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 1、第 1 章 陆璃曾无数次设想和陈燮重逢的场景。 当年分手不算愉快,过去七年,她都刻意回避着他的消息。只是他们在晟京共友太多,陆璃很清楚,只要回到晟京,迟早会在共友婚礼亦或同学聚会撞上。 不过皆是有所预料的场合。她一定会精心打扮,然后在重逢时,云淡风轻地同他打个招呼。 可现实跟她开了个玩笑。 电影院里,陆璃素面朝天,眼底满是连轴出差后的倦意。没有精心打扮,裹着清瘦肩线的深灰卫衣,随意盘束的长发,碎发从棒球帽檐下溜出,垂在白皙颊边。 唯一庆幸的是影院光线昏暗,入场时人潮推搡,陈燮大约没看见她。 ——还好。 陆璃隐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压低帽檐,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找到座位,却在抬眼的瞬间,呼吸一滞。 陈燮就坐在斜前方,只隔一排。 真是不巧。 望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背影,陆璃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将自己沉进座椅的阴影里,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闷浊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银幕光影明明灭灭,映亮前排观众模糊的侧脸。直到片头音乐轰然响起,她也未能将注意力转移到电影上。 陆璃冷不丁想起曾在某乎刷到的热门话题:多年后再见初恋是什么感觉?那会儿的答案区大多在吐槽初恋变化太大,清瘦少年变身油腻大叔。也有人说以自己堪忧的记忆力和脸盲程度,见到也认不出。 看来她记忆力还算不错,刚进场就认出了陈燮,毕竟他太显眼了。 影院坐满了人,可陈燮那张脸就是能自动聚焦。他一身银灰冲锋衣,慵懒自如靠在那。碎发不驯地耷下来,下颌冷白。肩背不再是少年高瘦的单薄,宽而挺括。 不得不说,风采依旧。 陈燮身旁的美女正低声同他说话,他微侧着脸,银幕恰好闪起道白光照清流畅的轮廓。不知女孩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他薄唇牵起些弧度,一晃即逝,又变回清清然然的样子。 过了会儿,美女递去爆米花,陈燮扶手上的手抬起,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指节冷白而修长,是婉拒的姿态。 还真是不解风情。 陆璃扯下嘴角。他向来嗜酸不喜甜,自己疲惫时却爱吃甜食解压。恋爱那几年,每次她想吃的甜品太多又怕浪费,陈燮只能在她请求的目光下勉强分担。 许是看得太过专注,男人收手的瞬间,陆璃瞥见他手背虎口处,那颗熟悉的深褐色的小痣。像枚烙印,不轻不重地刺激着尘封的记忆涌上,击穿七年的时光壁垒,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许是影院暖气太足,许是与设想全然不同的重逢,陆璃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手机震动传来,她才倏然回神。 是好友钟希梦的微信: 「(。>︿<)好烦啊啊啊,被狗老板拖住错过电影,等加完班去小酌一杯?」 陆璃回了个“好”,指尖顿了顿,又顺手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聊天停留在昨天。 薛越:「明天电影首映,给你和希梦姐买了两张票,来欣赏本少爷英姿。」 陆璃:「凌晨航班才到家(??⊿??)??」 薛越:「?陆璃你有没有心,还想在家睡觉?觉什么时候不能睡,这可是你亲弟我参与拍摄的电影!」 陆璃:「更正*表、弟」 薛越:「怎会有如此冷血无情的女人.jpg」 薛越前几年迷上了滑板,还跟人合伙开了家滑板训练中心。今天这部滑板题材的电影,拍摄时租借了他们的场地,导演还让薛越本人出镜拍了几个特技镜头。 薛越和陈燮关系一向不错。或许这场相遇,不算全无征兆。 - 陆璃一直等到片尾字幕滚尽,人群散得七七八八才起身离开。 与钟希梦约好的清吧离得不远,看了眼时间,她索性步行过去。 十月的晟京已然入秋,夜风带着明显凉意,刮过街道两旁的梧桐,几片早黄的叶打着旋落在地上,被踩出细碎脆响。 南方长大的她,至今仍不太适应北方的秋冬,那是一种干冽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冷。她拉高卫衣领口,双手插进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马路对面,万象城灯火通明,人潮如织。刚回来就接手《远山》纪录片的拍摄,她在湘北一待就是三个月,还没来得及感受晟京的变化。 附近就是实验中学的老校区,没记错的话,十年前对面还是一条步行街。每到放学,都流动着实验一拥而出的学生。 似曾相识的路口晃动着模糊光影,恍然将她拽回那些结伴回家的午夜。 少年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她跑来,呼吸呵出白雾。糖炒栗子被他护在胸口,奔跑时,校服拉链的金属头来回摇晃着,一如她那时的心跳叩击。 转眼间,糖炒栗子摊变成了奶茶店,破旧的梅花砖也被宽阔马路替代。 风里隐约传来糖炒栗子的甜香,像刚刚散场的、温热的旧梦。 - 清吧藏在晟京曲折的老胡同里,门脸很小,推开厚重木门,里面的光线像笼着旧电影的滤镜。爵士乐低低流淌着。 钟希梦已经在了,坐在吧台最里的位置,正对着手机咬牙切齿。还不等陆璃坐下,便把加班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倒出。 “……你说可不可笑,高中写什么“欲上青天揽明月”,现在在ppt里帮老板给客户‘画大饼’。” 陆璃耐心听着,笑:“至少你们老板还有大饼可画。” 终于聊完工作,钟希梦晃着酒杯,眼神醉得飘忽,“对了,前天在机场碰到方思明,听说你回来他好像挺意外。怎么,你们好久没联系了?” 陆璃托着腮,侧脸在昏暗灯光下很疏淡,“哦,他把我拉黑了,三年前。” “什么?”钟希梦猛地放下酒杯,“他有病吧?大学那会儿要不是你发现他那‘创业项目’不对劲,他早被他爸一顿皮鞭伺候了!逢年过节不给你磕两个就算了,居然还敢拉黑你?” 陆璃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琥珀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没什么波澜的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萨克斯风绵长怅然的尾音在流淌。 钟希梦忽而转了话题,语气也变得谨慎:“不过你说三年前,我倒想起来件事……三年前老周体检查出胃癌,中期。当时仁和好点的医生手术都排到三月后了,还是陈燮回了趟国,帮忙联系了仁和的副院长操刀手术。” 陆璃倏地抬眼:“怎么没跟我讲?” “老周那性子,还不是能瞒则瞒,我也是事后才知道。”钟希梦叹了口气,“好在手术还算成功,老周康复后就被沈老师逼着从班主任位置上退下来了,否则照他那个熬法,身体迟早还要垮。” 陆璃沉默了很久,吧台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薄薄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等过两天,我去看看周老师。” “那他可高兴喽,这些年同学聚会他念叨最多的就是你和……” 话在这里突兀地断掉了。 其实在宜海这些年,陆璃和七班很多人都间续联系着。周牧放弃咨询进了游戏公司,唐苪薇如愿成为独立设计师。工作关系,联系最多的是郎诚浩。他毕业后去南加州大学念电影学院,与陈燮咫尺之邻。 可他们都默契回避着那个人,就像现在,钟希梦也没说出那个名字。 她只是低下头,盯着杯中残酒,仿佛荡漾的液面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良久,她忽然抬起迷离的眼,声音带着醉后不加掩饰的直白与伤感:“荏荏……” 她唤着陆璃的小名。 “这几年婚礼参加得不少,我有时候就在想啊……” “如果没有冯述……你和陈燮,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每个字都像羽毛般落下。 提问悬在空气中,与萨克斯风最后的尾音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陆璃脸上的清淡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她想起当年最后一次见陈燮。机场大厅亮堂得刺眼,八千公里的航程,少年满身风尘仆仆的疲惫。他那么肆意骄傲的一个人,却屡屡为她低头。 “决定了?”陈燮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嗓音沙哑而坚决:“那就不要后悔。” 很久以后陆璃才明白,那时他说的是——既然决定把对方剔除出生命,那他们都不要后悔。《 》 2、第 2 章 二〇一五年的夏末,陆璃的生活像是被谁粗暴地翻了一页。 母亲孟淑秋结束与父亲陆云山十八年的婚姻,并迅速再婚,远赴海外。 反应最激烈的是小姨孟淑芳。为了陆璃的学业,她专程从晟京赶到濯港,与姐夫陆云山激烈争执了三天。最终达成结果:让陆璃转学到晟京。 七月,盛夏碧空如洗,热浪滚烫。 十六岁的陆璃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独自站在毓佳苑斑驳的旧式门牌下,第一次正式见到了她的表弟薛越。 他听见动静懒洋洋掀起眼皮,眼神透着难驯的不羁。从小到大他们只见过两面,突然要朝夕相处,不别扭是假的。 毓佳苑是千禧年前建的老家属院,六层的红砖楼房,楼道里堆放着各户的杂物,墙皮常年风化得斑驳。但它和闻名在外的实验中学只隔一条街。 作为晟京的老牌重点,实验的升学率稳得让人眼红。学生宿舍有限,很多家长就在附近买房或租房。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小半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 孟淑芳和薛卫民单位都在西城,工作又忙,只有周末才偶尔过来毓佳苑。 不过同一屋檐下住了快俩月,陆璃和薛越的关系依旧停留在“记得留门”和“别忘关灯”的程度。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只有应付孟淑芳关切的电话时才不得不讲上两句。 比如此刻。 “开学你就高一了,初中玩就玩了,挤进实验我不跟你计较。高中这三年必须给我踏踏实实学习,好好听你姐的话。” 薛越窝在有点塌陷的沙发,欠里欠劲儿地拖着长音敷衍:“知道了妈,您就请好吧。网吧?谁说我去网吧了?我规矩着呢,不信你问陆……你问我姐。” 他把手机递向陆璃,眼神半是威胁半是恳求,还有不易察觉的别扭。 陆璃不慌不忙地把西瓜切递嘴里,等薛越慌得磨牙才接过电话:“小姨。” 电话那头,孟淑芳的语气立刻缓和不少:“荏荏啊,薛越最近没瞎跑吧?” “没,”陆璃看了眼薛越,回:“最近薛越都是十点前回家。” 孟淑芳松气,“那就好,这小子总算懂了点事。对了,听说10号楼前晚遭了贼,你俩睡觉前一定检查好门窗。” “好的小姨,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薛越搁那看她,嘴角扯出要笑不笑的弧度:“原来好学生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 “不算瞎话,”陆璃将手机还给他,靠仰在沙发上,“家长担心一般都是心理预期太好。而你的成绩——” 她轻笑着讽刺:“应该也没什么退步空间。” 薛越去端刚泡好的面,冲到嘴边的“要你管”硬生生咽回,悻悻嘟囔:“还真把自己当我姐了。” 他以往独居惯了,最烦有人管。可陆璃总有办法让他不得不配合。还不是他妈那种疾言厉色,而是那种看透他的眼神,每每戳中他软肋的话。 偏偏他还抓不着她小辫子,陆璃在爸妈跟前乖的要命,背地里却对他蔫坏。 越想越气。薛越随手抓起堆在茶几的一张传单想垫泡面,瞥见一个人影,忍不住“啧”了声:“真够骚包的。” 陆璃抬眸瞥了他一眼。薛越拿着实验中学的高考捷报,视线掠过中间的照片,莫名的印象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陆璃没深想,随口问:“你嫉妒?” “笑话,”薛越嗤了声,顺手把传单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我的成绩跟谁比都是臭水沟,犯得着嫉妒他?” “臭水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陆璃无语地盯他两秒:“那你还挺骄傲。” 薛越刚中考完,能混进实验纯属直升政策擦边加体育特长捡漏。他猛吸口泡面,“成绩差怎么了,也比这姓冯的好。” 陆璃不置可否,搁下手里的西瓜果切,终于准备和薛越谈谈。 “薛越,我想你已经清楚接下来两年我们会住在一起。这两年能相安无事最好,如果不能——”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要把他那点叛逆心思都看透:“我倒无所谓小姨要不要搬过来常住。” “当然了,我也没兴趣监视你。”她又放缓了语气,“但如果你能稍微收敛一点,对你对我都好。” ——优势在我,又软硬兼施。 薛越下意识想反驳,却哑口无言。最后憋出一句:“行,算你厉害。” 陆璃弯了下嘴角。观察下来,薛越贪玩、叛逆,心却坦荡。哪怕为了孟淑芳,她也希望两人能好好相处。 正说着,薛越手机响了,是朋友喊他去网吧开黑。他匆匆扒拉完泡面擦了擦嘴,把泡面桶往垃圾桶一扔。 “走了。”薛越抓起沙发上皱巴巴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在陆璃平静的注视下,不自觉补了一句:“十点前回。” 关上门,薛越才后知后觉地憋屈。 靠,他干嘛要跟她报备? 以往他网吧通宵是常事。可前两次通宵回来洗澡,拧开花洒,一瓢冷水浇得他透心凉。老式太阳能居然能在夏天放出冰水,他怀疑是陆璃提前放空了热水箱。 晚风携着闷热暑气吹来,楼下聚了群老头吵吵嚷嚷地打着牌,隔壁栋传来家长扯着嗓子的叫骂,在楼与楼之间回荡。 薛越迈着胯步跑下楼,突然踢了脚路边不顺眼的石子,石子蹦跶着滚进下水道,发出空洞声响。 陆璃哪里是他姐?分明是克星。 “克星”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下午的阳光将书桌划出明暗两半。 陆璃从书架上抽出物理必修二,晟京和濯港的教材有出入,整个暑假她都在温书和刷题中适应。打开抽屉取笔记本时,她的目光停在一个浅灰色的信封上。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高一联考结束后,孟淑芳匆匆赶来濯港。她觉得以陆云山自诩画家的清高做派,不太会考虑到女儿的学业安排。然而临行前,陆云山把这张卡塞进她手里。 孟淑芳以为是争吵令陆云山妥协,其实不是。来晟京是陆璃的决定,她需要个新环境,远离窒息的家庭和学校氛围。 陆璃轻轻合上抽屉,银行卡重新被掩于阴影。 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嘶哑而执拗,像要把夏天最后的余热都喊出来。 “极速”是一家藏在附近居民楼里的黑网吧,里面烟雾缭绕,挤满了周围偷跑出来上网的学生,键盘的敲击声和不时爆出的脏话混作一团。 两把酣畅淋漓的lol结束,薛越才瞥见一小时前那条未读微信。 ether_:「7点回,送钥匙。」 发送时间:18:03。 “靠!”薛越猛地从电竞椅上弹起,“谁把老子手机调静音了?!” 旁边的狐朋狗友头也不抬:“还不是你这破手机,动不动就在团战时候响,影响老子操作。赶紧的,下一把下一把!” “什么下一把,还打个屁啊,”薛越一把抓起外套,“燮哥回来了。” 他一头冲出网吧,夏夜的热浪混着不远处夜市烧烤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薛越也不知道陈燮到了没,怕来不及惹少爷不耐烦,只好硬着头皮给陆璃打电话。 “有事?”陆璃的声音淡定得很。 “帮个忙呗。我房间左边抽屉有把银色钥匙,帮我去楼上601,把书房地上那摞书拿回来,钥匙放门框上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 “对,十万火急。”薛越磨了磨牙,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谢了。” 陆璃挂了电话,发现天完全暗了。俩人平常都待在自己房间互不理会,她还是第一次进薛越房间。里面乱得可以,衣服皱成一团胡堆在角落,床头的球星海报贴得歪歪扭扭。 拉开书桌左边抽屉,果然有把钥匙。踩着楼梯走上六楼,601门是深灰色的,跟老楼一色儿的棕色门板格格不入。 陆璃搬来毓佳苑也一个多月了,筒子楼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可六楼这户整个暑假都没动静,神神秘秘的。 薛越能有601的钥匙,肯定跟主人很熟,住在这的会是什么人? 开门,按灯,客厅亮堂起来。陆璃愣了下。蛮冷硬的装修,黑色的金属架,墙面灰白。茶几摆着几本机械封面杂志,靠墙的玻璃柜里摆着不少航天器模型。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左边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立着书柜,陆璃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没亮。坏了? 借着客厅漫进来的光,她看到门边地板上散着一摞书。 捡起最上面一本。穿着jk的少女姿势暧昧,露骨的画风让人瞬间耳热,陆璃快速把书塞进一旁的灰色帆布袋。怪不得薛越把书放在别人家。就这些书,被孟淑芳发现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她提起书准备离开,同秒,桌后平放的电竞椅毫无征兆地立起。 黑暗中响起一道没睡醒的沙哑嗓音,还挺冲。“谁?” 陆璃僵在原地。还有人? “躺椅人”没得到回答,几步走到面前,左手牢牢攥住她手腕不放。书房光线昏昧,她依稀辨认出对方是个少年。碎发睡得支棱起来,眼神是被惊醒后的警惕。 陆璃刚要解释,他却没给她开口机会,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动作麻利地按下三个数字。 公式化女声在死寂中响起:“你好,兴北路派出所,请讲。” 陈燮嗓子还是哑的,语调却冷:“报警。实验东门,毓佳苑2号楼601,有人入室盗窃——” 刚说一半,手机屏幕照出陆璃的样子。女孩柔黑的长发因方才的对峙有些凌乱,仰着脸,细边眼镜后的杏眸满是错愕。 陈燮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喉结滚动,不咸不淡地补上两个字—— “未遂。”《 》 3、第 3 章 陆璃“……” 不是,“未遂”的意思是…… 觉得她没有继续行窃的威胁? 陈燮挪开手机,眼神里很直白地写着“你哪位”。 僵持间——“啪嗒。” 那把银色钥匙从陆璃被他攥着的手里滑脱,掉在两人脚边的地面上。 电话那头,接线员还在确认。 “你好,还在吗?请再说下情况?” 陈燮困倦的眼盯着那把钥匙,恍然明白了什么,手机重新贴上耳边:“对不起,打错了。”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陆璃从“被当小偷”的荒唐中回神,正要解释,陈燮已经率先松开手,拉开一个疏离的社交距离。 “薛越让你来的吧。”他嗓音微哑,明显是刚睡醒,说完还揉了把头发。 客厅光线堪堪漫入,陆璃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少年穿着宽松的渐变黑t,肩膀很好地撑起了肩线。很高,几乎把陆璃的视线都压住了。眼窝微深,肤色冷白看不出瑕疵,额发不甚齐整地耷拉在眉骨上方。 他眼皮低垂着看她,眼底是还没散尽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可偏偏又是过分干净帅气的一张脸,清爽得让人联想到冰镇的青柠薄荷汽水。 陆璃不禁多看了两秒,才低声解释:“薛越让我来帮他取书,还有送钥匙。” 薛越说取完书把钥匙放门框,她自然就默认了家里没人。 陈燮捡起那把钥匙,腔调懒洋洋的:“哦,抱歉,刚没看清。” 语气倒是听不出抱歉,但陆璃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是她没敲门就冒失闯进别人家,陈燮的反应也不算出格。像毓佳苑这种老苏式楼小区,物业保安纯摆设,来往人员杂,每年都能出一两起盗窃事故,不过都是溜门撬锁偷点零钱和旧电器。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寂静很快被打破——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陈燮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是那种“又来?”的烦。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步子拖沓,肩有点塌,浑身上下就写着“困”。 打开门,门口站着俩警察,说是刚刚报警中断,掏出证件就问情况。 陈燮就倚在门框上,无奈地伸手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还插在睡裤兜里,答得简短:“嗯。” “误会。” “朋友取东西。” 等警察转向陆璃问话的时候,他似乎也没仔细听,偶尔警察声音大了,他才回过神似的撩下眼皮看一眼。 那个年轻点的警察目光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逡巡,忽然指了指那个被遗忘在书房门口的帆布袋。 “那是什么?” 陆璃想起里面的东西,心下一沉。 旁边的中年警察这会儿也看到了,迈着步子走过去拾起一本,眉头一下拧成了个“川”字,“这些书谁的?” 陆璃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她抿了抿唇,下意识看了陈燮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却让中年民警“确认”了那些书的主人。他压直嘴角,严肃地看向陈燮。 “看你样子也是学生吧,实验中学的?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年纪,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成长有什么好处?啊?” “入室盗窃”的剧情急转直下成“不良读物查处”,跟她故意栽赃似的。 陆璃耳根烫得很,她清楚书是薛越的,但在警察连珠炮似的诘问下实在不晓得怎么插话,更怕越描越黑。 毕竟薛越把书放这,她怎么知道他俩是不是私下传阅?传播色*读物的行径可就更严重了。 陆璃偏过头去打量陈燮,他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透出一股子烦躁。 就在陆璃准备硬着头皮坦白时,身旁的少年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嗓音平淡地回了句:“……是我的疏忽。” 他居然没否认?!虽然也没承认……但却在警察面前把“锅”揽了。 陆璃很是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看过去。对方眼神很淡地瞥了她一眼,陆璃读出里面那句“别添乱”。 这“黑锅”陈燮当然不想背,他只想快点把警察送走。期末结束他就去了非洲,他爸陈从甫现驻肯尼亚,工作特殊夫妻俩常年在外,只有暑假才能全家团聚。 他独自带两大箱行李回国,因为没直飞不得不在卡塔尔转机。熬了一路,时差还没倒明白,就得应付薛越整出来的一连串闹剧。陈燮不耐烦到极点,可他清楚多说无益,只能替薛越“背黑锅”。 那警察不太满意他轻描淡写的态度,“疏忽?这是简单的疏忽吗?还有这些书我们没收了!”他一把拎起书袋,又喋喋不休教育“你们学生要以学习为重,把心思用正道上”。 陆璃听得捏了把汗。 而陈燮不点头也不反驳,就搁那站着听,偶尔“嗯”一声。 