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非典型小说家》
1. Chapter1
『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时起飞。——黑格尔』
Chapter1
1880年12月3日。
伦敦冬天的太阳总是懒惰,直到上午八九点才冒头。
阳光不强烈,又是一日雾锁伦敦。
雾非黑非白,深深浅浅的紫红色氤氲天际,瑰丽到近乎妖异。
“卖报!卖报!贝克街地铁站炸弹案的真凶昨晚被抓啦!”
报童的叫卖声在街头响起。
稚嫩童音刺不透冬日阴冷,倒也揭开新一天的生活序幕。
奈布拉习惯性早起,坐在二楼租屋的窗边。
借一缕晨光,听着沿街的报童叫卖声,继续翻阅报纸。
四十分钟前,她吃完向房东太太定制的微糖早餐。
厚厚的一沓报刊随早餐送来,堆得比咖啡杯还要高。
今日头条全给到一周前发生的特大案件。
1880年11月26日,上午九点,伦敦大都会地铁贝克街站遭遇炸弹袭击。
奈布拉一字不落地读着相关报道。
与这次炸弹袭击有些不可言说的关联。
一周前,穿越时空,借尸还魂。
原主死在被炸车厢附近。
她正走进站台,车厢突发爆炸。后脑勺剧痛,瞬间身亡。
尸体能重新活过来吗?
奈布拉以前会坚定地说不。
不认为Orch-OR理论与虫洞效应猜想能叠加发生,但亲身经历打破了不可能。
她的意识本该在21世纪的车祸中湮灭,却又在19世纪的地铁被炸现场苏醒。
接受原主记忆,如同飞速观看超长纪录片。
与原主一样,都有一双绿眼睛。
奈布拉·蓝斯时年22岁,英伦乡绅家庭的独生女。
原主父亲乔治喜欢读书,是眼光独到的猎书人。
从街头巷尾发掘不被人重视的旧书,低买高卖赚取差价。类似古董商,一单暴利。
买卖途中,认识了也喜欢阅读的原主母亲。
原主母亲伊丽莎白来自英格兰中部的谢菲尔德市,上有一位哥哥斯塔夫·霍尔。
斯塔夫·霍尔把握住了近三十年来兴起的钢铁行业,凭此发家。
原主父母相爱后步入婚姻。
伊丽莎白的嫁妆包括一套位于伦敦舰队街的大房子。
舰队街,英国各大报刊的聚集地,地理位置利于书店经营。①
婚后,夫妇俩对大房子稍作改建。
商住两用,一楼做书店,二、三楼自住。
「星辰书店」主营古籍,也销售各类杂志。
二十多年的经营,在伦敦藏书界有了一席之地。
奈布拉概括这一家三口后来的遭遇——倒霉。
原主一袭黑裙,正在服丧。
去年圣诞节前夕,她的父母葬身火海。
1879年12月22日,舰队街发生特大火灾。
三家出版社与原主家的书店被焚毁,造成四人死亡,一人重伤。
灾情发生时,圣诞将至。
高空无云,天狼星闪亮。地面薄雾,路上冷清。
等路人报警,消防队赶来时火势已经非常凶猛。
根据苏格兰场与三家保险公司的联合深入调查,火情源头是出版社值班醉汉的一颗烟头。
当夜,书店只剩老蓝斯夫妇两人,伙计已经放假。
壁炉烧炭产生的一氧化碳没能及时排出,让夫妇俩陷入昏迷。
隔壁出版社突发火情,明火窜入书店,引起小规模爆炸,让老蓝斯夫妇当场死亡。
当时,原主刚刚结束工作,从法国赶回家过节。
她是一位摄影师。
四年前从寄宿女校毕业,立志从事摄影业。
照相机刚被发明出来四十年,摄影师难做,女摄影师更难做。
摄影器材又笨重又昂贵,拍摄与冲印的技术门槛极高。
原主父母没有劝退女儿,反而尽力支持。通过藏书圈,寻找合适的老师。
原主成功拜师,学习实践了三年。在一年前出师,开始独立承接商单。
第一次出国工作,回家时迎接她的却是双亲的尸骸与被烧毁的家。
霉运没有终结。
原主也没能逃过死亡,死于全球首起地铁炸弹袭击案。
奈布拉仔细观察了让原主后脑勺开瓢的致命物体。
它是一块锋利的金属碎片,来自被炸裂的地铁车厢门。
车门炸裂,碎片高速射出,瞬间击碎枕骨区域,颅内重伤让人当场去世。
只要稍稍偏一点,换个部位受伤,活命的可能性就大了。
从原主死亡到自己复活,前后不出五分钟。
奈布拉发现后脑的致命伤离奇愈合。
没有直面爆炸冲击的不适,反而体力充沛,一拳能打十个。
仿佛被施加了某种枯木逢春的魔法。
就连手背上因冲洗胶卷而残留的疤痕也消失了,皮肤变得白皙光滑。
唯有沾血的金属碎片与头发上残留的血迹,证明这具身体死过一次。
这是什么科学原理?
奈布拉无法回答。
某种程度上,她认同了多年的物理学有一块不存在了。
“叩,叩。”
二楼租屋的房门被敲响。
房东太太:“蓝斯小姐,温水准备好了,现在用吗?”
“铛!”
座钟指向09:30。
窗户边,飘来一丝马粪味。
奈布拉正好读完所有报纸,“瓦特太太,请进。”
瓦特太太提着彩绘陶瓷水壶进门,把它放到靠门的矮柜上。
环视一圈,眼尾的褶子舒展开来。很好!这是二楼租屋保持整洁的第六天。
蓝斯小姐租房小半年,屋内总是乱糟糟的,报纸、文件、墨水、照片等等堆得到处都是。
还不让帮忙整理,说是摆放整齐就找不到想要的物品。
瓦特太太只能忍耐。
丈夫与儿子都在霍尔家的钢铁公司上班,而自家租客偏偏是霍尔先生的侄女。
这年头,伦敦房东兼职厨师、仆人与门房很常见。
瓦特太太把服务费算入租金内,但仍旧希望房子能够保持整洁。
上帝终于听到了她的祈祷。
一周前有了变化,蓝斯小姐把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瓦特太太说,“圣诞月到了,吹得人脸疼的大风也停了。”
天气好?
奈布拉看着站在门口的瓦特太太,是距离窗户太远,让她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吗?
窗外,一片绛紫色雾气。
不是诗意的写照,而是伦敦承受重度工业污染的佐证。
哪有天气变好,只有人的心情变好。
奈布拉保持沉默,没有戳穿房东太太的唯心认知。
瓦特太太扫见桌上的报纸。
《全球首起地铁炸弹袭击案,于昨日告破》
「据经苏格兰场查实,三名凶手均来自“芬尼亚兄弟会”。
以制造暴乱恐慌为手段,妄图推翻维多利亚女王对爱尔兰的统治……」
瓦特太太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赞美上帝!短短一周,炸弹案的真凶就被抓住了,苏格兰场真的有些本事。这下伦敦安全了。”
奈布拉微笑。
她无法具体阐述上辈子芬尼亚兄弟会的演变,但知道类似袭击还会发生。
从1845年到1850年,爱尔兰长达五年土豆欠收。
大英政府推波助澜,不做人地催生出爱尔兰大/饥/荒惨剧。
部分爱尔兰人流亡到美国,开始异常激进地反抗,比如建立“芬尼亚兄弟会”。
在爱尔兰没有独立之前,芬尼亚兄弟会或相关组织不会停止袭击大不列颠及其属地。
这次地铁爆炸案不是结束的结束,只是开始的开始。
话说回来,依照上辈子的历史轨迹,芬尼亚兄弟会成功炸断伦敦地铁不在1880年。
大概是三四年后,而被攻击的车站也不是贝克街站。②
这个世界,苏格兰场仅用七天就抓住投弹者。
结合如今的科技手段,破案效率比两百年后还要快,快到超出她的预料。
报纸上没写破案警探的具体姓名,以L探长与G探长代称。
奈布拉意识到时空差异。
整理了租屋物品,再结合原主记忆,暂未发现其他重大历史事件变动。
想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还需要更多观察。
瓦特太太不操心地铁会不会再炸,毫不掩饰讨厌在地下穿行的滋味。
她撇撇嘴,“我看还是别坐地铁,坐马车更好。每次坐地铁,衣服都会被蒸汽烟雾熏。在伦敦生活,洗衣服很不方便。”
奈布拉微微颔首。
坐马车要忍受街头挥之不去的马粪味,但比去地下蒸汽巨兽的肚子里溜一圈舒服。
瓦特太太眼看被认同,话更多了。
“圣诞节快来了,冬天总会过去,您也把那些悲伤留在过去吧。”
蓝斯小姐为期一年的服丧期即将结束。该换下黑裙,也换下一身忧闷。
瓦特太太劝说: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新的一年好运必会找上您。应该置办一些漂亮的新衣服迎接圣诞到来。”
奈布拉保持微笑。
这种劝慰对原主来说完全不成立。
报纸给出了本次凶案的伤员统计:
「截至昨日,全面调查贝克街车站,本次袭击无人死亡。27名伤患均已送医,得到有效医治」。
没人知道发生过一次借尸还魂。
有的死亡成为历史的绝密,甚至不能被记录在案。
窗户边。
奈布拉指尖轻叩桌面。
语气温和,只给简短回应:“谢谢关心。”
瓦特太太扬起眉梢,终于与蓝斯小姐融洽地聊天了!
前五个月,没能和蓝斯小姐舒服地说上几句话。
蓝斯小姐一直被阴郁笼罩,摆明了非必要不和谁多说一句。
现在变了。
蓝斯小姐不再阴郁,越看越昳丽动人。
瓦特太太猜测原因。十天前蓝斯小姐回到伦敦,结束了在意大利的摄影工作。
果然,意大利有点东西!
怪不得几百年来贵族们的壮游目的地都会选择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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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能净化人的心灵。
瓦特太太来了聊天的兴致,问也不问就往里走。
直到距离书桌仅剩一米,才堪堪停下脚步。
就见蓝斯小姐侧坐在窗边,身后翻涌着时浓时淡的紫红雾气。
光影朦胧中,她的脸庞如画。
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让人手痒,忍不住想试试摸起来是否如想象中丝滑。
尤其是那双绿色眼眸,仿佛有某种魔力令人沉醉其中。
“您不如买几条绿裙子。”
瓦特太太脱口而出,“绿色与您的眼睛相配。等到来年社交季,您会比春光更明媚,备受绅士们的青睐。”
那就能找到优秀的结婚对象,不用再辛苦奔波。
不必为蓝斯小姐能不能进入高档社交舞会发愁,反正她有霍尔舅舅这门亲戚。
瓦特太太不懂蓝斯小姐为什么在外租房。
霍尔别墅在伦敦颇有名气,据说一年四季鲜花常开,还能不让关系不错的亲戚暂住?
想不通就跳过。
瓦特太太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微笑。
奈布拉:……
原主家没买过绿裙子,因为这些年报纸上反复警示。
某些绿色染料含有砷化物,长期接触可能导致砒.霜中毒。
对此,不信的人总能找出一百种借口。
奈布拉懒得多费口舌,不论是绿裙子的风险或舞会的作用。
“谢谢。请根据我写的新菜谱调整餐食。”
奈布拉直接切换话题,不紧不慢地走到房东太太身前,把新菜谱稳稳地压入她的掌心,“有劳。”
“啊?”
瓦特太太手心一沉,忙不迭地接下几张轻飘飘的纸。
抬起头,一不小心近距离望入对面的那双绿眼睛。
奈布拉的眼神非常平静,静到让人瞬时堕入深秋寂夜。
夜空沉黑,唯有幽绿星辰闪耀。宇宙为之屏住呼吸,静默悬停。
不可追逐,会被吞噬!
瓦特太太不知怎么冒出这种联想。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倒退两步。
诺诺应声,“哦,哦,烧新菜谱。”
说完攥紧一沓纸匆匆离开,都忘了关门。
直到下楼,才松一口气。
瓦特太太小声嘀咕:
“奇怪了,我为什么要紧张?什么烧新菜谱,这嘴瓢的,是按照新菜谱烧菜才对。
哎!租客的变化也不总是让房东省心,要和女仆一起学新菜了。”
二楼租屋又清静了。
奈布拉轻轻关上房门。
在门边矮柜旁,用水仔细地洗净双手。
走入内间卧室,从床头柜拿出白色布料、系带、针线与剪刀。趁着白天的光照,把一桩小事做完。
1880年的伦敦街头,店铺林立。
大到百货公司,小到街边地摊,商品繁多。
含有剧毒的老鼠药好买,但某件日常必备品仍需家庭自制。
内裤,商铺不卖这种私密物品。
大不列颠的女性几乎都会缝纫,是从小必学的技能。不做衣服,也要自制内裤。
维多利亚女王也要亲自动手吗?
奈布拉不了解,只能确定在王宫找一位手艺精巧的裁缝不难。
理论上,硬让房东太太代劳缝制也不是不行,可这种小事学也无妨。
依照原主的记忆仿制,在报废一块布料后,勉强制作完成。
最后收针。
一不熟练,针深深地扎入手指。
食指指尖冒出血珠,血腥味钻入鼻尖。
痛,十指连心的痛。
奈布拉浅浅笑了起来。
血可以很美。
拔.出针,将血珠按在洁白手帕上,印出米粒大小的红色实心圆。
又用力挤了挤指尖,将残血绕红点画一个正圆,如同霍格天体。
这种距地六亿光年外的环状星系,结构完美到仿佛由不可名状之力用圆规在宇宙中绘制而出。
星核由老年恒星构成,环绕它的星环却是年轻恒星群。
核与环之间一无所有。
仅剩黑暗,暗好似吞噬一切,暗到就连霍格天体的成因依旧是谜。
宇宙从不缺少谜题。
一如星辰的诞生与消亡,再如人类的意识存在与湮灭。
奈布拉很快回神,不再怀念星辰之美。
收针打结,剪断多余的线头。
一条针脚普普通通,但胜在实用的内裤做好了。
比起破解遥远的谜团,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有原主的记忆,不等于习得技能。
学做针线活还能勉强及格,练习摄影术就是照猫画虎。
奈布拉参考标准步骤试拍出的照片不能说丑,就是非常普通。
原主的照片像站在地球赏月,从月圆月缺吟诵着或浪漫或深邃的诗歌。
再看自己的照片,好似直接踏足月球表面,满目是被太阳风侵蚀的灰褐色死寂岩石。
奈布拉面对一如既往没有长进的拍照技术,承认有的事需要天赋。
她不具备艺术天赋,也没有炽热的喜爱,无法继续以摄影为职业。
接下来,要怎么赚钱?
2. Chapter2
Chapter2
生活离不开钱。
盘点原主的财务状况。
先算遗产。
二十五年前,原主父亲乔治赶上了英美兴起藏书热潮。
以独到的猎书眼光,累积了大笔财富。
被他津津乐道的暴利交易之一,是首战得胜,用16先令购入的《鲁滨逊漂流记》,后以50英镑卖出,一单就翻了六十多倍。①
猎书起家后,乔治用大笔钱购置了英格兰东部的土地,过上了有地就能收租的舒适生活。
原主母亲伊丽莎白,娘家从事钢铁产业,让她关注起铁路发展。
从美国南北战争后,铁路股一路上涨。
英国投资者跨洋涌入华尔街,持有了纽交所近三成的铁路股,似乎傻子也能在铁路股里赚钱。
伊丽莎白投入三千英镑本金。在高位点,曾经赚到几十倍的暴利。
七年前,一夕巨变。
1873年铁路泡沫引爆全球经济危机。
华尔街崩盘,纽交所史上第一次被迫关闭十天。
英国农业也被拖下水,耕地跳水式贬值。
「土地=财富」的神话从此破灭,大贵族们也纷纷割肉式抛售。
乔治亏本出售土地,只留少许地产作为在乡间的最后退路。
扣税后,每年只能收入一百英镑的地租。
伊丽莎白在股市里也损失惨重,仅仅保住了最初的本金。
所幸婚后夫妻俩经济来源并不单一,认真经营书店,没有仅仅依赖地租与股票。
双双投资失败后,意识到赚不到非专业领域之外的钱。不如收藏一些古书保值,原本就是夫妻俩的爱好。
另外,花三千英镑为女儿购置了一款特别债券。
这类债券俗称“新娘年金”,在1870年后推出。
女方在婚前购入大额债券,从合约时间起,每年领取分红年金,婚后丈夫无权动用。
等到原主25岁,不论结婚与否,直至死亡,每年都能领到90英镑的年金分红。
有一点要注意,本金不还给买家。
奈布拉有点意外“不还本”债券的存在,但发现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接受良好。
问了房东太太的看法。
瓦特太太习以为常,恨不得也能投一笔,可惜凑不齐最低投资额度。
形成这种观念,源于英国从十八世纪中叶就开始发行统一公债,一百多年一直稳定兑付。
眼下给出3%的年利润说多不多,至少能给生活一份保障。
理论上,每年100英镑的地租收益,加上每年90英镑的年金分红,能让人在伦敦吃喝不愁。
然而,转折词来了。
这具身体还有三年才满25岁,年金分红仍是未来式,地租收益也最好不动。
起因是另一份遗产,舰队街被烧毁的书店是暗坑。
现在,伦敦房产税依照房屋租赁价值的高低决定。
政府专员不定期估价,房主每年都需缴纳房产税。
房主不想多交钱,收税官不想少收钱。两项对抗中,房主必须维护房屋价值的契约出现。
根据合同,蓝斯家的书店被烧了,但每年仍要缴纳房产税。
不只缴税,三年内还必须依照标准重建房屋,否则面临高额罚款。
重建费预计五百英镑。
如果不想掏钱,只能变卖房产,而被烧毁的屋子不值钱。
原主没想过卖房子,试图复原曾经的家,可一时半刻又凑不出五百英镑。
其实,乔治与伊丽莎白为书店投过保险。
投保时与理赔时,保险公司却往往有两副面孔。
书店保险也不覆盖邻居的民事索赔。
由于烧炭不通风,书店在遇到明火后发生爆炸。
不仅让大部分值钱的藏书炸毁,也让火灾波及更广。
附近遭殃的房主们发起民事诉讼。
控告制造火源的出版社,也把加重灾情的书店给捎上。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原主还要面对书店的货商催款与赔偿买家。
部分书刊先进货后付款,能卖的货烧没了,进货费仍要打给卖家。
另有一些买家提前支付定金,但因火灾而残破的书籍货不对板,无法再如期完成交易。
火灾让原主痛失双亲,还要面对一大堆应接不暇的难题。
丧事、官司、与保险公司扯皮、买卖债务等等,一股脑地压了过来。
奈布拉从记忆中确认了原主对霍尔舅舅的由衷感激。
幸亏有钢铁业大亨霍尔舅舅出力周旋,才令她能得到喘息,在灾后半年里处理了大部分麻烦。
最终,用保险金、书店折损资产与银行存款,抵扣了官司赔偿与买卖债务。
剩下的钱为父母置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后,仍有一笔资金缺口,就是重建书店费用。
五百英镑的重建费说多,对霍尔舅舅来说只是一块奢侈品手表。
原主不开口借钱,与不去霍尔家借住的原因一样,双方有理念冲突。
最后,霍尔舅舅妥协了。
只提出一个要求,侄女租什么房子必须由他把关。
原主领了舅舅的情,租住在瓦特家。
租房的难处只有租过的人懂,瓦特家是少有的合适选择。
所在区域治安良好,提供位于二楼的一室一厅的租屋,带独立浴室。
一家三口,房东太太留守伦敦,房东与儿子都在英格兰中部霍尔家的钢铁公司工作。
公司提供职工宿舍。每周日放假,瓦特太太北上与丈夫、儿子团聚。
如今,奈布拉接手这一切,明白租借在瓦特家不是长久之计。
等到瓦特父子回伦敦工作,原本出租的房间就要收回己用。
暂时不搬,只因缺钱。
年底了,银行存款添加100英镑,是今年的地租收益。
这笔钱能不动就不动。计划再攒两年,把三百英镑的地租一起投到重建舰队街书店上,仍有两百英镑的缺口。
选择重建,一方面是为原主了却遗愿,另一方面也是长远投资。
舰队街的优越地理位置适合商业出租,前期投入五百英镑,只要三四年就能回本。
除了银行存款,钱包里还有95英镑又12先令,是原主今年的工资结余。
原主八月处理完火灾遗留问题,开始接高薪摄影的商单。
陪同权贵家庭出游,全程包食宿,为对方做旅行跟拍照相。共接四单,薪资合计130英镑。
扣除房租与花销,结余九十多英镑。
九十多英镑并不是小数目,白厅初级公务员一年到头就赚这些。
奈布拉:真不是她矫情,钱还是不够用!
不谈远的,接下来一个月有一笔大额开销。
圣诞节来了,礼物不能停。
想在维多利亚时代生活,必须维持一定的人情往来。
除了霍尔舅舅家,需给英国皇家摄影协会的前辈与同好送礼。
大客户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摄影师想要接单,或通过熟人介绍,或通过照相馆,还有一个更大的平台——英国皇家摄影协会。
这是世上第一家专业摄影机构组织。②
今年是成立的第二十七年,被视作全球画意摄影的中心。
现在,谁不是英国皇家摄影协会的会士,都不敢自称专业摄影师。
入会有门槛,缴费是基础。
钱,不是谁都有资格交。
先要一位现任会士做推荐人,再提交独立摄影作品,通过评审后才能成为初级会士。
以此类推,通过多轮考核,晋级中级、高级会士。
原主去年通过考核,成为初级会士。
以级别,她每年要缴纳20英镑的会费,抵得上伦敦女佣的年薪。
“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
这话换个时空也成立。
好在原主的接单已经全部完成,不用担忧自己的拍照技术砸了招牌,也不必额外支付违约金。
奈布拉不再从事摄影业,但依旧准备支付明年的会费。
维持皇家摄影协会的门路,以备不时之需。不用等将来,前几天已经派上用处。
在霍尔家、摄影协会之外,舰队街书店的关系网也不能断,要给老主顾与出版商寄礼物。
末了,她又加了一笔「3先令:第四类圣诞礼物」。
包括给房东家的小礼品,以及寄给原主的一位朋友。
原主从寄宿女校毕业四年,与读书时的同学几乎不再往来,仅与一人每年保持几次信件联络。
玛丽·摩斯坦,比原主小一岁,两人同年毕业。
奈布拉根据记忆勾勒出玛丽的形象,一位坚韧善良的女性。
顺手原主这位友人捎去一件圣诞礼物,耽误不了几分钟。
粗略合计,圣诞礼物支出约15英镑。
双旦过后,迎来一波缴费高峰。
皇家摄影协会会费、舰队街的房产税与瓦特太太房租,总计35英镑。
合计待支出金额50英镑,让钱包缩水一半。
这种时候不考虑买新衣服。
一年守丧期即将结束,除服需要换下一身黑,那就走一趟英格兰东部的乡间别墅。
原主两年前买的衣服,有些仅穿过一两次。
维多利亚时代的衣着风潮变化很快。好在别墅存放的衣物款式仍未退流行,尺寸也合适。
把存款与支出算明白,接下去明确怎么搞钱。
奈布拉没想重操旧业,研究天体物理赚钱。
经历穿越时空与借尸还魂,对从前秉信的某些理论有了怀疑。
前行的方向不坚定,又如何抵达彼岸,不如先停下来歇一歇。
这年头,英国可供女性选择的高薪工作不多。
好消息是与十年前相比呈增长趋势,更多职业女性出现。
高级打字员、医护、计算员与制图员等等,年收入约60~100英镑。
固定工资却无法让她在两年内凑齐重建舰队街房子的花费。
别想通过升职加薪解决问题。
女职员不只有晋升天花板,与男员工对比,更是同工不同酬。
尚有一条出路,被焚烧的书店给出提示。
十九年前,1861年废除“知识税”。
没有沉重的印花税束缚,越来越多的人能买到低价报纸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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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1870年初等教育法强制孩子们入学读书,让更多人渐渐具备了阅读能力。
铁路与电报的快速发展更缩短了空间距离,信息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
英国迎来出版业的黄金时代,大众阅读大势已至。
提笔写点什么成为一种谋生手段。稿费无上限,赚多少取决于读者买不买单。
奈布拉想试一试投稿,上升空间更大。
也许舰队街书店以往的人脉能提供帮助。
也许要面对人走茶凉,但比一头栽进陌生行业,眼前一抹黑要好。
提笔前,调研市场。
没有计算机互联网技术,查资料主要依靠翻阅报刊书籍。
伦敦有不少私人经营的付费租书店。
要论哪里的书目最全,毫无疑问当属大英图书馆。
明明租屋距离大英图书馆只需步行十五分钟,原主的记忆里,她从没去过。
为什么?
