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人气小猫经营桃园》
1. 一只猫
“哎,这死肥猫,胆儿肥了啊,敢跑到老娘这儿来偷吃!”
正在超市买东西的陶一伊竖起耳朵,探出头,往案发现场瞄了一眼。
原来是老板娘刚耐着性子理完货,出来就看见一只大猫叼着半截烤肠,才气得大声呵斥。
还是只狸花猫,全身黑灰条纹相间,毛发厚长水亮,眼睛像颗绿宝石,晶莹透亮,额头有一处M型斑纹,看起来英明神武,不可侵犯,高傲极了。
被人发现也不跑,反而慢悠悠咀嚼完食物,才不咸不淡喵了一声。
那态度真是充满挑衅。
老板娘火气渐升,啪一声把账本扔在收银台,撸起袖子一个健步冲过去,势必要好好制裁这只傲慢的狸花猫。
不给点颜色瞧瞧,以后可不得把超市当成它的专属进货地,“老娘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绕着货架连追好几圈,都没抓住这只大猫,老板娘喘着气大声呵斥,却没什么用,到底是谁制裁谁,真有点说不准。
别看它胖乎乎的,身手却矫健得很,在狭窄的走道里左右乱窜,甚至留下模糊的残影。
陶一伊都看呆了。
这猫也是傻乎乎的,被赶都不知道往外跑,老板娘可是个急性子暴脾气,要是被逮住免不了一顿揍。
她不忍心看到这种场面。
于是赶紧把选好的生活用品放在收银台,道:“蓝秀姨,结账。”
老板娘蓝秀哎了声,暂时放弃追捕计划,撂下木棍跑去结账。
“是一伊啊,”蓝秀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经常来光顾她的生意,长大后读书和工作都是在外地,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
最近听到传言说小姑娘这次回桃溪镇就不走了,她还真没信,哪个年轻人愿意离开繁华的大城市,回偏远的家乡发展呢。
看到她买了不少生活用品,眼下也有点信了,“真打算留在这了?”
陶一伊笑着颔首,心思却在别处。
这只傻猫怎么还不走。
还睁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说出那个一开始就想好的决定:“对了,蓝秀姨,那猫偷吃的烤肠算我的,一块儿结账吧。”
“这...不好吧,又不是你家的猫。”
“没关系,一起吧。”
“那好吧,今天算这死肥猫走运,碰到你给它买账。”
陶一伊笑笑,继续观赏这只可爱的猫咪。
噢,No。
淘气的猫咪,又叼走一只卤鸡腿!
要不说这家伙通人性呢,知道有人给它买单,更加肆无忌惮了,真有点恃宠而骄的意味。
它从桌子上跳下,猛地落地,平稳,优雅,毛乎乎的小脑袋直挺挺扬起,没有半点偷吃的心虚和小心翼翼,猫步沉稳有力,靠近陶一伊,喵呜一声,飘着尾巴扫了下小腿,也不蹭人,怪冷傲的。
陶一伊耸了耸小巧鼻子,朝它努嘴。那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给钱了,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
“那个,蓝秀姨,再加一只鸡腿的钱吧。”
蓝秀疑惑地抬头,看到肥猫吃得津津有味,瞬间明白了一切,“就不能惯着,你看吧,又吃上了。”
陶一伊倒觉得没什么:“算了,就让它吃吧,花不了多少钱。”
也许它是真饿,这么健硕的体格,比普通的狸花猫大一倍不止,肯定需要喂养很多食物,主人也太不负责,要是让她养这么一只大猫,她自诩有这样的实力,这点钱对她来说,也就是洒洒水的程度。
有人替它买单,蓝秀便没再多说什么,也就像伊一这样的年轻小姑娘,才会这么心软,肯为一只陌生的肥猫花钱,还是只贪心的肥猫,吃了那么多,还赖着不走。
蓝秀走过去,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提溜起这只肥猫的后颈,打算把它扔出店外。
提起来就是长长一条,前胸和腹部白毛展露出来,触感一定不错,陶一伊克制地捏了捏手心。
不过为什么不跑呢,刚才还灵活地躲避攻击,这次却甘心任人宰割。真是只让人猜不透心思的猫咪。
陶一伊怕蓝秀姨下手重,急忙去阻止,她把购物袋单手拎着,伸出另一只手,“蓝秀姨,先别扔,给我吧。”
蓝秀掂了掂肥猫的重量,又看了看她,迟疑道:“怕是有点重,你能行吗?”
陶一伊自信开口:“能行。”
她只是看起来瘦,作为曾经的都市丽人,她可是经常健身的,衣服下面的肩臂都是肌肉,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接过大猫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低估这家伙的重量,眼看就要沉下去,她忙不迭用上另一只手,双手抱住它,窝进怀里。
“喵~”
大猫似乎颇为满意,不设防地闭上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其实它只是体格健硕,又长一身厚长软毛,视觉上显胖,并非兰秀姨口中的肥猫。
陶一伊扬起唇角,轻轻抚了抚它的皮毛,水滑水滑的,像一团毛茸茸的云絮,又软又顺,还带着温温的暖意,要是能抱着睡觉......
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猫一看就不是流浪猫,肯定是有主人的,而且猫的脖子上戴着黑色项圈,上面挂着一枚银币,印着大大的R字母,是关于名字还是什么呢?
回家的路上,她不舍地放下这只大猫:“阿尔,回家找你的主人吧,别再偷吃了哦。”
“喵。”
阿尔愣在原地,耳尖轻轻颤了颤,眼神里充满迷茫和困惑。
她摸摸阿尔的头顶,叮嘱完就离开了,身后传来“呜喵”的声音,她狠下心没有回头,否则会克制不住,沦为一个偷猫贼。
沿着小径走了会儿,远远就瞧见自家小木屋。
平缓起伏的丘陵地貌,比矗立的群山低矮,比广袤的平原高大,这里是桃溪镇,她生长的地方,木屋落在小坡脚下,桃园深处,小镇后方,离镇中心有一段距离。
现在是二月,冬天的尾巴,寒意料峭,万物尚未复苏,连片的桃树光秃秃的,七弯八拐的枝丫胡生乱长,泥土里的绿草还在沉睡,褐色大地裸露出本来的样子。
推门走进小院,关门时才发现阿尔一直跟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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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无声无息,以至于她毫无察觉。
难道是因为给了它食物,所以赖上自己了?
这可不行,很容易被坏人拐跑的。
她想装出凶狠的样子无情驱赶,但面对如此萌物她根本无法狠心,内心挣扎后她选择礼貌告别,带着些歉意。
“那个,阿尔,谢谢你送我回家,我已经到了,你也赶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拜拜。”
“喵?”
视线挪开那双绿眼睛,她迅速掩上门扉,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天这么冷,不会冻着小家伙吧,她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毕竟穿了一身“厚毛衣”。
木屋横向布局,中间是连通的客厅卧室,前两侧带有厨房和卫生间,地板和墙壁皆是实木,屋顶缓斜的双坡顶,青灰砖瓦层层叠叠,几年前整屋翻新过,有岁月的痕迹,但算不上老旧。
陶伊一走进屋内,把生活用品放进橱柜。
屋内萦绕着木质松香,客厅明亮宽敞,摆放着简单的家电,其余都是木质的木桌木椅木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偌大的房子,以后就是她一个人住了。
她的祖父已在月前去世。
得知消息时,她还在几千公里外的大厦上班,推不开手里的工作,近十二点下班后,她直奔机场,飞回这里。
葬礼后,她再次飞回工作的城市,却怎么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整日心不在焉。
毕业后的三年里,她早出晚归,每日保持高强度工作,心里始终绷着弦,无暇思考真正的想要的是什么,似乎就在回到桃园那一刻,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也许是厌倦了城市的高压,深思熟虑后,她决定辞掉高薪工作,回桃溪镇,继承祖父的遗产——心心念念的桃园。
怎么经营是个难题。
几十亩的桃园,单凭她一个人无法运转,还需要雇人。
她一边设想以后的经营路径,一边在厨房准备晚饭。
饱满珍珠米粒清洗后放入电饭煲,片刻后蒸腾出一缕白色雾气,在暖黄灯光下飘散开来。砂锅里刚煲上备好的牛腩,空气里萦绕着肉类的奶香。
等清洗好新鲜的土豆,切块,砂锅里已经沸腾,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
“喵。”
陶一伊好像听到猫的叫声,不会是阿尔吧,她不放心地走出厨房,来到小院,才听清第二次喵声。
原来并非幻听!
她猛地打开院门。
朦胧月色下,一只猫端坐在地面,银辉洒落在水滑皮毛上,像覆了一层薄霜,清冷又神圣。
尾巴绕过前脚盘成一圈,看到来人,也只是轻轻晃了晃,发出比之前更长的喵声,好像在控诉着什么。
真的是阿尔!
它一直守在外面。
真不该赶它走,至少应该请进屋玩一会儿,彰显人类的待客之道。
陶一伊顿时有些愧疚,下一秒毫不犹豫冲过去,想把它抱进怀里,永远留下它。
它却优雅起身,绕过人类脚边,以那副惯有高傲姿态,扬了扬尾巴,信步走进小院。
这家伙,还有小脾气呢。
2. 领猫启事
陶一伊回到厨房,打开砂锅盖,热气裹着酱香扑面而来,牛腩酥软入味,温润不腻,土豆绵密粉糯,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散开,浸在浓郁汤汁里,醇厚鲜美。
盛一碗甜香米饭,浇上浓稠汤汁,每一粒米都染上酱色,泛着油润光泽,舀一勺送入口中,味蕾瞬间打开绽放,唇齿间留有余香,回味悠长。
正沉浸在美食诱惑里,她突然感觉小腿痒痒的,低头一瞧,原来是阿尔在用肉爪拍她,她蹲下身来,刮了刮阿尔的翘鼻。
“阿尔,你能吃这个吗?”
“喵~”
阿尔居然点了点头。
不仅通人性,还能听懂人话,太灵性了,陶一伊不由地佩服它的主人,竟能把猫调教得这么聪明。
既然收留了客人,哪有不招待的道理,家里没有现成的猫粮,只能给它吃自己煮的食物了。
“那好吧,稍等一会儿。”
陶一伊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瓷碗,精挑细选几块上好牛腩,又加了半勺米饭,放在客厅茶几上,再返回来盛自己的晚饭。
不论阿尔选择回家还是留下,她已经决定在网上下单几袋猫粮,万一这家伙以后又来找她玩呢?
等回到客厅时,阿尔端坐在沙发上,美食就在眼前,试问哪只猫能忍住,它居然一口没动,难道是在等她共进晚餐?
她唇角上扬,打开电视,盘腿坐在软垫上,拿起筷子,郑重道:“阿尔,开饭吧?”
阿尔也认真地回应她:“喵。”
随即从沙发跳到茶几上,从容地咀嚼食物,毛发未沾半点污渍,连餐桌礼仪都如此完美,陶一伊的不舍又增添几分。
能跟这位不请自来的朋友共同享用美食,是她的荣幸,有朋友的陪伴,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阿尔,你不能忘了我,好吗?”
“喵?”
阿尔抬头,微微倾斜,抖了抖耳朵。
“以后常来玩儿,我随时欢迎,好不好?”
“喵。”
阿尔垂下脑袋,继续吃饭。
这算是答应她了吧。
陶一伊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阿尔一直跟她待在一起,白天查看桃园施肥情况,它安安静静当个小跟班,只有夜晚睡觉时,它才到客厅沙发小憩,其余时间不是端端正正坐着,就是迷迷糊糊打盹儿。
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晚上,陶一伊正伏案手拟领猫启事,阿尔跳上桌,在纸上踩出几道带灰梅花印,随即蜷缩四脚,跪趴着压满整张纸,陶一伊赶了几回,均已失败告终。
她放下笔,打了个哈欠,决定明天再写。
翌日,趁阿尔打盹儿间隙,她快速写完两则启事,接着去了蓝秀姨的超市。
超市是小镇居民经常来往的地方,很容易将消息散播开来。
在这张贴领猫启事,阿尔的主人应该很快就能得知消息,即使阿尔不走,也应该让原主人知晓和同意,同时也让原主人安心,知道猫没丢也没出事。
一番商量后,蓝秀姨同意将领猫启事贴在门口。
“这肥猫,一看就贪吃,谁给它一口饭,它就赖上谁,我看它跟定你了。”
真是这样吗?也许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有留住阿尔的胃,才能留住它这只猫了。
“我倒是不介意,就怕它主人找上门,说我偷人家猫。”
在这之前,陶一伊是质疑阿尔主人的,但相处这几天,她发现阿尔是只教养极高的猫,长得又壮实,推测主人必定倾注很多心血,猫丢了肯定急得团团转。
要是发现久久不归的猫在她家里,不得跟她急眼么?
蓝秀不以为意:“这猫我也是第一次见,说不定就是太贪吃,主人家养不起,扔了,不然怎么会饿得来我这儿偷吃。”
陶一伊笑笑:“要真是这样,那我就收留它了。”
蓝秀:“也好,让它有个归宿,不至于饿着肚子,到处偷吃惹麻烦,让人家逮着处理了。”
陶一伊附和:“那倒是,不然挺可怜的。”
接着转移话题,“对了,蓝秀姨,你知道镇上有会修桃树枝的人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蓝秀有些犹疑,“你还真打算倒腾那桃园呐,你爷都多少年没管过了,要想重新经营起来,得费多少人力财力,不划算的。”
陶一伊自动忽略后面几句。
她祖父去年老力衰,精力不济,几年前就没再精心打理过桃园,不修枝,也不施肥,任其自由生长,产量大不如前,一颗桃树稀稀拉拉结几个果,最后任其掉落,烂在土里。
×
秋季本是最佳施肥期,如今早已错过。她前几天便雇人施肥补救,可工作量大,人手又少,还有大片桃枝没来得及修剪,进度很慢。必须赶在开春萌芽前做完,时间实在紧迫。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招聘启事。
“蓝秀姨,那我可还得在你这贴一张,要是有人问,就打下面那行电话联系我。”
“哎,行吧。”蓝秀扫一眼,看到薪资一栏,瞪大眼睛,“给这么多啊,万一没盈利,那不是赔本买卖。”
“不会的,”陶一伊底气十足,“就算赔了,当积累经验嘛,一回生二回熟,总会赚钱的。”
蓝秀开超市,最怕做亏本生意,想当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在外打拼,如今开个小超市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姨也不劝你了,要贴就贴吧,贴那领猫的旁边。”
“行,谢谢蓝秀姨。”
说着,陶一伊撕开胶布,稳当贴上,跟领猫启事挨在一块儿。
昨夜下了小雨,清晨还笼罩着潮湿雾气。
回家时经过桃园,每棵桃树下的泥土已被翻松,有机肥料润湿融化,顺着缝隙渗入根部,清新空气里,弥漫着肥料腥香。
陶一伊脚踩在坚实大地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片被滋养的土地,正悄悄积蓄力量,等春天一到,便会迎来枝叶繁茂、花团锦簇的盛况,不久的夏天,就能得到果实累累的回报。
一切都充满生机和希望。
回到木屋,陶一伊没看到阿尔的身影,轻唤几声,也没有回应。这家伙不打声招呼就回家了?
她拉开椅子,坐在窗前书桌前,桌面堆叠着几本书,翻开一本桃树栽培,仔细阅读勾画,再打开电脑,去网站上搜寻资料。
嗡——
手机铃声划破沉寂。
不会是应聘者打来的电话吧。
陶一伊迅速接起:“你好。”
电话那头静默几秒,随即低笑了两声,听起来,是男人的声音。
陶一伊以为是骚扰电话,语气变成质问:“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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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这才敛了笑意:“小桃子,不记得我了吗?”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陶一伊反应过来,心里迅速勾勒出模糊的答案。
小桃子是儿时朋友们对她的昵称,与祖父产业和自己的姓氏息息相关,她并不反感,许久未听,反而先入为主,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但这个男人具体是谁,她拿不准:“啊哈,是你啊,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怎么会不记得呢?”
男人顿了顿,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怎么会呢,我记性好着呢,这么多年没联系,今天怎么想起联系我这个老朋友了呀?”
陶一伊试图切入正题,儿时伙伴并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这个男人应该是看到招聘启事,才能打电话过来,也许他是来应聘的。
果然,男人回应道:“这不去蓝秀姨的超市,听她说你回来了嘛,这么多年没联系,也想跟你见一面。”
不过,他好像不是为应聘的事,而是单纯想跟她叙叙旧。
陶一伊有点失望,但没有立刻拒绝他的提议,都是桃溪镇的人,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她主动道:“那当然好呀,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约个地方吃吃饭喝喝茶也行。”
男人的语气开始昂扬:“就在小镇上吧,地址我待会儿发给你,你看怎么样?”
明明在电话里就能说的事,为什么非要以文字的形式发给她呢?
应该是拐着弯要加微信的意思吧,陶一伊在职场混了几年,什么人情世故,话里有话的伎俩,她还是熟练精通的,只要不掺杂害人心思,她并不反感。
而且是以前的玩伴朋友,加个好友也没什么。
她爽快道:“行,你待会儿发我微信吧。”
男人压着兴奋,低声询问:“你的微信号是?”