瞧着态度挺不错,但陆璃看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有点燥地敲了几下。 警察念经似的念了十分钟,终于拎着装了薛越“全部家当”的帆布袋离开,陈燮站在601门口重重吐出一口气,一点也不含蓄,就是“可算走了”的如释重负。 少年走回客厅的灰色沙发,把警察挪动过的靠垫拎起来拍了拍,皱着眉按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才坐下。陆璃挑了下眉,心想这人是不是有强迫症。 陈燮陷在沙发里,慢慢从刚才那场无谓的消耗中抽离出来,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掠过门边阴影里的陆璃。女孩的侧脸在光下显得很安静,长得……还算顺眼。皮肤很白,脸很小,鼻梁上架着副银色细框眼镜,泛着光看不清眼神。 陈燮没听说薛越有女朋友,而且看起来挺安静乖巧一人,怎么会跟薛越那个不着调的扯上关系?但陈燮没兴趣深究,今晚这事儿归根结底都是薛越惹的。 他这会儿懒得说话,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薛越的微信对话框,敲字的力道透出残留的不耐烦: 「来。601。现在。」 陈燮的脸色沉得很,陆璃顶着“栽赃嫁祸”的尴尬,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句:“抱歉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陈燮没说话,楼梯间忽然传来轻快随意的脚步声,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上路巩州遇虎熊,五百年前一场疯,腾霄又是孙悟空~” “罪魁祸首”悠哉出现,手里还拎着一把热腾腾的烤串。 薛越刚进门,两道目光齐齐射来。那句“福临山中收天蓬”顿嘴边儿,他先看了眼低气压的陈燮,又看了看旁边眼神古怪的陆璃,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没人理他。见两人都不吭声,薛越只好试探着活跃气氛,拿着烤串的手指了指陆璃,“燮哥,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下?陆璃,我表姐,刚转学过来。” 陈燮走过来,背倚在玄关的墙上,视线淡淡掠过陆璃:“已经见过了。” 何止是见过,还和警察一起见的。想到这,他抬手晃了晃那把银色钥匙,仰着下颌,皮笑肉不笑:“歌唱得挺不错啊,钥匙我收了。以后你那些玩意儿爱藏哪儿藏哪儿,别、塞、我、这。” 薛越瞬间反应过来,讨好似的讪笑:“害,还不是怕我妈搞突然袭击嘛。”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在单元门口看见俩警察,拎着个袋子急匆匆走了。难不成又闹贼了?啧,不是我说,咱小区这治安真差劲。” 他一脸幸灾乐祸,显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陆璃察觉身边人气压更低了,好心提醒:“倒是没闹贼,不过你看见那袋子,就不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眼熟吗? 薛越的眼神狐疑地转动。倏然,他倒吸一口凉气:“等等,我漫画呢?燮哥,我我我放书房地上那袋书,你看见没?” 可算是想到了。陈燮笑着挑眉,指了指楼道:“哦,警察没走多久,你现在去追,没准还能追上。” 薛越呆若木鸡,几秒后,痛心疾首的哀嚎响彻楼道:“靠!老子的黑田光!”《 》 4、第 4 章 夜色渐深,月光洒进毓佳苑的窗框,601终于安静下来。 陈燮折腾完也睡不着了,于是进浴室冲了个澡,老房子水压不稳,热水忽大忽小。他干脆换了冷水,冲刷掉旅途疲惫和这场闹剧带来的烦闷。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手机在黑色边几上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方思明。 接起,听筒里的男声黏腻又夸张:“阿燮,燮燮,燮哥哥,你终于回来了,真是想死爸爸了。非洲好玩吗?有没有带什么土特产,比如狮子屎什么的……” 果然不该接他电话。 陈燮一阵反胃,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很快再次响起,执着得像只嗡嗡叫还赶不走的蚊子。 陈燮再次拿起手机,这回没等对方开口,哂笑着警告:“方思明,有事说事,没工夫陪你唠。” “呦呵,你可真无情,”电话那头笑嘻嘻的,背景音有点杂,“明天吃饭去不?上学期你不是帮阮倩那组搞定了研究性学习的数学模型吗,人早说要请你吃饭了。” 陈燮:“不去。” 方思明:“为什么。” 陈燮:“倒时差。” 方思明:“屁,不就是睡觉吗,你这时差能倒一学期。” 陈燮:“随你怎么说。” 不知道少爷又哪根筋不对,方思明好言相劝:“别啊,班花诚意邀请,程策也去。大家同学好几年,开学他跟阮倩就去国际班了,不得吃个散伙饭啊?” “再说你在非洲待那么久,啃面包喝凉水,就不想念祖国的满汉全席?” “吃完正好约上郎诚浩他们,回学校球场打球,你这么久没打手不痒啊?” 方思明唾沫都快干了,终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懒懒散散的两个字,“地址。” 挂了电话,陈燮随手翻了翻微信。 母亲梁素梅照例问他是否平安到达,他回了句“已到,平安”。 再往下滑,一条来自备注“隋扬”的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隋扬是他高一刚进校航创队时的队长,去年保送进了a大航院。 「陈燮,睡了没?救命!我们准备参加航模挑战赛的试验机试飞出鬼了!」 「所有模拟数据都完美,理论推重比也足够,可实物就是飞不起来!视频发你了,你眼尖,给看看?」 陈燮点开视频反复看了几遍。 ether_:「考没考虑过电调的问题?」 一小时后。 隋扬:「你神了!真是右电调响应延迟!我们光在核心硬件上找原因了。」 陈燮扯了下嘴角,没再回,走到厨房拉开冰箱。 里面只剩两瓶苏打水,他拿出一瓶,合上冰箱门时瞥见冰箱贴压着的旧便签,顺手在旁边补了两个字:采购。 - 家当一朝散尽,薛越目光呆滞,颓废哀悼了老半天,最终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啃着烤串,仿佛每一口都是对自己不公命运的顽固反抗。 陆璃靠躺在沙发另一端,捧着罐冰镇的葡萄汽水翻看着腿上的书,对薛越故意制造的噪音恍若未闻。 薛越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劫后余生地后怕:“你说警察会不会顺藤摸瓜找上我?不会让我妈知道吧?” “现在知道怕了?”陆璃眼皮都没抬,“我建议你,以后多看些正经书。” 薛越被噎了一下,撇撇嘴,阴阳怪气:“呵,正经的好学生了不起哦。” 他边吃边摸出手机——那是个老款摩托罗拉,后壳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母。 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他突然停在一条动态。犹豫两秒,手机递给陆璃:“喂,好学生,这英文啥意思啊?” 陆璃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没有任何配文的朋友圈照片。广袤的非洲草原落日熔金,一群斑马剪影伫立在逆光中,宁静的生命力触人心扉。 她不太懂摄影,但也能看出这张照片的构图和光影把握得很好,应该是用专业相机精心捕捉的瞬间。 微信名是:ether_。 陆璃目光停留一瞬,回道:“乙/醚。” “乙/醚?”薛越眉头拧成个疙瘩,“燮哥干嘛起这么个名字,怪不着调。” 陆璃微顿,其实她还知道,如果是在物理学的古老语境中,ether还有另一个含义:以太。那是曾被认为弥漫于宇宙,承载着光的神秘介质。已经被现代科学证伪的假想,却浪漫延伸着人类对星空和宇宙最原始的想象。 但这个含义太偏,鲜有人知。她也是从一本书上无意看到过,会是以太的意思吗?陆璃想起601那些航天器模型,还有那个少年身上倦淡而疏离的气质。 “喂,”薛越见她半天没翻页,伸手晃了晃,“好学生,想啥呢?” 陆璃回过神,瞥了他一眼。 薛越脸颊圆润,眼睛在光晕下亮晶晶的,有一种少年人未经世事的好奇。 陆璃才发现,这个表弟不臭脸的时候还挺可爱,让人想逗一逗。 “我在想,”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薛越听不太懂的哲思意味,“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啥?” 陆璃没解释,只是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本。深褐色的封面上,绿白中英书名映入眼帘:《doandroidsdreamofelectricsheep?》/《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愣了两秒,盯着那书名,很快反应过来,陆璃根本就是在耍他,用这本书嘲讽他胸、无、点、墨,没文化! “你——”他气得瞪眼。 折腾半天已经困了,陆璃懒得跟他扯皮,放下书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老房子的水管年久失修,拧开水龙头时,先是一阵空洞的呜咽,然后才有水流出来,带着股淡淡的铁锈味。 薛越瞥见茶几上那本书,深褐色封面在灯下泛着哑光。他眼神滴溜溜一转,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冒了上来—— 呵,不就是装逼么,谁不会啊? 他拿起书,找了个角度,连同自己半张故作深沉的脸一起拍进了镜头。 薛越精心挑选了一个颗粒感的滤镜,颇有“文青深夜苦读”的范儿,然后配上一行字,发了条朋友圈: 「读完这本书,知识正在疯狂进入我的大脑。[酷]」 半小时后,他的朋友圈炸了。 朋友们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评论里全是毫不留情的拆台和嘲笑: 「越哥,书拿反了。」 「这书你翻开超过三页我跟你姓。」 「知识进没进大脑不知道,但逼肯定是装到位了。」 「薛越你要是能看完这本书,我直播倒立洗头。」 薛越气得手指翻飞,一条条怼回去:「你们懂个屁!」「老子看得津津有味!」「等着瞧!谁不洗谁孙子!」 战斗正酣时,他刷新了一下,忽然在点赞列表里,看到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甚至有点惊悚的微信名——ether_。 那个头像一片漆黑,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的账号,静静躺在点赞区末尾。 薛越盯着那名字,眨了眨眼,又揉揉眼睛。 不是,什么情况?燮哥给他这条朋友圈点赞了?不可思议。 薛越这家伙,一天不更动态就难受,喝瓶雪碧都得拍张照片记录美好生活。陈燮却不一样,朋友圈纯摆设,一年半载才更新一条。薛越认识他快三年,几乎没见过他给谁点赞。 毕竟说起陈燮,即使在实验中学这个“神仙”打架的地方,他也属于另一个维度。论家世,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知名作家。大伯在任部委高官,舅舅弃官从商后,亦是风生水起。这样的背景在晟京不说顶尖,也足够让人侧目。 不过他最让人瞩目的还是实力。 陈燮高一那年就破格进入航创校队。虽然是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但很快成了项目的核心。 那些让高三学长都头疼的气动布局、控制算法,到了他手中,总能很快找出解决路径。 今年保送a大航院的师兄,暑假前还力邀他去未来导师的实验室“看看”,谁曾想期末一结束,这人就跑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去了。 薛越盯着那个来自“ether_”的点赞,愣了好几秒,最后摸着下巴,在满屏的嘲讽里找到阿q式的慰藉—— 看,果然文化人最懂文化人。《 》 5、第 5 章 醒来卧室黑漆漆的,陈燮以为时差没倒对,捞起床头充电的手机看时间,有条方思明微信:「融创那家东兴顺。你、我,程策、阮倩,钟希梦。」 都是初中就同班的几个人。 他满身懒散劲儿起来,拉开黑色窗帘光猛地透进来,冷淡的瞳仁缩起。来实验上学后他一直独居,现下出国俩月冰箱全空,陈燮等超市外卖送到才换衣服出门。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推开店门,热气混着麻酱、韭菜花和羊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像掀开了沸腾的锅盖,吵得他又开始犯困。 “机器人会不会梦见电子羊?就为这个,陈燮跟人打了一架?陈、燮?” 只有四个人的餐桌上,几个人正听方思明“说书”。 “可不嘛,”方思明往嘴里塞了颗糖蒜,嚼得嘎嘣响,“那场面,你们是没见着……我都没拉住。” 服务员端着盘鲜切羊上脑来上菜,程策接过放好,温和的脸上露出诧异:“真是看不出来,陈燮小时候……还有这么‘热血’的一面。” “孤陋寡闻了吧,”方思明与有荣焉般扬起眉毛,“我跟你们说,晟京六小扛把子,正是我燮哥。”他跟陈燮打小学一年级起就在他爹不遗余力的“走后门”操作下一路同班,正儿八经的铁杆交情。 陈燮就站在方思明身后,听他半真半假地吹嘘自己的光荣事迹,而后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是扛把子,那你是什么?我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熟悉的嗓音惊得方思明肩膀一抖,没等他转头,陈燮已经在程策身旁坐下。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运动t恤,身上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暖意,少年感十足。 方思明上下打量他,“我靠陈燮,你还是不是人,去非洲大草原野了一圈,居然也没晒黑?这科学吗?” 陈燮出地铁后是走过来的,这会儿渴得要命,晟京能比非洲还热也是有够离谱。他撬开桌上那瓶冰镇酸梅汤,仰头喝了口才撩起眼皮,“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真话。” “天生丽质。” 方思明嘴角抽搐:“……那假话呢?” 陈燮:“抹了防晒霜。” 方思明:“……” 你tm是真抹了吧! 陈燮对不感兴趣的事儿一律懒得很,落别人眼里就特冷淡,很受女生欢迎的调调。凭着一张迷惑众生的脸,小学开始就不断有人给他递情书,好多还递到方思明这,看得人牙酸。 但要说他天生丽质——“那你弟怎么黑得跟非洲酋长的儿子似的。” 陈燮他弟陈睿今年才五岁,跟着父母在肯尼亚上学。可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陈睿那张脸黑得快融入本土了,方思明都怀疑那家伙是领养的。 陈燮饿得紧,夹起片羊上脑涮了涮,嗓音淡淡:“哦,他可能随我爸。基因表达比较随机,我爸小时候也黑。” 方思明:“……” 得,又变着法儿坑爹。 火锅热气腾腾,话题东拉西扯地从暑假见闻聊到新学期八卦。 钟希梦兴致勃勃地分享刚打听来的消息:“我听朗诚浩说?开学咱班会有新的转学生过来。” 方思明笑了笑:“正常啊,七班在别班眼里不就是全体“关系户”,老周又给自己供回来一菩萨吧。” “这就不知道了,没准是个学霸呢。”钟希梦耸耸肩。 “真要是学霸,最该去的是十班,七班今年可不一样。阮倩和程策一走,下学期平均分又得掉。” 阮倩坐在陈燮,心不在焉吃着碗里堆尖的菜,不小心被辣油呛到,掩唇轻咳,眼角都冒出泪光。 方思明忙不迭递上水杯,快又殷勤,“慢点慢点,喝这顺顺”。 阮倩接过说了句“谢谢”,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对面的陈燮,眼神很复杂,关切、期待、试探。 陈燮正专心对付一根纠缠不休的粉丝,并未察觉。 钟希梦咬着北冰洋吸管:“哟,方同学居然也会照顾人啊,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方思明耳根微红,梗着脖子回:“吃你的肉吧!话真多!” 饭局过半时方思明想起正事儿,贼兮兮看向陈燮:“对了。燮哥哥,今晚能收留我不,回你那儿?” 陈燮眼皮一掀:“干嘛?” “明儿不开学吗?我打算连夜创奇迹,把作业补了。你那离学校近,省我路上时间。”方思明说得理直气壮。 “临开学想起来补作业了,”陈燮似笑非笑,“以前没见你这么热爱学习。怎么,卷子抄完能立地成佛?” “别说风凉话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高皇帝远,想不写就不写?老周睁只眼闭只眼?” 钟希梦抢过话头,绘声绘色:“你们是不知道,方书记昨天突然父爱泛滥,想起自己还有个差一年就高三的儿子,百忙之中查了下他作业。结果差点没把家里那把陈年老扫帚抡出火星子。” “可怜呐。”她故意拖长调子,瞄着方思明,“那惨叫我在楼上都听见了,别是混合双打吧?刚看你走路姿势都不对,负伤啦?给我看看伤势如何!” 方思明差点弹起来:“卧槽钟希梦,你还是不是女的?这地方能随便看吗?!” 钟希梦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女的?亏我今天还好心买了老冰棍等你一起出来!方思明你有没有点感恩的心啊?” “感恩个屁。”方思明转向陈燮和程策求救,“陈燮,程策,你俩也不管管她,这女人居然想偷扒我裤子看屁股!” 陈燮:“你屁股金尊玉贵,看不得?” “陈燮,你不会也想……”方思明瞪大眼睛,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备受打击引颈就义的悲壮姿态,“好吧,那你来吧,老子清白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钟希梦面无表情转头:“程策,我真想打死他。” 程策微笑颔首:“附议。” 说好是阮倩请客,可结账时才发现,陈燮已经悄无声息地把单买了。 走出喧闹的铜锅店,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快睁不开眼。方思明被钟希梦拽去买冰淇淋,程策走到一旁回家里的电话。梧桐树下只剩陈燮和阮倩。 “陈燮,我以为你今年也会转国际班。” 陈燮单手插在运动裤兜里,眼皮半垂,抬着寡白的手挡了下阳光,嗓音随性散漫:“懒得折腾,高三再看。” “那你今年不准备考托福和sat吗?”阮倩又问。 陈燮:“不耽误。” 一如既往的简短疏离。 阮倩咬着下唇,心底涩然。 对陈燮来说她算什么呢?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因为家里相识多了几分熟悉的青梅竹马?外人看来他们关系不错,可她自己清楚,两人只能像现在这样说几句话。 上学期她鼓起勇气请他帮忙指导小组的气象数学模型。陈燮知无不言,但仅限学习上的讨论,从不延伸。 托方思明这个活宝的福,他们偶尔也会一起吃饭。可她私下发给他的消息,美食也好,风景也罢,陈燮的回复永远只有礼貌的表情或简短的“嗯”、“不错”。 他的界限明明白白,从不逾矩。 所以阮倩不敢表白。她太清楚陈燮了,一旦说破,他只会更礼貌地拉开距离。他不会给人留下无谓的幻想,也不屑于此。可明年他们就不在一个班了。国际班在独立教学楼,见面机会微乎其微。 阮倩忽然抬起头:“陈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话题跳太快,陈燮眼睑垂下,目光落在阮倩紧绷的脸上,平静疏淡的眼眸闪过了然,随即是温和的疏离。 他开口时答非所问,却已是明确答复:“阮倩,你很好。” ——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阮倩的心向下沉,但深处的不甘推着她追问:“是因为方思明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方思明喜欢她,而他又是陈燮最好的朋友。 陈燮语气肯定地摇头:“不是。” 他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免得阮倩再误会什么。 “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应该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放弃。” 这话坦诚得残忍,却是陈燮一贯的风格,直接,不拖泥带水。 阮倩眼底酸涩:“为什么?我以为我们……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陈燮思考着措辞,他多少了解阮倩那种多思多虑的性格,不想让她难堪。 “阮倩,在老师和同学眼里,你的优秀有目共睹。你的价值完全不由我是否喜欢来证明。” 巷口的风拂过少年眉骨前的碎发,他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诚恳的尊重。 阮倩怔住了,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涩被奇异抚平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谢谢你,陈燮。” 就连拒绝都保留了我全部的尊严,让我觉得,喜欢过你并不是一件错误的事。 一群人吃完俩女生就散了场,只有陈燮、方思明、程策回了趟实验中学打球。 隔天就是开学日,但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提前返校的住校生,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留下轱辘滚动的轻响。 陆璃来实验中学教务处办完了转学手续,抱着刚领到的教材和校服,又问了句:“老师,高二七班在哪?” “哦,就旁边那栋楼,二层。” 循着对方手指的方向,陆璃透窗看到那栋灰白墙体的教学楼,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里面又传来几个老师低低的讨论声—— “孩子成绩不错,去七班了。” “呦,这成绩怎么不去十班?” “谁知道,周春礼名气大呗。” 孟淑芳本来要陪陆璃来报道,但陆璃知道她律师工作忙,不想麻烦她。她独立惯了,觉得自己可以搞定。 教材挺沉,坠得手臂发酸。经过篮球场时,里面传来喧闹的欢呼。 陆璃本要径直走过,却瞥见了某个腾空而起的身影,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停在了铁丝网外。 塑胶地面被太阳烤得发烫,晒出橡胶味,混合着少年们奔跑带起的汗水咸腥。3v3的半场赛。陈燮、程策,还有郎诚浩一组,对阵方思明和两个体育生。 比赛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微妙。 方思明破天荒地没像往常一样,嚷嚷着要跟陈燮一队。发球、跑位、防守,他今天格外卖力,甚至格外针对陈燮。 郎诚浩趁着间隙,用胳膊碰了碰程策:“喂,方思明今天吃错药了?跟陈燮有仇?” 程策推了下汗气模糊的眼镜,轻声道:“不像有仇,像较劲。” 而陈燮似乎浑然未觉,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打球,传球精准,跑位灵动。方思明的较劲仿佛打在棉花,反而更衬得他更加游刃有余。 一次精彩的配合后,陈燮在三分线外接到程策的回传球,假动作虚晃一下,后撤步,起跳,投篮。“唰!”空心入网。 朗诚浩振臂欢呼:“nice啊,陈燮!” 场边观战的女生们也兴奋的低呼,夹杂着窃窃私语。 “刚那球看见没,后撤步太帅了!” “陈燮今天打得好认真,不枉我大老远跑回学校。” “还不是方思明防太凶,有病吧。” 陆璃笑了下,目光中闪过欣赏。不单是因他球技多好,还有那种在混乱中依然保持节奏的能力。 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 方思明撑着膝盖站在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炙热的地面洇开深色痕迹。 众人散开,去喝水休息。 