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被阴湿男鬼缠上后》 1、第 1 章 “鬼新郎,迎新娘~” “红轿摇,唢呐闹,纸钱漫天新郎笑~” “敬天地,拜高堂,欢欢喜喜入洞房~” 欢快诡异的童谣穿透暴雪,像根尖锐的针,刺破了寂静的黑夜。 一顶猩红喜轿在风雪中颠簸前行,抬轿的村民埋头疾走,生怕冲撞了什么忌讳。 喜轿内,白危雪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冲上喉口,他猛地呛咳起来,下意识捂住了嘴。 钻心的疼痛涌入肺腑,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周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破碎的喘息。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他抬手扯掉遮眼的布。视野恢复的一刹那,他愣住了。 手里抓着的竟是一顶大红盖头。 盖头四角坠着流苏,中央金线绣出的鸳鸯交颈缠绵,却被一滩粘稠湿润的血迹浸透,艳丽得触目惊心。 血红刺目,他瞳孔骤缩,一阵剧痛撕裂脑海,无数陌生的记忆翻涌而至—— 他叫白危雪,是一家灵异事务所的实习生,因单位没发工资,囊中羞涩,就在网站上接了个私活。客户女友在半年前离奇失踪,报警也找不到人,失踪前手机最后定位的就是这里——阴嗣村。 他们打算进村找找线索,岂料刚进来,就被人套上麻袋打晕了。再睁眼,客户不见了,而他坐上花轿,成了…… 新娘? 还没等从穿越的错愕中抽离出来,细密的寒意就从脚底窜上了脊背。白危雪垂头注视着身上的大红嫁衣,以及脚上那双精致小巧的红色绣花鞋,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鬼新郎,迎新娘……”他轻声重复着那首童谣,联想到这单生意,心底浮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今晚要“娶”他的,恐怕不是活人。 白危雪下意识去推轿门,木门却纹丝不动,随着他的动作,一沓东西从怀里掉了出来。 那是一摞黄纸,纸上画着晦涩难懂的符咒,是原主拿来吃饭的本领。既然有保命的方法,白危雪也冷静了不少,他攥紧大红盖头,思索着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就在这时,喜轿猛地一停。猝不及防的停顿让白危雪的身子前倾,他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盖上红盖头。 “嘎吱”一声,木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两只黝黑粗壮的手伸了进来,一左一右,把白危雪架了出去: “新娘子,我们到了。” * “怜新娘,嫁新郎~” “肉为粮,骨做床,剥下人皮缝喜帐~” “红盖头,泪痕藏,两腿一蹬挂大梁~” 外面雪很大,雪花落在白危雪身上,冻得他开始咳嗽。不过跟听到童谣的心凉相比,这些根本算不得什么,白危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一会儿,他就被村民带到了室内。 浑浊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置身于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发霉的味道。 白危雪肩膀一沉,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猛压下来,他无法反抗,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砸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紧接着,头顶响起一道空洞没有起伏的声音: “一拜天地——” 他的头被人硬生生按了下去,砰的一声磕上水泥地。 “二拜高堂——” 视线被红盖头遮着,白危雪什么都看不见。又是砰的一声,他被撞得眼冒金星。 “夫妻对拜——” 白危雪被扭了个方向,就在这时,盖头微微掀起一个弧度,他终于看清了要拜的对象。 不是人。 也不是鬼。 而是一口阴森的棺材。 棺材表面漆黑,给人一种晦气不详的感觉,细看还透着点暗红,仿佛渗出了陈腐凝固的鲜血。数张黄符贴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咒竟不是朱砂绘制的,而是鲜血一道道涂上去的,看来这棺材里装的东西不是一般难缠。 晃神间,额头又撞向地面。 和棺材的距离被骤然拉近,白危雪仿佛能感受到从棺材表面泛出的阴寒,一股铁锈味儿若隐若现,他刚想细闻,就被人拽着领子提了起来。 冰冷的声音如鬼魅般在耳边响起: “步入洞房——” 等等……洞房?! 白危雪愕然,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人拦腰扛起,毫不犹豫地丢进了棺材里。 “嘭!” 棺盖合起,他陷入了浓郁的黑暗。 红盖头不知掉到了哪里,森森寒气如活物般缠绕上来,他浑身僵冷,寒意渗进骨头缝里,又激上一股腥甜。 丝丝缕缕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滴答到棺底,他无暇顾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张符纸撕成两半。黄符自燃,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之前在盖头底下瞥见的居然只是冰山一角,棺材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他抬高手臂才能摸到顶。 出乎意料地,这里没有鬼,也没有遗骸,甚至连骨灰都没有。 白危雪松了口气,他故意等了段时间,然后才取出一张黄符,用力向棺盖一拍。 棺盖纹丝不动。 白危雪皱了皱眉,心念一转,他又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就着手上未干的鲜血开始画符。 画好后,他将符纸一拍:“起!” 嘎吱、嘎吱—— 木头摩擦的声音从头顶响起,白危雪抬起脸,一道微弱的光线从棺盖边沿照射进来,打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可惜黄符威力不强,只能将棺材盖挪动出半人宽的缝儿,不过侧着爬上去也够了。 幽黑狭窄的缝隙里,几根素白的手指探出来,用力地扒住棺材外沿,紧接着,冒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果然,那些村民已经离开了。 充盈的光线映入眼底,骨头缝里的寒意被稍稍驱散。白危雪轻喘着,呼出来的热气蒸红了唇瓣。他金发凌乱,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打湿,微微垂下来,遮住了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他没有停下,而是一鼓作气,将整个身子撑了上来。红嫁衣精致繁复,他行动不便,只能先伸出一条腿跨坐在棺材上,还脱掉了那只碍事的绣花鞋。 棺材的全貌一览无余,白危雪倒吸一口凉气。他毫不怀疑,假如今天没有这沓符纸,那么就算来十个他,也无法挪动这棺材盖分毫,到时候他必死无疑。 还好他命大。 白危雪轻挑眉梢,准备把另一条腿也收回来。 只是,他的脚…… 他膝盖弯曲,挣了挣脚。 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白危雪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透明,他僵硬地扭过脸,一格一格地低头望去—— 幽暗的棺里,仅剩的那只红绣鞋被黏腻浓稠的黑雾淹没了,丝丝缕缕的黑雾伸上来,像无数只黑色利爪,掐住白危雪的脚踝、小腿、大腿…… 只是瞬息,白危雪就被这黏腻的黑雾拖了进去。 “咚!” 尾椎骨狠狠磕到棺底,白危雪眼底瞬间蒙了层水雾。他狼狈地躺着,浑身上下黑雾缭绕,剧痛无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忽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颤栗感从脚底升起,有什么危险的、深不可测的东西正朝这个方向缓缓移来。 白危雪瞳孔一缩,浅色的眼睛里逐渐倒映出一个庞大的阴影。缝隙里照进来的光线被挡住了,他陷入黑暗中,被刺骨的寒意侵蚀着,仿佛掉进了深渊。 一个沙哑的、破碎的、生硬到古怪的音节在头顶响起: “肉?” 白危雪蓦地想起那句诡异的童谣:“肉为粮,骨做床,剥下人皮缝喜帐。” 没等回应,他的脖子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扼住了。 窒息感袭来,白危雪被迫仰起脖颈,白皙修长的颈部完全暴露在阴影里,宛如濒死的天鹅。他的喉结被黑雾压迫着,不停地吞咽,嘴角不知何时溢出了一股鲜血。 红嫁衣被冷汗浸透,白危雪的身体因缺氧开始痉.挛抽搐,他眼前发黑,涣散的瞳孔倒映出眼前的景象—— 汹涌黏腻的黑雾停止流动,缓缓凝成了一道稀薄的人形。“人”五官模糊,正微弯上身,低头“注视”着他,掌心扼住那脆弱的咽喉,缓缓收紧力道。 似乎知道这弱小的人类必死无疑,它没有直接将他掐死,而是一点、一点地剥夺他所剩不多的氧气和生机,欣赏那张漂亮无暇的脸从苍白透明到涨红发紫。 多么有趣。 “呃啊……” 白危雪溢出一声痛苦的喘息。金发湿答答地粘在脸上,又被唇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他胸膛激烈地起伏着,拼命汲取着氧气,一时间耳边只剩下擂鼓般沉闷的心跳。 就像所有上吊的人临死前都会凭本能抓住绳子一样,白危雪也下意识地去抓那只“手”。可惜黑雾没有实体,他抓了个空。 挣扎间,白危雪的手指碰到了嘴唇,沾了一手黏腻的鲜血。 渐渐地,他的身体停止挣动,只剩手指在黑雾里挠抓。 就像快死了一样。 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恶鬼似乎有些遗憾,它还远远没有尽兴。垂死挣扎固然有趣,但放弃挣扎更倒胃口,它收紧掌心,准备亲手赋予对方死亡。 可就在捏碎颈骨的前一刻,它忽然顿住了。 浓稠的黑雾中,缓缓浮出一道闪着金光的血符。就是这道符暂时牵制住了它的行动,给白危雪留下了喘息的时间。 周身霎时陷入阴寒,一道森冷幽暗的目光凝在他脸上,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恐怖杀意。 僵冷蠕动着钻入他的肺腑,白危雪知道血符拖不了太久,他转了转涣散的瞳孔,眼神迷蒙地看向恶鬼,带血的唇角扯出一抹极具迷惑力的微笑: “我知道,你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我可以帮你离开,只要你不杀我。” “怎么样?——我的新郎。”《 》 2、第 2 章 明明被扼住了最脆弱的咽喉,离死亡只差一步之遥,白危雪的语调却轻缓温柔,夹杂着一丝痛楚压抑的颤抖。 浓郁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他一边暧昧地吐出“新郎”这种字眼,一边掐着掌心,不让自己恶心到吐出来。 冷汗打湿了他鸦羽般的睫毛,窒息感并未消失,可他仿佛没事人一样,居然还弯起湿漉漉的眼睛,朝恶鬼微笑。 血符失效了。 那股可怖的力道却迟迟没再收紧。 虽然看不清恶鬼的五官,但白危雪敢肯定对方一直在盯着他看。 果然,下一秒,那股诡异阴冷的黑雾就从他的颈部缓缓撤开,转而掐住了他的下巴。 黏腻黑雾收紧,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与此同时,僵硬古怪的语调从上方传来:“别耍花招。” 白危雪想笑,也确实笑了。一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掐着那块脸颊肉的黑雾陷了陷。 笑容牵扯到伤口,一阵剧痛袭来,他又咳出一口血。 指尖捻起一抹鲜血,白危雪举到恶鬼眼前,神情似笑非笑:“凭这个吗?” 恶鬼没再出声,但周围萦绕的寒气却缓缓收敛。白危雪知道对方耐心不多,他也不想磨蹭,于是扬了扬下巴:“扶我坐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白皙的脖颈仰起,露出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虽然没被掐死,但也给他的身体造成了重创,凭借他现在的力气,根本起不来。 恶鬼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浓稠的黑雾朝白危雪身下涌去,他的上身被托起来靠在棺壁上,金色碎发散落下来,挡住了他的眉眼,和漆黑的棺材相比,他的脸色惨白得让人心惊。 黑雾四散,白危雪垂下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需要被这么多血符镇压着,显然不是普通的恶鬼,从棺材上的灰尘看,对方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力量被削弱得很厉害,不然就凭自己那道血符,不可能牵制得住它。 很显然,目前恶鬼并没有逃出这具棺材的能力,禁锢它的是棺材本身,而非棺盖,否则入洞房的时候它就能逃出来,不用等到现在。 它生性多疑,仅凭那几句话远远不足以取得信任,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除了白危雪本身太弱以外,还有一种可能——它的境况不可能更糟了。 既然如此,那些村民为什么要给它献个新娘? 白危雪掩下神色,从怀里掏出黄符,咬破中指,面无表情地涂上鲜血。他没骗恶鬼,确实有方法帮它脱困。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种叫作“鸳鸯契”的符咒,这符咒不太正经,大多被用作床笫之间,用来增加夫妻生活的情趣。 醉生梦死、飘飘欲仙、神魂颠倒、销魂蚀骨……以上是结契者的评价。 只有一点,他们守口如瓶,那就是激活鸳鸯契后,两人的灵魂会跨越时空,强行捆绑在一起。除非一方身死且魂魄消散,否则两人能像鸳鸯一样生生世世不相离。 所以,缔结鸳鸯契的都是恩爱甜蜜,至死不渝的夫妻。 白危雪正好可以通过这点,打破空间限制,将恶鬼带出棺材。 为了防止某一方突然反悔,鸳鸯契的生效有限制条件,只有激活,恶鬼才能真正从棺材里出来。 白危雪也想过要不要偷梁换柱,趁机签个奴隶契,可惜原主记忆里并没有这种东西,再加上恶鬼极为多疑,想要在它的监视下糊弄过去并不容易。 符咒终于画好,白危雪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拿起符纸夹在指尖,朝恶鬼晃了晃:“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粘稠的黑雾朝白危雪涌动过来,贪婪地缠上指尖,连指缝也要塞满。恶鬼盯着白危雪,模糊的五官动了动,似是扯出了一抹微笑:“那是自然。” 白危雪扬起唇角,指尖一松,薄纸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没等落地,就被黑雾争着夺去,落到了恶鬼掌心里。 黄符闪着红光,光芒越来越弱,最后堙灭在黑暗里。与此同时,白危雪和恶鬼的脖颈处都浮现出一个浅色的鸟状烙印,白危雪的精神紧绷着,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 “等我出去,你就自由了。”白危雪看向恶鬼,即便在黑暗中,那双漂亮的眼睛也熠熠生辉,“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恶鬼的脸隐匿在黑雾中,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一句:“……没错。” 话音落下,黑雾凝成的人形忽然散开,浓稠阴冷的黑雾如海浪般涌向那道鲜红的身影,冰冷湿润的触感蹭过白危雪的脚踝,蜿蜒而上,逐渐在他身前凝成新的“人”。 恐怖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白危雪又想起了被扼住脖颈时窒息濒死的感觉。他冷漠地注视着恶鬼慢慢俯下身,以极亲密的姿势附在他耳边低语:“需要我帮忙么?” 冰冷的吐息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白危雪不舒服地侧了侧脸。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恶鬼说的没错,他身上很痛,只靠自己根本爬不出棺材。 明明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可预想中被黑雾托出棺材的场景却迟迟没有发生,白危雪皱了皱眉。一缕冰凉黏腻的黑雾滑上了侧脸,他睫毛抖了抖,心底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恶鬼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说,外面会不会有陷阱?” 下巴被捏住,白危雪被迫仰头,露出那张清冷高傲,却又勾人心痒的脸。 金色短发融入浓稠黑雾里,他的脸也被恶鬼掐住,陷入森森鬼气中。就像落入深渊的一场雪,洁白无瑕,勾着深渊觊觎、染脏。 白危雪冷冷道:“什么意思?” 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湿软的舌尖在雪白齿列中若隐若现。蛰伏在黑暗中的黑雾蠢蠢欲动,耳边是恶鬼满怀恶意的声音:“才发现,我的新娘这么漂亮。” “都不舍得分开了。” 闻言,白危雪瞳孔一缩,精神瞬间紧绷起来,他几乎立刻明白了恶鬼的意图—— 它要弄死他,然后占据这副身体! 恶鬼阴险狡诈,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他。也是,它被困在这里这么久,突然多了个新娘,还能帮忙脱困,怎么想都有问题。棺材虽然困住了它,但无法对它造成更多伤害,但出去就不一样了。 如今它的实力被削弱太多,假如外面真有陷阱,比起轻易放白危雪出去,不如杀了他,吞噬掉他的灵魂,然后披上他的皮,取代他,还能获得一线生机。 “咚!” 他被恶鬼攥着脖子摁在棺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恶鬼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不知是不是错觉,白危雪觉得它的五官清晰了些,他好像能透过黑雾,看见一双被恶意浸透的、嗜血疯狂的眼睛。 冰冷、晦暗,盯着他的眼神像条毒蛇,随时可能被咬上一口。 穿成被献给恶鬼的新娘已经够倒霉了,还要扮演被毒蛇咬死的农夫,白危雪非常不爽。 更何况,哪里有什么陷阱,他也是被坑来的啊! 恶鬼注视着那双慢慢黯淡下去的眼睛,嘴角笑意放大。掌心下的肌肤温热细腻,血管一跳一跳,透着鲜活旺盛的生命力,它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地杀了他, 迫不及待地穿上这身皮, 迫不及待地逃出去, 迫不及待地—— 倏然,恶鬼的动作戛然而止。 嘴角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它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视线森冷到有些恐怖。 它缓缓地低下头,注视着掌心,杀意浓烈得犹如实质。 掌心里,漂亮的新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精致小巧的红色绣花鞋。 绣花鞋上贴着一道黄符,歪歪扭扭的符咒像一张张笑脸,正齐齐冲着它笑。 恶鬼猛地抬头,透过棺盖的缝隙,它看到了张一模一样的笑脸。新娘漂亮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也在冲着它笑,笑容满含嘲讽。 棺盖彻底合上之前,恶鬼阴测测地盯着那张嘴,看那两瓣红润的唇一张一合,优雅地吐出四个字: “做、梦、吧、你。” * 农夫与蛇? 不存在的。 激烈的心跳缓缓平息,疼痛和疲惫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白危雪撕掉背后贴着的置换符,神情有些萎靡。 要不是他为了防身,提前在脱下的红绣鞋上贴了张置换符,这次绝对要凉。 棺材里阴气重,寻常符纸没有效果,只能用血现画一张符。恶鬼心狠手辣,稍有不慎就会被杀,鸳鸯契就是他转移恶鬼注意力,完成画符的工具。 毕竟鸳鸯契的生效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鸳鸯交颈。 而恶鬼没凝成实体,他连碰都碰不到,又何谈交颈?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恶鬼带出来,这种毒蛇就应该烂在棺材里。 白危雪眼皮越来越沉,他扫了眼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废弃祠堂。 泛黄的纸钱撒了满地,香炉覆着一层红褐色的锈,白烛上挂满了蜘蛛网。角落里,还蹿过了一只肥硕的灰鼠。 看来看去,居然只有棺材上能勉强一躺。白危雪眼前一黑,阖上眼皮昏睡过去。 …… 好冷。 寒意化成了尖针,密密麻麻地刺入骨髓。 被差点掐死的阴影如跗骨之疽般缠上了他,他仿佛又被扼住了脖颈,连勒住收紧的触感都那样真实。 白危雪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警惕地看向周围。 可棺盖严丝合缝地盖着,他也好好地躺在棺材上,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是梦。” 白危雪眨了眨睡意朦胧的眼睛,安详地翻了个面。 胸脯的起伏渐渐变得轻缓均匀,再往上,是一截白瓷般细腻的脖颈。 青紫可怖的指痕交错着,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崭新的艳红掐痕,突兀刺眼。《 》 3、第 3 章 白危雪睡醒了。 他浑身酸痛,脖颈青紫,连吞咽都无比困难。棺材的寒气侵入身体,他冷得像一块冰,手指僵硬得几乎不能弯曲。 红嫁衣还穿在身上,脚上的绣花鞋却只剩下一只,另一只在哪里不言而喻。 白危雪面无表情地盯着棺盖,如果眼神能杀人,那被困在里面的恶鬼早就死了成千上万次。 他撑起身子跳下棺材,落地那一刹那,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痛苦地弯下腰,慢慢靠着棺壁滑了下来。 手指不灵活地挽起裤脚,露出一只脚踝,白危雪视线下移,眉心顿时一皱。 冷玉般的脚腕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圈紫黑色淤青。就像美玉裂了道缝,呈现出一种破碎凌.虐的美感。 这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他怎么没印象。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祠堂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刺骨的寒风猛灌进来。 他警惕地抬起眼,望向闯进来的几个村民。 为首的是个满脸沟壑的老人,他佝偻着背,慈祥地看着白危雪,朝他伸出老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别害怕,孩子,我们不会伤害你。” 白危雪摇头拒绝,自己扶着棺壁慢慢站了起来。 身上痛得厉害,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问:“这是哪里?” 老人颤巍巍地缩回手,浑浊的视线落在他青紫交加的脖子上,缓慢道:“这里是阴嗣村,我是阴嗣村的村长。是天意让你来此,你是被祂选中供奉的新娘。” 见白危雪不说话,村长又道:“祂对你很满意,从今天起,你就是阴嗣村的人了,只要你乖乖留在这里,我们就不会亏待你。” 白危雪还是不说话。 村长并不动怒,他和蔼一笑,露出稀疏泛黄的牙齿:“对了,还有你那个朋友……虽然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但看在祂的面子上,也可以留下。” 白危雪的目光终于动了,他垂下眼,对上村长浑浊的视线。 终于,他扯起唇角,淡淡道:“行吧,带我去见他。” * 阴嗣村卧在一片低洼的山坳里,三面环山,地势崎岖。土房子零零落落地盖在上面,从远处看,像散落的墓碑。 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让本就难走的土路变成了泥沼,鞋走一趟都得包浆,更别提白危雪的一只鞋落在了棺材里。 他跟着村长走出祠堂,垂眸盯着没穿鞋的那只脚,问道:“喜轿还在吗?” 村长扭过头:“还在,怎么?” 白危雪:“我不方便走路,把我抬回去吧。” 村长:“……” 覆着白翳的眼球缓缓转动,落在那只没穿鞋的脚上:“这是?” 白危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哦,这个啊。它太喜欢我了,总想在我身上留点痕迹,我怕它弄疼我,就送它了一件定情信物。” 是的,一只破鞋。 祠堂外本就寒冷,随着话音落下,周围温度忽然又降了几度,仿佛寒气都朝他涌了过来,白危雪猝不及防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皱眉催促:“可以快点吗?” 村长眼角的褶子加深了些,他佝偻着背转身,朝一旁的村民吩咐:“手脚麻利点,还不快把新娘子抬回去。” 就这样,白危雪坐着喜轿,村民抬着喜轿,村长跟着喜轿,一行人赶回了村。 喜轿在一个残破不堪的土屋前停下。 大门红漆斑驳,门栓上挂着一把黑色铜锁,村长掏出钥匙走在前面。 白危雪从喜轿上下来,还没等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狗叫。 “汪!汪汪!汪!!” 一个村民抄起棍子,准备教训教训这个不认人的畜牲,却被从后面走过来的白危雪拦住了。 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浅色的眼珠直视对方,淡淡道:“你要是没控制住力道,让喜事见血,不太好吧?” 喜事见血往往被视为不祥之兆,尤其是“祂”娶亲的大喜事,这村民显然也明白。他哎哎两声,放下棍子,自己盯着狗,让白危雪先过去。 奇怪的是白危雪过来后这狗反倒不叫了,还开心地摇起了尾巴。 村民稀奇道:“这狗是半个月前从外面跑进村的,咱村偏僻,周围都是山,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本想留着看门,结果它根本不认人,谁来都叫。这几天寻思着杀了吃肉,没想到跟你挺有缘,那就让它给你看门吧。” 大黑狗尾巴摇得欢快,白危雪的视线停留几秒,很快就挪走了。 狗尾巴瞬间耷拉下来,它凶狠地朝村民呲牙。 院子里,一股土腥味儿扑面而来,白危雪一眼就看到有间正屋上了锁。 没等他开口,一旁的村长就将钥匙递了过来。他伸手去拿,村长却没撒手:“记住,你现在是阴嗣村的新娘,不要动不该有的念头。” 白危雪扯过钥匙,漫不经心道:“知道了。” 村长离开后,白危雪脸上毫不在意的表情消失了,他皱起眉,神色凝重。 他上前开锁,没等伸手去推,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危雪?!” 映入眼帘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黑发黑眼,戴个眼镜,长得很标致,身上透着股书卷气。 这就是他这单的客户,温玉。 温玉急切道:“这村子有古怪,我一进来就被人打晕了,再醒来就被关在这里,哪也出不去,还好你回来了。怎么样,小雨找到了吗?” 声音猛地一顿,他发现白危雪有些不对劲。 对方脸色憔悴了不少,金发染着零星血迹,衣服也换成了诡异的大红嫁衣。再往下,一只脚踩着不符合气质的绣花鞋,另一脚却只穿着孤零零的白袜。 温玉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紫指痕,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危雪,你、你这是……” 白危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可惜没发现任何破绽。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抬脚走进屋里:“进来说吧。” * 屋里有面圆镜子,背后贴了张风景画薄膜。 