解决?”顾茂反问。
陆节停下脚步:“对啊,我们在洛阳没有田产。”
“不仅没有田产,宅院也没有。你我去了洛阳,就和刘县令来吴县一样。”顾茂叹气。
月光照在院子里,陆节迟疑:“到了洛阳后,不如我们和三叔一家住一起?”
顾茂惊讶:“嗯?我们不得买处住所吗?”
“三叔是我亲叔,三叔母又是你娘家姑母,他们只有两个女儿,应该能匀出一间厢房?如果我们单独居住,一切都得从头张罗,买房买米买炭买油……好复杂。”陆节不确定道。
顾茂噗嗤笑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在吴县,阿父阿母是倚靠,兄长照应家中的产业,嫂嫂操劳家事,你只需要在县廷当差,我只需要给族学抄些经书,其余的一概不操心。现在忽然要千里奔赴洛阳,独自过日子,唉!”
“吴县的良田、竹园、鱼塘、画舫、漆树园、桑园、漆器工坊,都搬不到洛阳。等到了洛阳,想要些竹简写字,都只能买。”陆节喃喃自语,有点恍惚。
“不止呢,人是离不了盐的。我们家里用的盐都是在海盐县当差的族人送来的,等去了洛阳,盐也得自己买。”顾茂笑着摇头。
陆节抿紧唇,顾茂歪头笑道:“陆幼朴,除了这个,还有别的问题哦。你走在吴县的街上,太多人认识你、敬你,因为你是县功曹史、陆氏子弟。等你去了洛阳,可再没人敬你三分。洛阳人敬的是外戚何氏、十常侍的子侄、三公九卿的家族。”
“维夏思虑周全,我根本没想到这些,只惦记着去做杨氏的属吏了。”陆节垂眸,苦笑一声,执起顾茂的手,认真问道:“既然你想到了,为何要陪我去?”
顾茂轻叹:“因为没有理由不去。我伯父的长子在益州为官,从叔很快要前往庐江任郡守,还有一些顾陆子弟散在徐州、荆州、交州为官,三叔和叔母带着女儿在洛阳,我如何能说服你必须待在吴县?被公府征辟为属吏,这是无数士人的希冀,你有幸得到这个机会,我阻拦不了。”
陆节摩挲着顾茂的手,声音更加轻柔:“你不能拦我,但你可以留在吴县啊,吴县的日子比洛阳好过多了。何苦陪我一起?”
“你想听什么话呢?”顾茂轻笑。
陆节失笑出声,想了想,干脆道:“嗯……你愿意陪我离家远行,我心甚慰。”
顾茂莞尔。
少顷,陆节正色道:“我知道三叔在洛阳的宅院格局,能住下你和我。之前三叔的信里就说我不必想着在洛阳买房,很麻烦,也很贵,邀请我住到他的家里去。”
“可是你阿父阿母、我阿父阿母的意思,都是让我们到洛阳后买一处宅院。”顾茂挑眉。
陆节点头:“我知道,我听阿父提过一次。但是”
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此事到洛阳后再说,左右我们会带够钱。”
顾茂严肃起来:“如今庙堂铸造的四出文钱太过劣质,这种钱不可靠。”
“此话有理,得带金银、丝绸,这些东西人人都认,而且容易携带。”陆节深以为然。
顾茂歪头:“那我们何时启程?带多少人手?”
“秋后,随吴郡官船同往洛阳。门客一位、部曲四人、仆人两名,如何?”陆节问道。
顾茂缓缓点头,这样安排,人员很简单,万一洛阳局势有变,能及时走脱。
说定大事,陆节想起了方才的宴席:“从叔和我阿父之间的气氛不太好。我问过兄长,从叔对吴县城门的守卫不满,认为有僭越之嫌。”
顾茂蹙眉:“那该怎么办?”
陆节摇头:“我认为从叔多想了。他在桂阳郡招募青壮为郡兵,筹措钱粮养活郡兵;吴县城门的守卫是父老派的子弟,在郡府过了明路,他们手中的环首刀,是从郡府下辖工坊拿出来的。这二者有不同吗?不都是地方郡县自己养兵么?”
“对庙堂来说,手握兵权的郡守和拥有武力的大族,确实差不了太多。”顾茂轻叹,庙堂只会认为这二者都是威胁,一旦能腾出手来整治,郡守和大族都逃不了责罚。
陆节眼眸动了动,他知道吴县守卫的环首刀其实是各家捐献的,但毕竟从郡府工坊那儿过了一遭,体面还是有的。
顾茂顿了顿,询问:“郡府的两座工坊划给了吴县县廷?”