方思明磨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拖着步子,走到正在仰头喝水的陈燮身边。“刚打球是我急了点,对不住啊。” 陈燮放下水瓶,随手拿搭在冷白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看向他没说话。 方思明被看得不自在,却没忍住:“下午吃完饭那会儿,阮倩跟你说什么了?” 陈燮扯唇笑了下,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兄弟间的默契。“方思明,喜欢就自己去追。” 嗓音平淡却透着了然。 方思明身体微微一僵,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陈燮眼风随意地往场边扫了扫,梧桐树的阴凉下,那个昨晚闯进他家的女孩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像在观察,又像只是路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璃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微微一怔,对他点了点头,算礼貌打过招呼。然后她收回眼,抱着书继续朝校门走,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陈燮望着那个方向,有几秒失神。 “看什么呢?”方思明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个即将拐弯的模糊背影,“认识?” “……不算。”陈燮收回目光,拧上矿泉水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了。” 晚上,方思明趴在陈燮的书桌上,对着空白卷子抓耳挠腮,写写停停。一旁的陈燮靠在电竞椅里,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灵活点击,神态更是悠闲。 “我说,”方思明写几笔就忍不住说话,“你小学跟江澈那架,到底因为啥啊?” 陈燮眼皮都没抬:“因为那家伙虽然很聪明,但是太没想象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方思明顿时垮下脸,做出痛心疾首状:“靠!真是错付了!我还以为你是替我报抢饼干之仇,兄弟情深!” 陈燮:“你跟江澈还有过节?” “当然!”方思明义愤填膺,“小学那会儿,小卖部最后一袋小熊饼干,十回有八回被他抢先!此仇不共戴天!我寻思你打架是为我雪恨呢,感动得都要哭了!” 陈燮:“……” “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把你连人带卷子一起扔出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想象力很丰富。” 补作业大业艰难推进到深夜,方思明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歪,趴在那张只写了零星几题的卷子上,沉沉睡去。 陈燮结束游戏,摘下耳机。 室内陡然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方思明有节奏的鼾声交织。 躺到床上,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 白天阮倩带泪的微笑,还有暑假里,梁素梅促狭的追问,交替浮现在眼前。 “看来我儿子还没开窍呢。” 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放心。 整个暑假旁敲侧击下来,梁素梅终于相信他不是故意隐瞒,是真没这心思。 陈燮不置可否。离开非洲前,记忆深刻的不是母亲反复的试探,而是非洲草原上,角马群奔腾时卷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赭色尘土。 那时他站在越野车顶,劲风猎猎,吹得衣衫鼓荡。落日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数以万计的生命遵循着古老的基因律令,奔赴远方。 宏大原始的生命力,让他胸腔震动,却又在灵魂深处感到一种观察者的疏离。 与这样的场面相比,爱情显得如此渺小。星辰的诞生与湮灭,物理法则的简洁优美,生命演化的不可思议,才是更值得穷尽一生追问的谜题。 至于“开窍”、“喜欢”。 陈燮向来兴致寥寥,却也忍不住思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他又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她是像《你一生的故事》里的露易丝,还是《海利科尼亚·春》里的沙耶?可那都是藏在书页间的人物,现实的灰白琐碎中并不存在。 可如果,仅仅只是如果,那样一个人真的存在呢?她会思考什么?或许,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夜晚,她也会支着下巴,望向无垠的星空,脑海里盘旋着一个看似无稽的问题—— 嘿,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十七岁夏末的尾声,随着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偷偷溜进房间。 陈燮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他忽然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 昨晚的记忆碎片撞进脑海。 少女的手腕细得惊人,握住时,能感觉到皮肤下脆弱的骨骼。触感似乎还残留了一丝在指尖,微凉,柔软。 ……见鬼。 陈燮皱了皱眉,放下手,抛开思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6、第 6 章 开学这天,闹钟未响,陆璃已经睁眼。窗外是将明未明的蟹壳青,老房子隔音稀薄,油条下锅的“滋啦”轻响透过窗户缝挤进来,刺激着人愈发清醒。 她静卧片刻,然后利落地起床洗漱,束起马尾。蓝白校服有些宽大,袖口被她随意挽上一折,背上书包。 出门前,她特意看了眼薛越沉寂的房门。停了半秒,而后将门轻掩。 毓佳苑到实验东门五分钟脚程,晨风捎来街角煎饼果子摊暖烘烘的香气,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偷泛起点黄。 教学楼走廊里回荡着男生的追逐笑闹,值日生正用力甩着潮湿的拖把。假期余韵未消,每间教室都闹哄哄的,吵闹声不绝于耳。 陆璃提前熟悉过班级位置,未至七班,就已听见里面涌出来的吵嚷。她在门口驻足,教室里乱的要命,充斥着课代表催交作业的声音和兴奋的聊天声。 “英语作业谁还没交!”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拔高音量,穿透重重混乱,“方思明,赶紧的,过时不候啊!” “行了钟希梦,催什么催。我这不拼了命在赶了吗!不得改错几道啊?”男生的声音急躁中透着心虚。 “还有你,陈燮,又不交?” “哦,没写。” 微哑的嗓音带着没睡醒的敷衍。 “又没写?老师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不会。” 钟希梦噎住,半晌竖起大拇指:“行,你狠。” 周围有同学笑起来,似乎习以为常。 郎诚浩笑着插话:“钟希梦,你就别操心燮神了,人家不写作业照样年级前十。” “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催催方思明,他上次英语才考了89分。” “喂!揭人不揭短啊!” 方思明头也不抬地抗议,笔尖在卷子上划出更急促的沙沙声。 此起彼伏的声音混织着,陆璃静立门边,望着里面堪称兵荒马乱的场景。 这里与她熟悉的濯港一中迥然不同。没有沉闷的竞争,彼此戒备的紧张,只有属于少年人的欢乐和开学的坦率烦恼。 陆璃的视线掠过那位短发女生,她气势十足地叉着腰,眼眸晶亮,校服外套半褪在椅背,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 被她点名的两个男生,微胖的头发蓬乱,正埋头伏案疾书,笔走如飞。另一个则疏懒地靠在椅背,手里转着支黑色中性笔,笔身在指尖灵活翻转。 ——又是他。 短短三天,他们见了第三面。 陈燮闲散地望向窗外,晨光勾出他冷白的侧脸与清晰下颌。周遭声浪如潮,他却侧首静默。 恰在此时,教室前门望风的男生压低声预警:“老周来了,收——”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纸页翻飞,作业瞬间消失在书下,啃了一半的鸡蛋灌饼被塞进课桌。 补作业的方思明挺直腰板假装晨读,前排聊天的郎诚浩也即刻正襟。教室在五秒内大变样,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七班的班主任周春礼出现在教室前门,手里端着保温杯。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锐利。 陆璃的唇角闪过清浅笑意,在周春礼踏进教室前走过去说:“老师好。” “嗯,跟我进来吧。”周春礼面色如常地踏进教室,他敲了敲讲台,将保温杯放在桌上,“安静一下。” 教室里最后的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陆璃。”周春礼侧身示意,“以后就是我们七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夹杂着些许好奇的目光。那些打量的视线落在陆璃身上,探究的,友善的,无所谓的。 她微微颔首,表情平静。 “陆璃,你就坐……”周春礼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坐钟希梦旁边吧。钟希梦,你性格好,多带新同学熟悉熟悉班级。” “好嘞,老周!” 钟希梦爽快应下,声音明亮。 陆璃走过去,放下书包。 钟希梦凑过来,压低声音笑,眼睛弯成月牙:“天呐,终于有女生同桌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里被男生包围是什么感觉。前后左右,全是雄性生物!” 她的这位新同桌笑容明朗,脸颊有浅浅酒窝,一看就是那种在班级里如鱼得水的女生,像一株永远向阳的向日葵。 陆璃不禁生出几分亲切:“你好。” “我叫钟希梦,希望的希,梦想的梦。”钟希梦已经开始一一介绍,“我后边这家伙是方思明,我俩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从小打到大。人还行,就是嘴欠。” 老周刚刚离开教室,方思明就偷偷从桌肚摸出卷子,继续奋笔疾书,“钟希梦,又说我坏话!”。 钟希梦不理他,目光一转,又指向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那是陈燮。” 陆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陈燮已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此刻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摊在桌上的书——不是教材,封面上是复杂的机械结构图,英文标题写着《fundamentalsofastrodynamics》(天体动力学基础)。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平静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那眼神很淡,像看任何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仿佛今天只是两人初见,那场“非法侵入”的闹剧早已抛之脑后。 陈燮重新低下头看书,指尖敲着书页边缘。那敲击虽轻,却有节奏,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无聊。 嗒、嗒、嗒,与教室后排逐渐恢复的低声交谈形成自然的和声。 “你叫陆li是吧?是哪个li?”钟希梦的问话拉回陆璃的注意力。 陆璃顿了顿。名字是陆云山起的。 孟淑秋说,她出生睁眼的瞬间不哭不闹,眼睛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彩琉璃。 陆云山抱着她看了许久,“有月莹瑠璃,就叫陆璃吧。” “琉璃的璃。”陆璃轻声说。 “陆璃……”钟希梦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陆璃脸上。仔细端详几秒,呐呐感叹,“你真好看,天呐,人的皮肤怎么可以白嫩得连毛细孔都没有。” 陆璃生了一副很干净的模样,皮肤瓷白细腻,脸型饱满柔和,最醒目的是那双杏眼,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驯。 她多少习惯了别人的夸赞,笑着回:“你也很好看。” 钟希梦弯唇凑近,声音是女孩子之间分享秘密的亲昵,“其实我觉得你摘掉眼镜会更好看。说真的,你比阮倩还好看。” “钟希梦,你椅子别老晃。”方思明抱怨,笔尖在卷子上急躁地划划写写,“烦不烦啊?我这正生死时速呢!” “怎么,说你女神不乐意了?”钟希梦转回头,冲陆璃眨眨眼,语气调侃,“别理他,青春期男生都这样,幼稚得很。” 她瞥了眼后排陈燮的方向,小声道:“方思明的女神,就是阮倩,这学期转去国际班了。听说他昨天打球还跟陈燮较劲呢,啧啧,青春啊,三角恋呦——” 陆璃的视线随着钟希梦的话,飘向陈燮的方向。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专注看着书,身上是与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疏离,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钟希梦看到陆璃盯着陈燮出神,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正要说些什么—— “叮铃铃——” 下课铃尖锐响起,划破晨间的宁静。 “艹,终于抄完了!钟希梦,拿走!”方思明长舒一口气,卷子往前面一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活脱脱一副虚脱状。 “人呐,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极限在哪。” 陈燮合上书,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哂笑道:“在你半小时抄完了18张试卷?” “你懂什么,”方思明终于恢复元气,坐直了身体,语气得意,“小爷我千锤百炼,论抄作业速度,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钟希梦收走卷子,翻了个白眼:“瞎嘚瑟什么,就你磨唧,等会老师问我怎么收这么晚,我怎么说?” “我们希希这么聪明,还怕想不出理由——”方思明嬉皮笑脸。 “闭嘴,”钟希梦打断他,抱着一摞作业本站起来,“语言上的糖衣炮弹没戏。” 方思明眼珠一转:“那一个星期旺仔?每天一罐,保证供应。” 钟希梦脚步顿了顿,回头伸出两根手指:“外加两袋乐事薯片,黄瓜味的。” “……行吧。” “还有——” 方思明咬牙:“够了啊钟希梦,不要得寸进尺。” “成交。” 陆璃默默观察着这场交易,看着钟希梦抱着作业本,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室。 方思明还追在后面嚷嚷:“记得把我卷子往后放,别让老周一眼看见”。 他俩之间有一种经过时间打磨的熟稔,那是只有真正亲近的死党才有的,可以互相调侃却不伤和气的氛围。 一种她很久没在学校感受过的,属于同龄人的轻松。 - 午饭时间,钟希梦拉着陆璃去了食堂。实验中学的食堂很大,分三层,此刻人声鼎沸。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清爽、油炸食品的腻味。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钟希梦熟门熟路地带陆璃找到一个还算安静的角落。放下餐盘,她咬着筷子看着陆璃,眼神里闪着“作为前辈要传道授业”的光。 “陆璃,”她忽然开口,语气认真,“看在你是我第一个女生同桌的份上,我得告诉你一个实验中学的绝对真理。” 陆璃筷子停在半空:“嗯,什么?” “千万不要喜欢陈燮。”钟希梦叹气。 陆璃夹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钟希梦放下筷子,开始掰着指头数:“第一,长相你看到了,陈燮那张脸天生就是祸水。从高一到现在,情书就没断过,抽屉塞不下就往他课桌底下扔。这厮倒好,看都不看,直接当废纸回收。” “第二,智商碾压。这人上课睡觉、作业不写,期末考还能进年级前十。而且你知道吗,他英语考试不写作文,语文作文写不写全看当天心情。所以他要真想考第一,易如反掌。真是见了陈燮才知道,‘天之骄子’这个词是为谁造的。” “第三,”钟希梦加重语气,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认真,“这人没有心,是真没有。喜欢他的人前仆后继,可他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本来大家以为阮倩是例外,毕竟成绩好,长得漂亮,跟陈燮还算青梅竹马。结果呢?” 她耸耸肩,语气复杂地感慨:“方思明也喜欢阮倩,他俩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现在班里都在传,说陈燮这波是‘舍爱情而取友情’,伟大,感人。” 陆璃托着腮听着,筷子无意识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然后,她附和:“嗯,听起来的确很感人。” 她想起昨天篮球场那场球赛,少年跃起投篮的剪影,汗水浸湿的额发,球场上那些过火的冲撞、莫名的较劲。再联想到陈燮面对警察时的沉稳冷静,陆璃难以将他和“争风吃醋”画上等号。 “现在这俩,”钟希梦眼里闪着微妙的光,像在讲述某个八点档剧情,“一个黯然神伤转班而去,一个忍痛割爱兄弟情深。你别说,仔细品,这兄弟情还挺动人。” 陆璃不禁被她逗笑。 她并没有那种心思,至少现在。但人总会对特别的事物多投去一些目光。 陈燮身上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清醒的疏离,确实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就像看到一本封面特别的书,会想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彼时的陆璃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将会很快改变。《 》 7、第 7 章 七班氛围比想象中松快,重点中学的压抑感在这里很淡。作为新同学,陆璃未感到被排斥或过度关注。 语文课后的课间,方思明风风火火地从过道跑过,险些撞到她。 他猛地刹住,露出一口白牙:“对不住啊陆璃!没碰着你吧?” 语气爽朗又礼貌。 陆璃摇摇头说“没事”,他便又嚷嚷着“借过借过”,追着郎诚浩跑出了教室。 这份来自同学的自然而然的友善,让陆璃渐渐松弛。 然而有一个人例外,陈燮。 他们没有任何交流,即便是前后桌。 最后一个课间,陆璃被周春礼叫去了办公室。他的办公桌靠窗,桌上堆着教案和作业本,红黑笔整齐插在笔筒,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长势很好。 “陆璃是吧,”周春礼放下手中的红笔,示意她在对面椅子坐下,“我看了你在濯港一中的成绩单,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很不错,特别是理科。准备走高考?”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对她这位“新学生”的观察和审视,只是单纯的确认。 陆璃点点头:“是的,老师。” “是这样,”周春礼推了推眼镜,“咱班比较特殊,所以我需要跟每个学生确认一下,方便掌握你们的情况。”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已经有一些勾选和备注:“要出国的学生,今年基本都要开始准备托福和sat了,在学校的时间可能就少一些,有些课他们会去上专门的培训。如果是专注高考,那老师对你的要求可能就会严格一些,作业、测验、这些都不能放松。” 陆璃认真听着,她能感觉到,周春礼说这些话时眼神很诚恳,想必是一个对学生相当尽责的班主任。 “当然,这只是初步了解。”周春礼笑了笑,眼角皱纹显得他愈加温和,“如果你之后改变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转学适应需要时间,别着急,有什么困难,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跟我说。” “好的,谢谢老师。”陆璃轻声说。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正好。 走读生不必参加晚自习,教室里很快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讨论晚上去哪的声音,还有男生约去打球的吆喝。 陆璃拉紧笔袋,收拾好书包。 刚背上,钟希梦就凑了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一起走吗?你是不是住毓佳苑?” “嗯。” “几号楼?” “2号楼。” “那你和陈燮是邻居啊。” “……算是吧。” “我跟你正好顺路,我家就在往东一点,过了红绿灯再走五百米。”钟希梦背上书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刚老周叫你去办公室干嘛啊?” 陆璃顿了顿:“问我出国还是高考。” 孟淑秋离开前来找过她,提出一起出国的事,然而陆璃拒绝了。 那一天,是在濯港老城那家童年常去的糖水铺。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墙上贴着泛黄的港式海报。 孟淑秋握着她的手,指甲是新做的法式淡彩,“荏荏,妈妈希望你理解。” 陆璃表现得很平静,甚至隐隐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再面对日复一日的争吵,那些摔碎的碗瓷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看着孟淑秋微红的眼,甚至冷静问了句:“妈,要帮你打包行李吗?” 话说完,陆璃低头舀了勺绵密的红豆沙,太甜,甜得发苦。 …… “哦,正常,”钟希梦的声音拉回思绪,她正一脸了然地锁上自己柜子,“毕竟咱班比较特殊。” “是哪里特殊?”陆璃好奇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人潮涌动,蓝白校服汇成人流,朝着楼梯口涌去。 钟希梦一边下楼一边解释:“以前实验的重点班是六班和十班,结果老周连带的两届毕业班,都以平行班的生源全员过了重本线,把六班十班的风头都压了过去,七班直接跃升为实验的活招牌。” “我们这届招生,家长挤破头都想进,所以这届七班——”她压低声音,眨眨眼,“全是关系户。很多人只是拿高考做备选,高二高三就要陆续准备出国了。老周得搞清楚每个人的规划,才好安排。” 陆璃恍然:“原来是这样。” 既然如此,她能进七班,孟淑芳应该费了不少心思。想必还托了姨夫薛卫民打招呼。他在教育系统工作,这点人情应该还是有的。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激。 “走啦。”钟希梦拉她。 回到家,薛越还没回来。陆璃煮了碗粉,独自吃完,回到房间写作业。 晟京的教材和濯港有些不同,习题的侧重点也不一样。她做得很慢,一道物理题反复演算,草稿纸写满一页。 