奈布拉穿越来的第一天就冒出这个疑问。
是原主专注提升摄影技术,对别的领域涉足不多,没有大量阅读的需求吗?
打听了一番,得知现在大英图书馆读书免费,但有一定的准入要求。
它还不是一个独立机构,准确的名称是「大英博物馆阅览室」。
顾名思义,图书馆位于大英博物馆内,入内需要“读者票”。
办/证与看书都免费,但有一套审核机制。
第一步,找人写推荐信。
再提交书面申请,等待身份背景核查。
得到面试通知后,面签过关才能得到阅读准入许可。
大英图书馆号称对公众开放,也不说推荐信必须出自哪几类人之手才有效。
奈布拉仅从一个细节入手,窥见了无形的读者筛选标准。
博物馆入口处张贴了衣着要求。
入馆需要衣着得体。
比如衣服不能有明显污渍异味,又如衣衫邋遢者可不得入内。
这些规则看着非常合理,无形中却把大批初级职员与工人拒之门外。
房东太太之前说过洗衣服很麻烦,不只是抱怨,更是客观事实。
1880年没有洗衣机、烘干机。
生活在马粪遍地、烟雾肆虐的伦敦,要保持衣服整洁无异味,要不衣柜满满,要不时常洗衣。
或出钱,雇佣仆从或送去洗衣店。或出力,在忙碌一天后继续与脏衣服搏斗。
一个人能够长期保持衣着得体,意味着拥有高薪工作,或自身家境不错。
奈布拉秉持实践验证,等到图书馆闭馆去大英博物馆所在路口围观。
晚上七点,陆续走出一两百人,男多女少,全都衣着体面。
与其说大英图书馆面向社会大众,不如说更欢迎有一定资产的研究者。
“读者券”不是简单的阅览凭证,而是一种学术资质的无形证明。③
计划写稿赚钱,更有必要获得一张“读者券”了。
说办就办。
奈布拉在穿越来的第二天前往皇家摄影协会,拜访原主脸熟的协会副理事。
一些不可言说的规则不会因为时间倒退两百年就改变。
推荐信不会决定一切,但知名人士的引荐能作为响亮的敲门砖。
奈布拉表达了自己对进入大英图书馆的渴望,希望在摄影艺术上精益求精,请副理事写一封推荐信。
一年20英镑的摄影协会会费不白交,去年的圣诞礼物也多少拉近了关系。
外加一些投人所好。
奈布拉分享了意大利美食秘方,供心宽体胖的副理事品鉴。
副理事对食谱称赞不已,当场写了推荐信。
奈布拉不耽搁,推荐信到手,立刻写好申请材料。
不走邮政投递,亲手把申报材料送到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的转入申请处。
不必等将来,这段经历证明了皇家摄影协会的门路派上用处,有必要继续缴纳会费。
*
*
“叩叩——”
瓦特太太敲响房门,“蓝斯小姐,有你的信。”
“谢谢。”
奈布拉接过,寄信人落款处的「大英博物馆阅览室·审核部」的字样清晰可见。
读信,概括为两句话:
经查实,你的申请资料确认无误。
三天后,12月6日上午十点,带上这封邀请信与个人材料原件,到审核部面签。
奈布拉弹了弹信纸。
来到19世纪后的第一场面试,它来了。
不急。
劳逸结合,先翻几页闲书。
昨天从二手书店低价淘了两本略有破损的书。
根据店主说,在同类书籍中,这两本书是两个极端。
一本今年年初出版,一度夺得知识类销量冠军,还翻译成法、德、意大利文。
《19世纪八十年以来,你不可不知的100件天文大事》。
另一本《小行星力学》从二十年前出版以来,销量奇差无比,一直垫底。
奈布拉先翻开《小行星力学》,作者“詹姆斯·莫里亚蒂”。
让她看看,这书有什么本事保持销量垫底。
3. Chapter3
Chapter3
1880年12月6日,上午09:20。
四十分钟后进行“读者券”面签。
奈布拉把三天只读了两章的《小行星力学》放到一旁。
不急于一口气看完,面试更重要。
这书销量垫底的诀窍,从她的阅读速度可见一斑。
确认两遍申请材料无遗漏,拎着公文包离开租屋。
出门,久违地眼前一亮。
伦敦被雾气笼罩半个月,今天天空放晴了。
阳光散落,街边摊贩售的白鹅也被镀了一层金光。
奈布拉对白鹅笑了笑,无需回应,朝西北方的一公里外走去。
穿过蒙塔古街,望见大英博物馆。
博物馆正立面的巨大爱奥尼柱廊,仿佛低吟着古希腊神庙的祭语。
她向门卫表明来意,由侍者领路前去审核部。
穿过长廊,时不时遇上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
博物馆的气氛与规矩森严的神庙相去甚远,热闹得仿佛露天集市。
建筑物内一片明亮。
阳光照不到的转角区域,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灯光更为耀眼,妄图谋求一场日不落。
奈布拉停步,仰起头。
她没看错,走廊上装了白炽灯,依稀能看到灯泡里的灯丝。
是斯旺灯吗?①
奈布拉不太确定这种碳丝白炽灯的发明与应用时间,原主记忆里也没哪里使用了电灯照明。
侍者挺直腰杆,自豪地介绍:
“这些电灯刚刚安装一个月。由斯旺先生亲自设计,让大英博物馆成为伦敦第一座安装电灯的公共建筑。”
奈布拉微笑。
你怎么定义“公共”?那种设置推荐信门槛才能入内的“公共”?
不会用这种问题为难侍者。
奈布拉笑问:“听说美国的爱迪生也搞出了电灯,不知道谁的发明更好?”
侍者语气坚决地回答:
“一定是斯旺爵士发明的灯泡更好。据说爱迪生的专利来源,与他的雇员、竞争对手都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翻译一下:爱迪生把他人的发明成果占为己有。
奈布拉仍旧笑笑。
走在这栋建筑里,谈论强盗行为颇具讽刺意味。
没有多聊,越向前靠近露天花园,游客数量明显越多。
超大的方形中庭,四季常绿植物郁郁葱葱,中央位置矗立着一只巨大的“铁蘑菇”。
“铁蘑菇”是一座大型穹顶建筑,高三十多米,以金属为主体建材。
它就是大英图书馆。
穹顶上规律地镶嵌着一块又一块透光大玻璃,好似蘑菇菌盖上密布的斑块。
游客们不能入内读书,绕着“铁蘑菇”外围转圈拍照。
奈布拉在侍者带路下走进“铁蘑菇”。
入内,空气一下子安静。
吵闹全被隔绝在外,叫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每走一步都会听到回响。
“女士,您到了。”
侍者敲响图书馆一楼的某间办公室木门。
门上没有铭牌标识。
侍者简述情况后,室内传出一句略轻的“请进,门没锁”。
侍者帮忙推开门。
奈布拉入内,不着痕迹地扫视。
审核部是套间,办公室大门朝南开。
外间的窗户对门而开,靠窗有两张办公桌。
桌子相对放置,桌面堆满文件,两个工位上都没人。
东墙一侧摆放了超大书柜。
办公桌、座椅与书柜全部使用桃花心木木料,刻着哥特式透雕。
桌腿、椅腿与非直接落地的书柜,都以“球爪足”支撑。
这些是典型的18世纪英格兰齐本德尔式家具。
外间西侧通向内室。
不怪刚才的那句“请进”的回应较轻,它是从里间传出的。
奈布拉走进里间。
与内门相对,又见齐本德尔式超大书架。
里间的窗户也朝北开。
窗前放了一张大书桌。
案头堆着的摞摞文件,高到好像再压一根稻草就会倒下。
中年男人背靠窗户,逆光坐于书桌前。
他的头发灰白,神态古板。
眉间的褶皱堪比大陆板块碰撞形成的地震带。
男人无不严肃地说:
“蓝斯小姐,请坐。节约时间,不必寒暄,直接面试。”
奈布拉微微颔首,走向正对男人摆放的椅子。
抬步之际,她留意房间南侧的柜橱。
那又是一件齐本德尔式家具,柜子上放了一口座钟。
座钟指向09:56。
没用名贵木材做钟壳,以透明玻璃为罩,直接套在金属机芯外。
视线透过玻璃,能清晰看到高精密度的齿轮、发条、擒纵机械。
这是「骨架钟」。
起源于英国,被誉为钟表中“裸..体”的艺术。
在伦敦万国博览会上出名后,成为近二三十年的时尚单品。
一口时尚座钟,摆在清一色古典华丽的齐本德尔式里,怎么看都突兀。
再看书柜略有灰尘,座钟却一尘不染。
骨架钟与办公桌面对面。
古板的中年审核官抬头就能瞧见这个显眼的矛盾点,他又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奈布拉不动声色地观察,脑中闪过一个推测。
她不急不缓地落座,双手自然地置于腿上。
面前文件堆得太高了,勾得人想要施加一个外力,让纸张崩落。
纸张四散的瞬间很美。
美则美矣,可惜不能付诸行动。
奈布拉目不斜视,递出审核材料,“上午好。”
“我是汤姆·克拉克。”
汤姆接过材料,看也不看放到一旁。
他不多说一句废话,砸出尖锐的问题:
“说实话,摄影师要提升技能应该多拍照,而不是埋头纸堆中。”
汤姆问:“皇家摄影协会的讲座与藏书,难道还不够为您提供足够的照相理论支持?
现在您来大英图书馆,自认为还能学习哪方面的知识?”
奈布拉有备而来。
听到面试官这样问,更确认了大英图书馆现在的属性。
这里反对消遣休闲阅读,而固守着严肃研究。
“皮埃尔·让森。”
奈布拉不慌不忙地报出一个法国人的姓名。
原主记忆里有关皮埃尔的印象不多,只留报纸上一段六年前的旧闻。
「1874年,皮埃尔·让森在东瀛拍摄了一组“金星凌日”,全球首次运用了机械自动化的连续摄影技术。」
对此,原主兴趣缺缺。
她更倾向于让人类掌握相机快门,而不是让机械自动化记录。
奈布拉不在乎艺术性,关注重点在拍摄内容“金星凌日”上。
这是天体摄影史上一次重大进步。
人类无法用肉眼记录快速移动天体。人眼做不到的事,借助摄影器械办成了。
很奇妙,皮埃尔·让森让天文学与摄影学有了交集。
她报出这位的姓名,也不多做解释说明,反手把问题丢给面签官。
“您对皮埃尔·让森的事迹一定不会陌生,您说我能不能向他学习?”
奈布拉语气谦逊,却又掷地有声。
摄影师能在图书馆深造什么专业知识,通过一个法国人的姓名就让答案显而易见。
汤姆:?
汤姆:!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时间,竟然产生了身份调换的错觉。究竟谁是审核官,谁又是面试者?
如果不了解皮埃尔·让森,岂不是连题面是什么都傻傻不清楚!
办公室内,空气蓦地安静,针落可闻。
皮埃尔·让森是谁?
奈布拉上辈子就了解他。
皮埃尔自研的旋转摄影器,拍摄了金星凌日,后来成了电影拍摄机的雏形。
这个发明对他来说只是小插曲,他的主业是研究天文学。
皮埃尔有两大天文学功绩。
他发明了在非日食期间观测日冕的方法。
长久以来人们因为无法直视太阳强光,只能在日食期间进行观测。
这种束缚被皮埃尔发明的“太阳摄谱仪”打破了。
另有一件载入科学史的发现。
1868年8月,皮埃尔在印度观测日全食,在光谱上发现一条神秘的黄色谱线。
这条线无法用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元素解释。
经过再三观测,确定不是仪器问题,推测它源自某种太阳上的新元素。
皮埃尔把新元素猜想通过信件寄回法国。
历时两个月,十月信件抵达巴黎,却遭到法国学界的一片嘲笑。
地球上没找到的元素,居然在太阳光谱里先找到,谁信?
好巧不巧,“英法友谊世代长存”的魔咒发力。
正当皮埃尔被法国人质疑,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天文学家约瑟夫·洛克耶在伦敦分析太阳光谱,也发现了那条神秘黄线。
在光谱上,黄线位置与钠元素谱线D1、D2线相近,所以把它命名为D3线。
同一年里,皮埃尔与洛克耶各自独立观测研究,恰逢其会地相互印证了猜想。
太阳上存在一种新元素的推论出炉。
把新元素命名为“氦(Helium)”。
因为它是来自太阳光的发现,取名源自希腊神话的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
奈布拉这三天没有闲着。
除了翻几页很有意思的《小行星力学》,更多时间用来推测面签出题范围。
昨天读完全本《19世纪八十年以来,你不可不知的100件天文大事》,确认今生前世的氦元素发现过程一致。
她推测了面签的问题范围,把“皮埃尔·让森”列入答题方向之一。
当下,办公室很安静。
在奈布拉的反问后,似乎只能听到钟表秒针的跳动声。
汤姆板着脸,一言不发。
被面试者反问,但没能立刻去想问题里的皮埃尔。
汤姆下意识想起另一个男人。
大英图书馆在1857年对外开放,审核部随即成立。
同年,汤姆入职。工作至今二十三年,是第二次碰上反问面签官的家伙。
上次遇到,他还很年轻。入职的第三年,是初级职员。
詹姆斯·莫里亚蒂拿着某校数学系主任的推荐信前来面签。
反问:“呵!这种简单的问题早有答案,还值得你问?难道你没有读过《小行星力学》?”
二十年过去,汤姆记忆犹新。
那个男人反问时的傲慢与嘲讽,像是在说这都不懂做什么审核员。
当年,汤姆强笑着揭过。
自己没看过《小行星力学》,却知道莫里亚蒂在大学毕业前以一篇二项式理论震惊学界。
如果卡了数学界冉冉升起新星的读者券,必会遭遇一顿掰扯不清。
“哈。”
汤姆突然轻笑。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
二十年了,没想到有第二个反问者出现。
在遭遇莫里亚蒂之后,自己明明不感兴趣还是咬牙读了一些数学与天文学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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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当然知道隔壁法国天文学家皮埃尔的贡献——氦元素的发现者之一。
汤姆想起往事,目光复杂。
奈布拉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变。
她的反问触发了一个旧事开关,让汤姆情绪突变。
往事对审核官来说并不愉快,极有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反问令他难堪。
有意思!
奈布拉跃跃欲试,背脊挺得更直。
转念间,她已有数种策略,只缺汤姆进一步诘问。
汤姆却一改之前严厉,平静地说:
“您问得好,您可以学习皮埃尔·让森,因为光学与天文学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但愿您能在图书馆成功学习相关知识。”
“谢谢。”
奈布拉默念‘然后呢?’
然后,汤姆居然不再说话,打开手边的文件袋。
快速扫视奈布拉带来的原件材料,诸如地契、房产证、银行存单等。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卡纸,“唰唰”写了几笔,再加盖了一枚印章。
“好了,这是你的读者券。半年有效,到期续签。”
汤姆把读者券放到文件袋上,又取来一份「阅览室读者须知」一并递出。
“谢谢。”
奈布拉微笑接过。
瞧着墨水味未散的读者券,冒出一股滑稽感,这就好了?!
过签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从骨架钟的存在,她预估出汤姆的求真性情,对症下药,有意反问。
面试官产生情绪波动后,居然不问别的了?
奈布拉断定确定汤姆的不问,是因为他进行了一番自我心灵审问。
汤姆:“你把票证收好。补办很贵,三英镑一次。”
这次,他的语气甚至都带上些许笑意。
时隔二十年,在审核时再次被面试者反问,难道他会迁怒吗?
不,他不会,否则也不会购入骨架钟。
每天正对骨架钟,提醒他别成为曾经最厌恶的人。
骨架钟让人无须在意外壳的精美华贵,只有精密机芯才是制作一口好钟的关键。
同理,审核时不该问来者的身份,只问求知的心诚不诚。
一般情况下,淑女不该对审核官反问。
汤姆却被奈布拉的勇气感染,肯定了对方对知识虔诚的向往之心。
汤姆自认做到了,此时此刻绝不是彼时彼刻。
他又变得面无表情,严肃地送客:“您可以去图书馆畅读了,祝阅读愉快。”
这话听不出一丝愉快。
奈布拉把读者券放到预先准备的卡套里收好,起身道别:“也祝您生活愉快。”
前两天,她为这场面签做足准备。
不说其他类别的考题,单就“皮埃尔·让森”还能衍生出不少问答。
比如细说氦元素。
距离皮埃尔在太阳光谱里发现氦气,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科学家们仍未能在地球上发现氦元素存在的实质证据。
如果依照前世轨迹,还有好些年才能寻踪成功,直到1895年才在钇铀矿发现氦气。
氦元素因其惰性,至今没在地球上被人发现。
大英图书馆的读者券,又凭什么能叫她迅速入手呢?
过签秘籍总不能是“我用一个人名反问了审核官”吧?
奈布拉懂得一个道理。
对方不问,有时是一种无声的傲慢。
汤姆瞧着奈布拉准备离开。
他又动了动嘴唇,下意识想问‘你看过《小行星力学》吗?’
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那本纯理论书籍让他脑壳发疼。
没上过大学的年轻姑娘又怎么会感兴趣,不用多此一问。
也不用问地球上会不会有氦元素。
女性摄影师能把照相机与冲印术摆弄清楚就不容易了,不可能再精通化学。
难道要人推测在地球哪里能发现氦元素?
蓝斯小姐能知道正确答案,那才是活见鬼了。
汤姆紧紧蹙眉,为自己想了有的没的而懊恼。
蓝斯小姐绝对不会读过《小行星力学》,更不可能了解更多氦元素的事。
奈布拉离开前,好似寒暄地又问一句:
“这口骨架钟颇具科学理性的美感,是您亲自选购的?”
汤姆点头。
奈布拉:“方便透露您是在哪家钟表店买的吗?我也想去瞧瞧。”
汤姆:“蓓尔美尔街,彼得家的「时间流动钟表店」。”
“好的。”
奈布拉微笑道别,“再见。”
没打算买钟,她就是验证猜测。
骨架钟,唯一与办公室整体风格不和谐的存在,是审核官汤姆的私人物品。
它是自我警示,也是自我告诫。
奈布拉捕捉到这口钟在汤姆心中的重要地位,当即采用反问的方式体现求学决心。
这种面试策略的效果奇佳,只是仍然有点可惜。
“铛、铛、铛……”
上午10:00,骨架钟敲响整整十下。
本次面试只用了短短四分钟,钟声余音在办公室久久徘徊不散。
可惜,钟只是钟。
再具有意义,仍有它打不破的偏见。
奈布拉好奇是谁曾经给面试官汤姆留下心理阴影?
说来荒诞,今天她或多或少沾了那人的光。
那人还会来大英图书馆吗?
好奇归好奇,目前不是研究八卦的好时候。
奈布拉一边走向“铁蘑菇”的读者通道入口,一边翻阅读者须知。
让她瞧瞧19世纪的大英图书馆是否存在“规则怪谈”。
4. Chapter4
Chapter4
奈布拉看完「读者须知」,有点小失望,它居然挺正经。
介绍了图书馆地图、开闭馆时间,以及禁止携带的物品种类。
另外着重提醒馆内采取闭架式借阅模式。
读者不能去书架挑选。
需要先去分类卡片柜,根据书名目录汇编,记下想要借的书籍编号。
再把今天的座位号也写到索书纸条上,一起交给阅览室管理员。
回座位耐心等待。
大约半小时,工作人员会把书送到读者面前。
每次借阅不超过三本书。归还到指定推车后,才能进行下次索书。
奈布拉合上「读者须知」。
等工作人员仔细核验“读者券”,她终于进入借阅区域。
阳光穿透图书馆房顶的数千块玻璃。
仿佛洒下一场光雨,照亮了可以同时容纳四百多人的超大阅览室。
圆形阅览室的座位分布情况,像是一只巨大车轮被水平放置。
车轮中心是管理员柜台。
读者长桌像一根根车轮辐条,由中心四散向外辐射,总计十九排。
四周墙壁布满书架。
密密麻麻的藏书,随着书架直入楼顶。
目测今天的上座率约为六成,男女比例大约在八比二。
奈布拉选了距离中心柜台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
一路走到座位,鞋跟与地面没发出一丝声响。
不仅因为她放轻脚步,也因为地上铺着软木地毯。
读者长桌也铺了桌垫。既避免书籍碰撞损坏,也尽可能让室内免除噪声。
安静,是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的特色。
奈布拉落座,双腿伸入桌下。
顿觉一股暖气从脚底升起,令身体舒畅,不由默叹‘真舒服’。
伦敦的冬天,湿冷渗透进骨头缝里。
坐得距离壁炉稍稍远些,寒意就会缠上四肢。
在大英图书馆却完全感觉不到冬天来了。
环视四周,没有哪个读者的手指冻到发红。
奈布拉的每根脚趾也都热乎乎的。温暖从脚心向上蔓延,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里。
往下一瞅,果然看到桌底的发热片。
「读者须知」标明请不要为桌下的热源而惊讶。
偌大的阅览室铺设了地暖。地下管道输送热气,从长桌下方散发,让读者不被严冬侵扰。
别怕呼吸不畅。
阅览室同时装有通风设备,保持空气对流。人数再多,也能一直呼吸新鲜空气。①
仅凭冬天不必承受冻手冻脚之苦,这张大英图书馆读者券就办得值。
奈布拉一边想着,一边拟定了今天需要借的书。
先找一本介绍图书馆演变历史的书。
既然计划长期使用图书馆资源,有必要对此地的历史有一定了解。
《圣经》提过“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再选两本有关1861年后英国出版业的发展概论。
1861年,英国终止纸张税。
当“知识税”被全面废除,大众阅读时代来了。
奈布拉计划观察近二十年大众的阅读偏好与变化,找到目前适合自己落笔的内容。
不仅要阅读各种评论分析,还要把所有列入榜单的畅销书与叫好不叫座的书籍都看一遍,深挖现象下的成因。
*
*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快,半个月一晃而过。
奈布拉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度过,时而出门采购圣诞礼物。
她对出版市场有了较为清晰地认识。
在英国投稿有三个赛道:
日报、周报杂志,以及全本出书。
三者各有侧重,又互有关联。
日报侧重时效性。
多是新闻资讯,包括政治、社会、体育、娱乐等不同板块。
分成《泰晤士报》为代表的精英资讯报,与《每日电讯报》为例的廉价大众报。
前者售价为4便士一份,后者仅需1便士就能入手。
周报与杂志的内容更加丰富深入,以文学与科学两大领域为主。
文学类的,连载各类小说、刊登文学评论、探讨社会议题。
科学类的,刊登前沿科学研究发现、为大众科普各类知识,也探讨科学与教育、社会改革的关联等等。
再看英国的热销书。
高居榜首的是道德励志与宗教类书籍。
比如塞缪尔·斯迈尔斯的《品格的力量》,又如与《圣经》相关的书籍。
对此,奈布拉毫不意外。
站在两百年后回望19世纪,这是自然科学大爆发的时代。
宗教神学的力量却从未在西方衰减,甚至变本加厉。
畅销书榜上,文学与自然科学的名作销量也不错,狄更斯与达尔文是代表作家。
还有一类书籍备受欢迎,统称为工具书。
近些年,人们对各类不同技能的需求旺盛。
旅游指南、各科教材、百科全书、礼仪教导、家政管理等,越能给出专业指导,越能获得读者认可。
一句话概括,英国出版市场百花齐放。
读者的选择多了,投稿者想要脱颖而出,必须有特色。
奈布拉剖析自身优势。
她多了一些超越时代的自然科学认知,对科普类稿件是信手拈来。
令人遗憾,科普类不是当前最适合她的选项。
没有大学学历,又没有来源清晰的实验数据。
加上原主的过往清晰易查,她提供不了过硬的专业背景让人信服她写的科普内容。
何况,她认同的科学理论比这个时代快了两百年。
快半步被认作天才,快一步被视作疯子,快两百步的话,结果可想而知。
立刻调转思路。
写不成科普的纪实类稿件,科幻的虚构类小说可以有。
纵观欧美小说市场,“科幻”尚未成为明确的流派。
奈布拉认为这类小说其实已经出现。
比如1818年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1864年儒勒·凡尔纳的《地心游记》,都能被誉为科幻的先驱之作。
这两本都是备受认可的佳作。
说来奇怪,上辈子读过不少科幻作品,居然没有听过这两位作家的存在。
在她曾经的世界,科幻著名代表人物另有其人,却没在这个时空出现。
这能验证「多世界诠释理论」吗?