“我正要和你说呢,你却已经知道了。是陆礼的妻子告诉你的?”陆节轻笑。
顾茂点头。
陆节笑道:“此事办得很顺利。刘县令出面和郡府谈,张兵曹掾请示了程郡守,程郡守点了头。今日申时末,县尉和陆礼就去接手工坊了。”
刘县令的配合是意料之中的事,可程栅呢?
面对顾茂这个疑惑,陆节微笑:“程郡守带了幼子来赴任,这位程公子嗜好鱼脍,在张家的画舫上玩了两天,吃了数不清的珍鱼。听闻他回到郡府一劝,程郡守就答应了。”
顾茂默然无语。
陆节拉着顾茂的手,在庭院踱步,仰望着月光下的槐树:“此去洛阳,需要一门客,陈祈想要跟随,不若就定他吧?”
“县廷陈金曹的族人?”顾茂回想一下。
“对。他是陈金曹的从弟,身手好,懂礼仪。我阿父派人往洛阳去探路时,陈祈就在队伍里,他会说洛阳雅言,熟悉来往路程,会看舆图。”陆节评价道。
顾茂同意:“好,就选他。我记得他是在陆氏族学长大的。”
“是啊,他是陆氏的门生。我喜欢这个人,将来若有机会,自然要举荐他为官为吏。”陆节笑道。
顾茂嗯了一声,提拔门生,是应有之道。
她摸着槐树的树干:“幼朴,我们走后,桉儿、攸儿会哭吗?”
陆节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道:“我会给一双儿女挣来体面。陆氏生养了我,离乡求官,反哺家族,荫庇子侄,是我的责任。
顾茂微微点头,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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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槐树,她和陆节几时能回到这里?
陆康听说陆节在准备行囊,再次踏入永福里。
他问:“幼朴,何时启程?”
陆节笑道:“待吴郡的算赋口钱装船,我和维夏就跟着出发了。”
陆康沉默片刻:“我自及冠起,就一直在外做官,对吴郡很不了解。幼朴,你能与我说句实话吗?吴郡的税赋有多少留在了本地?”
陆节敛眸,斟酌片刻:“从叔,算赋、口钱、田租,这些正税,吴郡交了。临时征调、修宫钱这些庙堂另收的税,吴郡也交了很多。从叔,您可以去乡野转转、去市肆逛逛,吴郡百姓的生活比起五六年前,差了太多。和您少时记忆里的吴县,大约是根本没法比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说透:“从叔,庙堂要活,吴郡也要活。您不需要担心陆氏僭越,吴郡这么大,那么多县令、县尉,都是朝廷命官。陆氏不可能一手遮天,也不敢。”
陆康面有动容,但很快,他说:“那吴县的陆、顾、朱、张,这四姓富庶吗?”
话刚出口,他后悔这么问了,低下头。
陆节亦没有回答,他拱手:“从叔,您即将赴任庐江太守,庐江郡的形势比吴郡更复杂,彼处豪强互相倾轧、官府式微,甚至某些道路也被私人控制、收取财货。您得在吴县多招募一些门客、挑选勇武的部曲,带上他们去赴任,要不然很容易被庐江的豪强辖制。”
陆康苦笑:“程栅也带了几十人来,似乎毫无作用。”
“他是买官上位的豪强。而您出自吴县陆氏。”陆节垂眸。
陆康沉默地点头,他终究得倚靠家族。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名帖,交给陆节。
陆节打开查看,是陆康在豫州、洛阳的几位好友的名帖。
陆康叮嘱:“若遇到困难,他们或许能帮到你。幼朴,一路小心。”
陆节伏地拜谢。
陆康犹豫一下,没有去见陆笏,直接走出宅院。
他跨过门槛,怔住,陆笏正在外面,二人对视。
良久,陆笏叹气:“季宁,吴县四姓世代联姻,同进同退,外来的郡守是比较难做。但庐江不同,那里的豪强、士族争斗不休,你能找到插手的缝隙、能坐稳庐江太守的位子。”
陆康嘴唇颤动,声音有点哑:“嗯。多谢堂兄。吴郡,有没有豪强想作乱?