写完作业已快九点。陆璃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活动下肩膀,拿起手机。 「对了,拉你进班群!」 来自钟希梦半小时前的消息。 下一条就是进群链接,群名倒是很有意思:北斗7班。 群里还算热闹,有人在讨论作业,还有人在分享学校附近的宝藏小吃店。 陆璃静静看着,没有发言。 群成员列表里的头像一个个滑过,基本是卡通头像、明星照片或表情包。 一片喧闹的视觉中,某个纯黑的头像显得格外突兀。 陆璃的手指停住了。 她点开那个头像。 黑乎乎的背景,中间是模糊的橙色光环状结构,周围有细微的光晕散射。 微信名:ether_。 认出头像的那一刻,陆璃的呼吸都轻了。她同时认出了陈燮的微信名,而他的头像,是不久前事件视界望远镜拍摄到的首张黑洞照片。 在陆云山和孟淑秋经年的争吵中,书籍成了陆璃的童年避难所。她读了很多书,文学、历史、哲学。可所有文字构筑的世界中,她最沉迷科幻。 如果有人问现实宇宙中最接近科幻的存在是什么,她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回答:黑洞。 而陈燮,这个用黑洞做头像的少年,心里又装着怎样的宇宙? 陆璃想得出了神,指尖不小心按到头像下方的“添加通讯录”。 屏幕弹出提示:“发送好友申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彻底回神时,竟然已经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 陆璃:?! 天,她干了什么? 陆璃怔住,难得陷入懊恼。 钟希梦白天的劝告还历历在耳,陈燮应该经常收到类似的陌生申请,来自那些被他外貌、光环吸引的女生。 可不知怎地,陆璃就是不想被陈燮这样轻松归类。归类为那些对他存有觊觎之心、需要礼貌应付的麻烦。 她无声地跟自己较劲。至于较劲的原因,大抵是她骨子里太要强,要强到连一丝可能被看轻的余地都无法忍受。 她不希望被他误解,不希望在他看来,她和“那些女生”没有什么不同。 哪怕确实也没什么不同。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蹙的眉。 算了,陈燮大概也不会通过,或根本不会留意到这条申请。 陆璃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手机屏幕亮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璃回头,点开屏幕。 微信的绿色对话框弹出来,简洁而直接: 「我已经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发送者:ether_。 时间:21:07。《 》 8、第 8 章 竟然……通过了? 陆璃看着屏幕上那行系统提示,有种微妙的意外。她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然后,好奇驱使她点开陈燮的朋友圈。 意料之中的干净,只有零星几条动态,时间跨度以年计。 最新那条还是她在薛越手机里看到过的,定位在非洲肯尼亚,照片里是广袤草原上成群的马群剪影。 下面有钟希梦和方思明的评论: 钟希梦:「这构图绝了!陈燮你以后不搞科研改行摄影算了!」 方思明:「我靠,你这拍的跟《国家地理》似的!」 陆璃退出来,再往前翻,就只有一年前转的一篇引力波探测的论文链接了。 她就这么看着对话列表里那个突兀出现的黑色头像。 要说什么吗? 可他们今天没有任何交流。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 陆璃关了手机躺回床上。 黑暗里,那个黑洞模糊的光晕好像还在眼前晃。她想起钟希梦白天在食堂说的话——“陈燮这个人没有心”。 也许他不是没有心? 只是他的心或许不在这里,不在这些日常琐碎的人际拉扯里。 它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陆璃轻轻闭上眼。 微信好友的烦恼悄无声息地过去了,陈燮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好像只是随手通过了个好友申请。 周四那天,有一节化学实验课。 实验楼是栋独立的五层老建筑,离高二教学楼有点距离。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七班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林荫道上,钟希梦挽着陆璃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昨晚刚看的动漫。 “陆璃,《家庭教师》你看过没?天呐,云雀和六道骸太帅了!害,我昨晚纠结到半夜,要真选一个当老公,选云雀还是骸?” 陆璃被她这问题问得一愣,还没想好怎么接,旁边就插进来个声音。 “哟,钟希梦,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选老公了?”方思明溜达了过来,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笑得一脸欠揍。 钟希梦瞪他一眼:“我乐意!你不也天天对着阮倩女神长女神短的,人家正眼瞧过你没?” 方思明被戳中痛处,瞬间炸毛:“钟希梦你——” “我怎么了我?”钟希梦昂起下巴,“实话实说还不行了?” 这俩人就没一天不斗嘴,眼看他们又要唇枪舌剑,陆璃无奈地摇头,视线飘向一旁。陈燮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耳机线从领口蜿蜒出来,没入耳中。他一个人走在人群边上,跟其他人隔着点儿距离。 虽然是前后桌,但开学快一周了,他和她一句话都没说过。手机里那个沉默的黑色头像,此刻变成了眼前这个真实而遥远的背影。 实验楼的走廊回荡着纷沓足音,七班的学生鱼贯而入。 这节实验课的内容是“酸碱滴定与中和反应热的测定”,两人一组。 分组名单贴在黑板边上,陆璃看完怔了一下,她的名字后面跟着“陈燮”。 钟希梦也瞧见了,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哇,跟陈燮一组,压力大不大?” 陆璃递给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走向分配好的实验台。 陈燮已经在那了。他摘下耳机一圈圈绕在手机上,然后屏幕朝下搁在台面角落。陆璃在他对面放下笔记本和笔。陈燮目光很淡地掠过她,又垂下。他将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仪器没问题。试剂在那边架子上,各取二百五十毫升。” 意思是让她去取,陆璃点了点头,回来时陈燮已经戴上了乳胶手套,正在调整铁架台的高度。他手腕很稳,旋钮转动时手背上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指骨分明。 “你来记数据。”他说着推过来一本空白的实验记录本,“注意看颜色和温度,我喊停就记。” “好。”陆璃应了声,拧开笔帽。 实验开始。 陈燮拿起滴定管,溶液滴落的速度均匀,他眼睛一直盯着锥形瓶。 不一会儿,溶液中漾出粉红,陈燮忽然开口:“停。” 陆璃快速扫过滴定管和温度计,“21.35ml,23.7°c”。 粉红在轻摇中消散。他又滴入一滴,粉红再现,更为鲜明且不再褪却。 “终点。”陈燮说。 陆璃报出数据:“21.38ml,24.1°c。温差0.4度。” 陈燮“嗯”了一声,将滴定管从铁架台取下清洗。水流哗哗作响,他背对着她,棘突的肩胛骨在深蓝色卫衣下清晰可见,清瘦却不单薄。 整个过程中,陆璃的视线一直在陈燮的手和溶液之间移动。有一次她抬头看刻度,正好他也抬眼,两人目光撞上,护目镜后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配合却异常流畅。陈燮的每次出声,陆璃都像能预判出他的意思。 实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倏忽,教室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周围几组人都被声音惊动,纷纷停下动作看过去。 那是斜前方靠墙的一组——李烨和周牧。李烨实验动作有些毛躁,转移浓硫酸溶液时,手套不知是打滑还是怎的,盛有浓硫酸的烧杯突然从他手里歪斜。 “我操!”周牧的惊呼炸开。 硫酸没有泼洒出来,但有几滴飞溅到实验台边缘的器皿架上。“滋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伴随着一股白烟腾起。烧杯底部磕在台面边缘,没碎,但里面的硫酸剧烈晃荡,险险稳住。 李烨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后跳了一大步,引得后方左右的试验台也忽然摇晃。 就在这短暂混乱的两三秒里,陆璃完成了一波条件反射般的操作。 液体飞溅的一瞬间,她没有仓皇后退,而是向前半步,稳稳按住了因李烨后退的震动微微摇晃的锥形瓶,里面是她和陈燮这组待测中和热的混合溶液。 按住瓶身后她才看向事故点,白烟的范围不大,但气味刺鼻。她另一只手拉过实验台的透明挡板,同时视线快速检查了他们的台面,确认没有敞口的试剂瓶。 做完这些她才松开手,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等她再次抬起头,化学老师已经赶到了,一边指挥李烨和周牧用干抹布小心覆盖溅射区,一边安抚大家:“冷静!已经处理了,各组继续试验。” 陆璃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心跳如鼓。她扶了扶滑落的眼镜,重新看向自己的实验台。 陈燮不知何时从操作位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去看事故现场,也没有关注老师的处理,而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刚刚按过的那个锥形瓶上,然后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他的护目镜还没摘,镜片后的眼睛深邃而专注,陆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然后,陈燮开口:“刚才反应很快。” 她以为他指的是她及时稳住了溶液避免了样品作废,温声回:“应该的。” 但陈燮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我是指,你第一个动作是稳住样品,而不是躲开或者去看发生了什么。” 陆璃没想到他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低头解释:“如果样品因为外部干扰报废了,还要重新做实验,耽误时间。” 陈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轻笑:“你看清了溅出来的是什么。” 不是疑问的语气。 陆璃这次才真正看向他。实验室顶灯的白光映在她镜片上,微微反光。 “浓硫酸,标签是棕色,瓶子是专用瓶。而且烟的颜色和气味也对。” 陈燮的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陆璃迎着他的视线,忽然话锋一转:“你也看清楚了。而且你第一时间想去关我们这组煤气灯的阀门。” 虽然他们没用煤气灯,但那是离他最近的可能热源。实验安全守则上写着:遇不明化学物质泄漏,先切断热源电源。 陈燮沉默了两秒。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护目镜后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 对话戛然而止,陈燮转身走回自己的操作位,拿起清洗了一半的滴定管,拧开水龙头。陆璃看着他的背影,少年伏着身,肩胛骨随清洗动作微微起伏。 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像是平行运行的行星轨迹产生了细微的偏移。 她能感觉到,陈燮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下课铃响,人群涌向实验室门口。 陈燮摘下护目镜和手套,放回回收筐,然后拿起自己倒扣在台面的手机,熟练地插上耳机,率先走了出去。 陆璃和钟希梦一起走。 “诶,陈燮刚刚跟你说什么了?这还是你们第一次讲话吧?”钟希梦问。 陆璃顿了顿,回:“没说什么,就简单讲了讲今天实验的内容。” “他还会跟人讨论实验内容?”钟希梦一脸不可置信。 “为什么不会?” “害,你不知道,这家伙……”钟希梦欲言又止,想了想又说:“不过可能是你刚刚太吓人了,硫酸啊!陆璃你胆子真大,还敢往前凑。” 钟希梦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陆璃笑了笑,没解释。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陈燮那个深不可测的眼神里,少年眼眸有兴趣盎然的探究,他像是看穿了她。 而陈燮刚刚短暂迅速的反应,同样是最优解。两人就这样在满教室的混乱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协同。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在喧嚣的人群,有人用只有你们懂的语言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其他人并未察觉,你们却同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做各自的事,却多了一种私密而微不足道的默契。 正是这种微不足道,让陆璃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 9、第 9 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陆璃拿出物理作业开始做题,可注意力并不是很集中。演算题目时,2b铅笔在草稿纸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她想起陈燮说的—— “你看清了溅出来的是什么”。 笔尖在纸上停顿。 陆璃用余光看向后座。 陈燮又戴起了耳机,陆璃认出牌子,森海塞尔的入耳式,黑色,型号分辨不出,也不知道是在听什么? 慵懒的阳光落在他微低的侧脸,将耷在额前的短碎发染成淡金。 他沉浸在某种隔绝的专注里,偶尔会转下手里的笔,动作里有一种聪明人的轻微不耐,对简单重复的厌倦。 没来由地看了太久,陆璃冷不防回神,摇摇头,努力看向眼前的物理题。 这是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和能量转换的综合题,题干复杂,要分步骤计算。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暂时搁置,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列方程式。 公式,推导,代入,计算。 专注让她逐渐平静。 回到家,陆璃放下书包,先去厨房煮了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等待水开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在问今天的物理作业。 方思明在下面回: 「别问了别问了,问了也不会,会了也不想写,写了也不一定对。」 钟希梦秒回一个「鄙视」的表情。 陆璃唇角弯了弯,退出群聊。 手指滑动列表,那个属于陈燮的黑色头像,依然安静躺在那里。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的红点。 前几天毫无交流的沉默,和今天化学实验课上那短暂的对视,像两个截然不同的切片并存于她对陈燮的印象中。 陆璃无法再否认,她已经对陈燮产生了过度的关注,难以忽视的关注。 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点开那个头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要说什么吗? 说“今天实验配合得不错”? 太刻意。 问“你的头像是什么”? 太突兀。 点开对话框,又退出。 如此反复两次。 最后,什么也没发,退出,锁屏。 陆璃将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盛面。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裹着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香气,温暖了今晚的夜。 江州是高考大省,濯港一中的作息和作业量更是变态。晟京的高二生却连晚自习都没有,实验的作业也不算多。 还不到十点,陆璃已经写完所有作业,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打算去洗漱。 刚起身就听见门外拖沓的脚步声,薛越回来了。客厅灯被人按亮,接着是冰箱门拉开又关上的声响,还夹着很不耐烦的“啧”。薛越每天晚出晚归,开学以来两人都没怎么照过面。 推开房门,薛越站在敞开的冰箱前,肩头搭着脏兮兮的校服外套。冰箱里边就剩几颗鸡蛋,俩番茄和一把蔫了吧唧的青菜。他可不会做饭,平常不是外卖就是泡面。 听到动静薛越转过头,跟陆璃在客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对视上。薛越先移开了目光,看样子打算直接回房。 “吃面吗?”陆璃走到灶台拧开燃气开关,蓝色火苗“噗”地窜起。 薛越意外地停住脚步,那种别扭的劲儿又上来了:“……不用。” “番茄鸡蛋面,很快。”陆璃接了一锅水放上去,没看他,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作为交换,明天的垃圾你倒。” 薛越到嘴边的话噎住了。 没办法,他是真饿。 他倚在冰箱旁边,盯着陆璃洗番茄打蛋的背影,不情不愿地嘟囔:“你们好学生,都这么会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是等价交换。我煮面你倒垃圾。这样谁都不欠谁,相处起来简单。”陆璃回得轻巧。 薛越只是嘴硬脸臭,小男生都幼稚。他俩又不是敌人,没必要一直杠着。 水很快沸腾,面条下锅,在滚水中舒展。陆璃利落地炒好番茄鸡蛋,浓郁的酸甜香气弥漫开来。她将浇头盖在煮好的面上,又撒了点葱花才关火,将一碗分量十足的面推到餐桌上。 薛越看着热气腾腾的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拉开椅子坐下。 陆璃转身走到房门口,才听见身后传来含糊不清的一声:“……谢了。” 她脚步未停,轻轻带上房门。 翌日课间。 教室里,喧哗像往常一样涌动。 陆璃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一个身影突然晃到她的课桌前。 她抬起头,看见男生举着一个小型dv,镜头正对着她。 没记错的话……对方好像是化学课代表,名字叫‘郎诚浩’。 “陆璃同学,看这里!”郎诚浩冲她一笑。男生身材挺拔,小麦色皮肤,笑起来有种阳光的运动感。 陆璃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是……?” “新同学入班仪式!”郎诚浩调整了一下镜头,“每个七班的同学,都要在我的vlog里露个脸,这是传统!” “又来了。”钟希梦在一旁解释:“这家伙是要出国的,平时没事就举着个dv拍拍拍,美其名曰准备作品集。天知道他那个dv里存了多少人的丑照黑历史。” 她转向郎诚浩,叉腰道:“不过呢,我们陆璃颜值抗打,360度无死角。郎诚浩你可得好好拍啊,千万不能拍丑了。” “放心放心,我技术好着呢。”郎诚浩比了个ok的手势,重新将镜头对准陆璃,“来,陆璃同学,跟大家打个招呼,简单介绍下自己?” 陆璃有些不自在,但看着郎诚浩热情的态度,还是无奈调整了表情,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大家好,我是陆璃。” 女孩的声音清晰平稳,但还是能听出一丝紧绷。 “喜欢咱们班吗?” 郎诚浩像个专业记者似的。 “喜欢。”陆璃微顿,轻笑道:“真的,大家都很好。”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看书。” “最喜欢的科目呢?” “物理。” 一问一答间,陆璃逐渐放松下来。晨光绘出她柔和清纯的脸,鼻尖秀气挺翘,挺直的鼻梁边有颗很浅的小痣,镜片后的杏眼平静却不呆板。 郎诚浩眼底掠过讶异。他拍过很多人,有人会刻意摆出夸张的表情,有人会僵硬得像木头,还有些人会局促不安地避开镜头。但陆璃不一样。她没刻意讨好镜头,也不躲避。就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回答时简洁直接,没有表演痕迹。这种真实自然的平静让她在取景器里有种沉静温柔的“力量感”。 “好了!完美!”郎诚浩放下dv,满意地检查回放,“陆璃,你很有镜头感啊。” 陆璃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就是什么都不用做。”郎诚浩认真地说,“自然的状态最好。有些人一面对镜头就变了一个人,那就没意思了。” 他收起dv,忽然笑着道:“对了,昨天化学实验课你们那组做得可真快。能跟上陈燮的节奏不容易,那家伙最擅长独挑大梁,跟他合作过的人都说压力大。” 提起陈燮,陆璃愣了下:“有吗?” “当然有!”郎诚浩夸张挑眉,“你是不知道,上学期化学实验课分组,我跟陈燮一组。那家伙全程自己搞定所有操作,我就在旁边记录数据,感觉自己像个摆设。最后他还特别礼貌地说‘配合不错’。配合什么啊,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钟希梦偷笑:“那是你太菜了好吧。” “喂!”郎诚浩抗议,“我也是拿过化竞二等奖的人!” 他不好意思地瞥了眼陆璃。 钟希梦:“那跟陈燮比呢?” 朗诚浩:“……当我没说。” 陆璃听着他们的斗嘴,目光飘向教室后方。当事人站在窗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又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嗯,超然的大佬气质。 郎诚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问:“说真的陆璃,你昨天跟陈燮一组,他没把你当空气吧?你们有交流吗?” 陆璃连忙收回视线,笑着回答:“有,他让我记录数据。” “然后呢?” “然后实验就做完了。” 郎诚浩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行,这很陈燮。”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起。人群迅速回到座位,喧哗声戛然而止。 郎诚浩对陆璃比了个“下次再聊”的手势,匆匆跑回自己位置。 陆璃翻开课本,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页。她想起郎诚浩的话,“能跟上陈燮的节奏不容易”。其实昨天在实验室里,她并没有刻意去跟上什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观察,判断,执行。 而陈燮,似乎也是这样。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个公式。 f=ma。 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简洁,优美,放之四海而皆准。 人如果有这样的公式就好了。 陆璃想。 那样的话,很多事就会简单得多。 她抬起眼,看向黑板。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与黑板敲击发出哒哒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十六岁的秋天,就在这样寻常的日常里,悄然展开它的脉络。