存在不同版本的宇宙,有A、有B就能有C及更多。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曾经生活的A世界,没有某本B世界才有的小说,而现在来到了那本小说为背景的C世界?
不扯太远,回到试写含有科幻元素的故事上。
如今,英国最受欢迎的是现实主义小说。
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摹社会现状,读者们偏好思考与批判。
另一方面,曾经一度退潮的哥特小说又复兴了。
它换了模样,从世纪初的末日鬼怪题材,变种成近些年的侦探冒险题材。
为什么这些类别的小说广受欢迎?
另外,从超自然恐怖到理性推导,都归类到哥特小说里,不相互矛盾吗?
奈布拉研读相关故事,确认了并不矛盾。
从鬼怪到侦探看似大相径庭,却有极深渊源。畅销故事的底色一致,写满了“未知”。
未知,是工业革命击碎了传统的熟人社会。
身在城市,周围充斥陌生人,犯罪率不断上升,死因死状千奇百怪。
未知,也是自然科学的新发现层出不穷。
科技带来便利,更带来不安。
往往还没熟悉一种理论,另一种推论又冒头,认知似乎永无边界。
冒险小说更充满未知。
主人公闯入全然陌生的区域,遇上闻所未闻的难题。
19世纪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时代。
小说以未知引起读者们的极大情绪共鸣。
读者爱看未知,但也发生了重大的心理需求变化。
本世纪初,追求单纯的恐惧、毁灭、血腥等感官刺激。
现在,更希望找出未知之下的真相。
以自然科学的角度剖析它,以理性智慧解决困境。
这个转变也体现在“一便士惊悚小说”的衰弱上。
二十年前,英国纸张税仍存在,大批印刷粗糙的廉价小说充斥市场。故事多以“惊悚”为基调,刺激人的感官。
等到“知识税”全面废除,印刷成本大幅度下降,这让廉价小说的性价比急速降低。
读者花相同样的钱,能买到内容更丰富、制作更精良的读物。大众的阅读口味也随之发生变化。
「探索世界真相」。
奈布拉在记事簿写下这句话,这是19世纪后期大众读者的主要诉求之一。
她有了第一本小说的构思,与大冒险有关。
记录三个关键词:「庞贝末日、有奖竞猜、氦元素(彩蛋)」。
又想到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行星力学》,在记事簿上添了一笔「避免M式错误(待补全)」。
到今天为止,图书馆阅览暂时告一段落。
奈布拉把借阅的书籍归还到指定推车上,整理好桌面与个人物品准备离开。
接下来,她有十几天不来图书馆。
后天12月22日,是原主父母的周年忌日。
紧接着圣诞节到来,今年去英格兰中部过节。
早在十一月底,霍尔舅舅亲自跑来伦敦相邀。
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他不希望侄女孤零零地留在伦敦。不如去谢菲尔德市的霍尔老宅,一直住到新年元旦。
奈布拉答应邀请。
一个重要原因,著名出版商席尼曼夫人住在霍尔家附近,坐马车仅需半小时。
圣诞节以家庭欢聚为主,邻里间也会举办派对,派对上可以找出版商打听一番。
奈布拉希望多搜集报纸杂志发行方的内部消息。
想有效投稿,只有合适的故事还不够,必须找到合适的平台。圣诞时,计划拜访席尼曼夫人,向她请教一二。
离开图书馆之际,与工作人员擦身而过。
对方手里的三本书很眼熟,是前些天读过的《大不列颠杂志行业年度报告》。
这套书每年十月上架,分析过去一年在英国出版的杂志经营状况。
从销量、内容、读者调研等多方面进行点评与预测。
谁也想看这套书?
奈布拉多留意了一眼。
工作人员把书送到不远处的长桌上。
座位上,中年男人抬头道谢。
这人原主认识,不熟,就见过两次。
奈布拉不久前也简单打听过这人的事迹。
约瑟夫·诺曼·洛克耶,今年四十四岁。
他与皮埃尔·让森互为佐证,是太阳光谱中“氦元素”的发现者之一。
洛克耶早年是普通公务员,以业余研究者的身份研究天文学。
后来,成功加入英国最高学术机构,英国皇家学会。
除了天文学家的身份,他也是《自然》杂志的创办者。
原主上次见到洛克耶是在父母葬礼上。
他是书店老客户,不时来淘一淘感兴趣的旧星图。
洛克耶察觉到被注视,抬头看到靠近出口的一袭黑裙。他表情略有诧异,点头致意。
奈布拉微笑着点头,无声地打了招呼。
不多停留,转身离开图书馆。
路上,她若有所思。
《自然》杂志1869年成立,每周四发行。这本杂志还很年轻,今年刚刚十一岁。
在1880年,“影响因子”仍是尚未出现的陌生词汇,《自然》也与两百年后“三大顶刊之一”相差甚远。
奈布拉读了几本《自然》今年发行的杂志。
从内容来看,学术论文的占比偏低。更多汇集了科普文章、科幻故事、大众读者来信讨论、时政评论等板块。②
不过,现在《自然》的科幻故事与两百年后的定义不同。
篇幅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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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小说。
不注重人物情节或叙述冲突,而是科学幻想。
通过严肃预测或思想实验来探讨科幻,而非撰写故事本身。
这些《自然》杂志更像是一种供人互动交流的纸上科学沙龙。
那就是洛克耶的创刊初衷。
不为打造一座高高在上的学术圣殿,而兼具双重性。
既让大众走进科学知识,也为科学家获取全球最前沿的科学发现。
奈布拉略有疑惑。
上辈子,她对《自然》的发展轨迹略有听闻。
杂志创刊初期不能说一直在赔钱,也是销量低迷。
却不知道《自然》什么时候扭亏为盈,也不清楚两个时空的走向有没有差异。
反观这个世界年轻的《自然》杂志。
从《大不列颠杂志行业年度报告》等给出的分析,这份刊物已经是英国著名科普杂志。
主编洛克耶还很有自信。
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中,两年前让杂志涨价,从一本4便士涨到了6便士。③
别小看2便士的涨幅。
对比卖4便士的《泰晤士报》与卖1便士的《每日电讯报》,销量给出了最直观的消费趋势。
3便士的差价,让后者即将超越前者,成为全球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足见一种出版物是否便宜,是影响大众读者购买与否的重要因素。
两年前,《自然》凭什么敢涨价?真实的销售情况是怎么样的?
奈布拉记下疑点。
或许能在圣诞派对上,从出版商席尼曼夫人口中打听一二。
另外,明天到乡间别墅走一趟。
快去快回,拿除服后需要更换的衣服,还要多取一样东西添到圣诞礼物中。
*
*
翌日,黄昏时分,风吹雪落。
一辆火车的列车头噗噗冒蒸汽,准备从英格兰东部萨福克郡出发驶向伦敦。
奈布拉提着一只超大行李箱进入火车站。
明天除服,她即将换下一身黑裙。
今天在乡间别墅取了四套几近全新的衣服。市价总计10英镑左右,约200先令。
行李箱内还装了一份残缺的《赫维留星图》。
这套在17世纪末出版的古典星图,到达了肉眼观测的极限,是欧洲最后一部用肉眼观测的星图。
星图以铜版画绘制,刊印在手工纸上,一套总计56幅图。
时间过去了两百年,完整版的《赫维留星图》存世数量稀少。
原主父亲乔治只差两幅就能集齐一套。
计划等凑成完整版再高价出售,但在火灾里被烧到只剩三张。
奈布拉将这三张装入文件袋,准备为赠礼随圣诞礼物一起送给洛克耶。
不比完整版56幅图画的稀有值钱,仅剩零头的星图只为表达书店不忘老客户的情谊。
她走过检票口,前往一等座车厢。
头等座的列车员主动为乘客将行李搬到火车包间内。
火车一等座,软座包间式。
每个包间容纳两位乘客,面对面就座,个人空间十分充裕。
奈布拉放下了一只过腰的超大行李箱,包厢内还有足够富余的空间。
就算原地跳绳,甩动的绳子也打不到对座。
来时选择的二等座,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二等座车厢八人一间,空间很紧凑,座位硬邦邦的。
乘客们四四相对而坐。
与同排是人挨着人,与对坐是脚尖抵脚尖。
只能把行李抱在怀里,如有大件必须办理随车托运。
奈布拉来时轻装简行,拎了一只手提包,挤一挤二等座也无妨。
考虑到返程时的超大行李,她还是花了8先令选择了一等座。
不敢办理托运。
只要看过三等座与货车车厢的简陋顶棚,很难不让人质疑托运行李有破损丢失的风险。
尤其是列车托运处张贴了显眼的“免责声明”。
如果乘客不幸地遇上托运行李损毁或遗失,铁路公司拥有最终解释权。
该省省,该花花。
一等座的票价8先令,二等座票价3先令。
她不会为了节省5先令,就冒险损失价值200先令的服装。
发车前十分钟。
奈布拉落座,包厢的另一位乘客迟迟没来。
当火车鸣笛,车门即将关闭,走道上终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列车员:“先生,前面就是一等座三号包厢,祝您旅途愉快。”
男人快步进入包厢,站定,放好大件行李。
奈布拉不着痕迹地从下至上扫视来客。
男人疾走骤停,微微喘气。
他的双足呈V字形站立,是标准的陆军站姿。
鞋面略有褶皱,被擦拭得干净。
身姿笔挺如松,穿着黑色阿尔斯特大衣。
面料虽不昂贵,却也合身得体。
双手戴着牛皮手套,手腕外露处的皮肤较白。
再看他的方下巴与连鬓胡,面色偏黑呈古铜色,与手腕的一抹白色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整体身形偏瘦,高约一米七。
瞧着二十七八岁,自带稳健可靠的气质。
由此种种,估测这位很可能是陆军出身。
有医学背景,入伍时间一两年,经历了不久前结束的阿英战争。
奈布拉脑中闪过推论,可没有闲聊印证的打算。
她礼仪性向对方笑了笑,打开手提包,取出詹姆斯·莫里亚蒂写的《小行星力学》。
这书断断续续地读了半个月。
计划好,今天返程把它全部读完。
进一步发掘还有哪些「M式错误」让莫里亚蒂成了滞销王,她将全部引以为鉴。
华生回以微笑。
他面容严肃地落座,心里却恨不得原创一首游吟诗。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文艺细胞怎么又动了!
这感觉很像第一次见到福尔摩斯先生,让我想一想该怎么描述。」
5. Chapter5
Chapter5
华生脑中涌出一段即兴创作。
「陌生女士,当望入您的绿色眼眸,我仿佛瞬移到寒夜的格陵兰。
夜空浩瀚,空气冰冷。一抹幽绿从天际跃向人间,是极光氤氲午夜,传来亘古宇宙的无声低吟。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回想我第一次望入福尔摩斯先生的灰色眼睛,好似瞬间置身挪威北角。
世界尽头,没有活物。唯有一片灰色静默矗立,是冰川起伏连绵,掩藏着地球亿年孤寂的秘密。」
华生自然而然地发散联想。
当极光绿笼罩冰川灰,极度绚烂与极度冷冽交织,令人窒息的壮美场景又会是怎样的如梦似幻?
突然,莫名的战栗感贴着他的脊柱升起,让他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华生回神。
为什么要在深冬时节想象北极圈的冰川星空?
真是自寻苦吃,肯定会越想越冷。
就不该对陌生女士无端联想,不是绅士所为。
华生不再搭理自己的文艺细胞。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认真地读了起来。
这是《自然》杂志刚刚出版的合订刊,《自然·科学新发现(1878年—1880年)》。
买它的原因,说来话长。
两年前,华生医学博士毕业,入伍做了军医。
三个月前,在阿富汗战场负伤,获得一笔抚恤金回到伦敦。
本想在旅馆几个月休养,但刚好遇上熟人介绍,贝克街221B急缺一位合租者。
贝克街221B,联排别墅建筑,属于中产阶级社区。
交通便捷,与地铁贝克街站只需步行7分钟。
治安良好,邻里多是政府职员、商务白领、律师医生等。
房东哈德森太太善良温和。
出租二室一厅,家政全包,月租仅需8英镑。
与室友对半租金之后,只需支付4英镑就能入住舒适的租屋。
放眼伦敦,这种条件的租房一旦错过了,再难遇到第二次。
华生心动了,只要室友不难相处就同意合租。
在九月落叶的圣巴塞洛缪医院实验室,与室友第一次会面。
当时夏洛克·福尔摩斯正在进行化学实验。
上一秒,他兴奋地举起玻璃试管,为血色蛋白实验成功而欢呼。
下一秒,他恢复沉静,有条不紊猜测来访者是刚刚从阿富汗回来的退役军医。
华生十分诧异,明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是从哪回来的。
震惊,是初遇留下的深刻情绪。
华生不免好奇,福尔摩斯怎么知道他的经历?
两人共进了午餐,详细聊了聊各自对合租室友的要求。
谈话愉悦。
华生欣然接受与一位理性的绅士成为室友,同时冒出了更多的好奇。
福尔摩斯冰川灰的眼眸,满布着冷峻的逻辑。
在层层叠叠的冰原之下,是否藏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最初两个月,华生没有询问室友的具体职业,想要自己猜一猜。
见到对方在起居室内做化学实验,也见过对方化装成獐头鼠目的乞丐出门,还见到对方有形形色色的造访者。
华生猜测福尔摩斯是一位医学研究员,兼职剧院演员。
直到十一月末,得知实情。
贝克街地铁站发生炸弹案的第三天,福尔摩斯返回伦敦。
苏格兰场的警探登门,请他协助追捕投弹犯。
原来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全职咨询侦探。
大学毕业后入行,之前租住在蒙塔古街,大英博物馆附近。
从业四年了,在外仍旧声名不显。
客户来源多是经人介绍,其中部分案件是苏格兰场的委托。
华生亲眼旁观了福尔摩斯用三天抓住地铁炸弹案凶犯,就在日记里大胆预言。
——未来的某天,他的室友一定会成为闻名海外的神探。
只是有一个小困惑。
福尔摩斯在221B做的化学实验为什么总是突破常规?
华生怀疑自己在战场待得太久,被前沿科学的进度抛弃了。
特意购买《自然·科学新发现(1878年—1880年)》恶补信息。
今天帮曾经的大学导师跑腿,押运一箱动物标本回伦敦。
蹭到一等座火车票,舒适的旅途环境刚好用来阅读。
车厢安静下来,仅余两人的翻书声。
偶有列车员敲门询问,是否要添加热茶。
车窗外,景色朦胧。
火车头喷出的浓郁蒸汽被冬风一吹,绕着列车车厢时聚时散。
烟雾聚时,似陷入灰色迷离世界。
烟雾散时,隔窗望见洋洋洒洒的雪无言落下。
随着列车行驶,天色越来越暗,包厢内的煤气灯亮了。
奈布拉在火车进入伦敦东部时,合上了手里的《小行星力学》。
终于,历时半个多月,陆陆续续地把这本书看完了。
结合近二十年大众读者的阅读偏好,这书的销量不垫底才怪。
莫里亚蒂笔下的文字与大众之间的距离,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
奈布拉敢断言,以莫里亚蒂式写文,绝无可能成为当今畅销书作家。
投稿给上辈子她所知的学术期刊,只要主编们不被外力胁迫,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拒稿。
《小行星力学》不是简单的语言枯燥乏味,而是遣词诘屈聱牙,行文晦涩诡谲。
作者故意把核心理论藏在迷宫里。
故布疑阵,设置重重危险。在众多通道中,有且仅有一条是通往正确答案的路。
奈布拉又瞥了一眼《小行星力学》。
毫无疑问,这本书的文字冰冷。
她却仿佛穿过重重时光,与作者二十多年前落笔时的一缕灼.热呼吸共鸣了。
莫里亚蒂写书,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享受着读者们处处碰壁的感觉。
那是一种兴奋的快感,令人指尖颤动,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奈布拉:是自己想多了吗?
“各位旅客请注意。”
列车员的声音在包厢外响起。
“大约十分钟后,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请整理好行李,避免遗漏个人物品。”
奈布拉不再继续思考刚才的疑问。
目前没精力查证一位素未谋面的作者二十年前是怎么想的。
华生听到列车员的提醒,将书签夹到当前阅览页面,把合订刊收好。
抬头,看到对座把书放回拎包里。他没看全书名,只瞥见“小行星”一词。
华生暗暗肯定自己的文艺创作力。
果然,有叫错的人名,没起错的外号。
上车时,将陌生女士的眼睛比作幽灵般的绿色极光。
这会恰好对上了,女士沿途一直在看天文学的书。
研究天文学的女士很少,这位陌生人是受谁的影响呢?
从她的纯黑衣帽着装判断,家中有长辈去世了,死者是做天文研究的吗?
华生又发散联想了。
深冬的夜,北风吹得凶。
年轻姑娘站在窗边遥望天际。
群星闪烁,某颗是逝去的家人。曾经近在身旁,如今只能远远悼念。
华生为这哀伤一幕默默叹息。青年丧亲,多么锥心的痛苦。
奈布拉眼看对坐疑似军医的男士努力保持神色自然,但他眼中的怜悯出卖了他的心。
“先生,您觉得《自然》的合订刊如何?”
奈布拉主动打破车厢安静。
怪她的善良作祟,不让对方深陷脱轨臆想制造出的悲伤沼泽。
华生一愣。
他正想到人在悲伤的时候难免多喝两杯消愁,可是烈酒伤身,他该推荐哪款酒饮更合适?
“《自然》的合订刊如何?”
华生重复了一遍问题,回过神来,觉得有点别扭。
在通往伦敦的火车上,陌生人之间的闲谈居然不是从天气开始?
奈布拉像是生怕对方不理解,好心补充提问:
“据说大不列颠的前沿学术刊物,以《皇家学会哲学汇刊》为尊。为什么您会选择阅读《自然》杂志呢?”①
这话问得过于顺理成章,完全无视英国陌生人聊天先谈天气的传统。
华生下意识坐得更直,不知怎么地也彻底忘了天气。
好像回到博士毕业前夕,被导师发问的现场。
“《皇家学会哲学汇刊》创刊两百多年,确实是自然科学界的文字圣殿,代表着大英帝国的最高科学标准。
只是近几十年的自然科学发展速度太快,不同学科的新兴理论涌现,让包罗万象的《哲学汇刊》有些力不从心。
在严格的审核制度之下,期刊发行速度不稳定,从投稿到出版的时间拖得太长了。
当读者们看到新一期《哲学汇刊》时,所谓新闻往往已经变成旧闻,让科学发现所需的时效性大打折扣。”
华生像在做报告,认真回答了一长串。
说完,后知后觉自己讲得太严肃。
这是在车厢里与陌生女士闲聊,不是在大学答导师问。
他试图调动气氛,“如果要看具体实验数据,可以读《哲学汇刊》。
想了解最新的科学发现,《自然》更合适。它还设有「读者来信」板块,大家能畅聊各种日常生活趣闻。”
华生补充了这段,又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回事?今天他的社交技能被无故封印了。
好像感到无形压力,说的话都是干巴巴的,没能成功活跃气氛。
奈布拉好像丝毫不觉氛围有异。
真诚地道谢:“谢谢您的解答,让我避免陷入选择困难症。”
“您客气了。”
华生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哪有什么压力。
他斟酌着该怎么继续接话,就听到火车进站铃响。
“铃、铃、铃——”
随着铃响,列车减速至完全停止。
列车员的提示随之而来:
“本次列车终点站,伦敦的利物浦街站到了。各位旅客请有序下车。”
奈布拉先一步拉开包厢门,微笑道别,“先生,祝您阅读愉快,生活顺利。”
“也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华生习惯性地礼貌回应,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怪在哪里?
华生一边想着,一边提起行李箱出门。
列车员热情询问:“先生,需要为你将行李送至马车等候口吗?”
“不用,谢谢。”
华生婉拒,扫了一眼行李箱,意识到哪里奇怪了。
极光绿女士的行李箱比自己的要大一圈,她居然能轻轻松松地拎到火车包厢外?
是行李箱内放的东西很轻吗?再轻,箱子也有一定自重吧?
华生朝前张望,想再仔细观察,却已不见人影。
乘坐马车回到贝克街221B。
当走到二楼起居室的门外,又想起另一点不对劲。
“哦!不!我甚至没有帮忙开门。”
华生喃喃自语,没有主动为极光绿女士打开列车包厢的门,他违背了绅士礼仪。
“帮忙开门?”
沙发上,夏洛克依稀听到门外的声音。
立刻放下报纸,打开房门,帮忙把大号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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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屋。
箱子的重量很符合它的大尺寸,颇沉。
“华生先生,别忘了你没有痊愈。”
夏洛克放好箱子说,“三个月前,你被阿富汗长枪的子弹射中肩胛骨,现在仍不适合负重。”②
夏洛克劝诫:“下次,让哈德森太太叫我下楼搭把手。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把东西暂存在一楼,哈德森太太不会把它当成垃圾扫地出门。”
华生笑着挥动右手:
“别担心,我伤到的是左肩,右手能正常使用。这箱子,我单手提得动。”
华生不让室友担忧:
“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我保证不会硬撑。”
“的确,你优秀的品格之一是言行一致。”
夏洛克夸奖着,信或不信对方的保证又是另一回事。
夏洛克自然而然地调侃:
“说实话,其实我只是在提前投资。如果你在康复期尽情使唤我,等哪天我负伤卧床,也能理直气壮地喊你跑腿了。”
华生再次笑了。
多么绅士的侦探!主动为人找好台阶,只为让人心安地接受他的帮助。
“好,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麻烦你。”
华生又说,“也请相信我的直觉,上帝舍不得好心人受伤,你必不会有负伤卧床的那一天。”
“直觉,你确实喜欢它。”
夏洛克平铺直述了一个事实,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华生:来了,室友理性的语调又来了!
这种称述非常客观,客观到不近人情。
夏洛克没有继续谈论直觉,转问:“今天的旅途怎么样?火车一等座的感觉如何?”
华生:“值回票价,包厢干净舒适,列车员服务热情,与二等座像是两个世界。”
体感舒服吗?很舒服,钱换的。
一张一等座车票抵上两张二等座后还有结余。
华生想到自己银行户头的有限存款,还是不舍得在交通工具上高消费。
“让我自己买火车票,还是会选二等座,挤一挤也能坐。”
夏洛克:“不赶时间的话,同等车费,还是马车更舒服。”
“确实。”
华生很认同。
话说回来,如果今天坐马车,也就遇不上极光绿女士。
华生事后反应过来,他的社交技能为什么在火车包厢内暂时失灵。
是被对方的无形气场压制,触发了他学生时期对导师的本能尊敬。
气场什么的,一定是错觉,极光绿女士总不可能是皇家科学院的院长。
怪就怪自己文艺细胞惹的祸,发散联想太多了。
华生感叹:“今天与我同一个包厢的乘客,是一位很特别的女士。”
夏洛克毫不意外听到这种说辞,默念‘第五次了’。
合租短短三个月,听华生第五次谈起遇上了感觉特别的女性,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
“你总是善于欣赏女性,能与她们愉悦交流。”
夏洛克夸了一句,坐回沙发拿起报纸,对这类话题兴趣寥寥。
华生一时语噎。
不!听他狡辩。这次真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特别,是另一种特别。
该从何说起?
说他的发散联想始于一种似曾相识感,与夏洛克宛如冰川灰的眼睛有关?