陶一伊:“你拨过来的号码。”
接着又寒暄了几句,才互相道别,陶一伊挂断电话,刚点进微信,就看到男人的好友申请。
手速够快的。
他的微信昵称是英文,无法推断出本名,头像是个很有氛围感的男生背影,可能是网络照片,也无法得知本人面貌。
陶一伊同意申请后,点进他的朋友圈看了一遍,都是些旅游景点和工作聚餐之类的生活分享,并没有个人照片。
看来只能等见面后,才能知道这位神秘人的真实身份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伸了个舒展的懒腰,这里的视野很不错,窗外就是木屋的小院。
院子中间铺的水泥小路,上面嵌着颜色各异的鹅卵石,从院门直达主屋,围墙下种了一圈绿植,不耐寒的植物已经凋零,只剩些顽强的芦荟、仙人掌、金枝玉叶,勉强为小院增添一抹绿。
单调的颜色,总归是沉闷无趣的,陶一伊双手撑着脸颊,心里隐约期待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跟那个男人见面的事情吧。
她起身,打算去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餐。
突然,一条矫健身影窜入眼帘。
紧接着从围墙上跳下,四爪轻悄落在地面,步伐利落平稳,能清晰看见脊背骨骼肌肉律动,毛绒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微微翘起,偶尔轻轻一摆,透着漫不经心的从容与优雅。
是阿尔!
阿尔回来了!
有了它的闯入,整个院子都鲜活起来。
3. 应聘
等陶一伊走出卧室,阿尔已经来到客厅,她小跑过去抱起阿尔,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喜悦,举起它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直到晕头转向,才重重躺上沙发。
阿尔眯着眼睛,头枕在她胳膊上,发出低低的喵声,好像不太开心?
“阿尔,我给你买了好吃的。”
美食治愈一切,阿尔吃了一定会开心的。
她挠了挠阿尔的下巴,轻放在柔软皮质沙发上,起身去拆新买的猫粮。
猫粮是精挑细选过的,从新西兰进口,含肉量很高,鹿肉口味,她知道阿尔钟爱肉类,特地选了这款,即便她从没养过猫,也不能亏待了阿尔。
打开包装袋,一股浓郁醇厚的风干肉香飘散出来,她都忍不住想尝尝了。接着摆好陶瓷猫碗,一边掺纯净水,一边倒上小半碗猫粮。
阿尔似乎闻到肉香,轻轻一蹦,跳上茶几,低头嗅了嗅为它准备的食物。
陶一伊满心期待:“阿尔,喜欢吗?”
“呜喵。”
阿尔伸出前爪,推了推瓷碗。
陶一伊疑惑:“不够吗?”
“喵。”
陶一伊又打开包装袋,添了整整一碗猫粮。
阿尔见状,垂着头跳回沙发上,眯着眼,枕趴在蜷起的前腿上,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
居然一口没吃。
陶一伊有点纳闷。
转念一想,这几天阿尔吃的都是现煮的鱼虾肉蛋类,所以不喜欢干脆的猫粮?
她只好把瓷碗里的猫粮装回包装袋,封口,放进橱柜里储藏起来,然后才去做晚饭。
晚饭做好后,她的猜想得到证实。
阿尔像往常一样,一点不剩吃光了她煮的食物,原来是真不爱吃猫粮,阿尔更喜欢人类的饭菜。
真是只奇怪的猫咪。
是夜月朗星疏,万籁俱寂。
陶一伊第一次将阿尔抱上床,阿尔乖乖窝在旁边枕头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间或摇曳着尾巴。
怕打扰到阿尔,陶一伊没有抱着它睡觉,就这么枕着手臂观察它一会儿,也觉得身心愉悦,好像中了什么魔力一般。
片刻后,她眼睛微阖,不知不觉进入甜蜜梦乡。
深夜,阿尔睁开眼睛,凝视身旁熟睡的陶一伊,随即缓缓起身,小心翼翼跳下床,没有任何声响,像只无声无息的幽灵,接着从窗户跳入前院,踌躇间,回头眺望一眼窗内的人。
陶一伊只是翻了个身,依旧熟睡着。
阿尔回过头继续朝前走,来到围墙下,轻轻一蹦,就跳出院子。
今夜无雨,只有一轮弯月高悬于黑夜,尽显单调孤寂,些微月光也暗淡冷清,连前路都无法看清,四周笼罩在巨大的黑暗之中,任何细微的响动都被无限放大。
园内树影朦胧,枝丫弯拐,层层叠叠交错,你挨我挤连片蔓延整个山头,如同面目扭曲的妖兽,成群结队,浩浩荡荡,以雄伟的气势攻占了这片地界。
只有山底那条小溪,水声潺潺,清越又绵长,为沉寂的夜晚添了几分优美的律动。
走上木桥,阿尔用爪子摘掉戴在脖颈上的项圈,四肢渐长,身躯膨大至半人高,几步之后,前肢离地,只剩后腿行走。
整个身体,已经变成人的模样。
头发还保留着原先毛发的长度与色泽,利落垂在额前,身形高大挺拔,四肢修长舒展,肩宽背阔,双腿劲瘦有力,迈步时幅度开阔,沉稳自如,步履生风。
不变的,是那双眼眸的颜色,薄荷的绿,如山涧碧水,清润透亮,在月色下泛着浅淡幽光。长睫浓密如羽,在眼睑处映出两道浅影,圆眼变得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很快,那眼神就变得幽深,眸子里寒光毕现。
他停在蓝秀的超市门口,盯着陶一伊张贴的两则启事,眼神复杂,嘴角却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街道四下无人,各户人家早已熄灯入睡,偶尔有小车呼啸而过,传来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搅动了小镇的安宁。
他撕下那则招聘启事,折叠规整,放进灰色卫衣兜里。
眼睛扫过另一则领猫启事,犹豫了下,也撕下了,揉成一团,又展开,一缕缕撕成碎片,走远了,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这次他没回木屋,而是在外等待天亮。
早晨,陶一伊醒来时,没看到阿尔的身影,唤了几声,也没有应答,转头看见窗户打开的缝隙,她挠挠头,迷糊的神情带着点儿迷惑。
这家伙,什么时候出去的?一大早跑出去玩了吗?精力真够旺盛的。
先准备早餐吧,阿尔饿了正好回来吃。
陶一伊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一番,然后去厨房煎蛋。
花生油倒进平底锅煎热,依次敲开两个鸡蛋放进锅里,滋啦一声,蛋香飘散开来,等蛋白凝固,边缘呈现出好看的焦黄,撒上黑胡椒,就大功告成。
同样的步骤,陶一伊又重复了四次。
不知道为什么,阿尔最近胃口变大了,每顿都能吃掉一个成年男性的食量,她一开始还担心阿尔会消化不良,就在昨天,她发现阿尔的身体又大了一圈,应该是还在长身体,所以才吃这么多。这样一想似乎挺正常的,她也就没再多虑。
她自己吃掉两个煎蛋,余下的用瓷盘盛好,放在微波炉,等阿尔回来,热一下就可以立马吃,方便又快捷。
忽而传来几下敲门声,从院外飘来的。
陶一伊愣了下,不会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吧,他们不是约好明天在小镇见面么?不可能搞突袭吧。
她放下碗筷,去小院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她并不认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难道是因为那双眼睛吗?绿色的,很抓人眼球,只一眼就注意到了,跟阿尔的眼眸是一样的颜色。
应该不是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她儿时的朋友可没有绿眼睛,这样明显的特征,不可能没有一点记忆。
陶一伊疑惑:“你好,请问你是?”
男子唇线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随即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则招聘启事:“我是卢修斯,来应聘的。”
卢修斯?
好洋气的名字。
陶一伊一脸惊色,这么漂亮的男子怎么会来应聘修枝的工作,一定是世界出问题了,才会有这么奇怪的事出现。而且还这么年轻,技术过关吗?在她的潜意识里,应聘这份工作的人至少三十以上,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大叔大婶,对比起来,眼前的人显得青涩了些。
卢修斯把招聘启事递给她。
陶一伊顿了下,接过那张折得十分规整的纸,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应该是个很细致可靠的人,纸上还留有人体的余温,她摊开,是她写的招聘启事没错。
卢修斯表情认真,看起来不像开玩笑。总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年纪轻轻,就否定人家的能力,陶一伊自觉摘掉有色眼镜,决定给卢修斯一个机会,也许人家急用钱,看中她给的薪资呢。
而且她也急用人。
在城市求职,是需要面试的,在小镇上,不必那么繁琐,稳当起见,还是得沟通一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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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强度和薪资之类的,再了解一下他的背景,看是否合适。
陶一伊道:“你好,我叫陶一伊,不介意的话,要不进来坐会儿,喝杯水?”
卢修斯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小院,去客厅的沙发上落座。
现在也才天刚亮开的早晨,这么早就出来工作,真是个勤奋的小伙,不知道他吃早饭没有,来干活总得给人家管饭吧。
陶一伊给他倒了一杯水,随口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卢修斯摇头:“没有。”
陶一伊:“那正好,我刚做了煎鸡蛋,要吃吗?”
卢修斯眼睛亮了下:“要吃。”
陶一伊:“吃多少个?”
卢修斯:“有多少吃多少吧。”
陶一伊:“呃,行。”
她第一次见这么直爽的人,没有虚假客套和拐弯抹角,交流起来高效不费力,感觉还挺好的。
她把微波炉里的煎蛋又热了两分钟,应他的要求,拿了刀叉放在上面,才端着瓷盘去客厅。
远远就看见卢修斯端正地坐在那,陶一伊以为他是因为拘谨,于是大大方方道:“卢修斯,煎蛋好了,尽管吃,别客气啊,不够的话我再去煎几个。”
卢修斯看到煎蛋,喉结动了下:“谢谢,足够了。”
陶一伊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不慌不忙,从容优雅,她也跟着开心,做的食物被认可,也是一种幸福。
细看才发现他很耐看,五官精致优越,剑眉浓黑上扬,眼睛大而深邃,与众不同的绿色眸子,平添几分神秘和独特,搭配高挺的鼻梁,放在一张窄脸并不违和,反而多了些异域感,肤色阳光又健康,嘴唇不薄也不厚,在整张脸上恰到好处。
卢修斯觉察到她的目光,转头问她:“你不吃吗?”
陶一伊移开视线:“哦,我吃过了。”
卢修斯:“哦,好。”
接着又旁若无人地品尝美食了,吃饭的时候,就很自然放松了,她想起阿尔也是这样,饭前端坐在沙发上等她,吃饭时陪她自在地享受美食带来的快乐,一人一猫,氛围融洽得像彼此的家人。
对了,阿尔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平常它可不会错过早饭,只有今天一声不吭跑出去,还迟迟不回来吃早餐。
吃饭时间不回家,那可不能怪她把煎蛋用来招待卢修斯了。
她浑然不觉,自己几乎下意识把阿尔当成自家猫,只有阿尔突然不见的时候,才会意识到阿尔是别人家的猫,随时可以离开她。
既然如此,还是等阿尔回来再给它准备食物吧,要是不回来吃掉岂不是浪费了。
她轻轻叹息,手肘放在茶几上撑着脸,眉头皱起浅浅的弧度。
卢修斯吃完,放下餐具,瞥了她一眼:“你不开心吗?”
“嗯?”陶一伊猛地回神,“怎么会,你吃完了,我很开心的。”
卢修斯眨了眨眼:“谢谢款待,能吃到你做的食物,我也很开心。”
听到他的赞美,陶一伊情绪上扬,微笑:“哈哈,别客气。”
卢修斯言辞很少,没想到很会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样的人也更容易感知他人的情绪。
陶一伊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会错意,他只是单纯询问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不过,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就问得这种直击内心的问题,在别人眼里也许会觉得没有边界感,但她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因为她能感觉到卢修斯是真诚的。
她索性直接问他:“卢修斯,你来这的路上,有看见一只很大的猫吗,黑灰色的。”
4. 修枝
卢修斯诧异,抬眸:“你很在乎它吗?”
陶一伊点头:“当然了,我很喜欢它,虽然它可能有别的主人,但我希望它不要离开我,前几天我把它捡回来,喂了这么多天,都有感情了,哈哈。”她自嘲地笑了笑,“要是阿尔哪天离开了,想想都挺难过的。”
卢修斯克制地压了压嘴角,转而安慰她:“别担心,猫也有自己的事,晚上就会回来的。”
陶一伊:“就这么肯定呀。”
“嗯。”卢修斯微一点头,“其实,它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不然它不会一直待在这儿。”
“而且,要是它有主人,或者主人对它很好,就不会赖在这不走了。”
陶一伊颇为赞同。单看那健硕的体格,不像是被虐待的猫。要说没有主人......难道它是生活在林间的野猫,以捕猎动物为食?这样倒可以解释阿尔为什么不吃猫粮,独爱肉类,且比普通家养猫大了一倍不止。
“好像挺蛮有道理的,”陶一伊若有所思,“你好像很懂猫诶,你也养猫?”
“......”卢修斯思索片刻,才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陶一伊不解。
养自己也算是养猫吧,卢修斯心想,他也不想撒谎,但又不能暴露身份,勉强解释道:“之前养,现在没养了。”
陶一伊追问:“为什么?”
卢修斯随口编了个缘由:“丢了。”
“猫很容易丢吗?”惋惜中带着不安,陶一伊生怕阿尔也会丢。
“这取决于人类。”卢修斯道,“人类自称猫的主人,但猫不这么认为。”
陶一伊好奇地瞪大眼睛。
卢修斯继续解释:“因为猫心软,才从千万人中挑中那个需要他照顾和守护的人,屈尊降贵住进人类家里,如果人类服侍得差劲,猫就会离开不懂知恩图报的人类。”
难怪养猫人自嘲是猫奴呢,陶一伊心想猫也太有意思了,原来猫猫是这样想的,怪不得阿尔高傲又冷淡,从不主动亲近人。
人有人的歪理,猫也有猫的道理。
不过,卢修斯的猫丢了,那岂不是说明......
陶一伊直白问:“你的猫丢了,就是这个原因吗?”
卢修斯紧急避险,还带着点小骄傲:“也可能是因为猫找到了更好的居住环境,不是所有猫都对服侍它的人类死心塌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不是卢修斯的错,毕竟每个人的财力不一样,猫也有选择美好生活的权利。
转念一想,阿尔选择她,是因为她提供的物质生活更好吗?或者原来的猫奴不合心意?要真是这样,她更加心安理得成为猫奴了。
她很容易接受了这个身份。
“你真的很懂猫欸。”
卢修斯扬起下巴:“那当然。”
接着又简单交谈了几句,陶一伊觉得跟他很聊得来,一个养过猫的人,总不会太差吧。
于是简单问了下他修剪技术方面的问题,卢修斯说他爷爷也种桃树,从小耳濡目染,实操经验丰富,既知怎么修枝,也知怎么经营桃园,要是陶一伊同意的话,他可以成为长期员工,至于薪资,他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如果能管饭,那是最好。
陶一伊同意了他的要求。
不过,她本来打算招两个人的,但卢修斯直接把招聘启事撕下了。桃园几十亩面积,工作量可不少。
卢修斯说一个人就够了。
陶一伊当即决定,就他了。
谈妥后,陶一伊将餐具收回厨房洗净,再回客厅已不见卢修斯身影,先前准备好的修剪工具包也不见了。
她笑了下。接着去卧室换好工装,上身一件纯色长袖T恤,下装是深灰工装裤,裤脚束进深棕马丁靴,干练利落,只有鞋上还沾着新鲜泥土。
这几天她也到桃园,跟聘请的叔姨一起修枝。
阿尔每次都跟在旁边,圆瞪的眼里全是忙碌的身影,累了便席地而坐,阿尔趴在她腿上,静静地望着她,她摘掉手套,摸摸阿尔的脑袋,简单的接触,也足以令人心悦神怡。
只有今天例外。从早上到现在,都没瞧见它的影子,她抱着侥幸呼唤几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她把新煎的两个鸡蛋放在茶几上,以防阿尔回来后没东西吃饿肚子。
二月底天气尚冷,她拿了件黑灰夹克披在身上,不长不短的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再带上自己的修剪工具就赶去桃园。
此时聘请的叔姨都还未上岗,她远远就看见卢修斯一个人在那边修剪,速度很快,这点时间就修完一小片。
工作时一丝不苟,手起刀落,拇指粗的枝丫瞬时落地,很专业的修剪方法。
她扫了眼修过的桃树,无用枯枝和缠绕细枝被尽数剪去,只留健壮舒展的主枝,繁杂的树冠便通透起来,比起那些未修的臃肿杂乱,修好的桃树看起来更加清爽舒心。
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从东边渐渐冒出头,氤氲雾气里,一个挺拔的少年身上,泛出一层柔和明亮的光晕。
眼下修枝工作已完成四分之一,现在又有卢修斯的加入,她莫名安心。
拿出剪刀,便开始工作,咔嚓一声,枯枝落地,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卢修斯听到动静,余光往那边瞥了一眼,暗暗吃惊,似乎没想到她还会来,不是有他么。他加快速度,另起一行往回剪,想尽快靠近,跟她说点什么。
须臾,两人之间只隔几米距离,卢修斯正要起唇,却被打断,身后传来别的声音。
“一伊,来新人啦?”