白危雪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脸上表情更淡了。 镜中青年肤色冷白,清瘦貌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神冷淡高傲。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微微遮住眼眸,给他增添了点忧郁厌世的气质。 虽然他现在确实很忧郁就是了。 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年,跟植物人无异,本以为穿越是重获新生,没想到他居然穿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病秧子身上。 病秧子三步一咳,五步一喘,还招惹上恶鬼,差点丢了小命。 白危雪前世没活够,很惜命,就算是病秧子也认了。他照着镜子,发现这张脸跟他的原生脸一模一样,连耳垂上的红痣都长在一个位置。为数不多不同的,是原主耳朵上没有耳洞,他有。原主是金发,而他是黑发,白危雪向来不喜高调,金发过于张扬耀眼,他很不习惯。 一旁,温玉抿着唇,有些愧疚地道歉:“抱歉,危雪,我不知道会这么危险。” 白危雪突然扭头:“这单多少钱来着?” 温玉默默比了个五。 白危雪眼前一亮:“五十万?” 温玉沉默。 白危雪神色黯淡下来:“五万?” 温玉不敢吭声。 白危雪眼前一黑:“……该不会是五千吧?” 温玉小幅度地点点头。 白危雪:“……” 温玉连忙道:“我可以加钱的,我再加五千,只要能找到小雨,多少都行。只是连你都差点遇险,小雨她该不会已经……” 白危雪表情冷漠,不知是嫌钱太少被坑惨了,还是觉得这个单子太棘手:“如果小雨真是在这里失踪的,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玉一惊:“怎么说?” 白危雪:“这村子很诡异,你没发现吗?真有鬼不说,还极度排外,如果我不是他们认定的新娘,那我们够呛能活着站在这里。” 温玉沮丧地说不出话。 白危雪:“行了,我先收拾一下,晚上再找村长打听小雨的消息。” 温玉眼底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咱们直接问吗?会不会太打草惊蛇?” 白危雪碰了碰颈间的掐痕,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瞥了温玉一眼,回答:“阴嗣村这么偏僻,我们突然出现在村口,没什么目的才奇怪。就算打草惊蛇又怎样,要是真能对他们造成威胁,咱俩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狼狈。” 温玉羞愧地低下了头,他想到什么,从背包里拿出管药膏:“我来帮你上药吧,这个活血化淤很管用的。” 白危雪接过药膏,拒绝了温玉给他上药的提议。他不喜欢跟陌生人产生肢体接触,尤其是脖子这种敏感脆弱的地方。 一想到这么狰狞可怖的掐痕是谁留下的,白危雪就捏紧了指骨。 被困在棺材里还是太便宜它了。 傍晚,两人来到村长家里,村长热情地将他们引进屋,一人塞了一把花生米。 白危雪身上的红嫁衣已经换下来了,他外面穿着浅灰色风衣,里面搭白色高领毛衣,毛衣遮住了脖颈上的掐痕,金发蓬松地垂着,为他苍白冷淡的脸颊添了一抹柔软。 屋里人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后突然直了眼,愣愣地盯着他看。白危雪抬眼一扫,是个村民,应该是来找村长商议事情的。 他垂下眼,往炕边上移了移。土炕连着灶台,冬天灶台里烧着火,熏得炕头暖烘烘的,很舒服,就是有股奇怪的味道,他形容不上来。 温玉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问村长:“您见过照片上的女孩吗?她是……” 岂料村长连看都没看,直接打断他:“没见过。” 温玉着急道:“您再看看……” 村长突然很不耐烦,他盯着温玉,浑浊的视线从松垮的眼皮下透出来,让人毛骨悚然:“你在村子里见过女人吗?” 温玉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手足无措地看向白危雪。 白危雪搓掉花生皮,将最后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然后才慢悠悠地上前:“我们知道了,打扰了。” 说完后,他拉着温玉就走。 直到被拉出村长家,温玉才从呆滞的状态中缓过来。他咂摸着村长的那句话,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危雪,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朝温玉摊开手心。 温玉迷茫地“啊”了一声,突然福至心灵,把手里的花生全塞给他。 白危雪欣然笑纳,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再等等,说不定等会儿就能得到答案了。” 温玉一头雾水,乖乖地跟他一起等。 夜晚寒气砭骨,白危雪穿的不算少,却还是被冻得嘴唇发白,不停地咳嗽。温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提议道:“要不你围上我的围巾?” 白危雪摇摇头,比起肢体接触,他更不习惯陌生人的温度。 终于,村长家的门开了,刚刚那个村民从里面走了出来。 村民猝不及防地对上他们,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抹情绪,不像慌乱,也不像心虚,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有些忌惮。 白危雪朝温玉使了个眼色,温玉立马上前拦住村民,温和道:“哥,我们想问您点事儿。” 村民的视线透过他,落在后面的白危雪身上:“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新娘?” 白危雪点头。 村民摆摆手:“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听我一句劝,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别白费功夫了。” 温玉不甘心地问:“为什么?” 村民拧眉,目光缓缓移到温玉脸上,冷笑:“还能为什么,因为我们村被诅咒了啊。” 温玉愕然:“什么诅咒?” 村民压低声音,冷漠空洞道:“你猜我们村为什么叫阴嗣村?” “——当然是被诅咒无女无子,而村里人想求女求子啊!”《 》 4、第 4 章 三言两语间,白危雪弄清了所谓的诅咒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一开始的阴嗣村叫蒋家村,村民信奉嗣神,那时的村子就像一个世外桃源,人丁兴旺,鸡犬相闻。突然有一天,一群外来者闯入了这里,他们蛊惑村民摒弃原来的信仰,改为供奉外来的神明。 至于外神是什么,蒋辉讳莫如深,白危雪也没再追问。 外神给蒋家村带来了灭顶之灾,村里的女人女孩一夜之间全部上吊自尽,化为厉鬼纠缠着村落,从此蒋家村被诅咒笼罩,成为了无女村。 村长为了守护村子的安宁,和村民一起杀掉闯入者,砸毁所有的外神像,将村子改名阴嗣村,重新供奉嗣神。可嗣神好像抛弃了他们,无女无子的诅咒并没有消失,厉鬼还在纠缠他们,甚至夜晚经常能从窗外看到红衣女鬼的身影,听到从井底传来的凄厉哭叫。 温玉脸色发白:“也就是说,我们随时都有可能碰到女鬼?” 村民点了点头。 白危雪:“那我嫁的那个……它是什么?” 闻言,村民眼底闪过一丝恐惧:“祂不属于我们,祂不可名状,不可窥探,我们并不信奉祂,但会供奉以求平安。” 白危雪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看来恶鬼并不是他们囚禁在这里的,二者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该知道的都知道的差不多了,白危雪道谢离开。就在这时,村民突然上前一步,神情忐忑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白危雪,怎么了?” 明明是傍晚,村民黑黢黢的脸上却浮出一抹可疑的红晕:“我叫蒋辉。” 白危雪颔了颔首,带着温玉转身就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温玉问:“你怎么知道他会跟咱们说这些?” 白危雪嘴唇冻得发艳,他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我不知道。” 温玉:“……”信你个鬼。 回到住处,大黑狗乖乖地趴在地上摇尾巴,一声都不叫。 温玉很喜欢狗,他一边凑上去摸狗头,一边扭头看白危雪:“我家也有一条差不多大的狗,很乖的……” 话还没说完,他被一股力道往后一拽,一屁股摔在地上。他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见白危雪一脸冷漠地开口:“我可不想承担客户被狗咬了的责任。” 温玉这才注意到大黑狗正冲他龇牙咧嘴,差点咬上他的手指头。 他深受打击地走回屋,摘下雾化的眼镜,一边擦一边道:“危雪,这个村子太古怪了,既然知道小雨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白危雪思索了一会儿:“我好像跟你说过,我坐在喜轿上的时候,是被一首童谣吵醒的。” 温玉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这村子里有小孩?……不对,是不是那种小鬼?毕竟当时村子里的女人女孩都上吊了,可能孩子也变成鬼了。” 白危雪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看向温玉,准备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他神色冷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温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温玉被这么盯着,头皮瞬间麻了,他紧张地握住眼镜布:“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白危雪仍然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就在他受不了想要逃离时,对方举起手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 “窗外。” 温玉这才意识到,白危雪并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盯着他身后的窗户。 窗外有东西! 发觉这一点后,温玉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他忍住逃跑的冲动,缓缓低头看向手里的镜片。 镜片反光,照出了他的脸,也照出了他身后窗户上覆着的一片猩红。 猩红色上方,是一团模糊的黑色阴影,温玉透过镜片,发现这团黑色阴影正缓缓往下蠕动着,低头一样慢慢地靠近他的头颅。 耳边传来了女人尖利的嚎叫,忽近忽远,怨毒的声音如同一把锥子,狠狠地刺入温玉耳膜,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不敢动,更不敢叫,一双圆眼可怜巴巴地看向白危雪,可不知为何,对方只是冷冰冰地注视着他身后的窗户,神色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温玉想哭。 突然,白危雪朝他走了过来。就在他以为对方终于要来救他时,那只苍白冰凉的手却越过他的肩膀,一把推开了窗! “?!”温玉瞳孔地震。 他紧紧闭上眼,生怕下一秒那女鬼就要张口咬掉他的脖子。冰凉的温度落在他肩上,他预见到什么,浑身颤抖起来。倏地,他不知感受到什么,猛地僵住了。 想象中鲜血四溅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带着体温的力道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黑狗的吠叫声从窗外传来,与此同时,清润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怕什么。” 温玉脑子发懵:“你、你把它赶走了?” 白危雪不答反问:“你觉得它是什么?” 温玉:“女……女鬼啊。就是从前村里上吊自杀的女鬼。” 白危雪淡淡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温玉胆战心惊道:“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吗?” 白危雪不置可否:“先出去看看吧。” 院子里有棵枣树,正值寒冬,枯叶凋零。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地上倒映出枝桠的影子,像无数根枯瘦嶙峋的手指,风一动,便张牙舞爪。 枣树旁是一口井,村里人吃水都靠井。水井被枣树笼罩在阴影下,洞口黑漆漆的,白危雪俯身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井水像一坨粘稠的黑色石油,吸纳了所有光线,连他垂落的目光也一并吞噬殆尽。 白危雪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黏稠阴冷的恶意,蛛网一样黏在他身上,缓缓收紧。他就像自投罗网的猎物,被暗处的人偷偷窥伺着。 最关键的是,这恶意并非来自这口井,而是四面八方。 枣树的阴影圈紧了他,他的影子显得那么单薄渺小。巨大的树影如黑色利爪,抓过人影的咽喉,仿佛要将他狠狠撕碎,撕成千万片。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井里闪过了一缕微光。 沉郁危险,不似月光般皎洁,也不似水波般柔润,倒像是—— 有人藏在井里,面对面盯着他,朝他眨了下眼。 毛骨悚然的凉意从脚底升起,他看见井水晃了晃,枣树的影子斜了斜,似乎下一瞬就要扑过来,扼住他的咽喉,把他推进井里。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危雪!” 白危雪骤然清醒过来,他后退半步,有些茫然地看向温玉。 温玉凑近,打量着他苍白冰冷的脸:“你怎么盯着那口井看了这么久?有什么问题吗?” 阴寒恶毒的窥伺感如潮水般消散,白危雪恍惚了一下,总感觉刚刚那一缕微光格外熟悉,明明只是井水折射出的光线,他却觉得那是一双黑如深渊的眼睛。 似曾相识,湿冷黏腻。 迎着温玉关切的视线,白危雪摇了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温玉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女鬼就藏在下边呢,这下不用担心没水喝了。” 白危雪表情瞬间消失:“可以不喝吗?” 温玉晃了晃手指;“no,你想渴死就直说。” 白危雪:“……” 大黑狗呜呜咽咽地叫唤了好久,终于成功吸引到白危雪的注意。他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毛茸茸的狗头:“怎么了?” 它非但没有像对待温玉一般龇牙咧嘴,反而仰头蹭了蹭白危雪的手掌心,做出两只爪子扒拉着土的动作。 白危雪想了想,动手解开了狗链子。 温玉震惊地睁大了眼,然后就看见那条狗引着白危雪走到枣树下面,两爪刨地,居然真的从里面刨出来个东西。 狗爪子将东西推到白危雪脚下,一脸谄媚。 温玉还是第一次在狗脸上看见谄媚的表情,怎么他家的狗就没对他这样过呢? 白危雪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温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始终跟狗离着一丈远。白危雪把东西递过来,示意他看。 这是一个被泥土包裹的铁片,有点类似于生日莲花蜡烛里的微型音乐芯片,可以播放生日歌那种,只不过这个明显更精密,更智能。温玉拨了拨芯片,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女鬼的凄厉嚎叫,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惊愕地抬起头:“这……” 白危雪点点头:“有人在装神弄鬼。” 温玉一脸茫然:“那窗边的红衣女鬼也是有人故意的吗?可是推开窗的一瞬间它就消失了,普通人应该做不到吧。” 白危雪:“我也不确定,但如果真的有鬼,它没必要这么做,不是吗?” 温玉:“确实,照这么说,那个蒋辉告诉我们的都是假的了,亏我还觉得他长得老实呢。不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会不会是想吓唬我们,让我们乖乖留在这儿不敢出去?” 白危雪没发表意见,只模棱两可道:“先洗漱休息吧,对了,水……” 温玉连忙道:“我来打水,你赶紧把狗栓回去,这狗双标得很。” 话音落下,他突然看见白危雪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它很乖的。” 温玉:“……” 我看你也双标得很!!!《 》 5、第 5 章 白危雪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了那双危险晦暗的眼睛。 浓稠,漆黑,望不到底的瞳仁里夹杂着一抹猩红,像毒蛇吐出了红信子。 白危雪垂下眼,不与它对视。 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咕噜噜滚到了白危雪脚下。 好像是颗黑色玻璃珠。 白危雪犹豫一秒,还是弯腰捡了起来。在看清手心里是什么的那一刻,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哪里是什么玻璃珠,分明是一颗漆黑的眼球! 黑色瞳孔颤动地盯着他,满怀恶意的眼神犹如流淌下来的黏液,像是在说:又看到你了。 眼珠上血丝密布,他抖着手托着眼球,眼底也攀上了几道血丝。 白危雪狠狠收紧掌心,用尽力气捏爆了它。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骨节分明,十指纤长,关节泛着浅淡的粉色。 可此刻那些浅淡的粉色却被某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裹住了,深红色的血泥塞满了他的指缝,他颤抖着张开掌心,却看见那颗被捏的血肉模糊的眼球还在直直地盯着他,眼神戏谑,仿佛在说: “我会一直盯着你。” 就在白危雪准备把这双眼睛戳瞎戳烂时,耳边传来了一道“咚咚咚”的敲门声。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警惕地望着门的方向。 “危雪,该起床吃饭了。” 听见这道温柔熟悉的声音,白危雪松了口气,原来是梦啊。他表情恹恹的,声音沙哑:“知道了。” 按理说温玉才是雇主,早起做饭的应该是白危雪才对,可他好像没有一丁点自觉,洗漱完就上桌吃饭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将他的脸衬得更加瓷白。米饭被筷子扒拉到嘴里,黏糊糊的,他脸色一滞,又想到了掌心里湿凉黏腻的触感,瞬间没了胃口。 他放下筷子,为避免误会,多说了一句:“味道不错。” 温玉眼睛亮了亮:“真的吗?可能是我之前经常给小雨做饭,她嘴很挑,我就练出来了。” 下一瞬,他又落寞地垂下了头:“小雨她……” 白危雪擦擦嘴,平静地站起身:“想也没用,先去外面看看吧。” * 村子人丁稀少,显得格外寂静荒凉。 白危雪走出门,看见屋后的那块田里有人在种地。那块田是邻居家的,种地的男人就是他的邻居。只是阴嗣村人少,房屋建得分散,就算是邻居,也隔得很远,很难碰上。 男人也看到他了,没有跟他打招呼,只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忙手里的活。 白危雪没有在意,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来,如村长所说,他确实没看见一个女人,只碰见了几个男人。那些男人见他就跟见了瘟神一样,埋头往前走,生怕跟他对视。白危雪看得出来,他们在忌惮他。 因为“祂”的缘故。 如果昨天那个叫蒋辉的村民说的都是假的,诅咒也不存在的话,那就很奇怪了。这村子人这么少,按理说村民繁衍子嗣的欲望应该很强烈才是,为什么村子里没有女人?没有女人也就没有孩子,为什么他能听到童声? 反过来,如果诅咒真实存在,那村民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他停下脚步,走上通往村长家的那条土路,温玉紧随其后,像个小尾巴。 再绕个拐角就能到村长家了,白危雪迈出脚步,已经露出了半张脸。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村长从家里走出来,神情焦急,步履匆匆。 白危雪刹住脚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村长年纪大了,这种老人最怕摔跤,走路都能慢则慢,而此刻的村长不同,他好像有什么很着急的事,走的比他一个年轻人都快。 温玉差点撞上白危雪后背,他从侧面探出脑袋,望向村长离开的方向:“他这是准备去哪儿?” 白危雪:“走,跟上他。” 他们和村长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走进了一个村民家里。 没等温玉说些什么,白危雪就在他和自己身上贴了张隐身符。隐身符一次能用半个小时,且只能隐匿身形,无法隐藏声音和搞出的动静,他这次出门也只带了两张。 他们跟着村长走进院子,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白危雪看了眼温玉,手指竖在唇上,示意对方待会儿不要发出声音。 温玉眨眨眼,比了个“ok”。 那股血腥味儿是从里屋传来的,越靠近越浓郁。白危雪不知道里屋布局怎样,也不确定能看到怎样的情景,更怕遇到鬼。为避免被发现,他站在隔壁屋子里,透过门缝往里看。 温玉也有样学样,睁圆眼睛看向屋里。 里屋有张床,床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村长背对着他们,把视线挡住了。血腥味儿极冲,从门缝里钻进鼻腔,熏得人头疼,白危雪都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人杀猪,在放猪血。 村长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像一只风干的虾米。他倾着身子俯身,干瘪的躯体上下移动,仿佛在摁压着什么。 几个来回后,村长好像累着了,抬起手背抹了把汗。 就在这时,白危雪看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那只举起来的手如老树皮般干枯,白危雪在第一次见到村长时,他曾朝自己伸过手,手背血管干瘪,布满黄斑。 可如今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那只手上全是血。 鲜红的血顺着枯瘦的手腕滴滴答答流下来,沾到村长脸上,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粘稠,刺眼。 白危雪被那血的颜色晃了一下,待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村长身上时,突然睁大了眼,好像看见了什么极具冲击力的场景,那双浅色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村长已经走到了侧面,先前被遮挡住的视野完全暴露在眼前。 白危雪想过很多种可能,杀猪或者杀人都有,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一幕—— 窄小的木床上,躺着一个脸色惨白,满身是血的村民。 村民皮肤黝黑,毛发茂密,具有男性性征,是个毋庸置疑的男人。 他被绑在床上,四肢都用绳子牢牢固定着,源源不断的鲜血从腹部涌出来,血腥刺鼻。 最令人遍体生寒的,不是这滩鲜血,而是他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的腹部仿佛装着什么活物,一鼓一鼓,让人觉得下一秒肚皮就要撑裂。普通人的肚皮再怎么鼓也是肉色的,最多只能感受到里面的一层脂肪。 可他的不一样。 肚皮被撑成了青紫色,甚至能看清蜿蜒在肚皮内侧的青紫血管。肚脐早已被撑平,变成一块凹陷,以肚脐为中心,周围的肚皮被撑到开裂,布满了蛛网状的紫红色纹路。 紫红色纹路上方,有一团黑斑。 用斑形容不太准确,确切地说,是一颗硕大的黑痣。 拳头大小的黑痣卧在紫红色蛛网中央,极为恶心诡异,更诡异的是,黑痣中间隆起了一个不自然的尖角。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肘部抵着一样。 村长把手放在青紫色肚皮上,一下接一下地按压着,村民表情极为痛苦,可他的嘴被布堵上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见一丝隐隐约约的哀嚎。 在持续不断的按压下,村民的肚皮已经薄的像纸。凸起出现又消失,那高耸的腹部像一座肉山,爬满了深紫色裂纹。 “滋啦——” 空气中响起了一道布帛撕裂的声音。 皮肉被硬生生撕开了。 那颗黑痣裂开一道口子,像张着一张硕大的嘴。鲜血涌了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只黑色的手。 小小的,如同刚出生的婴儿。 白危雪盯着眼前的场景,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样,脸色苍白到透明。 瞳孔深处,倒映出了一颗湿淋淋的婴儿脑袋。 没过多久,那婴儿就探出四肢,爬出了村民的肚子。 村长露出兴奋狂热的目光,说出从进屋开始的第一句话:“生了,生了!” 生了? 白危雪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盯着村长怀里的婴儿,神情复杂。 这生了个什么?还是人吗? 婴儿通体漆黑,浑身黑雾缭绕,头颅占据了整个身子的三分之二。它身上布满了紫黑色裂纹,像是察觉到什么,朝白危雪的方向转过了脸。 在看清婴儿脸的一刹那,白危雪呼吸都停住了。 本该是眼睛的位置,镶嵌了两颗纯黑的椭圆体,阴森诡异。 它没有鼻孔,嘴巴像是尖刀在脸上划了一刀,横着开裂到耳际。它盯着白危雪的方向,突然咧开嘴,发出一声类似婴儿的啼哭,沉重硕大的头颅高高仰起,声音尖锐到刺痛鼓膜。 ……这是鬼婴! 冷汗顺着白危雪的脸颊滑落下来,胃里涌上一股酸意。他移开看着鬼婴的视线,望向村长,发现村长正抬起手,树皮般的手掌摸着鬼婴的头,苍老嘶哑的嗓音轻声哄道:“不哭不哭啊,乖。” 白危雪被这一幕刺激得面色发青。 村民肚子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血,自从鬼婴爬出了肚子,那座硕大的肉山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干瘪下来,干巴巴的皮覆在内脏上,凸起了清晰的肋骨形状。 黑痣所在的位置破了个大洞,可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那颗黑痣的撕裂处竟蠕动着靠在一起,拉链一般咬合着,自行愈合了! 眼看村长要抱着鬼婴走出来,白危雪迅速拍了一下温玉的肩膀,把呆滞的他拍醒,用口型道: “快走!”《 》 6、第 6 章 温玉靠在墙壁上,呼吸急促,神情惊惧:“那是什么鬼东西?!” 白危雪咽下嘴里的血腥气,脸色难看。 疑问像乌云一样盘旋在二人头顶,没人知道他们刚刚看到的场景有多么诡异。 村子里无女无子的诅咒到底是真是假?难道就因为没有女人,生不出孩子,所以他们就准备自己生? 自己生倒是个好想法,可为什么生出来的是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们躲在拐角处的阴影下,看村长急匆匆地从门口走出来,往回家的方向走。 他佝偻着背,怀里揣着个布袋子,白危雪怀疑鬼婴就被他藏在布袋子里。 温玉悄声问:“要继续跟吗?” 白危雪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点头:“跟。” 他们轻手轻脚地缀在村长身后,一路尾随他到家。 眼看着村长进了院子,白危雪却没有跟上。他担心到时候隐身符过时失效,他们突然出现在村长家里,不好收场。 岂料没过两分钟,村长就出来了,连门都没锁。白危雪和温玉对视一眼,登堂入室。 