“有。”陆笏点头,“之前有两家外县豪强想搅乱吴县的市肆,被我们逼退了。但是他们武力抗税的苗头已经很明显,今年吴郡从他们身上怕是收不到税了。”
“不能惩戒彼辈、以儆效尤吗?”陆康连忙问。
陆笏笑容苦涩:“如何惩戒?郡府的钱粮、兵力都不足,如果吴县的大姓代官府去惩戒……这一步不能迈出去。季宁,庐江不是桂阳,桂阳郡偏僻,那里的富户好摆弄,你去了庐江后,如果要整治豪强,得斟酌再斟酌。千万不敢逼反庐江的豪族,让庐江彻底混乱起来,那样,庙堂会降罪于你。”
“堂兄的教诲,我记下了。”陆康郑重点头,“幼朴即将远行,子豫虽在,但尚未能担起宗族,您保重。”
陆笏缓缓颔首,望了眼天。很快,这夏季就要结束,很快,装载算赋、口钱的吴郡官船就要启程了。
17. 第 17 章
吴越水道,波光粼粼。
船队正向北行进,顾茂站在楼船的甲板上,眺望东南。
陈祈快步走来,拱手:“夫人,再过一日,京口就到了。”
“好,”顾茂松了一口气,“幼朴虽已退烧,但食欲不振,他想吃些新鲜的食物。京口在徐州广陵郡,可以上岸采买。”
“郎君醒了吗?”陈祈关切地问。
顾茂回道:“幼朴还未醒。”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吴郡,叹气:“往日觉得幼朴身强体壮,谁想到他刚出门就病了一场。”
陈祈闻言,连忙强调:“开头不顺,接下来一定顺。”
顾茂知道陈祈之前出过好几次远门,很相信玄学气运这种东西,忌讳丧气话,遂只是点头附和。
她问道:“除了京口,船队还会在何处停靠修整?”
“京口之后,就是末口、留城,到了留城,我们就进入豫州了。”陈祈不假思索地回答。
“从吴郡到豫州如此长的水路,仅仅在京口、末口停留?”顾茂诧异。
“是。”陈祈顿了顿,“去岁,下邳国、彭城国都遭黄巾余部洗劫,彼处局势不稳,吴郡的官船如若停靠在那儿,有被抢劫的可能。”
汉朝是郡国并行制,下邳国、彭城国和吴郡是差不多的存在,之所以它们叫“国”,是因为有刘姓诸侯分封在此地为王。但在这个时候,诸侯王的治政权、军事权已经很受限,下邳、彭城的权力在庙堂任命的国相手里。
顾茂蹙眉,徐州的下邳、彭城官府已崩溃至此吗?连保证朝廷税钱安全通过都做不到?
陈祈见夫人未再询问,行礼退下。
顾茂又在甲板站了片刻,才返回舱室。
陆节半靠在床头,眼睛迷蒙,显然还没回神。
仆从阿楚正翻着箱子,顾茂问道:“你要寻什么?”
阿楚连忙站起来:“郎君想喝蜜水。”
“蜂蜜啊?让我找找。”顾茂蹲下身子,从箱子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型的漆器,去掉封口的泥,又拔掉木塞,低头轻嗅,确定是蜂蜜后,将木塞放回漆器上,递给阿楚。
阿楚抱着蜂蜜去寻热水了。
陆节趴在锦被上,看着顾茂,声音比平常软多了:“维夏。”
顾茂坐到床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没事的,再睡一觉就彻底好了。”
或许是身体的无力,带来了内心的茫然,陆节沮丧地问:“我此去洛阳,究竟是求什么呢?”
“求公府属吏,求一个杨氏故吏的身份。”顾茂轻声说。
“岳父从陈刺史那儿,求得扬州典学从事的位子,顾撰看不上,宁愿做吴县功曹史。岳父说他可以帮陆礼,谋得豫章郡某个县令的位子,陆礼也不干,宁愿做吴县县尉的副手。陆详虽然去了历阳,做刺史府的典学从事,但他私下与我说得明白,他想借这个位子养几年清名,然后转到兵曹从事。”陆节掰着指头算。
顾茂听明白了:“你有点后悔?”