陶一伊回头一瞧,原来是桃溪镇的一位婶子,按时上岗来了,跟她一样,手里捏着把锋利的剪刀。
“是啊。”她回。
婶子走近后看得更清楚,“还是个帅气的小伙子,男朋友?”
闻言,陶一伊有点难为情,连忙解释:“不是啦,聘请的,来修枝。”
然后又看了眼卢修斯,似乎没什么反应,可能不在乎吧,他样貌不差,也许早已名花有主。
婶子一边剪枝一边聊起来:“小伙子是哪的人?”
卢修斯平静道:“本地人。”
“住桃溪镇?”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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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疑惑,他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尤其那双绿眼睛,倒像个外国人,这么独特的特征,却从没听过见过,也是一桩奇怪事。
婶子越发来了兴趣:“小伙子住镇上的哪呀?”
卢修斯想了想,道:“山上。”
婶子愣了下,笑道:“跟婶开玩笑呢,山上怎么住人,荒山野岭,晚上可危险。”
卢修斯没说话。
陶一伊心想,他住山上,我还住山下呢。
婶子自然不信,见他不辩驳也不解释,便跳过这个话题,又问他:“交女朋友没有?”
闻言,卢修斯下意识捏紧剪子,咔嚓一声,清脆响亮,巨大的树枝掉落在地,他剪错了,把枯枝旁边的主枝剪掉了。
陶一伊忙道:“婶,这是人家隐私。”
卢修斯把剪子捏得更紧了,上边的弹簧已快到承受极限,几乎下一秒就要弹开,好在拿捏的人及时松了力道。
卢修斯随口道:“暂时没有。”
婶子被咔嚓之声干扰,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刚刚说的什么。
卢修斯咬了咬牙,朗声重复:“我没有女朋友。”
婶子长长哦了声,说他不仅勤奋还俊俏,改天给他介绍镇上好看的姑娘认识,卢修斯便不说话了。
陶一伊在心里乐不可支,饶是她被这么轮番拷问,也着实招架不住,幸好婶子对她知根知底,没有了解的兴趣,便心有余力帮他一回:“婶,您专心点,别一心二用,把手剪伤了,这大冷天,伤了很疼的。”
听她这么一说,婶子也专心起来,不再多问。
冷不丁地,沉默的卢修斯突然冒出来一句:“你也小心。”
“嗯?”
这是在关心她吗?
陶一伊有点摸不着头脑,毕竟初次见面,收到陌生人的关心,挺奇怪的,她左右一瞧,婶子已经走远,旁边没有别人,应该是对她说的吧?
她倒问得坦然:“你是在关心我吗?”
卢修斯手上的动作一顿,半晌后,才道:“不是。”
看来是自作多情了,陶一伊随口哦了声,听起来十分冷淡。
卢修斯有点炸毛,补充道:“那个,我是怕你手受伤了,不能做饭,你别多想。”
原来是这样。
她的确同意过管饭的要求,很中肯的理由,算是令人信服。
陶一伊噗嗤一笑:“放心吧,戴着手套呢。”
继而调侃:“我看起来很笨手笨脚吗?”
“没有。”
陶一伊满意地点头,咧着嘴开怀而笑。
卢修斯唇紧绷成一条直线,彻底不说话了。
陶一伊觉得挺有意思,明明是个直爽的人,刚才怎么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此后,漫长的沉默里,大家都在各做各的事。
聘请的几位叔姨陆续到达,沉默寡言的人会多看几眼新来的年轻人,眼里透着赞赏,热情开朗的人便直接问陶一伊这人是谁,得到答案后才满意离开。
没想到卢修斯这么受欢迎,陶一伊都有点刮目相看了。
5. 会面
时间很快来到正午,陶一伊提前回到木屋做饭。
一到家,她先去客厅瞧了眼,煎蛋仍摆在那,不多不少,正好两个,心里却空落落的。
阿尔这家伙不会真走了吧。
她希望情况真如卢修斯所说,猫咪白天出去玩,晚上就会回来。
冰箱里的食材寥寥无几,陶一伊规划了一下,刚好两餐的量,午饭准备红烧肉,芦笋口蘑虾仁,冬瓜丸子汤,晚饭准备红烧排骨,虾仁滑蛋,彩椒炒牛肉,下饭又管饱,不会亏待客人。
明天去镇上见朋友,顺便采购食材。
卢修斯对午饭很满意,还把剩下的两个煎蛋解决了。饭后抢着要洗碗,陶一伊挺难为情,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只有晚餐,他吃得不太开心。
因为他问陶一伊明天的安排,她说明天要去小镇见一个朋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他敏锐得知那个朋友性别为男,是陶一伊的童年伙伴,还未透露姓名,听起来不像正派人士。
陶一伊看他的表情不太自在,问他:“你累了吗?”
“没有。”卢修斯否认地干脆。
“晚饭不好吃?”陶一伊问。
“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陶一伊不解。
“没什么。”
既然没事,陶一伊便放下心来,没再多问。
卢修斯低眉敛目,神情恹恹。
过了会儿,陶一伊忽地想起白天婶子问卢修斯住哪时,他说住山上,于是好奇问道:“你真住山上?”
卢修斯抬眸:“以前。”
陶一伊:“那现在呢?”
卢修斯:“家里。”
陶一伊似乎感受到敷衍,尽管他语气真诚,又不像玩笑话,但她没听说过山上住着人,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她将信将疑:“猫会不会去山里,你看见过吗?”
卢修斯:“没有。”
陶一伊在想,阿尔也许会去树林探险,会不会遇到危险呢?
遥远的记忆里,她在林中遇到过一只小猫,带回家后,祖父同意暂时收养,几经变故,再回到桃溪镇时,猫就不见了,祖父说猫去了山林,她再也没见过那只猫,从此也没再养过猫。
在这里,猫是自由的,她不能限制猫的自由,也正因为自由,伴随着太多的危险和意外,她随时面临失去的风险,这种提心吊胆的不安,令人难以长期承受。
卢修斯扯开话题:“明天去镇上买东西,你一个人能行吗?”
陶一伊:“应该没问题。”之前她就搞定了。
卢修斯若有所失。
时间在闲聊间流逝,外面天渐渐暗下来。
陶一伊看了眼时间,也开始心不在焉。
“阿尔还没回来。”她嘀咕道。
卢修斯眉头皱成一团,眼底神色复杂,听见陶一伊的话,立刻跟她告别了。
也许,她更喜欢阿尔。
一轮弯月悄悄爬上树梢,挂在枝头。
出了院门,卢修斯驻足在树下,忽地变回那只猫,一个他并不满意的身份,却被陶一伊所喜欢、无限接纳的身份。
它低垂着尾巴走在路上,机械地跳上围墙,重重落在院子里,迈着僵硬的四肢,驻足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瞧。
陶一伊搂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里面的人物欢天喜地有说有笑,却没有给现实增添出任何热闹的气氛,反而衬得客厅寂寥空旷。
她换了个姿势,掌心撑着下巴,长睫掩映的杏眼里,映出电视五彩斑斓的光,沉静无波澜的外表下,心思已飞到九霄之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尔用爪子抹了抹前额,从门后的黑暗走出,置身于客厅明亮光线里,悄悄地,没有任何声响,轻轻跳上沙发,停在陶一伊旁边。
它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沙发上,起起伏伏,柔软的沙发被踩出几个小坑,陷下去,又恢复原状。
陶一伊转头就看见这只神出鬼没的猫,静静地坐在那,望着电视,也不搭理人。
“你这小家伙,终于回来了。”
她惊喜交加,不顾一切把阿尔搂进怀里,用额头贴了贴阿尔,手指陷进厚实的毛发里,温暖,柔软。
多希望阿尔能永远跟她待在一起。
脑海里萦绕着卢修斯所说的话,阿尔没有主人,即便有,阿尔的选择也是她。
她说服自己相信卢修斯的话,也宁愿相信他的话。从今以后,阿尔就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阿尔,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好吗?”
阿尔压了压耳朵,低低地叫了一声。
陶一伊不懂阿尔的意思,只能自圆其说:“那我就当你同意咯。”
阿尔比以前更重,陶一伊抱久了竟有点吃力,便把它放在沙发上,她才发现阿尔的项圈,以及那枚印着R字母的银币,不见了。
是谁摘掉的?
它原来的主人,还是跟别的猫打架被扯掉了?
她不知道阿尔从早上消失,直到现在才回家的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仔细检查阿尔的身体,除了面貌无精打采,倒是没有受伤的痕迹,可能是玩累了,她稍稍放下心。
冥冥之中,她觉得项圈的消失,是正式收养阿尔的预兆。
第二天,陶一伊如约来到小镇,骑的小电驴停在蓝秀姨的超市门口,她发现那张领猫启事被撕掉了,只留下两道碎片粘在墙上。
不会是阿尔的主人找来了吧,昨晚决定收养阿尔,今天最担心的情况就发生了,她心下一沉,连忙问蓝秀:“蓝秀姨,谁把领猫启事撕掉了?”
蓝秀姨从超市里出来,看了一眼,“我还真不知道,昨天早上来开门,就没了,这不两张都撕掉了。”
这倒是提醒了她,另一张是被卢修斯撕掉的,难不成顺手撕掉另一张?除非跟他有什么关联。
说到关联......
似乎也不是没有......
陶一伊猛然想起,关联是卢修斯说他也养猫!
恰好卢修斯的猫也丢了!
当时她也没想过卢修斯丢的猫会不会是阿尔,她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所以没多问。
她几乎产生一种强烈的直觉,阿尔和卢修斯之间存在着什么隐秘的联系。
即便不是卢修斯撕掉的,她也决定让卢修斯见一面阿尔,以确定阿尔是不是他丢的猫,总不能把阿尔藏起来,况且卢修斯经常来家里吃饭,纸包不住火,事情总有败露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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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修斯说过,猫会选择更好的人类,他还说过,阿尔的选择是她。
卢修斯一定不会跟她抢猫的。
思索间,一辆小车猛地刹车,停在她前面,路面上瞬时扬起一阵灰尘,飘进眼睛里,泪水都快出来了。
陶一伊迅速眨了眨眼,看到车上下来一个人。
他戴着墨镜,头发利落有型,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笑得张扬,露出一口大白牙,穿着质感极佳的名贵衣服,可谓意气风发,样子看起来并不老,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没什么印象,应该是个陌生人,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男人下车后径直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镜,微笑道:“Hello,美女,好久不见。”
这自信的声音,这撩拨的语气,太熟悉了,瞬间激活她的记忆。
这不就是给她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吗。
他们约好在茵茵甜品店见面,没想到先在这儿碰上了。
陶一伊扯着唇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嗨,好久不见。”
也许正是因为太久没见,产生一种熟悉又不熟悉的感觉,似乎下一秒就能说出他的名字,但脑子跟不上嘴的速度,言不能语,如鲠在喉。
好在他十分自来熟,什么都没问,看了眼旁边的小电驴,下巴一抬,问道:“这就是你的车?”
陶一伊:“对啊。”
他啧了声,爽快道:“坐我的车,带你去吃好吃的。”
陶一伊担心刚买的车会被偷,“那我的车怎么办,你先走吧,我们在约定的地方碰面。”
他坚持道:“没事儿,让蓝秀姨看着点儿就行。”然后朗声叫着蓝秀姨。
蓝秀听到声音,从超市里出来,看到眼前的男人,有些许惊讶:“哟,是小唐啊,又回来了?”
蓝秀记得,就在几天前,小唐驱车离开时来超市买了几瓶矿泉水,看到贴在外边的招聘启事,还闲闲地问了一嘴。
没想到今天又见面了。小唐在市区工作,鲜少回桃溪镇。
他道:“蓝秀姨,麻烦你帮忙看着小桃子的车,我们去谈点事。”
蓝秀了然,一副都懂都懂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去吧去吧,放心交给我,在我门口还能被谁偷了不成,老娘打断他的腿!”
陶一伊只好谢道:“蓝秀姨,那麻烦了。”
蓝秀:“小事,你们放心去吧啊。”
陶一伊自觉蓝秀姨误会了什么,但蓝秀姨没有明说,她也不好当着这位小唐的面解释,否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就是她了。
接着坐上这位小唐的车,车里干净宽敞,他还热情邀请陶一伊坐副驾,陶一伊懒得推辞,便应允了。
车辆启动,蓝秀的超市被抛在身后,小镇街景一一映入眼帘,又迅疾地消失在眼底。
陶一伊猛然忆起,他好像叫唐宇。
小时候,他们同在蓝溪镇的小学就读,唐宇比她高两个年级,有过接触,极少,所以印象不深,遥想那会儿,还称呼他为唐宇哥哥,见到的他总是嘻嘻哈哈不着调,却是个很会照顾妹妹的哥哥,因为他真有个亲妹妹,叫唐茵。
陶一伊联想到他们要去的那家甜品店,就叫茵茵甜品店。
她试探叫道:“唐宇哥?”
6. 合作
唐宇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心头涌上一种亲切感,她没变,还是从前那个叫他哥哥的可爱妹妹。
“嗯。”
听到回应,陶一伊松快地扬了扬唇。
唐宇瞥了眼后视镜,镜子里的她比以前更靓丽,小时候还带点婴儿肥,白皙脸颊肉嘟嘟的,现在已褪去稚嫩,小巧鹅蛋脸多了女性的成熟,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清亮杏眼,在岁月的磨砺下也添了几分犀利,比起幼时的天真,更加魅力十足。
她一直很优秀。
有很多话他都没来得及说......
当初她离开得突然,很长一段时间里,鲜少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唐宇特地跑去问她的祖父,才知道她早已离开,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当初为什么突然走了?”他释怀地笑,“嗐,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告别。”
很突然的问题。
陶一伊意外地抬眸。
那是一段不愿再提的尘封往事。
在桃溪镇读完小学后,她就转学了,再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避重就轻:“转去海市读书了呗。”
唐宇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也没再追问,平静道:“是这样。”
“嗯。”
“回来了还走吗?”
“说不准。”陶一伊如实道。
回来经营桃园本是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盈亏自负,如果经营失利,只能另谋他就。
那天唐宇在电话里说会为她投资,她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宝贵的机会。
“如果成功了,当然会留下来。”
唐宇默然点头,理解了她的意思。
……
陶一伊望向车窗外,这几年桃溪镇的变化不大,除了新建几座现代矮楼,大部分都保留着古朴的建筑风貌,白墙黑瓦小楼错落有致,时不时还能看见年代感十足的木楼,不知是哪个时代遗留下来的,青石路面干净整洁,车平稳行驶,不会有强烈的震感。
车从镇北驶向镇南,停在茵茵甜品店。
这应该是一家新开不久的店,店面不大不小,蓝粉色调清新,在古朴老街上独树一帜,橱窗里摆着卡通小人,老板应该是个有童趣的人,加之暖黄灯光,氛围温馨,各种甜点面包有序摆放在玻璃橱柜,蛋糕上缀着缤纷水果,奶香四溢。
陶一伊坐在圆桌前,小口啜着温热咖啡,精致小蛋糕被店员端上桌,用勺子挖一小勺,绵密奶油在嘴里化开,艳红草莓清甜多汁,奶香和甜香交融,丝丝缕缕萦绕住味蕾,让人心情愉悦。
“味道怎么样?”唐宇问。
陶一伊点头称赞:“还不错。”
得到肯定,唐宇笑谈:“那以后常来,或者你要是想吃了,我给你送到家。”
陶一伊婉拒了:“不用,太麻烦了。”
“怎么会,跟我还客气。”
陶一伊礼貌笑笑,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女生。
女生盘了一个简洁的丸子头,身前还挂着蓝色围裙,看到两位客人,一时惊讶得瞪大眼睛:“哥,你,你怎么回来了,这位是?”
唐宇一扭头,就对上他妹的视线:“这你一伊姐,忘记了?”
唐茵顿时恍然大悟,拖着尾音哦了声,喜道:“是一伊姐啊,我都忘记你长啥样了。”
陶一伊表示理解:“毕竟这么久没见了嘛,茵茵,你做的蛋糕吗,味道很棒呀。”
唐茵将发丝别在耳后,“对呀,新鲜出炉,谢谢夸奖。”
说着从旁边拖过来一张椅子,直接坐在了他们中间。
唐宇见状不妙,急忙开口:“我们谈事,你来当电灯泡?”
唐茵不理会他,转而问陶一伊:“一伊姐,我能听吗?”