屋里有股腐朽浑浊的老人味,温玉捏紧了鼻子,这屋他们上次来过,就是在这里村长盯着他们,说出了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 环视一圈,温玉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那个鬼东西呢?” 白危雪看了眼地上滴滴答答的血迹,猜测道:“可能被村长带走了,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温玉:“怎么弄,需要我帮忙吗?” 白危雪摇头:“隐身符过会儿就失效了,你去帮我望风。” 温玉被委以重任,一脸严肃:“包在我身上。” 待温玉出去后,白危雪打量着这间屋子,表情凝重。 村长家并不止这一间屋子,但不是被上了锁,就是里面一览无余,只有这间屋子有查看的必要。但如果这里连陌生人都能进,里面还会有问题吗? 白危雪不确定,也只能赌一把。 屋子里陈设很旧,不少物件都蒙了层灰。白危雪小心翼翼地翻找着可疑的地方,又十分谨慎地将其恢复原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危雪却一无所获。 村长家的炕头还热着,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站在炕边,打量着整个房间。 似乎想到什么,他半蹲下身看向炕洞。 炕洞一般是储存少量柴火,或者是清灰用的,可村长家里的炕洞却很干净,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为避免在灰尘上留下脚印,白危雪没有贸然钻进去,只探进了一个头。 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危雪面无表情地从炕洞里退出来,怕磕到头,他还用手挡了下头顶。 隐身符已经失效了,这里不能久留,白危雪准备出去和温玉汇合。 他随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刚迈出一只脚,身形却在下一刻顿住了。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 这味道很难形容,上次来村长家也闻到过。 白危雪垂眸看了眼,这才发现他手背上沾了道灰印子,是刚刚用手挡住头顶时,在炕洞顶端蹭到的。 他把手背凑近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没错,就是这股味道。 难道这炕洞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曾经存放过什么东西? 白危雪皱眉盯着,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难道是某种液体从炕上漏下来,混进泥土里留下的气味? 村子是无女村,村长也自然是个光棍。他的炕上只有一只枕头,一床厚棉被,一张厚褥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褥子被睡得发黄发硬,白危雪忍着洁癖,掀开一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白色的塑料炕席铺在炕上,有些边角由于炕烧得太热的缘故,已经融化发黄了。 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但白危雪还是有些失望。他靠着墙壁,一边想着什么,一边把手伸进去探了探。 浓郁的气味涌入鼻腔,手心里的并不是粗糙剌手的土炕触感,而是一股热气腾腾的、有些干瘪的滑腻。 滑腻……? 尚在神游的白危雪骤然拉回了思绪,他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的掌心冒出了一层冷汗,湿黏的手汗蹭在上面,纹理更清晰了。 掌心里按着的,是一张皮。 他头皮发麻地移开手,骨节因僵硬紧绷而泛白。移开后,他的视线对上了两只橄榄形的空洞。 像失去眼球的眼眶。 ……这竟是张人皮! 白危雪将炕席掀开一些,完整的人皮暴露在眼前。 这是一张陌生男性的皮,被残忍地剥落下来。不过这张皮不算完整,他的腹部中央是空的,大小为一拳。 透过这一拳的空隙,白危雪能看到人皮的后背,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背后也开始发凉。 白危雪猜测,这些皮应该就是曾经那些闯入者的皮,村里人恨极了他们,所以在杀死他们后,将他们的皮剥下来,放在炕席底下,既能让他们承受火烤之痛,也是一种报复羞辱。 这么想着,他一把掀开了大半张炕席。 果然,炕席底下密密麻麻铺着的全是人皮。这些人皮交叠错落地摆放着,有些看不清面容,有些身子扭曲,青白交杂,格外骇人。 炕头烧得格外热,白危雪额头却冒出了冷汗。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鼻尖,这就是刚刚他在炕洞灰尘里闻到的古怪味道的源头。 白危雪屏住呼吸,准备放下炕席。 炕席落下的最后一刻,他随意地往边角瞥了一眼。 也就是这最后一眼,让他瞳孔剧烈一缩,如遭雷劈般愣在了原地。 他惊愕地盯着那个方向,浑身血液逆流。 炕席已经放下了,可他清晰地记得,那里铺着一张皮。 即便记忆已经模糊了,可那人的特征非常明显,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蒋辉的皮! 可蒋辉不是昨天晚上还在跟他们说话吗?为什么今天他的皮就被剥下来压在了村长的炕席里? 白危雪睫毛缓慢地眨了下,一滴冷汗顺着他的睫毛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炕席上,晶莹剔透。 他脑海中走马灯般播放着刚刚看到的景象,密密麻麻的人皮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他捕捉到了一些被他忽视了的细节。 蒋辉旁边,还躺着两张皮。 一张很眼生,但也见过,是半个小时前产下鬼婴的村民的皮。 而另一张,是他邻居的皮。 如果说蒋辉在一天内被杀死剥皮藏在炕席里,还勉强说得过去,但产下鬼婴的村民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就被剥皮的。先不说村长年迈,就是他身强力壮,也绝不可能在白危雪眼皮子底下这么迅速地完成这些事。 至于邻居,就更不可能了。村长家和白危雪的屋子是对角,白危雪从见到村长的那一刻起,就全程跟着他,直到进屋前。在这段时间里,村长和邻居都没有见面的机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张干瘪的皮? 如果他们已经死了,又怎么可能活着跟他对话? 白危雪捏住炕席一角,打算掀起来,确认一些更重要的事。 他要看看,里面有没有村长的皮。 以及——温玉的皮。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呼唤。白危雪立刻明白了这是温玉给他的信号,意味着村长马上要回来了。 捏住炕席的骨节泛白,虽然一大堆疑团等着他来解决,但他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将被褥复原,一切都恢复成刚进来的样子。 做完后,他扭头就走。 即便他走得很快,步履生风,但还是在关好门后,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村长。 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和不久前步履生风的模样判若两人。随着他的靠近,一股不明显的血腥味传了过来。精明的视线从布满褶皱的眼皮缝里射出,他盯着白危雪,脸色阴沉:“你来干什么?” 白危雪被他紧紧地盯着,明白自己引起了村长的怀疑。 如果不能妥善地圆谎,他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突然,他又想起了那些人皮。 那些人皮都有一个共同点——腹部有拳头大小的空洞。 先前以为是闯入者的皮,所以白危雪没有往那个方向联想,但当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村子里所有人的皮时,那个洞是什么就很明显了。 ——那里原先长着拳头大小的黑痣。 他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村民能产下鬼婴。现在答案昭然若揭,因为他们早就是死人了。 白危雪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跟变戏法似的,那张苍白瑰丽的脸上眨眼间便流露出一丝隐秘的痛苦,他柔弱地垂下眼睛,漂亮修长的手指抚上腹部,声音虚弱: “我肚子不太舒服,总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想来借个药。”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忽然刮起了一阵风。风卷着沙砾吹得白危雪金发扬起,露出那张冰清玉洁的脸。 这张脸很有欺骗性,任谁见了,都不会相信有人正在用这样一张脸说谎,还是怀了别人孩子这种弥天大谎。 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对白危雪造成一点影响,反而是村长吃了一嘴沙。 那双苍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危雪,即便他有意隐藏,但白危雪还是从他眼底看见一抹浓烈的惊喜和狂热,与刚刚为村民接生时不同,这股情绪异常激烈,疯狂的像是终于得到了神明回应的信徒。 “不……不,”村长慈爱地看着他,咧嘴一笑,密集的褶子如蜈蚣般卧在眼尾,“你没有生病。” “看来祂确实很喜欢你。”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抬起老茧遍布的手掌,想摸摸白危雪的肚子: “你很有福气,这是祂的第一个孩子。”《 》 7、第 7 章 温玉本来睁着一双眼,眼巴巴地看着白危雪。 直到村长说出那句:“这是祂的第一个孩子。”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对白危雪怎样圆谎的担忧,过了几秒,他突然瞪大双眼,神情愕然。 迎着温玉惊恐的目光,白危雪表情不变,他不经意地后退半步,躲开了村长的触碰:“您的意思是……” 村长缓缓点头,脖颈的皮干瘪地挤成一摞,喉结在松弛的皮下滑动:“这是村里的大喜事,三天后有拜神仪式,你也一起去。” 听到拜神仪式,白危雪心念一转。 村子信奉嗣神,他倒要看看嗣神究竟是什么:“知道了,我会去。” 村长很满意,目光也柔和了许多:“要进来坐坐吗?” 白危雪拒绝道:“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村长没有勉强,直到白危雪走远了,他才收回炙热的目光。 * 温玉亦步亦趋地跟在白危雪身后,喋喋不休:“危雪,你胆子也太大了,我刚刚被你吓了一跳,差点信以为真了。” 白危雪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温玉脚步一个踉跄:“……你,你说什么?” 白危雪没理他。 温玉被吊起胃口,浑身难受:“你就别逗我了,快告诉我真的假的。” 忽然,白危雪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表情很淡。 温玉被盯得浑身发毛,在他张嘴的前一秒,对方又轻飘飘地移开了目光:“就不告诉你。” 温玉:“……” 他神情受伤地缀在白危雪后面,回到住处时,已经变成了个霜打的茄子,哪儿哪儿都透着委屈。 屋里很暖和,他脱下大衣,换上一件加绒卫衣。温玉长相温润,身材刚刚好,穿卫衣显得他很年轻。 都是男的,他没避着白危雪,白危雪也就顺势瞥了眼他的腹部。 没有黑痣。 换好衣服后,温玉把袖子挽到手腕上,问白危雪:“饿了吗?我去做饭。” 只是语气依旧蔫蔫的,耷拉着头,像极了看门的大黑狗。 白危雪手肘撑在桌面上,单手托着下巴,声音懒散道:“有点困。” “好吧……”温玉抿了抿唇,也没了胃口。 “假的。” 只是没头没尾的两个字,温玉听到后,胃口却瞬间回来了:“看吧,我就知道。那你先睡会儿,我做好饭后叫你。” * 白危雪睡得很沉,温玉叫也叫不醒。等他睁眼,外面天都黑了。 温玉把热好的饭端上桌,又往他的杯子里添了点水:“昨晚没睡好吗?” 温热的水划过喉咙,白危雪垂下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一想到昨晚那个梦,他就烦躁。 吃完饭后,白危雪跟温玉说了村长屋里的人皮,包括蒋辉、邻居和生出鬼婴的村民的皮。 温玉正在刷碗,闻言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一脸呆滞地望向白危雪,声音颤抖:“啊……啊?” 白危雪把筷子捡起来,贴心地塞到他手里,示意他继续。 温玉嘴唇还在发颤:“危雪,这里太危险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小雨肯定不在这里,这些鬼婴人皮什么的,说到底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白危雪淡淡反问:“怎么出去?” “……”温玉神色黯淡下来,手指紧张地搓着盘子,眼底笼上一层绝望。 自从在村口被人打晕后,一切事情就超出了他们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对面是人还好,尚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对面是套了一层人皮的鬼,还能生出鬼婴,这怎么办? 温玉理了理乱麻一样的思绪:“所以,蒋辉说的话半真半假。村子里确实信奉嗣神,但无女无子的诅咒并不存在——至少他们能生出鬼婴,这就不算无子。至于为什么编出谎话欺骗我们,还装神弄鬼,大概率是想让我们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 白危雪不置可否:“那我呢?” “你?”温玉愣了一下,“是啊,按理说我们这种闯入者一开始就会被村民杀害,为什么你会被选为新娘,难道说……” 温玉视线缓缓下移,落到白危雪的腹部,表情欲言又止。 白危雪:“嗯,我怀疑这就是留下我们的目的,不过为什么是我?” 温玉想也不想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白危雪:“……” 温玉还是有些担忧:“可是迟早会被发现是假的,到时候怎么办?” 白危雪面无表情道:“风光大办。” 温玉:“……” 刷完碗后,温玉还是很恍惚,差点提着菜刀擦桌子。他要去打水,白危雪怕他掉进井里,于是揽过了活。 很快,他后悔了。 院子里很冷,呼出的热气转眼间就凝成白雾,他穿着一层黑色羊绒毛衣,蹲在井边,盯着井里沉沉浮浮的水桶,表情不善。 他没打过水,力道角度都不对,费了一顿功夫把桶拽上来,里面只有浅浅一层水。 再看掌心,已经被麻绳磨红了。 温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需要帮忙吗?” 白危雪嘴硬道:“不用。” 温玉“噢”了一声:“那你加油!” 寒气渗入皮肤,白危雪脸庞被冻得发红。他再次拽紧麻绳,挑好角度,把水桶扔进井里。 他垂头注视着水桶,身子往井边倾斜,不知不觉,他的大半边身子都暴露在水井的粼粼波光下,水面映出了他清瘦的身形。 细碎的金发散落下来,有些遮挡视线。白危雪仰了仰脸,把头发撇到一边。就在这时,他余光一扫,瞥见了自己的影子。 单薄、修长,蹲在井边,像一尊比例完美的雕像。 在他背后,还有另一只影子。 危险,黏腻,黑雾涌动成一道高大的人影,正站在他的影子后面,伸出双手—— 它要把他推下去! 意识到这点,白危雪浑身寒毛倒竖。冷风吹过,他关节僵硬,手脚冰凉,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极为迅速地松开麻绳,侧身下腰,躲开了那道推力,然后闪电般地退后三尺,离开水井能倒映的区域,后背紧紧贴上枣树躯干。 就算他再迟钝,也该发现不对劲了。 一次两次还能说成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可如今是第三次了,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它从棺材里出来了。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白危雪绷紧后背,琥珀色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水井的方向,睫毛轻轻颤抖着。 他身上没带任何符纸,对上恶鬼毫无还手之力,要不是他刚才反应迅速,现在估计已经成了井底的尸体。 他瞥了眼亮灯的屋里,又迅速地收回了目光。不行,温玉出来了也是送死,不能连累他。 “哗啦——嘭!” 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巨响从井里破水而出,白危雪定睛一看,居然是那根绑了麻绳的水桶。 水桶被一丝黑雾牵着,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面。 里面,是一桶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 白危雪:“……”他好像被羞辱了。 那丝黑雾缓缓地游向水井,僵立的影子也跳了下去,枯瘦嶙峋的树影随风而动,紧接着,一团散发着无限恶意的黑雾从水井里爬了上来,蠕动着涌向白危雪。 他眼睁睁看着沥青般浓稠的黑雾像被什么搅拌过一样,凹陷处长出森森白骨,滞涩的摩擦声响起,嘎吱、嘎吱……一声比一声更近。 鼻尖闻到一股甜腻的腥气,像长在井里的青苔,又像被阴干的血迹。白危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盯着不远处已经凝出五官的恶鬼,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恶鬼的侧脸打下一道深邃的阴影。他的轮廓如刀削般锋利,线条流畅,鼻梁高挺,黑雾凝成的脸上透着死人般的苍白。明明是一张冷硬俊美的脸,但当看见那双眼睛时,却只剩下令人战栗的恐惧。 高耸的眉骨下,是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 他的眼珠极黑,像两潭冻住的浓墨,盯着人的视线毫无温度,让人莫名脊背发凉。 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望向白危雪。 忽然,那淡薄的唇角挑起了一丝弧度。 仿佛藏匿在暗处的毒蛇,表面毫无威胁,实际恶意满盈,招招毙命。 “又见面了,”恶鬼噙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步履从容地走过来,高大的身形快要将白危雪笼住,“我的新娘。” 一缕湿黏蹭上了白危雪的下巴,他被迫仰头看向恶鬼。 恶鬼打量着白危雪虚弱苍白的脸,微笑着问:“水够吗?不够我可以帮你。” 触碰轻如蛛丝,上次在井边,白危雪也感受到了一股黏腻如蛛网般的窥探,原来他一直藏在这里偷窥他。 值得在意的是,这次恶鬼虽然凝出了清晰的五官,但依旧没有实体。 他究竟是怎么出来的?难道用了别的方法? 白危雪厌恶地侧过脸,躲开了恶鬼的触碰。一股腐朽的暗香从恶鬼身上传来,他嫌弃地皱眉,轻嗤道:“不了,我不爱喝别人的洗澡水。” 恶鬼挑了挑眉:“哦?看你吃饭的时候喝的很开心。” 白危雪眼尾发红,嘴唇也红,他忍无可忍地直视恶鬼,冷冷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白危雪整个人剧烈一抖,他猝然睁大了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阴寒冷凉的黑雾挑开他的毛衣下摆,轻巧地钻了进去。滑腻腻的触感游过肚脐,流下一道蜿蜒的水痕。黑雾绕着他的肚子,轻柔地打转。 恶鬼优雅地抚摸着白危雪的腹部,手指修长苍白。他淡淡地笑着,可笑容下的恶意令人胆寒:“这话应该问你才对。” “怎么不告诉我,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 8、第 8 章 白危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会知道…… 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着,他脸色阴晴不定,红润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湿凉的触感在腹部游走,他克制住战栗,咬牙道:“先把你的脏东西从我肚子上拿开。” 恶鬼盯着那张漂亮的脸,语气遗憾:“恐怕不行,我还没找到我们的孩子。” 孩子? 白危雪气笑了,他冷着脸,面无表情道:“孩子掉了。” 恶鬼黑眸微眯,状似疑惑地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白危雪掀起眼皮,清凌凌的视线看向恶鬼,笑容忽然变得恶劣尖锐,“你质量不行啊。” “……” 恶鬼嘴角笑意依旧,可深渊般的眼睛却骤然阴沉下来。他缓缓撤出游走在白危雪腹部的黑雾,蜿蜒而上,掐住对方的脸。 青苔的潮湿感触上嘴角,白危雪眼皮一跳。 黑雾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的唇瓣,水井的腥气涌入唇齿,伴随着森寒的温度,他嘴唇被冻得发麻。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警铃大作。 恶鬼要拔了他的舌头! 白危雪死死地咬着齿关,颊侧用力到酸痛。可这点阻力和黑雾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他洁白如玉的牙齿还是被一寸寸撬起来,眼看着舌尖就要触及到那抹冰凉—— 忽然,白危雪狠狠地咬了下去。 舌尖血流如注。 他在赌。 赌恶鬼是通过鸳鸯契逃出的棺材。 缔结鸳鸯契后,他们就成了恩爱甜蜜的“夫妻”,既然是夫妻,哪有杀妻的道理?所以,一方的血液对另一方有制约作用,但在双方实力悬殊时效果渺茫。 不过,对于实力大伤的恶鬼来说,这点也够用了。何况大量鲜血对恶鬼来说是大补,吃饱了的恶鬼自然也不会冒着反噬的风险再针对这条舌头。 好消息,他赌赢了。 坏消息,恶鬼真的是被他亲手放出来的。 白危雪惊疑不定地想,难道原主的记忆存在偏差?他记错了鸳鸯契的生效条件? 下一秒,他的视线倏地一顿,紧紧盯着某个方向。 那是恶鬼的颈侧。 灰白的皮肤上,印着一道浅色的鸟状烙印。 白危雪想起来了,自己脖颈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烙印。 等等,这形状…… 这是鸳鸯! 白危雪脸色难看起来,神情多了一抹不甘。原来,自始至终他都理解错了,所谓的交颈并不是他和恶鬼交颈,而是他们脖子上的鸳鸯交颈。 当时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置换符上,加上棺材里视线昏暗,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如今回想起来,他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恶鬼早就出来了。 他一直藏在暗处窥伺着他。 在他愣怔的间隙,黑雾早就把他嘴里的鲜血吞噬得一干二净。它灵活地从白危雪嘴里退出来,血色的水痕滑过苍白的颊侧,绕过眉骨,悬在琉璃般的眼珠上,漂亮的眸子被刺激出一层生理性水雾。 白危雪被迫闭上了眼。 恶鬼声音低沉,慢条斯理道:“说错话就算了,红杏出墙可不能被原谅。” 白危雪眼尾湿红,怒极反笑:“是么?我怎么不知道我给你戴了绿帽。” 鬼魅般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暧昧沙哑:“你是我的新娘,怎么能看别的男人?” 白危雪恍然大悟,原来看村民生鬼婴,瞥了眼温玉的肚子,这就叫红杏出墙。 湿软的眼尾翘着,他闭着眼,嘴角忽然扯出了一抹弧度,危险迷人:“那可太遗憾了。” “等我从这个该死的村子里出去,一定要给你戴一百顶、哦不,一千顶、一万顶绿帽。” 在白危雪看不到的地方,恶鬼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他阴鸷地盯着白危雪柔软的酒窝、精致惑人的脸庞,心底升腾起一股浓重的破坏欲。 他要杀了他。 这具身体非常完美,哪儿哪儿都值得珍藏。 先从眼睛开始吧,那对眼珠颜色很漂亮,他要剜出来日夜欣赏。 可怖的压迫感覆了上来,白危雪眼皮上涂了一层淋漓水光。不容抗拒的力道掰开他的眼皮,浅色的瞳孔受到刺激,缩成针尖般大小。 就在他眼眶剧痛,感觉眼珠子下一秒就要被挖出来时,不远处响起了一道水声,与此同时,恶鬼动作一顿。 一滴鲜艳至极的血珠从白危雪眼眶滑落,顷刻间便坠到了唇角。 白危雪艰难地睁开眼,血色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稀薄的黑影缓缓放大,勾走了他唇角的血痕。 耳边是恶鬼低沉的声音:“等我来找你。” 话音落下,那道声音便像风一样消散了。 白危雪抬手捂住眼睛,头痛欲裂。他背靠枣树,缓缓地蹲下来,惨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 忽然,他的手臂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了下。 白危雪伸手一抓,抓住了一只粗壮的大黑尾巴。 即便被抓住了,那只尾巴依旧摇得欢快,大黑狗钻进白危雪怀里,呜呜咽咽地撒娇。 白危雪轻轻抚摸着狗脑袋,鼻尖突然闻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血腥味儿。 他额角一跳,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了狗腿。 狗腿被井水泡得湿淋淋的,黑色毛发下,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咬痕。 白危雪这才发现,狗嘴上全是血。 是它自己咬的血。 白危雪脸色瞬间变得复杂,他松开狗腿,睁着一双被血色覆盖的眼睛,审视性地看向黑狗。 鬼怕黑狗血,他一直知道。 可眼前的是一只认识不过几天的土狗。 就算再通人性,也不可能察觉到他有危险,又恰巧知道黑狗血驱鬼,于是挣断链子,咬伤自己来救他。 更何况,它怎么知道恶鬼的本体藏在井里? 黑豆般的狗狗眼瞅着他,一人一狗四眼对视。 “……算了。”白危雪把狗带到水桶边,仔细地洗干净狗嘴,跟狗说话,“等我出了村子,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语调轻缓,声线温柔,和面对恶鬼时的尖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欠狗情。虽然我没什么钱,但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黑狗嘶哈嘶哈地伸着舌头,看上去很开心。 白危雪问:“你能听懂人话吗?” 大黑狗狂甩尾巴。 面面相觑,尴尬得很。 白危雪想了想,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如果你愿意,就把爪子搭我左手上,如果不愿意,就把爪子搭我右手上。” 大黑狗毫不犹豫地把爪子放进左手。 白危雪弯了弯眼睛:“那得给你取个名字,你喜欢煤球还是雪球?煤球左手,雪球右手。” 大黑狗缩回了爪子,这次搭在了右手上。 白危雪淡淡地笑了,他握住狗爪,轻轻摇了两下:“你好,雪球。” 他牵着雪球进屋,看见温玉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温玉猛地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长相凶悍的大黑狗。 温玉被吓了一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危雪,你怎么把狗牵进来了?” 白危雪轻飘飘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狗,叫雪球。” 温玉:“……”长这么黑,怎么不叫煤球。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果断地把视线从狗身上移开。他望向白危雪,顿时睁大眼,慌乱地站起身:“你怎么了?” 没等白危雪回答,他就起身去房间里拿包,包里装着药。 白危雪叫住他:“雪球也受伤了,你先拿点雪球能用的药。” 温玉步伐一滞,半晌后,他闷闷道:“知道了。” 白危雪坐在椅子上,大黑狗乖巧地蹲在他身前。