《 》 10、第 10 章 放学铃划破黄昏的宁静,教室瞬间解除噤声魔法,重新活络起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拉动椅子的摩擦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汇成一片。 钟希梦拉上书包拉链,侧过头问:“陆璃,周末你有安排吗?” 陆璃将笔袋收好,想了想,“应该有。” 濯港的教材细致灵活,晟京的教材却综合开放。她准备去书店逛逛,挑几本合适的辅导书和习题集。 “好吧,想拉你陪我挑礼物呢,自己选总拿不定主意。”钟希梦肩膀垮下点。 她性格大大咧咧,玩得好的发小们又都是男生。陆璃是钟希梦高中第一个女生同桌,她已经把陆璃当成了好朋友。 方思明耳朵尖,立刻抬头调侃:“钟希梦,明天就是程策生日了,你礼物还没买呐?啧啧,有了新同桌就忘了旧同桌,人不能这么喜新厌旧啊。” “要你管!”钟希梦回头白他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么简单粗暴。” 她眼珠一转,将问题抛向另一边,“陈燮,你送什么?” 靠窗的位置,陈燮刚摘下一边耳机,闻言抬了下眼皮,言简意赅:“球衣。” 方思明立刻替他补充,带着点炫耀与得意:“准确地说,是德里克·罗斯的亲签球衣,燮哥托他舅舅从美国弄回来的。程策那家伙念叨这玩意儿快一年了。” 钟希梦的肩膀更垮了,“完了完了,你这么送我买什么都拿不出手了。” 陆璃听他们讨论生日和礼物,视线掠过方思明夸张的表情,落在陈燮身上。 他仍然戴着耳机,正将桌上那本厚重的书收进书包,动作从容不迫。 没想到,他对朋友还挺细心。 她对陈燮的关注出于某种同类般的直觉。这场生日礼物的讨论让她对陈燮有了新改观,少年看似置身事外,但对认可的朋友,用心其实藏在细节里。 那她和他能否成为朋友? 这个问题,此刻还没有答案。 孟淑芳今天下班早,久违地来毓佳苑给姐弟俩做饭。三菜一汤摆在老旧的折叠餐桌上,热气袅袅。 平日里,陆璃和薛越都是各自解决吃饭问题。除了午饭在实验食堂吃,其余时间不是小摊小贩就是外卖。 学生的嘴最是挑剔,实验周围好吃的店不少,可也架不住天天吃。 何况孟淑芳厨艺不错,吃了大半个月外卖,薛越扒饭扒得飞快,被孟淑芳数落“饿死鬼投胎”。 他含糊顶嘴:“刚打完球消耗大。” “慢点,没人跟你抢。”孟淑芳没好气,她给陆璃夹了块排骨,语气柔和下来,“荏荏,学习跟得上吗?压力别太大。” 陆璃点头:“还好小姨,正在适应。” 孟淑芳又转向儿子,“薛越,多跟你姐学学,看看人家这稳当劲儿。” 薛越不服气地撇嘴,眼风扫过餐桌对面装乖扮巧的陆璃,没吱声。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还真是会演。 孟淑芳看了眼客厅角落,“对了,中秋节快到了。你明天抽空把月饼给陈燮送去。他爸妈常年不在国内,孩子一个人,过节难免冷清。” 薛越嘟囔:“知道了。燮哥估计也不在乎这个……” “不在乎是一回事,咱们的心意是另一回事。”孟淑芳语气认真起来。 “听见了听见了。”薛越敷衍应着,埋头继续对付饭菜。 孟淑芳跟陆璃解释,“楼上陈燮那孩子是你姨夫老领导的外孙。你姨夫当年多亏陈燮外公提携。现在人家孩子一个人在这儿,咱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陆璃的姨夫薛卫民是东海区教育局长,多亏他陆璃的转学手续才能办得这么顺利。原本还好奇为什么陈燮和薛越不同级却很熟,现在终于解惑。青春期男生都幼稚又无聊,陈燮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也许正源于他早早开始的独处。 周六,陆璃乘地铁去了家叫“此岸书坊”的书店。网上说这是东海区最大的书店,无论是读物还是教辅都很齐全。 到了发现书店果然开阔,油润的木质书架上是分门别类的书籍。周末人流不少,但店内保持着一种令人舒适的静谧,散着咖啡和书香。 陆璃在教辅区挑了两本物理一本数学,然后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学区,视线掠过一排排书脊。她的指尖抚过几本熟悉的书名,最后停在一本深暗色封面的《1984》上,作者是乔治·奥威尔。 陆璃把书抽出来翻开,正看着,清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璃?” 合上书回头,钟希梦从书架后探出头,眼里满是惊喜。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她快步走过来,看到陆璃怀里的教辅书,问:“来买参考书?” “嗯。”陆璃点头。 钟希梦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不过陆璃认识的只有方思明。 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着一排书,旁边站着戴眼镜的男生,长相斯文,手里拿着一本建筑类的图册。另外两个是女生,一个穿着米白衬衣和黑色针织开衫,长发微卷,温柔又漂亮。旁边的个子高挑打扮火辣,化着精致淡妆。 “那是程策,他今儿过生日,还叫了阮倩和她朋友姚丹丹。我们刚逛完街,正说找地方歇脚呢。” 钟希梦热情地介绍完,眼睛一亮,拉住陆璃胳膊,“对了,我们等会儿要去楼下冰场滑冰,要不要一起?” 陆璃下意识想婉拒,她的计划里没有这项活动。而且除了钟希梦和方思明,她和其他人又不认识,也不想费心应付。 就在她思考该怎么婉拒时,程策走了上来。他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意:“你就是陆璃?耳闻已久,我是程策,希希的……前同桌。” 男生恰到好处的自嘲与友善,倒是很好地缓解了陌生感。 陆璃礼貌地点头:“你好。” 钟希梦立刻接话,像是展示珍品般的骄傲:“程策,这就是我新同桌。怎么样,好看吧?” 姚丹丹的目光落在陆璃身上,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一下。阮倩温柔地对陆璃弯了弯嘴角,笑容礼貌但有些淡。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地飘向了另一边。 陆璃顺着她视线看去,发现社科类书架尽头,陈燮不知何时站在那。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宽松的美式复古扎染连帽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下身是一条版型利落的黑色工装裤。少年单手插兜,另只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方思明朝他喊:“陈燮!你要买的书找到了没?” 陈燮闻声转头,散漫的目光掠过方思明他们,又落在陆璃身上。 他眉梢稍挑,眼神却平淡,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书,“就这本。” 书封是几个数学符号,倒像是他爱看的。开学这么久,陆璃就没见过陈燮翻教材。课间时别人都在打闹闲聊,唯有他埋首在那些艰涩难懂的书里,不出意外,这本书下周就会出现在桌上。 陈燮一手拿书一手插兜朝这边走,擦肩而过时,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陆璃手上深灰封面的《1984》,随口道: “乔治·奥威尔。不错。” 懒散的气音低拂过耳畔。这简短的点评没头没尾,却让陆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 11、第 11 章 少年的声音轻得就像耳语,他很快走过,自然得仿佛刚刚只是错觉。陆璃指腹摩挲着《1984》的封面,望着陈燮消失在书架的背影,眯了眯眼。 “陆璃!”方思明这会儿也凑了过来,加入游说阵营,“难得碰上,跟我们一块儿去滑冰呗,人多热闹。” 语气是他一向自来熟的热情。 陆璃看着眼前几张期待的脸,余光略过那道背影,这一次没再拒绝。 “好。”她点头,随后摊了摊手,大方自嘲:“不过得先说明,我的水平大概停留在童年游乐场阶段,基本等于不会。”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陆璃可不想他们对自己期待太高,再当众出丑。 “没事!”钟希梦立刻挽住她的胳膊,“滑冰嘛,谁不是从摔跤开始的?多摔几次就出师了,走走走,先结账。” 滑冰场在商场负一层,人影在冰面上或疾驰或蹒跚,笑声和惊呼声凑出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 陆璃换上冰鞋,蹲下身耐心对付长得过分的鞋带,力求绑得牢固均匀。 虽说滑冰技术一点没有,但绑紧点……比较不容易摔吧? “系太紧脚会麻的。”熟悉的懒散嗓音响起头顶。 陆璃动作一顿,抬起头。陈燮已经换好鞋站在她面前,光线被高挺身影尽数遮住。他穿着双纯黑色的冰鞋,鞋帮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但保养得很好。 钟希梦跟在一旁解释:“是真的,系太紧血液不流通,滑久脚就麻了。” “哦,谢谢提醒。”陆璃从善如流,松了松刚刚收紧的力道,重新调整。 那么客气,明显不是对钟希梦。陈燮扯了下嘴角,没答这句谢。他很快被背后冲来的方思明勾肩搭背地拖进了冰场。 当陆璃终于扶着栏杆,在冰面上颤巍巍站稳时,钟希梦和方思明已经像两条鱼一样滑进场内,轻快地穿梭了几个来回。 程策陪着阮倩和姚丹丹在入口处慢慢移动。阮倩滑得小心翼翼,姚丹丹倒是显得很熟练,正笑着和程策说什么。 陈燮是滑得最好的一个,相比其他人,他的滑行没有一丝冗余的动作。 “陈燮,你小子等等我。”方思明追在后面喊。 陆璃看着他那闲庭信步的样子,也尝试松开栏杆,陌生又不受控制的滑动感让她晃了晃,下意识又抓住栏杆。 “陆璃,让陈燮教你吧,”钟希梦滑了一圈又绕回来,脸颊红扑扑的,“他以前还参加过专业俱乐部训练呢。” 她刚说完,姚丹丹的声音清脆地插了进来,语气是刻意的轻快:“滑得好不代表能教好啊。方思明,你教呗,你不是最爱当老师吗?” 气氛一下变得微妙。 陆璃平静地望向姚丹丹。女孩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她的敌意很隐晦,但陆璃捕捉到了。至于原因,或许是因为陈燮在书店的搭话,或许是因为“新来的女生”这个身份本身。 “不用了,你们去滑吧,我先找找感觉。”陆璃淡淡移开视线,她跟这群人又不熟,更不想成为任何争端的中心。 钟希梦看了她一眼:“那好吧。” 其他人见状也没再强求,先后滑散开来,只有陆璃还在“邯郸学步”。 她扶着栏杆走得极其专注,全身神经都在感知着脚下平衡。旁边不时有滑行的人飞速掠过,带起的风更添几分紧张。 这下真成“如履薄冰”了。 正与摔跤恐惧挣扎时,那道松弛的身影自背后滑到她身侧,从容开腔:“能走稳吗?” ——是陈燮。 陆璃看他一眼,停下来认真感受了下平衡,点头:“可以。” “那就继续走。绕场走两圈,找找脚感。别急着滑。”陈燮说。 这个建议很实际。陆璃点点头,扶着栏杆开始慢慢绕圈。 让陆璃意外的是,陈燮竟跟在她外侧没有走开。少年滑行的姿态超级放松,双手插着兜,肩背挺直,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陆璃就这么绕场走完一圈,还真觉得脚踝的僵硬感减轻了些。 “试着松开左手。”陈燮又说,“右手可以搭栏杆,但重心放在自己脚上。” 他这是在教她? 陆璃回笼心神照做,松开右手时,身体本能地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另一只。”他抬了抬下巴。 于是陆璃尝试着松开左手,然而指尖离开栏杆的瞬间,悬空般的恐惧感径直窜上来。冰面仿佛倾斜了下,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 陈燮的手臂适时地伸到她面前。没有扶,没有握。就这么平摊着,让她选择。 陆璃犹豫了一秒,伸出左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臂。隔着一层柔软的卫衣布料,少年手臂线条精瘦结实,能感受到陈燮身上比冰场温暖许多的体温。 陆璃脑袋空了一秒,指尖不自然地微颤。可又怕被他发现,拼命集中心神,让自己放松下来。陈燮察觉到她的拘谨,女孩小心翼翼的动作带来轻微的摩擦,连带着喉咙有些发痒。 “重心放低,膝盖微屈,想象你坐在一张看不见的高脚凳上。”陈燮语速平稳得像在讲解一道物理题。 “往前不是走,是蹬。左脚向外,身体会向前,右脚承重。然后换脚。” 他说得很清楚。陆璃继续照做,左脚用力一蹬,身体却猛地向前冲去。平衡瞬间瓦解,她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眼看就要撞上冰面,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拉回平衡。 “谢谢。”陆璃心有余悸地吐出口气,然后就看见……陈燮居然在笑。 不是大笑,只是噙着很淡的笑意,却因少年好看的皮囊有些晃眼。 有、那、么、好、笑、吗? “是蹬,不是踹。”他的嗓音里掺着气音般的笑,语调甚至添了分调侃,“蹬太猛了啊,陆同学。再来,轻一点。” ——蹬太猛了啊,陆同学。 许是当着他的面出了糗,又或许是他这句含糊调侃的称呼。陆璃耳根发热。 她急忙把杂七杂八的想法驱散,深呼口气重新调整姿势,这次力道轻柔许多。身体平滑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虽然踉跄,但没有摔倒。 “对了。”陈燮说。 就这两个字,心里却莫名松了下。 陆璃继续尝试,一次,两次,三次……摇晃时,都被陈燮及时拉住。 第四次,她终于能连贯地蹬冰、滑行、换脚,虽然速度很慢,姿势也笨拙,但确实是在“滑”了。 “保持。”陈燮松开了手,滑到她侧前方,面朝她倒滑,散漫的声音在头顶传来,“看着我,别低头看脚。” 陆璃抬起头。 冰场顶灯冷白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朦胧的光晕。少年眉眼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他倒滑的速度控制得很好,始终与她保持固定的距离,像移动的参照物。 陆璃将视线锁定在陈燮身上,努力忽略脚下的陌生感和偶尔的打滑。 周遭因专注而安静,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滑过大半个冰场。 “哇塞,陆璃你可以啊!”方思明从旁边滑过,朝她竖大拇指,“才这么一会儿就滑得有模有样了!” “谢谢。” 话音未落,女孩的惊呼声陡然响起,陆璃立刻转头。 一直滑得很好的钟希梦不知怎么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砰”地一声侧摔在冰面上,滑出去一小段。 离她最近的程策原本与姚丹丹说着话,闻声转身,迅速滑近。 他俯身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无奈:“跟你说了别滑太快。” 他手伸到一半,背后的姚丹丹也滑了过来,声音甜软,“程策,这边人一多,我有点不敢滑了,你能带带我吗?” 她的眼神直白而大胆,看着程策。姚丹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争,要抢,哪怕只是生日聚会上的这点小关注。 程策的手顿在半空。 “不用,我自己来。”钟希梦拍开程策悬着的手,声音硬邦邦的。 她撑着冰面想站起来,但冰刀打滑,试了两次都没成功,脸上渐渐涨红。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指甲整齐圆润,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 钟希梦抬头,陆璃不知何时滑到了她跟前,虽然动作僵硬,但站得很稳。 陆璃微微屈膝,嗓音温软随和:“希希,来,抓住我。” 钟希梦盯着女孩干净姣好的面容,短暂的愣神,脑子里冷不丁蹦出一句:妈妈,我怎么好像看见天使了。 等回过神,她一把抓住陆璃的手,配合着起身的力道稳稳被人拉了起来。 程策见钟希梦没事松了口气,可很快又被姚丹丹拉着说起了话。程策无奈,他和姚丹丹算不上熟,可对方是阮倩的朋友,又带了礼物过来,也不好给人难堪。 钟希梦拍着衣服上的冰屑,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啊,陆璃。” “摔疼了吗?”陆璃问。 钟希梦摇了摇头,看了眼正被姚丹丹拉着讲话的程策,低声道:“陪我去旁边歇一会吧,脚好像有点扭到了。” “好。”陆璃没多问,扶着她慢慢滑向场边的休息区。 走到长椅边,钟希梦扯下毛线帽,短发被静电带得蓬乱翘起。 陆璃去冰场的柜台处买了瓶矿泉水,回来后默默拧开,递到钟希梦手边。 这时,一直教着阮倩的方思明悠悠滑来,冲钟希梦抬了抬下巴:“喂,你俩怎么不滑了?不会摔伤了吧?” “没事,滑你的去吧!”钟希梦没好气。 方思明被呛了一下,皱着眉摇了摇头:“嘿,不识好人心。”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滑向阮倩,继续手舞足蹈地讲速滑技巧。程策和姚丹丹跟在他们身后。陈燮刚好从旁滑过,姚丹丹冲他打了个招呼。陈燮却充耳不闻地掠过,徒留姚丹丹尴尬地把手放下。 钟希梦盯着程策和姚丹丹,眼神几乎要把俩人捅出窟窿。看了两秒,她突然低下头,拳头发泄似的锤在膝盖上。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亏我还绞尽脑汁想要送那家伙什么礼物!从上周想到现在!结果人家在这教别人滑冰!” 少女的语气中难掩失落与委屈。 陆璃眼中闪过洞察,她语气温柔地问:“希希,你是不是……喜欢程策?” 钟希梦愣了下,矢口否认:“才没有,谁要喜欢他啊。” 嘴硬不过三秒,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认命的沮丧:“……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陆璃实话实说,“只是我观察力比较好。” 钟希梦噗嗤一声笑了:“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陆璃,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会怎么做?” 陆璃的目光落在那道穿着灰色卫衣的身影上,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那就……让他先喜欢上我。”《 》 12、第 12 章 九月底,暑气被北风一扫而光,天气渐渐开始转凉。 陆璃没有想到,一场滑冰给她在实验的生活带来了不少变化。那场少女心事的交流让她和钟希梦的关系变得紧密。而滑冰场的同游,也让陆璃逐渐融入了陈燮方思明那个松散的圈子。 方思明是个闲不住的性格,最爱在枯燥的课间找乐子。 比如某一天,他忽然拿着尺子橡皮兴冲冲宣布:“诶,我发明了一个游戏!看谁能用尺子把橡皮弹进笔袋,最远者胜!奖品是小卖铺辣条一包!” 钟希梦无语地转过头:“不是,方思明你几岁了?” “童心未泯懂不懂?”方思明不以为然,已经开始划线,“陆璃,来试试?你手稳,肯定厉害!” 陆璃有点好笑:“输了怎么办?” “输了……”方思明眼珠一转,“输了就帮赢的人打一星期水!” 尺子游戏的结局,以方思明的两份打水任务告终。之所以是两份,是因为陈燮向来不爱参加,时不时还会损他两句。 陆璃的视线经常不自觉望向后排,陈燮这家伙不怎么听讲,大多时间都在看他那些高深莫测的书籍,老周对他也是“放任自流”。 而陆璃在开学一个月里最大的改变,应该就是:她喜欢上陈燮了。 这认知来得并不汹涌,更像夜深时涨起的潮,无声无息漫过堤岸。 陆璃不得不承认,到最后,她与被钟希梦劝告时聊起的反例并无本质不同。 非要说有何不同,大约是同班同楼的“近水楼台”。但这微不足道的优势,也很快荡然无存。 中秋过后,陈燮很少来学校了。 起初是无关紧要的研究课或自习缺席,后来演变成整日不见人影。 靠窗那个位置时常空着,桌面干净得没有多余杂物。 “他啊,听方思明说,跟阮倩他们一起去sat冲刺班了。时间排得特别满。” 钟希梦课间提起时,陆璃的目光掠过背后那片空旷,指尖无意识地将书页折起一个小角,又缓缓抚平。 冲刺班的作息大抵与学校不同。明明他们同住一栋楼,可这大半个月来,竟一次也未碰上过。 她偷偷查过,今年的sat考试还有三场,最晚是12月,再之后就是明年三月了。如果陈燮准备多考几次,是不是十二月过后才会回来? 陆璃望着窗外开始大片飘落的梧桐叶,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也像叶子一样,悄然干枯。她轻轻叹了口气。 再次见到陈燮,已是国庆前几天。 实验中学有个延续多年的传统,国庆前夕会举行年级篮球友谊赛。美其名曰是友谊赛,但少年人的好胜心一旦被点燃,硝烟味从不缺席。七班抽签的对手是十班,因着班主任之间微妙的较劲和成绩的比拼,两班学生也互别苗头。 比赛尚未开打,火药味已隐隐弥漫。 体育馆里,郎诚浩举着dv对准热身的对象,“方思明,你可以啊!真把陈燮请回来了?” “废话,班级荣誉啊。”方思明“砰砰”运着球,“十班今年狂得很,转来个体育生新中锋,放话要打爆我们。程策走了,陈燮再不回来,还打什么?” 他说着,朝旁侧扬了扬下巴。 陆璃被钟希梦拉着路过时,视线一扫而过。陈燮就立在阴影处,手里握着矿泉水瓶仰头喝着。他头发长了稍许,随意垂在眉骨上,半掩眼底。 篮球队训练在放学后,除了那天的匆匆一瞥,陆璃再没见到回校练球的陈燮。 不是不可以去体育馆看他们训练,可听钟希梦讲,后来的几天体育馆人满为患,挤满了去看陈燮打球的女生。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陆璃偏偏要让自己装作不在意,却又在夜晚反复咀嚼着滑冰那天的记忆。 他主动教她滑冰,耐心又细致。 哦,还有那个不为人知的擦肩。 她以为他们变熟了一点。 可是好像……也没有。 这个认知,让陆璃有些垂丧。 比赛那天下午,实验中学的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不止两个班的学生,还有许多闻风而来的别班同学,尤以女生居多,空气里躁动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陆璃和钟希梦站在七班阵营前排。 当陈燮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那件黑色7号球衣上场时,场边骤起的欢呼声浪让陆璃耳膜微微一震。 全场的目光悉数落在他身上,而他只是平静做着拉伸,偶尔和方思明低语两句,对周遭喧嚣置若罔闻。 “瞧见没?”钟希梦半是调侃半是叹息,“实验中学的‘公共财产’——陈燮。正因为谁也拿不下,所以才是‘大家的’。” 陆璃望向被声浪视线簇拥的少年,他站在光最盛处,又独立于喧嚣之外。此刻那种被无数人共仰的耀眼,让她心底秘而不宣的喜欢泛起微涩的清醒。 开场前,郎诚浩举着dv在人群缝隙里穿梭,“这场是七班对十班的焦点之战!大家看,场边人山人海……” 他语气夸张,“咦?我好像看到我们班女生了!来跟镜头打个招呼?” 陆璃正望着场上出神,蓦地对上黑洞洞的镜头,下意识往钟希梦身后偏。 “别躲呀,陆璃。”郎诚浩笑嘻嘻凑近,“不给我们几个加把油啊?” 钟希梦一把揽过她肩膀,冲镜头灿然比耶:“七班必胜!打爆十班!” 陆璃被她的热情感染,也对着镜头轻轻笑了笑:“大家加油。”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十班果然来势汹汹。陈燮无疑是场上的焦点,十班针对他的防守格外粗暴,派了两名球员轮番盯防他。 但他表现得很冷静,陆璃很快发现,陈燮打球的方式与他解题实验时如出一辙,十分注重效率。他不执着于个人强攻,更多借跑位与传球助攻,一记击地传球穿过两人送到方思明手中,轻松上篮得分。场边喝彩骤起。 钟希梦激动地猛拍陆璃手臂,“哇靠,这视野,这传球!得亏方思明死乞白赖地把陈燮喊回来。” 陆璃笑着点头,目光紧跟着场上那道黑色身影。 陈燮的节奏无声牵引着全队,七班逐渐拉开几分差距。 下半场过半,十班明显焦躁起来。那个专盯陈燮的高个中锋,几次被脚步晃过后,脸色愈发阴沉。 最后五分钟时。陈燮接过朗诚浩的传球顺势起跳。对方那个中锋补防不及,情急之下竟然整个人横着撞向陈燮。 