陶一伊道:“我倒是不介意,看你哥的意思吧。”
听见这话,唐宇默然。
唐茵理解为默许,瞥见桌上的资料,是一份资金入股的合作协议,目光锁定在出资额那一行,惊讶地张大了嘴,“哥,你这是下血本了呀。”
唐宇使了个眼色,唐茵下意识捂住嘴,直来直去惯了,没考虑到哥哥的合作伙伴就在旁边,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的歉意。
陶一伊笑了笑,继而调侃:“那我可不能让你哥血本无归了。”
唐宇:“别听这死丫头的话,谁敢保证投资百分百盈利,风险我自会承担。”接着拿起项目计划书,再次翻看,“而且,我很看好你的构想。”
唐茵知道她哥的意图不够纯粹,但也没辙,顺势附和:“我哥说得对,我支持你们一起...嘿嘿。”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两眼放光,扬声道,“...赚钱,能带上我吗?”
唐宇嫌道:“没钱凑什么热闹,管理好你这小店就不错了。”他有底气说这话,唐茵的甜品店能成功开张也有他的功劳。
唐茵不服:“哥,你这就有点狗眼看人低了吧?你妹我也是潜力股好吧。”
她这小店自从开张以来就没亏过钱,虽然盈利不多,但不亏钱就是她的底气。
她豪气道:“二位享用的甜点,我请!”
陶一伊看着兄妹俩谁也不服谁,觉得很有意思,嘴角不自觉上扬。
唐宇方才收敛了些:“让你看笑话了。”
陶一伊连忙解释:“我可不是这意思啊,是你们太有趣了。”
唐宇:“能博你一笑,是我的荣幸。”
真够文绉绉的,唐茵从没发现她哥这么绅士过,“不是吧,大哥,能正常说话吗?”
唐宇发觉他妹十分碍眼,颐指气使道:“去,再上一份甜品来,要那个现做的招牌。”一边说,一边敲了敲价目表上最贵的甜点。
唐茵学着他财大气粗的样子,做了个挑衅的鬼脸,见唐宇没理会,悻悻然正要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等等。”
唐宇自信道:“用不着你请,记我账上。”
唐茵真是无语了:“行行行,你请你请,我不跟你抢行了吧。”
转而换了个表情,对陶一伊说:“一伊姐,等我哦,很快就好了。”
陶一伊笑道:“嗯,去吧,期待你的甜品。”
期待。
期待。
猫猫也很期待。
店外行人稀疏,路过的人总会不约而同地瞥一眼窗户,或激动地摇晃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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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的手臂提醒,或发出无声的惊叹,“快看那只猫。”
“哇塞,好大只啊。”
“能摸吗?好想挼一挼啊。”
“还是别摸了吧,看起来好凶,不好惹的样子,你看那爪子,被挠一次会出血的。”
“哎,那还是走吧。”
在赞叹与权衡的矛盾中,路过的人最后都悻悻离开。
窗台上坐着一只猫。
一双绿眸发出暗淡幽光,静静观察着店内的一切,许久过去,吃完甜点喝完下午茶的客人离开了一波又一波,只有另两位相对而坐,交谈良久,有说有笑。
耳朵高高竖起,轮胎与青石路面的摩擦声,小贩沿街叫卖的吆喝声,各种步伐的轻重缓急不同,窃窃私语,朗声大笑,都汇聚在一处。猫的听觉异于常人。
忽而从窗台跳下,平稳落在地面,矫健有力的四肢慢悠悠踱步,绕了一圈,从小店后门轻悄而入,正在忙碌的唐茵显然没有注意到突然闯入的客人。
唐茵带着口罩和工作帽,嘴里哼着欢快小曲,弯着腰仔细给做好的甜点裱花。
高处的阿尔将一切尽收眼底,四肢轻盈地走在房梁上,悄无声息地,停在后厨与前厅的交界处,眼下陶一伊和唐宇仍在交谈,压根没注意到暗处有一双透着幽光的绿眸正凝视着他们。
唐茵已经完成甜品的最后一个步骤,端着摆盘精致的陶瓷餐盘,得意洋洋往外走,满怀着期待为两位特别的客人献上自己的作品。
其余客人只剩下两位,此刻也收拾好个人物品出了店门。
在他们踏出店门的那一刻,阿尔忽地从门框上纵身一跃,越过唐茵上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猛地落在桌面,依旧优雅,平稳。
“啊——”
模糊物体略过头顶,唐茵吓得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双手抱头,以为那不明巨物是冲她来的,本能恐惧袭上心头,全然忘记手上还端着餐盘。
“啪——”
陶瓷破碎的声音响彻餐厅。
三人的视线汇聚在一处。
陶一伊惊道:“阿尔?!”
阿尔舒展地抖了抖身体,原本耷拉的毛发在空中飞舞,逐渐恢复蓬松,霎时走街串巷、飞檐走壁粘上的灰尘弥漫在空气里。
近处的唐茵吸了不少粉尘,一只手在面前扇来扇去,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身体也跟着微微颤动。
随即揉了下眼,快速眨巴,睫毛轻颤,颗粒感散去,才看清那个要袭击她的不明巨大物体,竟然是一只......
猫?!
好大只的猫!
好淘气的猫!
太可气了!
居然敢破坏她精心准备的得意之作!
地面上,如玉陶瓷四分五裂,压塌了松软糕体,锋利碎片混着果酱插进鲜红草莓,雪白奶油四溅开来,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色灰尘。
暴殄天物!
痛心疾首!
唐茵咬牙切齿,攥紧拳头,身体气得直发抖,眼里怒火熊熊燃烧,越烧越烈。
她蹬着脚,冲向前去,势必要好好制裁这只无法无天的猫,让它知道唐茵可不是好惹的!
7. 敌对
“一伊姐,你别拦我,不会出猫命的。”
唐茵急火攻心,脸都涨红了,陶一伊担心她失去理智,急忙上前拉住。
“茵茵啊,其实,这猫是......”
唐茵义愤填膺打断:“一伊姐,你不用管,交给我,我保证把这个坏蛋猫收拾得服服帖帖!”
“茵茵,是这样的,这猫......”
“这猫就是欠收拾,今天我就让她知道我唐茵可不是好惹的!”
“喵。”
阿尔蹲坐在桌上,懒散地叫了声,落在唐茵耳朵里,就是不知悔改的挑衅,她灵活躲开阻拦,大步上前捉拿捣蛋的罪犯。
“唐茵,别闹了,一个蛋糕而已,砸了就砸了吧。”
唐宇突然发话。
他揉了下眉心,刚才亲耳听见陶一伊叫出猫的名字,又见她上前阻拦,心下了然,应该是她养的猫。
猫的突然出现坏了他的好事,纵然不悦,也只能压在心底,眼里露出凶狠警告,瞪了猫一眼。
阿尔呲了呲尖牙,瞳孔皱缩成线,眼底透着凛冽冷意。平日的温和荡然无存,陶一伊从没见过这样凶狠的阿尔。
“哥,这可是我精心制作的蛋糕!”
唐茵此刻一肚子委屈,听不进他哥的话,谁都不向着她,还一味阻止她。
她又没错,错的是这只坏猫!
她鼻尖突然发酸,眼眶发红,渐渐续起泪水,双唇紧咬,以防自己哭出声来,红唇都泛白了,小小拳头越攥越紧,心里憋着一股气。
她蓄满力,扑上前,狠狠揍了阿尔一拳。
只听见咚的一声,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挑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阿尔没躲开。
身体仍纹丝不动地立在那。
被砸中的地方,留下一个深坑,毛发由深至浅微微弹起,许久都没完全恢复。这一拳,力道不小。
陶一伊瞳孔震颤,心都绞成一团,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傻猫。
傻猫。
我的傻猫。
为什么不躲开呢。
来不及细想,她疾步冲过去,想带着阿尔离开这些是非。
阿尔回过头,扫了下尾巴,下一秒纵身一跃,落在唐宇前面。
尖锐爪子立刻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体里发出骇人的低鸣,凶狠地瞪着眼前的人。
唐宇眉头紧锁,不由地后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及时定住了,他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怎么能怕一只微不足道的猫呢。
阿尔一步一步向前,利爪敲击着冷硬的瓷砖,随即躬起脊背,前身一点一点下蹲,猛地停下,整个身体都呈现出进攻的姿态。
藏在绒毛里的根根利爪彻底展露,足有两厘米长,爪尖在灯光下闪出寒光,像一把开了刃的锋利匕首,只需轻轻一跃,便能一爪封喉,血溅当场。
唐茵双手捂着嘴,吓得呆住了。
回味起刚才那一拳,她突然明白猫是在故意让她发泄怒火,没有反击,意思是一笔勾销,还算明事理的猫,也没什么恩怨,为什么对她哥敌意那么大呢?
她哥明明什么也没做。
唐宇喉结滚动,生生干咽了一下,顺手抄起墙角的木棍,举过头顶。
不知为什么,他能感觉到猫散发出的强烈敌意,心底也莫名生出决一死战的念头。
一人一猫,荒唐的对峙场景,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却不知双方都有了下死手的决心。
生死攸关面前,哪有心思顾及这是谁家的猫。
这不过是一只发了疯的猫,随时会要人命的猫。
唐宇捏紧粗木棍子,指尖都泛了白。
“阿尔!!”
陶一伊惊呼,骤然打破了紧张对峙气氛。
几乎下一秒,阿尔就要杀掉唐宇。
“乖,过来。”
陶一伊轻唤,蹲身,朝阿尔招手。
“阿尔,不能这样。”
陶一伊恳切道。
阿尔的爪子怎能染血。
“到我这来,好吗?”
陶一伊安抚着,语气温和轻柔,生怕会刺激到谁。
不论谁受伤,都是她不愿看到的。
猫耳在冰冷空气里抖了抖,有所动摇,下一刻果然垂下尾巴,后退了半步。
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渐渐松下来。
“哥......”
唐茵哽咽着叫他。
凝滞气氛流动开来,新鲜空气涌入肺部。
唐宇松了口气,眉目渐舒渐展,攥在手里的武器垂在身侧,大脑恢复理智,真是着了魔了,跟一只猫较个什么劲呢。
要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只是陶一伊恐怕不会站在他身边,他看得很清楚,陶一伊一直在为猫担忧,没瞧过人一眼。
在她心里,难道猫的命比人的命还重要吗?
他清了清嗓,语调上扬:“哎没事儿,我跟猫兄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要不这样吧,咱们握个手,就当和好了?”
阿尔轻蔑地喵了声,留下一个无语的背影,迈着四肢走了,来到陶一伊身边。
陶一伊抱起它,松快地笑了笑,轻抚它的后背,看向唐家两兄妹。
“对了,忘了介绍,这是我的猫,叫阿尔。”
“刚才冒犯到你们,我代家猫向你们道歉。”
她看了眼那堆碎成渣的蛋糕。
“蛋糕的钱,由我买单。”
“结账吧。”
闻言,唐茵不自在地捏了捏手心,低眉敛目,迈着僵硬的步子,去到前台结账。
不远处的唐宇陷入沉默,那只猫悠然自得地躺在人怀里,不时晃一下尾巴,眼里全是对他的蔑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人怎么会嫉妒一只猫,猫又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人,而人还能把猫的命看得更重。一切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结完账,陶一伊就带着阿尔出去了。
唐茵总算呼出一口气,深情恹恹。
“哥,我不知道那是一伊姐的猫。”
“现在不就知道了。”
唐茵撇了撇嘴,忧心忡忡:“一伊姐会不会恨我,她好像很在乎那只猫。”
“谁让你没点眼力见。”唐宇答得漫不经心,“让你别闹了,你非得计较。”
唐茵的委屈无处安放,毕竟动了手,是她理亏,那些情绪也只能暂时抛诸脑后,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那我能怎么办?”
唐宇轻叹:“改天去道个歉吧。”
“我才不去。”唐茵心里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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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而告诉她哥一个坏消息:“对了,一伊姐买单了,你不用给钱了。”
唐宇气煞:“哎你,让你结账,不是让你结全部的账。”
“一伊姐说了,她请,我哪敢说什么。”
“所以,我也爱莫能助。”
唐茵摆出一副略略略的表情,决心气死他哥。
其实陶一伊并未记恨谁,阿尔突然出现,她也很意外,吓到了唐茵,不小心打翻蛋糕,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阿尔都不是完全没错。
唐茵下了重手,她的确心里不舒服,但阿尔没有躲开,那是阿尔的选择,他们之间的恩怨就此勾销。
检查过被打的地方,并未受伤,心里的疙瘩也就此消解。
不过,阿尔为什么会对唐宇应激呢?
他们在此之前并没有任何接触,不至于恨到要对方小命的地步。
陶一伊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阿尔有它的理由吧。
“阿尔,为什么要那样呢?”她嘀咕道。
阿尔伸了个懒腰,没有回应,睁开眼,起身从陶一伊怀里跳到地面,跟她并排走着。
她才发觉手臂有点发酸,正好摆来动着活动了两下,酥酥麻麻的,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低头看了眼阿尔,心也跟着轻盈起来。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空旷的街道上,一人一猫依偎前行,路过的人总会侧目,露出讶异的目光。
遥远的路也不在遥远,很快就到了蓝秀姨的超市门口,车还安稳地停在那,蓝秀姨有说到做到,帮她看管好小电驴。
蓝秀姨诧异:“欸?怎么是你一个人走回来的。”
“不是啊,跟我的猫一起。”陶一伊笑道。
“喵。”
阿尔从身后走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纵身跳上后座,靠在陶一伊后背。
“噢!嗬。”蓝秀惊道,“你决定领养这只肥猫啦?”
陶一伊坚定道:“嗯。它有名字了,叫阿尔。”
蓝秀:“好吧,阿尔,你以后有家了,就不能到别家偷吃了哟。”
“喵。”阿尔低声叫道。
“放心吧,蓝秀姨,阿尔肯定不是故意的。”
陶一伊相信,阿尔自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拧动把手,车驶向前,微风拂面,发丝在风中飞舞,空气少了些许刺骨的寒冷,有了一些润湿的温度。春天应该快到了,桃树该发芽了。
她去菜市买了猫最爱吃的鱼,作为阿尔来到她家的欢迎仪式。
她跟阿尔商量道:“阿尔,明天别出去玩了,就呆在家好吗?”
“喵。”
“就这一天,或者就一会儿也行。”
“喵?”
“等卢修斯来了,我让他见见你。”
“喵?”
陶一伊开始自言自语:“你说巧不巧吧,卢修斯说他也丢了一只猫。”
她叹了叹气,无奈道:“也许你就是他丢的那只猫欸,说不定他来应聘,还来家里吃饭,就是为了看你过得咋样。”
“阿尔,如果卢修斯就是原来照顾你的人,你可不能跟他走喔。”
“跟着我,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永远饿不着,也不用跑到超市找吃的了,对吧。”
阿尔压了压耳朵,不出声了。
8. 黑猫
夜色微沉,风微凉,少了凛冽刺骨,空气里流动着新生植物的清香,藏在泥土里的根系正蔓延而出,发出细碎的轻响,桃树枝头已冒出新芽,为单调褐色带来一抹绿的新意。
一条黑影在林间轻盈穿梭,如一发利箭,最终停在枝干上,绿眸黑发的少年身旁。
“卢修斯大人突然找我,是?”
黑猫隐匿在夜色里,若不是那双晶亮棕眸,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卢修斯简洁地说:“明早来木屋找我。”
黑猫俯首称是,又疑惑道:“做什么?”
卢修斯双手插在卫衣兜里,低头靠上桃树,淡声说:“帮个小忙。”
黑猫不再追问,哦了声,算是答应。
卢修斯交代完毕,起身离开,走出几步远,黑猫斟酌良久,鼓起勇气叫住他。
“卢修斯大人。”
他闻声驻足,微微偏头,等待后面的话。
黑猫问:“什么时候回去?”
卢修斯戴着黑色卫衣连帽,看不清脸上神情,只听见冷冷的一声:“计划有变,暂时不回。”
说完转身走了,冷清背影消失在林中。
黑猫抬爪抹了下脸,很是无奈的样子,纵身一跃,往林中深处远去。
幽深连绵的黑暗里,只有木屋泛着光亮,卢修斯循着唯一的光明,很快到达屋外,几步后化作猫,跳墙入了小院,来到厨房外。
里面散发出诱人香气,是鱼的味道,令人垂涎欲滴。
新鲜草鱼去骨,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去腥后下入辛辣十足的滚沸汤底,煮至变白盛出,撒上大量干辣椒与花椒,淋上滚烫热油,“滋啦”一声,鲜香麻辣瞬间迸发,对于无辣不欢的人来说,这道麻辣水煮鱼是至上佳肴。
不过猫不能吃重油重辣的食物,陶一伊另做了一份极其寡淡的清蒸鲈鱼。阿尔食之无味,只能硬着头皮吃完。
要是能以卢修斯的身份陪伴陶一伊,就可以吃麻辣水煮鱼了。过程似乎会很漫长,现在仍在计划的第一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卢修斯照常来到桃园,正和陶一伊一起吃早餐。
忽而听见猫叫,陶一伊以为是阿尔回来了,正好让卢修斯见一见,片刻后却不见猫影,陶一伊来到院子瞧了一圈,最后打开院门,才发现叫声并非出自阿尔。
门口站着一只陌生的黑猫。
陶一伊奇道:“诶?哪家的猫?”