说他完全没能在车厢里侃侃而谈,无意识间把极光绿女士对标成导师,感受到了压迫感?
算了,还是什么都不说了。
华生沉默半分钟,又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读过与小行星相关的书?”
“我与天文学完全不熟。”
夏洛克随手拿起另一份报纸递给华生。
“比起天上的星星,我更喜欢观察地上发生的事。你也看看报纸上有没有新的求助,让我们在圣诞夜前能再接一单。”
报纸的广告栏有时刊登咨询帖,寻找合适的人帮忙解决难题。
夏洛克会挑选感兴趣的,与咨询人联络。
上个月末,华生得知他从事侦探职业。
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以兼职助手身份,一同参与接单。
“好吧。”
华生识趣地不再继续谈论让室友无聊的话题,“让我瞧一瞧有谁在圣诞前闹事。”
窗外,夜色渐浓。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雪过后,天际星辰格外明亮。
星光散落。
隐约照入夏洛克卧室,他的枕边静静地放着一本书——《实用天文学》。
同一片伦敦的星空下,有人隐瞒读过天文学的书,有人在包装最后一批圣诞礼物。
瓦特家二楼。
奈布拉正在包装最后一件圣诞礼物。
从本月初,陆续寄出圣诞礼物,走邮政送给地处伦敦以外的收件人。
明后两天,给瓦特家的女仆一笔跑腿费,把礼物送到家住伦敦市内的收件人手里。
来到19世纪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送礼,她尽可能做到恰如其分。
奈布拉将三张赫维留星图夹入烫金笔记本中。附上一张圣诞贺卡,一起放到雕花木盒里。
再以彩纸包装,用缎带系牢,打一个蝴蝶结。
最后系上一块纸质小吊牌,写「祝洛克耶先生圣诞快乐——奈布拉·蓝斯敬上」。
“叩,叩。”
瓦特太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蓝斯小姐,您现在方便吗?格林·霍尔先生来访。”
格林·霍尔,霍尔舅舅的次子。
之前电报联络,格林说明天他将代表霍尔家,在姑姑与姑父周年忌时前来扫墓。
奈布拉扫视座钟。
20:07,格林这时候来干什么?原定是明天直接坟头见。
6. Chapter6
Chapter6
表哥格林夜晚来访,为了什么事?
“请格林上来。”
奈布拉对房东太太说着,回想霍尔舅舅一家的情况。
二十八年前,斯塔夫·霍尔娶了道恩伯爵之女珍妮,两人育有二子一女。
长子休斯,今年26岁。
次子格林与小女儿丝蒂芙妮是双胞胎兄妹,今年22岁。
两个儿子没结婚,小女儿在两年前远嫁到大洋彼岸的美国。
原主与表兄妹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简单概括,即“长大后不熟”。
小时候,曾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一段时间。
当时霍尔舅舅因为做生意,常驻伦敦。
长子休斯在伊顿公学上学。
他把次子与小女儿一起带到伦敦,时不时拜托原主父母照看一二。
原主与格林、丝蒂芙尼同岁,三个11岁的孩子一起接受家庭教师的教学。
公学放假,休斯回来,时而给弟弟妹妹讲些故事。
那种生活持续了两年。
格林考入哈罗公学,原主与丝蒂芙妮去了不同的寄宿女校。
再后来,格林与兄长休斯一样考入牛津大学。
丝蒂芙尼从寄宿学校毕业,在母亲珍妮的陪同下,参与各种社交宴会。
原主学习摄影术,东奔西跑。
与小时候熟悉的表兄妹渐行渐远,九年里只见了寥寥几面。
上次四人相聚,不是在原主父母的葬礼上,而是更早之前丝蒂芙妮的婚礼上。
丝蒂芙妮两年前结婚。
在舰队街火灾发生前不久,传来她怀孕的消息。
原主不愿意表妹在大西洋上来回奔波,劝说她不必赶回英国参加葬礼。
奈布拉无法从记忆里找出表兄妹三人成年后的长相。
后来见面的次数太少,原主没了清晰印象。仅有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记录了彼此长大后的模样。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格林推门而入,对奈布拉抛出通用问候语。
不等回答,他转头吩咐瓦特太太,“帮我倒一杯红茶,不加奶,加两块糖。谢谢。”
奈布拉扫视格林,跳出照片印象,第一次见到本人。
格林身姿挺拔,身材劲瘦。
谨遵入夜换上黑色晚礼服的着装礼仪,锃光瓦亮的鞋面与金色怀表链格外显眼。
金表链上的红宝石小挂件红得热烈,与他袖扣的红宝石成套使用。
红色系宝石与他的湖蓝色眼眸碰撞出一种跳脱的美。
奈布拉:“我还行,你呢?今年大学毕业了,有什么安排?”
格林在沙发上落座,语气悠慢: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到处闲逛,吃吃喝喝。不像哥哥为继承公司,忙到像是高速旋转的陀螺。”
“今天,我就是晚餐后闲逛,顺路来问问你明天扫墓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他又一次不等回答,抛出决定,“交通方面,你不用操心,我准备好了四人座的豪华马车。”
格林一锤定音,更改了之前拟定的坟头汇合扫墓的行程。
奈布拉确定格林不是吃饱了撑到改变行程,因为两人扫墓不用四人座马车。
霍尔舅舅与大表哥休斯年底需要视察生意。
十二月初,两人前往美国。早就说好不来伦敦祭扫,在圣诞夜当天直接回谢菲尔德市老宅。
奈布拉问:“明天还有谁来扫墓?”
格林:“你猜对了,是要加一个人,母亲也来了。”
奈布拉诧异,极少参与家庭活动的珍妮居然来了。
在原主的认知里,舅舅斯塔夫·霍尔与舅母珍妮·道恩是利益联姻。
钢铁业的新钱娶了衰弱贵族的伯爵之女,双方各取所需。
婚后第十年,夫妻分开生活。
以不离婚与不能有私生子为前提,各找情人。
近几年上了年纪,又各自过起单身生活。
珍妮一年里有半年在国外旅游。
她与丈夫、孩子们一起吃晚餐的日子屈指可数,更不提与蓝斯一家见面。
上次齐聚,是原主父母葬礼当天。
珍妮难得出场,提了一句“有事尽管找她帮忙”,之后没有主动联络。
仅通过照片,奈布拉也记住了珍妮的模样。
珍妮的眼波潋滟,岁月的痕迹更为她增添一份明艳。
“谢谢珍妮能来伦敦祭扫。”
奈布拉客套地说,“这是我的荣幸,我很想念她。”
格林挑眉:“你确定?别忘了,明天你就能换下一身黑。父亲与母亲各过各的,但某些时候两人想法一致。”
理论上,英伦淑女需要在父母死亡后守孝一年,其间需要闭门谢客。
原主在后半年接商单外出工作,是生计所需,也是过了深丧期。
等换下守丧的黑色裙子,意味着正式重新进入社交场,也就能开始物色结婚对象了。
奈布拉懂了为什么格林今晚登门,他是来通风报信的。
珍妮不认为婚姻等于幸福,而认为要把握主动权。
如果免不了联姻,就趁早挑起来,选择面更广。
反正权贵婚姻的结局大多一样。
没有忠诚相伴直至死亡来临,只有感情淡了,各玩各的。
丝塔芙妮二十岁早婚,多少受到母亲珍妮的影响。
这是原主一年前不愿意借住到霍尔舅舅的原因,彼此理念不同。
霍尔舅舅劝侄女别折腾了。
等服丧期过去,也到了适婚年龄,找一个靠谱的男人结婚。
把五百英镑花在重修房子再开书店上,不如用作嫁妆,存银行或买国债都行。
这钱他来出,多加一个零。
侄女喜欢摄影不是问题,婚后能当作兴趣爱好,偶尔接些杂志风景照的拍摄。
别折腾,不是人人都能折腾出好结果。
像是伊丽莎白买股,像是乔治买地,全把钱砸水里了。
霍尔舅舅还强调结婚一定要考察男方的家庭。
二十多年前,伊丽莎白不听他的建议,固执地选择乔治。
乔治凭着猎书的一技之长在伦敦打拼出一席之地,但他的家庭一言难尽。
当年调查过老蓝斯夫妇,每年能收入两千英镑的地租,是小有资产的乡绅家庭。
一共生了两个孩子,长子查理的出生极其顺利。
次子乔治出生时,老蓝斯太太产后大出血,去死神门口晃了一圈。
老蓝斯夫妻的感情不错,夫妻俩矛头一致地把二胎难产的责任推到小儿子身上。
乔治的到来不被上帝祝福,才会让他的母亲遭罪。
夫妻俩抱着这个观点,理所应当地冷待次子。
乔治越勤奋努力,越与人为善,越被父母兄长厌恶。
十六岁时,老蓝斯最后给了次子乔治一百英镑,就把他打发出门。
长子继承制是英国传统。
法理上要把大部分家产留给长子,但也不意味应该像打发乞丐一样对待次子。
被偏宠的长子查理没能守住家产。
老蓝斯夫妻病逝后,查理不等英国土地大幅贬值,染上赌博,败光家产,醉死街头。
霍尔舅舅看不上老蓝斯一家,无奈妹妹认定了乔治。
回头看,如果伊丽莎白没有嫁给乔治,就不会经营书店,也就不会遭遇火灾。
或许,乔治真的生而不祥。
最后一句霍尔舅舅没有明说,但暗含遗恨与不满。
原主肯定不认同,她的父母非常好,没有谁不祥。
生活难免波折,父母一直相爱且乐观积极地面对着。
霍尔偏护妹妹,迁怒妹夫。
原主没争辩,人都有私心。
她不想坏了亲戚情分,不认同舅舅的部分观点就保持一定距离。
不开口借重建费,婉拒住到舅舅家。
也不寒了舅舅的心,同意租住到舅舅把关的瓦特家。
霍尔舅舅与珍妮舅母的出发点不一样,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劝婚的念头。
对此,奈布拉不甚在意。
参加社交宴会而已,可以为写作搜集素材,身临其境的体验,落笔更具真实感。
“我很感谢珍妮的挂念。”
奈布拉一脸纯良地说,“不过,有人比我们更需要珍妮的帮助。休斯比我们大四岁,仍然单身。”
格林一噎,庆幸没喝刚刚送来的红茶,否则会失态到一口水呛住。
“你……”
格林上上下下地打量表妹,她居然变成这种性格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是把大哥给推出去了。
仔细回想,他对表妹的清晰记忆停格在九年前。
那时在舰队街书店二楼,与妹妹一起,三人一起听家庭教师上课。
后来各自求学,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面。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上次见面是葬礼,表妹非常沉闷。一年过去,看来她已经走出阴霾。
今夜,格林本来是想来出主意的。
假设表妹抵触参与社交宴会,就给她支两招混过去。现在看来,他没必要操心。
“你这样想很好。”
格林非常支持让哥哥去扛父母的催婚。
“我们原地结盟了,助力休斯早日结婚。多么厚重的亲情,赞美我们做到了。”
“过奖。”
奈布拉端起茶杯,以柠檬水代酒做干杯状,“这一杯敬亲情。”
“敬亲情。”
格林也像模像样地举杯回敬。
他喝了一口红茶,微微蹙眉:
“你该让房东太太精进泡茶技术,她没有掌握好水温。”
奈布拉直接回绝,“没必要,我只交6英镑的月租。”
花多少钱,办多少事,不必以全能管家的要求去对标房东太太。
她让瓦特太太按照新食谱烧菜,也不要求满分十分的口感,只要六分及格就行。
“好吧。”
格林不劝奈布拉换个地方住。
不选更舒适的生活总有不选的理由,他不胡乱指点。
格林却也放下茶杯,不再多喝一口。
“还有一件事。”
格林笑着说,“母亲带了整整四箱的新衣服来到伦敦,全是为你挑选的。明天周年祭之后,让你焕然一新欢度圣诞。”
奈布拉端着茶杯的手指终是微微一紧,可以预想到试衣服试到心累的场景了。
珍妮爱美。
对美的定义很广,包括自我打扮,装扮亲属,还有不限性别地欣赏美人。
毫不夸张地说,霍尔舅舅年轻时要是没有一张俊朗的面容,这婚结不成。
审美会遗传。
丝蒂芙妮早婚的原因之一,她的美国丈夫长相帅气。
格林好心补充:“请安心,虽然有绿色裙子,但它的布料来源很安全。纯天然植物染色,不添加砷化物。”
奈布拉:“辛苦珍妮了。”
格林:“相信我,母亲一点也不累,而是乐在其中。”
*
*
12月24日,圣诞夜当天。
临近中午,英格兰中部的谢菲尔德市火车站,客流因为节日变得稀少。
奈布拉与珍妮、格林一起下了火车,在车站口换乘豪华马车。
珍妮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取出镶钻怀表。
“现在是11:16,时间刚刚好,我们能在十二点前到家。
休斯与斯塔夫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回来。吃了午饭,大家一起装扮圣诞树。”
前天,12月22日,扫墓。
昨天,12月23日,在伦敦休息一天。
直到今天圣诞夜,上午坐火车回家,是珍妮安排的行程。
早回家?
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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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安排了管家与佣人为做好节日的前期准备。
接下去只需从装扮圣诞树开始过节,前提是等到一家人齐聚。
珍妮表示长子与丈夫视察美国产业,直到12月24日中午才回家,那与他们前后脚到就行。
奈布拉看出来了,珍妮绝不做在家久等的那一方,今年她还有了一个正当理由。
珍妮去伦敦来扫墓,是关心侄女,更是自找乐趣。
奈布拉回想前天扫墓后的场面,珍妮热情地邀请她去试新衣服。
四箱衣服,不能按件计数,要按天来算。
一箱衣服包括:
早起梳妆、用餐阅读时的晨衣;
上午外出的散步服;
下午茶时的茶礼服;
晚间宴会的晚礼服;
以及就寝时的睡袍。
四大箱衣服是四天的搭配。
珍妮还觉得带得少了,没凑齐一周七天不重样的着装。
让奈布拉选一箱,圣诞夜当天穿着。
其余三箱留在伦敦,而在霍尔老宅还准备了九箱。足够一天一换,直到她元旦后离开。
珍妮送得轻松,不把二三百英镑的服装放在眼里。
这连圣诞礼物也算不上,舅母邀请侄女登门做客,准备好生活用品是常识。
不是炫耀,是大实话。
以珍妮的标准,一天换五套衣服是常态。
奈布拉除了微笑,就是真诚地道谢。
这批赠衣出乎意料。
不过,对方敢送,自己就敢收。记住这份关照,往后必会回馈。
珍妮颇有穿搭巧思,四箱衣服按不同的四种色系搭配。
今天前来谢菲尔德市,奈布拉仍旧没有选择与绿眼睛更配的绿色系服装。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离火车站,朝着郊外出发。
珍妮对奈布拉灿烂一笑:
“这话,我在伦敦已经讲过一遍。你别嫌弃我啰嗦,我再提一遍。
你第一次来谢菲尔德过圣诞节,有什么需要,尽情使唤格林就好。”
珍妮说着,又瞥了次子一眼:“让他多动动,帮助他提前避免中年发福危机。”
格林先赞同地点头,又故作可怜地蹙眉。
“我当然会做好奈布拉的临时管家,但母亲您的担心也太早了。我才22岁,身材标准偏瘦。”
“你错了,我不是担心你。”
珍妮一句话怼回,“我只是嫌弃,不想让你有机会发胖到刺痛我的眼睛。”
珍妮:“另外,我要提醒你。元旦过后,新的一年,你就23岁了。”
格林:……
奈布拉微笑,使唤与请教的分寸,她自会把握得当。
适时活跃气氛,拓展话题,“身材能靠运动保持,保养头发却是难点了。”
“说得太对了!”
珍妮被转移注意力,把关注点放到了头上。
“你舅舅少数的优点之一,没有很多英国男人的中老年秃顶。”
珍妮感叹:“岁数不饶人,这些年我试过不少护发方法,但换不回年轻时的浓密光亮秀发了。”
奈布拉:“我也听过一些护发方法,据说要食补、洗护得当与改善生活作息等多方面配合。
您见识广,能不能帮我甄别一下这些方法是否合适?”
珍妮来了兴致,“快,你具体说说。”
奈布拉娓娓道来。
从黑芝麻等滋养头发的食物,说到了熬夜引发的掉发危机。
珍妮听得起劲,频频点头赞好。
格林坐在一旁,眼看两位女士越聊越投机。
英勇的男人才不怕秃头,头发这种话题能有什么意思?
格林默默嘀咕着,却又偷偷竖起耳朵,把护发的关键点都牢牢记到了心上。
融洽的聊天中,时间过得格外快。
马车驶出机器共鸣的市中心。
往南走,走出浓烟滚滚,走入草地溪谷。
郊外开阔,森林连绵,空气清新。
“吁——”
车夫叫停马车,位于自然风光中的霍尔老宅到了。
奈布拉三人走进暖意洋洋的别墅一楼大客厅,沙发上霍尔与休斯正在读报。
“欢迎回家。”
霍尔立刻起身相迎。
先关注奈布拉,确认她不再被愁绪困扰,目露欣慰。
霍尔又对珍妮客气地说,“辛苦你跑一趟伦敦。”
珍妮:“彼此彼此,也辛苦你赚钱买圣诞礼物。”
两人宛如共事多年的合伙人。
分工明确,熟稔有余,亲密不足。
奈布拉扫见休斯与格林,兄弟俩脸上只有司空见惯。
话说回来,原主与表兄妹的关系里,与休斯最不熟悉。
休斯长得更加轮廓分明。
与霍尔舅舅放任头发微微卷曲不同。
休斯把深褐色头发梳成侧分背头,一丝不乱,鬓角利落。
这一家人的眼睛都是蓝色的,深浅各不相同。
霍尔蓝得平和,珍妮蓝得潋滟,格林蓝得轻盈。
休斯的眸色,蓝得比父母弟弟都深。
蓝到宛如青出金石,与他的蓝色宝石袖扣相得益彰。
两种蓝碰撞出无言的铿锵声,更添一种秩序的深沉。
休斯对晚到的奈布拉三人微微颔首致意。
语气平淡,“厨房已经准备好,我们先用餐吧。”
他先一步走向餐桌。
转身前,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奈布拉的裙摆。
这套裙装典雅温柔。
以申布伦黄为主色调,独特到从哈布斯堡王朝宫廷外墙汲取了颜色灵感,带着慵懒的暖意。
奈布拉穿着它,不是普通的夺目,而是沉淀的绚烂。
休斯从前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面不改色,脑中却闪过一句特别的形容,「中午,太阳正盛,我居然遇见了遥远的星光。」
7. Chapter7
Chapter7
12月24日,午餐过后,阳光正好。
以装饰圣诞树为起点,霍尔家正式进入过节模式。
五天前,格林购入一棵冷杉,暂存在别墅后花园。
眼下,霍尔、休斯与格林合力将冷杉树横着抬入大厅。
三人成三角形站位,利用绳索将大树立起来。
垂直插.入圣诞树专用金属底座,再牢牢固定在地面,不让它有一丝摇晃。
奈布拉望着高约八英尺的冷杉树,暗道「这树长得真标致。」
这是一棵年轻的冷杉。
树冠呈标准的塔形,树枝层层轮生,一共有六层。
它几乎一比一还原了三十二年前《泰晤士报》上刊登的英国理想圣诞树构想图。①
如今,英格兰流传一种节日习俗。
必须平安夜当天才能立起圣诞树,过早或过迟都不够吉利。
虽说是习俗,在英国也就流行了三十多年而已。
假设穿越的时间线往前推移。
在19世纪初期的英国,仍看不到一棵树成为圣诞节的重要角色。
那是维多利亚女王与表弟阿尔伯特亲王1840年结婚后,由阿尔伯特亲王从德国带来的圣诞习俗。
1848年,《伦敦新闻画报》率先刊登了一张照片,维多利亚女王一家围绕着满布装饰的圣诞树过节。
从此,装饰圣诞树成了英国圣诞节的重要文化。
《泰晤士报》等报纸随后加入探讨,画出完美圣诞树的模版图。
眼前的冷杉树,让模板图走入现实。
“好!树立起来了,开始装扮它吧。”
珍妮率先打开放在树边的一只纸箱,取出金银丝带。
缎带织得耀眼,轻轻一抖,散落了银光与碎金。
珍妮一手拿缎带,一手抄起剪刀。
踩着矮凳上上下下,一会系蝴蝶结,一会搞波浪纹,为绿树披上流光溢彩。
根据时下的通识,一棵完美的圣诞树应该由三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是装饰物,包括让它变得华丽的彩带。
另外,圣诞树上必须有丰富多彩的食物。
奈布拉打开另一只大纸箱。
纸箱内堆满零食。糖果、坚果、水果、姜饼等,按不同品类装在不同盒子里。
隔着包装也能嗅出它们的共同点,一个字——“甜”。
奈布拉将几大包甜食放到桌上。
等会要将它们混装到小纸袋里,分散挂到圣诞树枝头。
只有上帝知道,她对英国甜食的最高评价是“这东西不甜!”
令人遗憾,这堆将要由她亲手分装上树的零食,九成是齁甜。
休斯打开第三个纸盒。
取出一沓彩色小纸袋与玻璃罐装的丁香干花香料。
他走到桌边,放下一叠彩纸袋,“给你分装零食用的。”
“谢谢。”
奈布拉注意到分装袋被放下的位置,恰好是自己取用时最趁手的角度。
休斯:“我需要橙子做香球。”
圣诞树不仅需要装饰物与食物,也要有香味。
休斯一眼就能看出桌上哪只盒子装了橙子,但没有不问自取。
奈布拉:“请便。”
休斯听到回应才将一大盒橙子拿走,又到厨房拿了水果刀。
他先在橙子表皮上划了数十道口子,再把丁香花干嵌入橙皮。
动作极其熟练,一只接一只的香橙丁香球,被轻轻松松做好了。
奈布拉一袋袋地分装零食,默默记下把水果装到了哪些纸袋中。
之后取食,她只选水果。好歹是天然甜,没有过量糖分。
她随意一瞥。
只见休斯制作的一堆香球,丁香嵌入橙皮的角度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休斯做好香球,立刻取出手帕。
洁白的手帕把他指尖沾染的微量果皮汁液擦得一干二净。
他又把手帕叠放整齐,放回口袋,再将香橙丁香球逐一挂到树上。
丁香与橙子的味道相互融合。
圣诞树枝头散发出一缕缕沁人暖香,慢悠悠地驱散着寒冬阴霾。
不过,比起圣诞树,室内更有一只大号的“移动香橙”撩动人的嗅觉,让空气翻涌一波又一波的清甜气息。
不是别人,就是休斯本人,他在制香时染了一身甜味。
随着休斯走动,甜味弥散。
甜到像是一颗让人牙酸的糖,与他一丝不苟的静默神色格格不入。
奈布拉瞥见这幕反差,面不改色地继续扎紧分装袋。
再把小彩袋分别递给珍妮与休斯,把这些零食挂满枝头。
另一边,霍尔把蜡烛固定到枝头。
照明物也圣诞树必不可少的一环。
入夜后将会点亮所有蜡烛,让圣诞树蒙上一层圣洁光晕。
为了防止蜡油乱滴,还需要在每支蜡烛的正下方按上小托盘。
格林负责安装托盘。
其他物品能以任意角度上树,只有小托盘必须一一对准蜡烛。
“格林,你对准点。”
霍尔叮嘱次子,“托盘别系歪了,别让蜡油漏下去。”
“放心,我准头很好。”
格林说得轻松,“您不信的话,等会拿尺子量,一量一个准。”
霍尔听次子这样说,心里更加没底。
还是没有当场驳斥,等完工后看实际效果。
五人分工明确。
一个多小时后,空荡荡的冷杉变成了琳琅满目的圣诞树。
奈布拉瞧着完成品,真是一次全新体验。
上辈子没这样玩过树。
少数几次参与“装饰”,也不是系彩灯,而是制作数字3D投影。
她会把虚拟树投屏到真实空间。
当稀奇古怪的圣诞树影像悬浮在半空,更像是来自魔法位面的产物。
珍妮绕着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很好!今年的圣诞树又热闹又漂亮。也是格林选的树底子好,树枝层次分明,非常适合装扮。”
格林并不谦虚,“确实选得好,我一眼就挑中了。”
他还自夸,“我先下手为强,让隔壁的怀特羡慕到欲哭无泪,不甘心地看着我买走了这棵最标致的冷杉。”
格林又对父亲抬了抬下巴,“您看,我装的托盘多工整,保证不漏一滴蜡油。”
霍尔紧紧抿唇。
听听!这是什么用词?