深可见骨的伤口洒满药粉,光是看着就觉得疼,可大黑狗不但不叫,反而开心地猛摇尾巴。 他用纱布把狗腿裹住,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出去玩吧。” 大黑狗却直起身,甩着尾巴走到白危雪睡觉的那间门前,开始呜咽。 白危雪不明所以,但还是开了门。 下一秒,大黑狗十分矫健地窜了进去,给自己找了个窝。 温玉:“它和你睡一屋?不太好吧,狗身上有细菌。” 白危雪摇摇头:“算了,由它去吧。” 温玉:“……”你就宠它吧。 等到白危雪给自己上药,才发现有多疼。他眼睛里含着泪花,手颤抖着,几乎没有勇气继续。 大黑狗缓缓地走过来,歪着脑袋打量他。 它伸出爪子,推了下白危雪的手。 哗啦—— 一包药粉全倒在眼眶上,白危雪毫无防备,疼得快要灵魂出窍。他捂着眼泪直流的眼睛,瞪着黑狗,神情幽怨。 大黑狗视线游移,眨巴着眼不敢看他。 白危雪想骂人,但他的舌头已经上好了药,疼得倒吸凉气,连话都说不出口。 大黑狗显然也知道,它腆着脸凑上来,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心。 白危雪没出息地回摸狗头。 疼痛缓过去后,白危雪开始画符。刚刚给雪球疗伤时,它的伤口一直滴滴答答地往外流血,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白危雪用小碗接了些。 黑狗血画出来的符无疑是很有效的,白危雪一口气画了十张,消耗掉他极大精力,画完后,他连抬手都没了力气。 他把温玉叫进来,给他一张,让他睡觉时贴在床头。再给狗窝和自己的床各贴一张,这样即便恶鬼来了,也伤不到他们。 一想到恶鬼,白危雪就恨得牙根发痒。 等从村子里出去,他一定要找到消灭恶鬼的办法,最好能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 9、第 9 章 濡湿、冰凉…… 浓密的睫毛扑簌着,白危雪脸埋在被子里,抱着枕头睡得正香。 一股拉力袭来,他怀里空了。 白危雪困倦地伸出手,摸索着枕头,不但没摸着,手反而被舔了一口。 湿漉漉的触感传来,他睁开眼睛,眼底弥漫着浓重的起床气。 雪球趴在床边,呜呜咽咽地叫唤着,叼着他的手放到床褥上。他迷迷糊糊地一摸,眼神骤然清醒过来,猛地坐起了身。 床是湿的。 白危雪想到什么,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摘下床头贴着的黑狗血符,脸色更差。 符纸被水浸透了,上面的符文模糊不清,已经失去了大半效力。 身下是被水浸透的床褥,已经不能再睡了。白危雪抬眼一扫,瞥见床尾立着个水桶。 他眉心一跳,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恶鬼打的那桶。满满当当的水桶此刻空空荡荡,白危雪面无表情地看着,突然冷冷一笑。 他不肯接受,所以恶鬼就通过这种方式强行送他? 他嫌弃对方的洗澡水,所以恶鬼直接把整桶水倒在他床上,让他泡在洗澡水里睡一整晚觉。 恶毒刻薄,睚眦必报,肚量比针尖都小。 白危雪阴沉着脸,牵着狗推开门,敲响了温玉的房间。 温玉睡眼朦胧地打开门,入眼就是白危雪一副想杀人的表情,被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了?” 白危雪心情很差,恹恹道:“我的床被水淹了。” “被水淹了?”温玉大吃一惊,他走到白危雪房间一看,果然一片狼籍。被褥湿哒哒的,水从床缝里滴下来,地面又湿又滑。正值冬天,即便屋里暖和,普通人睡一晚湿床也还是遭不住,更别提白危雪这种身子弱的。 白危雪睡的是唯一一张床,温玉睡的是炕。炕很大,上边竖着躺四五个人都没问题,温玉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要不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明天再想想办法。” 白危雪微抿着唇,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温玉铺好床,俩人一左一右,占据床两侧,中间的空隙足以容纳两人。温玉看出白危雪有些不习惯,他轻声道:“放心,我睡相很好的,不会打扰到你。” 白危雪侧对着他,脸埋在被窝里,只露出双桃花般的眼睛:“晚安。” 温玉笑了下:“晚安。” 月光像一层薄霜,透过窗棂洒进来,轻轻笼着沉睡中的两人。 清浅的呼吸声缓缓响起,白危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沉沉睡着。 忽然,他皱起眉,不舒服地睁开了眼睛。 后颈处,多了一抹冰凉的气息。就像有人缩在他背后睡觉,呼吸喷洒在了颈窝里。 那处颈肉软嫩敏感,被这么冰冷的气息包裹着,不自觉颤栗起来,激得绒毛根根竖起。脖颈紧紧绷着,冷霜般的月光照耀进来,化成了一滩战栗的水。 白危雪咬着唇,表情很不高兴。 说好的睡相好呢?两米的炕,两人中间隔了一米多,这才睡了多久,温玉就翻身翻到他这儿来了。 他蜷缩起来,紧紧地靠住墙壁,可那道冰冷的吐息如影随形,眼看着就要贴上来了。 白危雪想翻身,可这距离太窄,他怕翻身会碰到什么令人尴尬的部位,硬生生忍住了,只清了清嗓子道:“温玉,你离我太近了。” 身后,温玉没有回应,连动弹都没动弹一下。 白危雪提高声音:“温玉!”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听到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困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危雪,你是在叫我吗?” 温玉睁着圆眼,迷迷瞪瞪地等了半天,没等来白危雪的回应。他以为自己幻听,于是翻了个面,又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与这一侧的岁月静好不同,另一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危雪浑身僵冷,心跳都停了一拍。冰冷的吐息均匀地洒进后颈,可温玉的声音明明是从一米之外传来的。 背后的不是温玉,又能是谁? 还能是谁? 凉意顺着脊椎窜上来,吐息像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过皮肤,寒意渗进温热的软.肉里,他轻轻瑟.缩着,喉结不住滚动。 黑狗血符紧紧攥在手里,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 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一米外,温玉背对着他,睡得香甜。他们中间什么都没有,可后颈处的凉意分明提醒着他,有什么东西刚才就贴在白危雪身后,距他不过咫尺。 白危雪面若寒霜,不用想就知道是恶鬼搞的把戏。 看一眼别的男人就是给他戴绿帽,那跟别的男人睡一张床,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懂了,他急了。 白危雪掀起睫毛,露出的一双眼睛如雪山湖泊般清澈纯粹,却又满怀恶意。他肆意地编排着恶鬼,眼睛警惕地望向周围。 有符纸在,恶鬼伤不到他,顶多给他使些绊子,但在白危雪眼里,这些比杀了他还要恶心。 就这样,他靠着墙睁了一晚上眼。 最后实在困得不行,才抱着膝盖眯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 温玉自然醒,他揉揉眼睛,习惯性地往白危雪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一瞥把他吓了一跳。 “危雪,你脸怎么这么红?”他晃晃对方胳膊,又抬起手背,贴上额头,“快醒醒,你好像发烧了。” 白危雪眼皮很沉,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珠血丝密布。 温玉担忧地看着他:“肯定是昨晚睡湿床睡的,昨晚是不是没好好休息?看你眼里的红血丝……哎,算了算了,我给你拿药去。” 白危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才发现嗓子被烧哑了。 温玉把温水塞他手里,又递给他几颗药:“快吃了。” 盯着白危雪吃完后,他站起身:“我去把炕烧热些,你闷在被子里睡一觉,放放汗就好了。” 白危雪点头,两天后是拜神仪式,他必须在这之前好起来。 …… 再睁开眼,已经不知道是晚上几点了。 白危雪额头热汗淋漓,他半阖着眼,睫毛被虚汗浸透,黏在发红的眼睑上。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唇缝间吐出的气息滚烫:“温玉……” 嗓子哑着,溢出来一节气音,他伸手去够水杯,指尖却剧烈一抖,杯子被推下了炕。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可想象中玻璃碎裂的声音没有响起,嘴边挤进了一抹冰凉:“喝吧。” 白危雪骤然抬眼,目光冰冷。 视线上方,恶鬼优雅地握住杯子,笑吟吟地问:“怎么不喝?” 语气温柔良善,行为却粗暴恶劣。玻璃杯硬挤进嘴里,他只有两个选择——呛死,或者咽下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危雪咽下温水,撩起眼皮:“我一直很好奇。” 他只能发出气音,所以说得很慢,口型清晰:“村子里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对我念念不忘?” 虽然他在最后关头阴了恶鬼一把,但好歹也救了他,不是吗?他更应该先报复这些村民才对。 恶鬼手指摩挲着水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红艳干裂的嘴唇:“好问题。” 他轻佻地笑着:“他们也配?” “……” “温玉,”恶鬼话锋一转,语气玩味,“他对你倒是不错,你刚刚还叫了他的名字。” 对了,温玉。 白危雪呼吸急促起来,从刚刚到现在,温玉一直没给出任何回应,难道说…… 他眉头紧蹙,烧得浑身滚烫,意识迷离,可视线却尖锐明亮:“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恶鬼瞥见他这幅模样,面色淡了下来:“放心,他没事。” “倒是你……”他俯下身,寒凉的指尖掐住滚烫的脸,声音沙哑而甜蜜,“你就不一定了。” 白危雪毫不意外,他总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恶鬼是来端茶倒水的。知道温玉没事,他松懈下来,昏沉沉地被恶鬼掐着,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呼吸里掺杂着轻轻的颤抖。 巴掌大的脸搭在恶鬼掌心里,他喃喃道:“……水。” “啧,真麻烦。” 杯子被塞进唇缝,他就着恶鬼的手,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水。 “还有什么要求?”恶鬼耐心告罄,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白危雪,冷眼看他脆弱的表情,“没有的话,你可以去死了。” “……最后一个问题,”白危雪呛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恶鬼罕见地沉默下来。 白危雪笑了笑:“口口声声喊我新娘,却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你可真虚伪。” 恶鬼没有生气,他盯着白危雪的金发思索了许久,半晌后才淡淡地开口:“江烬。” “哪个jin?” “灰烬的烬。” 恶鬼皱起眉,仿佛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他一把掐住白危雪的脖子,冰冷的唇几乎贴上他耳畔:“废话太多了,我的新娘。” “该上路了。” 话音落下,大口大口的鲜血从白危雪嘴里溢出,滴答滴答,在恶鬼掌心积起了一汪血洼。 黑雾争先恐后地涌向鲜血,连白危雪唇角的血迹也被吞吃的一干二净。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平静地睁着,脸上是恶鬼从未见过的乖巧。 恶鬼眉心一跳,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欲撤回黑雾,可惜已经晚了—— 无形的虚空中,好似燃起了一把无尽的烈火,火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黑雾,浓稠黏腻的雾气在热浪中扭曲翻涌,被火焰撕扯成无数道灼热的碎片,直至堙灭于无形。 恶鬼森寒地注视着白危雪,在彻底消失前,他看见漂亮的新娘歪着头,轻笑道: “你确实适合被烧成灰烬。”《 》 10、第 10 章 黑雾彻底散尽,白危雪脸上的游刃有余也消失了。 “咳咳……” 他猛烈地呛咳着,耳边因缺氧发出嗡鸣。胸腔涌入大量空气,每次吸气都像在吞玻璃渣,火辣辣的痛感直入肺腑。 白危雪双眼紧闭,睫毛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啪嗒。 一滴混着血丝的汗液掉进了玻璃杯里。 他无意识地咬了下湿红的舌尖,只尝到了腥咸与酸涩。 咸的是他的血。 酸的是恶鬼喂他喝下的水。 白危雪视线涣散,烧得通红的嘴唇却翘起一抹弧度。恶鬼怎么可能想到,他亲手喂的是自己精心调制过的符水? 虽然有黑狗血符在,恶鬼暂时伤不到他,但恶鬼的窥伺令他恶心,他受够了连觉都睡不好的日子,索性以身做饵,喝下符水,让符水融进血液里。 鲜血大补,恶鬼一定不会浪费,他冷静地看着黑雾吞噬血液,眼底浮起几丝嘲讽。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似乎是个不划算的买卖。 但起码能暂时清净一段时间,白危雪很满意。 他垂下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玻璃杯,脑海中浮现出恶鬼强行将它塞进嘴里的画面,脸色慢慢阴郁下来。 “啪!” 玻璃杯被捏得粉碎。 这道声音也惊醒了隔壁屋的温玉,他匆忙赶了过来。 看见白危雪这幅惨状,温玉大惊失色。他急忙抽出纸巾,去擦白危雪脸上的鲜血。 鲜血越擦越多,惨白的脸上冷汗密布。温玉手颤抖着,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出了这么多血,你不疼吗?” 疼? 白危雪意识朦胧地想,当疼到一定程度后,也就习惯了。 几个小时后,白危雪从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脸上没有黏腻的触感,温玉已经帮他擦干净了。 “好点了吗?”温玉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杯温水,“是它又缠上你了吗?” 白危雪撑起沉重的眼皮,用眼神给出答案。 温玉表情很难过:“都怪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做着做着事就睡着了,根本不知道你这里发生了什么,要是我能早点过来,说不定你就不会遭遇这些……” 白危雪意识到什么,瞥了眼雪球。果然,雪球也在沉睡。 “没……咳咳!” 他本想说没事,可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又剧烈呛咳起来,喉口一股接一股地涌上腥甜。 “别说了,缓一缓。”温玉顺了顺他的背,简直操碎了心,“这几天我都守在这里,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 转眼间就到了举行拜神仪式的日子。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拜神仪式不能错过。村长已经到门口了,白危雪打开门,发现门口密密麻麻站了一大堆人。 他抬眼一扫,村民中有几个特征鲜明,他一眼就认出这对应的是村长炕席底下的哪张皮。看来,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这里。 温玉站在他旁边,村长扭过脸,浑浊的视线看向温玉:“你不能去。” 温玉尴尬地抿了抿唇,有些为难地看向白危雪。 白危雪没有犹豫:“那我自己来吧。” 温玉十分担心:“可是你的身体……” 白危雪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温玉沉默一瞬,妥协道:“注意安全。” 就这样,白危雪跟着队伍走了。 他没想到,拜神仪式居然要上山。 冬天格外冷,白危雪身子虚,走了一会儿便体力不支,开始冒冷汗。他缀在队伍最末,眼看着就要跟不上了。 忽然,队伍里有人停了下来,好像在等他。 白危雪上前一看,瞬间沉默下来。 居然是蒋辉。 发现蒋辉人皮时的惊悚感历历在目,白危雪面上依旧冷静,可身体却诚实地和蒋辉拉开一大段距离。 蒋辉长得凶,身材壮实,还有一身铮亮的古铜色皮肤。现在是白天,能清晰地看见他脸颊上的红晕,他问白危雪:“你走不动了,要帮忙吗?” 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当白危雪发现蒋辉是一张人皮后,许多诡异的细节浮出了水面。 众人皆知,他是恶鬼的新娘。 蒋辉也很清楚这点,如果真如他所说,阴嗣村敬畏恶鬼,那又怎么敢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空洞的眼珠一错不错,直勾勾地盯着他。但凡他做出什么动作,那道视线便会敏锐地追上去。 白危雪讨厌被凝视,他冷淡地移开视线:“不用。” 接下来,为了拒绝蒋辉的帮助,也为了证明自己,他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跟上队伍,等队伍终于停下来时,他已经双腿发软,气喘吁吁了。 这是阴嗣村背后那座山的山腰。 令白危雪意外的是,这里居然建了座半埋于地下的建筑,上窄下宽,有点像金字塔。 入口是一道狭窄的隧道,仅容一人通过,需要弯腰才能进去。白危雪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扶着湿滑冰冷的墙壁,一寸一寸挪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腰背酸痛,白危雪才看见前方照来一束光亮。他挺直脊背,悄悄地捶了下腰。 第一眼看见的,是墙壁上的浮雕。 只看了一眼,白危雪就不舒服地收回了目光。 阴嗣村求子心切,几乎到了狂热的地步,居然在墙壁上刻满了各形各色的男婴。 是的,只有男婴。数百个男婴保持着新生儿蜷曲的姿势,躯体扭曲缠绕在一起,面容像融化的蜡,只能看出一双被粗糙勾勒出的眼瞳。 浮雕颜色惨白,男婴的眼瞳也是惨白的。对上那双空洞无神的瞳孔,即便移开眼,也有一种仿佛被注视着的悚然。 最诡异的是,这些婴儿都没剪脐带,细细长长的白色脐带蜿蜒着汇聚到一处,白危雪顺着那根脐带,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神像。 呼吸滞了滞,白危雪盯着那座神像,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厌恶。 毋庸置疑,这是嗣神像。 嗣神像是座石像,高大森严,坐落在大殿中央,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到诡谲的凹面,看不出男女。 最令人注目的,是嗣神像的腹部。 嗣神腹部极为夸张地隆起,膨胀至畸形。无数根脐带一样的白色石块从浮雕上延展而来,铺满神像腹部,如同布满了蠕动的血管纹路。 这尊神像诡异无比,光是看一眼都是精神污染的程度,白危雪垂下眼,注意到嗣神像前方铺了数百块石板。 不知何时,乌泱泱的村民已经散开了,他们各自找到一块石块跪在上面,姿态虔诚。 白危雪孤零零地站着,瞥见村长旁边还有一块空的石板,他犹豫几秒,跪坐上去。 身体触碰到石板的一瞬间,一股极冷极寒的凉意透过石板传递到四肢百骸,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一旁,村长双手合十,佝偻着身,神态狂热地跪伏在地上。白危雪心底涌上一股不安,就在这时,他听到村长嘴里念念有词: “皮囊裹新魂,骨肉饲神恩。” “血祭压怨气,百婴叩生门!”《 》 11、第 11 章 村长眼球泛着浑浊的黄色,松弛的脸皮却因极度虔诚而痉挛上扬,黑洞般的嘴里呢喃出怪异的腔调,白危雪听得遍体生寒。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假如皮囊指的是人皮,那“骨肉饲神恩”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些村民的骨肉都自愿献祭给了嗣神?所以现在村子里的都是披着人皮的鬼魂。鬼魂能产下鬼婴,鬼婴的用处是“叩生门”。 既然百婴指的是鬼婴,那血祭又是什么? 有血祭,又怎会没有祭坛? 白危雪微微抬脸,扫视了周围一圈。 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想缓缓成型,白危雪垂下眼,沉默地凝视着身下的石板。 数百块石板围在嗣神像面前,拼成一个半环状,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凹槽。村民虔诚地跪在上面,就像…… 摆放在祭坛上的祭品。 这些“祭品”,会不会都是鬼婴的容器?白危雪谎称怀了鬼婴,才被允许参加拜神仪式,温玉却不被允许。如果是这个理由,那就说得通了。 起初,白危雪耳边只有村长苍老的声音,渐渐地,又有数道声音跟随进来,最后,几乎所有村民都恭敬虔诚地跪伏在石板上,上身压得极低,一齐吟诵着那首毛骨悚然的祭词: “皮囊裹新魂,骨肉饲神恩——” “血祭压怨气,百婴叩生门——” 白危雪冷漠地注视着这群狂热的信徒,目光清醒。经历了数遍吟诵后,村长率先从石板上跪坐起来,撑直上身,将一只手伸到前面的凹槽中。 眨眼间,那只枯瘦的手血流如注。鲜血顺着凹槽往前流,终点是嗣神像的腹部。 白危雪这才注意到,凹槽中竖着细小的尖刺,尖刺顶端呈红褐色,像是干涸凝固的血迹。随着村长的动作,其余村民皆将手放入凹槽内,一股接一股的血涌入嗣神像,凹槽底部渐渐被填满了,俨然成了个血池。 白危雪也装模作样地将手放入凹槽内,分寸把握的很好,并没有被尖刺戳伤。“血祭压怨气”,在没弄清楚压的是谁的怨气前,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他缩回手,却在此时被村长叫住:“把手伸出来。” ——村长怀疑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刹那,白危雪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村长显然不是好糊弄的,他一直都在暗暗观察着白危雪的举动,自然也知道他并没有跟着吟诵祭词。 带着审视的视线落在白危雪身上,像生锈的铁钩,试图钩出他没藏好的马脚。在极具压迫感的凝视下,但凡心里有鬼的人都会慌乱,就算能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静,也决然做不出伸出手掌的动作。 可白危雪不同。 他只静了一瞬,就面不改色地伸出了手。 瓷白的掌心里,是一道被尖锐器物割伤的口子。口子上,覆盖着大片醒目的血迹。红白对比鲜明,白危雪的神色也足够坦然,村长终于收回了怀疑的目光,嘶哑道:“做得好。” 白危雪没什么表情地缩回手,低垂的眼底浮上一股淡漠的冷嘲。 他不会变魔术,更不可能在村长眼皮子底下割出一道口子。这伤口还是两天前跟恶鬼交锋后,他捏碎杯子,被玻璃碎片割伤的。碎片上沾着符水,伤口一直没愈合,刚刚他用力捏紧手心,硬是挤出了一股鲜血。 能蒙混过关,靠的还是他的演技。连这都分不清,愚蠢的老东西。 嗣神像吸饱了村民的血,白危雪顺着脐带,抬眸看向浮雕上的男婴。男婴睁着泛白的瞳孔,嘴角扭曲地裂到耳根,神态愈发栩栩如生。 “该回去了。” 村长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白危雪收回视线,明白拜神仪式结束了。 拜神是假,供奉是真。所以,阴嗣村追求的生门是什么? 白危雪一边想一边跟着村民往外走,路过那条狭窄的通道时,他又走得腰酸背痛,满是心酸。 就在他冷着脸捶腰的那一瞬间,脸上落了抹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他敏锐地抬起眼,那抹视线又消失了。 “……” 他加快脚步,跟随众人出了建筑。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建筑叫什么名字,他原以为嗣神像建在庙内,没想到被供奉在这里。这三角型建筑跟寻常庙宇可没一点关系。 这么想着,他扭过头,又瞥了建筑一眼。 突然,他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被脚下的石块绊倒。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他抓着那只手站稳身形,刚想抬头道谢,却发现人不见了。 “……” 这是第二次,会是谁?不过白危雪只在这件小事上浪费了几秒,很快他的心思就移到了刚刚那一瞥上。 远处看,那建筑的轮廓更清晰了。联想到那条狭窄幽深的走道,他忽然觉得比起金字塔,这建筑更像另一种东西—— 倒置的子宫。 而那条让人腰酸背痛的通道,也仿佛变成了一条狭窄幽深的产道。 这会是巧合吗? 阴嗣村对生育有着近乎狂热的崇拜,村子里没有女人那就让男人生,没有男人就让男鬼生,就算生出来的是鬼婴,也得生。 这么偏执疯狂,一定跟他们寻求的“生门”有关。 村民的血肉究竟是自愿献祭,还是被嗣神强行夺走的? 这嗣神到底是什么? 纷杂的念头涌入白危雪脑海,他潜意识地觉得,他肚子里的“孩子”在村民眼中极为关键,甚至直接影响到了他们的生门。 那恶鬼在扮演什么角色,要知道,这可是恶鬼的孩子。 白危雪心烦地闭了闭眼,他知道,阴嗣村的秘密核心就藏在他身后的“子宫”里,得找个机会再来看看。 上山难,下山更难。那些村民身强体壮,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他们即便看见了白危雪走得吃力,也不敢靠近,更不敢帮忙。还是蒋辉大胆地凑上来,红着脸问:“要我扶着你吗?” 白危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扶上了旁边光秃秃的树。 树很矮,只有几条孤零零的枝桠。蒋辉盯着树,露出了若有所思地表情。他走上前,十分迅速地掰下了一根树枝,撕掉尖刺后递给白危雪:“你要的。” 白危雪:“……” 但还是心口不一地收下了。 终于,他拄着树枝,十分艰辛地下了山。 下山后村民便散开了,白危雪回到住处,第一时间脱掉袜子查看脚底,果然脚底已经被磨出了血泡。 好病弱的一具身体,他忧郁地想。 白危雪昏迷前刚满二十,身体非常好,酷爱各种极限运动。就在他尝试挑战高难度项目时,意外发生,他侥幸留下一条命,代价是陷入昏迷,成了个植物人。 昏迷三年,他一睁眼迎接的不是新生,而是骄傲恣意的灵魂被困在一具病弱的身体里,这很难不让人郁闷。 忧郁不过三秒,白危雪的注意力就被食物的香气勾走了。 他走到饭桌前,毫不吝啬赞扬:“你厨艺很好。” 温玉腼腆地开口:“等从村子里出去,你可以天天来我家蹭饭。” 白危雪停顿几秒,还是淡淡笑了:“好啊。” “对了,”温玉不知从哪里端出来一只碗,碗里盛着粘稠的黑色胶状物,他有些犹豫地开口,“这是刚刚村长派人送来的,说是……” 他吞吞吐吐的,难以启齿一样。 “是什么?” “……催子汤。” “……倒掉。”白危雪面无表情道。 饭桌上,白危雪的胃口或多或少受到了点影响。催子汤都送来了,说明离产子也快了,他得加快进度,赶在被戳破谎言前行动才行。 这么想着,他抬起脸,对温玉道:“准备一下,明天跟我上山。” 温玉呆了呆:“上山?” 白危雪微微一笑:“对,单独带你去拜拜嗣神。”《 》 12、第 12 章 赶到山脚下时,白危雪和温玉都愣住了。 这里居然还有守山人。 不止一个,但其中一人白危雪很熟悉,是蒋辉。 现在走显然来不及了,守山人已经看见了他们。强壮的村民朝他们走过来,语气不善地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温玉表情陷入空白,白危雪不经意地上前半步,挡住村民质疑的视线:“我要去见嗣神。” 他苍白的脸微微垂着,鸦羽般的睫毛下,闪过一抹虔诚的狂热。他轻轻抚着腹部,声线温柔诡谲:“我听到了嗣神的召唤。” “嗣神”这两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对于阴嗣村的村民来说却是希望与信仰。可面前的人是外来者,虽然怀了祂的孩子,但还是得小心提防。 持久的静默中,白危雪耐心告罄,他掀起眼皮,凉凉地盯着村民:“难道你们要悖逆嗣神?” 村民脸色动摇了一瞬,其中一个开口道:“你先等等,我去问问村长。” “等不及了,”白危雪态度强硬,他拦住村民,面无表情地问,“如果耽误了什么,影响了胎儿,你负责吗?” 