黑猫默不作声,尾巴高高立起,呆呆地望着她,以及她身后那个正在吃早餐的少年,圆瞪的眼睛里充满好奇的探究欲。
“奇怪的小猫。”
陶一伊左右望了望,没看见阿尔,想了想,或许是阿尔的同伴,来找它玩。于是让黑猫进了门。
她又在家里寻找阿尔,却怎么也找不着了,明明卢修斯来之前还在呢。
她问道:“卢修斯,你看见阿尔了吗?”
黑猫竖起耳朵,在陌生的小院里左顾右盼,眼里充满警惕,任何细微的响动都能吸引它的注意力。
卢修斯淡道:“来的路上看见了。”
陶一伊哦了声,心想阿尔又跑出去玩了。
不过,卢修斯似乎并未见过阿尔,怎么会认定那只猫就是阿尔呢?
她疑道:“你怎么知道你看见的那只猫就是阿尔?”
卢修斯愣了下,语气保持着平静:“你之前提过,黑灰色,很大只。”
她有印象,确实提过。既然卢修斯已经见到阿尔,便试探问他:“阿尔是你丢的那只猫吗?”
“不是。”
陶一伊松了一口气。
卢修斯抬眸,望向门口,指了指恰好走进来的黑猫,道:“那才是我的猫。”
陶一伊紧随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黑猫不紧不慢走进客厅,朝卢修斯亲昵地叫了声,接着跳进他的怀抱,卢修斯伸出修长的手指,勉强抚摸了黑猫两下。
陶一伊诧异:“新养的猫?”
卢修斯盘腿坐在地面,将手臂撑在身后,微微摇头:“不是,是之前丢的那只。”
“哦?它回来啦。”
陶一伊替他开心,语气上扬,比起淡定的卢修斯,她失而复得的喜悦更多一些。
“嗯。”卢修斯微一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的?”
陶一伊来到他身旁,自然地席地而坐,躬身细看趴在他腿上的黑猫,那毛发真是黑得发亮,在灯光下都反光了,抚摸的手感应该很不错。
那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昨,昨天。”
陶一伊小心翼翼伸出手,淡淡哦了声。
他懒散的坐姿顿时有些僵硬,撑着地面的手不自觉抓了抓绒毛地毯,越来越用力,指尖都失了血色。
女生盯着他腿上的猫看。干净硬挺的工装裤下裹着一双修长劲瘦的腿,随意蜷起交叠着。
猫乖顺地蹲在他的大腿处,似乎被一种强大的安全感所笼罩,放下对陌生环境的戒备,悠然地闭上眼,心无旁骛地小憩起来。
目之所及,女生头发随意挽了个丸子头,露出纤细白皙的后脖颈,耳廓和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透着粉嫩的娇色。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清新香气,像绽放的纯白茉莉,像山涧的冷冽清泉,她是大自然里独特的精灵,是掉落人间的清丽仙子。
身为人形,第一次跟眼下的人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竟有些局促,心脏也跟着紧缩了几分,灵敏听觉下,他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脸也有些发烫,甚至浑身燥热。
这是怎么回事?
身体出问题了?
为什么情绪不受控制?
他从没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
卢修斯挪开视线,抬头望向天花板,眼底有暗流涌动。
陶一伊犹豫片刻,手还是停在半空中,那黑猫突然挣开眼,看起来并不温和,有很多警惕和戒备,随时都能炸毛咬人的样子。
都说猫的性格随主人,这种生人勿近的态度倒是跟卢修斯很像。如果贸然触碰,可能会让黑猫应激,而且黑猫消失了很久,经历了什么不得而知。
她谨慎地收回手,询问卢修斯:“我能摸一下吗?”
卢修斯低头,对上陶一伊的视线。
她正望着他,那双杏眼清澈透亮,浓密长睫时而眨动,令人心神荡漾,加之疑惑的表情,有一种平日少见的呆萌。
卢修斯喉结滚动,抿了下唇,淡道:“可以摸。”
“真的吗?它好像不是很喜欢我。”陶一伊很犹豫。
卢修斯语气温和,鼓励道:“没关系,它一直这副样子。”
陶一伊了然:“原来是这样。”
这猫通身黑如油墨,毛发短而服帖,不像长毛猫那么柔软可爱,头窄下巴尖,眼神锐利有杀气,浑身都透着凶戾,一看就是难以驯服的野猫,却能温顺地臣服于卢修斯,陶一伊不免好奇。
她再次伸手,战战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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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接触的瞬间,黑猫睁开眼,寒光毕露,身体发出低沉凶狠的呜鸣,龇牙咧嘴,令人生畏,仿佛下一秒就要咬断她的手指。
她迅速收手,却在半空中碰到了卢修斯的手。
他应该是想安抚黑猫,不巧撞上女生的手,撞了个结实,力度不小,甚至发出清脆的响声,把黑猫都吓了一跳,瞪着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们。
那一瞬间,陶一伊感受到燥热的温度,不是自己的,而是卢修斯的,再看那指节都红透了,心想自己的力气不至于这么大吧,把人家手都打红了。
她既抱歉又关切:“你没事吧?”
卢修斯垂眸,长睫迅速眨动几下:“没,没事。”
“你的手怎么了?撞疼了吗?”陶一伊看过去。
卢修斯赶紧把手揣进兜里,提高音量:“不疼。”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突然碰上女生的手,他顿时心潮澎湃,又燥又热,血液比刚才更加沸腾了,身体每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
黑猫似乎有所感知,抬头望着他。
他尽力压制住难受的感觉,瞳孔骤缩,回了个带着警告意味的凶狠眼神,再缓缓变回温和。
他看向陶一伊,转移了话题:“叫它阿弗吧,这样就不会怵你了。”
“阿福?”陶一伊调侃,“很有福气的小猫呀。”
卢修斯自顾喃喃低语:“叫阿福也行。”
陶一伊依照他的说法,一边轻唤黑猫的名字,一边伸手尝试触摸它的头顶。
手落下后,这次阿福没有用那种犀利的眼神看她,而是双目紧闭,温顺地接受了陶一伊的触碰。果然有用。轻抚一阵,阿福还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喜道:“卢修斯,阿福这是接受我了吧?”
对于难以驯服的人或动物,不免会产生一些征服欲。
卢修斯扬唇:“当然。”
陶一伊满意地笑了下。
阿福是只不近人情的猫,似乎比阿尔更凶狠一点。陶一伊想起阿尔对峙唐宇的场景,只有在特定时刻,阿尔才会如此狠厉,平常也是温和的。都是要强的猫,凑在一起,会不会打架呢。
或许也能像她和卢修斯这般,平静宁和地待在一起。
“要是阿尔在这,他们可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陶一伊道。
“可以。”卢修斯道。
阿福闻言,用古怪的眼神看向卢修斯。
卢修斯拍了拍阿福的头,似是在告诉它别多管闲事。
阿福喵了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甩动身体,服帖的毛发蓬松了一些,然后从他身上跳下来,迈着步子走出客厅,消失在院子里。
“阿福怎么走了。”陶一伊问。
卢修斯:“它该回去了。”
“回家?”
“嗯。”
阿福回家了。
回卢修斯的家。
其实陶一伊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卢修斯的住处,关于他的来历,陶一伊也一概不知。
相处这几天,她并没有了解他的心思,一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卢修斯也是如此,默契地不多问也不越界,每一天的每一餐,就这么过下去了。可彼此都是陌生人。
仔细一想,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恍然惊觉,多么像两个平平淡淡过日子的神仙眷侣。
对这个神秘的男子,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好奇的探究欲,便随口问他:“卢修斯,你家在哪,离这远吗?”
9. 道歉
卢修斯思忖片刻,答道:“镇西有座古庙,你知道那儿吗?”
陶一伊只知道镇南有一座辉煌的庙宇,日日人来人往求神拜佛,香火不断,那镇西的古庙,似乎不出名。
镇西靠山,地势最险的地方,住户不多,那座古庙她从没去过,也没听人提起过,想来是破败了吧。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
卢修斯:“古庙旁有棵百年樟树,那是我住的地方。”
“我知道了。”陶一伊想,他的家在镇西古庙旁的樟树下,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他。
经过几天的修剪,枯枝和杂枝被尽数剪去,桃园已焕然一新,根部营养集中供于粗枝和主枝,每株桃树都长出新鲜芽苞。
今日天清气朗,湛蓝的天空飘着零星几片白云,气温暖得极快,明明昨天还很冷,树液随着温度升高开始流动上升,树皮少了老气横秋的皱巴,肉眼可见变得光泽湿润。
陶一伊心情也跟着舒畅,但不能掉以轻心。
温度上升,越冬的虫卵渐渐孵化,各种病菌也开始苏醒,蚜虫和红蜘蛛这类害虫会将刚出的芽苞啃食殆尽,若不及时清理,虫类迅速繁殖,所有的芽苞都将毁于一旦。
因此需喷石硫合剂清园,陶一伊调制好后,卢修斯就开始了今日的工作。陶一伊负责观察,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嫩绿芽尖顶开外层褐色鳞片,鳞片慢慢张开,脱落,整个过程,如蝴蝶那般破壳而出,最终化茧成蝶。
连续几日的晴朗天气,嫩绿叶芽里,已吐出粉色花芽,极其鲜嫩的粉色,如少女脸颊上一抹淡淡红晕,含苞待放于枝头,在轻拂的春风里摇曳。
那天傍晚,天空还出现了晚霞,霞光极其艳红,为群山和大地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空气却潮湿黏腻起来,令人发闷,山顶雾霭沉沉,透着死寂。
陶一伊早早回到家中,开始准备晚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放下菜刀去开门,门外站着唐茵,还有唐宇。
唐茵恭敬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小心翼翼地提着精美的礼盒,脸上笑盈盈的:“嗨,一伊姐,不打扰吧?”
陶一伊吃惊之余回过神来,赶紧招呼他们去客厅坐着了,阿尔见到来人,依旧安静地坐在那,谁也不理会。
陶一伊问:“你们怎么来了?”
唐宇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哈哈,顺便来看看投资的项目怎样。”
傍晚时客流渐少,唐茵交代好店员工作事务后,便提上做好的蛋糕,跟着她哥来见陶一伊。
唐茵:“是啊,一伊姐,这是我亲手做的蛋糕。”说着便把礼盒递给了陶一伊。
陶一伊接过:“谢谢,费心了。”
唐茵见她接纳,语气诚恳:“一伊姐,那天是我太冲动,打了阿尔,真的很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陶一伊诧异:“你们来就是为这事啊。”
唐宇一边听她们寒暄,一边打量着阿尔。
唐茵点头:“反正我来是为这事,一伊姐,我还买了小鱼干哟,给阿尔的,希望阿尔也能原谅我,嘿嘿。”
那盒鱼干包装精致,看起来价格不便宜。
陶一伊:“我没生你的气,不过,阿尔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唐茵如释重负:“一伊姐你放心,以后我就是阿尔的奴仆,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如有违逆,天打雷劈!”说着还双手合十,朝阿尔拜了拜。
唐宇看着他妹谄媚的样子,轻嗤了声。
陶一伊却被她逗笑:“这下咱们都成猫奴了。”
唐茵拆开鱼干,拿出一条送到阿尔面前,虔诚地双手奉上,但阿尔没吃,连眼睛都没睁开,唐茵不免懊丧起来,轻叹了一声。
陶一伊解释说:“没关系,阿尔不喜欢吃这些,连猫粮都不吃。”
唐茵只好收回鱼干,奇道:“那阿尔吃什么?”
陶一伊:“我吃什么它吃什么。”
唐茵:“哇塞,这么神奇吗?”
陶一伊:“是啊,奇怪的家伙。”
唐宇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想起那天阿尔看他的眼神,充满复杂的情绪,是动物没有的情感,处处都透着不合理,不禁感叹道:“真有灵性,像人一样。”
闻言,阿尔忽地睁开眼,蔑了唐宇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唐宇噤声。
陶一伊颇为赞同:“我也这样认为,阿尔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唐茵蹲在阿尔面前,仔细端详,心想着怎么获得阿尔的好感。
陶一伊接着去厨房做饭,唐宇也跟着去了。
远离阿尔后,唐宇才毫无顾忌地问:“小桃子,你什么时候又开始养猫了,以前你不是弃养过一只吗?”
陶一伊切菜的动作顿了下,语气凛然:“那不是弃养。”
唐宇察觉到她有点生气,不曾想到弃养两个字会触犯到她,“嗐,是我记错了,这不你走的时候没带上那只小猫,我去你爷家看到了嘛,你爷说饭也不吃,都饿瘦了,还受了伤,算不上弃养对吧,反正活不了几天了,带走也是徒劳。”
“它受伤了?”陶一伊心脏猛地一震,语气迫切:“后来呢?”
唐宇陷入回忆:“后来啊......”
每个流逝的一分一秒,陶一伊都感到无比漫长。她太想知道那只小猫的结局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不要那只小猫的,她只是,唉,她回来后找过它的。
只是,它不见了。
它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了。
她带着失望离开,回到城市继续生活,继续读书,继续工作,忙忙碌碌,几乎忘了还有这样一只小猫,曾经陪伴过她,点亮过她的生活。
后来呢?
“想起来了吗?”
唐宇遗憾地摇头:“记不太清了,我只见过那猫一面,印象里有这么一件事,其他的都忘记了。”
陶一伊难掩失落。
唐宇:“抱歉。”
陶一伊深呼吸一口,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事,是我养过的猫,跟你没关系。”
唐宇安慰她:“你还记得那只猫,已经很好了。”
陶一伊苦笑:“是吗?不论怎样,是我抛弃了它,连你也这么认为。”
说那话也没过脑子,唐宇后悔莫及:“我不是这意思,是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的,你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唐宇看得出来,陶一伊很重视现在养的这只猫,顾及到这点,又联想到她之前的经历,无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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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也不能冒犯阿尔了。
“你看,阿尔不就被你养得这么壮实嘛,跟个小老虎似的。”
连人都不带怕的,高傲得不行,对他还那么大敌意,像是要跟他拼命似的。
当然这句话没说出口。
陶一伊神色有所缓和。
唐宇趁机转移话题:“我还想问问呢,你跟阿尔怎么碰上的?”
那天在超市门口,他明明看见贴出的领猫启事,说明陶一伊一开始没想养,这猫没人要还赖在这不走了?早知如此,他就冒领了,省得牵扯出这么多麻烦。
陶一伊:“缘分吧,我给阿尔买了鸡腿吃,它就跟我走了。”
唐宇这下更是打心底不待见,这不是赖皮是什么,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是这样啊,还挺贪吃的。”
陶一伊维护道:“不是贪吃,其实阿尔很乖的。”
唐宇噎住。以他的经验来看,这猫外形不差,可以说相当富贵,原主人必定爱惜,他不死心问道:“那原主人就没找过来?”
陶一伊只觉庆幸:“还真没有。”
一番了解后,唐宇败兴而归。
唐茵则在客厅自导自演,玩得不亦乐乎,阿尔越对她置之不理,她就越来劲,打开电视,一个劲地K歌跳舞,声音都传到厨房了。
唐宇更加来气了:“茵子,收敛点行吗,这不是你家,别给你哥丢脸了。”
唐茵拿着话筒手舞足蹈,表情挑衅地唱道:“我有我的原则,你有你的底线,我们互不相欠~”
陶一伊挺佩服她的无拘无束:“没事,让她唱吧,挺热闹的。”
唐茵发自肺腑,深情高歌:“爱你,爱你,我真的爱你,你却不知我的心~”
陶一伊不禁咧嘴一笑,“开饭了。”
唐茵随即放下话筒,去厨房端菜了,唐宇也跟去帮忙,不一会儿就上好菜,有春笋炒肉,口感鲜甜脆爽,清炒油麦菜,看起来脆嫩解腻,红烧排骨,闻起来酱香浓郁......辅之鲜美清甜的冬瓜虾皮汤,令人垂涎欲滴。
“太好吃了,”唐茵大为赞叹,“一伊姐,你的厨艺太好了,跟我做甜品的手艺有的一拼。”
唐宇很无语:“没见过夸人还不忘吹嘘自己的。”
陶一伊则表示肯定:“那真是很高的评价了,毕竟你的甜品很不错。”
阿尔:“喵。”
陶一伊笑了:“看,阿尔都赞同我的说法。”
唐茵不敢相信:“啊,真的吗?”
陶一伊:“当然,我还能不懂阿尔的意思吗?”
唐茵想想挺有道理,主人当然懂猫猫的意思,她大喜道:“那太好咯,咱们阿尔真是慧眼识珠,爱你,乖猫猫。”
唐宇觉得他妹真是魔怔了,一只猫的魅力就这么大吗?