隔壁的怀特能为一棵圣诞树欲哭无泪?
怀特·席尼曼,27岁,今年年初结婚了,一位稳重的议会记者。
霍尔想到别人家的孩子,就忍不住腹诽次子。
今年七月,格林从牛津毕业。
半年过去了,他仍旧游手好闲,没有明确的职业规划。
让格林到钢铁公司任职,他不感兴趣。
表示有哥哥休斯继承家业,他只拿一点分红就行。
参加文官系统考试?
不,从一开始就从选项上划去这一条,不要过朝九晚五的白厅公务员生活。
霍尔一直告诫自己不要犯老蓝斯夫妇的错误。
家族继承权归长子所有,可对次子与女儿也不吝啬,各给了五千英镑的启动资金。
丝蒂芙妮做了珠宝投资,作为嫁妆,带去了美国。
格林毕业后拿着五千英镑闲逛。
说他沉迷享受也不尽然,没有酗酒、嫖赌或去烟馆鬼混。
就是参与了各种新奇俱乐部。
比如加入两年前刚刚成立的“英国自行车手俱乐部”。
霍尔不能理解怎么有人会骑自行车那种怪家伙。
一共两只轮子。
前轮直径高到1.5米,后轮小到只有20厘米,非常畸形的大小对比。
骑手与马戏团演员有什么区别?
骑上自行车,要不摔一个跟头,要不摔一个大的跟头。
格林还参加了足球俱乐部。
霍尔又不禁要问了,十一个人踢一只球,有什么意思?
那些职业踢球的,周薪不超过1英镑。
一个月的薪水在伦敦租不起一间像样的房间。
纵观格林参加的几十个俱乐部,瞧着最正常的居然是他校友办的“第欧尼根俱乐部”。
这家绅士读书俱乐部由麦考夫·福尔摩斯创立。
他立下一条异常古怪的规矩:除了会客室,进入俱乐部后,一律禁止说话。
霍尔不想不要紧,越想越心累。
格林什么时候能找点正经事情做?
他将要23岁了,难道夸他的优点,只能夸圣诞树选得好?
霍尔努力自我规劝,等一等,再给次子一点时间。
眼下还是想一些开心的事。
“上周,我在纽约探望了丝蒂芙妮,她产后康复得很顺利。”
霍尔谈到女儿笑了。
今年八月,丝蒂芙妮在美国纽约产下一对双胞胎。
他转头夸奖奈布拉,“丝蒂芙妮很喜欢你送的圣诞礼物。三件礼物里,尤其喜欢帽针上的圣百合花,说是很衬她。”
霍尔又叹息,“可惜了,今天无法聚在一起。她只能托我代替她与孩子们祝你圣诞快乐。”
“丝蒂芙妮喜欢,我就开心。”
奈布拉反而劝慰,“伦敦与纽约之间的航运班次频繁。不必拘泥在圣诞节,以后多的是机会当面问好。”
霍尔点头:“比起早年去美国,现在快多了。坐船一来一回,短则十天,长也就半个月。”
话是这样说,女儿出嫁又有了孩子,再隔了一个大西洋,一年到头还能再回家几次?
霍尔明白实情,才更感念奈布拉的用心。
奈布拉向纽约寄了三份圣诞礼物。
为双胞胎定制的两把纯银滚勺,勺柄分别刻有两个孩子的姓名。
银质用品是中产以上家庭常送的婴儿礼品。
象征着好运,样式多为银质拨浪鼓、滚勺或橄榄形磨牙棒等。
她又单独为丝蒂芙妮定制了一根帽针。
也是通体纯银饰品,针顶雕刻了一朵精美的圣母百合,是丝蒂芙妮的生日花。
丝蒂芙妮着重夸了奈布拉的帽针送得好。
今年有些人送圣诞礼物时,只给了孩子祝福,没单独送她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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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微妙的落差感油然滋生。
这种情绪却不便宣之于口,至多对前来美国探望她的父亲与大哥说一说。
珍妮垂眸。
听到霍尔转述丝蒂芙妮赞美话语的重点,立刻懂了内情,同样的事情也在自己身上发生过。
后悔让女儿远嫁吗?
珍妮又很快抬眸。
早在丝蒂芙妮婚前,给她分析清楚了这段婚姻的利弊。
做了选择就别后悔,与自己当年一样。
二十八年前选择霍尔,完全没有故事里的因为爱意,只因为合适的权钱交换。
有的道理说起来客观到冷漠。
珍妮看向奈布拉的眼神,还是不免更多一份柔和。
“圣诞树装饰好了。下一步,准备圣诞大餐。”
珍妮提议,“明天大餐喝哪几瓶酒,就由奈布拉来决定吧。现在先回房休息一会,等吃了晚饭,去酒窖挑选。”
在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开吃圣诞大餐的时间有别于美国。
不在12月24日圣诞夜当晚,而在12月25日圣诞节中午。
英国平安夜吃些简餐,像是烤鸡配梅子粥。
晚餐后,全家人为明天中午的大餐做最后的准备,比如选择喝什么酒。
奈布拉很清楚,霍尔与珍妮对她的关照多少出于移情心理。
为丝蒂芙妮单独准备礼物,谈不上多为人着想,只是习惯。
以前在学术圈混,仅有科研技术过硬不够。不懂人情,容易到处事故。
现在对霍尔家所求不多,亲戚之间和睦相处就好。
“让我来选明天喝什么酒吗?可我对市面上的酒没有研究。”
奈布拉说得诚实。
穿越不满一个月,没时间研究维多利亚时代的酒类,而原主也不嗜酒。
奈布拉继续实话实说:
“如果我选的酒与明天的菜品不搭,口感上会有冲突。”
霍尔毫不在意地摆手,“我没这么多讲究。”
珍妮更是跃跃欲试,“圣诞节就要与平时不一样。让酒与食物发生出其不意的口味碰撞,那很好。”
格林也信誓旦旦地保证,“地下酒窖全是好酒,你只会挑花眼,不会选错。”
捧场的气氛炒到位了。
奈布拉怎么可能不敢选。
她主打全方位倾听,给在场所有人一个表态的机会。
是谁还没说话?
休斯顿时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安静的圣诞树边,四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
格林对休斯眨眨眼。
这种时候不要保持一贯的寡言,表态就要清晰地说出来。
不好!
格林突然意识到什么。
看休斯一丝不乱的头发。
再看休斯使用了与蓝眼睛同色系的蓝宝石袖口。
家里谁的讲究最多,显而易见了。
格林再次快速眨眼,大哥千万别站错了队。
休斯只当没看见弟弟的眼皮快要眨到抽筋。
“圣诞大餐,最重要的是我们能聚在一起。”
休斯说了这句,到底没能违背本心,谎称选什么酒都行。
不过,最重要的有了,别的都能退让。
格林松了一口气,很是欣慰。
珍妮与霍尔看向长子的目光也变得和善。
从圣诞树散发的缕缕甜香,似乎为和谐的家庭气氛欢呼。
奈布拉听取了所有人的建议。
大家自愿给她选择权,她不会生分地再推却。
“我不了解有哪些酒,那就盲选吧。”
奈布拉甚至都不用去酒窖,询问格林,“酒窖是成列阵式的排架储存吗?”
格林点头,“对,玻璃瓶藏酒,分不同类别储藏在不同木架上。”
奈布拉:“既然在12月25日喝的酒,就从南到北数第12行,从东到西数第25列,选两者交汇面的那几瓶。”
既然盲选,就把追求不确定性进行到底。
一时安静。
悬挂在圣诞树上的香球,无言地散发柑橘味。
霍尔错愕,竟然这样选?!
搞摄影的人都是这样天马行空吗?
珍妮瞪大眼睛。
几秒后,不掩兴奋地说,“快,换衣服,准备晚上到来。等吃了饭,我们去看看是哪几瓶酒中选了。”
格林蠢蠢欲动,想着要不自己先单独开溜,提前偷瞄正确答案?
休斯眼底闪过笑意,又严肃地看向弟弟。
“格林,请到我房间来一下,把你要的那些美国货拿走。”
格林微笑。
挑什么时候不好,这时候让他去拿代购商品,不就是故意阻止他单独解谜。
“好。”
格林只能心甘情愿地应下。
他才不至于迫不及待,连一顿饭的时间都忍不了。
多么热闹的圣诞前夜。
奈布拉笑看着眼前一幕。
又是自我夸奖的一天,她成功促成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灵感忽至。
说到酒,第一篇小说主角的人物背景也有了。
8. Chapter8
Chapter8
奈布拉对第一篇小说的构思,记录了三个落笔点:
庞贝末日,有奖竞猜,氦元素(彩蛋)。
以庞贝末日为故事背景,不是拍脑袋乱选。
就如歌德所说,“星期天,我们参观了庞贝古城。世界上发生了很多灾难,但没有哪一次像此次这样给后代带来了如此多的娱乐。”①
正是“娱乐”,不是哀悼或其他情绪。
自从一百多年前庞贝遗迹被发掘,它就自带爆红属性。
相关火山小说、火山油画、火山舞台剧、火山模拟体验展等等,不计其数的欧美人为火山末日买单。
为什么欧洲有火山末日情节?
奈布拉深入挖掘,发现与过去一百多年间的大自然无形大手密不可分。
1737年与1767年,维苏威火山两度大爆发。
维苏威火山从公元79年到公元1631年,沉寂了整整十五个世纪,如今重新进入活跃期。
偏巧,庞贝古城遗址在同一时期被发现。
这座火山灰淹没的古城,告诫着人们“火山末日”从未远去。
从过去到现在,灾难是一头藏身深渊的恶魔。
它已经从沉睡里苏醒,随时会重返人间,摧毁人类赖以为生的家园。
火山元素的长尾效应持续一百多年,也是现实在不断提醒。
1815年,印度尼西亚坦博拉火山大规模喷发。
引发整个北半球气候异常,影响时间持续到几年。尤其是1816年,被称为无夏之年。
另外,庞贝城遗址发掘一直在进行中。
1860年,意大利统一王国成立。朱塞佩·菲奥雷利被任命为庞贝遗址发掘主管。
首创“石膏铸形法”,复原遇难者形象。
又设立分区编码体系,把遗址分为了九个独立区域,进行科学框架式管理。
他将庞贝考古带入新阶段,从“寻宝”带向了“科学”。
前有大自然提醒,后有考古新发现涌现,“火山热”自然而然地持续不断。
尽管近些年火山末日小说的热度减弱,但受众基础依旧稳固。
以庞贝末日为主题的跨国焰火秀表演颇受欢迎。
原主陪同客户出国游跟拍,意大利庞贝遗址是热门旅行地,游客们对考古新发现很感兴趣。
这些娱乐反向影响庞贝末日小说,人们希望能看到掺杂新元素的庞贝故事问世。
奈布拉决定第一本书以读者熟悉的庞贝末日为背景。
想要脱颖而出,必须来点不一样,旧瓶装新酒。
先来一点穿越震撼。
主角从19世纪魂穿到一千八百多年前,庞贝末日即将到来的48小时前。
赶在灾难来临前,躲得远远的?
不,那太容易了。
这是一场豪赌。
主角与未知力量上了牌桌。
一个押注灵魂,另一个押注巨款,赌能不能发现藏在庞贝城的“钥匙”。
找到钥匙,主角就能灵魂归位且获得一万英镑的等价物品。
找不到,就灵魂湮灭。
有奖竞猜,不外如是。
主角为什么要豪赌?
现在,奈布拉从“酒”切入,给了主角一个理由。
主角是葡萄庄园主的孩子,但遇上一场“瘟疫”摧毁了赖以为生的葡萄。
自杀的父亲,病倒的母亲,年幼的妹妹,破产的家,让他想要豪赌一把翻盘。
这场“葡萄瘟疫”不是虚构的,而是正在发生的,整个欧洲都非常熟悉。
二十年前,最先在法国发现。
在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不清楚致病真凶。等到成片葡萄藤枯死时,病症已经急速蔓延到欧洲各国。
用时七八年,终于查明祸根是“葡萄根瘤蚜”。
从美洲来的根瘤蚜若虫侵染了葡萄根,让欧洲大片葡萄园中招。
1870年,法国科学家提出可靠的防治方法,使用嫁接根茎法防护。
即,在一株抗根瘤蚜的北美葡萄根茎上,嫁接一株不抗根瘤蚜的本地葡萄插枝。
这个办法却遭到法国国家委员会的否决。
有优秀历史传承的法国葡萄,怎么能从美国葡萄藤上长出来,那会变得“血统不纯净”了。②
奈布拉设定主角家的葡萄园被根瘤蚜虫入侵,让剧情更具真实感,也加重了双重末日感。
这非常符合如今读者的阅读偏好。
她在记事簿上,以加密符号记录了灵感。
*
*
家庭欢聚的日子过得快。
前天盲选红酒。
昨天享用圣诞大餐。
今天,12月26日,圣诞派对日就来了。
今年轮到席尼曼庄园举办圣诞派对,附近有头有脸的家庭都会参与。
席尼曼先生早年病逝。
露丝·席尼曼独自抚养儿子怀特长大。
露丝是一位出色的出版商。
挽救了丈夫濒临破产的出版社,将它带上旅游与家政出版物的第一梯队。
霍尔家五人受邀参加派对。
午后,家长一辆马车,小辈一辆马车,向席尼曼庄园而去。
车轮滚动,溅起一地泥土。
奈布拉望着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风景。
打着腹稿,等见到席尼曼夫人,打听哪些杂志适合自己投稿。
话说回来,圣诞夜的盲选红酒,她开出了三瓶法国进口酒,全部是绝版货。
持续多年的根瘤蚜虫病拖垮了原料供应商。
没了葡萄,酒厂也就酿不出酒。这些幸存的窖藏酒因为稀有而身价倍增。
好在物有所值。
如同格林说的,酒窖都是好酒,不会难喝到哪里去。
至于有没有与菜品口味相冲,那是个人品味不同。
奈布拉的评价是度数低,喝不醉。
她不好红酒。在酒窖里转悠了一圈,略感遗憾,没有喜欢的那种酒。
不偏好葡萄酒,不妨碍深入了解这场席卷欧洲的葡萄瘟疫,以完善故事角色设定。
圣诞节大餐的聊天话题有了。
奈布拉从餐桌上获知了许多不会记录于纸上的一手消息。
尤其是珍妮聊得最多。
她四处旅游,对欧洲各地的葡萄庄园遭灾情况所知甚多。
法国从一开始不同意使用嫁接法防治。
各方利益集团历经十年扯皮,尝试遍了别的虫害攻防方式,最终在今年不得不妥协。
奈布拉默默记下。
最终也决定把庞贝小说的主角设定为法国人。
以法国人为主角,是因为法国遭受虫害最严重,应对措施滞后。
也与剧情桥段的另一个因素有关,有待扩充。
“奈布拉,你在哪里定制的纯银名片盒?”
格林打破了马车车厢的安静,“它太精美了,可我从没见过哪家金银店以「S.P」做商标。”
这问的是圣诞礼物。
现在英国制作的金银器都会刻上制作者标示。
昨天圣诞大餐后,众人交换圣诞礼物。
奈布拉送出了在同一家店订制的纯银饰品。
给珍妮雕刻了生日花的帽针一根。
给霍尔、休斯与格林三位男士,是纹饰不同的名片盒。
她收到了霍尔送的一盒古币,珍妮送的母贝捧花棒一支,休斯送的吉洛特牌金属蘸水笔,以及格林送的珐琅相框。
奈布拉:“是在蓓尔美尔街「时间流动钟表店」定制的银饰。”
“钟表店?”
格林诧异,“老彼得开的那家?第欧尼根俱乐部斜对面?”
奈布拉点头。
格林疑惑:“我去过彼得家钟表店,没看到有打银器的业务。”
奈布拉:“老彼得太太的个人喜好。偶尔兴致来了接几单,平时不做这类生意。”
“原来是这样。”
格林恍然,“以后我想找老彼得太太定做,要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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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兴致来了?”
奈布拉微笑:
“也许相谈甚欢就好,我的订单是这样敲定的。”
想要短期完工、收费合理又精工细作的金银器吗?
没问题,聊得“开心”就行。
奈布拉是用限时回答微积分题目换的。
之前散步,顺道走了一趟图书馆审核部汤姆买钟的店铺。
与老彼得太太“好好聊了聊天”,让她同意打造几件银器。
取货时,奈布拉不免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些用来考验客人的数学题是从哪里来的?
被告知是老彼得从斜对面的阅读俱乐部里抄来的。
老彼得还挺懊恼。
抄写题目时,他以为不会有人答出来,谁想到真的有客人过关了。
「第欧尼根俱乐部!」
布拉记住了这些题目的来处。
不告诉格林详情了,答应老彼得夫妇要保密。
下次,老彼得夫妇用什么考验客户,那是另外的故事。
“订做银器,要与店主夫妇聊得开心?”
格林琢磨着,这种没有标准的标准最难办了。
他无奈地摇头:
“彼得家钟表店距离第欧尼根俱乐部那么近,但要使用语言的魅力,就连麦考夫也帮不了我,他不喜欢说话。”
奈布拉好奇,“麦考夫是俱乐部的负责人吗?”
“是创始人。”
格林提及麦考夫,语调都上扬了一个度。
“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比我大十一岁,我们是校友。
我和他上了同一所公学,同一所大学。他目前在白厅的财政部任职,眼光非常独到。”
“十七年前,葡萄蚜虫病刚刚传到英国。麦考夫在社团活动上提出,这种病害将毁灭性打击欧洲红酒产业,嫁接法将会是最有效的治疗手段。”
“可惜,当时他只有十五岁,是哈罗公学低年级学生,没有谁重视他的提议。现在回头看,他说得全对。”
格林滔滔不绝地赞美,又表示遗憾,“只是能听到麦考夫做出预判的机会不多。他喜欢安静,才会创办禁止会员说话的阅读俱乐部。”
奈布拉推测这位不说话阅读俱乐部的创始人还有另一个特长。
麦考夫的数学造诣一定很不错,俱乐部刊物能为斜对过钟表店提供试题。
“听起来很有趣。”
奈布拉问,“这个俱乐部仅限绅士入会吗?”
格林点头。
奈布拉微笑,“那就有些遗憾了。”
格林正要随口表示生活难免遗憾,奈布拉去不了第欧尼根俱乐部,入会后的乐趣就由他代为享受了。
休斯忽然开口问弟弟:
“今年你终于收到福尔摩斯先生寄来的圣诞贺卡了吗?”
顿时,格林嘴角一僵。
刚刚他还像一团雀跃的火焰,一下子就被迎面而来的冰水浇灭。
休斯看向奈布拉,简明扼要地说:
“格林与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确实是校友,但相差十一岁,从未同时出现在同一所学校里。
格林单方面认识福尔摩斯先生多年。虽然加入了对方创办的俱乐部,又因为禁止说话的规则,至今仍未搭讪成功。”
休斯转头,平静地问弟弟:
“今年你仍未成功搭话,这事让你有些遗憾吧?”
格林岂止是遗憾,更是郁闷了。
不对啊!
为什么变成这样的走向?
情况突变,怎么轮到他变成遗憾的一方?
奈布拉看着格林的蓝眼睛,像是蔫掉的蓝色鸢尾花。
“生活难免遗憾。”
奈布拉好像贴心安慰,“愿我们共勉。”
格林有些懵。
等等,这话怎么很耳熟?
稍稍一想,奈布拉说的就是他刚刚没来得及开口的不走心安慰。
明明是三个人乘坐的马车,怎么就成二对一的局面?
格林摸摸头发,思索着究竟是哪里不太对?
9. Chapter9
Chapter9
车厢内,片刻安静。
格林仍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二对一的“一”。
奈布拉扫了一眼休斯。
休斯神色如常,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好像他刚才只是说了一段大实话,完全无意戳弟弟的痛脚。
奈布拉没让气氛静默,切换话题。
“与伦敦比较,不知谢菲尔德市的圣诞娱乐有哪些差异?”
她问,“以往席尼曼夫人举办的圣诞派对上,有什么特别活动吗?”
格林放弃深究,把注意力移回即将参与的圣诞派对。
“特别活动?狂龙游戏应该算一个?我不知道伦敦禁不禁止,这里还会玩。”
“我很久没在伦敦见过了。”
奈布拉回忆,原主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狂龙游戏,又叫火龙抢葡萄干。
把白兰地倒入碗内,撒一把葡萄干,再对酒点火。
酒遇火燃烧,碗内仿佛升起一条火龙。
玩家比拼手速,火中取葡萄干。谁吃得最多,谁就获胜。
这游戏非常刺激!
因为有灼烧风险,被一些派对禁止了。
席尼曼家居然敢保留狂龙游戏。
奈布拉猜测派对上的其他活动尺度也不低。
格林:“还有人形猜字谜、捉迷藏、咬苹果等等。”
这些都消耗不少体力。
人形猜字谜,即用身体凹出各种造型让人猜谜。
捉迷藏就是字面意思追追藏藏,而咬苹果有打湿衣服的可能。
咬苹果,不是单纯地吃掉苹果。
先把一只苹果放到盛水的盆里。
几人围成一圈凑近啃咬,你一口我一口。
水波推动苹果飘来飘去,直到它被咬得就剩下一颗核。
女性也会参与游戏,裙子领口难免被打湿。
平时是严重的失礼行为,但圣诞节派对不追究这些与礼不符。
格林简单介绍后说,“游戏多数玩得疯。如果你想轻松点,可以选打牌或跳舞这类常规活动。”
奈布拉:“好的,我会视情况而定。”
不久,霍尔家的两辆马车抵达席尼曼庄园。
白天的庄园,水晶灯上的蜡烛仍旧燃得正旺。
烛光被一串串水晶棱镜切割,洒落了一地的碎金流光。
席尼曼夫人身着一袭黑裙迎接众人到来。
她先亲切地给了珍妮贴面礼,“亲爱的,圣诞快乐,就等你一起去三楼开香槟。”
“露丝,圣诞快乐。”
珍妮也热情回应,“半年没见,我迫不及待地想和你喝一杯,聊一聊路上那些有趣的事。但允许我先介绍一个人。”
珍妮介绍奈布拉,“这是我的侄女,奈布拉·蓝斯。我猜你还有印象。”
奈布拉提起裙摆,微微屈膝。
十分流畅地向席尼曼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席尼曼夫人轻轻点头,一年前她也去了乔治与伊丽莎白夫妇的葬礼。
“蓝斯小姐,很高兴我们在谢菲尔德再次见面。”
她郑重地送上新年祝福:
“愿上帝保佑,你在新的一年迎来人生的全新篇章,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谢谢您的祝福,是我莫大的荣幸。”
奈布拉迎上席尼曼夫人的目光,从她的眉宇间看到了坚毅与慈悲同在。
奈布拉:“愿主的恩典与您同在,也祝您健康喜乐。”
“谢谢。”
席尼曼夫人道谢,随即一改严肃。
她眉眼弯弯地说:“好了,都别拘束,圣诞派对就该尽情欢闹。尤其是你们年轻人,要放开了玩。”
“今年,我特意为年轻人设置了一个惊喜规定。”
席尼曼夫人指向墙上挂的巨幅告示牌,“今天的圣诞派对,适龄的未婚青年至少要邀请异性一次,参加一轮社交互动。”
几十个家庭在席尼曼庄园相聚,其中五六十人是单身青年。
席尼曼夫人作为主办方,特意设立聚会规定。
事实上,谁都知道所谓规定不是强制要求,不会有督察员监视谁不合规。
写出来只为打破平日社交陈规带来的心理束缚。帮助年轻人尽情互动,增加找到人生伴侣的可能性。
告示牌标注了一堆互动内容与举办地点,包括格林之前介绍的那些大尺度游戏。
希曼尼夫人调侃:“年轻人要多交流,不要站在角落里躲懒。”
年轻人说谁?