村民眼底掠过一丝恐惧,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最终,还是蒋辉上前一步:“这样,我和你一起去,他留下。” “他”指的是温玉,白危雪听后皱了皱眉,思忖几秒,他还是点了点头。 温玉又被抛下了,顿时有些心急,白危雪拉走他,直到走到那几个村民听不见的距离,他才停住脚步,塞给温玉几张东西。 跟说悄悄话似的,他轻松地聊了几句,完了拍拍温玉的肩膀:“行吗?” 温玉戏谑道:“男人可不能说不行。” 白危雪淡淡一笑:“那回见。” 和温玉分开后,白危雪跟蒋辉上了山。 他对蒋辉没什么意见,只觉得这个村民对自己过分热情,热情到有些奇怪了。联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地点,白危雪觉得对方很有可能是村长故意派来监视他的。 村长老奸巨猾,绝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有了蒋辉同行,此次上山变得格外顺利,二人轻轻松松地走上了山腰。 又是那条狭窄湿滑的通道,蒋辉走在前面,白危雪走在后面。他们小心翼翼地弯着腰,白危雪不经意间抬眸,发现蒋辉的后腰上别了把匕首。 他垂下视线,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到大殿里,白危雪直起腰,额头冒了层细汗。汗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到鼻尖,他面色冷淡,没有要擦拭的意思。 一旁,蒋辉递了张纸:“要擦擦吗?” 白危雪微微侧脸,瞥了蒋辉一眼。蒋辉的脸又开始泛红,拿着纸巾的手有点抖,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缩回去。 下一秒,纸巾就被一股轻而软的力道扯过去了。白危雪擦掉额角的汗,语气随意地问:“怎么出门还带匕首?” 蒋辉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他从后腰抽出匕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你说这个吗?守山无聊,没事雕点东西玩玩。” 闻言,白危雪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什么东西?” 蒋辉掏了掏口袋,掏出一个木头做的小玩意儿。 白危雪垂眸看了眼,是块木雕。这木头很粗糙,是从山里随处可见的树上掰下来的。手艺更粗糙,雕的牙不见牙眼不见眼,只能看出一张模糊的脸,以及一只托着脸的手。 白危雪移开视线,兴致缺缺道:“把你匕首借我用一下。” 蒋辉没听到对自己雕刻工艺的点评,有些失望。他没追问,只听话地把匕首递给他。 白危雪拿过匕首走到浮雕前,忽然抬起手,用力在浮雕上划了一刀。 身后蒋辉大惊:“你在做什么?!” 白危雪充耳不闻,他退后几步,表情冷漠地看着浮雕。他划的是男婴瞳孔的位置,在他的注视下,男婴眼睛里突然渗出一抹黑红,惨白的瞳孔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血,正怨毒地盯着他。 果然。 身后,蒋辉仍在追问。白危雪无视了浮雕,但无视不了蒋辉,他执着匕首,表情闪过一丝不耐。 “好吵。”他皱眉道。 蒋辉还在劝导:“冷静一下,把匕首给我。这里是嗣神殿,我们不能对嗣神不敬。” “我说,好吵。” 清冷漠然的声音传到蒋辉耳朵里,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瞬惊愕地睁大了眼。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见刚刚亲手递出去的匕首,如今就插在自己腹部。 匕首整根没入,褐色的血液涌了出来。他睁着眼,表情茫然,目眦欲裂:“为什么?” “还好意思问为什么?”白危雪嫌弃地拔出匕首,毫无波澜地朝嗣神像走去,“从你拿出那个木雕恶心我的时候,我就想把匕首捅进你喉咙了。” 一想起那木雕,白危雪就浑身难受。 即便雕刻的人技术极差,白危雪也还是能看出来,这雕的就是他。 不过令他恶心的并不是蒋辉雕他这件事,而是对方雕刻出的场景。 一只手掌托着他的脸,手掌宽大,几乎能把他整个脸拢住。而他满脸潮红,湿淋淋地贴在那只手上,神情脆弱。 见过这个场景的,除了恶鬼还能有谁? 没有。 但蒋辉却把它雕出来了。 即便雕得粗糙敷衍,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联想到上次的拜神仪式,那抹犹如实质的视线,那只扶了他一把却又立刻消失的手臂,还有蒋辉过分的热情…… 显而易见,蒋辉已经变成了恶鬼的傀儡。 傀儡仍有自己的思维和神智,只是部分举动会受操纵者影响,且本人并不知情。蒋辉本质上还是他自己,还是会畏惧嗣神,只不过会在某些时候失去神智,任由控制者摆布,就譬如现在—— 低沉黏腻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响起:“真遗憾,我雕了那么久,还以为能听到你的夸奖。” “是吗?”白危雪轻笑出声,“夸你现在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连自己出来见我都做不到,只能操纵傀儡跟我说话?” “蒋辉”的脸色阴沉下来,湿冷贪婪的视线落在白危雪身上,他饶有兴趣地开口:“你每次都能给我惊喜。” 白危雪假笑:“荣幸之至。” 即便是假笑,颊侧还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漂亮惑人。只可惜那笑意不达眼底,琥珀色眼睛冷冰冰的,像是在说,你怎么还没死。 黑痣已经被匕首无情地捅穿,蒋辉的身体瘫软下来,即便是恶鬼也无法再次操纵。那道晦暗危险的目光始终凝在白危雪脸上,直至皮囊完全干瘪下去。 像充气气球被尖针扎瘪,此刻的蒋辉完全变成了一张皮。 盯着那张古铜色的皮,白危雪视线复杂。 他并不确定蒋辉何时成为了恶鬼的傀儡,但绝对是恶鬼吞噬掉掺了符水的血之前,甚至更早,早到他们第一次相见。 收回目光,他看向身侧的嗣神像。 嗣神像极为高大,他一米八的个子,头顶却只与嗣神像的腹部齐平。数十根颜色惨白的脐带从浮雕延伸过来,融入嗣神像腹部,白危雪数了数,整整九十九根。 “百婴叩生门”,难道说他随口编的胎儿,是村子里第一百个婴儿? 怪不得村长如此重视。 温玉不在,体力活只能白危雪自己干。他注视着脐带,幽幽地叹了口气。 倏地,他握紧匕首,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向脐带砍去。 匕首划过空气,泛起一丝冷光。光芒反射到白危雪浅色的眼睛里,他微微眯了眯眼,动作却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浮雕雕刻出的脐带按理说是石头材质,可尖刃刺下去时,却能清晰地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 撕拉、撕拉—— 一根、两根…… ……九十八根、九十九根。 整整九十九根脐带,被白危雪一根一根地砍了下来。 粘稠的浓黑液体掺着血色,从断裂处缓缓流淌下来,污浊染脏了白危雪的衣服,有几滴溅到了白危雪脸上。 雪白的面庞与黑色的血形成极大的冲击力,白危雪面无表情地站着,依旧没有要擦拭的意思。 这次也没人在旁边递纸。 他冷眼盯着那些液体,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等等,这不就是昨天温玉在餐桌上端出来的“催子汤”吗? 白危雪瞬间有些反胃,他移开视线,眼珠转向嗣神像的腹部。 那里高高隆起,鼓胀得极为夸张,像是下一秒就要撑裂爆开一样。脐带剩余的一截交错攀附在腹部,像密不透风的蛛网,紧紧吸食着腹部的养料。 如果说这整座建筑是大型子宫,那嗣神像的腹部就是小型子宫。浮雕上的九十九个男婴,就是寄居在子宫上的寄生虫。 嗣神像腹部高度和白危雪的头齐平,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把耳朵贴上去。 没有任何声音。 他平静地移开耳朵,仰头端详着高大的嗣神像。 嗣神究竟存在吗? 如果真的存在,那他要渎神,嗣神会来阻止吗? 试试吧,他倒要看看,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 匕首高高扬起,反射出冷锐的弧度,紧接着,利刃以一股极为刁钻的力道和角度,狠狠插进了嗣神像腹部!《 》 13、第 13 章 石裂声响起。 嗣神像腹部被利刃撬开一道缝隙,白危雪握紧匕首,试图将缝隙划得更深,可无论他怎样用力,匕首都无法再前进半寸。 “铛!” 一声脆响传来,白危雪手心一疼。 半截利刃旋转落体,轻盈地掉到了地上。 匕首断了。 剩下半截利刃还握在白危雪手里,他垂下眸,平静地注视着鲜血滴滴答答地从指缝中流下来,落到嗣神像腹部。 顷刻间,石像的腹部突然柔软起来,攀附在上面的血管好像有生命一样,蠕动着吞噬那抹刺目的鲜血。高高隆起的腹部会呼吸一般,在白危雪眼皮子底下起伏着,手心剧痛,他没有停下,而是将剩下半截匕首狠狠推进去,猛地一划—— 像撕一块布似的,石像被轻易划开了一道口子。 染血的匕首被丢在地上,白危雪双手伸进缝隙里,握住两侧,朝相反的方向用力一扯。 腹部大开,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极具攻击性的气味涌入鼻腔,白危雪立刻被熏出了眼泪。他忍不住退后几步,扶着柱子干呕了几下,等那股反胃感稍微平复,他才屏住呼吸,一脸菜色地走上前。 嗣神殿内光线极差,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白危雪倾了倾身,几乎整个头都探进了嗣神像肚子里,还没等他看仔细,头就碰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像个顽皮的孩童,摇摇晃晃地点着他的脑袋。 极有规律地一点、又一点。 白危雪后背发凉,他克制地吞咽了一下,缓慢地仰头看向头顶。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戳他头的是鬼婴,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可当那张雪白的脸仰起来时,浅色的眼眸里只倒映出了两只鞋底。 鞋底呈黑红色,纹路里塞满了凝固的腐血。鞋子前后摆动着,透过晃动的幅度,白危雪看见上方闪过了什么。 大脑比眼睛反应更快,没等他看清,脑海中就飞速闪过了半张高度腐败的脸。烂掉的眼珠嵌在漆黑空洞的白骨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 白危雪脸色发白地退后半步,脸庞没有一丝血色。拉开距离后,他终于看清了上方的景象。 那里吊着一具尸体。 腐败发黑的头颅深深垂着,破败不堪的身子被吊起来,悬在空中的脚尖轻荡。 极有规律地一晃、又一晃。 刚刚对上的,就是这具尸体的脸。戳他头的也不是什么鬼婴,而是这尸体的鞋底。 白危雪脸色难看,他走上前,将嗣神像的腹部撕得更开,直到再也撕不动了,他才停下手,表情凝重地看向头顶。 尸体不止一具,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嗣神像腹部。 尸身上的衣服都烂得差不多了,只能透过颜色,隐约地分辨出死者生前穿了什么。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块褪色朽坏的红色布料,以及脚上挂着的两只红鞋。 那双红鞋白危雪很熟悉,样式和他曾经穿过的红绣鞋很像。 他瞳孔缩了缩,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 这里吊着的,竟都是女尸! 长幼皆有,足足上百人。 白危雪脑海中思绪飞转,他惊疑不定地想,难道这个村子里的女人女孩都被村民杀害了?为了掩人耳目,村民拿外神当挡箭牌,编造出外神将村里女眷化为厉鬼的谎言,掩盖自己杀人藏尸的事实。 可阴嗣村对生育子嗣如此狂热,没必要这么做。 还是说,真的是外神所为? 就在这时,白危雪注意到了吊着女尸的白绫。白绫绵延不绝,在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尸体的头挂在白绫上,跟上吊一样。 蓦地,白危雪又想到了那首他坐在喜轿上听过的童谣: “怜新娘,嫁新郎~” “肉为粮,骨做床,剥下人皮缝喜帐~” “红盖头,泪痕藏,两腿一蹬挂大梁~” 人皮、上吊……难道说这首童谣其实是某种警示,是想告诉他某些信息吗? 白绫末端垂下来,近在咫尺,白危雪伸长手臂就能碰到。他忽然察觉到,这白绫有些古怪。 它洁白似雪,像丝绸般泛着柔顺华润的光泽,跟女尸身上的布料不同,漫长的时间并没有将其腐蚀,也没染上一滴鲜血,明明离白绫还有段距离,白危雪却感觉到了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竟跟恶鬼带给他的压迫感不相上下,即便两者的力量截然不同。 恶鬼阴森扭曲、危险狡猾,是恶的极端。 白绫纯粹圣洁、不染凡尘,是善的极端。 一时间,白危雪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触碰,不能招惹,不可亵渎。 可他忍不住地想,纯净如新雪般的白绫本应被供奉在高台,做蒙住观音双眼的一缕纱,为什么会垂在这里,做与嗣神狼狈为奸的索命绫? 像被魇住了一样,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握那道白绫。 等反应过来想缩手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手心微凉,触碰到了白绫末端。 他手心有两道口子,一道是被玻璃碎片划伤的,没再流血了。另一道是被匕首割开的,血液如丝线般往下坠,一滴滴地落在白绫上,宛如红梅坠入白雪。 白危雪紧紧盯着白绫,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突然,他睁大了眼睛。 他的血竟然消失了。 不,不对。血没有消失,而是被白绫一点一点地吸收了。 他要缩回手,可白绫末端竟缠上了他的手腕,那股力道出奇的大,他一个成年男人居然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伤口贴着那抹绸缎般的滑腻,白危雪甚至能感受到细小的布绒正探进他的伤口里吸血。那处的血液被吮吸得一干二净,伤口的皮都开始泛白。 白绫吸饱了血,素白绸缎上添了抹淡粉,被桎梏的手腕终于恢复自由,白危雪苍白着脸,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 哗啦—— 耳边突兀地响起了东西散架打翻的声音,白危雪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脚下咕噜噜地滚来一个东西,触碰到了他的脚尖。 他迟疑地睁开眼,对上了一颗惨白泛黄的骷髅头。 白危雪眼珠颤了颤,面上依旧镇定。他抬眼一扫,发现先前吊在白绫上的女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积在嗣神像底部的累累白骨。 ……? 虽然吊在白绫上的遗体高度腐烂,但还没到只剩骸骨的地步,怎么他眼一闭一睁,就全都变了?短短一瞬间,仿佛过去了几十年一样。 对了,白绫。 悬挂在半空的白绫消失了,白危雪谨慎地打量着,很快就注意到白骨之下,有一滩黏腻发黑的血迹,是昨天血祭时几百个村民的血。 白危雪眉心微蹙,往前倾了倾身。 细韧的腰肢微微一弯,曲线流畅漂亮,可白危雪却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裤腰有点紧,自从来阴嗣村后,他几乎天天生病,怎么还胖了。 这么想着,他伸手松了松裤子。 触碰到裤腰的一瞬间,他倏然一顿,身体僵住了。 指尖摸到的不是他熟悉的棉麻布料,而是一种滑腻的柔软。他僵硬地低下头,挑起黑色毛衣的一角,果然看见毛衣下方露出了一截纯白。 白绫居然不知不觉的缠上了他的腰,像蛇一样紧紧盘在了他腰上。 “……” 白危雪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下意识把白绫扯下来丢出去,可那抹白绫就跟认主了似的,不但不伤害他,反而亲昵地绕上了他的手臂。 反反复复三次后,白危雪终于放弃挣扎,接受现实。 白绫为什么会缠上他,难道是因为吞噬了他的鲜血? 如果是这样,女尸吊在白绫上,白绫也接触过她们的血,她们和白绫又是什么关系? 忽然,白危雪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血祭压怨气”,村民的血流向嗣神像腹部,而嗣神像腹部里只有数百具女尸和白绫。他一直以为压的是女尸的怨气,换个角度想,难道血祭真正的目的是白绫? 白绫绝非凡物,村民是想压制白绫,还是想利用白绫? 他思索的过于投入,以至于忽视了身后的响动。等他意识到时,危险近在咫尺—— 浮雕上,被切断脐带的男婴失去养分供给,纷纷露出了狰狞的面容。惨白的瞳孔怨毒地盯着白危雪,模糊的五官蜡一样融化,污浊的血掺杂着黑雾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黑雾扭曲着,凝成了新的鬼婴。 男婴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细密集的牙齿,他们无声地狞笑着,从背后靠近白危雪。 是肉,鲜活的肉。 好香,好香,好香。 沉重硕大的头颅高高仰起,嘴里分泌出腥臭的涎水,它们张开宛如黑洞的嘴,对准白危雪的后脑勺,狠狠地啃了上去! 白危雪闻到了一股极为刺鼻的腥臭,和女尸不同,女尸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单纯的尸臭,鬼婴身上凝聚的则是无尽的恶念与欲望。 怀中的符纸一直处于激活状态,只要白危雪遇到危险,就会立刻生效。虽然符纸威力存疑,但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危雪来说,是唯一保命的方法了。 他慢半拍地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滴着口水的鬼脸。 不,不止一张。 几十张阴森青白的脸孔挤在第一张脸边缘,亲密地挨着,大片的阴影压过来,白危雪眼前一黑。 等、等等…… 他没有这么多符纸啊! 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再灵光的脑子也会宕机,白危雪下意识后退半步,可鬼婴的脸在眼前放得更大,眼看着就要咬掉他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抹白光忽然闪过。 白光速度极快,闪电般地轻轻一扫,只是那么一下,近百个鬼婴就倏地散开,像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尖锐。 白危雪没反应过来,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身形僵硬。 白光闪至眼前,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却感觉腰间袭来一股力道。 那股力道拽着他,他被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跑到狭窄的通道处,白危雪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腰间的白绫,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居然是个好东西。 那股凄厉到弄疼耳膜的声音又近了,他没时间再磨蹭,赶紧弯腰钻进了通道。 通道狭窄,他只能猫腰往前走,无法回头。但这对身材矮小的鬼婴来说不算什么,几十个鬼婴大摇大摆地挤进通道里,眨眼间便拉近了距离。 就在这时,白绫再次出手,把冲在最前面的鬼婴扇得翻了个跟头。鬼婴虽小,也是有智力的,都不愿意冲在前面当靶子。就这样,白危雪有惊无险地从通道里出来了。 站在空旷的地面上,白危雪冷汗涔涔,胸口闷痛。他不敢耽搁,迅速找到来时的路,准备下山。 步伐往前迈的一刹那,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山腰处,底下的风景一览无余,一眼就看出半山腰处有一串蚂蚁似的长队。 不好,村长带着人赶来了。 他很可能已经暴露了,前有鬼婴,后有村民,他第一时间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温玉那边的情况。 临走时给了他几张符纸,应该没事。 定了定心,白危雪脚跟一转,朝着相反的方向下山。 这样其实很危险,山里杂草丛生,毒虫毒蛇密布,连本地人都不敢随意闯入。白危雪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在没和温玉汇合前,村民很危险。 不久之前,他轻而易举地杀掉了蒋辉,可这并没让他掉以轻心。他知道,他之所以这么轻易得手,完全是因为蒋辉被恶鬼控制,成为了一具无法反抗的傀儡。 从拿出木雕开始,这具傀儡就变成了恶鬼逗弄他的把戏,真正的村民远远比这个要难对付的多。 白危雪身体弱,走不了太快。没开拓的荒山危险重重,树木肆意生长,错综扭曲,他小心躲避着毒虫,还是一时不察,被荒草里冒出的一截树根绊倒,划伤了腿。 血珠从划伤出涌出来,没等白危雪处理,圈在他腰上的白绫就不经意地伸过来,冰凉柔软的触感贴上那道伤口。 “……” 算了,看在白绫救过他的份上,他让让它。 虽然腿伤得不是很严重,但走起路来更吃力了,一路上,白危雪没闲着,趁着鬼婴没追来,他在暗处布下隐蔽的陷阱。只要鬼婴掉入陷阱,符纸就会生效,他精准地控制着用量,争取用最少的符纸坑最多的鬼婴。 天越来越黑,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忽然,白危雪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靠近后,是一条小溪。 溪水蜿蜒曲折,从覆着青苔的石缝间奔流出来,溅起细碎的水珠。空气寒冷湿润,弥漫着青苔湿土混合的味道,非常好闻。 水往低处流,村庄城镇大多沿河而居,阴嗣村也不例外。顺着溪水走,大概率能回到村子,和温玉汇合。 白危雪数着符纸,原本厚实的黄符就剩下薄薄一层,撑不了多久。那些鬼婴单纯愚蠢,不是掉入了陷阱,就是被错误地引向了别的方向,几乎都被他甩掉了。 天彻底黑下来,冬天的晚上很冷。 白危雪靠在溪边的石头上,仰头望着无垠的星空。 密集的星子点缀在天上,闪闪发亮,微弱的光芒照进他的眼睛,清冷的眼眸和金发一样耀眼。 寒气入骨,他低低咳嗽了几声,肺腑间又涌上股血腥气。他咽下甜腥,唇瓣因缺水变得干燥。 溪水看着清澈,但不能喝,白危雪望溪止渴,想了想,他走到溪水边,洗了把脸。 冷水刺骨,触碰到肌肤的瞬间,白危雪眼睫冰得一颤。 鼻尖冻得通红,他清醒了些,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泛起波澜,猛地将白危雪的脸按进水里! 尽管白危雪以最快的速度催动符纸,摆脱了水流,还是被呛了一大口水。 垂下来的发梢被水浸透,他整张脸湿淋淋的,因寒冷泛着绯色。他冷冰冰地注视着水面,看恶鬼的脸如幽灵般浮现在上面。 那张脸随水波起伏着,薄唇一张一合:“还渴吗?” 羞辱。 莫大的羞辱。 白危雪冷着脸,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打散了水面的倒影。 就跟狠狠抽了恶鬼一巴掌一样。 抽完后,他仍不解气,沿着溪流细细搜索。 看见某一处时,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白绫缠绕在他手腕上,无限延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去,牢牢捆住了溪水中那抹黑影。 白绫骤然缩短,黑影拉近,居然是一只湿漉漉的鬼婴。 白危雪恍然大悟。 杀死蒋辉前,他先用匕首划开了鬼婴的眼睛,然后才捅了蒋辉。看来在那之后,控制蒋辉的黑雾钻到了鬼婴眼睛里。 鬼婴由黑雾组成,与恶鬼同源。在白危雪冷漠的注视下,那颗硕大恶心的脑袋缓缓扭曲,变成了恶鬼那张阴鸷俊美的脸。 恶鬼盯着白危雪湿润的嘴唇,微微一笑:“多喝水。” 白危雪也笑了,自从被按进水里后,他就没说过话,直到现在,他终于施舍般地张开了唇缝—— 恶鬼颇有兴致地等待他嘴里吐出满怀恶意的话,那张冰雪面孔总是淡淡的,受到刺激才会浮现出生动的表情,他非常好奇在这种情境下,那张嘴里会吐出什么。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白危雪,自然也没错过接下来这幕: 滴答、滴答…… 预想中清润冷淡的嗓音没有响起,奇异的是,空气中传来了水滴落下的声音。 下一秒,他的脸上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红润的唇轻启,温热的水从唇缝中流淌下来,连成一道丝线,滴滴答答地浇在他脸上。 从深邃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勾起一丝弧度的薄唇,恶鬼脸上的每一处,都被白危雪含过的水浸透了。 恶鬼唇角的弧度消失了,薄唇阴沉地抿着,温热的水渗进去,冰冷的舌尖泛上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目光骤冷,脸上阴云密布。 直到嘴里含着的水悉数吐出来,白危雪才发自内心地笑起来,他纡尊降贵地开口: “很遗憾,我不渴。” “水还给你,多喝热水。”《 》 14、第 14 章 冷铁般的夜空延伸到天际,与远处山脊的齿状黑影咬合着,残月高悬,寒凛的银光洒在白危雪眼底,他垂着眼,神情冷凉。 操控鬼婴的只是恶鬼身上的一缕雾,就算他再怎么报复回去,对恶鬼本体也产生不了太大影响。 既然如此,那就羞辱回去。 恶鬼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那双眼瞳黑而深,黑色浓得快要溢出来,月光透进去,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目光森冷地盯着白危雪,锐利的视线如刀子般刮过那双冷淡嘲讽的眼睛、白里透红的脸庞,最后滑到紧紧闭合的唇缝上。 抿紧的线条柔软流畅,由于微微用力挤压的缘故,上唇中央鼓起一个水润饱满的、如粉色珍珠般的凸起。 浸在脸上的水早已失去了人的体温,变得冷凉。缀在睫毛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划过他狭长的眼尾,他毫无所觉,只紧紧地盯着那一点唇珠。 不知为何,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捕捉的玩味。 原来那张嘴里不止能吐出难听的话,还能冲他吐口水。温热的水浇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被冒犯,而是人类的体温居然这么暖。 很新奇的发现。 他在棺材里沉睡了太久,久到都忘了为什么会变成鬼,更忘了他曾经是什么人。苏醒的那一刹那,他昏昏沉沉地融进阴影里,寂静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上方一抹颜色鲜红。 他理所当然地将人拖了进来。 人类脆弱渺小,却又鲜活柔软,作为遇到的第一个人类,他尽可能地给予了优待,譬如温柔地赐予他死亡。 没想到伤痕累累的人类居然这么狡猾,鱼一样从他手心溜走了。 更没想到他能活到现在,一次次从他掌心里逃走,甚至以身作饵,让他心甘情愿地喝下掺了东西的血,被迫藏在暗处养精蓄锐。 村子里那群死人哪里比得上他的新娘有趣? 他含过的水是暖的,血也是暖的。 要是能捉住他,欣赏他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再杀死他,看他的体温一点点流逝,就更好了。 那样的他一定更美。 不加掩饰的兴趣从眼底溢出来,恶鬼抿掉滑到唇角的水珠,薄唇微弯,愉悦地开口:“你的水味道不错。” “谢谢款待。” 白危雪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怎么忘了,对方是鬼,鬼哪里懂什么礼义廉耻?他自以为的羞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奖励罢了。 肮脏下流的东西。 白危雪面无表情地盯着恶鬼,催动符纸,用尽手段将这缕黑雾折磨了个遍,直到恶鬼的脸扭曲消失,他才停下手。 控制鬼婴的黑雾散了,鬼婴也就好对付了。消灭掉鬼婴后,他靠在石头上眯了一会儿,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活动了下僵冷的身子,继续下山。 山里的溪水最终都会汇往更宽更深的河流,顺着溪水走,白危雪很快就看到了一处村庄。 墓碑一样的土房子散落在平地上,他很快就找到了他的住处。 大门没锁,推开门后,院子里悄无声息。