下一秒,陈燮背脊向后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他身体蜷缩了一下,然后手猛地按住肋侧,额角也渗出冷汗。 观战席惊呼四溢,陆璃望着陈燮痛苦的神色,心猛地一滞。 方思明眼睛都红了,冲过去一把揪起肇事者衣领,“我草你大爷,你他妈这是打球吗?!” 十班的人也立刻围拢叫嚷:“篮球不就是身体对抗?摔一下怎么了?” “裁判!这都不吹恶意犯规?!” “谁看见了?他自己没站稳!” 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顶在一起互相推搡,裁判的哨声和呵斥被淹没在怒火里,眼看就要演变成群体冲突—— “方思明。”陈燮的声音因为忍痛掺进一丝沙哑,却莫名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陈燮用手肘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背脊却挺如弦弓。 他先看向裁判:“我没事。” 然后他缓缓走过去,牢牢抓住还要往前冲的方思明。 少年的目光越过激动人群,锁定那个撞人的中锋。 “你很擅长这个,是吧?”陈燮的声线平静得慑人,“用肌肉代替脑子。” 对方被他看得发毛,强撑着气势回:“少废话!篮球场就是……” “是用球说话的。”陈燮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十班眼神闪烁的其他人,又落回肇事者身上,嗓音透出沉静的压迫感,“下个回合,我来防你。” 那中锋被将住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喊:“谁怕谁!” 陈燮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己方半场,经过裁判时略一颔首,示意可以继续比赛。他甚至没检查伤势,只活动了下肩胛,视线重新聚焦篮筐。 比赛继续。罚球线上,陈燮两罚全中,分差来到十分。 接下来,他果然换防到对方中锋面前。面对身形占优的对手,他并不硬扛,而是利用自身的敏捷、预判和球商,一次次抢断、干扰、制造失误。 那中锋被他防得束手束脚,每次接球都像拿着烫手山芋。 陈燮的进攻则愈发凌厉,每一次助攻与得分都干净利落。 那个壮硕中锋在他面前显得笨拙狼狈,气势被彻底打垮。 钟希梦紧紧抓着陆璃的手臂:“陆璃,你看见没!十班那中锋都被打傻了,陈燮这波杀人诛心,活该!” 陆璃看见了。她看见陈燮每次急转后因疼痛微蹙的眉心,看见他无意识护肋又迅速放下的手,看见他额际滚落的汗,不单是热汗,显然混着疼痛带来的冷汗。 可他一次也没停下。 终场哨响,七班大胜十五分。 人群欢呼着涌向场内,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少年们互相拥抱、击掌。 方思明激动得差点把陈燮抱起来,被后者一个嫌弃的眼神制止。 下场后,陈燮被队友围着。他额发尽湿,呼吸也很急促,接过方思明递来的水仰头灌下,汗水沿着颈线滑入衣领。 少年眼底噙笑,但不算浓烈。 方才对峙时的冷冽悄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些许倦怠的慵懒模样。 “陆璃,去不去小卖铺买水?”钟希梦拉了拉她。 “你先去,我……”陆璃努力编着理由,“我去下洗手间,等会超市找你。” 钟希梦不疑有他,点点头离开。 陆璃站在原地缓了口气,左右望了望,人群逐渐散了。方思明和郎诚浩揽着陈燮走出篮球馆,往体育馆后门走。 她没有去教学楼的洗手间,而是绕路走到体育馆最里间的器材室,这里是七班篮球队的换衣室。 轻扣了两下门,陆璃紧张地等待。门很快被拉开,陈燮换了件宽松的灰色连帽衫,头发仍是半湿的,凌乱耷拉着,不似平日的规整,几缕发梢不羁地翘着。 看到陆璃,他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讶然:“有事?” 嗓音是剧烈运动后未散的沙砾感。 陆璃望器材室里面看了看,发现只有他一个人。 “方思明他们呢?” “被郎诚浩抓去拍胜者访谈了。” “你找他?”陈燮问。 陆璃心想当然是找你,但又不能说,只摇了摇头。 陈燮没再追问,侧身示意她进来,动作间右肋微不可察地一滞。 陆璃的视线扫过那儿,“你没事吧?”听不出多关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事。”陈燮无所谓地摇头,走向摆着医药箱的旧桌,背对着她收拾起来。 陆璃停在门口没进去,声音刻意维持得如常:“好久不见,下月sat考完,你还回来上课吗?” 陈燮整理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自然:“应该会吧。sat后期主要靠自己刷题。在学校可能效率还高点。” 他似乎想到什么,转过身来笑着道:“何况老周也不会放任我一直旷课。” “嗯。”陆璃点了点头,视线又一次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右肋,“刚才那下摔得不轻,最好还是去医务室看看。” 陈燮静了数秒,没接话,却毫无预兆地问了一句:“那本书看完了么?” 陆璃微怔:“哪本?” “《1984》。”他提醒。 是两人在书店相遇时,她抱在怀里的那本。隐秘的记忆被勾起。陆璃的心跳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陆璃摸不准陈燮是什么意思,低下头回:“看完了。不过最后的部分,作者写得……很绝望。” 陈燮“嗯”了一声,然后就重新转回头,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侧影。 对话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了。 陆璃并不擅长主动找话题,正搜肠刮肚想着该说什么,握在手里的手机倏然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低头。 通知栏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来自那个她早已熟记,却从未有过对话的黑色头像。 ether_:「看完可以试试这本。」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豆瓣书籍链接。《 》 13、第 13 章 陆璃盯着那条微信,白净的面颊倏然晕开薄红。陈燮发消息时背对着她,甚至没有说话,仿佛刚才突兀的提问与这条消息只是巧合与错觉。 是她多想了吗?他在只有两人的私密空间里给出的回应,是什么意思? 理智疯狂在耳边提醒:不要多想,这只是同学间再普通不过的书籍推荐。 远处,方思明咋咋呼呼的喊声与男生们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璃没来由地心虚,按熄屏幕,也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微小悸动妥帖收起。 篮球赛结束后,陈燮直接被男生们簇拥着拉去聚餐庆功。他没回教室收拾书包,当晚似乎也没回毓佳苑。 是夜,陆璃罕见地失眠。 器材室不到十分钟的短暂独处,在她脑海中反复倒带、慢放。 陆璃辗转反侧后翻起身,坐回书桌前拧开台灯,托着腮认认真真复盘。 或许当时不该那么快结束话题? 应该顺着他的话,聊聊那本书。 聊聊温斯顿最后的屈服与背叛,聊聊“老大哥”那双无所不在的眼睛? 他会怎么想呢?是觉得她的见解流于表面,还是…… 思绪擅自飘回午后的篮球场。 震耳欲聋的欢呼,少年跃起时绷紧的肌肉线条与扬起的衣角,他忍痛时微拧的眉心,还有拉住怒气冲冲的方思明时不容置疑的冷静。 陈燮拥有耀眼的底气和资本。 他不缺女生的爱慕,更不在意。 “让他先喜欢上我。” 当时面对钟希梦脱口而出的“豪言”,在篮球赛后的此刻品来,竟尝出一丝“大言不惭”后的心虚。 可陆璃不愿放下自持的底气,她喜欢陈燮,却不想妄自菲薄。她也有骄傲,自己又不是什么不值得喜欢的人。 陆璃承认她有点自恋,期望陈燮能“慧眼识珠”。然而让陈燮喜欢上她这件事,注定有不同的难度。 烦恼的感觉陌生而新鲜,有种无处着力的悬浮感。像踩在云里,不知下一步是踏空还是着陆。 国庆前最后一天,陈燮依旧缺席。 那个靠窗的位置空荡着,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窗外溜走的云。 想到陈燮和阮倩此刻坐在同一间教室,她却在盯着空位发呆,黑板上的字都逐渐变得可恶。 钟希梦咬着可乐吸管,偏过头来:“陆璃,明天我们去逛街吧?我听说融创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巨好吃!” 陆璃还没回答,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抬头一看,是周春礼端着他那只漆皮斑驳的保温杯踱进了教室。 他咳嗽一声,敲了敲讲台。“都安静,宣布个正经事儿。” 老周的目光扫过全班,“国庆回来就是第一次月考,都给我重视起来。考完按成绩重新排座位,成绩好的优先选,想坐哪儿坐哪儿。” 消息一出,在教室里激起一片议论。 李烨哀嚎:“老周,还没放假就噩耗降临,不带这么玩的啊。” 方思明也把脸埋在胳膊里,哀叹道:“天呐,杀了我吧……” 不过也有成绩不错的同学跃跃欲试。 钟希梦趁乱又猫到陆璃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老周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娘娘腔’死磕到底!” 陆璃杏眸微动,“娘娘腔”是十班班主任,平常事儿多又讲究。钟希梦之前就提过,对方因为过去几届毕业班的成绩,明里暗里跟老周较着劲。 “他们打了个赌,赌高二学年结束,咱班平均分超过十班。要是输了……” 钟希梦吊人胃口地停了下,憋着笑,“老周就得愿赌服输,一辈子不准跟沈老师表白!” 陆璃愕然:“这赌注……是挺狠的。” 沈老师是语文教研组长,温柔又知性。虽然不带六班,但老周那点默默关注的心思在“消息灵通”的学生中早算不得秘密。 钟希梦的语气透着惋惜与同情:“唉,你们说老周都三十好几了,总不能因为咱们这群不争气的,真打一辈子光棍吧?压力山大啊,同志们!” 这番话立即在班里引发连锁反应。 郎诚浩不知从哪儿掏出他的dv,对准前排煞有介事地采访:“周牧同学,对于老周的终身大事,你有何高见?” 周牧正拿着块橡皮当篮球,模拟昨晚nba比赛那记三分绝杀,闻言插嘴:“那还用说,兄弟们,为了老周的幸福,咱们也得拼了!” 方思明则瘫在椅子上,拖长声音哀叹:“可我觉得,就咱班现在这成绩,让老周孤独终老的可能性比较大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骂声,混杂着“没志气”“叛徒”的调侃。 陆璃听着这片喧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空位。 月考小测……国庆后……那时候,他总该回来了吧?按成绩排座的话…… “陆璃?陆璃!”钟希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跟你说话呢!” “嗯?”陆璃倏然回神。 “我说,”钟希梦换上一副愁容,“以咱班现在的‘战力’,平均分跟十班差老大一截,期末想反超?难如登天。以前还有阮倩和程策这俩稳在年级前五十的大腿,现在连他们都跑了……” 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下,真切地为老周的爱情忧虑起来。 陆璃的目光从空座收回,有条不紊地分析:“平均分是整体水平,一两个尖子生的离开有影响,但未必是决定性的。老周既然敢赌,应该有他的打算。” 就比如现在,用排座刺激竞争。 因着逐渐逼近的月考,国庆前几天陆璃婉拒了钟希梦的出门邀约,一直在复习与刷题中度过。这是转学后第一次考试,她有太多理由去考出一个好成绩。 一放假薛越就不见人影,每天半夜才回来。假期第三日,陆璃被生物钟准时唤醒,洗漱后才发现吐司已告罄,这周本来应该轮到薛越补货。 她看了眼薛越紧闭的房门,放弃叫醒他的打算,随手取了件绞花针织开衫套在睡衣外,揣上钥匙和零钱下楼。 假日清晨,老旧小区尚未完全苏醒。早点摊的热气混着油香浮在清冽空气里,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陆璃在小区门口那家‘徐师傅’面包店买了袋椰蓉吐司,回去时猝不及防撞上了那道多日不见的身影。 陈燮像是刚晨跑完,一身深灰运动服勾勒出流畅肩线,腕骨棘突的弧度松掩进袖间,耳机线从领口蜿蜒而出,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凌乱贴在额角。 陆璃没料到会碰上他,立刻转过身回避。不是不想见他,而是现在刚睡醒的潦草实在不适合与他照面。 刚往后挪了半步,那道颀长身影敏锐捕捉到她,径直到了近前。 “陆璃?”陈燮的嗓音浸着运动后的沙哑,停在两步之外摘下右侧耳机。 躲闪已来不及。陆璃只得抬起眼睛,没戴眼镜的世界像雾蒙蒙的毛玻璃,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陈燮头一回见到陆璃的“真面目”,没了镜片遮挡,那双平静的杏眼完全显露出来,眼型偏圆,自带三分无辜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毫无防备。 他颇有兴致地端详了两秒,漫不经心开口:“买了早餐?” “……嗯。”陆璃抬手想推镜架,却摸了个空,手指尴尬地蜷了蜷,将一缕长发别到耳后,露出截白皙的脖颈。 “我也正要回。”陈燮很自然地将另一只耳机也摘下,缠绕在指间,“一起?” 没理由拒绝。陆璃只能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往单元门走。她闻到陈燮身上淡淡的清爽皂气,少年干净蓬勃的体热令清晨寒意都悄然褪去几分。 沉默着走过小段路,陆璃以为短暂的同行就要结束,陈燮忽然偏过头。 “最近班里有事么?”他问得随意。 “哦,老周说国庆后要小测,按成绩重新排座位。”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陈燮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身侧。她同其他人相处都很自然,对上他就这么紧张,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 陆璃回想刚才的对话,前面的陈燮却猝然停下脚步。她收势不及,额头撞上少年挺括的脊背,身体也向后仰。 “唔……”温软的闷哼溢出唇边。 陈燮拉住她,楼梯间狭窄,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陆璃甚至能看清他运动服纤维的纹理,闻到他脖颈间干净温热的气息。 “没事吧?”他问。 陆璃慌忙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没、没事。”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不知是撞的,还是别的原因。 陈燮收回虚扶着她的手,插回运动裤口袋,疏淡的眼眸映着探究和玩味,他低声开口:“陆璃,我怎么觉得……” 他的停顿似乎是在斟酌。 “你在怕我?”【】 14、第 14 章 方思明评价陈燮交友的原话是:“陈少爷朋友多的很,却不太擅长主动和人交朋友,都是别人上赶着找他。” 男生之间的友谊粗糙又直接,只要一场球赛一把游戏就能聚到一块,尤其男生骨子里都慕强,而陈燮成绩好、聪明,游戏篮球又都信手拈来,一直站在被仰望的位置,谁都不介意跟他交个朋友。 但他这个人又有泾渭分明的社交边界,熟与不熟、近与不近,从不混淆。 就像上次滑冰,姚丹丹是阮倩的朋友,却不是他的,所以陈燮没兴趣跟对方周旋,社交礼貌之外的交流也不太理会。 而陆璃不同,虽然同样认识不久,但陈燮觉得他们已经算是朋友,就会多一分不同的尊重,更自然地跟她相处。 他把陆璃视为朋友,比他想象的要快。陈燮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能归于实验课的默契和冰场的高效教学。 毕竟,他一向欣赏聪明人。 可陈燮渐渐察觉,陆璃不一样。 她与郎诚浩讨论镜头语言时眼神发亮,看方思明和钟希梦斗嘴,会流露出真实的无奈。甚至对程策,她也能报以毫无负担的温和笑容。 唯独面对他,那份妥帖的平静下总是紧绷着。一种微妙的不对等,在他心里投下浅淡的疑问。 让他无端感到细微的烦躁。 楼梯间,光晕漫漶而下。 陈燮看着陆璃因受惊而微微睁圆的眼,“陆璃,我怎么觉得——” 他故意将尾音拉长半分,悬置心底的疑问重重落下,“你在怕我?” 陆璃脑子乱糟糟的,下意识就是否认:“没有吧。” 话落,才察觉语气太生硬,极力平稳道:“怎么会,我为什么要怕你?” 陈燮皱了下眉:“是么。感觉你和其他人更熟。” “可能平时接触更多吧。”陆璃避开他的视线,“毕竟你最近都很少在学校。” 这理由倒是合理。 陈燮静默片刻,笑着回了句:“我以为我们实验课配合不错。” 少年的语气隐约透着困惑,陆璃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走了。”陈燮转身,拾级而上。 陆璃这才反应过来,501已经到了。 她摸出钥匙开门,薛越醒了,正站在冰箱前翻吃的,看见她冒出一句:“你刚在楼梯上跟人说话呢?听着像燮哥。” 他听见了? 陆璃脚步微顿:“嗯,碰巧遇到。” 薛越咬开一袋牛奶,随口问:“少见啊。之前小区碰到你俩互相不讲话,我还以为你们不熟呢。” 有次他和陈燮打完球一起回来,陆璃撞上他们也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陆璃听罢,攥了攥手里的塑料袋,语气不是很好:“是不算熟,以后记得提前买吐司,不然就别吃了。” 她打开面包袋取出几片吐司,又把剩下的放进冰箱冷藏柜,拿了袋牛奶出来,然后回了房间,关上门。 薛越听着那略显急促的关门声,站在厨房门口不明所以:“嘿,不熟就不熟呗,生什么气。” 房间里,陆璃懊恼蒙着被子,无声地叹气。她想起那次碰见陈燮和薛越,怕被薛越看出端倪,自己刻意表现得冷淡。 明明喜欢陈燮,却要更加刻意地表现不在乎,生怕被人发现。甚至觉得如果陈燮无法喜欢上她,那她这辈子都不要让陈燮知道自己动了心。 随后几天,陆璃都没再碰见陈燮。 可是做题时,陈燮的那句话偶尔会从演算纸的公式里间隙浮现。 陆璃搁下笔,下巴枕在小臂上。 在陈燮看来,他们是朋友吗?他不喜欢她,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她当朋友,可她想要的并不止是“朋友”。 像陈燮这种不解风情的男生,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女生? 疑问浮上心头,紧接着便是名字。 ……阮倩吗? 陆璃咬住嘴唇,情绪晦涩不明。 她新奇地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更像一场不肯服输的较劲。她喜欢上了陈燮,却不能接受陈燮无法喜欢上她。 陆璃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陈燮像是解不开的变量,打乱了她所有的平衡。 假期尾声的黄昏,手机屏幕在书桌一角无声亮起,钟希梦的微信跳出来: 「陆璃,你怎么说?」 陆璃的目光仍停在草稿纸复杂的受力分析图上,她伸手划开屏幕,有些疑惑地回了句:「说什么?」 「班群啊!」 钟希梦秒回。 「天,你不会又屏蔽了吧!」 附带一个“怒其不争”的熊猫表情。 ……确实屏蔽了。 陆璃点开久未查看的“北斗7班”群,消息早已堆积成丘,讨论的焦点在一则天文台发布的推送上。 【双子座流星雨将在今晚10点后光临,晟京郊外为最佳观测点,但若市区天气极好,在高处也有机会捕捉。】 钟希梦的微信又跳出来: 「方思明刚在班群里撺掇,说可以去陈燮家天台看,他那有专业望远镜。反正你就住楼下,一块来呗!」 去他家吗? 陆璃握着手机,心底忽然涌起紧张的窃喜。她敲下一个字:「好。」 钟希梦回说大家约了九点到,于是刚过九点,陆璃就叩响了601的门。 门被拉开,陈燮像是刚洗完澡。额发凌乱地耷在额前还未吹干,浑身散发着清冽干净的香气,像初冬的雪与松。 他身上套了件灰调粉的??皮卫衣,质感看着很软顺,下身是黑色工装长裤。 陆璃望着他,有片刻失神。 还是第一次见陈燮穿粉色,竟格外适合他。粉色很容易显得轻佻,但在陈燮身上却融化了清淡的疏离,眉眼间的干净慵懒有种不拘一格的生动。 陆璃瞥见卫衣左胸处那枚极小的刺绣logo,某小众潮牌的联名限定款,听说只能线上抢,难买得很。她默默记住那个牌子,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客厅里光线温暖,冷调的工业风装修在今夜显得柔和许多。 陈燮让她随便坐,然后打开冰箱取出几罐饮料,举着可乐和果汁,语气熟稔地问她:“喝什么?” 陆璃指向那罐紫色的:“葡萄饮料吧,谢谢。”那是韩国产的milkis,葡萄味的碳酸奶饮,通常是女生更爱喝,没想到他会在家里备这个。 陈燮把饮料递给她,又走回浴室。 刚从冰箱拿出来,铝罐壁凉凉的。陆璃握着饮料环顾了下,601的陈设没什么变化,只是留下了主人的生活痕迹。沙发上随意搭着件外套,黑色边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期刊。 “陆璃你来这么早!”钟希梦的声音忽而从门外传来,打断她的观察。 她和方思明拎着鼓囊囊的零食袋一前一后挤进来,然后把手里那几个大袋子撂在地上,一脸的筋疲力尽。 方思明一进门就嚷嚷:“陈燮,望远镜准备好了没?今晚必须拍个大的!” “在阳台。”陈燮说着,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水递过去,“你们自便吧。” 陈燮走回浴室吹头发,他们几个坐在沙发上,边聊天边等人。 “陆璃,你看,薯片!果冻!还有绝味鸭脖!”方思明如数家珍般掏出零食。 “你就不能买点健康的?”钟希梦嫌弃地推开他递来的辣条。 “你们说今晚能看到几颗?”钟希梦边拆薯片边问,“上次我看新闻,说流星雨高峰期一小时能有上百颗。” “市区光污染这么严重,能看见十几颗就不错了。”方思明不以为意,“主要是氛围,氛围懂吗?” “就你懂。”钟希梦白他一眼,转头问陆璃,“对了,阿璃宝贝,你之前看过流星雨吗?” 陆璃摇头:“濯港空气好一些,但也没特意去看过。” 倒不是她不想去看,陆璃其实挺喜欢天文,很小的时候就被陆云山抱在怀里读过一本《当我们看星星时,我们看见了什么》。那本书里讲了不少关于流星雨的神话故事。然而濯港一中作息严格,根本没有空闲时间跑去看流星雨,更别提这样一群同观的同学了。 “那今晚正好,陆璃我跟你说,陈燮这套装备——”方思明话没说完,门铃又响了。 程策和郎诚浩一块来了。郎诚浩果然扛着他那台宝贝dv,还带了一个复古造型的野营灯,颇有几分旧日探险的味道。 “人都齐了?”郎诚浩环顾一圈,熟练地打开dv开始录制,“天台流星雨观测团,现在出发——” 陆璃还在疑惑天台怎么上,陈燮已经拉开涂成墙壁颜色的隐蔽折叠梯。她这才留意到601天花板一隅暗藏玄机,西北角有块铁皮盖板,正好连着折叠梯。 陈燮爬上去推开盖板,天台的风瞬间涌了进来。 陆璃跟在钟希梦后面爬上梯子,爬到最后一节,那只骨骼感的手伸到她面前,粉色卫衣的袖口,是陈燮。 她握住他的手腕,清晰感觉到他发力时手臂肌肉绷紧,脸又微微发热。 天台的视野比想象中开阔。灯火蜿蜒如地上的星河,夜空被城市夜景染成绛红,但仍能辨认出几颗最亮的星。 郎诚浩举着dv环拍一圈,“这视野绝了,比我家阳台强一百倍。” 方思明得意道:“哥们儿没骗你吧?他们都说去郊外,我看都不如陈燮这儿。” 陈燮插着兜站在边上,只随意地笑了下,抬颌:“行了,去架望远镜吧。” “坏,零食忘拿了。”钟希梦忽然说。 程策无奈地笑,下去取零食。方思明和郎诚浩也又下去,架了望远镜上来。然后俩人开始折腾那盏野营灯,围着灯钻研半天,还是陈燮看不下去,下去取了个充电宝上来。 方思明:“嘿,这灯只听你话?” 陈燮挑眉:“你要不连下电呢?” 野营灯摆在中央,暖黄的光漾开,在粗粝的水泥地圈出毛茸茸的领域。大家垫着旧报纸或随手脱下的外套,不拘形迹地席地而坐。十月初的夜风初染料峭,却吹不散少年们聚起的蓬勃温热。 钟希梦拆开一包海盐味饼干,问:“诶,阮倩没来啊?” 陆璃啜饮着微甜的碳酸饮料,听着空气静了几秒,夜风掠过护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接话的是陈燮,他斜倚在旧木箱旁,漫不经心地回:“她去日本了。” 陆璃吞咽的动作顿住了。 钟希梦恍然,“哦对,好像她国庆都要去旅行。”