奈布拉与格林齐齐侧目,立刻看向休斯。
休斯眉头微动,这两个人背着他商量过什么?
“这个规定很好!”
珍妮非常支持。
本想说三个孩子都要积极参与,而奈布拉与格林的动作让她把关注点直接落在长子身上。
休斯26岁,年纪最大,最该被关怀。
珍妮平时不在英国,一年到头,也就在圣诞节日提醒一次。
她不指望,甚至不敢想象长子参与到欢闹的游戏里。只邀请姑娘跳一支舞,总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吧?
珍妮:“休斯,你应该会遵守派对规定吧?不会和以前一样只做舞会的旁观者。”
休斯面无波澜,目不斜视。
眼角余光却飞速掠过奈布拉的淡紫色裙摆。
头顶,水晶灯高悬。
烛光散落,迷离细碎,为紫裙缎面披上一层温润光泽。
宛如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在夕阳中摇曳,无声吟诵着一场与柔情诗意有关的梦。
休斯脑中闪过一片梦幻花田。
他的语气更加平静,回答母亲:“我知道了。”
珍妮:……
这算什么回答?
珍妮看了一眼说知道了的长子,又瞪了一眼悄悄远遁的丈夫。
看,这就是霍尔教育的接班人。
休斯说得好听是四平八稳,说得难听点是像水一样寡淡。
“行吧,我知道你知道了。”
珍妮懒得对长子废话,提醒的话说一遍就好。
孩子们找不找伴侣,不比她上楼喝酒聊天重要多少。
珍妮转头对奈布拉说,“尽情玩,有任何事都能上三楼找我们。”
奈布拉也不客套,“好,我会的。”
比起圣诞游戏,今天更想和希曼尼夫人聊一聊出版事宜,三楼是一定会去的。
珍妮与希曼尼夫人联袂而去。
再看格林,他已经没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一溜烟窜走了。
奈布拉望向告示牌,目光好像不曾为哪个项目多停留。
暗中却记住了「狂龙游戏」在一楼东侧进行。火中取栗,她喜欢。
不料休斯率先开口询问,“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奈布拉侧头。
这人该不会想邀请她跳一支舞,应付今夜的惊喜规则吧?
休斯:“我们可以合奏联弹一曲吗?也算完成今天的特殊规定。”
“弹琴?”
奈布拉没在告示牌上找到这一条。
与乐曲相关,只标注了可以在哪里跳舞。
不写才对。
这年头,四手联弹是英国家庭内部的娱乐活动。
舞会是面向外来客人的社交活动,邀请专业乐队演奏。
没写,不代表不能做。
告示牌的最后一句,鼓励客人们开创新的互动活动促进感情。
四手联弹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日常活动。
确实能促进感情互动,亲情也是感情的一部分。
奈布拉想到这里没有回绝,直说:“我会的曲子不多。”
今生前世存在差异,比如一些文艺作品,又如一些音乐曲目。
奈布拉:“我的弹奏水平也算不上多精湛。”
“我也一样,弹得一般。”
休斯说,“也许,负负得正。”
奈布拉:“还可能变得更糟。”
休斯不甚在意:“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完成了今晚的规定。”
“那就弹吧。”
奈布拉不再想火中取栗。
狂龙游戏固然是她好奇的,但存在一定风险。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不节外生枝。
休斯问:“弹贝多芬的曲子,可以吗?”
奈布拉点头,“选《命运》。”
休斯:“选《致爱丽丝》。”
话音同时落下。
两首曲子都是贝多芬所作,但情感意向是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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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寂静。
奈布拉与休斯面面相觑,没想到彼此竟然能毫无默契到南辕北辙。
奈布拉轻笑出声,“是我的失误,圣诞派对确实不适合《命运》。”
命运太严酷,是抗争,是向死而生。
“我也选得不合适。”
休斯也自嘲地笑了,“《致爱丽丝》的柔情,我表现不出来。”
休斯:“换成《田园奏鸣曲》,你觉得怎么样?”
“就它了。”
奈布拉欣然赞同,“散步在大自然里,平和闲适,就像席尼曼庄园的风景。”
“请随我来。”
休斯带路,简单说明,“二楼有专供来客交流音乐的琴房。”
宴会厅供一大群宾客跳舞,伴奏曲由专业乐队负责。
大庭广众之下,打断乐队演奏,耽误其他来宾的时间,显然不符合社交礼仪。
选择去二楼专供音乐交流的琴房,无疑非常合适。
奈布拉随着休斯上楼。
留意到沿途从不同房间传出的尖叫、爆笑与起哄,欢闹声此起彼伏。
圣诞派对果然非常热闹。
对比来看,二楼楼梯口的琴房冷清得多。
琴房大门敞开。
室内仅有一位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
钢琴盖已经被掀起。
男人坐在钢琴边,双手垂放在腿上。
“圣诞快乐。”
休斯没在往年的圣诞派对上见过这个男人。
男人有一双平和的灰色眼睛,看起来五十多岁。
他留着黑色齐耳中长发,掺杂几缕白发,发尾微微卷起。
不似英伦绅士主流的短发造型,而像艺术家偏爱的发式。
“圣诞快乐。”
灰眸中年人没有自我介绍,起身让出琴凳,“我已经弹好了,能留下来旁听一段吗?”
“当然可以。”
奈布拉完全没有意见。
琴房敞开,去留随意。
交流音乐的房间,谁都能来弹一曲,谁都能来听一段。
休斯点头,又谦虚表示:
“我的演奏水平一般,但愿不会让您感到无趣。”
“哈哈!我只会觉得有趣。”
灰眸中年人爽朗地笑道,“每个人都能奏出独属自己的乐章,技法精湛与否是次要的。”
休斯不多话,侧身对奈布拉做了一个手势,请她先行入座。
奈布拉径直走向琴凳左侧,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休斯:!
灰眸中年人:!
奈布拉怎么能坐在左侧呢?
这一幕让休斯与灰眸中年人愣住了,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如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四手联弹钢琴时,依照男左女右入座。
凭什么这样安排?
因为钢琴内部结构与男女生理差异。
左侧负责低音和声,像是打下坚实地基。
需要擅长藏于幕后,又精准稳定地掌控全场节奏。
右侧负责高音旋律,宛如讲述具体故事。
谱写细腻感情,灵动地起承转合,赋予琴曲荡气回肠。
左侧低音区的琴弦更粗、张力更大,对臂力的要求更高。
长线条琶音的跨度大,大骨架手掌更容易抓住大跨度和弦。
右侧高音区的琴弦排列紧凑,琴键回弹速度更快。
纤细手指的轻盈感更适合弹奏细腻音调,避免用力过猛造成琴声刺耳。
以上,决定了一般情况下的男左女右座次。
世事没绝对。
比如老师教导学生时,调换座次也正常。
“圣诞节,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吧。”
奈布拉回眸提议。
仅从语调,丝毫听不出让她帮忙的话,就不由对方独自决定怎么帮。
奈布拉眨眨眼,浅笑着问:
“今天,我试一试低音区,好吗?”
休斯迎上这双盈满期待的绿眼睛,一时忘了震惊。
“好。”
他脱口而出。
刚要抬步,脚下一顿。
调换座次,打破规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风格。
休斯:为什么自己不假思索地答应呢?
10. Chapter10
Chapter10
为什么想也不想就同意奈布拉变换座次?
男右女左,确实不是他的习惯。
今天是圣诞派对,偶尔改变也无妨。
休斯相通理由,立刻在琴凳右侧落座。
灰眸中年人也饶有兴致地瞧着这种与众不同的座次,期待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奈布拉与休斯翻了翻琴谱,找到《田园奏鸣曲》。
《田园奏鸣曲》是贝多芬创作的钢琴独奏曲。近八十年过去,已经有了四手联弹的合奏改编版本。
两人将琴谱固定好。
对视一眼,同时按下了琴键。
音符化作一曲悠扬牧歌,从琴键下徐徐绽放。
低音为骨骼,高音为血肉。
一幅平和明朗的乡间生活画卷,栩栩如生地在钢琴声中展开。
随着渐入佳境,奈布拉与休斯稍稍倾斜身体。
彼此手臂交错,呼吸也逐步同调,好像达成了某种共鸣。
灰眸中年人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沉浸到了这一曲田园琴声中。
明明身处隆冬,仿佛感受到迎面拂来的香叶暖风。
轻嗅,四周是微湿的泥土味,还有微甜的不知名野花香。
令人遗憾,偶尔有不和谐的错音出现。
灰眸男人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好似在行走在麦浪里,正沉醉于自然风光,忽然看到从高空下坠一坨鸟屎。
猛地后退一步。
抬头却又正对上田间稻草人突然咧嘴大笑,吓得人一个激灵。
灰眸中年人下意识倒退一步。
正要揉揉眼睛,诡异消散了,仿佛所有的突兀怪象都是幻觉。
《田园奏鸣曲》终了,这场合奏结束。
奈布拉收手,对休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满分100的话,我给70分。之前没有排练,今天能有这样的合奏效果,是超乎预期的好。”
难道有天作之合,不谋而同,心领神会,配合无间?
奈布拉不相信那种存在。
没有提前练习,全凭各自弹琴技术取得尚可的演奏效果,这才是现实。
“是不错。”
休斯却略感惋惜,“也许我们互换音区,演奏各自擅长的部分,效果会更好。”
奈布拉笑而不语。
谁说她更擅长高音区的演奏呢?
何况,她玩得最好的乐器也不是钢琴,是什么却说不得。
“啪!啪!啪!”
灰眸中年人热情地鼓掌,“不必遗憾,每次弹奏都是特别体验。非常感谢两位让我参与了一场别样的田园之旅。”
灰眸中年人愉悦到连眼角鱼尾纹也舒展开来。
“但愿我们某天还能在琴房再见,让我荣幸地再听一曲。今天先告辞了。”
休斯与奈布拉起身,点头致意,目送中年人离去。
应该不会有下次再见了,毕竟连姓名也没交换。
琴房里发生的事,随着钢琴曲停而终止。
不是一定要弄清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休斯问:“接下来有什么想做的?要不要在庄园内逛一圈,为你介绍一下我眼熟的客人?”
奈布拉估算时间,现在不是上楼搭话的好时机。
席尼曼夫人与珍妮在三楼喝酒,密友之间很可能正聊得热火朝天。
“多谢。”
奈布拉接受了休斯的提议。
又说,“远远指认,让我认个脸熟就好。不耽误别人玩游戏,不急于面对面认识。”
“好。”
休斯先一步出门,目光从琴键上一闪而过。
刚才的合奏场景在脑海回闪。
两人修长的手指无限靠近,近到即将触摸对方指尖的纹路,却终有一寸之遥。
怅然悄无声息地攀上喉间,像饮尽一杯隔夜茶。
休斯压下猝不及防的情绪,不急不缓地带路。
路过每一间敞开的房间,他轻声介绍着那些来客。
奈布拉逐一记下。
今天来玩的八成是商人。
谢菲尔德市以钢铁之城闻名英国。
这里的富商多数经营钢铁相关产业,比如制造金属餐具、农业机械,以及磨石开采等。
没看到与主办方席尼曼夫人一样的出版业从业者。
倒有几位大学教授,来自矿业系、化学系或机械工程系,这些专业与炼钢都有密切关联。
两人漫步在庄园里。
走过悬挂古典油画的回廊,走过飘着肉桂香下午茶的起居室,走过了烟雾缭绕的吸烟室。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四五十分钟。
绕着主体建筑一圈,最终在面朝花园的落地窗前停下。
下午四点,日落夕照。
晚霞如绸缎般温柔地覆盖在大地上。
奈布拉与休斯相距半米,驻足望向窗外。
与一路走来时相同,彼此始终保持着一臂的得体社交距离。
休斯扫视花园。
寒潮过境,花园没有鲜花,只有连绵不绝的光秃枯枝,与几片枯黄的叶子将坠未坠。
萧瑟,是冬日花园的注脚。
“据说席尼曼庄园的玫瑰花海很美,绽放整个社交季,但我从没见过。”
休斯语气平淡,好像一条笔直的线。
不为曾经不见花开而遗憾,也不为未来能见花开而期待。
奈布拉的目光落在天际,“人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这话接得也像是一条笔直的线,延伸到不可知的明天。
以直线对直线,好像未尝不好。
风骤起。
刮得枯枝乱晃,寒冷也渗入窗户缝隙,让人感觉到凛冬的威力。
休斯不再看光秃秃的花园,转头说:
“不知格林去哪里玩了,这一路没看到他,可能刚好错开了。”
说不好是关心弟弟的行踪,还是借着弟弟为由头开始了新话题。
休斯:“抱歉,过去的一年,我没去伦敦探望你。还是格林接你来的谢菲尔德。”
“不用道歉。”
奈布拉不会把情分当本分。
不熟的表兄妹,过去几年的见面次数超不过一只手,凭什么要人探望。
“是我要说一句谢谢。”
奈布拉由衷表示,“谢谢你管理公司,让舅舅能放心到伦敦帮我处理一大堆麻烦。”
休斯错愕,随即莞尔。
没想到还能从这个角度解读,也太善解人意了。
奈布拉难得看到对方笑了。
她真的没有花言巧语,“我只是说出事实。”
“好。”
休斯眉梢的弧度柔和了下来,“我承认是某个角度的事实。”
“说起来,新的一年我将在伦敦长期停留。到时候,能请你为我拍摄几组四季风景照吗?”
休斯主动提议,“我应该是摄影师不欢迎的那类客人,比较挑剔。你不用给我打折,还请适当加价。”
拍风景照?
奈布拉不确定休斯的用意。
是单纯想要拍照,还是借机给她送钱,改善她的生活?
不管哪种,这笔钱,她没本事赚。
“轮到我说抱歉了。”
奈布拉说,“我要封镜一段时间,暂时不接摄影工作。”
“你确定?”
休斯惊讶,又担忧对方被他的挑剔拍摄要求给劝退。
“我会尊重摄影师的意见,不是固执己见的客户。”
奈布拉笑着摇头,“不是婉拒你,是谁来都不拍了。”
“我想要好好沉淀一段时间,已经办理了大英图书馆的读者券,之后换个工作。”
奈布拉没说谎话,但也隐去了一些实话。
但凡她的摄影技术精湛,才不介意接商单赚点外快钱,无奈技术不允许。
她转而建议:“等你想拍风景照,随时和我说。我保证介绍一堆靠谱的摄影师给你认识,直到你挑到满意为止。”
休斯眼看奈布拉说得恳切。
她连办理大英图书馆读者券这样的麻烦事也做好了,是真的另有职业规划。
休斯谢绝了,“不用介绍别的摄影师,我对风景照没太大兴趣。请你拍照,主要是为了关照你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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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过直接送钱,那不尊重人。
休斯似乎不能更坦率地说:
“可惜,现在少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你按劳取酬。”
奈布拉终是被逗乐了,“你居然说这种大实话。”
“必须说实话。”
休斯坦言,“免得浪费你的时间介绍摄影师。时间,很珍贵。”
奈布拉认同,“确实,时间是宝贵的。”
两人相视而笑。
气氛在坦诚里变得融洽,消弭了相互不熟悉的生疏。
休斯接着问:“对新工作,有什么想法了?如果……”
“等确定了,我会说的。”
奈布拉打断休斯,不必猜也知道他会问需不需要帮助。
不打算一直隐瞒写小说的计划。
依照构想,说不定后期会有一些周边商业合作,霍尔家感兴趣也能参与其中赚上一笔。
那是以后的事。
奈布拉有自己的节奏,计划等第一个故事顺利发表后再说。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休斯不多追问,“我想去喝一杯,一起吗?”
奈布拉摇头,“我再逛逛,祝你喝得愉快。”
休斯望了一眼天空,已经日坠西山。绮丽晚霞之后,寒夜即将来临。
“天快黑了,你别在外面转太久,小心着凉。我先去一步。”
奈布拉微笑,目送人离开。
她转身独自观察起席尼曼庄园。
从花园走到酒窖,从夕阳余晖走到月上枝头。
圣诞派对日,庄园里只有欢闹,没有别的。
果然,故事里的桥段都是骗人的。
什么参加宴会就遇上命案,什么转角撞到凶手,她全部没看到。
奈布拉看到了格林因为玩狂龙游戏被烫到手而跳脚。
也远远望见在琴房遇到的灰眸中年男人,他携手一位年纪相仿的陌生女士离开庄园。
两人说着什么,距离太远,不可能听清楚。
只有一阵风记录了闲谈。
灰眸男人:“刚才我听了一对兄妹的四手联弹。以男右女左的座次演奏,很新鲜的体验。
你说什么时候麦考夫或夏洛克能带来这样的惊喜?”
中年女士:“不得不说你太敢想了!那兄弟俩没有姐妹,成年后更不参加圣诞派对。
你指望他们和哪位女士四手联弹?机器人?还是外星人?”
冬风吹,掩盖了谈话声。
席尼曼夫人站在门口,遥望送别老福尔摩斯夫妇。
奈布拉耐心等待,等席尼曼夫人收回视线,迎了上去感谢她。
“夫人,我一直很想对您亲口说句谢谢。”
奈布拉诚挚地说,“您撰写出版的《意大利旅行指南》,它是每位旅行者的福音。今年去庞贝,从住宿、饮食到交通,您的书帮我们大忙。顺便一提,‘披萨’长得更加壮实了。”
今年十一月,原主随着客户去意大利旅拍,安排行程时参考了露丝·席尼曼夫人的旅行指南。
原主只把《意大利旅行指南》当成好用的工具书,对撰写者谈不上有多少情绪。
奈布拉翻阅后,几乎将它倒背如流。
这书销量高,高得很有道理。
细节到沿途旅店的拿手菜与避坑点都一一列明。庞贝旅店养的那条意大利灰狗“披萨”,它的故事也单列一章。
奈布拉满目期待地问:“我能否有这个荣幸与您喝一杯?”
席尼曼夫人迎上奈布拉的视线,暗呼上帝!
她不想煽情,但忍不住感叹蓝斯小姐有一双比宝石更惑人的眼睛。
当这双绿眼睛盛满欣赏、敬佩、赞美与感激时,好像绿色星辰为一个人类驻足。
星光无限,唯独为你加冕。
席尼曼夫人想到了这句话,无法拒绝喝一杯的邀请。
不过,像她这样老练的生意人,才不会只被一个眼神迷惑,而是有合情合理的原因。
“来吧,上楼喝一杯。”
席尼曼夫人引路,又笑着问,“亲爱的蓝斯,你猜猜刚才我在楼上夸你什么?”
11. Chapter11
Chapter11
发生在三楼的夸奖?
奈布拉瞬间有了猜想。
“是夸我送的圣诞贺卡不错吗?”
“对!”
席尼曼夫人赞叹,“你一猜就中。在一堆印刷贺卡里,你送的照片贺卡夺得了今夜最佳圣诞贺卡头衔。”
奈布拉笑道:“谢谢大家的喜欢,也祝贺我的同好朋友们能得到认可,那些别致的照片被更多人欣赏了。”
这个月初,奈布拉准备圣诞礼物。
发现维多利亚时代的欧美社会,远比两百年后更重视圣诞贺卡。
圣诞贺卡不是单纯地表达节日祝福。
它成了一种社交活动,一种身份象征。
在圣诞节,人们用收到的贺卡招待客人,就像用糖果与茶待客。
那些贺卡被摆在家中显眼的位置,与来客一起翻阅欣赏。
大家评选哪张图案最特别,哪张做工最别致,哪张贺词最动人。
只能说每个时代都有符合当时生产力的娱乐活动。
没有手机网络,没有电视电影,圣诞贺卡是现成的话题。
一家人收到贺卡的数量越多、质量越高,侧面体现这家人的社会地位越高。
奈布拉细查发现送圣诞贺卡的习俗并不久远。
三十七年前,英国的亨利·科尔爵士刚刚寄出第一批印刷的圣诞贺卡。①
那是1843年,一共印了1000张贺卡。
之后三十多年,圣诞贺卡仍是中产以上家庭的祝福礼物。
直到五年前,圣诞贺卡忽而销量飙涨。
不完全统计,今年英国的圣诞贺卡足足印刷了1150万张。
一千对比一千多万,数量增长过于可怕。
奈布拉之所以留意这些,是在调查大众阅读趋势时,研究了不同的印刷商,发现这个市场的庞大与潜力。
短短五年,从底层劳工到宫廷贵族,欧洲人过圣诞节都离不开圣诞贺卡了。
现在圣诞贺卡没有固定形制,方卡、圆卡、菱形卡、树形卡都有。
图案更是丰富多彩。
没有拘泥在圣诞老人、圣诞树、麋鹿上,而是怪诞到青蛙老鼠也能做主题,清新到植物花卉也轮番上阵。
奈布拉赠送圣诞贺卡时,已经考虑到收件人期待的独特性。
批量印刷的贺卡再精美也不够有独特性。
她找上摄影协会的同行们,买了一批照片。有的是废片,有的是练手之作。
经过裁剪粘贴到硬质卡上,手绘不同边框,再亲笔书写不同祝贺词,一张张独特的圣诞贺卡就诞生了。
也请每位拍摄者在照片上签名。
算是变相宣传,说不定被谁看中摄影风格,就多了一位客户。
这些贺卡不包括原主的摄影作品。
不是不想用,而是大火烧毁了书店,底片与照片也被毁之一炬。今年下半年的旅行跟拍是商单,不能另作他用。
奈布拉原本不指望送出的圣诞贺卡能获得最佳称号。
不会小觑旁人的艺术审美能力,只希望留下一些用心独特的印象。
今天,席尼曼夫人的评价倒是超出预期。
“快进来。”
席尼曼夫人带路来到三楼,走进一间小型会客室。
室内静谧,烛火摇曳,没有第三个人。
除了沙发与圆桌,最大的家具是酒柜。
“珍妮她们去打牌了。下午茶时,我吃得甜点有些多,正想喝点香槟消食,刚好你陪我喝一杯。”
席尼曼夫人取来两只玻璃杯,倒入拿破仑御用品牌「酩悦」香槟。
酒入杯。
瞬息间,气泡翻腾,甜香四溢。
“敬圣诞快乐!”
席尼曼夫人举杯,灌了一大口。
“敬圣诞快乐。”
奈布拉也举杯,只小酌一口。
这齁甜的时代差异!
19世纪的香槟非常甜。
甜到她的牙都快松动了,难怪被叫作“起泡的糖浆”。
近些年虽有半干型香槟问世,但今天这瓶拿破仑的爱饮款还是甜型。
拿破仑都死了五十九年,这股嗜甜风潮还没被抛弃!
奈布拉握着酒杯的手指都没抖一下。
她浅浅微笑,将甜度爆表的香槟咽入胃里,只在心里偷偷决定之后一周不吃糖了。
席尼曼夫人深嗅一口杯中甜味,眼角眉梢淌出了享受美味的气息。
“口感很好,法国人酿酒有一套。”
奈布拉不接话。
她是有底线的,沉默是对这类甜酒的严厉批判。
席尼曼夫人从甜酒里回神,随口一问:
“你刚刚说去意大利,是去帮忙摄影吗?怎么不用你的作品做圣诞贺卡?”
奈布拉回答:“我去意大利为赫尔侯爵一家做旅行跟拍。”
“至于不选我的作品,是因为刚入行一年,还没积累合适的照片。”
奈布拉说着,顺势把话题引向了出版物,“我想再进修一下,这个月开始去大英图书馆读书。”
“哇哦!”
席尼曼夫人惊讶,“你获得了读者券?是谁面试的?该不是克拉克吧?”
奈布拉点头:“是汤姆·克拉克先生。”
席尼曼夫人挑眉:
“过签不容易吧?克拉克问什么深奥的难题了?
克拉克是出了名的较真,就像是知识殿堂的固执守门人。”
这个比喻算是好听的。
有些人说得难听,说汤姆像一条老狗看护着图书馆,不叫任何求学心不诚的人入内。
席尼曼夫人没说那些难听的部分。
作为出版商,与图书馆审核部打交道是常有的事情。
尽管对汤姆·克拉克的不知变通有点懊恼,但也欣赏他的一些坚持。
奈布拉要怎么说自己非常迅速地过签了。
使用了心理战,仅用一个人名反问了面试官。
事实荒诞,不必作为谈资。
“克拉克先生很负责。”
奈布拉不做过多评价,非必要背后不说人缺点。
切换话题,“入馆后,我却遇上了一点小麻烦。”
“哦?”