“不是。”陆节立马否认,他这么说:“洛阳是天下之中,我理应去那里谋取进身之阶。虽然如今州郡不太平,但只要庙堂诛杀奸佞、清除积弊,天下自会靖安。”
顾茂挑眉,沉默以对。
阿楚端着汤盏走进来,顾茂扶起陆节,将蜜水端给他。
陆节抿了一口,叹道:“与官船同行,虽然省心,但受拘束。官船求得是一个快字,这种旅程容易吃不消。”
“安全最要紧。”此时的顾茂真心这么认为。
但很快,她就麻了。
次日,京口。
顾茂、陆节终于踩在了码头的土地上,顾茂四处张望,这就是徐州的广陵郡内了。这条从吴县出发,经徐州广陵郡、下邳国、彭城国,然后入豫州,抵达洛阳的水路,是官府运送钱粮最常用的路线。黄巾之后,庙堂下了大力气维护这条水路畅通,就是为了能收到南方的税粮。
陆节抬头看了眼天:“和夏天不能比啊,刚过申时末,天色就暗了下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系紧袖口,有点冷。
顾茂见状,微微蹙眉,帮着系。她并未感到寒意,看来陆节还得养一养。
陈祈、魏弦的急促步伐打破了宁静的气氛。
魏弦是魏涓的娘家胞弟,吴郡户曹掾的副手,负责此次算赋、口钱的押送。
陆节抬眸,一怔:“魏君的面色怎如此难看?”
魏弦压了压情绪,尽量平稳地开口:“幼朴,方才我与此地的官吏对接,希望他们给船队补充净水。有一宦者,带人上船,要求我交出两万石粮、若干布帛,说这是宫里的意思。”
“宫里的意思?有诏令吗?”陆节眉头打结。
魏弦攥紧拳头:“我问他要,他先是不耐烦,然后拿出一张缣帛在我眼前晃了一圈,然后就带着人在船上左翻右看。我没太看清,但是似乎确实用了印。”
陆节拧眉,缣帛?用这种东西来写诏令,难不成真是十常侍的人?缣帛可是非常昂贵的。
“魏君,那些人在船上?您任由他们随意看,万一他们拿走太多,我们如何向洛阳交待?两万石粮?这岂不是要将粮食搬空?”顾茂着急地问。
虽然说是算赋口钱,但这船上装的可不是铜钱。庙堂要的是粮食、布帛,因为这些是硬通货,所以郡府得将百姓交的铜钱换成硬通货、送到洛阳。
故而当庙堂铸造劣质的四出文钱,遭遇了百姓和市肆抵制,那是纯粹在洗劫民间财富。
魏弦面色变幻。
陈祈看了魏弦一眼,他们同是陆氏门生,有交情,但有些话魏弦不能说出口,陆君也不能说。
“那宦者只带了三个人。很快天色就会彻底黑下来,这四人私自登上吴郡税船,当诛!”陈祈垂眸,欠身道。
魏弦猛地扭头:“不可!幼朴要去洛阳求官,他得在洛阳久住!倘若我这般做,宫里的十常侍一旦察觉,幼朴岂非命悬一线?纵使将这船队给了宦者又如何?幼朴与船队,孰轻孰重?是我时运不济,遇此祸端,我听候庙堂、郡府发落就是。”
陈祈生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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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君,您一心为陆君着想,难道我陈祈就是小人吗?我愿为陆氏赴死!可陆君不能陷入洛阳漩涡!真要让这船上的东西被宦官拿了去,吴郡会有麻烦,跟着官船到洛阳的陆君又要如何立足?”
陆节的脑海一阵眩晕,这都什么事儿啊?
顾茂抬手示意,陈祈、魏弦看向她。
“那宦者真的来自洛阳?”顾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魏弦咬牙:“我方才问过码头的官吏,他们说这宦者来京口多时了,还说这宦者的背后是中常侍张让、赵忠,说天子亲口说‘张让是他父,赵忠是他母’,实在叫人得罪不起。”
顾茂看向陈祈:“这种情况,一旦用强,如何能不走漏风声?”
陈祈嘴唇微动,拱手:“夫人,我之前在兖州见过地方官杀宦官,没见出事儿,当地的士人跟我说,庙堂自顾不暇,才不会为了几个阉宦大动干戈。”
陆节环视一圈码头,语气很轻:“维夏,如果这宦者在此处已多时,这里的官吏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怕是互相勾结的关系。”顾茂眯眼。
魏弦猛地抬头:“那些官吏在吓唬我?”