她咬了口手里的饼干,又瞥见陈燮身上的粉色卫衣,笑着问:“对了陈燮,这件卫衣是不是阮倩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她眼光还真好。” 陈燮不以为意地点头,陆璃敲门时他刚洗完澡,随手捞了件就套上。 陆璃见他点头,那颗被碳酸气泡托起的心倏然坠了下去。 原来他身上的卫衣是阮倩送的。 易拉罐壁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滑落。刚才萦绕在味蕾的葡萄甜香,忽然在舌尖泛起挥之不去的涩意。【】 15、第 15 章 陆璃盯着手里的铝罐饮料,忽然想起冰箱里那几罐整齐排列在冷藏室侧门的milkis。这款碳酸饮料附近超市买不到,葡萄味的更是只有进口超市才有。 大家都没有选这款饮料,所以那几罐milkis,是陈燮为了谁提前准备的? 念头冷不丁冒出来,陆璃自己先皱了眉。太小气,也太不像她了。 “干坐着等多没劲!”方思明的声音适时打破沉默,“咱们来玩我有你没有!输的人明天请喝奶茶!” 众人纷纷附和,游戏从郎诚浩开始。他晃了晃手里的dv:“我拍过老周在办公室偷吃老婆饼,嘴角还沾着芝麻。” “靠,这你也有?”方思明扑过去看他的珍藏片段,看完乐得直呲牙。 下一个是陈燮,他眼神一瞥,随意点了点立在旁边的望远镜,那是一台8英寸的米德lx90-acf,“我有它。” 他说得十分随意,就像在说我有支笔。不过陆璃记得那台望远镜的型号,去年《天文爱好者》杂志做过评测,价格抵得上普通家庭大半年的收入。 大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收回视线,想了想轻声说:“我转过学。” 程策温和地笑:“我初中养过一只捡来的流浪猫,是只三花,养了三年。后来它死了,我在阳台种了盆猫薄荷纪念它。” 轮到钟希梦时,她卡壳了几秒憋出一句:“我……吃泡面从来不放调料包!” “这也算?!” 方思明夸张地瞪大眼。 “怎么不算?你有吗?” 游戏在笑闹里转了几轮,最后断在方思明这。他抓耳挠腮憋出一句:“我……我小学三年级还在尿床!” “方思明你要不要脸!” “这算什么我有?!” “不算不算!重来!” 笑骂声里,方思明耍赖般瘫倒在地:“不玩了不玩了,你们这帮人怎么都这么变态!” 他四仰八叉躺在水泥地上,大家笑成一团。最后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被冲散,像滴进水里的墨,很快晕开不见了。 笑累了,大家又安静下来。方思明拿出手机开始放歌,充当着bgm。野营灯暖黄的光晕将少年们的影子揉在一起。 陆璃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刚过十点,可万分希冀的流星雨却迟迟不来。等着等着,大家东扯西扯地地聊起了天。 “唉,我爸妈想让我去美国学商。” 郎诚浩盘腿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拨弄dv的变焦环,“他们说这个出来好进投行。可我想去南加大学电影,我爸非说拍东西是不务正业,有时候想想挺烦的。” 方思明难得没插科打诨,下巴搁在手臂上:“谁不烦呢?体育特长生听着风光,但出路就那几条。打球能打一辈子么?有时候想想挺没底的。” 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上某块不平整的水泥疙瘩。 陆璃默默听着,七班氛围很好,郎诚浩和方思明又是阳光乐观的代表。她一直以为青春的烦恼只存在于濯港一中那种苦闷的环境,第一次听到少年们袒露心事。 “其实……我不太想出国。”程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我爸说既然家里有条件,就应该出去看看。他说他年轻时没这个机会,可能他那一辈人总觉得外面月亮更圆吧。” 钟希梦偷偷偏过头去看程策,又迅速低下头,心虚得像做了坏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外套下摆的抽绳。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空气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陈燮一直没说话,陆璃的视线瞥向他。少年靠在天台边缘的黑色护栏上,野营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细窄的阴影。 他成绩好、朋友多,受尽女生欢迎。像陈燮这样受人瞩目的天之骄子,会有烦恼吗? 脑海里刚飘过这个念头,方思明就忽然抬起头发问:“喂,陈燮,你以后是不是真要造飞船?” “嗯。”他只回了一个音节。 方思明笑着接话:“我记得小学四年级,自然课老师问大家长大想做什么。有人说医生,有人说老师,还有人说要当奥特曼。轮到陈燮,他当时坐最后一排,还在看他的《银河英雄传说》,头都没抬就说‘那就造飞船吧。’说得跟‘那就吃个包子吧’一样随便。” 他惟妙惟肖的模仿让大家都笑起来。明明是天方夜谭般的梦想,但从陈燮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有种“这事能成”的感觉。 等得有些不耐烦,钟希梦干脆拉了个房间开始玩斗地主,欢笑声此起彼伏。 陆璃和陈燮没有参与。 她起身去拿了一袋薯片,回来后抱膝坐在陈燮左边。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闻到一种干净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凉,还有夜晚空气里微甜的露水味。 “如果真有一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在宇宙里发现了一个有生命的星球,但那个星球上的文明……还很原始,正在经历战争、瘟疫、饥荒。我们该帮忙吗?” 陆璃声音不大,只有两人才听得清,其他人沉浸在激烈的斗地主对局里,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陈燮回过头看她,眼眸在夜色里很黑,此刻里面有一种被问题点燃的光。 他的声音带着思考的沉静:“星际版的电车难题。如果介入,可能会破坏文明的自然演化,不介入又像见死不救。” “不止是救不救的问题。如果我们用更先进的技术解决了他们的问题,那之后呢?他们会依赖我们吗?还是说……这种帮助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陆璃说完习惯性想推眼镜,手抬一半才想起眼镜又摘了。于是手指在半空停顿一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陈燮凝神看向她,喉结轻滚:“陆璃,你比我想象得更……” 话没说完,停在一半。 陆璃的睫毛颤了颤,她等着后面的话,但陈燮没再说下去,只是转头看向夜空。不知为何,陆璃心底倏然涌起一小阵失落。 两人之间陷入并不尴尬的沉默,如同书架上的两本书共享着此刻的空气,那是一种舒适的安静。他们隔着小拳的距离,彼此身体散发的微弱温度蔓延着,像两盏靠得很近却没挨着的灯。 好一会儿,陈燮抬起手指向天空。 “看到那颗特别亮的了么?木星。现在这个季节用小型望远镜能看到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伊奥、欧罗巴、甘尼米德、卡利斯托。” 陆璃抬眸凝视着星空,有一颗星星坠在暗沉的天幕上,不是闪烁的,而是散着恒久温润的黄光,如同一枚钉在天鹅绒上的珍珠,比周边几颗耀眼得多。 很美。 陆璃久久地望着那颗星,喃喃道:“陈燮,你第一次认出它是什么感觉?” 陈燮双臂支在身后,拧着眉回溯有些久远的记忆。“小学,我爸去非洲前留下来一台望远镜,老款的星特朗c8。那会儿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兴致,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一边摆弄望远镜,一边对着《诺顿星图手册》找坐标。找到的那一刻,就觉得认识一颗星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个熟人。” 他仿佛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旧年小事,陆璃却听懂了。那种小小的童年时期,独自凝视浩瀚星空时渺小的孤独。 晟京的夜空像深蓝色丝绒,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都是顽强地能在城市光污里存活下来的那些。 “那现在,熟人多一些了吗?” 轻柔的嗓音像怕惊扰什么。 陈燮侧首看向她,少女的脸颊白皙干净,睫毛在眼下遮出浅浅阴影。心底被轻击了下,她的问题不知是在指星星,还是指此刻身边的这群人。 他很浅地勾了下嘴角。 “嗯,多了一些。” 就在这时,钟希梦倏地惊呼—— “流星!” 所有人停下动作,同时抬头。 银白色的光痕从织女星附近划出,斜斜坠向西北方向。很快,很亮,在夜空中只停留了一秒多,然后就像燃尽的火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方思明:“看到了看到了!” 朗诚浩:“在哪儿?还有吗?” 方思明:“望远镜!快调望远镜!” 少年们一下子活了过来,匆匆围到望远镜旁边。陈燮走过去调整角度,动作熟练。很快,第二颗、第三颗流星接连划过,在镜头里留下更清晰的轨迹。 陆璃没急着过去。她坐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方思明和郎诚浩为了谁先看而小声争执;钟希梦兴奋地拽着程策的袖子指天空;陈燮微微弯着腰,眼睛贴在目镜上,专注得像在做实验。 暖黄的光晕把他们笼在里面,光与影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流动,忽明忽暗。 多年后,陆璃再想起这个夜晚。 最先浮现的,不是流星划过的瞬间,而是一种感觉——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这个天台;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可以数清每一次呼吸。 博尔赫斯的诗句不知怎么冒出来,像水底浮起的气泡: 灰色的烟雾。 模糊了遥远的星座。 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历史和名字。 世界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温柔。 此刻就是这样。 没有月考排名,没有sat词汇表,没有未来该选什么专业、去哪个国家的迷茫——只有十六岁的夜晚,粗糙的水泥天台,时有时无的流星,和这群吵吵闹闹又忽然安静下来的人。 …… 夜深了,露水打湿了水泥地。 “几点了?”钟希梦打了个哈欠。 程策抬腕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四十。该回去了,明天……不对,今天还要上课。” “何止是上课,还有一场来夺我命的月考,唉。”钟希梦垂头丧气地回,“真羡慕你们这些出国的。” 方思明扬眉怼道:“钟希梦,你这可是崇洋媚外啊,出不出国都得回来建设咱们祖国的大好河山啊。” “呦,思想挺进步啊方思明,不愧是方书记的儿子。”朗诚浩笑着调侃。 方思明:“那必须啊。”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薯片袋窸窣作响,空饮料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陈燮弯下腰,捡起陆璃垫在身下的那件开衫。他拎起来轻轻抖了抖,掸掉上面沾的细小灰尘,然后递给她。 “谢谢。”陆璃接过。 指尖碰到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比夜风暖。 “走走走,吃宵夜去!”方思明又来了精神,“东门烧烤,我请!” “还吃?你刚吃了两包薯片一盒鸭脖一袋果冻。”钟希梦嫌弃地推他,“赶紧回家睡觉吧,明天早读是老周的课,迟到你就完了。” “年轻人睡什么觉……” “你上周才因为上课睡觉被罚抄书。” 说笑间,大家陆续爬下楼梯。 陆璃走在最后。踏上金属梯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台空了。野营灯已经熄灭,只剩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 栏杆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那盆绿植静静立在角落。 然后她看见,陈燮没下去。他站在楼梯口,楼间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给他的身影描了一道温润柔和的金边。 他好像在等她。 没有催,没有问。 就那样站在那里,耐心地等。 就在那一刻,陆璃忽然明白了某一句感受,青春之所以深刻—— 与其说它美好,不如说它不可重复。 而此刻的少年,正是她此后经年里的,不可重复。【】 16-20 第16章 第一(三合一) 国庆假期就在这场记忆深刻的流星雨中宣告结束,开学第一天便是月考,陈燮的身影终于回归教室。 月考不分考场,一连几场,他都是最早搁笔的那个。 这次的物理试卷有些难度,出题老师设置了不少陷阱,稍有不慎就会着套。 陆璃最后十分钟才险险写完。陈燮却只用了半个小时。写完便伏在桌上午休,倦怠的模样与其他咬笔苦思的扞格不入。 最后一门交卷铃响起,教室里的紧绷感松弛下来。大家一边收拾文具,一边迫不及待地交流起来。 “天呐,终于考完了。”钟希梦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陆璃,你考得怎么样?” 陆璃谨慎地回答:“还行?” “唉,我感觉物理卷子好难,能及格就不错了。” 周五,月考成绩揭晓。 钟希梦踩着风火轮冲回教室,扑到陆璃桌前。她胸膛跑得轻轻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陆璃!我刚从老周办公室回来,你猜猜你这回考了多少?” 周围几个同学闻声转过头,方思明好奇地探过来半个身子,就连举着DV拍课间素材的郎诚浩也停下了动作。 “708!”钟希梦几乎要喊出来,又强压成兴奋气音,“全班第一!年级第二!” 陆璃握笔的手指倏然收紧,笔杆钝钝地硌上指腹。 七班的课间向来喧哗,这一刻却微妙地静了秒,一个个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去!”方思明第一个出声,眼睛瞪得老圆,“708?这分数够吓人的!” 前排有男生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牛啊,新同学。” 郎诚浩立刻敬业地举起DV,镜头对准陆璃:“来,新鲜出炉的年级第二,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真的?”陆璃问,声音比预想平静。 “千真万确!”钟希梦眼睛弯成月牙,“老周指着成绩单最上面那行,对办公室其他老师说‘看看,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这下,纪博宇可要坐不住了。” ——纪博宇,陆璃当然有印象。 十三岁跳级上高中,老周亲自从校长那儿要来的“宝贝”。天赋卓然,好胜心极强,但言行间总脱不开孩子气的稚气执拗,大家对他多半是善意的宽容。 “我过来的时候,他正要去办公室看成绩,”钟希梦朝门口努努嘴,“我看不出三分钟,他就该来找你了。” 仿佛是在印证钟希梦这句话似的,教室门被“砰”地推开——纪博宇果然站在了门口。 他比班里其他男生矮了半头,脸颊还残留着未褪的婴儿肥,那件蓝白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气冲冲走到陆璃桌前,故意将矮小的身高拗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陆璃。”纪博宇的嗓音还是男孩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这次是我考前没睡好,下次我不会输。” 撂下这句开战宣言,他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可配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像只炸毛的幼猫。 经过郎诚浩座位时,纪博宇脚步顿了顿,冷冰冰丢下一句:“呵,郎诚浩,你也自甘堕落。” 郎诚浩缓缓放下DV,挑眉笑了:“哟,小神童,我怎么堕落了?” “还拍。”纪博宇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这次连年级前五十都没进。十班人说得不错,咱班就是关系户扎堆。” 这话说的有些刺耳了,周围那几个原本说笑的同学敛了笑容,教室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郎诚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还算轻松:“我拍我的,跟考第几有关系吗?再说了,”他晃了晃DV,“我这叫记录光阴。等几十年后回头看,这些影像,可比冷冰冰的分数珍贵多了。” 纪博宇显然不甚认同,稚嫩的脸上浮起与年龄不符的讥诮,冷哼一声,抱着手臂快步走出教室。 郎诚浩摇摇头,收起DV转向这边:“十四岁活成四十一,压力全写脸上了。” 钟希梦憋笑憋得肩头发颤,等纪博宇走远了才笑出声:“这小祖宗……” 她转向陆璃,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去年他刚转来,听说陈燮是咱班第一,就铆足了劲儿要超过人家。后来真让他考了第一,总分比陈燮高了十来分。” “可卷子发下来,”钟希梦忍俊不禁,“他才知道陈燮根本没写英语作文,三十分全空着。这家伙当场就炸了,缠了陈燮整整三天,非逼人家把作文补上,再去找老师重新加分。” 陆璃想象着那个画面——稚气未消的纪博宇追在懒散又不耐烦的陈燮身后,执拗讨要“公平”的胜负。 她嘴角微扬:“然后呢?” 陈燮不像被纠缠就妥协的主儿。 “陈燮只对他说了一句话。”钟希梦模仿着陈燮专属的平淡语气,“小屁孩,想赢我,就该去解我不会的题,而不是纠缠我做会但不想做的事。” 陆璃轻笑出声,如果用郎诚浩的话讲,那就是“这很陈燮”。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后方空位,语气随意:“那陈燮这次考得怎么样?” “他啊,”钟希梦翻看手里的小本子,“班里第三,年级十一。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英语嘛……”她耸肩,“不用说,作文肯定又没写。” 陆璃转了下笔,这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演算了一页草稿纸才得出答案,但步骤繁复。陈燮拿了满分,那他的解法会不会更简洁? “他为什么不写英语作文?”陆璃问出盘旋已久的疑惑。 钟希梦合上本子:“唉,他觉得作文题目都很蠢,不是写信就是看图说话写日记。他爸是外交官嘛,他寒暑假常在国外,从小看的都是英文原著。” 陆璃默然,想起自己那篇用尽高级句式力求完美的英语作文。在他眼里,她这个靠背语法背范文拿高分的人,是不是也有点蠢? “不过呢,”钟希梦叹了口气,“就算你和陈燮考再好,咱班平均分还是惨。跟十班差了三十多分,老周那块金字招牌,这回怕是要悬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陆璃手臂,眼睛眨巴眨巴,带着点撒娇意味:“对了,陆璃,老周说按月考成绩重新排座位……你还会选我当同桌吧?我这次才考第十三,肯定轮不到我先选。” 陆璃点了点头:“当然。” 她是喜欢陈燮,但钟希梦——这个在陌生环境里第一个向她伸出温暖之手的女孩,这份友谊同样珍贵。 钟希梦立刻眉开眼笑,用力抱她一下:“陆璃你最好了!” 接下来一整天,七班都处在一种“找同桌”的氛围里,每个人都算着谁可能和谁坐在一起,三五成群的同学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还有些成绩不太好的脸色很是焦虑,不想成为落单的那个。 朗诚浩在课间晃到陆璃桌边,“陆大学霸,同桌人选定了没?考虑一下我呗?” 谁知钟希梦像护崽的母鸡一样转过身,一把推开他,语气不善:“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陆璃早就名花有主了,轮不到你。” 郎诚浩笑着后退,“行行行,惹不起你钟大小姐。” 陆璃被他们逗笑,低头继续整理笔记。她看起来气定神闲,其实也藏着自己的不安。 她不准备换位置,可是……陈燮会换吗? 前后桌的距离刚刚好,还能借着问物理题的名义讲讲话,如果隔得远了,连讲话都要找个像样的理由。 七班人忐忑地熬到下午的班会,老周又端着他那个熟悉的保温杯进了教室。 “安静一下。”他敲了敲讲台,“月考成绩出来了,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很正常。但我希望这次考试能成为一面镜子,让每个人都看清自己的位置,也看清前进方向。我之前说过,要依据这次月考成绩重新排座。这不是惩罚,而是希望让学习上有共鸣、能互相促进的同学坐在一起,形成更好的氛围。” 说完,他拿出刚刚打印好的成绩单,贴在了黑板旁边。 陆璃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 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书包,清空桌肚走到教学楼的走廊。 陆璃在几十道目光的追随下走向教室中间放下书包,位置没变,还是那个靠窗的第三排。 纪博宇黑着一张脸跟在她后面,在陆璃桌前停下,然后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她正前方的位置。拉椅子的时候力气颇大,椅子腿与地面擦出刺耳的响声。坐下后,他还特意回头看了陆璃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下次我一定赢你”。 陆璃都快被他逗笑了,但还是面不改色地翻开单词本。 轮到陈燮时,走廊里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他单手拎着书包走进来,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陈燮的目光在教室里平静地扫了一圈,然后没有任何迟疑,走向自己以前的座位——陆璃的正后方。 那里仿佛是他的专属领地,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之后有几个女生鼓起勇气,想坐他旁边的空位,陈燮都是眼皮也不抬,淡淡一句:“抱歉,有人。” 郎诚浩进来时,格局初定。他走过陆璃旁边的空位时停留了一会儿,用不大不小的戏谑声音说:“陆璃,我倒真想跟你当回同桌,沾沾学霸仙气的。但——” 他指了指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钟希梦,举手做投降状,“不敢跟钟希梦抢啊,我怕她撕了我。” 钟希梦哼了一声,“算你识相。”然后昂首挺胸走过去,在陆璃身边稳稳坐下,脸上是“主权宣示”般的得意。 方思明最后一个晃进来,他看到陈燮身边的空位,立刻绽开浮夸的笑容, 张开双臂扑了过去:“官人!奴家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奴家可是七岁就跟着你了,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啊!” 陈燮头也不抬,伸出一只手抵住方思明试图凑近的额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行了,方思明,要点脸昂。” “害,要脸干嘛?脸能当饭吃吗?”方思明顺势坐下,笑嘻嘻转向前排,“是吧,陆璃,钟希梦?” 钟希梦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抓起一本笔记本砸了过去:“方思明,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戏精?” 