白危雪谨慎地走进屋里,温玉和雪球都不见了。 地上散着凌乱泥泞的脚印,看来村民已经来过了,白危雪没有犹豫地转身出门,走向另一个方向。 土路还是不好走,但比起下雪那几天已经好多了。他脚步不停,以最快的速度朝前方赶去。 终于,他到了。 面前是一扇破旧掉漆的木门,白危雪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他刚迈出一只脚,没等看见什么,就被迎面过来的东西扑了个满怀。 “汪呜……” 听见声音后,白危雪紧绷着的情绪瞬间放松下来。他搂住怀里的雪球,摸了把狗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雪球更卖力地往他掌心里拱。 哄好狗后,白危雪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温玉:“事情办的如何?” 温玉闪开身,露出身后的东西:“我办事你放心。” 他身后的,是一沓高高摞起的人皮。 白危雪料到这一趟可能会和村民彻底撕破脸,于是提前交给了温玉一项任务,那就是潜入村长家里,把村民的皮都偷出来。 温玉没辜负他的信任,把事干得很漂亮。 “你知道吗?这不是最难的。”温玉忽然幽幽开口。 “最难的是什么?” “把你的狗牵过来。” “……” 白危雪垂下视线,对上了雪球的狗狗眼。雪球睁着一双大眼睛,表情十分无辜。 “回去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温玉笑了笑,好奇地问,“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间祠堂?” 他们身处的位置正是那间废弃祠堂,祠堂中央,漆黑不详的棺材还躺在那里,光是看一眼就心生凉意。 当初的经过白危雪只跟温玉讲了个大概,直到在山脚下,白危雪才告诉他这里有间祠堂,如果到时候村民察觉到异常,没地方去,可以躲进这里。 白危雪抿着唇,久久没回话。直到温玉露出不解的神色,他才微微一笑,往某处一指:“看见了吗?这是我当初拜堂的地方。” 又一指棺材:“我就是在这入的洞房。” 温玉呆了呆,反应几秒后,他大惊失色:“这……” 白危雪没兴趣欣赏他的震惊,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这里也不安全,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要做好准备。” 温玉咽了口唾沫:“我明白,不会拖你后腿。” 没想到村民来的这么快,半小时后,祠堂大门就被人踹开了。 为首的村长佝偻着背,怨毒地盯着祠堂里的二人:“你们果然在这里。” 浮雕被毁、嗣神像被亵渎,令他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他神情可怖,十分愤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阴嗣村的新娘,只要顺利诞下男婴,我们便不会亏待你。” 村长居然还没死心,还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肚子上,白危雪十分诧异。既然如此,他不介意亲手毁掉这个梦。 他抚上腹部,语气轻柔地询问:“你说这个?” 村民的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掺杂着畏惧和狂热。见状,白危雪勾起唇角,漫不经心道:“已经掉了。” 一瞬间,村民的表情全变了。 惊怒和恐慌攀上他们的脸,一个村民沉不住气,厉声质问:“绝不可能!男婴哪有这么容易掉?” 白危雪语气遗憾:“嗣神不肯原谅你们,我也没办法。” 在阴嗣村的这段时间,嗣神从未出现,白危雪一直在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个神。说话的时候,他表面盯着村民,实则一直用余光暗暗观察村长的表情。在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村长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是压根不在意一样。 怎么,难道嗣神真的是个幌子? 就在村民陷入恐慌之际,村长敲了敲拐杖。沉闷的声音在祠堂内回响,犹如一根定海神针,村民立刻安静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珠紧盯着白危雪,村长抬起苍老如树皮般的手,命令道:“去,把他们给我抓起来,交给嗣神审判。” 强壮的村民抬起脚,朝二人走去。 温玉害怕极了,强撑着没躲在白危雪身后。他们都是清瘦的类型,面对如此强壮的村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就在村民即将打破安全距离时,白危雪忽然高声道:“退后。” 没人理会这道声音,直到又响起一句:“再不退后我就烧了。” 话音落下,白危雪侧开身子,露出藏在背后的一摞人皮。 人皮粗糙干瘪,整齐地摞在一起,足足有半人多高。出乎白危雪意料,这些村民居然对人皮没有任何反应,还是村长一声令下:“都退后。” 村长覆着白翳的眼珠死死注视着白危雪:“你怎么会知道?” 没等白危雪回答,村长的视线又落在他的腹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兀自哑笑起来,阴森的笑声回荡在祠堂里,极为瘆人:“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都是谎言,一切都是谎言!我们又被外来者骗了,又被骗了!” 话音落下,村民脸上立刻浮现出憎恶反感的情绪,他们恨恨地盯着白危雪,盯着这两个闯入村里的骗子: “那还不快抓住他!” “抓住他!抓住他!抓住他!” 白危雪冷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手里端着陈旧的烛台,白烛还剩一截,只要点上火,往人皮堆里一扔,这些村民的皮囊会瞬间消失。 但没有皮囊的束缚,这些村民会不会变成鬼?一个恶鬼就够难缠的了,再来几百个,他也想上吊了。 于是,他按兵不动,只面不改色地开口:“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些皮是什么吗?” 他在试探村民的反应。 然而,村民们毫无反应,看上去真的一无所知一样。 白危雪忽然又想起蒋辉说过的诅咒。他一直以为村民和村长串通好,将诅咒说得半真半假,合起伙来骗他。 可如今村民的反应却非常奇怪,难道蒋辉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都是他以为的真相? 意识到白危雪要说什么,村长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住口!” 可惜他太老了,老得声音都被压了下去。就算村民离村长更近,也只能听到那道清润冷漠的嗓音: “这些是人皮,是你们每个人的皮。” 他声音微冷,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开口:“这些皮是我在村长家里发现的,真可悲,你们在村子里生活了这么久,居然还以为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他随手拎起一张皮,在众人面前抖了抖。 其中一个村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后退几步,惊愕得睁大眼,嘴唇止不住发抖:“这……” 白危雪点头:“这是你的皮。” 他扔掉皮,拿起第二张、第三张…… 直到村民眼底都浮现出明显的惶恐,他才停下动作:“你们诞下的是鬼婴,人能诞下鬼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鸦雀无声。 白危雪露出怜悯的表情:“我想,你们已经都明白了。接受现实吧,是谁让你们变成现在这幅模样,没有血肉,只是一具能生育的傀儡,是嗣神吗?” 自从白危雪“孕育子嗣”后,村民可以生育鬼婴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村民默认白危雪是他们的同类,所以在他提出这个话题时并没有任何防备。 白危雪在众人眼神里得到了答案。他微微眯起眼,又问:“嗣神是你们的信仰,可你们有谁见过真正的嗣神?” 信仰的力量是强大的,即便村民的情绪被巨大的恐慌裹挟着,但一听到白危雪质疑嗣神的存在,还是第一时间维护道: “你懂什么,你个外来者怎么敢质疑嗣神?” “这人花言巧语,目的就是离间我们,我们不能受他蛊惑!” “对,他说的都是谎言,这是嗣神对我们的考验!” “杀了他,堵上那张巧言令色的嘴!” 白危雪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他点燃烛台,幽幽的火苗映在他浅色的瞳孔里,为他苍白的脸添了一抹暖色。 可这无害的神情在村民眼里却是巨大的威胁。 眼看着火苗跳跃着靠近人皮,刚刚还气势汹汹,扬言要杀了他的村民瞬间停住了动作,他们踌躇地站在原地,不敢再踏出半步。 白危雪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他声线很淡,但言语却铿锵有力,令人信服:“你们被骗了。” “拜神仪式是阴嗣村的习俗,你们每个人都见过嗣神像,但你们知道嗣神像里面有什么吗?” 果然,村民的眼神里只有茫然。 什么叫嗣神像里面?难道嗣神像里还有东西? 刚刚一行人上山,他们并没有进去,只有村长进了大殿。 白危雪了然,村长费尽心机地瞒天过海,一定另有所图。 他掩下眼底若有所思的神色,平淡地道:“嗣神像里藏着女尸。” “足足上百具女尸。” “她们被残忍地杀害,藏尸在嗣神像腹部,你们血祭的目的就是压制她们的怨气!” 众人猛地看向村长,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村长却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因为村子里没有女人,所以你们自己生育男婴。你们以为这是嗣神的旨意,‘百婴叩生门’,诞下一百个男婴,诅咒就能解除,对吗?” 没有一个村民否认。 “错了。”冷淡的声音掷地有声,“你们以为是外神降下了诅咒,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尸体会藏在嗣神像里?你们对诅咒耳熟能详,可有谁真的正面对上过女鬼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村民心底依旧不愿意相信白危雪的话,可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牵着鼻子走,一齐望向传达嗣神旨意的村长。 就在这时,村长闷笑起来。 嘶哑难听的笑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紧接着,他的话如平地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很精彩的猜测,可惜你也错了。” “残忍杀害?不,没人害她们。只是一群愚蠢的女人在做无用的挣扎而已,自不量力。” “她们以为自愿献祭,就能毁掉整个村子,做梦!”村长浑身都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他狂热地呢喃道,“有祂在,一切都能获得新生……只要我们完成了祂的心愿,一切都会重生,看,诞下男婴就是祂的杰作!”《 》 15、第 15 章 “她们愚蠢?”白危雪面无表情地反问,“那沦落成这幅鬼样子的你们呢?” 他嘲讽道:“究竟是落魄成什么样的神,居然需要一群死人来帮他完成心愿?” 这句话不亚于火上浇油,村长瞬间被激怒了。他捏着拐杖,手背青色血管暴突:“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祂?从你踏进阴嗣村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捏在祂手里,你被祂选中,逃不掉了……” “呵呵,逃不掉了!” 闻言,白危雪表情不变,心下却泛起一丝波澜。 他不由得想起初见村长时,对方说的那句“你是祂选中的新娘”,他一直以为这个“祂”指的是恶鬼,难道这指的其实是村长信仰的神? “祂”是谁? 白危雪试探过村长,比起下意识维护嗣神的村民,村长的态度十分冷淡。嗣神极有可能并不存在,就像他先前猜测的那样,它只是个幌子,是村长用来控制村民的工具而已。 至于恶鬼……他对自己的血那么饥渴,不像是有信徒的样子。 他忽然又想起了蒋辉说的诅咒,假如村子真的被闯入者洗脑过,那村长此刻信奉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外神? 白危雪垂下视线,而那句“逃不掉了”,就跟耳旁风一样被他无视了。 他瞥了眼乌泱泱的村民:“还没看出来吗?你们被背叛了。你们的村长根本不信奉嗣神,他早就投靠外神了。” 在此之前,村民一直坚定地站在村长这边,就算村长利用他们生育鬼婴,他们也不在乎,只要嗣神显灵,村子就会获得新生,他们承受的痛苦也都值得。 可村长的态度让所有人都动摇了,明明在他们的认知里,是外神降下了无女无子的诅咒,断了阴嗣村的根,可为什么村长却说那些女人都是自愿献祭? 拥在村长周围的村民慢慢散开了,刚才还密密麻麻的人堆,眨眼间就只剩下一道佝偻瘦削的身影。 有村民不甘心地问:“村长,请您给我们一个解释。什么叫自愿献祭?她们活的好好的,怎么可能会自愿献祭!” 村长缓缓地扭过了头。他的肩膀完全不动,只有脖颈像生锈的转轴般一节节往村民的方向拧。他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笑:“难道你们忘了,她们是怎么来的了吗?” “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为了整个村子!” 最阴暗的一角被毫不留情地揭开,村民的脸色骤然白了下来。有人脸上横肉抖动,肮脏地骂了几句,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暗道晦气。 遮羞布被掀开,他们终于露出了那张如蛇蝎般扭曲的嘴脸。 某根弦被狠狠拨动,白危雪好像明白了什么。 阴嗣村三面环山,极为偏僻,在人口不流通的情况下,人丁凋零极为正常。这么偏远贫穷的村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女人嫁进来? 只有一种可能——诱拐,或者贩卖。 白危雪脑海里闪过一张吊在白绫上的腐烂的脸。他一直觉得女尸身上的气息很奇怪,现在想想,那些不是怨气,而是终于解脱了的安宁。 那些女尸中不仅有女人,还有女孩。在这种落后贫穷的村落,女孩的下场会非常悲惨。数百个囿于困境的生灵为了不让更多女性成为受害者,勇敢地用生命献祭,拉整个村子陪葬。 她们成功了,阴嗣村所有男人都失去血肉,变成了一张皮。 可村长为了保下村子,和“祂”做交易,向祂供奉鬼婴,以求生门。 但如果是这样,村民们为什么不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供奉祂,反而多此一举,造出来个嗣神。 白危雪收回思绪,发觉村长不知何时扭回了脖子,正阴森森地盯着他,神情怨毒。 “是你毁了我们的心血,祂不会饶恕你!” 话音落下,村长身后的村民突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呻.吟声哀哀地响起,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下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了一样,他们身子瘫软下来,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温玉看到了什么,顿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白危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心也皱了起来。 村民们穿着粗布麻衣,腹部的布料不约而同地微微隆起。只是瞬息,布料就被顶开,露出了鼓胀臃肿的腹部。 那处皮肤被撑得薄如窗纸,透出底下青黑色的、不停蠕动的纹路。无数只冰冷的鬼爪在腹腔里疯狂抓挠、撕扯,企图破膛而出。 哀叫声更为凄厉,渐渐地,他们发出的不再是人类的嘶吼,而是喉咙撕裂漏风的“嗬嗬”声。苦涩的胆汁混合着浊血,从他们嘴里流了出来。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村民肚子里传来,薄纸般的腹部猛地凸起一个圆润的弧度——是腹腔内的鬼婴正用脑袋顶撞着那层即将破裂的皮肉。 村民们被顶得直翻白眼,他们呕出一口血,艰难地朝村长探出手:“救我……” 伴随着数道湿布撕裂的滋啦声,一颗颗硕大的脑袋终于顶破腹部,从黑痣里钻了出来。 “咯咯、咯咯咯……” 紫黑色的肉块黏成一具具矮小的躯体,表面覆盖着粘稠的、湿淋淋的血。 黑漆漆的椭圆眼珠盯着白危雪,咧到耳根的嘴角倏然张大,发出惊悚的笑声。腥臭的涎水从嘴里滴下来,它们一边注视着他,一边用尖锐的指甲剜下村民的肉,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百来个村民捂着肚子,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他们不甘地瞪着眼,祈祷神明显灵。 ——嗣神也好,外神也罢,无论什么神,只要能救他们,他们愿意奉献出灵魂! 神明没有眷顾他们。 彻底消逝前,村民们的脑海中走马灯般地闪过了从前的画面,甚至产生了那些女人回来复仇的错觉。腥臊味儿从裤.裆里传来,有人竟被硬生生吓尿了。 极致的恐惧在他们眼中定格,他们彻底死在了亲手酿成的恶果里。 惨叫声消失了,村民的尸体也不见了,原地只剩下数十只鬼婴。 它们晃动着畸形的身子,歪歪扭扭地朝白危雪走去。 白绫横贯而出,圈成一个圆,将它们紧紧捆在一起。鬼婴爆发出尖锐的嘶鸣,漆黑涌动的指甲撕扯着白绫,挣扎着要从里面逃出来。 白危雪垂眸看向那摞人皮。 原先放着人皮的地方只剩下一摊黑色的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块块垒起来的拳头大小的黑痣。 “不,不!怎么会这样,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村长目眦欲裂,嘶哑的悲鸣回荡在祠堂内部。他扔掉拐棍,疯癫地呢喃着什么,浑浊的眼珠盛满惊惧,痴痴地盯着那堆黑痣。 白危雪有些意外,原来鬼婴吞噬村民并不在村长的计划里。他思索几秒,问道:“祂背叛了你,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布满褶皱的嘴唇颤抖着:“祂要鬼婴,只要给祂鬼婴,我们就能活命!!!” “祂是谁?” “祂是……” 嘶哑苍老的声音戛然而止,村长蓦然瞪大双眼,布满血丝的眼珠凸起一个可怕的弧度。他缓缓低头,看向腹部—— 一只黑色手掌捅进他腹部,从后向前穿透过来,鲜红粘稠的血液从手心里滴落,村长又惊又惧地转过头,对上一只漆黑硕大的头颅。 “咯咯,咯咯咯……”鬼婴狞笑着,捧起一堆肉塞进嘴里,“好香,好香!!” 嗓子眼像被焊死,尖叫声在喉管里碾成粉末。绝望淹没了村长,他哀凄凄地闭上了眼。 不好!白危雪脸色一变,鬼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白绫里挣脱了出来,一只接一只,以极快的速度朝白危雪涌来。 白绫快速甩出,如一道影子般穿梭在鬼婴之中,帮白危雪挡下攻势。只是鬼婴数量太多,分散得极开,再怎么挡也有漏洞。 白危雪下意识将温玉挡在身后,他快速将符纸埋进黑痣堆里,又拉着温玉靠近棺材,用符纸震开棺盖,钻进棺材里。 温玉一声都不敢吭,他看白危雪咬破手指,熟练地用血画符,也不敢问这是在干什么。 画好符后,他召回白绫,低声叮嘱了一句:“小心。” 下一秒,温玉眼前一黑——物理意义上的黑。 棺材只开了一半,仅有的那一半光线被涌进来的鬼婴挡住了。几十只鬼婴争先恐后地挤进来,鼻息间全是腥臭。 “滴答。” 涎水落在了温玉脸上,他不敢张嘴,只能闷闷地干呕几声,脸瞬间白了下来。 一旁,白危雪极为淡定。他仰着头,默默数着棺材里鬼婴的数量。等到所有鬼婴都进棺材后,他飞速往他和温玉后背拍了张符。 天地旋转,只是片刻,他们就被置换到了黑痣堆的位置。 温玉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白危雪回眸一瞥,果然鬼婴没有跟出来。 看来这棺材镇压的是鬼,无论是恶鬼还是小鬼,只要进了棺材就都出不来,除非有类似鸳鸯契的契约。 白危雪松了口气,他抓了把黑痣,塞进温玉口袋里:“帮我收着。” 温玉茫然地问:“结束了吗?我们没有生命危险了?” 白危雪环视着重归冷清的祠堂,嗯了一声:“把雪球牵回来,我们就可以走了。” 在村民来之前,雪球被白危雪藏到了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他朝雪球的方向转了个身,刚要迈开步子,后颈就感受到了一股黏腻腥臭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他后背,嗅闻他脖颈处鲜活的人气。 白危雪脑海中警铃大作,猛地转头。 可一回头,却只对上温玉那双温柔如水似的眼眸。圆润的眼睛朝他眨了眨,温玉晃了晃手里的符纸:“你背后的符忘记摘下来了,上面有鬼婴的黏液,好臭。” 白危雪愣了下,摸摸后背,果然摸到了一手黏腻。 “多谢。” “哎呀,这有什么好客气的。”温玉推着他后背,笑道,“快把你的雪球牵回来吧,它尾巴都甩累了。” 他们身后不远处,是一口森寒不详的棺材。 此刻,棺材里的气息微微一滞。 一抹冰冷湿黏的黑雾从外面窜回来,叭唧一下融入汹涌阴沉的浓雾里。 幸存的鬼婴躲在棺材角落里,瑟瑟发抖,庞大可怖的黑影蠕动过来,空气中响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吞噬干净后,黑影如流体般聚拢着,凝成一具高大修长的身体。他捏碎刚刚那缕窜回来的黑雾,冷漠道:“废物。” * 温玉背着包,白危雪牵着雪球,两人走出了阴嗣村。 “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真好。”温玉走在没有雪球的那侧,深深感慨道。 “嗯。” “好想去吃火锅烤肉。” “嗯。” “终于可以不用打水洗澡了。” “嗯。” “嗯?”温玉察觉到不对劲,他把脸凑过去,打量着白危雪,“怎么这么冷漠?” “没有。” 温玉抬起手,想揽住白危雪肩膀,却被对方躲开了。他垂下头,语气伤心道:“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还不让靠一下。” “哦。” 温玉脸上恢复了笑意:“怎么突然不高兴了,难道不该开心吗?” 白危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问:“你很开心?” 温玉点了点头:“没错。” 白危雪收回视线,似笑非笑道:“也不知道小雨现在开不开心。”《 》 16、第 16 章 温玉刚刚还扬着的嘴角瞬间落了下来,他沉默地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闷闷地开口:“她一定会开心的。” 他声音艰涩,失去了往常的力道和温度,仿佛被压垮了。 白危雪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半晌后,他淡淡出声,却不是安慰:“没帮你找到小雨,这单还有钱吗?” 温玉:“……” 他抽了抽嘴角:“当然。”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白危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温玉在原地呆愣几秒,又大步追上来:“你就只想问这个?” 白危雪目视前方:“不然呢?” 温玉失落道:“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两句。” “安慰什么?”白危雪停下脚步,好笑道,“安慰我没给你颁个奥斯卡小金人?” 话音落下,温玉脊背僵了僵。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危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危雪惜字如金地开口:“演。” “啊?” “继续演。” “……” 温玉眨了眨眼,跟变戏法似的,下一秒他身上的气场就变了。他依旧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黑发黑眼,笑意盈盈,只是那股子胆怯和拘谨消失了。 他放松地摊开手,语气无奈:“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 白危雪不置可否。 “什么时候发现的?” “之前一直有预感,祠堂里才确定。”白危雪笑了笑,“如果没猜错,当时我背后贴着的是鬼婴吧?它攀在符上,被我带出来了,是你救了我。” 温玉谦逊地开口:“举手之劳。” “你带那么多药,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白危雪问,“你知道我身体不好,也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 温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是的。” 他朝白危雪伸出手:“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温玉,是你的同事,很高兴你能通过这次实习考核,正式成为灵异事务所的一员。” * 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内。 白危雪搭了个简易狗窝,雪球欢快地钻进窝里。他脱下沾了狗毛的风衣,露出里面单薄的黑色毛衣。 毛衣领口松垮地垂落,泄出一片肌肤的微光。那对锁骨若隐若现,大半都隐藏在阴影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屋里暖气充足,白危雪嫌热,拽了拽领口。清晰的锁骨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弧度利落流畅,凹陷处盛满了光影。 他双手交叉握住毛衣下摆,准备脱掉衣服去洗个澡,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白危雪动作一顿,很快便放下手,去给人开门。 回来的路上,温玉要跟他加个联系方式,可他的手机在进村第一天就被村民拿走了。温玉听后,帮他在外卖平台下单了个新手机,说是单位会报销。 没想到外卖员这么快就来了。 嘎吱一声,防盗门被拉开。 “白先生,您的外卖。” 门外站着个很年轻的外卖小哥,他微垂着头,白危雪只能看清他的下半张脸。 他伸手去拿购物袋,袋子很小,尼龙绳缠在外卖小哥手指上,白危雪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对方的手。 好冰。 怎么这么冰。 他指尖颤了颤,勾走纸袋,还不忘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祝您购物愉快。” 防盗门缓缓合拢,彻底关闭的一瞬间,他好像看到门口的外卖员抬了下眼,目光直直落在他颈侧。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白危雪想了想,还是俯下身看向猫眼。 猫眼里漆黑一片。 坏了?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原主口袋里没什么钱,猫眼对于一个独居的成年男子来说可有可无,坏了不修很正常。 白危雪摇了摇头,太敏感也不是什么好事。走回客厅后,他坐在沙发上拆购物袋。 居然是一部最新款的水果机。 白危雪挑了挑眉,心想这事务所还挺大方。注册好账号后,他低头搜索温玉号码。 温玉的头像是一只狗,白危雪申请添加好友。 对方秒通过。 【烫手山玉:手机这么快就到了?】 【微信用户&*&#%7:嗯,谢谢。】 【烫手山玉:不用客气,不是我花钱。不过你怎么是原始头像,刚注册的号码?】 【微信用户&*&#%7:是的。】 原主贫穷,没什么朋友,社交圈为0。微信里的好友全是boss上加的hr,白危雪看着心烦,索性新注册了一个。 他想了想,将网名改成名字,微信头像也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风景照。 温玉的消息在他换好头像的下一秒就来了。 【烫手山玉:你这风格……哈哈哈,怎么年纪轻轻就一大把年纪了?】 白危雪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聊天框,下单了几件新衣服和床上四件套。 