顾茂望了眼楼船:“不确定。但此地不宜久留。幸亏吴郡派来押运官船的是手握利刃的侍卫,不是临时征募的役夫。”
陈祈的脑海不知怎地闪过方才看见的一幕,那宦者原本是爱搭不理的,登船后,目光在船上的青壮上打转,之后才开始回应魏弦的话,才拿出那张缣帛。
陆节沉默:“两万石的粮食肯定不能给,和他们谈谈,顶多给他们一千石,告诉他们,别太贪,吴郡和广陵郡隔江而望,小心性命不保。我吴地子弟历来习武、快意恩仇。”
“我们不能直接登船离开?”顾茂皱眉。
“船队要补水,就当给他们个买路财,换来干净的水。”陆节眼眸沉沉。
顾茂无言以对。
魏弦憋闷至极,手背青筋暴起:“去岁还没有这样的事。“
陆节心里泛起苦涩,为何让他撞见这种事?他脚下站的可还是庙堂的疆土?
顾茂闭了闭眼:“魏君,请您去与彼辈洽谈吧。无论如何,吴郡往后的官船都得走这条路,不要闹僵了。”
魏弦拱手,转身离开。
陈祈低声道:“我真想杀了他们。”
陆节声音飘忽:“别这么想,沾血不是好事,私刑绝不可取。更何况,士人和宦官闹,是得不了好的。”
陈祈暗骂,今上真是昏君。
陆节却扯了扯唇,在家奴和外臣之间,天子信任宦官,正常。不过,今上似乎说张让是他阿父、赵忠是他阿母,已经不是家奴了呢。
顾茂稳了稳心神,转头就看见陆节的嘴唇泛白,她皱眉,握住他的手:“幼朴,你手心汗津津的,走,我们回船上,外面太冷了。”
陆节沉默地点头。
陈祈顾不上再生气,赶忙跑去找医者,陆君需要休养。
夜幕终于降临,码头上唯有魏弦、宦者、本地官吏拉扯的声音,忽隐忽现。
18. 第 18 章
秋雨潇潇,昼夜未歇,吴郡官船停靠在某个野渡。
顾茂手握竹简,凑在案几上的青铜灯前,快速浏览着。
案几一侧,陆节已经翻出裘衣裹上,端着汤盏,摩挲着盏的边缘。
舱门被轻轻推开,阿楚提着一壶热水走进来。
她低声道:“夫人,携带的井水用尽了,奴婢接了雨水,将矾石放进后,等了半个时辰,只取了上面干净的水,倒进釜里烧开,应该能喝了。”
顾茂抬头瞄了一眼阿楚手中的青铜釜,水蒸气在不断溢出,她点头:“嗯,就得这么喝。”
陆节将汤盏放到案几上,阿楚将热水斟满。
“我们在家可以只喝热水,出门在外偶尔还是得喝生水。”陆节轻叹。
“雨水不洁,必须加热。”顾茂埋头看竹简,顺嘴又说一句:“阿楚,你和阿羽也不能喝生水哦。”
阿楚无奈:“夫人,薪柴昂贵,奴婢从小就不喝热水,也好端端的。这船上带的薪柴少,您喝热水就好。”
顾茂抬眸,瞧了眼陆节,又望向阿楚:“船队很快就能进入豫州,薪柴会有的,不必担心。”
阿楚行礼退下,陆节摇头笑叹:“得亏你生在顾家,得亏岳父母疼爱你,你才能有这精贵的习惯。我幼时与族中兄弟们玩耍,随身带着水囊,若是渴了,要么去城中水井取水,要么直接去河里取水,大家都是这般。”
顾茂抿抿唇,瞥了他手上冒着热气的汤盏一眼。
陆节注意到她的眼神,莞尔:“自打你我成亲,陆家就得天天烧热水,从早到晚的用薪柴,我已经习惯喝热水了。”
“我当时问你,公婆是否对此有不满,你说没有,现在听来,二老确实曾有微词吧?”顾茂轻笑。
“幸亏陆氏和顾氏是世交。”陆节如此回答。
顾茂歪头:“可公婆、嫂嫂如今都喝惯了热水,缈儿、铮儿这些孩子亦是。”
陆节眼里泛起笑意:“是啊,兄长从句章回来,短短数月,也习惯了找热水喝。”
说笑间,他的脑海闪过永福里的宁静祥和。
顾茂垂眸,他想家了,她也想。