饭后,在唐茵和唐宇的提议下,陶一伊亲自执刀切蛋糕,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块。不得不说,唐茵的手艺真的很不错。蛋糕烘焙得恰到好处,绵密松软,裹着淡淡的奶香,丝滑不腻,甜度刚好,只一口就沦陷了,像吃下了一朵纯净的白云。
正吃着蛋糕,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这几日气温升高后本就穿得单薄,此刻气温骤降,冻得人瑟瑟发抖。
陶一伊预感不详,再看阿尔,也不知跑哪去了。
10. 熏烟增温
寒潮比预计要来得早。
气温回升得过快,一连晴了好几天,万里无云,温暖异常,正是寒潮降临的前兆。
现在只是刮风,加之空气里充斥的黏腻湿度,很有可能下冻雨,这对刚露红的桃树芽苞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娇嫩的花芽经不起冻,轻则减产,重则绝收。现在,尚可挽救。
尽管有所准备,但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唐茵焦急起来:“一伊姐,这可怎么办呀。”
唐宇也跟着不安,怎么说也是他投资的项目,没成想这么快就面临绝收的境地:“是啊,有什么办法救一下。”
陶一伊早有准备,镇定道:“熏烟增温。”
话毕正要行动,院门突然被人打开,站在客厅门口的三人朝院门望去。
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推门,迎光而入,穿着黑色冲锋衣,修长的腿迈着很大的步子,身后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走近一看,手里拿的是两件雨衣。
陶一伊惊呼:“卢修斯?!”
近来这两天没有可干的工作,卢修斯就没来桃园,此刻不请自来的突然出现,真是救人于水火,令人感动极了。
陶一伊万分惊喜:“你怎么来了?”
卢修斯面不改色:“降温了。”
接着把雨衣递给陶一伊,去偏房拿湿秸秆、锯末和干草了,陶一伊暂时把雨衣交给唐茵,紧随其后。
唐宇对于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感到奇怪,再看到他的外形瞬间产生了危机感,顾不上其他,很有眼力见地前去帮忙了。
唐茵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见到卢修斯的第一眼,她近乎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脑子一片空白,那双幽暗的绿眸,真是让人不寒而栗,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一时又说不上熟悉在哪,绞尽脑汁回想,也无济于事。
拿到秸秆和锯末的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眼看要下雨,心里便焦急,直接把唐茵忽略了。
突然,卢修斯又折返回来,疾步跑去厨房取打火机,看到唐茵还愣在那,忍不住提醒她:“幼稚的小孩,还不快来帮忙。”说完就快步跑走了。
“欸?”
唐茵这才回过神来,亦步亦趋跟着跑出去,跟上了大部队。
大风一吹,乌云骤起,在夜空汹涌翻滚,今夜无月,没有一点光亮,连路都很难看清,卢修斯推着车走在最前面,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叫卢修斯的人是比她哥更靠谱的哥哥。
陶一伊听见后面走路的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竟是唐茵,心里颇为感动,“小心点,别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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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茵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放心吧,一伊姐,我会小心的,不会摔的。”
陶一伊停下来,让她走在前面。
片刻后,陶一伊锚定上风口,测好距离,每隔十五米就设一个草垛,下面铺上湿的秸秆和锯末,上边放干杂草作燃引子。
得到指示后,每个人都忙碌起来,按照同样的方法堆起一个个草垛,唐茵跟在后面则负责点火。
草垛一个个燃起,不一会儿便浓烟滚滚,顺着风向笼罩了整个桃园,像一层仙气飘飘的天然屏障,将冷空气隔绝在外。
大风在耳边呼啸,穿过桃林,发出呼啦啦的响声,陶一伊却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心里倍感温暖。几个来回下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也暖起来,单薄的衣衫都湿透了。
卢修斯说:“累了就去休息会儿吧,我来就行。”
陶一伊:“我不累,不用担心我。”
不多时,所有工作就都完成了。
几个人放松地坐在推车上休息,唐宇不拘地躺在上边,望着夜空感慨:“哎,真不容易。小桃子,要不别干了,去我那,我给你安排一份轻松的工作,多好。”
陶一伊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等着分钱可以,让我放弃就算了吧。”
11. 危机感
白天气温有所回升,天空布满铅灰色云层,大地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初春展露的生机又陷入一片死寂。
昨夜薰烟后,桃树芽苞成为这片土地的幸存物,只有少量花芽发黑,被冻死在暗夜的寒冷中,需要人工将其摘除,避免滋生病菌或虫卵。
寒潮过后,芽苞水分丧失,等天气回暖,冻土融化,陶一伊又忙着给桃园大水漫灌,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身体过于疲惫,本来休息好就没事了,但那天淋了很久的雨,她起先觉得头疼,回到家才躺在床上休息了会儿。
这一睡就没醒来,到了半夜,她不出意外地感冒发烧了,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真是烧得糊涂了,一点力气也没有。
卢修斯只能自己做饭。
他没有经验,但观察了很久怎么做饭,至少眼睛会了,于是照葫芦画瓢,勉强熬了一锅小米南瓜粥。
迟迟没等来陶一伊从卧室出来,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应答,他小心地推开门,只见雪白的被子隆起一个人形,不见头也不见尾。
他轻悄悄地走近,慢慢拉开被子,一股热气腾地冒了出来。
陶一伊发烧了。
烧得很严重。
整个人像胎儿那样蜷缩着,两只手捏成拳头侧放在身前,眉头微微皱起,双目紧闭,两鬓细碎的刘海湿了些,下唇咬出来一些牙印,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脸颊晕出桃红,谁见犹怜。
卢修斯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很烫,他缩回手,揣进兜里,若有所思。
普通的猫生病后一般会自己寻找草药,无可救药时便选一处心仪的好地方躺着等死。
但他不是普通的猫,从没生过病,也不会生病。生病是人类的弱点之一。
而人和猫是有所区别的,人生病后要么去医院就诊,要么在家吃药。
根据他来地球多年的经验判断,感冒发烧这类病症如果不严重就不用去医院,在家休养会比医院更舒适方便。
他来到客厅,熟悉地打开置物柜,拿出医药箱,仔细研究了一番,找到退烧药和退烧贴,再去接了一杯温水,回到卧室。
陶一伊仍没有醒来。
他把药品和水放在床头柜,先撕开退烧贴放在人的额头上,然后隔着被子拍了拍肩膀,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尝试出声唤醒。
“一伊,你该吃药了。”
“一伊......”
“能醒过来吗?”
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人能平躺着吞咽东西吗?
或许可以。
但人能平躺着喝水吗?
或许可以。
但被呛到的风险很大。
水容易顺着咽喉流进气管,引发剧烈咳嗽。
更何况一个是昏迷不醒的人。被呛到的风险更大。
他犹豫了一阵,才下定决心坐上床沿,小心翼翼把人半搂起来,依偎在自己身上。
生病的人身体软绵绵的,毫无支撑力地跟他贴在一起,彼此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达,交融,纠缠不清。
他赶紧拿起药丸喂进她的嘴里,指尖又触碰到她翕动的唇,柔软极了,饱满得像颗熟透的樱桃。
让人想要吃掉。
不行。
他猛地缩回手,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那白色药丸含在她的唇间,无法咽下,他只好捏住她的下颌角,待她牙关打开、双唇翕出一条缝隙后,药丸滚了进去,他随即用另一只手拿起杯子喂水。
在水的刺激下,陶一伊恢复了些许意识,把药丸吞咽了下去,迷糊间,如羽长睫微微颤动着,小声咳嗽了几下,卢修斯轻拍她的背部。
等平息下来,才赶紧把剩下的药喂了,直到最后,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落在那红润的唇上,摩挲着拭去上面的水痕,甚至带着点恋恋不舍,视线都快凝固,喉结滚动。
她的一切都在吸引他。
一切都不受控制。
卧室的味道沁人心脾,淡淡花香混着清浅草木,不浓烈,不张扬,却清透绵长,丝丝缕缕萦绕在房间里,一呼一吸,仿佛置身茉莉花园,本应心神安稳。
他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早已惊涛骇浪,热浪席卷全身,愈发燥热难耐,简直要把人逼疯,面对这种情况,他不知如何自处,面上都开始发烫,仿佛他才是那个发烧的人。
他觉得自己有病。
还病得不轻。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小...猫...”
女生的脸正好贴在他的胸腔上,嘴唇微微翕动,嗫喏着什么,听不真切。
他低头,耳边传来她微弱的气息。
“爷爷......”
“小猫......”
他听清了,眨了下眼睛,垂眸注视着躺在他身上的人,眼底神色复杂,似有热浪滚动。
他的手放在女生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又抚了抚,然后掖好被子,关了灯,站在床前半晌,静静听着床上人模糊不清的呓语。
夜已深,他回到客厅,盛了自己熬的小米南瓜粥,一个人坐在那吃了一口。
“难吃。”
他自言自语。
粥已经凉了。
他端起瓷碗,一口闷了下去,无色无味,寡淡至极。
盖上毯子,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夜寒潮悄然离去,第二天已经完全放晴,天空湛蓝,如清洗过一般澄清,微风还带着凉意,温度已有所回升。
存活的花芽在风里摇曳,抖落零星水珠,仿佛昭示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什么,一伊姐生病了?!”
电话里,唐茵惊叫道。
“嗯。”
卢修斯拿着陶一伊的手机,如是说。
“那怎么样,好些了吗?”
卢修斯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酣睡的陶一伊。
“没有。”
唐茵语气担忧,“家里有药吗?吃药了吗?”
“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起作用了吗?”
“有一点。”
其实陶一伊早上醒过一次,勉强吃了点他煮的粥,问了下桃园的状况,眼看天气转好,暂时可以放心休息,于是又躺上床睡觉了。
睡前还叮嘱卢修斯照看一下她的猫,就说随便煮点什么吃的,不至于饿着,她头晕眼花,连自己都没力气照顾,也顾不上其他的了。
这一睡就是一整天,午饭都没吃。
“要不去医院吧?”
“她说不去。”
每次患上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陶一伊一直坚信睡一觉就好了,如果不是特别严重,连药都不会吃。
至于睡多久,得看身体里白细胞的战斗效率,她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个安静的战斗环境。
不过,她依稀感觉这次好转的速度比往常快了点。
......
唐茵忙着做甜品,挂了电话。
这天傍晚,她才得空赶去桃园探望。
卢修斯从桃园回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的动静,还以为陶一伊醒了,快步走过去一看,才发现不是她。
是唐茵。
她买了很多新鲜的食材,身上戴着围裙,在那里做饭。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人,略有诧异。
第一次见卢修斯,她被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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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所震慑,自从那晚卢修斯主动叫她,交流时也并非想象中的凶狠,反而很温和,心里的恐惧便随之消失。
她主动打招呼:“哦?你来了?”
卢修斯抬了抬下巴,“嗯。”
她不确定地问:“你在一伊姐家吃饭?”
“嗯。”
唐茵眼睛一眯,顿时敏锐察觉到这个卢修斯和一伊姐的关系不简单。
她说:“行,稍等一会儿,就快好了。”
卢修斯点头,走出厨房。
“哎,等等,顺便叫一伊姐起来吃饭吧。”唐茵说。
“好。”
卢修斯离开厨房后去卧室看陶一伊。
门打开时,发出轻微响动,陶一伊睡得太久,这次听到声音就醒了,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仿佛获得新生一般。
窗帘拉得严实,外边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客厅零星散射进来的光线。
坐起来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背光倚在门框上,定睛一看,一双绿眸也正盯着她,她认出来人,叫他:“卢修斯,怎么了?”
“好点了吗?”他问。
“嗯,好多了。”
“吃饭吧。”
“呃。行。”
陶一伊顿感不妙,早上吃了他熬的粥,竟吃出来一股糊味,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只喝了几口,继续睡觉了,晚上还要吃他做的饭,该找什么借口呢?
正想着,唐茵就端着菜来客厅了,身前系着围裙,热菜热饭的香气涌进鼻腔,她如蒙大赦。
是唐茵做的饭!太棒了!
跟病毒作斗争的十几个小时里,身体的能量大大消耗,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食物的香气肆无忌惮地飘来时,她恨不得立刻大快朵颐。
陶一伊跑过去看了眼晚饭,桌上有山药薏米粥,清炖骨头汤,红烧肉,清蒸石斑鱼......清淡却不寡淡的一餐,太丰盛了,这次轮到她垂涎欲滴了。
“茵茵,太感谢你了。”她哽咽道,感动到几乎快要哭出来。
做顿饭而已,反应不至于这么大吧。
唐茵摸不着头脑,把菜摆在桌面上,满脸不可置信:“一伊姐,我做的菜威力这么大吗?”
陶一伊有苦难言,一个劲地夸赞:“当然,茵茵不仅做的甜品好吃,做饭也相当nice,比...咳,比我们都做得好。”
饭桌上,卢修斯听了低眉敛目,越发沉默了。
唐茵被夸得冒泡:“那当然,大家都这么说。”
陶一伊看了眼卢修斯,企图补救:“所以说做饭也是需要天赋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对吧,卢修斯。”
“是吗?”
“当然,虽然做饭方面不太...擅长,但工作认真负责,什么都懂,很有领导潜力......”
陶一伊罗列了一堆优点。
卢修斯止不住嘴角上扬,语气淡淡地说:“我知道。”
陶一伊也算松了一口气。
这时唐茵补充道:“我们家的人做饭都很好吃,还真有可能是天分呀。”
想了下,继续说:“一伊姐,我哥做饭也很好吃哦。”
平常都是他为我们做饭,可勤快了,一伊姐,你以后可得尝尝,吃了一回保准想吃第二回。”
俗话说,要想得到一个人,就先抓住他/她的胃。
她这个当妹妹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唐宇毕竟是她亲哥,不论平日怎么互相看不顺眼,大是大非上胳膊肘怎能往外拐,而且她也很喜欢一伊姐。
这话一出,卢修斯瞬间警惕起来,饶是高傲自信的他也产生了危机感。
人类会做饭,但猫不会。
12. 混血
陶一伊夹了根鸡腿边啃边说,语气带着期待:“真的吗,那有机会一定尝尝你哥做饭的手艺。”
“机会有的是,改天我就让他来给你做饭,不介意的话去我家也行呀。”
唐茵直接替她哥答应了,甚至脑补出她哥跪谢的场面,嘴角止不住上扬。
陶一伊看她期待的样子,就没推辞:“好啊。”
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见家长,就说:“还是来我家吧。”
寒潮来临那天晚上,唐宇和唐茵帮了她的忙,她本已约好请他们吃饭,没成想自己病倒了,反倒是唐茵来给她做饭,这让她觉得挺过意不去的。
“该我请你们吃饭的。”
唐茵笑道:“不冲突呀,来你家,你们一起做饭,我和卢修哥负责吃,怎么样?”
突然被Q,卢修斯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陶一伊想想挺有道理,已经在心里盘算哪天合适。
“对了,你哥今天怎么没来。”
“我哥啊,他临时有事,回他公司了。”
“这样啊。”陶一伊知道唐宇在市里开了自己的公司,“他应该很忙吧?”
唐茵道:“是挺忙的,不过,他有空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告诉他。”
陶一伊说好。
饭后,唐茵左右瞧了一圈,突然想起来什么。
“一伊姐,阿尔去哪了,我来之后都没看见过。”
“是哦。”
陶一伊这才想起来,已经快两天没见过阿尔了,“应该出去玩了吧。”
一想到卢修斯做的饭并不好吃,阿尔那么挑剔,也不会给面子,岂不是饿了好几顿,但愿它没去蓝秀姨那找吃的。
“那要不给阿尔留点吃的吧?”唐茵提议。
“不用。”
卢修斯自然地说道。
陶一伊和唐茵俱是疑惑地望过去。
卢修斯解释道:“嗯......我是说不用留太多,这么晚都还没回来,不会饿着的。”
陶一伊信服他,对唐茵说:“卢修斯也养猫,他很了解猫。”
唐茵半信半疑:“那好吧。”
她摩挲着下巴,微微眯起眼睛。
突然眸光一亮,联想到什么奇异的事。
卢修斯和猫......
之间......
似乎......
有一种......
特别的......
联系?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她灵光一闪。
“卢修哥和阿尔的眼睛真的很像呀。”
她兴奋地宣告这一重大发现。
“都是绿色的。”
绿色深浅各不相同,巧合的是,
“一模一样。”
她对颜色有敏锐的记忆力,即使不放在一块儿对比,也能精准地识别出来。
闻言,陶一伊也望过去,猛然撞上卢修斯的视线,卢修斯一直凝望着她,毫不避讳,也不躲闪,反而期待着什么。
彷佛跌进幽深的绿潭,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沦陷。
陶一伊收回目光,突然不自在了,眼睛慌乱地左看右扫,最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水果吃。
末了,她淡定下来,严谨地解释:“卢修斯是有外国人血统吧?”
这很合理,因为他的名字就不像本地人。
唐茵恍然大悟:“哦!还真是。”
卢修斯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有西方人那样优越的骨相,皮肤却不粗糙,完美结合了东方人的优势。
她转向卢修斯,语气高扬:“卢修哥,真是一伊姐说的那样吗,你真有外国人血统,是混血?!”