席尼曼夫人好奇了,还有什么比汤姆·克拉克更麻烦?
闯过面试官的这一环,不就能舒舒服服看书了吗?
席尼曼夫人:“是谁为难你了?”
“没有,工作人员都很友好,读者都很守秩序。”
奈布拉话锋一转,“只是闭架阅读模式,多少有点为难我了。”
席尼曼夫人立刻明白:“想找到一本合心意的书,很不容易。”
闭架阅读,意味着读者不能直接去书架翻阅。
只能凭着汇编目录上的书名与一句话简介,挑选符合阅读期待的书。
这样选书难免与预期不符。
再由工作人员从书架取拿与归还。一来一回,时间损耗是难免的。
奈布拉:“您对出版刊物了如指掌,我想请您指点一二。如果想看英国综合类的科普类读物,除了《自然》,还有别的选择吗?”
奈布拉又说,“我也想阅读连载小说,尤其是一些带有科学元素的探险故事,但难找到合意的杂志。”
“这两个问题,你都问到关键上了。”
席尼曼夫人一句话概括,“某些类别的杂志正处在新老交替的混沌时期。”
“在英国,你找不到像《自然》这样综合类科普的同类竞品。
别的科普类杂志,像是《化学新闻》《卫生工程师》等偏重某个专项学科。”
“如果对专业性没有高要求,1832年创办的《钱伯斯周刊》是一个选择。
它有浅显的科普,也有各种连载小说,受众很广,一家人能在茶余饭后一起阅读。”
席尼曼夫人:“《钱伯斯》有时会登载你想看的带有科学元素的冒险故事。”
奈布拉微微颔首。
她也选读过几本《钱伯斯周刊》。
这本1832年由苏格兰出版人威廉·钱伯斯、罗伯特·钱伯斯创刊的杂志,最初的定位面向工人阶级。
经过四十八年的发展,杂志内容变得非常丰富,受众面也拓宽得极广。
英国家庭的男女老少,能在同一本杂志里找到各自偏好的内容。
每周六上架,价格非常便宜,只需花1.5便士就能买到一期。
据不完全统计,《钱伯斯》的一周销量高达8万多份。叠加单本传阅数,每期至少有十几万读者。
《自然》的销量只是它的一个零头。
席尼曼夫人话锋一转:“今年似乎又有人要为科普杂志做慈善了。”
做慈善?
奈布拉捕获这个要点,意思是有出版商愿意不计盈利投资创办一份新杂志。
说“又”,是不是意味着《自然》杂志的营收实情比宣称还要低?
奈布拉:“《自然》要迎来竞争对手了?”
“说不准。”
席尼曼夫人语焉不详,“这些天文学家吵吵闹闹也不是一两天了。说不定什么事后你在图书馆就读到另一款综合性科普杂志了。”
席尼曼夫人不就此多话,转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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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可惜狄更斯骤然离世,不然大英文学界必然不是这样!”
十年前,58岁的狄更斯因为脑出血猝死。
他创办的杂志《一年四季》主要连载小说,也设有漫谈、评论等板块。
曾经这是大英最受欢迎的刊物,但随着灵魂支柱的逝去,它的荣光不在。
在杂志创办的十一年后,狄更斯去世,享年58岁。
他走得很突然,因脑出血猝死,留下一部没有完成的遗作《艾德温·德鲁德之谜》。
席尼曼夫人:“现在《麦克米伦杂志》与《康尔希杂志》成了高品质文学月刊的领头羊,1先令一本,可质量与影响力远不如当年的《一年四季》。”
奈布拉认同,她扫读了好几期《麦》与《康》。
《麦》侧重严肃文学与道德关怀。
《康》多是登载名家作品,也有不少名人回忆录。
侦探冒险故事显然不会出现在《麦》《康》这两本文学杂志上。
简单概括,两本文学月刊都是高雅殿堂,《钱伯斯》则是通俗读物代表,互不相通。
唯有活着的狄更斯,才能够让一本杂志同时承载雅俗共赏的故事。
话说回来,在英国杂志中,最接近以“冒险”为主题的杂志是《年轻人》。
它的目标读者是男孩,以海上冒险、寻宝与荒岛求生为主,缺少深度。
比对隔壁法国,《教育与娱乐杂志》因为儒勒·凡尔纳的故事出名。
杂志的核心基调是侧重科技构想与乐观探索世界。
奈布拉的第一本故事,准备写有科幻元素的庞贝冒险。
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现状,蓬勃发展的大英出版业,居然没有以侦探与科幻为主题的代表刊物。
席尼曼夫人也感叹:“探索世界真相的故事,居然让法国佬占据上风,有代表刊物《教育与娱乐杂志》。”
奈布拉认同,“确实遗憾。”
她敢打赌这种空缺意味着潜力巨大的商机。
为什么没有出版商投资呢?根本原因还是缺少代表作家。
《一年四季》需要查尔斯·狄更斯。
《教育与娱乐杂志》不能少了儒勒·凡尔纳。
将来,自己能否成为这个支柱?
奈布拉默默把“否”字去掉。
不过,未来尚远。
现实问题又绕回来了,先让第一本故事顺利登载。
奈布拉与席尼曼夫人又闲聊了一会。
确认科学向的《自然》与文学向的《麦克米伦杂志》同属一家出版社。
即,麦克米伦出版公司。
它由麦克米伦家的兄弟俩丹尼尔与亚历山大在1843年共同创立。
三十七年过去,除了杂志,还出版教科书与学术专著,另外还有海外业务。
席尼曼夫人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
只说亚历山大·麦克米伦对自然科学有浓厚的兴趣,与天文学家兼《自然》主编洛克耶的友情十分深厚。
谁说商人只看重利益,总有不计得失的真正感情与喜好存在。
再说《钱伯斯周刊》,它的商业模式就很简单了。追求薄利多销,外加广告商给钱。
不似麦克米伦出版社注重后续作品的商业价值,比如把故事出版成书,甚至翻译推广到海外市场。
奈布拉还注意到一点。
席尼曼夫人吐槽《钱伯斯周刊》的趣味性近几年减弱不少,因为从七年前主编被换了。
这本杂志是钱伯斯兄弟威廉与罗伯特一起创立的。
兄弟俩风格不同,一个注重理性务实,另一个认为文学不能沉闷。
九年前,弟弟罗伯特去世。
不久之后,哥哥威廉更换了杂志主编佩恩。
当时的主编詹姆斯·佩恩偏好引入有情节张力的故事,比如让反派被狮子吃掉。
这被威廉批评情节浮夸。
他认为提到狮子,更应借机介绍野生动物的习性才对。
现在,八十岁高龄的威廉是杂志主编。
奈布拉斟酌一番,确定了要怎么包装第一个故事,不叫威廉一眼反对。
从新人投稿的角度,《钱伯斯周刊》是首选。
后续开发周边或推广,麦克米伦出版社是更好的合作者。
这就要注意商业合约,从一开始只给《钱伯斯周刊》连载权。
等新年后返回伦敦,准备细查1842年的《版权法案》。
发掘详情难吗?
获得大英图书馆阅读权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只要愿意在书海里狗刨,海量资料是想查就查。
12. Chapter12
Chapter12
奈布拉拟定以《钱伯斯周刊》杂志为首选投稿刊物。
等元旦后返回伦敦,就会详查合约稿费事宜。
接下来,1880年的最后五天,她在霍尔老宅惬意地度过。
上午,写稿。
午后,时而陪霍尔、珍妮聊天,时而在格林的带路下到市内转悠。
谢菲尔德作为大英的钢铁之城,它的特产多与金属相关,例如银器、金属餐具、猎刀武器等。
随着工业人口聚集,周边地区衍生出了发达的羊毛精纺业。
户外运动用品,比如猎鹿帽,也成了谢菲尔德的特色商品之一。
12月31日,午后雨歇。
今天,谢菲尔德机械协会将在14:00举办一场冶金炼钢讲座,主讲人是皇家矿业学院的奥斯汀教授。
休斯提起这件事,是对逛街没兴趣。
有空闲时,更愿意去他资助的机械协会坐一坐。
不同于伦敦皇家摄影协会面向贵族与中产,谢菲尔德机械协会面向工人群体。
工人们只要支付低价会费,就能在协会图书馆借到最新的专业书籍。
协会定期举办各种讲座,邀请相关专业科学家讲学。
又开设夜校,向工人们系统地传播数学、工程学、化学等知识。
另外,特设了娱乐区。
摆脱普通酒吧的喧闹,让工人们有一个放松场所打球、下棋、谈论时事。
奈布拉听完介绍,主动询问能否旁听这场讲座。
搭了休斯作为协会赞助者的便车,她成功买到最后一张非会员的讲座门票。
13:00,距离讲座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休斯已经在上午前往协会,查看讲座的准备工作是否妥当。
格林出门玩,驾车捎带奈布拉一程。
“坐好,我们出发。”
格林熟练地挥动缰绳。
马车渐渐驶离郊外山谷,进入市区曲折街巷。
鸟语花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庞杂的声响充斥耳畔。
“哐—哐—”
“噗!噗!”
“嘶……”
四面八方,机械轰鸣。
不同的工厂合奏出了一曲独属谢菲尔德的工业交响乐。
随着轰响,雾气夹带着固体颗粒,从厂房的大烟囱里喷出。
在阳光照射下,滚滚浓烟的油黑色与铁锈色交融,将天空变成巨大的万花筒光影。
奈布拉从车窗望出去,沿途墙体全是沥青黝黑色。
根本看不出它们由红砖砌成,每一道砖缝都钻入了灰尘油污。
这是谢菲尔德雾气浸淫后的杰作。
伦敦的雾,潮湿阴冷。
相对而言,谢菲尔德的雾是干呛的,粗粝的。
仿佛能听到钢铁熔炉制造它时发出的沉重喘息。
奈布拉拢了拢围巾,聊胜于无地遮住口鼻。
或许,人的适应力真是无穷的。
身处十九世纪的工业污染中,她竟然感觉不到客观上的身体不适。
格林进入市区,在干粝的雾气中行驶,他小心地放慢车速。
在讲座开场前15分钟,马车在机械协会门口停下。
“下午好。”
休斯已经等候在门口。
他帮忙拉开马车车门,伸出右手。
“谢谢。”
奈布拉右手虚扶了一把,左手则提起长裙摆。
前一秒轻踩车沿踏板,几乎没有停顿,后一秒双足已经落地。
休斯瞧着这一幕过于迅速下车的动作,眼中闪过不认同。
正要叮嘱小心点,抬眸却对上奈布拉平静的目光。平静,是因为稀松平常。
休斯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能忘了奈布拉作为东奔西跑的摄影师,身手灵活,很清楚怎么“正确”下车。
要考虑的不是劝阻她慢慢下车,而是改变不安全的源头。
长裙是造成行动不便的根源,如果女性也能在公共场合穿着裤装就好了。
休斯想起哈伯顿子爵夫人。①
听说她热衷于骑高轮自行车,而穿着裙子很不方便。
有意成立一个协会,试图改变现有的女性着装规范。追求行动自由,无身体压迫,美观与舒适共存的服装。
自己做不了太多,可以投一笔钱资助这个协会,加快它的创立速度。
休斯默默记下这件事。
脑中一堆想法,也只过了短短一秒。
休斯转头看向马车驾驶位,嘱咐弟弟:
“别玩到太晚。今夜七点,准时回家吃饭。”
“我一定准时出现在餐桌边。”
格林语气无奈,“不用总是提醒我。回家吃饭,我只迟到过两次,不至于被你当成惯犯吧?”
休斯没回答,但就差把「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是无数次」这句话写在脸上。
奈布拉不叫气氛僵硬,对格林说:
“谢谢你送我一程,祝你今天打出好成绩。”
今天,格林与朋友相约去绅士射击俱乐部打靶,彩头是输家送出雪莉酒。
格林立刻被转移视线,信誓旦旦地对奈布拉许诺:
“谢谢祝福。我一定能取得好成绩,今晚的佐餐酒势必是我赢回来的。”
他又看向哥哥,蠢蠢欲动地想要休斯也开口祝福。
只是对上休斯一如既往地面无波澜,还是把有的没的话都吞回肚子里。
“祝你们听讲座愉快,再见——”
格林也不等回应,立刻驱动马车,跑了。
车轮滚动,扬起尘土。
休斯眉头轻蹙,格林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些,不再被抓到有失礼数。
奈布拉不以为意。
在伦敦见到格林的第一夜,就看出来他性情跳脱、颇有自我,而优点在于并不勉强别人。
这一刻,她甚至有点羡慕。
自己无法一起去享受枪支与弹药带来的快感。
休斯瞥见奈布拉的神色,比起讲座,似乎格林的马车对她更有吸引力。
忽然想起圣诞派对上的那一幕。
当席尼曼夫人调侃“年轻人要多交流,不要站在角落里躲懒”,奈布拉与格林齐齐看向了他。
这两人势必有过某个约定。
“你认为格林的性格很好吗?”
休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顿觉不妥,这种评判性问题会叫作答的人尴尬。
休斯:“抱歉,是我唐突了。上楼吧,讲座在二楼东侧礼堂进行。”
奈布拉略感诧异,但完全谈不上为作答而尴尬。
“人能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活得自我,是一种幸运,离不开家人的支持。”
她笑道,“格林的幸运里也有你的功劳,不是吗?”
奈布拉没有讲得太直白。
你的弟弟能自在跳脱,可不就是你宠的。兄弟和睦,有什么不好?
休斯一时哑然。
这个回答出乎预料,是间接赞扬了他,还是变相调侃了他?
不论哪种,都让他眼底漾起笑意。
休斯努力敛神,转移了话题。
“你偏向坐在哪里?距离讲台近一些,还是清静的角落?”
奈布拉对现在的视力有信心,想把前排留给更需要汲取冶金知识的听众。
“后排就好。”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客随主便,按照你的习惯来吧。”
“巧了,我们的偏好一样。”
休斯不由为两人的相同选择而微笑,“我平时就在后排角落听讲。”
“那不错。”
奈布拉微笑,心里却不甚在意。
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讲座内容与主讲人。
今日讲座主题是《托马斯-吉尔克里斯特炼钢法,在德国的最新改进与应用》。
休斯大致介绍这是去年出现的新型炼钢法。
英国人西德尼·托马斯与其表弟珀西·吉尔克里斯特发明,以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适用于高磷铁矿。
大多数英国钢铁厂对此兴趣缺缺。
因为习惯了获取进口的廉价优质低磷铁矿,而低磷铁矿更适配技术成熟的酸性贝塞麦炼钢法。
德国却很感兴趣,引进了英国人的技术。
与英国不同,德国矿藏着大量的高磷铁矿,正需要碱性炼钢法。
一年后过去,德国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效?
这引起了谢菲尔德有远见的钢铁从业者关注。
奈布拉也听说过这个新技术,在今年9月23日的《自然》杂志上有简短报道。
报道说今年的英国钢铁协会秋季年会,没在英国境内召开,而是第一次在欧洲大陆举办。
地点选在德国的杜塞尔多夫,许多德国从业者参与,会议成果多以德文记录。
当时,她来了兴致,想找更多会议内容,但在图书馆里一无所获。
由此发现大英图书馆的一个缺点。
虽然它以藏书齐全著称,可是时效性不高。其他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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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行的原版刊物,未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图书馆。
从其他国家引进的原版刊物,日期最近的是在半年前,更多是一年前。
以德国钢铁相关研究为例,图书馆只引入了1879年的相关德语期刊。
可以理解图书从采购到入库,从编目到上架都需要时间。
只是那也让大英图书馆称不上获取最新国际一手讯息的最佳去处。
奈布拉习惯了后世获取信息的高效率。
信息不只代表金钱,更是掌控权力的途径。
当穿越到车马都慢的维多利亚时代,她不免希望能掌握更多获取最新信息的渠道。
今天来听讲座,不只想要了解前沿技术的跨国传播情况,也是为了第一本小说的“氦元素彩蛋”寻找门路。
“氦元素彩蛋”能否成功解锁,与光谱学有密切关联。
今天的主讲人W.钱德勒·罗伯茨·奥斯汀爵士,兼任皇家铸币厂化验师。
他来自皇家矿业学院,与发明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法的托马斯、吉尔克里斯特师出同门。
不只是冶金学权威,也涉足光谱学。
与洛克耶,就是那位《自然》杂志主编一起,开创了利用光谱仪对合金进行定量分析。
这个创举获得了英国皇家学会认同。
1872年《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登载了相关论文,《关于利用光谱仪对特定合金进行定量分析》。②
奈布拉之前在大英图书馆读到相关论文,今天想要当面观察一下奥斯汀爵士的治学风格。
午后两点,冶金讲座如期展开。
奥斯汀爵士打开幻灯片投影机,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翻译德文资料。
将前沿炼钢技术在德国的实际运用与理论研究现状,介绍给以工人为主的听众们。
两个小时的讲座,没有一分钟是多余的,浓缩了他课程的精华。
仅仅一年,德国已有五家公司采用了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法,还有许多公司在接洽跟进中。
《自然》报道的那场钢铁协会秋季年会,以德国工程师J.Massenez发表《转炉中铁的脱磷》最为引人注意。③
J.Massenez开创性地使用了图表,直观清晰地解码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法,并且给出详尽的化学分析。
那场景很奇妙。
德国人对英国参会者详细解释了由英国人发明的炼钢法。
反观英国,一年过去了,没有一家钢铁厂家试用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法。
或许,是依仗英国780万吨VS德国240万吨的全年钢铁产量。
讲座在这一数据对比里结束了。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休斯亲自将奥斯汀爵士送出协会。
他礼节性地顺势介绍奈布拉:
“这是我的表妹,奈布拉·蓝斯小姐。听闻您是顶尖的冶金学者,特来聆听讲座。”
奈布拉行了一个标准屈膝礼,“下午好。”
奥斯汀爵士微微颔首。
依照正常的社交规则,简单地问候一两句,他就可以转身告别。
“下午好。”
奥斯汀爵士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冶金炼钢讲座上,女听众很少见,我极难得到她们的反馈。
请允许我问一下,关于最后一组英德数据对比,您有什么看法?”
奥斯汀爵士发问了。
他的语气平和,态度也不见丝毫傲慢。
休斯却立刻变得神色严肃。
提问者的语气与态度不是重点,内容才是!
依照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规则,初次见面应该是轻松的寒暄。
男性长者向年轻女士提出专业问题是一种严重失礼行为,像是在进行无形地审问。
你是不是诚心来听讲座?
就算听了又能不能懂?
正如奥斯汀爵士说的,冶金业几乎没有女性从业者的身影。
这年头,女听众答不上来是普遍现象。
提问者难道不清楚会让对方会陷入失落与难堪中?
休斯朝前半步,正要斥责奥斯汀爵士的失礼。
奈布拉却轻笑起来,“多么有趣的提问。”
奥斯汀爵士的发问初心是真心好奇?还是偏见轻视?
奈布拉根本不在乎,她只看到机会来了!
“您问得诚心诚意,我理应坦诚作答。”
奈布拉没有立刻作答,笑着反问,“不过,要先确定一件事。大实话是可以说的吧?我不会冒犯到您吧?”
13. Chapter13
Chapter13
如果大实话的回答是一种冒犯,不合礼仪的提问就是另一种冒犯。
既然提问者冒犯在前,回答者凭什么不能冒犯在后。
这种理解,逻辑满分。
奈布拉笑意晏晏地看向奥斯汀爵士,等待他的回答。
“说实话怎么能是冒犯。”
奥斯汀爵士欣然应允,“请畅所欲言,您怎么看待英德的钢铁产量对比?”
“我就直说了。”
奈布拉敢于作出判断,“只需十年,德国的钢产量就会超过英国。二十年,钢产业与生铁产量全面超过。三十年,成为欧洲第一工业强国。”①
站在后世回望,德国在20世纪赶超英国,成为欧洲第一工业强国是既定事实。
奈布拉不知道具体年份,更何况两个时空存在差异性。
眼下做出这个判断,是基于奥斯汀讲座给的各组数据。
这种预测出现在1880年的最后一天却是像是胡说八道,会遭到绝大多数英国人嗤笑。
现在提起英国,谁不夸奖一句世界工厂。
大英的钢铁、煤炭与机械工业都是世界的标杆。
德意志算什么东西?
刚刚统一的国家,炼钢技术是向英国人学的。
最直观的数据,今年英国的钢铁产量是德国的三倍多。
走廊一角,蓦地陷入安静。
当实话太过疯狂,让空气瞬时冰封。
奥斯汀爵士眉头下压,追问:
“不说三十年,只说十年后。假设十年后,德国如你所说的第一次赶超了英国,难道我们蠢到不引起重视吗?”
奈布拉提出关键点:
“看到问题与处理问题是两回事。改革钢铁业需要大笔资金,谁来投资?”
她一语道破:“1873年改变了很多事。信心一旦失去,就难以挽回。”
1873年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一场全球经济危机。
美国的铁路股市泡沫蔓延,把欧洲也拉下水。英国的土地贵族被洗牌,资本格局彻底变动。
原主父母,乔治与伊丽莎白都在这场经济危机中损失惨重。
奈布拉尚未深入研究这一块。
仅从已知讯息,能判断英国的银行业已经调转方向,不再愿意长期投资钢铁业。
奥斯汀爵士紧紧抿唇,一言不发。
半晌后,他终是无奈地苦笑,“很不幸,我完全认同您的推测。”
不幸,是因为看得清未来,但无力改变大势所趋。
奈布拉依旧微笑:
“谢谢您的认可,没有将我视作胡言乱语的疯子。未来还远,变数难料,世上没有百分百成真的预测。”
安慰的话,顺口一说。
奈布拉没有改变英国钢铁业走势的想法,这种事让有志人士去操心。
她把话题转移到自己的关注点上。
“很感谢您带来一场精彩的讲座,让我打开国际视野。像是这类一手德国讯息,哪怕在大英博物馆藏书室也难以获得。”
奈布拉直接问,“以后能否向您请教一些最新的国际资讯?比如借阅国外期刊?”
比起个人跨境购买,由科研机构的邮购渠道效率要高得多。
“当然可以。”
奥斯汀爵士爽快答应了。
非常难得遇上了与他预判相同的人,要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接下去的行程,还想继续详聊。
不在乎主流社交规范要求女性不涉足专业学术、政治、法律、金融、神学辩论等话题。
更不在乎与女士谈论这些是有失绅士风度的失礼行为。
如果他在乎,不会聘请女性做实验室助手。
他有勇气不合时宜地问,也期待对方敢为人先地答。
奥斯汀爵士取出名片盒,主动给出联络地址。
“请写信到名片上的地址,我有空会立刻回复。期待您的来信,蓝斯小姐。”
“谢谢,我的荣幸。”
奈布拉扫了一眼,地址是皇家矿产学院的办公室,妥当地把名片收进了手提包里。
奥斯汀爵士:“我在伦敦还有事,今天先告辞了。两位请留步,不必多送,再见。”
“期待下次再会。”
“祝您一路顺利。”
奈布拉与休斯把奥斯汀爵士送至协会门口,目送他先一步离去。
两人也坐上了返回霍尔家的马车。
车厢内,一时无言。
车轮滚动声与远处的机械轰鸣声交错不停。
奈布拉率先开口:“刚才谢谢你的维护。”
依照如今的社交规则,奥斯汀爵士的发问被堪称冒犯。
面对冒犯,休斯想要第一时间维护她,只是被她打断了。
休斯牵动嘴角。
微笑得过于标准,甚至有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下意识地维护,奈布拉并不需要,更让他见识到了这份与众不同的智慧。
休斯压下苦涩与欣赏交织的复杂情绪,“不用谢,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就好。”
奈布拉:“难道我看起来不识好歹?”