她捏紧一块竹简,半晌泄了气,再次开口:“在京口,船队最后给了一千二百石粮食的买路钱,到了末口,我们终于打听明白,如今的渡口、关隘,都不是能轻易过去的。在宦官掌控下的,想过得交钱;在郡县官员掌控下的,也得交钱。听说一些比较混乱的地方,买路钱是直接交给豪强。”
陆节收敛笑意,沉默片刻:“庙堂疏浚、维护这条水道,下了大力气,能在这条路上捞钱的,大约都是洛阳城内的人。”
顾茂沉吟道:“幼朴,这是你的猜测。”
“最起码,捞钱的这些人并不畏惧州郡将这件事告发到庙堂,足以说明一些东西了。”陆节淡淡道。
“无论如何,都该再打听一下消息,以免吴郡卷入未知的漩涡。”顾茂将竹简推给陆节。
陆节将汤盏搁到案几上,低头看竹简:“这是沛国的丁氏……”
顾茂点头:“家里给了这些竹简,上面记着各州郡的某些家族,都是族中长辈曾经打过交道的人家。沛国的丁氏,如今有一人在洛阳担任尚书,名为丁宫。尚书的官秩虽然仅六百石,但却是庙堂核心要职,或许可以寻丁家人打听一下。更让我觉得恰好的是,丁氏在留城有产业。船队要停靠留城,我们正好前去拜访。”
陆节手指点了点:“我二叔年轻时赴汝南求学,曾和丁尚书的族兄有同窗之谊。最要紧的是,八九年前吧,丁氏派人去吴县,求到了我阿父门下,他们想要画舫、载客楼船,我阿父给了他们便利,之后还送给丁氏一车桐油。丁氏在留城的产业应该就是那些船搭起来的。”
“公公这一脉有桐树林?”顾茂的注意力被疑惑转移了。
陆节一愣,眨眨眼:“是啊,但不是祖父传下来的,是我阿父置办的,而且并不在陆氏名下,桐树林是我阿父的门生在帮着打理。”
顾茂郁闷:“我竟然不知道?”
陆节好笑:“因为你还没处理过族务。再者,这个值得惊讶么?但凡是生活所需的东西,陆氏和顾氏大多都有。譬如桐油,漆器和船都需要它,我们自然就会有桐树啊。”
“我娘家肯定没有桐林,但是我一个堂伯有。”顾茂回想。
陆节翻着竹简:“可岳父有石场啊。”
他蹙起眉,晃了晃竹简:“真的要去拜访丁氏吗?”
听陆节言归正传,顾茂正色:“是耶!从之前船队在徐州境内的情况来看,庙堂可能更乱了。等船入了汴水,进了豫州,再到洛阳,这中间又是好长的路,得找人打听一下。”
陆节面色犹豫,尴尬地抿唇:“丁氏是沛国名门,虽然有一些交情,但是拜访依然得花许多钱。这离家远行,金银丝帛用一点少一点。我们还没进洛阳呢,就要花出去这么大一笔钱。”
顾茂一怔,低头捋了捋发丝,她忘了这桩事。
船舱安静片刻,陆节认命地叹道:“罢了,倘若真的很快花完钱,只好传信家中,让阿父派人送来了。”
顾茂安慰:“虽然你已不是吴县功曹史,但我们都是吴郡人士,吴郡官船遇到麻烦,不能不帮着探明情况。”
陆节点头,二人随即开始翻找礼物。
船外,秋雨渐歇。
船队接着上路,很快进入留城码头。
顾茂、陆节步行在城内。
跟在后面的阿楚步伐忽然乱了,忙不迭地往左边走了几步。
顾茂下意识回头看,然后猛地抓住陆节袖子。
一旁的陈祈握着剑柄,沉默地望着。
陆节快速扫了一眼,揽住顾茂,不让她再看那边的场景,加快脚步,带着众人离开。
阿楚忍不住转头又望了一眼右侧,墙壁上有大滩的黑红血迹,夯土路上的那些东西……好像人身子的某些地方。她连忙转回头,脸上血色尽褪。
顾茂紧握陆节的手,低着头走路,但视线偶尔瞟到的暗红地面,让她心凉,雨水亦不能冲刷掉某些痕迹吗?
终于到了丁家宅院,送上拜帖和礼物,一行人被仆从引进去。
陈祈靠近一个管家模样的仆人,低语几句后,走到陆节身旁。
陆节努力克制情绪,问道:“此处怎么了?”