从外卖员手里顺利地取到衣服后,白危雪一边脱衣服一边想,刚刚那茬果然是错觉。 他赤身走进浴室。 茶几上,手机屏幕闪了闪,有一条新的大数据推送: 【姐妹们,家里猫眼突然坏了怎么办,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有一条恶搞回答: 【楼主要警惕哦,可能是有人趴在猫眼上往里看你。】 在他走进浴室后不久,耷拉着尾巴的雪球忽然直起身,炸毛了似的,朝浴室的方向龇牙。 浴室内,白危雪一无所觉。 他站在水幕之下,头颅微仰,湿透的金色短发被捋到脑后。几缕发丝黏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水流顺着他线条优越的脸颊蜿蜒而下,滑过凸起的喉结,落在被热水熏染成淡粉色的胸膛上。 水汽氤氲,他闭着眼,去挤沐浴露。 触碰到湿黏的泡沫时,白危雪被冰得睫毛一颤,他想睁开眼看看,但在热水中睁眼实在困难,只能潦草地涂抹在身上,然后快速冲洗干净。 渐渐地,浴室温度也降了下来。 白危雪越洗越冷,漂亮无暇的身躯轻轻抖着,冰凉的水珠沿着曲线滚落。暗暗幽香从那具年轻温热的身体上散发出来,无声地挑动着嗅觉。 浴室被幽香填满,浓郁的花香包裹着白危雪,他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没等细想,他就被冻得受不了了,他迅速擦好身体,一边裹浴巾一边想,便宜没好货,这出租屋不仅猫眼是坏的,连热水器都是坏的。 刚迈出脚,雪球就迎面扑了上来,动作焦躁。 白危雪没养过狗,还不太懂察言观色,不确定雪球是饿了还是想他了。思索几秒,他伸出两只手:“想我了就放在左手上,饿了就放在右手上。” 出乎意料地,雪球没动。它立在原地,歪着脑袋瞅他。 四眼对视,雪球恨铁不成钢的“汪”了两声,然后扭过头,甩着尾巴走开。 白危雪:“……” 拿新的四件套铺好床后,白危雪换上了柔软的蓝色珊瑚绒睡衣,躺在床上刷租房软件。 有消息弹了进来: 【烫手山玉:「定位」】 【烫手山玉:记得来办理转正手续,明天见。】 白危雪看了眼事务所定位,找了几家离单位近的房源,准备明天下班后去看看。 一夜好眠。 * 灵异事务所的全称为“灵异现象咨询调查事务所”,虽然由私人创办,却具有很强的社会公益性质,很多事务所经手的案子都不赚钱,但正是这些案子,让事务所名声大噪,好评如潮,从来不缺大单。 无奈实习生资历浅,连工位都没有,别说大单,小单都接不到。原主囊中羞涩,只能登陆内网接点私活,谁成想被区区五千块买了命。 出租车在一栋没有logo的商务楼前停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危雪走进大楼,办好手续后来到办公区。 开放式办公区里工位不少,但此刻坐在工位上的只有三四个人。 温玉朝白危雪招手:“这里。” 白危雪走近,远远地就看见温玉身边坐着个红发青年。那头红发凌乱不羁,火焰般的红发下,是一张看起来就脾气很差的脸。他吊儿郎当地坐在那里,活脱脱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听到声音,红发青年侧过头,微抬下巴,朝他瞥了一眼。 “这是新来的同事,叫白危雪。”温玉朝旁人介绍道。 两道打量的视线落到白危雪身上,只有一个人埋头在电脑后面,连头都没抬。 红发青年这才懒懒地转过了身,他的视线大大方方地停在白危雪脸上,开口道:“龙果。” 白危雪的目光看向他的红发,不知想到什么,微妙地停顿了两秒。 龙果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脸色顿时黑下来。温玉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火龙果,放在白危雪工位上。 龙果瞪了温玉一眼,脸色更臭了。 “我叫李重重。” 做完自我介绍后,李重重看向白危雪,眼底流露出惊艳之色。 他见过的帅哥不少,但脸长这么带劲的,还真是头一个。一想到这人即将成为他的新同事,李重重脸上就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他弯起眼睛,十分活泼阳光地朝白危雪笑:“你好,以后多多关照。” 李重重个子不高,人也瘦削,站起来薄薄一片。白危雪看向他,点了点头:“你好。” 李重重笑容更大,这新人帅哥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他还以为对方是个冷性子,看来也没他想象的那么冷。 他压着嘴角坐下来,乐不思蜀地看向电脑。 “这是卢山。” 听到自己的名字,埋头在电脑后的人终于抬起了头。白危雪看向卢山,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举在手上的一大块炸鸡。 “……” 卢山长相木讷,不善言辞。他举着炸鸡,手足无措地站起身,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他站起来,白危雪才意识到这人居然这么高,目测都快两米了,又高又壮,像座山一样。 卢山嘴巴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吃炸鸡吗?” “不了,谢谢。” 卢山木木地点头,一屁股坐回去,继续啃炸鸡。 温玉清了清嗓子:“那……你们加个联系方式?” 李重重第一个加上白危雪。 【“万虫之主李重重”请求加你为好友】 白危雪点了通过,心想这人的能力应该跟虫子有关。 卢山是第二个。 【“命是炸鸡给的”请求加你为好友】 最后,龙果才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扫了白危雪的好友码。 【“纯情龙傲天火辣辣”请求加你为好友】 白危雪:“……” 加完好友,温玉又将他拉进一个小群,白危雪扫了眼群名: 【妖魔鬼怪快离开~~~】 他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原来你们就是这样解决灵异事件的吗?《 》 17、第 17 章 进完乱七八糟的工作群后,白危雪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登陆网页,输入【阴嗣村】三个字。 一连串新闻标题弹了出来: 【百年山村夜夜闻哭?真相令人头皮发麻!】 【一口被水泥封死的古井,每到夜晚井底却传来清晰的挠壁声……这个诡异山村究竟埋藏了什么?】 【山村祠堂午夜自动开门,门口闪过瘦长红影,是恶作剧还是闹鬼?】 【炸裂!某偏僻山村惊现“鬼娶亲”,村民众口一词!专家抵达现场后沉默了……】 白危雪点开帖子,一目十行地扫过文章,眉心微微皱起来。他瞄了眼ip地址,发布者ip和他的一模一样。 白危雪盯着电脑,头顶光线暗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头也没回,直接道:“这你写的?” 身后,温玉把手搭在椅背上,轻笑了下:“对。” 白危雪淡淡评价:“标题党。” 帖子标题看着唬人,实际内容跟走近科学一样,都是自己吓自己。 温玉无奈地笑:“谁让这是写给老百姓看的呢?你要想看点真的就登陆内网。” 白危雪差点忘了这茬。 登陆内网需要权限,正式员工的权限比实习生要大得多。他输入记忆里那串网址,刚一按下回车键,大量没打马赛克的恐怖血腥图涌入了眼底,极具冲击力。 白危雪视若无睹,平静地点开搜索框,敲下【阴嗣村】三个字。 阴嗣村的历史要追溯到几十年前,那时生产力落后,信息闭塞,人口贩卖十分猖獗。阴嗣村的女人不是被拐卖来的,就是村民从隔壁山头的村里交换来的。如若女人诞下男婴,皆大欢喜,但要是诞下的是女婴,那女孩就会被交给人贩子卖了换钱,或者送到隔壁村,以一换一,让换来的女孩做童养媳。 人口贩卖甚至形成了完整产业链,直到村里的女人以生命献祭,阴嗣村的犯罪行为才彻底终结。后来,阴嗣村与世隔绝,数十年不进生人。 再后面的事,白危雪就亲身经历过了,他想了想,又敲下【蒋家村】三个字。 奇怪的是,蒋家村的内容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连重名的都没有。 温玉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这说明叫这个村子的没发生过灵异事件。” 白危雪:“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玉温和地笑了笑,“危雪,他们是鬼,鬼话不能信的。” 白危雪点头,接着把黑痣的照片上传到内网,很快就识别出了这是什么。 这竟是一种诅咒。 这黑痣名叫咒痣,极为恶毒刁钻,能阴魂不散地缠着人数百年。同样的,下咒方式也非常严苛,中咒的必须死,下咒的也别想活。 村民腹部都有这种黑痣,难道村子里的女人是下咒者? 白危雪清楚地记得,鬼婴是从黑痣里撕裂而出的。让村民承受生子之痛,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报复。 就在这时,有人走进办公区,把一束玫瑰花放在龙果桌子上:“你的花。” 玫瑰花含苞待放,鲜艳欲滴,花瓣和龙果的头发一样红,中间还有张卡片,写着: 【龙果,你的魅力让我浑身着火。】 龙果皱眉问:“谁送的?” 那人道:“不知道,反正是个男的。” 龙果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薅了把头发,烦躁地将玫瑰花扔进垃圾桶。 李重重捡起花,揶揄道:“这花挺漂亮的,扔了多可惜。瞧瞧,这字也好看,不打算回应回应人家?” 龙果抱臂站在原地,闻言轻嗤一声:“怎么,我是消防员,还得帮人灭火?” 李重重撇了撇嘴,老老实实跑去插花了。 白危雪侧过脸,温玉见他感兴趣,便低下头,跟他说悄悄话:“龙果恐同。” 恐同? 白危雪垂下眸,没发表任何意见。 他没喜欢过别人,同性恋和异性恋在他眼里都一样,不反感也不喜欢。 另一边,李重重在勤奋地插花。花有一大捧,他没那么大的花瓶,只能在每个工位上都插一束。插到白危雪这里,他凑上前,递出一捧花。 “要不要选枝漂亮的?” 李重重有自己的私心,美人配鲜花,看着养眼。 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白危雪第一反应是这花好香,第二反应就是痒。 极为剧烈的痒。 他眯起眼,没等做出反应,手里的花就被温玉夺走了。温玉语速很快:“危雪,你过敏了。” 白危雪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他捋起袖子,手臂红了一片。 身上痒,脖子痒,眼睛痒,哪里都痒。浅色的眼珠渐渐攀上血丝,水雾凝聚在眼底,一时间,他的眼睛变得极为敏感。 “有过敏药吗?” 白危雪摇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花粉过敏。 一滴眼泪随着睫毛的颤动掉下来,落在地上的一片玫瑰花瓣上。红玫瑰鲜艳如血,澄澈的泪落在上面,宛如一滴血泪。 “那就去医院。”温玉果断道。 温玉掏出手机准备打车,还没等打开软件,就听龙果冷着脸开口:“我来开车。” 李重重心里极为愧疚,他自责地看向白危雪:“我和你们一起去。” 默默啃炸鸡的卢山也坐不住了,他弱弱地举起手,明明接近两米的大个子,声音却犹如蚊讷:“我……我也去。” 本就冷清的办公区瞬间空了,白危雪蜷缩着坐在车里,被一左一右挤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龙果车技很好,车开得又快又稳,一会儿就到了医院。 下车时,白危雪身上全红了。他穿着宽松卫衣,露出的皮肤红肿一片,指甲轻轻一刮,就留下了凸起的红痕,看着分外刺眼。 温玉和李重重小心翼翼地看着白危雪往前走,走了十几米,才发现龙果和卢山没跟上。 温玉回头一看,顿时语塞—— 卢山在车座上卡住了。 他下不来,龙果就锁不了车,只能站在旁边臭着脸等他。 温玉没等他们,直接带着白危雪去挂号,流程很快,他们马上就拿到了药。吃完药后,白危雪过敏的反应总算没那么严重了,只是还是很痒。 他捂着通红的眼眶,坐在医院的塑料长椅上,空出来的手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温玉好奇地探头一看,忍不住笑了。 居然是外卖界面。 他适时开口:“我家就在附近,要不中午干脆去我家吃?” 李重重闻言,疑惑地问:“你会做饭吗?” 温玉点头:“危雪说我做饭很好吃。” 李重重的目光落在那头金发上,欲言又止,表情愧疚。就在他想移开目光的前一瞬,对方收起手机,琥珀色的眼珠淡淡地望向他,微微一笑:“没错。” 一行人来到温玉家里。 温玉家不大,却很温馨。李重重和龙果帮温玉打下手,白危雪是病号,被勒令坐在沙发上,哪儿都不许去。 至于卢山,他也在沙发上坐着——他太高了,温玉嫌他占地方。 白危雪无所事事,拿出手机玩俄罗斯方块,玩到关键时候,突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他。 他下意识以为是雪球,反手摸了摸它的头。直到察觉不对,他才把眼睛从手机上移开。 是一只很眼熟的狗。 四眼对视,白危雪想起来了,这不是温玉的头像吗?温玉之前也说过,他家养了条狗。 这是只大型犬,通体雪白,长得很漂亮,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善待的。它温顺地冲白危雪摇尾巴,伸手不打笑脸狗,白危雪关掉gameover页面,侧身跟它玩。 狗却拉着他的衣角,把他拽到狗盆前,示意盆里空空如也。 白危雪:“……” 他走向厨房,刚一靠近,就听见里面有人在互损: “你那菜都没洗干净。”李重重不留情面地斥责。 龙果被平白质疑,很不爽地反驳:“你哪只眼看我没洗干净?还是说你视力好到能看见细菌了?” “这儿有只菜青虫。” “……谁知道是不是你放进去的。”龙果的气焰弱了下去。 “好了,”温玉无奈地开口,“你们净在这帮倒忙,都给我出去。” 龙果和李重重被赶了出来,正好和白危雪打了个照面,神色都有些不自然。白危雪若无其事地开口:“温玉,你家狗饿了。” “小雨饿了?”温玉擦干净手,从厨房里提了袋狗粮出来,“给它倒一点儿就行。” 白危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小雨?” 如果他没记错,小雨是他嘴里失踪半年的女友。 他还说,他经常给小雨做饭,他的厨艺都是因为小雨嘴挑才练出来的。 所以,小雨其实是只狗? “……”温玉摸了摸鼻子,坦白道,“工作需要嘛,要不编个真实存在的东西,你那么敏锐,怎么能轻易骗过你,对吧?” 白危雪提着狗粮,转身就走。 饭桌上,五个人围成一圈吃饭。 温玉的厨艺惊艳了李重重,他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卢山埋头吃着,跟前的米饭一会儿就干空了三碗。龙果还是臭着一张脸,却也吃的忘情了,一顿饭下来几乎没抬过头。 吃着吃着,白危雪看见了一只虫子。那虫子五彩斑斓,长得诡异,正往他跟前爬。 他撂下筷子,抬手就拍。 “哎哎哎——”李重重大惊失色,他赶忙护住虫子,大叫,“少侠手下留情!” 白危雪一顿:“这是你的虫子?” 李重重紧张地呼出口气,他擦了擦冷汗:“对。不过好奇怪,它平时很乖,只有感受到浓烈鬼气时才会出来,怎么……” 后半截戛然而止,他眼睁睁看着虫子爬到白危雪跟前,触角使劲嗅探。 他咽了口唾沫,神色突然变得凝重:“白危雪,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东西?” “要不然,你身上的鬼气怎么会这么重?”《 》 18、第 18 章 白危雪盯着那只五彩斑斓的虫子,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是吗?” 李重重没想到他这么淡定,他捉回虫子塞进衣袖,神情多了抹戒备:“它很听话,从来不会一声不吭地跑出来。能让它这么激动的,一定是很浓郁的鬼气。” 闻言,白危雪微垂下脸。 李重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半张苍白的侧脸,低垂的眼睑让那排浓密却无力扬起的睫毛格外显眼,他嘴唇微抿,仿佛一件脆弱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那是一种被折损的、静止的美,很容易激起旁人的怜惜和保护欲,即便做出动作的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李重重呼吸都放轻了,他懊恼又自责地开口:“你别害怕,也许……” 就在这时,白危雪抬起了头。 看清对方表情的一瞬间,李重重的话猛地堵在嗓子眼里,他睁大眼睛看向白危雪,神情错愕。 白危雪居然在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不是那种张扬明媚的笑,更像淡淡的嘲讽。还好,讽刺的对象并不是他。 李重重听见对方问:“也许什么?你有办法吗?” 白危雪声音清润冷冽,配上那张脸,即便李重重不喜欢男的,也没法拒绝。等反应过来时,他心爱的虫子已经到了对方手里。 白危雪笑眯眯道:“多谢。” 李重重:“……”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吃完饭,众人准备回事务所坐班。白危雪过敏差不多好了,只剩一些红疹还没消,温玉帮他请了假,让他回家好好休息。 龙果开车送他回家,却被白危雪拒绝了,他准备直接去看房子。 温玉听后,热心道:“我隔壁有个房子正在出租,条件还不错,租金也合适,你要不要看看?”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许多,白危雪跟房东签好为期半年的租房合同,叫了搬家公司和家政,当天就住了进来。 新居是极简风,干净又空旷,和那又小又破的出租屋相比,简直是天堂。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猫眼和热水器都是好的。 不过,原来的真的坏了吗? 白危雪站在花洒下,面无表情地想着。 棺材里的鬼婴能被置换符带出来,说明禁锢已经失效了,对人对鬼都没用。 但鬼婴没有追上来,白危雪不认为温玉可以无声无息地杀死那么多鬼婴,唯一的可能就是,恶鬼潜藏在暗处,趁机吞噬了它们。 吞噬掉鬼婴的恶鬼会更加强大,他一定会出村,白危雪没想到,他居然跟了过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恶鬼为什么要缠着他不放? 只是绑定了鸳鸯契而已,又不是真正的夫妻,那场“婚礼”跟过家家一样,他可不觉得恶鬼有头婚情结。 他拧开花洒,热水从头浇下,脸颊瞬间被熏成了绯色。 水雾在狭窄的浴室里漫开,金发被热水打湿,一簇簇地贴在颊侧。他半眯着眼,因为水汽蒸着,即便眼里没有泪水,也显得格外湿润明亮。 他心不在焉地洗着,水流滑过他光.裸的脊背,在腰间失去了温度,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腰窝。 白危雪颤了颤,清瘦的身躯紧绷起来。他抹去脸上的水珠,湿漉漉的眼睛锐利地扫向镜面。 镜面蒙了层雾,镜子里人影扭曲模糊,他抬手擦了擦,水雾散去,冰冷的镜面映出他的身形。 青年一丝不.挂地站着,浑身湿淋淋的,苍白皮肤被热水蒸得潮红。 他冷淡地注视着镜中人,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更像在审视一件物品。一路向下,腰线窄细地收拢,连接着平坦的小腹,他微微侧身,看向后腰—— 什么都没有。 腰际残留着一抹寒意,连热水都无法驱散,他甚至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他抬起手指,指尖触碰到镜面,与镜中的倒影相接。 白危雪摩挲着倒影,从眉眼、鼻梁、最终落到绯红的唇瓣上。 他笑了笑,镜中人也在笑。 温热的指腹擦过镜子,像抹了把对方的唇瓣。半晌后,他移开眼,拿起毛巾擦拭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镜子被水雾蒸着,重新变得模糊起来。镜子中央那个漂亮赤.裸的青年也模糊了,只是仍弯着唇,冲白危雪的背影微笑。 擦拭完身体后,白危雪穿好衣服,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一如既往地映出他的轮廓。 下一瞬,光滑的镜面突然出现数道裂纹,每个碎片都扭曲着映出那张漂亮生动的脸。 白危雪擦掉指骨上的血,冷冷道:“再看,我不介意挖掉你的眼睛。” 殷红的血珠沿着镜面蜿蜒而下,破碎的镜片像无数只眼睛,从各个角度包围着他。暖黄顶灯的光反射到镜面,镜光黏腻而湿冷,齐齐缠在白危雪身上,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哗啦——” 镜子被白危雪砸了个粉碎。 嗒。 寂静中,有滴血珠落到镜面,眨眼间便消失了。 * 白危雪倚在柔软的床上,捧着手机,手机里自动播放搞笑视频。 他眼睛盯在上面,心思早已飘远了。 李重重的虫子嗅觉敏锐,只要主人下令,就能迅速察觉到鬼气,不论浓淡。白危雪身上有鬼气不假,但如果恶鬼现身,鬼气浓度绝对比他高得多。可刚刚穿衣服时,他将虫子放出来,虫子却只往他身上跑,没给镜中人半点眼色。 这是怎么回事? 他退出视频,点开联系人,给对方发消息。 【白危雪:你的虫子嗅觉失灵了。】 对方秒回。 【万虫之主李重重:???不可能!只要它还活着,就绝不可能闻不出来,除非那地方确实没有鬼气。】 【白危雪:没有特殊情况吗?】 【万虫之主李重重:有是肯定有,但很罕见,不好跟你解释。等改天给你找篇论文,你学习一下。】 白危雪:“……” 他关掉和李重重的聊天框,又去刷搞笑视频。 他刷视频有个习惯,看完后不会立马滑走,而是会点开评论区,看看评论。 评论区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笑发财了”、“笑得我想打鸣”,白危雪看着,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奇怪,他从前并不是这样的。自从穿越后,他前世的记忆就像结了层雾,很多印象深刻的事情都开始模糊了。 整整一个小时的搞笑视频,他一次都没笑过,也不觉得有哪里好笑。他越刷越乏味,索性关掉视频,下单外卖。天黑了,他给雪球开了个肉罐头,一人一狗吃完后,他洗漱完,上床睡觉。 * 黑夜。 白危雪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 他摸了摸胸口,掌心下传来一阵阵鲜活有力的心跳。他松了口气,梦里胸口被洞穿的感觉过于真实,他差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沁凉的水涌入喉咙,干燥的嘴唇也变得湿润,他抿了抿唇瓣,躺下继续睡。 躺平后,他翻了个身,舒服地伸了伸腿。 突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雪球?” 他撑起身子,试探地唤道。 按理说雪球有自己的狗窝,不会随便闯入他的房间才是,白危雪这么想着,脚腕忽然一凉,他条件反射地一蹬,下一秒,一股与他体温截然相反的冰冷箍住了他,他的脚被整个拢住了。 白危雪心下一惊,迅速拍开了床头灯。 暖光亮起的一瞬间,他看清了床尾黑影的面容—— 那么熟悉、那么晦暗,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挖掉对方的眼睛,而是手痒,想在那张阴鸷俊美的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巴掌印。 很遗憾,他暂时做不到。 他的脚被恶鬼牢牢攥进掌心,五指像钢铁般冷硬,微微陷入他脚踝内最柔软的肌肤。不仅如此,他还以一种缓慢到磨人的速度,摩挲着他凸起的踝骨。 恶鬼玩弄猎物般把玩着他的脚,盯着他的眼神戏谑:“你在喊那只狗?” 黏腻的、活物般的寒意贴着脚底钻进来,疯狂掠夺着白危雪体内的温热,引起一阵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战栗。他轻吸一口凉气,冷冷道:“不然喊你?可你还不如狗。” 脚底触感更为清晰。 白危雪头皮发麻,脚趾因极度的厌恶死死蜷缩着,脚背绷紧,骨骼线条漂亮又脆弱。他用力抽回脚,可那微弱的力道在恶鬼面前犹如蜉蝣撼树,反倒因为挣扎,那五根冰冷的手指更深地陷入他软嫩的皮肉里,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疼。 白危雪皱了皱眉:“你有病?” 恶鬼想了几秒:“没有,不过你有。” 白危雪气笑了:“我有什么病?” 下一秒,恶鬼从黑雾中抽出张就诊单,俨然是白危雪花粉过敏的就诊报告。 “……” 白危雪弯起唇,笑容轻蔑:“难不成你半夜找我,是想关心我?” 睡衣领口在刚刚的拉扯里散开了,白皙的胸膛暴露在恶鬼眼前,空气中飘着股甜腻的柑橘沐浴露的清香。胸膛上的红疹已经消失了,但抓挠的红痕没有消失。 恶鬼盯着那几道红痕,声音低沉地反问:“关心?” 紧接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果你想这么理解,也没错。” 白危雪的脚踝还被他握在掌心,他伸出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枝含苞待放的玫瑰。 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白危雪脸色难看起来。他瞪着恶鬼,讽刺道:“你就只剩这点本事了?知道我花粉过敏,就用这个折磨我。还是说……你想通过这个弄死我?” 岂料恶鬼笑着道:“错了。” 在白危雪的注视下,那朵娇艳欲滴的玫瑰瞬间化成一团黑雾,随风散尽了。 恶鬼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那双纯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白危雪,酝酿着浓稠的贪婪恶意。 白危雪心脏猛地跳了跳,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抬起脸,戒备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恶鬼不答,只问:“你喜欢玫瑰花?” 白危雪冷冰冰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恶鬼自言自语:“还是红色的玫瑰花。” 他凝视着白危雪的脸,声音是诡异的轻柔:“既然我的新娘喜欢,那我就有义务送他。” 白危雪终于忍不住了,他狠狠地蹬了两下腿:“滚,谁是你的新娘。” 恶鬼轻而易举地攥住他的脚腕,另一只脚也被一齐握进掌心,他手掌足够宽大,制住白危雪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白危雪发丝凌乱,像一条被拎着尾巴的鱼,狼狈地挣扎着。 缠在腰间的白绫没有一丝动静,床头贴的黄符失效了,李重重的虫子也没钻出来,就连一向直觉灵敏的雪球也在呼呼大睡。 一切都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就像…… 白危雪的思绪被骤然打断,他眼睁睁看着恶鬼拿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满怀恶意道:“可是我唯一一朵玫瑰不见了。” “只能现雕了。” 恶鬼笑吟吟地看着脸色苍白的新娘,温柔地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脚心: “从这里开始怎么样?”《 》 19、第 19 章 白危雪骤然惊醒。 眼前是熟悉的黑暗,他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层细密湿凉的冷汗布满他的额头,濡湿的金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冲破水面,整个人湿淋淋的。 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疯狂地撞着,快得发疼,他甚至产生了阵阵眩晕和恶心。 白危雪急促地喘息着,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战栗,他缓慢地将手探向脚踝,摸了摸。 果然是梦。 只有在梦中,对他有利的一切才会凭空消失,恶鬼才能肆无忌惮地伤害他、羞辱他。 一想到梦中发生了什么,白危雪的脸色就难看起来。 那个变态居然…… 思绪还没回笼,白危雪不知怎么了,身体突然一僵,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似的,凝滞在原地。 脚腕上,又缠上了一抹冷铁般的触感。一道声音从床尾传来,又冷又轻,仿佛贴在他耳边:“在回味吗?” 一片死寂。 白危雪慢慢地转动眼珠,很快就意识到,这也是梦。 上个梦,他眼睁睁看着恶鬼用匕首在他脚上雕了朵玫瑰花,血腥又残忍,偏偏雕好后,恶鬼又恶趣味地问他:“好看么?” 白危雪想尽办法从梦境中醒来,却没想到,他陷入了另一重梦境。 