陶一伊再次看了他一眼。
卢修斯垂眸,修长十指交叉,忽而摩挲了下指尖。
内心有所纠结和犹豫,片刻后他选择顺势而为。
“是的。”他说。
他没有把握,也不敢赌。
如果此刻暴露自己的身份,陶一伊还会接受他吗?
现在的卢修斯之于陶一伊而言,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员工、帮手。
甚至不如阿尔。
她更喜欢阿尔。
如若身份暴露,她也许连阿尔都无法接纳吧。
在地球,猫对于人而言,不过是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而已,随时可以被抛弃。
如果发现阿尔是异类,她会不会选择抛弃呢。
可见她对阿尔的爱,也不是那么牢固可靠。
卢修斯自嘲般地笑了笑。
这是在期待什么呢,又是在做什么呢?
或许只有这点虚无缥缈的期待真正落空,他才会下定决心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甚至有点期待那一刻的到来,给多年的等待一个结果,给自己一个答案。
深夜,卢修斯辗转难眠,悄悄打开卧室门,来到陶一伊床边,旁边的水杯空了,他拿起杯子,去客厅接满。
陶一伊说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头还有点晕,今晚再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能完全恢复,下地干活。
时间已经很晚,最近走夜路不太安全,唐茵和卢修斯便被她留在家里睡觉。
桃溪镇一向安宁,但总有不太平的时候,近来怪事频仍,信则有,不信则无,不知谁家葡萄园传出闹鬼事件,弄得镇上人心惶惶。
清明时节将近,莫不是谁家老祖宗提前出来透气了。
唐茵说得绘声绘色,像真有那回事似的。陶一伊不太相信,必定是有人在背后作妖,比起虚无缥缈的鬼,人害人的几率更大。
寒潮后的夜晚,月色如洗,高悬其上,银白光线照亮大地,四周繁星点点,无风,却处处透着阴冷。
卧室内,卢修斯把接满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柜,看到她,就挪不动步子了,整个人静悄悄立在那,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会儿。
房间里漆黑不见五指,人的肉眼很难看清什么,但猫的眼睛与人不同,具有极强的夜视能力,不仅能敏锐地捕捉微弱光线,还能在暗夜中发光。
他的眼睛,比普通猫眼的夜视能力更强,即使在没有光线的黑暗环境,也能清楚视物。
眼前陶一伊似乎睡得很安稳,眉目舒展,睫毛浓密如羽扇,覆盖了眼睑,她总是侧身而卧,手搭在枕头上、压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旁,像只慵懒的猫,这一夜没有噩梦侵扰,卢修斯放心地起身。
转身离开时,他的身体忽地定住了。
温柔的触感,手掌传来暖意,继而席卷全身,他的心忽地一震,好似漏掉一拍。
陶一伊拉住模糊人影的半个手掌。
今早醒来的时候,她对昨晚的记忆只有模糊的印象,像梦一样,醒后就忘掉大半,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梦的具体内容却说不上来。
只剩下一种感觉。
恰如此刻,四周环绕着熟悉的温热气息,一种被动物凝视的错觉,不是危险感,而是安全感。
她不确定地问:“卢修斯,是你吗?”
黑暗里,闪烁着一双瞳孔猛然放大的绿色眸子,背对着她,很快就消失了。
她对此并未察觉,小心翼翼地问:“昨晚,也是你,对吗?”
卢修斯噤声,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
温润触感变成了毛茸茸。
那种被笼罩着的熟悉感觉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猫爪的肉垫,硬实紧致,她握了一下,有尖尖的刺感,随即隐藏在毛发下,只剩下毫无攻击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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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
陶一伊惊坐而起,彻底清醒过来,手心渗出一层冷汗,来不及细想,她啪地一声按下床头灯开关。
暖黄灯光骤然亮起,床边卧着的竟是阿尔,半眯着眼睛,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除她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人。
再看那卧室门半开,她清楚记得睡前关了门的,难道是阿尔打开的?
她尽量找理由合理化这一切,接着顺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压压惊,吞咽后才想起水不是被她喝完了么,又是怪事一桩。
难道记错了?
脑子真是烧糊涂了,她打着坐,用指尖按揉太阳穴。闭上眼,不禁想起刚才的怪事。
她始终骗不了自己,一开始握着的就是人的手,还是男人的手掌,骨节分明,很大很有力量,是人的皮肤,不是猫的爪子。
那种被凝视的感觉,瞬间变得深不可测起来,萦绕在周身,冷飕飕的。
她怀疑是不是脑子烧坏了,或是又做噩梦了。
想来想去没有结果,困意来袭,开着灯也不敢闭眼睛了,她竟然感到后怕。
“阿尔,别走。”
眼看阿尔跳下床,已经走到门口,她急忙叫着挽留。
“过来,陪我一起好不好。”
阿尔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
她解释道:“我有点害怕。”
阿尔愣了下,身体定在那,进退维谷。他也没想到会吓到陶一伊。
“我肯定是做噩梦了。”陶一伊开始自我麻痹。
“不是人的手,是阿尔的爪子。”陶一伊自我安慰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定是我想多了......”陶一伊尝试给自己洗脑,并强势说服自己。
接着双手合十,眼睛一闭,开始祷告:“爷爷保佑,爷爷保佑,您在天有灵,劳烦您下来一趟赶走家里的邪祟,等清明节孙女给您烧一个亿,保佑保佑保佑......”
在另一个维度里,她也是有人脉的,还不止一个,遇上不顺心的事,就这么祈祷祈祷,也算是慰藉了。
阿尔晃了下尾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心里已经改变主意,跳上床,留下来陪陶一伊了。
感受到被子的起伏,陶一伊睁开眼,如蒙大赦,开心地抱住阿尔,激动地亲了阿尔的额头。
阿尔瞳孔放大,低下了头。
“猫还会害羞呀。”
陶一伊自言自语。
“喵。”
阿尔扬了下尾巴。
猫当然不会害羞,陶一伊心想是不是自己的反应太激动,吓着阿尔了。
她把阿尔放在被子上,自己也盖好被子,静静地看着阿尔,阿尔也看着她。
有阿尔的陪伴,也没那么可怕了。在无声的相望中,不知谁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阿尔又不见了,陶一伊已经习惯阿尔的突然消失、突然出现,也不再患得患失,但对昨晚的怪事,仍心有余悸。
她把这事讲给唐茵听,唐茵说不是自己,也没进卧室给她倒水。
“真是奇了怪了。”
陶一伊唉声叹气,嘴里的早饭都不香了,越想越冷汗涔涔。
“怕什么,一伊姐,你不说了吗,鬼又不会害人。”唐茵一点儿不怕这些神鬼之说,只觉得有趣,她要是遇上这等奇事,非得弄清楚不可,不然勾得她抓心挠肝的。
陶一伊面露难色:“虽然不害人,但还是挺吓人的。”
在黑暗中莫名其妙抓住一只手,没被吓晕过去是她神经慢了半拍,当时没想那么多,这会儿细想后就感到后怕,尤其联想到最近流传的风言风语,更令人胆寒。
比起不确定的恐惧,她情愿那是卢修斯。
她左右瞧了一圈,问唐茵:“卢修斯去哪了?”
13. 出道
因为昨晚的事影响了睡眠,所以今天起得比往常晚,她便没看到卢修斯。
唐茵说:“他好像吃完早饭出去了。”
天气尚且稳定,新的芽苞长势喜人,花芽日渐膨大,新一轮的工作开始了,陶一伊来到桃园的时候,卢修斯正在疏花蕾。
为了减少桃树养分的消耗,促进幼果和新梢的生长,那些畸形花蕾和预备枝上的花蕾必须疏除,等桃花完全盛开时,还需要在花期结束前再一次疏花。
“嗨,卢修斯。”陶一伊叫他。
卢修斯正沉浸在自己的杰作里,每一棵经手的桃树,都力求呈现出最好的状态。
陶一伊对此甚是欣慰,在她以前待的公司里,卢修斯这样的人才用不了多久就能升职加薪了,这倒是提醒了她,是不是该给桃园唯一正式员工提高一下待遇。
卢修斯听见她的声音,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陶一伊靠近他,时不时看看他是怎么疏花蕾的。
疏花蕾也是有门道的,长果枝疏掉两端花蕾,多留中上部的花蕾,中、短果枝则疏基部花蕾,留前部花蕾,同时不留朝天花,多留侧生花,等等......总之还有很多。
陶一伊了解了很多理论知识,首次实操仍有疑惑,卢修斯却像她爷爷一样,什么都知道,简直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有时还要向他询问这么做是否合格。
她宽慰自己,那公司老板也不一定什么都懂,制定好经营策略和发展蓝图,掌握些驭下之术和社交技巧就可以了,至于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少些指指点点,反而更好。
她和卢修斯几乎形成了这样一种默契。
不用她安排和提醒,卢修斯就知道什么时期干什么,休眠期修枝,萌芽期追肥浇灌,花期抹芽控梢......上心程度堪比自家桃园,甚至比她这个当老板的熟悉,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他要谋权篡位。
陶一伊想起初见时,卢修斯说他爷爷也有个桃园,他一定经常帮他爷爷干活,所以这么年轻就这么老道。
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呢?
这念头一产生,那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她忍不住问卢修斯:“你认识我爷爷吗?”
这回卢修斯如实说:“认识。”
她不禁疑惑:“你说你爷爷也管理桃园,为什么还要来我这呢?”
卢修斯语气平静:“去世了。”
陶一伊:“那桃园呢?”
卢修斯:“给他孙女了。”
“哦?”陶一伊吃了一惊,后知后觉道,“跟我还挺像的。”
“嗯。”
卢修斯话不多,多数时候两个人就安静地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尴尬,反而有种平静的幸福。
陶一伊有时候觉得挺奇怪的,为什么她的生活里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跟桃溪镇格格不入的人,可这就是事实,活生生的人摆在她面前,她就说不上哪奇怪了,尚且归因于缘分吧。
稀里糊涂未尝是坏事。不必过多纠结,也不必非得弄明白,因为遇到卢修斯,总归是件幸运的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春天是个讨人喜欢的季节,不像冬天冷得刺骨,也不像夏天热得冒汗,温度合宜,干什么都舒舒服服的。
陶一伊四下一瞧,地上的草都长出来了,远看绿油油一片,自然清新,十分养眼。
树梢上大部分花芽都还处在含苞待放的状态,有零星几朵为了早点迎接春天,抢先绽放开来,勤劳的蜜蜂不会辜负每一朵桃花,已经风尘仆仆赶来授粉了。
就在几句闲谈的细碎时间,不知又开了几朵桃花,蜜蜂和蝴蝶又传了几次粉。
陶一伊把昨晚经历的怪事告诉了卢修斯。
卢修斯只得静静地听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陶一伊笑谈:“说真的,我当时还以为是你呢,如果真的是你,我也不会那么害怕了。”她仍抱有期待和希望。
卢修斯试探问道:“那你害怕什么?鬼?”
“之前没觉得可怕,不过昨晚我好像拉住了一只手,打开灯看到的却是阿尔,挺渗人的。”陶一伊其实不太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直到亲历亲人去世后她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宁愿相信这套说辞,鬼魂生前是人,也是人的亲人,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可怕的。但她不太相信那是鬼,鬼的手怎么会有灼热的温度呢?
“说不定是猫变成了人。”卢修斯随口一说。
“不会吧,怎么可能。”陶一伊难以置信,权当他是开玩笑了。
“如果是真的,你会害怕吗?”
陶一伊想了想说:“害怕倒不至于。”
“真的吗?”
“嗯。”
闻言,卢修斯唇角上扬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不过这猫还能养在家里吗?”陶一伊从现实角度考虑,“挺怪异的。”
“咳,是,是这样吗?”卢修斯险些被呛到,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为什么不能留下?”
“很奇怪。”
“即使你很爱这只猫,也能舍弃?”
陶一伊思绪矛盾,犹豫着说:“应该会吧。”
卢修斯眉头紧皱:“即使是阿尔,也舍得扔掉?”
“不会。”
卢修斯燃起希望:“为什么?”
“因为猫不会变成人。”陶一伊也是佩服自己就这个不可能的问题胡扯了半天,“这个假设不成立,没有探讨的意义。”
卢修斯接受冰冷的现实:“好吧。”
这天傍晚,太阳刚要落山,桃园来了个不知名的滑稽老道。
脸上瘦骨嶙峋,下巴留着一绺胡须,眼睛炯炯有神,穿了件皱巴的深蓝道袍,上边印着八卦太极暗纹,脚踩一双普通黑布鞋,腰上带子还挂着老旧铜铃,手持一把斑驳的桃木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说是驱邪的。
陶一伊把唐茵拉到一旁,“怎么请了个道士来?”
“你不是说害怕嘛,道士能清理脏东西的。”
陶一伊觉得不太靠谱:“这能有用吗?”
“不知道,图个安稳呗,心理安慰作用还是有的。”
“哪请来的?”
“那个很火的古庙呀。”唐茵道,“李婶家葡萄园不安宁,就是请他去的,说效果还不错嘞。”
“镇南的古庙?”
“对呀。”
原来这就是唐茵说的办法,来都来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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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花了,只能试试了,陶一伊无奈又好笑,把这老道请进门,特地斟了一杯茶。
老道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桃木剑,一进门就一本正经地说:“啧啧,邪气颇深呐。”边说边捋着胡须。
陶一伊拉着唐茵站在一旁,两人对视了一眼,抿着嘴扬起唇角,憋着没出声,陶一伊配合道:“什么邪气?”
“妖物的邪气。”
“什么妖物?”
老道四下一瞧,没看见特别的东西,目光锁定在那袋猫粮,“家里是否养猫?”
陶一伊看破不戳破:“是。”
老道满意地点头:“那就对了,这猫便是妖物。”
唐茵好奇道:“那怎么办呢?”
“好办。”
老道从胸前掏出一叠符纸,上面画着鲜红的符文,外行人看不懂,墙壁和门上都贴了几张,嘴里念着咒语,举起桃木剑四处比划,看起来真有一套。
“还挺专业的。”陶一伊小声评价。
唐茵心想找对人了:“那可不。”
老道一把年纪耳聪目明,听了那些话更来劲了,左蹦右跳比年轻人还有活力,直到卢修斯出现在面前,他突然停了下来,两眼直放光。
唐茵瞪大眼睛望过去,整张脸都大写着期待,“哎?怎么停下了?!”
陶一伊赶紧招手,让他过来,以免阻碍老道施法,耽误进程,眼看天就要黑了,时间紧迫,她只想快点结束。卢修斯懂她的意思,听话地走过去。
“等等。”
老道突然喊道。
几人俱是一愣,卢修斯也停下脚步,疑惑地等着老道的开口。
“这位是?”他问。
卢修斯不明白这位老道是来干什么的,如实道:“卢修斯。”
老道又捋起胡须,嘴里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他手揣在兜里,姿态挺拔有力,光是随意站在那就玉树临风,气宇不凡,他虚着眼,连眼皮都不曾掀,一副漠然的表情看着这一切,颇有点厌世的面相。
老道竟满意地频频点头:“卢修斯,好个卢修斯。”
“有仙人之资啊。”
“是块做道士的好料子。”
“啊?”看热闹的唐茵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是要‘出道’了?”
陶一伊看了眼卢修斯。
卢修斯掀起眼皮:“什么意思?”
“卢修哥,这是说你气质出尘,可以出家了。”
出家这两个字尤为刺耳,莫名戳中谁的心。
卢修斯脸色难看,余光瞥了陶一伊一眼。
接着冷笑道:“好啊,具体怎么做?”
老道见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大喜过望:“年轻人,有觉悟,不愧是贫道看中的人。”
他甚是满意,声音都高了几分:“明天来镇南古庙,贫道亲自引荐你。”
“?!”
唐茵震惊到无以言表,这老道是怎么做到三言两语就把卢修斯说服了。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卢修哥要去做道士了?!”
罪过大了,这老道可是她带来的,她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抱歉地望向陶一伊。
14. 古庙
镇南古庙历来有道士居住,修缮保存完好,宫观里有财神殿、文昌殿、月老殿及祖师殿等等,诸多神仙造型各异,既有庄严慈悲的,也有面目狰狞的。
庙里庙外人来人往,不乏求财富、求文运、求姻缘的人。
“一伊姐,咱们来这儿干什么?”唐茵问道。
“求财。”陶一伊答。
唐茵了然。
本来逛街来着,陶一伊拉着她就往这边来了,她还一头雾水,想到昨天那老道要卢修斯来这里入道,心里逐渐清晰。
“一伊姐,你是不是担心卢修哥真来?”
陶一伊拉着唐茵在庙里绕了一圈,说是参观参观,她已经十几年没来这地了,变化不大,跟以前的记忆相比,还新了一些。
她语气坚定:“才不是,今天来不求姻缘不求文运,就是求财。”
唐茵挤眉弄眼:“不会吧,一伊姐,你又不迷信。”
陶一伊一本正经地咳了下:“至少求个心里安慰嘛。”
唐茵打趣说:“我看你是想求个安心。”
“卢修哥不是答应你不来了吗,还不放心呐?”