“粮价飞涨,流民涌入,斗殴、互杀多有发生,甚至有……人相食。”陈祈垂眸,最后三个字极轻。
陆节咬着牙:“官府呢?”
陈祈摇头,他不想说。
顾茂面色苍白,声音极轻:“本地豪族应该愿意接纳流民做依附民啊?”
“并不是这样。庄稼要长成,得一年,期间主家要供流民吃饭,要保护农田不被破坏,要想法子不让官府把收成都拿走,太难了,大多数富户、中小豪强根本做不到,甚至他们自己也得逃亡,先前从九江郡进入吴郡的流民里就有豪强子弟。所以,此处有大量良田抛荒,根本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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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陈祈沉痛。
顾茂只觉荒谬,欲为依附民而不得?
丁奕匆匆而来,拱手:“家父讳宫,我是他第三子,丁奕,表字子弘。”
陆节上前见礼。
众人入席后,丁奕快速扫了眼陆节、顾茂的脸,出乎意料的直率:“陆兄、嫂夫人,受了惊吓吧?你们怎么敢步行进城?应该派部曲来告诉我,我派车马去码头接你们。”
陆节挤出笑容:“岂敢那般劳烦子弘?”
顾茂勉力附和:“些许路程,无妨的。”
“我说得不是路程远近,是危险与否。若不是前几日,我与此地县廷联手肃清了城中,你们只带着几个随从,如何能平安地走过来?”丁奕也没再强撑笑容,露出疲惫来。
顾茂心里漏了一拍。
陆节沉默一瞬:“肃清是何意?
丁奕捏着眉心,不答。
顾茂低声问:“此地没有粮食吗?”
“县廷的仓廪空荡荡,不仅没有粮食,而且没有药材,很多流民身体有疾。”丁奕叹气。
陆节抬眸:“沛国都如此糟糕吗?”
丁奕脸上轻松了些:“那倒不是。只是附近遭了旱灾、蝗灾,其他地方还成,呃,当然也没有多好,但总还能交上税。”
“没有上疏请求减免田租吗?豫州到底是洛阳门户。”顾茂皱眉。
“减不减的,也就那么回事儿,就算田租免了,还有甚么规钱、导行费,地方官还得进献珍宝给西园,压根没用。而且,这儿是遭了灾荒,百姓早就被搜刮干净了,老天爷再不给面子,官府又赈济不了,那妥妥得逃亡。与甚么田租不田租,没甚关系。”丁奕摊手。
“子弘是丁尚书的儿子,总有办法的吧?”陆节捧了一句。
丁奕失笑:“我……我不太受待见,要不然也不能待在留城看码头啊!”
陆节沉默,这人真乃另类。
顾茂试探着开口:“我们是随吴郡官船赴洛,官船遇到了些麻烦。”
丁奕了然,笑道:“嫂夫人莫要担心,若遇关卡盘剥,给他们便是,等官船到了洛阳,剩多少就是多少。左右庙堂诸公心知肚明,不会问罪吴郡的。”
“倘若送往洛阳太仓的粮食太少,洛阳粮价如何平抑?庙堂怎会不怪罪?”陆节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顾茂心里生着闷气,面色也不自然。
丁奕打量这对夫妻片刻,叹气:“你们自吴郡来,大约还不知道。洛阳今夏粮价飞涨,嗯,情况不太好。但也没有甚么问罪的事,他们哪里顾得上这个?天子身体不虞,他想立幼子,外戚何氏拥护皇长子,庙堂正忙着争储呢!”
陆节怔忪。
顾茂暗骂,真是帝国黄昏!
仆从悄声而入,与丁奕耳语。
丁奕拧起眉头:“丁冲来了?你领着他住下。”
仆从又低语。
丁奕磨牙,转而看向陆节、顾茂:“慢待二位了,我得去迎一下丁冲。”
陆节维持礼节:“不知来人是您的……?我该如何称呼?”
“他跟我没关系!凑巧都姓丁,都是沛国人,却不是一族的,但非要凑近乎。我本来可以不搭理他,但他带来了曹孟德,正是十常侍得势之时,我还真不敢不搭理这个阉宦之后!陆兄不必理会他们。”丁奕恨得牙痒痒。
他起身离开。
陆节闻言,继续安坐,思索着税粮。
唯有顾茂在懵,丁奕方才提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