这重梦境里,恶鬼没有再抓他的脚踝,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他单薄的身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 白危雪仰面躺着,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白,比窗外的月光更冷。嘴唇本该因失血变得干燥泛白,可恶鬼反而捻起鲜血,在他唇间抹了一把,让唇色变得比原来更加艳红。 身下,白骨生花。 白骨是纤长的花茎,血肉是鲜丽的花瓣,花瓣饱满多汁,轻轻一掐,便能掐出充盈的汁水。鲜红的汁水泛滥着,映在恶鬼眼底,连那双毫无感情的漆黑瞳仁也染上了一抹猩红。 朵朵玫瑰在他手下绽放,玫瑰花汁从伤口中沁出,不堪重负地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靡艳而冷酷的痕迹。 恶鬼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你很美。” 白危雪冷漠地闭着眼,本就冷淡的眼眸此刻像结了寒冰一般,没有一丝波动。梦里是感受不到疼的,但能感受到冰凉匕首划过身体带来的轻微震颤,这些远不够撼动他眼底那片死寂般的沉静。 他不看,不理,不应,就跟睡着了一样。 恶鬼并不在意,森寒指尖划过玫瑰花瓣,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数着: “一朵、两朵、三朵……” “……九十九朵。” 整整九十九朵红玫瑰,在那具瓷白漂亮的身体上绽放。这玫瑰雕得栩栩如生,鲜艳欲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 甜腥味和腐烂的花香缠绕在一起,浓郁的芬芳在房间里散开,腻得让人作呕。白危雪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出租屋里沐浴露的香气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这就是恶鬼身上的气味。 甜腻危险,阴魂不散。 “我这么辛苦,你都不看一眼?”恶鬼笑着问。 白危雪身上唯一完整的,就是那张比玫瑰还漂亮的脸。他知道恶鬼想看什么——想看他痛苦地求饶、想看他露出恐惧的表情、想看他面对羞辱时涨红的脸。 可惜,他才不会如意。 直到可怖的威压施加在他的眼皮上,他才冷漠地掀起眼皮,一言不发地盯着恶鬼。 他的漠视刺激到了恶鬼,仿佛他不表现出痛苦,这场凌迟就失去了意义。 恶鬼弯起嘴角,笑着道:“说话。” 他嘴角笑意温柔,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冷冷地盯着白危雪,眼眶空洞漆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只有纯粹的冰冷和戏谑。 白危雪脸上未见丝毫波澜。他半睁着眼,脸上没有恐惧的抽搐,没有痛苦的呻.吟,连厌恶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恶鬼施加在他身上的行为发生在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物体上,他的灵魂抽离而出,悬浮在空中,冷眼旁观着下方正在被亵渎的脆弱皮囊。 这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极致的轻蔑。 这种冷漠本身,对恶鬼来说,就是最尖锐、最傲慢的反击。 恶鬼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目光森冷地盯着白危雪,漆黑瞳仁被愤怒烧得扭曲。冷冷地注视半晌后,他又扯出一个诡谲的笑:“瞧,我都忘了。” “你的舌头那么能说会道,雕出来的玫瑰一定更漂亮。” 说完,他就伸出手,猛地往白危雪嘴唇探去。 他已经做好了要撬开那伶牙俐齿的准备,可没想到,对方竟然从容地张开了嘴,露出足以跟玫瑰花瓣媲美的艳红舌尖。 比寻常男性长许多的手指探进去,寒凉指腹意外地触碰到了一抹柔软。 恶鬼愣住了。 预想中应该是剧烈的挣扎、绝望的咒骂,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极致柔软、湿润、滚烫的包裹。 他手指沾染的浓稠恶意,在那一瞬间,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暖吞没。那温暖如此鲜活,几乎烫伤了他早已不是人类的手指,带来一种尖锐的、堪比疼痛的刺激感。 曾经在阴嗣村,他也操纵黑雾探入过白危雪口腔。只不过那时他没有凝成实体的能力,黑雾没有知觉,对他来说只是捕食的必要手段而已。 不像现在…… 他又想起了那汪水,被人类的体温煨热,暖烘烘地浇在他脸上,给予他新奇的体验。他以为那就是极限,没想到此刻指腹触碰到的竟更暖、更软滑,带着生命独有的蓬勃热意,像微弱的电流般刺激着他并不存在的神经。 恶鬼缓缓低头,看见自己沾着血污的手指正被两片鲜艳靡红的唇瓣容纳。那张冷漠苍白的脸此刻近在咫尺,他新奇地体验着那股软滑一缩一缩,突发奇想地用另一只手抬起对方的脸,去观察他的表情。 长睫低垂,脸被骤然抬起,呈现在恶鬼眼前的,是一片清明的眼底,以及眼底涌动着的明晃晃的嘲弄。 “砰——” 形势在瞬间颠倒。 雕刻了九十九朵玫瑰的骨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危雪修长单薄的身体。 蚕丝被骤然下陷,他猛地将恶鬼反掼在床榻上,恶鬼人高马大,他不得不骑跨上去,狠狠地掐住恶鬼脖子。 白绫从他腰间抽出,把恶鬼牢牢地绑在床上,恶鬼挣了挣,见挣不动,有些惊讶地笑了:“你醒了。” 白危雪的身体因这剧烈的动作摇摇欲坠,冷汗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恶鬼的胸膛上。喉间还残留着被异物入侵的触感,他极力压抑住想干呕的冲动,冷冷地看向恶鬼。 他俯下身,脸和恶鬼挨得极近,金发散落在恶鬼脸上: “对,我醒了。” 那张冰雪般的面孔终于有了表情,他拍了拍恶鬼俊美的侧脸,轻笑:“玩够了么?” “该我了。” 话音落下,他用力地在恶鬼脸上扇了一巴掌。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点回音的“啪”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恶鬼的脸被这一巴掌打得偏了过去。 鲜红清晰的巴掌印在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来,恶鬼周身的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缓缓回过头,那双非人的眼眸中,映出白危雪居高临下的身影。空气变得极度紧绷和危险,充满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某种更加深沉可怖的愤怒正在悄然酝酿着。 恶鬼阴晴不定地盯着白危雪,看他高高扬起手掌,又要扇自己。 素白掌心里,是一块被反震出来的红痕——他那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见状,恶鬼的戾气晃了晃,眼底忽然掠过一抹笑意:“怎么打人都这么轻,是没吃饱?” “……”白危雪思索几秒,平静地放下手,摸了摸他脸上的巴掌印,温柔地开口,“是呢。” 紧接着,他扬声道:“雪球!” 雪球一直守在门口,听到声音果断撞门而入。白危雪注视着恶鬼,微笑道:“去,把厨房里的菜刀叼过来。” 半分钟后,崭新铮亮的菜刀就到了白危雪手上。 恶鬼的身体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比石头都硬,白危雪坐在他身上硌得慌。他嫌弃地抬了抬身子,举着菜刀,慢条斯理地往刀刃上涂抹鲜血。 鲜血滴滴答答地从刀刃上流下来,落到恶鬼脸上。恶鬼伸出舌尖,把血液卷进嘴里。 恶鬼舌头极长,白危雪只是余光瞥了眼,就跟被烫到似的收回目光。 比他的手掌还长,跟蛇信子似的,还会分叉…… 呕,真恶心。 用鲜血在刀刃上画好符咒后,白危雪朝恶鬼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地挥刀就砍! 没有想象中利刃入肉的顺畅感,更像是陷入了一团胶状物里,黏黏糊糊,和恶鬼本人一样恶心。 恶鬼的躯体并未流出鲜血,破碎的肉块里,只涌出一股股浓稠的、如沥青般的黑雾。伤口处黑雾如活物般蠕动翻卷,试图愈合,又被白危雪举着菜刀狠狠劈了下去。 手里的菜刀一遍遍地举起、落下,在空中划出风声。 白危雪身体不好,很快就没了力气,动作一次比一次缓慢。汗水从额头滴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压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虽然没了力气,下手却一次比一次狠戾。 恶鬼的身体很快被剁散了,只有脸是完整的。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白危雪在他身上卖力,假惺惺地关心道: “累了吧,要不要歇歇?” 白危雪砍得更狠。 “这力道怎么样,还轻吗?”他体贴地询问。 “嗯,”恶鬼愉悦道,“刚刚好。” 一刀、两刀、三刀…… 恶鬼在梦境里雕了多少朵玫瑰,白危雪就以牙还牙,砍了多少刀。 砍完九十九刀后,白危雪已经手臂酸胀,再也举不起任何东西了。 他脱力地坐在恶鬼身上——现在已经成了一团黑雾涌动的烂泥,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恶鬼问:“怎么样,爽吗?” 那双纯黑眼瞳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即便是笑着,也渗出一股湿冷恶意。白危雪冷冷地扫了眼,忽然凑近,琥珀色眼瞳紧盯着恶鬼的,恶劣道: “爽。” “要是能把你的眼珠剜出来,就更爽了。”《 》 20、第 20 章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没有光泽的幽深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白危雪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温暖如蜂蜜般的色泽在漆黑瞳孔里闪烁着,像两簇被囚禁在深渊中的火苗,明亮又脆弱。 他不像在凝视一双眼睛,更像是在照一面立于深渊之前的镜子,凝视久了,他的眼珠就变成了封印在镜中的琥珀。 白危雪厌恶地撇开眼,他扔掉菜刀,五指直直刺向那片纯黑。 指尖离恶鬼的眼球越来越近,白危雪已经碰到了恶鬼的眼眶,只差一毫米,他就能把那双晦暗的眼珠挖出来,狠狠捏烂。 像那场梦一样。 就在这时,恶鬼突然弯起了眼睛。 紧接着,那团黏湿蠕动的黑雾骤然溃散,如投入水中的墨迹,猛地晕开,化为无数缕浓淡不一的黑烟,从白危雪指缝里溜走了。 素白指尖上,只剩一瓣娇艳的玫瑰花瓣,花瓣中央盛着一滴水,似晶莹的血泪。 白危雪还维持着倾身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 他表情凝固了几秒,随即,他反应过来什么,用力碾碎了花瓣。 那双琥珀色眼睛不悦地眯起,他迅速扫过空荡荡的房间,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残留的痕迹。很遗憾,他什么都没发现。 白绫办事不力,早就悄悄地缠回了他腰间,白危雪放出虫子查探鬼气,可那虫子竟然也窝在他掌心里瑟瑟发抖,连触角都不敢往外探。 “……” 他忍住捏死虫子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周身气压低得连雪球都不敢靠近。 它轻声呜咽着,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叼起白危雪身边的菜刀,放回厨房里。 “嘎吱——” 房门被狗爪轻轻勾上,房间又恢复了沉寂。 白危雪浑身冷汗地跪坐在被褥里,重重呼出口气。 他想,已经很好了。一开始他只是想张开嘴,咬掉恶鬼的手指,趁他分神的间隙夺走匕首捅他一刀,能反杀就更好了——虽然成功概率渺茫。没想到那一瞬间恶鬼神思恍惚,让他逮到空子,挣脱梦境醒了过来。 还趁机扇了他一巴掌,把他的身体剁成了泥。 不亏。 ……可还是很生气。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被褥,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凌晨四点零四分。 睡眠不足的疲惫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白危雪钻进被子,怠倦地打了个哈欠。 一夜坏眠。 * 次日一早。 温玉一打开门,就看见新搬进来的邻居如一缕幽魂般从他门口闪过,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危雪,早上好啊。” 足足过了三秒,那人才慢半拍地扭过头,顶着两个黑眼圈开口:“早。” “……昨晚没睡好?” 闻言,那张雪白的脸幽幽地点了点。 “吃早饭了吗?” “没。” 温玉叹了口气,转身从厨房拿了袋豆浆,又揣上八只猪肉馅小笼包,塞给白危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怎么能行。走吧,一起去单位?” “……好。” 到单位后,白危雪开始吃包子。 小笼包.皮薄如纸,馅儿里的汁水把面皮浸得透透的,滚烫鲜美的香气飘出来,半个办公室都飘着包子的香味儿。 白危雪一口一个,唇瓣都被染上了一层润泽的油光。长睫垂落,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嚼到最后一下时,他闭眼咽下去,“咚”地一声磕在桌子上,脸朝下陷入了沉睡。 …… 再醒来时,他还维持着脸朝下的姿势。 视野里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晚上,刚要抬头,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怎么还不醒?”李重重担忧道。 “昨晚没睡好,身体吃不消了吧。”温玉道。 “行了,别瞎操心了,能睡是福,我想睡还睡不着呢。” 无人注意的角落,白危雪幽幽地直起了身子。他仰起脸,面无表情地问:“你们围在这里开茶话会?” 四人:“……” 李重重尴尬地挠了挠脸,他想起昨天白危雪手机上问他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真有东西缠上你了?” 白危雪静了一瞬:“不是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 李重重没再追问,温玉嘱咐几句后也回了工位。 原地,白危雪把椅子转了半圈,去够桌面的豆浆。豆浆已经冷了,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他困倦地眯了眯眼。 这份新工作听着体面,待遇也不错,同事还很热情,要是一直没活干,就更美妙了。 又轻松地混了一个周,某天下班时间,白危雪退出蜘蛛纸牌,把电脑关机。他一边伸懒腰,一边思索晚上吃什么。 还没等他想出门道,手机就亮了一下。 打开一看,群聊【妖魔鬼怪快离开~】里有人发了条消息。 【群成员-纯情龙傲天火辣辣】:「香猪炸炸炸烧烤店定位」 【群成员-纯情龙傲天火辣辣】:同意今晚去这家聚餐的请呼吸。 白危雪:“……” 再看其他人,表情习以为常,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龙果站起身,环视了周围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绕在手指上的车钥匙甩了甩,他扬声道:“好,没人反对,那我们出发。” 半小时后,一行人到达香猪炸炸炸烧烤店。 这是家自助烧烤店,有点像街边大排档,刚靠近,一股霸道的香气就钻入白危雪鼻腔,浓郁滚烫的热气驱散了冬天的寒气,龙果很快找好位置,五人围着烤炉落座。 一盘盘腌好的肉端上来,龙果拿起肉串就烤。油脂滴落在灼热的炭火上,响起滋啦滋啦的声音,轻微焦糊的气息混合着炭火特有的烟熏感,让人食指大动。 油润的肉在烧烤架上翻滚着,很快就被高温烤得变了颜色。鸡翅表皮被烤得金黄,光是看着就有食欲,五花肉肥的部分像油渣一样焦香醇厚,瘦的部分酥脆有嚼劲,羊肉的腥膻跟孜然完美融合,再撒上辣椒面,让人胃口大开,还有海鲜的鲜甜…… 扑面而来的香气,勾的所有人肚子咕咕直叫。 白危雪拿起了一串鸡翅,软嫩多汁的鸡肉入口即化,一抿就脱骨,他一口气吃了两个。吃完后,他又拿了一只蒜蓉粉丝烤生蚝。 蒜蓉的香气混合着贝类汁水的鲜香,粉丝丰富了生蚝的口感,湿润的鲜甜在嘴里碰撞,他忍不住多吃了几个。 白危雪拿起手边的啤酒,熟练地撬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馥郁的麦芽香在口腔里泛开,细腻的泡沫挂在他嘴角,他无意识舔了舔唇瓣。 刚喝两口,他的手臂就被人碰了碰:“干杯?” 他抬起酒瓶,碰上温玉的。 “来来来,一起喝!” 白危雪一直觉得自己饭量不小,直到跟他们吃饭,才意识到自己那点饭量完全不够看。他都已经吃到八分饱了,一问卢山,人家才刚开胃。 很快,盘子里的肉就被清空了,龙果见不够吃,又问老板要了十盘。 肉很快就端了上来,一起上来的,还有一盘手撕猪心。 龙果介绍道:“手撕猪心是这家烧烤店的特色,特别有名,我来吃过好几次。我拿的是最后一盘,差点没抢到。” 他这么卖力介绍,没人会不心动,即便吃饱了也要尝尝咸淡。 温玉用公筷给白危雪夹了一根:“尝尝?” 白危雪:“等一会儿。”他吃的太撑,胃里没地方了,得先消化一下。 温玉没勉强,他夹起一根,自己尝了口。 厚实软嫩的猪心塞进嘴里,他嚼了嚼,感觉口感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又酸又柴。他皱了皱眉,还是吐出来,苦着脸道:“好酸。” “酸?怎么可能。”龙果不信,尝了一大口。 “噗——” 刚嚼一秒,他就忙不迭地吐出来,直到吐干净了,他才拿啤酒漱口:“敢拿臭肉糊弄人,这老板是傻逼吧,这么砸自己招牌!” “我找他理论去!” 龙果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刚走两步,就被身后的卢山拉住了。 “干什么?”他压着怒气问。 卢山没有开口,只用眼神示意他停下。龙果蹙了蹙眉,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停住了脚步。 剩下三人也朝卢山投去了目光。 “啪嗒。” 一截东西从卢山嘴里吐出来,落到白瓷碗里,发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傍晚光线昏暗,众人看不清,不得不探头去看。 看清的一瞬间,众人脸色骤变。 “呕——” 温玉转身就吐。 卢山僵硬地转过高大的身躯,也弯下身,开始抠嗓子眼。 龙果没吐,但也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白瓷碗,指骨捏得咯吱咯吱响。 白危雪脸色苍白,他是唯一一个没吃猪心的人,却还是被恶心得想吐。他捂住抽疼的胃,不适地闭了闭眼。 只见白瓷碗里,盛着一截纤细短小的骨头。 骨头惨白泛黄,边缘黏着泛红的碎肉,像羊肉,也像牛肉,泛着勾人胃口的香气。 和其他骨头不同的,是这截骨头有三个灵活的关节。 最顶上那个关节黏着的碎肉最多,碎肉之上,覆盖着一片薄薄的透明甲片。 “这……该不会是人肉吧?”李重重抖着声音问。 * 后厨。 油腻的烟火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涌进五脏六腑,龙果忍着反胃,把盘子端给老板。 老板接过手撕猪心,先是闻了闻,又拎起一片猪心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咕哝着:“这也没坏嘛,能吃。”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他捻起一片猪心,眼疾手快地塞进嘴里。 “等等!” “别!” 劝阻声迟了一步,众人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老板把肉塞进了嘴里。 老板咀嚼了两口,苦酸味在嘴里蔓延开来,极强的冲击力让他脸色瞬间变得扭曲,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硬是挤出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来:“看嘛,蛮香的,能吃。” “咱家手撕猪心是招牌,每天都爆火,卖都卖不过来,怎么可能变质嘛。” 他一边笑,一边故作大方地挥了挥手:“不过嘛,新顾客没尝过咱家的味道,是有可能吃不惯,这样吧,我这盘猪心给你免单!” 说完,他立刻扭身去看账单。趁这个间隙,他偷偷地把藏在脸颊一侧的猪心吐掉,然后端起剩下的肉冲进下水道。 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跟我玩心眼子呢?”龙果夺过盘子,皮笑肉不笑道,“我也算你家老顾客了,吃过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酸的。你说你家猪心销量火爆,不可能变质,我信。” 他话音一顿,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不是猪肉吧?能让你都忍不住吐掉,还这么酸,到底是什么肉呢……” 龙果紧紧盯着老板的双眼,微微一笑:“我猜猜,该不会是老鼠肉吧?” 找老板对峙时,为了不打草惊蛇,引起恐慌,他们没有拿出那截骇人的指骨,只说这猪心变质了,试探老板的反应。 没想到老板在明知肉臭了的情况下还自己吃了口,坚称没坏,龙果不得不拿出老鼠肉恐吓。 听到“老鼠肉”这三个字,老板浑身血液上涌,脸唰地涨成猪肝色,他愤怒地辩驳:“胡说八道!” “你这是污蔑!请你拿出证据,别张嘴就造谣!我这里怎么可能有老鼠肉?我店里那么干净,哪儿来的老鼠?不信你们可以去拿去检测!” 老板嘴唇哆嗦着,被气得发抖。 龙果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他长得高,压迫感也强:“如果你心里没鬼,为什么要倒掉?” 老板额头沁出了冷汗,他小幅度地后退一步,拿起手帕擦汗:“这……这不是怕你们讹我一千块钱嘛……” 龙果气笑了,他扭头,跟四人交换了下眼色。 白危雪目光落在后厨那巨大的冰柜上,抬了抬眼。龙果会意,问老板:“既然你坚持这是猪心,敢不敢让我们查一下你的冰柜?” “查,赶紧查!” * “这四块都是人肉,”温玉托着下巴,盯着眼前的瓷盘苦笑,“不幸中的万幸是,就我们几个倒霉蛋吃到了这块肉,其他的都还在后厨的冰箱里冻着,没被人碰过。” 李重重叹了口气。 龙果仰躺在椅子上,脸色难看,直到白危雪轻飘飘瞥来一眼,他才懊恼地抓了抓红发:“出去吃个饭都能碰上活儿,真是天生的牲畜命。” 这起事件引起了官方重视,经过深入调查,发现不仅是售卖人肉这么简单,还可能牵扯到灵异案件。官方跟灵异事务所有合作,这件事就交给了温玉小组来处理。 经过dna比对,这些人肉包括指骨,都来自同一个人。这人在十年前离奇失踪,到现在都没有下落,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找到。 “有线索吗?”白危雪问。 温玉点了点头,他登上内网,把电脑展示给众人:“烧烤店老板是从一个屠宰厂进的货,屠宰厂规模不大,就在我们市郊区,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家屠宰厂以前就发生过灵异事件。” 李重重:“以前就发生过?” 温玉:“对,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屠宰厂内部出了利益分歧,有人谋财害命,受害者在死后化成厉鬼纠缠着屠宰厂,吓到了不少人。事务所派人清理后,屠宰厂开不下去了,就转手卖给了别人。” 李重重:“按理说被事务所清理过的地方,鬼不可能闯入才对,怎么还能发生灵异事件?” 白危雪:“为什么?” “哦对,你是新人,可能不知道,”温玉解释,“因为在清理后,为了防止厉鬼残留的气息引来别的鬼魂,会在原地建立一道屏障,这道屏障只有活人才能进来,鬼进不来。就算进来了,力量也会被最大程度地压制,做不了恶。” 白危雪点了点头。 “上级说事态严峻,让我们抓紧时间,一共需要四个人,怎么样,你们谁愿意跟着我去?” 龙果懒洋洋地举起手:“这件事因我而起,我责无旁贷。” 白危雪是第二个。 温玉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经历阴嗣村的事后,他还会主动接任务。 李重重敬佩道:“没想到啊你,居然这么卷。” 白危雪:“……” 只是因为屠宰厂有“屏障”,他不想再被恶鬼纠缠而已。 见状,李重重也举手:“正好前几天白危雪质疑我的能力,这次就让他见识下。” “好,齐了。”温玉满意地点头。 卢山还在啃炸鸡,终于啃完了,他抬起头,慢半拍道:“我、我呢……” 温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继续啃你的炸鸡/吧。” * 屠宰厂全名叫团圆屠宰厂,位于市郊,四人驱车前往。 温玉嘱咐道:“我们这次的身份是质量监督员,等进厂后戴上工作牌,别露馅。” 李重重盯着工作牌上的照片嘟囔:“怎么你们拍的都那么好看,尤其是白危雪这张……” 照片里,金发青年微抬下巴,神色散漫中带着不耐,盯着镜头的一双眼漂亮夺目。 李重重摩挲着下巴,突然碰了碰白危雪:“诶,你要不试试戴个耳钉?” “为什么?” “没什么,感觉很适合你。” 白危雪对这个没什么感觉,前世也只是想尝试一些新鲜事物而已。他专注地玩着俄罗斯方块,敷衍道:“你戴我就戴。” “真假?” 白危雪没再理他。 李重重无聊地托着腮:“你们怎么都不聊天啊?” 温玉无奈地问:“你想聊什么?” “嗯……聊聊这次的任务?” 这下,连温玉都不理他了。 就在李重重以为自己把话聊死了的时候,开车的龙果突然开口:“我觉得这屠宰厂的名字挺有意思。” 李重重来了兴趣:“哪里有意思?” “团圆啊,”龙果笑了笑,“都屠宰分尸了怎么团圆?” 李重重:“……” 终于,团圆屠宰厂到了。 屠宰厂占地面积不算大,四人停好车抵达侧门时,正好遇上一辆货车在门口卸货,车上装着近百只鸡,死死地堵住了入口。 时间还算宽裕,四人站在原地等待。他们离货车不算远,能闻到鸡身上的腥味。白危雪扫了眼,卸货的是三个男人,两矮一高,高的那个接近一米九。 等待的过程中,意外出现了。 鸡群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挣脱笼子跑了! “咯咯哒——” “咕咕咕——” 几十只鸡同时爆发出尖锐的鸣叫,它们扑扇着翅膀疯狂逃窜,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地面一片狼藉,浓烈的腥骚被寒风裹挟着卷过来,气味令人作呕。 矮个子卸货员脸色煞白,眼看着要乱成一锅粥,他赶紧跑到四人跟前,恳求他们帮忙抓鸡。 龙果低骂一声,弯腰去抓。他手劲很大,奈何这些鸡预感到末日将至,拼了命地逃窜,格外灵活。他使尽浑身解数,也只抓到几只。 温玉和李重重也加入了抓捕,场面十分混乱。白危雪体弱,切身实践了什么叫“手无缚鸡之力”。他站在冷风中,看着众人狼狈抓鸡的模样,莫名地弯了弯唇角。 忽然,他的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只黑色的大公鸡。 黑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直直往他双腿中间钻。也是奇怪,别的鸡/巴不得离人越远越好,这只却往枪口上撞。 送上门的,哪有不抓的道理? 白危雪弯腰抓住鸡翅,这鸡劲儿太大,他被扑扇的翅膀逼得后仰,好不容易抓住,指尖却传来一阵刺痛,一股温暖的液体顺着伤口涌出。 白危雪微微蹙眉,索性蹲下身,把鸡按在地上,捏住鸡头制止他乱啄。 一声轻笑从不远处传来。 白危雪抬眸,发现那个戴鸭舌帽的高个子卸货员正斜倚在墙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对方瘦高挺拔,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薄唇,一双丹凤眼藏在阴影里,笑起来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交给我吧。”男人走近,声音低沉。 就在他伸手接过的瞬间,原本挣扎的公鸡忽然安静下来,两只黑豆眼呆呆地望着白危雪。男人身上没有鸡腥味,只有一股极淡的、幽冷的花香,混着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沁人心脾。 白危雪猛地收紧手指,一双眼睛戒备地眯起,紧紧盯着对方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