休斯:“当然没有。”
奈布拉:“所以,你也不是多此一举。这个等式成立。”
休斯又笑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这次笑容里没了苦涩。
他正色道歉:“抱歉,我对奥斯汀爵士了解太少,没想到他这样离经叛道。”
“我不在意。”
奈布拉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有一个不合规矩的问题。你想听吗?”
休斯即刻应下:“尽管问。”
奈布拉:“你与舅舅有没有打算换一种炼钢方式?”
她很清楚人与人忌讳交浅言深。
霍尔家是英国数一数二的钢铁公司,目前使用技术成熟的酸性炼钢法。
询问是否准备更换炼钢方式,涉及公司的长期发展规划。
说这是打听商业机密有点夸张,但确实是一项不便随意探听的重大决策。
奈布拉可以不问,就像她毫不在意英国钢铁业注定整体性没落的结局。
人却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面对给予善意的霍尔家,愿意提醒一二。
休斯注视奈布拉,她的提问已经摆明了观点。
不更换炼钢方式,霍尔钢铁逃不出衰败的命运。
休斯很明白,当实话不好听时,能亮出观点就是一种关心。
没有避而不谈,而是说明了利弊。
“英国有两个主要钢铁生产区域,一个是谢菲尔德,还有是克利夫兰。
如果霍尔家立足于克利夫兰地区,更换碱性炼钢法是不错的选择。那里与德国相似,有大片高磷铁矿。可惜,假设不成立。”
“霍尔家在谢德菲尔,这里没有高磷铁矿的资源优势。更换碱性炼钢法,不比现在利润高。”
休斯:“不过,我相信技术会不断革新,世上不会只有两种炼钢方法。希望之后能找到第三种更适宜的方法,改走高品质路线。”
奈布拉听出休斯对变革的决心,“那就祝你好运,心想事成。”
休斯:“谢谢。”
奈布拉:“不用谢,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就好。”
这话很耳熟。
几分钟前,休斯刚刚说过。
休斯笑了,也反问:“难道我看起来是墨守成规的人?”
奈布拉没有立刻回答,故作上下打量。
从休斯纹丝不乱的发型,到他几乎不见褶皱的衣着,着实有一种秩序的美。
奈布拉眨眨眼,“好吧,你不是。”
休斯难得调侃:“为什么听着有点勉强?”
奈布拉无辜:“有吗?”
休斯:“没有吗?”
奈布拉:“没有。”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而笑。
笑声飘出车窗。
似乎把谢菲尔德的干砺雾气也变得温润可亲。
休斯却没能与奈布拉对视太久,下意识侧目望向车窗外。
夕阳西沉。
红霞与灰雾对撞,在半空幻化出一簇簇烟熏玫瑰。
休斯没有驻足欣赏过春日绽放的鲜花玫瑰。
这一刻,猝不及防地遇上冬日雾瑰。它如梦似幻,令人不由神色柔和。
休斯慢一拍察觉到自己又笑了。
圣诞夜以来的八天内,笑得次数似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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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频繁。
正想着,微凉的烟味飘入鼻尖。
明明是漫天花海,但嗅不到一丝香甜。
风一吹,雾瑰花海消散。
夕阳坠入浓雾,好像烙铁沉寒潭。“滋”的一声过后,只余沉寂。
休斯垂眸,不舍涌上心头。
为了雾瑰的消失,也为了奈布拉明天返回伦敦。
道别也是好事,能让他理清这几天骤然滋生的情绪。
休斯恢复平静,不再看车窗外。
“之前听你与格林聊起狩猎装备,谢菲尔德市最好的店铺是「亚瑟家」。
他家的商品既美观又实用,价格也合理。”
休斯问:“要不要现在去看看?距离近,大概十五分钟车程。只是不确定今天开不开门。”
奈布拉:“既然顺路,去看看吧。”
之前打听谢菲尔德有哪些特产时,问了一句有没有狩猎装备。
其实不是对狩猎感兴趣,是对武器感兴趣。
曾经在“生的自由,死的随机”的美利坚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很难不养成战斗意识。
休斯吩咐车夫:“请在前方左转,去「亚瑟家」。”
天色昏暗,雾气更重。
车夫点燃车头悬挂的煤油灯,争取多一些光亮照明路面。
十五分钟后,马车停在街边。
大雾模糊了视线,直到下车走到店门口,才确认了店门紧闭。
玻璃窗上贴了一纸告示:「歇业十天,1881年1月5日开门营业。」
“不巧,关门了。”
休斯提议,“等下次来谢菲尔德,你再来逛一逛?”
奈布拉隔着玻璃橱窗扫视店铺陈设。
猎鹿帽与匕首的组合放在最显眼的展示位,显然是「亚瑟家」的头牌推荐商品。
猎鹿帽,粗花呢面料。
以泥土深棕色与枯草浅褐色交织成V字花纹,似乎能触摸到自然的温度。
匕首,七英寸长。
刀身通体泛着银色寒芒,像是一轮蓄势待发的弯月。
商品下方放了价格牌:
猎鹿帽1英镑,匕首5英镑。
奈布拉:帽子是好帽子,刀是好刀,价格也是好价格。
她记下参考物价,决定赚到第一个100英镑时,来搞一把锋利匕首。
“1880年的最后一天,时机未到,那就静待1881年。”
两人回到车上,调转车头,准备向郊外行驶。
接近路口,雾气愈发汹涌。深灰近黑,遮蔽视线。
大雾肆意之间,一辆马车向北,一位步行者向南。
双方擦肩而过。
马蹄声与脚步声都被谢菲尔德市的特有机械轰鸣遮掩。
奈布拉若有所感,撇头望向窗外。
隔着浓雾,只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高瘦行人,步履匆匆。
他身着长款斗篷,衣角随风扬起,似桀骜孤鹰展翅。
孤鹰,不错。
奈布拉默赞一句,收回视线,不探究陌生的过客。
马车拐弯,进入另一条长巷。
这时,灰色斗篷忽而停步。
夏洛克倏然回头,好像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注视。
回望,身后一片空茫,仅余雾气缭绕。
夏洛克摇摇头。
只是来自陌生人的随意打量,不用放在心上。
他继续朝前,来到「亚瑟家」门口。
今年圣诞假期没有闲着,侦破了有关RACHE的血字谜案。
破案后,回家探望父母。顺路来谢菲尔德市,想要买一顶新的猎鹿帽奖励自己。
看清店铺歇业告示,不得不遗憾而归。
今天来得不巧,帽子没买到,机械协会的讲座门票也售罄了。
“1880年的最后一天,时机未到,那就静待1881年。”
夏洛克低语着,转向返回伦敦。
12月31日,夕阳将尽。
两人先后出现在「亚瑟家」店铺门口,唯有大雾见证了异口同声的两句话。
人与车都离开了,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今年即将结束,明年还会远吗?
14. Chapter14
Chapter14
时间进入新的一年。
1881年1月2日,奈布拉按照原计划返回伦敦。
她立刻写信一封,寄向皇家矿业学院。
希望有机会丰富光谱学相关知识,请奥斯汀爵士推荐这方面的书籍。
之后,短暂闭关。
前期做足准备,只用了六天就写完庞贝末日穿越小说。
成稿后,前往图书馆翻阅法律资料。
英国法律无法保障所有人的权利是事实。
不懂法的人,在迈出第一步时就有可能被坑也是事实。
奈布拉尽力规避后一种可能。
查找小说出版、周边衍生品相关的法条与案例。
通过《版权法案》,明确了作为作者有哪些权益。
第18条指出期刊文章享有单独出版权。
简单地说,她可以选择只与杂志社单独签订连载权,而保留其他版权。
另外,注意到作家查尔斯·里德的两次诉讼。
相隔十年的两次诉讼,都是起诉伦敦维多利亚剧院的经理约翰·康奎斯特,结果却一败一胜。
奈布拉详细翻阅了双方长达十年的斗法经过。
这让她暂缓投稿的脚步。耗时一周,特意书写了另一沓文件。
前往伦敦圣母玛利亚巷,在伦敦出版工会进行登记。
1月24日,终于前往《钱伯斯周刊》投稿。
*
*
1月24日,星期一。
天蒙蒙亮,伦敦国王十字车站人头攒动。
奈布拉坐上驶向爱丁堡的火车。
这年头可以走邮政投稿,也能写信预约编辑面谈。
她选择后者。
在收到审稿约见的回复后,带上字迹清晰的手稿,前往位于爱丁堡高街的《钱伯斯周刊》杂志社。
火车朝发夕至。
下午,16:00。
她踏着夕阳,敲响杂志社的大门。
主编办公室内,小罗伯特·钱伯斯接待了奈布拉。
“很久不见,请坐。”
他是杂志创始人之一,已故罗伯特·钱伯斯的儿子。
前年,蓝斯夫妇的葬礼上,他代表《钱伯斯周刊》前去悼念。
“下午好,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奈布拉看着年近50岁的小罗伯特,他对面的办公位空着。
这间主编办公室一共有两张办公桌。
另一张办公桌属于拥有最终决策权的威廉·钱伯斯。
威廉·钱伯斯是杂志社另一位创始人,已经81岁高龄。今天没看到他的身影。
小罗伯特是威廉的侄子。
七年前,前任主编佩恩因为与威廉理念不合辞职,小罗伯特被任命为联合主编。
小罗伯特习惯性地以天气为切入点问好:
“爱丁堡给你的感觉怎么样?这里的天气与伦敦不同,少雾多风。一年四季,风从北海来。你听——”
办公室窗户半开。
窗外,大风呼啸而过,哔哔作响。
杂志社所在的高街,两侧房屋排列紧密,街巷狭长。
每当风窜过,宛如吹响连绵不绝的哨声。
“我喜欢爱丁堡的风。”
奈布拉由衷赞美,“它带走了杂乱气味,留下干净凛冽的海洋味道。”
“是的,海风很迷人。”
小罗伯特顺势说,“就让我们在海风的伴奏下,读一读你的书稿。”
“请指点。”
奈布拉递出手稿。
在之前的信件里,简述了希望投递一个庞贝冒险故事。
小罗伯特打开文件袋,很难说对这篇小说有太高的期待。
庞贝小说的最热时期已经过去。
现在虽然仍有一大波受众,但是后续创作难有新意,很多年没出现佳作。
这本会怎么样?
正想着,看到第一页书名,《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
小罗伯特当场眉心一跳。
上帝啊!
这个书名简直了!
一座城市的人要死了,主角还在关注赚钱,哪有一丝道德关怀。
如果故事的主旨是鼓励主角这样做,主流杂志九成都会拒稿。
不过,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倒要瞧瞧主角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小罗伯特往下翻。
故事主角保罗·杜克,法国人,18岁。
葡萄庄园的继承人,因为遭遇根瘤蚜虫病,家族生意破产。
父亲自杀,母亲病重,还有一个年仅九岁的妹妹。
家庭重担落到保罗身上。
变卖所有值钱物品后,还有一笔折合五千英镑的负债。
债主是英国伦敦的商人。
保罗来到伦敦请求宽限还款期限。
伦敦商人仁慈地宽限一个月,但他又去哪里找一个月五千英镑的工作?
保罗看似还有时间努力,其实已经走投无路,除非天上掉黄金。
小罗伯特看到这里,立刻接受了书名。
原来主角保罗是法国人,那就不奇怪了。
法国佬不追求英国绅士精神,在别人经历末日时,还一心想着赚钱。
何况,情有可原。
近十几年,根瘤蚜虫病把欧洲许多农户与酒商逼得穷困潦倒。
小罗伯特有好几个旧识因为这场葡萄瘟疫损失惨重。
继续往下看,主角保罗怎么会到庞贝末日赚钱呢?
*
*
保罗走在泰晤士河畔,似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前行。
一张羊皮纸随风而来,忽然迎面糊了他一脸。
羊皮纸,平平无奇,上面却写着一段鲜红色的话:
「你敢赌一把吗?
灵魂穿越庞贝末日发生前的48小时,找到隐匿的钥匙,赶在火山爆发前回来。
赢,你带着价值一万英镑的物品回到19世纪。
输,你魂飞魄散。
赌的话,你划破食指,在羊皮纸上按上血指印。」
*
*
办公桌前,小罗伯特顿时瞪大了眼睛。
上帝啊,他看到什么小说情节?!
这次真没有一惊一乍地乱喊,是真的要叫上帝了。
小说主角居然穿越时空?
这违背了基督教的单向不可逆时间理念!①
‘小罗伯特,淡定。’
小罗伯特默念着,‘作为成熟的杂志主编,你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上帝的时间理念被挑战。’
1830年,地质渐变论。
1850年~1851年,热力学第二定律。
1859年,生物进化论。
这三个自然科学理论的提出,接二连三地冲击着单向不可逆时间理念。
小罗伯特深呼吸,再深呼吸,继续自我劝慰。
作为快50岁的中年人什么没见过。
既然有自然科学理念挑战再先,今天出现一本虚构小说提出时间旅行概念,也不该大惊小怪。
不惊讶才怪!
小罗伯特没能立刻冷静下来,握着手稿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与地质学、物理学、生物学不熟,却实打实做了七年的小说杂志主编。
此时此刻,第一本打破单线不可逆时间观念的小说手稿,被他真真实实地握在手里,怎么可能不激动。
小罗伯特忍住了,没有抬头去看奈布拉。
只要抬头,他确定自己没法保持绅士风度,而是会激动地询问。
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
重要的事,自我劝诫三遍。
小罗伯特继续读下去。
*
*
泰晤士河边,保罗瞧着羊皮纸,认定所谓穿越时空的赌约就是恶作剧。
赌金一万英镑!
这行字却让他鬼使神差地咬破指尖,在羊皮纸上按下了血指印。
突然,一股电流从流血的指尖钻入身体。
保罗感到天旋地转。
景象突变,穿梭着蒸汽船的泰晤士河不见了。
头顶,阳光正好。
眼前,科林斯圆柱支撑起古罗马风格的神庙。
脚下,路面由火山岩拼接而成。乌黑发亮,闪动金属光泽。
放眼望去,马路两侧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
随便一扫,铺路石上刻着男性阳.具图案。
行人来来往往,多是黑发。
男人身着丘尼卡,女人穿着斯托拉,外搭帕拉披肩。
衣服多是羊毛材质,不见裤装,而是古罗马长袍。
保罗傻了。
慢一拍回过神来,察觉身体不对劲。
低头看双手。
十指粗壮,手背有疤痕,与他保养得当的手掌相差甚大。
立刻蹿到十米外的公共喷泉。借着泉水,看到了模糊的倒影。
这具身体一头金发,浓密胡须,大约三四十岁。
身着带风帽的高卢式斗篷,下穿宽松的羊毛长裤,又把裤脚塞进高筒靴里。
与人群截然不同的发色与服装,表明了他异乡人的身份。
这不是他的脸!更不是他的身体!
这时,一句大声的拉丁语叫卖响起:
“注意!从第七个小时起,欧玛齐娅楼卖奴隶了!”
保罗瞪大眼睛。
他的古典拉丁文学得不好,居然还能毫无障碍地听懂通俗拉丁语?!②
不对!
惊悚感后知后觉地席卷保罗,他的牙齿也颤抖起来。
羊皮纸的赌约居然是真的!
他的灵魂穿越时空,来到火山喷发前的庞贝,借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怎么办?
他还能回到1880年吗?
上帝啊!要如何找到回家的钥匙?赢得赌约呢?
*
*
小罗伯特读到这一段,不由屏息凝神。
第一次看到这种新奇设定。
不只是违背时间规则的时空旅行,更有惊险刺激的赌约。
他迫不及待地翻页,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一页接一页地追读中,浑然不觉天色发生了变化。
日暮四合,夜幕降临。
办公室里的煤气灯被悄然点亮了。
当读到最后一页,小罗伯特的目光停滞在结尾的那行墨字上。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
神色茫然,仿佛他成为了保罗,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冒险。
墙头挂钟指向18:04。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小罗伯特再看待了七年的办公室,竟有一股陌生感。
几何图案的米色墙纸、有了岁月划痕的橡木书柜,与手边崭新的骨瓷水杯,这些是真实的吗?
办公桌上,一盏煤油灯的火光摇曳。
火光泛着琥珀色,照亮对座女士的半边脸。
奈布拉的右脸被描摹出柔和的光泽。
左脸却隐入昏暗,轮廓模糊难辨。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绿色眼眸也是半明半昧。
一侧温和,一侧幽深,像是站在人间与某种不可知的边界上。
小罗伯特晃晃脑袋,把有的没的抛出脑袋。
真是读书读懵了,开始瞎想了。
他终于回神:“蓝斯小姐,非常抱歉让你久等了。谢谢你点亮了煤气灯。”
奈布拉微微前倾身体,整个人都进入了煤气灯的光圈中。
她笑着问:“对我来说,这次等待应该是好消息吧?您认为这个故事怎么样?”
“非常好!”
小罗伯特当场拍板,“你过稿了。”
他难掩激动地说:
“错过这本书,我一定会后悔。不谈别的,仅是穿越时空的设定就足以引起震动。
它挑战着牛顿式的绝对线性时间观,让科学幻想迈入全新领域。非常庆幸,我们相遇在1881年,而不是一百年前。”
“是的,感谢19世纪。”
奈布拉很清楚,如果没有近五十年的自然科学发展,各个学科不断有新理论挑战牛顿式的时间观念,冲击了基督教神学体系的固有观念,穿越时空的小说不会被主流报纸登载。
小罗伯特承诺:“这篇小说是三四万词的中篇故事。按照惯例分四期,在一个月内连载完毕。下个月,它就会见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抽屉取出合约。
“你从伦敦远道而来,不耽误你的时间,今天就能签约。我社愿意支付30几尼购买这篇小说。”
奈布拉做过前期调查,对新人来说,30几尼是友善的价格。
一般情况下,中篇小说在1.5~5万词之间,稿费约20~50几尼不等。
给新人的报价通常在20~30几尼之间。
如果遇到黑心出版商,还会被一次性买断所有相关版权。③
奈布拉特别留意,稿费需要用“几尼”计价。
早在六十八年前,1813年英国停止了几尼硬币的铸币。
1816年《铸币法》确立金本位制度,以英镑为标准金币。
这并不影响“几尼”作为计数单位,几十年如一日在某些专业领域继续使用。
1几尼=1.05英镑=21先令
作家、律师与医生的收费通常以“几尼”计价。
赛马、艺术品拍卖也以“几尼”为计价单位。
现在“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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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退出了英国实体钱币市场,却演变成为一种潜在的知识属性符号。
或许,有的旧事物永远不会消亡。
它变成无形无状的老灵魂,飘荡在街头巷尾,组成了大不列颠光怪陆离的暗面。
奈布拉对稿酬满意,但没有立刻答应签约。
“您的认可对我是莫大的鼓励,但请允许我多问一句。”
奈布拉问,“听说威廉·钱伯斯先生有最终定稿权,不必经过他的审核吗?”
“不必担忧。”
小罗伯特深知伯父的严厉审稿态度传遍英伦文学圈,但他能断定这则庞贝故事会赢得伯父的赞赏。
即便书名略有出格,但看了正文就觉得起名起得刚刚好。
小罗伯特:“你的故事兼具精彩情节与科普教育意义。能让读者沉浸在跌宕起伏的剧情中,也能引起深刻思考,完全符合叔父的选稿标准。”
“谢谢夸奖。”
奈布拉微笑,“我似乎没有不签约的理由,但我认为稿费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小罗伯特轻轻抿唇,31.5英镑的报价堪称业界良心,是能给新人作者的最高价。
也罢,谁叫他喜欢这则故事,个人再加几英镑也行。
奈布拉:“我认为25几尼就好。”
“什么?!”
小罗伯特错愕,第一次遇上作者主动压价。
“不行!”
小罗伯特严肃地说,“《钱伯斯周刊》从来不做压榨作者的买卖!”
作为杂志创始人家族的一员,他清楚《钱伯斯周刊》的坚持。
尽管伯父威廉近年来变得愈发保守,让杂志选稿变得缺乏趣味性,多了不少让人诟病的说教意味。
有一条却始终没变,就是对文字的尊重。
“请记住,文字承载思想,不该被贱卖。”
小罗伯特说,“相信我,这本小说值得30几尼,甚至更高。”
奈布拉也坦诚: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我不妨直说了。我只想与贵社签订独家首发连载权,保留小说的其他版权。就像《版权法案》第18条规定的那样。”
小罗伯特愣住了。
任职联合主编七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投稿人。
一般情况下,只有出名的作家会主动提出签订单独的连载合约。
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蓝斯小姐已故的双亲在藏书圈颇有名气,受到家庭影响,对作品版权另有安排也不奇怪。
“可以。”
小罗伯特爽快地同意。
这种做法不合常规,对《钱伯斯杂志》却没影响。
杂志社的盈利模式是薄利多销加上广告商投钱,本来就不涉足后续出版单本书籍或其他改编。
两人协商一致,修改了合同。
包括如何分为四期连载,各项版权的细节,明确连载时间与稿酬价格等等。
同时确定小说将以「虫洞回声」的笔名进行发表。
未经允许,杂志社不得向外透露奈布拉的作者身份。
确认无误,当场签约。
隔天,奈布拉带着第一笔26.25英镑的稿费返回伦敦。
静待二月到来。
庞贝故事的第一期,将在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开始连载。
*
*
1881年2月5日,二月的第一个周六。
黄昏,伦敦大风。
风吹雾散,天空异常清朗。
华生兴冲冲地打开贝克街221B的大门,三步并作两步上到二楼。
他举着手里的《钱伯斯周刊》冲入起居室:
“福尔摩斯先生,推荐你看看最新出炉的庞贝故事,它太棒了!”
华生迫不及待地推荐着。
去年负伤返回伦敦,除了做夏洛克的侦探助手,他还兼职医疗文书的翻译、给私人诊所做替班医生。
今天下午去大学交翻译稿。
只是多瞄了一眼学弟手里的《钱伯斯周刊》,就一起陷入《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中。
上帝啊!
为什么让他在《庞贝》刚刚开始连载时就读到这个故事?!
中篇小说的连载,每周更新一期。
他至少要抓心挠肝一个月,苦苦等待每个星期六的到来。
不过也有好消息。
据他所知,截至杂志发售后的四小时,今天午休间隙,伦敦大学医学院已经半数沦陷为《庞贝》的追读者。
医学院一半师生掉坑里了,距离另一半师生被拖下水也不远了。
华生也不去想伦敦或英国全境的追读情况。
仅看眼前,他怎么能不把室友一起拉到等待更新的坑底。
咳咳!忘记使用语言的艺术了。
应该是作为优秀室友,他怎么能不分享生活里的趣闻。
华生兴致勃勃地翻开杂志,停在《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的页面。
把杂志递出,“我第一次看到穿越时空的小说,你也看看吧!”
夏洛克接过,却没有阅读。
他从书桌上取出一模一样的杂志,两只手各执一本晃了晃。
“你忘了吗?你原本就订购了《钱伯斯周刊》。你去交稿后,报童下午两点送来的。”
夏洛克微笑:“你怎么又多买一本呢?”
华生:……
不好,真的忘了。
在医学院里读得入迷了,一心想要拉人一起掉坑,在报摊上又买了一本。
夏洛克欣赏了几秒华生的窘态,绅士地没让尴尬气氛持续太久。
“如你所愿,《庞贝》的故事,我已经读过了。”
“看过了?”
华生惊讶,“原来你不排斥涉足虚构文学领域。”
夏洛克不置可否,仅仅就《庞贝》表态:
“从第一章来看,我认为这本小说的底色冷峻诡秘。不能说作者「虫洞回声」也有相似性情,至少能判断他特立独行。”
夏洛克:“补充一点,从遣词习惯判断,作者很可能是一位四十岁男性。”
“啊?”
华生满头问号,“我们读的真是同一个故事吗?这个故事明明很罗曼蒂克啊!你该不是读到盗版了吧?”
夏洛克摊开两本杂志,油墨印刷字迹一致,不存在盗版的可能性。
夏洛克:“哪有浪漫?”
华生:“诡谲在什么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
华生先结束大眼瞪小眼比赛。
他承认夏洛克的推理能力高超,但自己敢说阅遍小说无敌手,熟知各种套路。
华生直接取来一盒未拆封的烟丝。
“押一盒烟丝,我赌自己判断准确。福尔摩斯先生,你敢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