昨晚陶一伊问卢修斯为什么要走,卢修斯避重就轻,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冷静下来后,她发现自己从心底里不想卢修斯离开,相处了这么久,心里万般不舍。
她难过得晚饭都吃不下,卢修斯见她这样,就答应她不做道士,继续留在桃园。她的心情才好起来,勉强吃了一点。
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她担心那是卢修斯哄她开心说的场面话,所以决定亲自来古庙看看。
绕了好一圈,没看到那老道,也没看到卢修斯,她才放下心来。
这会儿终于来到财神殿,取了香点燃,她们轮流跪在蒲团上,对着财神爷虔诚地拜了三拜,再妥善地把香火插入香炉里。
出了财神殿,唐茵满怀希望地吼道:“拜了财神爷,祝我们以后都发大财呀!”
陶一伊心不在焉,四处张望,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看见那老道。
“卢修哥?!”唐茵晃着陶一伊的胳膊叫道。
陶一伊心怀忐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卢修斯。
他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还带着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似乎并不想引人注意,意外的是,他走在人群里就是很显眼。
熟人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卢修哥不是说不来了么,怎么又来了?”唐茵小声嘟囔。
陶一伊也想知道,紧紧捏着衣角。
“嗨,卢......”
唐茵正要打招呼,突然被捂住了嘴,陶一伊眼疾手快,拉着唐茵快步走开,躲在那棵粗壮的古树后面。
“为什么要躲起来呀?”唐茵疑惑的看着她。
陶一伊贴在树后探头探脑:“跟着我。”
卢修斯这身打扮很奇怪,被那老道引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大方方进来就好了,没必要遮得这么严实。
而且,她相信卢修斯不会对她说谎,一定是有别的事。
她们悄无声息地跟在卢修斯身后。
天已经暗下来,就快要黑了。来往的客人渐离渐少,跟踪的人越容易被发现。
穿过小道,一路来到古庙的后院,这里没有别人,连道人都没有,偏僻寂静,墙外大树亭亭如盖,遮天蔽日,院内光线更暗了。
卢修斯突然停在一扇门房前,定了会儿,余光瞥向不远处的一块石碑。
陶一伊和唐茵藏在后面。
“卢修哥进去了。”唐茵说。
陶一伊抬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小声。
转眼一看,卢修斯已经不见,随后半开的门被关上了,轻得没有任何响声。
这是个偏房,门前没有牌匾,比庙里的任何建筑都要古旧,窗户合页和门锁锈迹斑斑,木头炸开一道道裂痕,蛛丝缕缕,饱经风霜,不住道人也不住神仙,卢修斯又是这副打扮,到底来这儿干什么呢?
陶一伊反而不再担心,入道不至于来这么寒碜的地方,眼看卢修斯神神秘秘来到这里,心里只剩下好奇。
卢修斯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个迷。从哪来,到哪去,她知之甚少,除了知道卢修斯有个爷爷,家住镇西古庙旁,其他的社会关系也一概不知。
陶一伊斗胆靠近,唐茵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树上传来几声鸟叫,凄厉空灵。
唐茵打了个寒颤,拉紧陶一伊的手:“一伊姐,好恐怖啊,我们回去吧,别管卢修哥了,他爱干嘛干嘛吧,我们也管不着。”
陶一伊小声:“你害怕就先走吧,我等会儿出来。”
唐茵往后瞧了一眼,漆黑不见人影。
窄巷里竟凭空出现了一溜猫,一前一后,三两成行,迈着步子窜出去了。
她轻拍陶一伊:“快看。”
陶一伊回头,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巷子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那些猫已经走光了。
陶一伊:“看什么?”
“我看见好多猫。”唐茵难掩激动,压低声音,又替陶一伊惋惜,“哎,现在没了,你没看见。”
“没关系。”陶一伊说,“你要先走吗?”
唐茵又朝窄巷望了几眼,刚才的怪异现象有点匪夷所思,跟着来的时候七弯八拐,绕了不少路,这会儿穿堂风吹得人冷嗖嗖的,她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是跟你待一起吧。”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出一声猫的嘶叫,尖锐刺耳,划破暗夜的寂静。
唐茵毫无防备,吓得哆嗦了一下。
陶一伊捏住她的手,面上虽然镇定,头皮却紧跟着发麻,心里也直打鼓。
靠近后,两人贴在门外侧耳倾听,却听不见任何声响了。
屋内没有透出任何光线,漆黑一片,显然没有开灯,仅凭人的肉眼,什么都看不见。
陶一伊从门缝往里瞧,突然看见一双晶亮的眼睛,在墨黑里泛着幽光,十分显眼。
那双眼睛发现了她。
还跟她对视了。
她噤若寒蝉,下唇咬出一道牙印,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啊。”
神经本就高度紧绷,唐茵眼见陶一伊倒地,再也忍不住,下意识惊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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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就在她出声时,门突然大开,发出剧烈的碰撞声,屋檐上的灰尘抖落下来,被风带走了。
从里面迈出一双修长的腿,往上看去,是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是熟悉的人。两人都松了口气。
卢修斯蹲身:“没事吧?”
黑暗里那双绿眼睛透着关切,也透着光亮。陶一伊盯得出神,人的眼睛会在夜里泛光吗,还是绿色的眼睛会泛光,真的好神奇。
不见回应,唐茵又跟着问了一句:“一伊姐,你没事吧?”
陶一伊回神,摇头:“我,我没事。”
他的手紧接着抬起陶一伊的胳膊,小心地把人扶起来。陶一伊拍了拍尘土,整理好衣装,站定,视线像蛛丝,粘在卢修斯眼睛上了。
卢修斯敏锐察觉,垂眸,撞上她的视线,有片刻的慌神,准确地说,是心虚,怕她发现自己的秘密。
“怎么了,还好吗?”卢修斯问。
陶一伊低下头,收回目光,“没什么,我还好。”
唐茵在一旁急道:“没事咱们就快走吧。”
巷子里突然出现一盏灯。
卢修斯捕捉到光线,拉着陶一伊快步走开,躲进另一边窄巷,旁边就是围墙,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应该会翻墙走。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他熟门熟路,可以从后门出去。
提灯的是庙里巡逻的道士。昏暗光线里,他隐约看见那边有几个移动人影,出声大喝壮胆:“什么人?出来!”
没有回应,他把灯从身侧提到前面,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探查,门窗已关好,幸好没发现问题,他扶了扶帽子,转身离开,嘴里嘟囔着:“真是见鬼了。”
卢修斯带着人往后门去,路上没什么人,古庙晚上不接待游客,除了守夜的道士,其余都回家去了,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儿就从古庙出来。
出来的路上陶一伊总觉得身后跟了什么东西,又不敢回头看,只拉着唐茵赶紧往外走。
唐茵放松地喘着气:“终于出来啦!”
陶一伊提着的心也落地了,甚至忘记卢修斯还拉着她的胳膊,直到他放开的时候,可能隔着布料,也习惯这样安全的感觉。
“卢修斯,你怎么会去那儿?”她指的是那间偏房。
“找我的猫。”卢修斯说。
唐茵:“卢修哥,你找猫就找猫,穿这么严实干什么?”
“还怕别人觊觎你的美色呀?”
“嗯。”
陶一伊:“找阿福吗?”
“嗯。”
陶一伊:“找到了吗?”
卢修斯:“找到了。”
唐茵:“在哪?怎么没看见呢?”
从古庙那偏房里出来的就只有卢修斯一个人,谁也没注意到有猫跟出来了。
卢修斯站定,往后看:“阿福,出来吧。”
黑暗里,率先出现了一双圆溜的亮眼。
陶一伊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她透过门缝看到的那双眼睛吗?原来是阿福。卢修斯真的是来找猫的。不过,阿福为什么会去庙里那么偏僻的屋子。
紧接着,一只黑猫从黑暗中走出,出现在她们眼前。
15. 葡萄园
离古庙已经有一段距离,小径清幽,被云遮挡的月亮探出半个脑袋,今夜不比往日明亮,依稀能看清路。
阿福一直隐匿在几人身后,除了知情人,谁都没有发现。
这会儿月亮出来,他们才勉强看清眼前的阿福。
陶一伊打了个招呼:“嗨,阿福,又见面啦。”
阿福从她脚边走过,态度冷淡,没有一点回应。
不愧是卢修斯养的猫,比卢修斯还冷淡。
卢修斯轻声咳了下,阿福闻声压了压耳朵,不情不愿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真像块儿黑炭啊,”唐茵在一旁嘀咕:“前边儿还镶了两颗宝珠。”
阿福竖起耳朵,用那两颗宝珠似的眼睛扫了眼唐茵,身体发出“敷敷”的低鸣,很是不屑,像是攻击的前奏。
唐茵躲到陶一伊身后,冲那黑猫做鬼脸吐舌头:“哼,凶什么啊,信不信把你剁了。”
她小时候被猫挠过一回,那之后每次见到猫心里都怯怯的,表面气势上却不能输,不然会被聪明的猫看出来。
阿福噤声,懒得理她。
陶一伊打趣说:“我猜你是属鼠,老是跟猫过不去。”
卢修斯接话道:“放心,阿福不吃老鼠。”
唐茵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一旁的陶一伊和卢修斯相视而笑,唐茵站直腰:“笑什么?我真属鼠。”
陶一伊点头:“那就是了,你跟猫是天敌。”
唐茵扬起下巴,抬高音量:“我可不会怕猫。”
阿福闻言,转头露出尖锐的牙齿,唐茵伸出拳头,作势要揍它,步子却放缓,走在队伍最后头。
陶一伊没注意他们的互动,心里在想别的事,过了会儿才问:“阿福去庙里干什么?”
这是问卢修斯,阿福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卢修斯:“大概是去找吃的。”
阿福抬头:“?”
卢修斯给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阿福悻悻垂下脑袋。
“阿福之前不是丢过一次,就是待在庙里才不回家。”卢修斯尽量说得真实,果然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福已经接受了这个编造的经历,默默记在心里,人在必要的时候说谎很常见,他不理解卢修斯大人的谎言,但也不敢戳穿。
“原来是这样。”陶一伊想起之前买的猫粮还留着,“我家还有一袋猫粮,要不送给阿福吃吧?”
卢修斯:“阿福不喜欢吃猫粮。”
“跟阿尔很像呀?都是不喜欢猫粮的猫。”
陶一伊此刻看阿福的眼神突然带了点怜悯,不吃猫粮岂不是要吃卢修斯做的饭,阿福离家出走去外面找吃的也是合情合理了。
“要不让阿福来我家吃饭吧?”
反正卢修斯也在她家吃饭,多喂一只猫不是什么难事,连带着阿尔的份一起做了就好。
阿福晃了下尾巴,回头望向陶一伊,顺便看了眼卢修斯的反应。
卢修斯对阿福说:“随便你。”
陶一伊说:“嗯,饿了就来我家吃饭吧,不用去外面找吃的了。”
阿福摇了几下尾巴,不知听懂没有。
唐茵面露难色,一伊姐家又多了一只难搞的猫,更苦恼了。
古庙距离李婶家的葡萄园不远,回去的路上正好路过。
初春的葡萄藤已经冒出绿芽,枝条被有序固定住,排列整齐,绵延至小路的尽头。李婶的家就在那边,在夜里散发着亮光,一眼就能瞧见。
这时阿福突然停住,耳朵高高竖起,顿了一秒,回头看向卢修斯。
卢修斯微一点头,阿福接受到信号,下一秒就射进了葡萄园,像一颗速发的子弹,几跃之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诶?怎么突然跑掉了?”
“你们先走,我去找阿福。”
卢修斯说完也跟着去了,同样消失在夜色之中,转眼已不见踪影。
远处突然冒出来几缕火光,在半空中飘来飘去,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离李婶家很近。
陶一伊心里纳闷,往李婶家赶去,又回头交代道:“茵茵,你先回去,我去看看。”说完就踏上另一条岔路。
这条路虽然绕一些,但胜在平坦开阔。卢修斯走的那条路直达目的地,却很崎岖,人走起来很困难。
他们速度极快,离开已有一会儿,陶一伊选择好走的路,能尽快跑步过去。
唐茵一个人留在岔路口,还没反应过来。
“诶?怎么都走了?”
没了交谈声,身处黑暗的个人感官被无限放大。
四周一片漆黑,草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时而传来溪流咕咚咕咚的声音,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啼叫,沙哑聒噪。唐茵惊觉这里竟如此可怕。
她拔腿就跑,边跑边叫道:“一伊姐,等等我。”
等追上时,她们已经来到李婶家的葡萄园,那个发出火光的地方。
走近一看,被点燃的东西竟是一沓沓黄纸,堆成一堆,将息未息,被风一吹,冒出点点火星,有些已经复燃。
燃烧殆尽的纸灰四散在风里,有些呛人。
“咳咳,”唐茵捏住鼻子,“这是什么啊?”
陶一伊拿出手机,点开手电筒,勉强照亮四周。
她捡起未烧完的半张,仔细一看,上面有红色的符文。
“是符纸。”
她不由得想起昨天那老道拿出来驱邪的符纸,虽然只有半张,但她能认出来,符文是相似的。
唐茵摸不着头脑,大声道:“谁没事干,大半夜来这里烧纸啊?晚饭盐放多了?闲得慌?”
“茵茵,小点声。”陶一伊提醒道。
唐茵这才闭嘴,一肚子难听的话没处发挥,只好跟着陶一伊一起观察起来。
这两列葡萄架中间,凌乱不堪,铺的稻草散落得到处都是,陶一伊蹲身,看到泥地上的爪印。
是猫的爪印。
唐茵说:“这边也有好多爪印。”
亮光照射过去,不止零星几个印子,是一连串的猫爪印,这一片都是,有些地方被踩了一遍又一遍。
扒开的稻草下,还有不少爪印。
连葡萄藤上都留下了一道道尖利抓痕,很像打斗的痕迹。
阿福突然跑开,难道是来这参战了?
卢修斯也跟来了,现在又去哪了?
陶一伊起身,往四处张望,除了葡萄架,什么都没有,只有战斗后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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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扫过的地方,隐现出两颗发亮的眼睛。
陶一伊重新打开手电筒,远处葡萄藤后,竟藏着一只橘猫,似乎一直在监视她们,难怪有种被动物凝视的感觉。
被人发现后,那橘猫蹭地一下就跑开了。
“我们也走吧。”陶一伊说。
“卢修哥已经走了吗?”唐茵问。
“应该吧。”陶一伊说。
她不知道卢修斯是否来过这,因为这里没有他的脚印,除了她和唐茵踩下的脚印,还有另一个神秘人的脚印,她清楚那不是卢修斯的。
在桃园干活时,她见过卢修斯的脚印,目测应该比神秘人的脚印大一些。
“谁,谁在那?”
一道亮光猛然射过来。
唐茵伸手遮住眼睛,等挪开的时候,眼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是茵茵啊。”男人说。
唐茵正想骂人,眼见是熟人才压下火气,无语地说:“李叔,你的灯也太亮了吧,晃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眼见唐茵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李叔不认识陶一伊,警惕地问道:“这个姑娘是哪家的?”
陶一伊答道:“陶家,镇北的桃园就是我家的。”
李叔笑起来,长长哦了一声:“这我知道,我认识你爷爷。”
是熟人的孙女,李叔的戒心放下一半,“你们大晚上跑这儿来干什么?”
从镇北到镇南可不近,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什么别的动机。
陶一伊如实道:“拜了庙里的神仙,路过这里看到火光,所以来看看,不是来搞破坏的。”
这里一片狼藉,又只有她和唐茵在场,像是做了坏事被逮了个正着。
唐茵:“李叔,我们可是好心,你这葡萄藤要是烧起来,那可就全毁了。”
李叔说:“哎呀,是你们误会了,我可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接着拿着手电指了指这片狼藉,“你们说的是这吧?”
唐茵点头:“是啊,可不是我们弄的。”
李叔笑道:“这是道士烧的。”
原来李叔知道,看来是李家请来的道士。
陶一伊想起镇上流传说葡萄园闹鬼,所以才请道士来做法驱邪?
李叔催促道:“走吧走吧,赶紧出去了,大晚上的耽搁人睡觉。”
陶一伊抱歉说:“不好意思打扰了,茵茵我们走吧。”
唐茵撇撇嘴,跟着陶一伊一起走了:“李叔,你家葡萄园真闹鬼啊?我还以为是谣言呢。”
李叔叹气:“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闹鬼啊,那老道士说闹鬼,就是闹鬼了,我们肉眼凡胎,又看不见。”
“所以你们没看见鬼?”陶一伊道。
“没看见啊。”李叔摸了一把脸,略带苦涩地说,“不过,园里的确不太平啊,半夜三更,总有猫叫,听得人抓心挠肝的。”
“那老道士说,是鬼来抓猫了,猫又变成了妖,跟鬼决一死战呢。”
唐茵:“啊?”
这听起来好奇葩。
李叔深信不疑:“你们刚才待的那片地那么乱,就是鬼和妖在那斗了一遭,道士赶来驱邪了。”
李叔说完长叹一声,“真是邪门得很嘞,咱家也没干什么缺德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