方思明笑着接住“飞来横祸”:“我这是真情流露!不过说真的,咱们四个这缘分简直是天注定,拆都拆不散。”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把前后四个人都圈了进去。 陆璃听见他的话,装作低头整理书桌,嘴角却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换座风波尘埃落定。他们四个依然是前后座,像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暖默契。 老周的目光在重新组合的教室里巡视一圈,敲了敲桌子:“座位就这样定了,一个月内不许私自调换。另外通知个事,周六上午九点开家长会。地点就在本班教室。各位同学务必通知家长准时参加。” 教室里顿时一片低低的哀嚎与骚动。 “不是吧老周,又来。”李烨一脸的生无可恋。 方思明也捂着脸倒在桌上:“完了完了,我爹看了我那成绩单,今晚的‘竹笋炒肉’怕是躲不过了……” 钟希梦同样愁眉苦脸:“谁不是呢,我妈肯定又要念叨我成绩退步了。” 陆璃原本因换座而起的轻松笑意,也像退潮般悄然淡去。 家长会…… 她能够让谁来呢? 孟淑芳吗? 陆璃下意识不想给孟淑芳添麻烦,来到晟京的这几个月,她从未让孟淑芳过多操心,更遑论提什么要求。 放学铃响起,陆璃心不在焉地和钟希梦道了别,独自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秋意渐浓,梧桐叶落得更多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拖着缓慢的步伐走到毓佳苑楼下,陆璃没急着上楼,而是掏出了手机,点开了孟淑秋的朋友圈。 从小到大,她的家长会都是孟淑秋参加的。但女人现在的生活细节里,都是属于另一个家庭的痕迹。 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组九宫格照片。正中央是一个装饰着奥特曼玩偶的翻糖蛋糕,一个小男孩被孟淑秋搂在怀里,鼓起腮帮子用力吹蜡烛,孟淑秋笑得眉眼弯弯。 配文只有简单一句:「宝贝五岁啦![蛋糕][爱心][星星]」 那是继父林青山的儿子,看来孟淑秋和对方相处的不错。不知是该为她开心,还是为自己难过。 陆璃静静看了会,猛地按熄屏幕。 楼道里很静,声控灯忽然熄灭。她站在昏暗中,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涩呼出去。 上楼,掏出钥匙。门开的一瞬间,食物的香气瞬间包裹了她。 许久未见的孟淑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明晃晃的笑意,“荏荏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薛越正瘫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激战,闻声哀嚎:“妈!能不能别陆璃一回来就催!我这把马上赢了!” “赢什么赢!天天就知道打游戏!”孟淑芳瞪他一眼。 她又看向陆璃,眼神柔和下来:“荏荏,你们班主任下午来电话了,说你月考全班第一。哎呦,可把我高兴坏了!我特意买了鲜虾排骨,还炖了鲫鱼豆腐汤!” 陆璃一脸怔忡地站在门口,她换鞋放下书包,轻声说:“谢谢小姨。” “谢什么!跟小姨还客气!”孟淑芳大手一挥,又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你们周末开家长会?这可是大事!薛越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在家长会上光荣过一回。这回可算能体验一把给第一名当家长的感觉了!” 薛越在沙发上翻白眼:“妈,能别老拿我跟陆璃比吗?人跟人能一样吗?” “怎么不能比?都是一个学校的老师教!但凡你有你姐一半用功,我也不用天天被你班主任打电话!跟接圣旨似的!” “我那叫全面发展……” “全面落后吧你!” 陆璃看着母子俩的斗嘴场面,嘴角浮现出笑意。心底那点空落的凉意,也被饭菜的香气和吵闹烘暖- 周六上午,陆璃又去了那家“此岸书坊”,书店里浮动着纸张书墨的气息。 她在文学区找到那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陈燮之前微信上推荐的那本。 那之后陈燮没再问过她,陆璃忙着应付月考,也没时间来书店找书。但她简单看了眼豆瓣的书评,这本书讲的是智力障碍者变成天才后发生的一系列故事。 主角查理·高登从小到大的愿望都是能够“变聪明”,后来他被选中参加科学家的实验手术,智商从智力障碍者的68一下变为堪比天才的185。他也因此从单纯快乐的面包店杂工成为了能够理解数学哲学和各种语言的天才。 然而智慧给他带来的却不是幸福,而是让他看清了人性的残酷和虚伪。最终手术效果逐渐衰退,查理再次失去了智力,只留下一份满是错别字的进步报告。 他请求朋友在他完全失去智慧后去墓前放一束花,给和他一样参与了实验并死去的小白鼠阿尔吉侬。 书店里慵懒而安静,陆璃靠在书架,就着初秋温煦的阳光读起了这本书。 查理的进步报告里满是天真与心酸:我告诉他们别笑我,但我很高兴能让他们笑,因为那让我觉得我是他们的一份子…… 他在自己智商的巅峰期写到:智慧并没有让我更快乐。它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到,我从来都是孤独的。 书店里人来人往,陆璃却完全沉浸在书里。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一阵饥饿感传来,她才发现居然已经十二点了。 走到收银台付完款,回去的地铁上,陆璃仍在抱着那本书发呆。陈燮为什么会推荐这本书? 是因为一个愚钝的智力障碍者变成天才的故事,让他联想到了什么?还是他在这本书里看到了某种共鸣? 天台的那一夜,陈燮说认识一颗星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一个熟人。 当时她觉得陈燮的话里有一种诗意的孤独。或许那不仅仅是诗意,也是他真实的生命体验。 陆璃的目光停留在书上。她自认不是蠢人,但她的成绩来自反复的练习和对知识体系的搭建。她清楚自己和陈燮、纪博宇那样天赋卓绝的存在并不是同一种“聪明”。 那么陈燮呢?那个天生就站在高处的少年,眼中的世界是什么颜色?普通人费力攀爬才能窥见的风景,于他而言只是寻常晨昏,他是否会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陆璃将那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抱在怀里,封面硬壳抵着掌心,微微的凉。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 回到毓佳苑,陆璃远远瞧见2号楼单元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很快,陈燮的身影从楼里出来,他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夹克。后座车门打开,他矮身坐了进去。许是这不太和谐的场景,少年的疏懒外竟多了分矜贵,跟在学校时很不一样。 车子缓缓驶离陆璃身旁,透过深色的车窗,她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向后靠着的模糊侧影,转瞬即逝。 陆璃站在原地,装书的纸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到家没多久,孟淑芳参加家长会回来,脸上泛着兴奋红晕,眼睛光彩熠熠。 “哎呀,你们周老师可真会说话!”她一进门就忍不住分享,“当着全班家长的面,重点表扬了我们荏荏!说转学过来适应这么快,第一次月考就考出这样的成绩,是全班同学的榜样!哎哟,那些家长看我的眼神哦……”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喜笑颜开,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自豪。 薛越正从冰箱里拿可乐,闻言嗤笑:“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考第一呢。瞧你这红光满面的。” “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孟淑芳作势要打他,手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脸色一板,“对了,下周就轮到你们年级开家长会了。薛越,你给我老实交代,这次考了多少?别又给我弄个倒数回来,让我在家长会上抬不起头!” 薛越立刻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咕哝道:“成、成绩还没出来呢……” “你少来!每次都说没出,一出就是惊吓!”孟淑芳数落道,“今天家长会上还看见陈燮舅舅派秘书来了。人家也住一栋楼,父母都不在身边,怎么人就能考年级前二十?你就不能争点气?” 陈燮的舅舅派秘书来开家长会? 陆璃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头。 孟淑芳偶尔还会来毓佳苑做饭,可601那间冷色调的房子里,似乎永远只有少年一个人清寂的身影。 同样是父母不在身边,可陈燮好像从不为此低迷或抱怨。他依旧规律地生活,打球,看书,研究那些复杂的航天器模型,他的世界里,似乎有更辽阔的东西要去追寻。 陈燮超越年龄的独立和心无旁骛的专注让陆璃钦佩,可在读到这本书时,她又泛起不知何起的心疼。 晚上的时候,孟淑芳给陆璃和薛越做完饭就回了西城区。吃完饭后,轮到薛越刷碗,陆璃回到自己房间。 她翻开那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继续下午未读完的部分。 台灯的光晕在书页上圈出一小团暖黄,窗外的秋虫在寂静里偶尔鸣叫几声。 查理在智商巅峰时,还写下了这样一段思考。 “智慧离间了我和所有我爱的人。” “现在我知道,‘聪明’和‘想要变聪明’是两件非常不同的事。” “我很害怕。不是害怕生命,或者死亡,或者虚无,而是害怕虚掷生命,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些句子像细小的针刺进心里。 孤独有很多种。查理的孤独,是智慧带来的疏离。 而陈燮的孤独,或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站在高处俯瞰时的寂静。 陆璃放下书,拿起手机,那个黑色头像安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许久,删删改改。最终,她打下这样一行字,点击发送。 L:「读《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查理在报告里写:我很害怕。不是害怕生命,或者死亡,或者虚无,而是害怕虚掷生命,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L:「你呢?你有害怕过虚掷生命吗?」 发送时间:23:47。 她一眼不眨地盯着屏幕,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窗外,秋夜正深。 五分钟后,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黑色头像。 Ether_:「现在问这个还太早。」 停顿片刻,仿佛思考了一下,下一条接踵而至。 Ether_:「但如果你现在就要答案——是的,怕过。」 时间:23:52。 陆璃怔怔看着那两行字。 没有解释,没有延伸,甚至没有反问。 陈燮式的回答:简洁,直接,坦率。 陆璃其实很想问问陈燮,他是什么时候害怕,又为了什么害怕。喜欢一个人,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他的一切,想与他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哪怕只是能够谈心的朋友,可她最终什么也没回。 她想,有些答案就像深海的珍珠,需要寂静和更长的时间才能孕育。此刻的坦承,已比任何长篇大论都珍贵。 陆璃将手机轻轻放在枕边,关了台灯。 黑暗温柔地覆下来,来自Ether_的那两行字却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像夜空里突然亮起的两颗星,安静,遥远,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周一清晨,陆璃依旧是在闹钟响前醒来。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有片刻的恍惚,然后第一时间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后,对话框里那两行字依然静静躺着。 Ether_:「现在问这个还太早。」 Ether_:「但如果你现在就要答案——是的,怕过。」 不是梦。 她盯着看了几秒,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弯了弯唇,然后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睛却很亮。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触感让人彻底清醒。 到教室时,方思明的座位空着。 陆璃问了一句。 钟希梦一边补周末的数学卷子一边说:“方思明今天请假了,早上给我发消息,说是发烧三十八度五,惨。” 少了方思明咋咋呼呼的声音,早读后的课间格外安静。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周末家长会的后续,抱怨着父母的唠叨与陡然拔高的期望。 钟希梦很快也加入,痛心疾首地表示被她妈妈抓着分析了两个小时试卷,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陆璃,你小姨是不是特高兴?”有女生笑着问。 陆璃想起孟淑芳的反应,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嗯,她很高兴。” “真好,不过谁让你考第一呢,我下次能挣扎回前一百,我爸妈就烧高香了。” 话题很快又转到学习上。有人拿出月考卷子,开始讨论几道争议题。陆璃也抽出自己的物理试卷,最后那道复杂的大题旁,红笔批注着一个潇洒利落的。 她的解法和物理老师上课讲解的思路一致,但步骤繁琐。老师评讲时提了一句,陈燮的解法用了大学物理才涉及的角动量守恒,步骤简洁得多。 要问问他吗?毕竟……问物理题是跟他讲话最正当的理由。 然而陆璃纠结半天,转过身才发现陈燮的座位空着。书桌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原版书,旁边搁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都没盖。 “陈燮呢?”陆璃问后排另一个正埋头补作业的男生。 男生闻言头也不抬:“哦,刚被人叫出去了,好像有人找。” 陆璃转回身,心里掠过一丝疑惑。马上就要上课了,陈燮还没回来。 这时,钟希梦靠了过来,眼里闪着熟悉的八卦光芒:“我刚看见了,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长得挺清秀的。就站在咱班后门那儿,脸通红,特别小声地跟陈燮说了句什么,陈燮看了她一眼,就跟着出去了。” 陆璃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钟希梦继续分享情报,语气里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啧,这好像是开学以来,第一次有人当面给陈燮表白吧?篮球赛结束那会儿,学校贴吧就有人放话要行动,只是之前陈燮一直不在学校,堵不到人。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表白。 这两个字就像细细的冰碴,轻轻落在陆璃的心口,带来微凉的刺痛感。 她垂下眼去,物理试卷上原本清晰的符号和公式,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钟希梦的声音渐渐弱了,耳边却放大了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似乎还有女生细细的听不清具体内容的说话声。 她不由自主地捕捉走廊里那些声音,眼前里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女孩羞怯的脸,忐忑颤抖的声音,还有陈燮那张永远让人猜不透情绪的脸。 他会说什么?会接受吗?那个女生漂亮吗?会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酸涩又尖锐的占有欲和不安,不讲道理地冒了出来。陆璃微微蹙眉,对自己失控的反应感到既陌生又懊恼。 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 陆璃缓了口气,想要压下那些酸涩。 身旁的空椅子被人轻轻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陆璃没有抬头,以为是钟希梦上厕所回来了。怕被看出端倪,她继续盯着试卷,假装专注地演算着最后一道大题。 下一秒,一罐紫色的铝罐饮料轻轻放在她摊开的物理卷子旁边。葡萄味的Milkis。 陆璃的视野缓缓移动,放饮料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干净,虎口处有一颗深褐色的小痣。她倏然怔住,彻底自试卷中抬起眼。 陈燮弯着腰站在她的课桌旁。他将另一罐蜜桃味的饮料放在了钟希梦桌上,然后看了她一眼,十分自然地在钟希梦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从窗斜射而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 陈燮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去走廊接了杯水。 “方思明上次游戏输了,答应请你们喝饮料。他今天发烧来不了,让我带过来。”他的声音带着早晨一贯的微沙感。 陆璃的思考还停留在“陈燮被人表白”和“他跟着女生下楼了”的场景里,愣愣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上厕所的钟希梦终于回来,看到桌上的饮料眼睛一亮:“哇!蜜桃味!谢谢方思明——” 她话到一半忽然顿住,瞪大眼看陈燮,“陈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刚不是跟那个……隔壁班美女走了吗?” 她问得直接,陆璃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探起耳朵等着陈燮的回答。 陈燮仍然坐在陆璃身边属于钟希梦的位子上,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又自然地搭在陆璃的椅背上,她阒然红了脸颊。 “嗯。她说有事,我说我要去校门口取东西。拿了骑手送的饮料,就回来了。” 语气轻描淡写。 取东西。 原来只是去取饮料。 高二的博雅楼到实验的校门口不算近,来回要走十多分钟,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回来。 陆璃心里那块无形的石头悄无声息落了地,攥着笔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合着你就是去取了个外卖?”钟希梦哭笑不得,“人家姑娘鼓起勇气拦住你,你就这么把人晾那儿,自己去取饮料了?” 陈燮没接话,只是扯了下嘴角,那表情介于“不然呢”和“这有什么好讨论”之间。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拿起那本书,重新沉浸进去。刚才那场牵扯陆璃躁动心绪的“表白风波”,于他而言还不如书中某一页流体力学的内容值得关注。 钟希梦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然后又凑到陆璃耳边,用确保陈燮听不见的气声说:“看到了吧?我就说这人没有心。美女当前,心里只记得方思明那二货嘱托的两罐饮料。陈燮以后要是谈恋爱,估计得找个能跟他一起看星星算轨道,还不用他费心猜心思的人工智能才行。” 以后?陆璃只觉得以后的事遥远得很。可能陈燮以后真的会喜欢上什么人,但是现在她还能怀揣着对他的喜欢,一步一步靠近。 陆璃拉开那罐Milkis的拉环,淡笑着抿了一口,清甜的葡萄味混着奶香和细腻气泡在舌尖化开。 很甜。 陆璃目光克制地望向教室后方。 陈燮已经重新戴上了一只耳机,耳机线蜿蜒垂下,少年的侧颜浸在阳光里安静看着书。 他没有在耐心回复完她深夜那条关于“虚掷生命”的微信后,追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也没有在今天提起只言片语。 但他记得方思明一个随口的承诺,在这个十六岁秋日的早晨,穿过了来往的学生和可能发生的暧昧插曲,带回了两罐女孩子的饮料。 其中一罐,是葡萄味的。 校园里,梧桐叶又在落了。一片,两片,打着旋,悠悠飘向地面。 她忽而想起昨夜他回复的那两行字。 「现在问这个还太早。」 「但如果你现在就要答案——是的。」—— 作者有话说:纪博宇: 你们这群不爱学习的混蛋! 我一定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本章引用——《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第17章 葡萄(二合一) 陆璃还记得那道物理题,熬到下课铃响,她转过身:“月考那道题……” 话音顿在半空。只见陈燮伏在桌上睡得正沉,校服盖得慵懒又松散。 陆璃知道他根本不写作业,可每天又都很困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正思考着要不下节课再说,微哑的嗓音却从臂弯逸出,“哪一步?” 陈燮抻了个懒腰,直起身子。 原来根本没睡。陆璃把卷子推过去,“最后一道大题,老师说你用了角动量守恒。能讲讲你的思路吗?” 陈燮支着下巴沉默,又从桌肚抽出卷子递过去。陆璃大致扫了眼,卷面惜字如金。最后那题只写着寥寥五行式子。 她盯着最后一题的步骤看。 “这里相对速度不为零,为什么还能用角动量守恒?” 陈燮转动的笔倏然停住:“因为摩擦系数足够小……”他讲题时节奏很快,思维非常跳,讲着又随手抽过张草稿纸。拇指和食指握笔时骨节微微凸起,虎口处深褐色的小痣若隐若现。 教室里乱糟糟,陈燮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嘈杂。陆璃一开始听得有些懵,跟上他的思路后,原本模糊的物理画面慢慢清楚了。 “所以你解题的第一步就是做了量级方面的估算?” “嗯。” 陈燮轻描淡写地应,他的聪明有时候让你有点不服气,可又不得不服。 她把卷子递回,“谢谢。” “不客气。”陈燮把滑落的耳机戴好,瞥见陆璃看着刚写下的式子出神,嘴角紧抿着。眼风扫过她工工整整的步骤,他漫不经心道:“其实你解题的方法步骤很完整,更适合考试的时候用。” 陆璃惊讶抬眸,他是在安慰她? 她的解题方法繁琐但稳妥,至少好得分。多少也是一种含蓄的肯定,心底那点失落消散了些。 开学第一个月,陆璃在七班比较透明人。倒没有人排斥她,但大家都有了固定的小圈子。陆璃又不太主动跟人讲话,还算熟悉的只有钟希梦、方思明和朗诚浩。现在顶着“月考第一”的头衔,她在七班的状态慢慢发生变化。 最开始是坐在斜前方的周牧课后拿着卷子转过身来,“陆璃,最后这道大题你用的什么方法?我算出来总差个系数。” 陆璃把自己的卷子推到他的面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一行新添加上去的字迹,“用这个参照系变换,可以避免处理后面那个做功的问题。” 周牧皱眉看了半天,“还能这样?这思路也太跳了。” “其实是陈燮的解法。”陆璃浅笑。 周牧看了眼后排,缩了缩脖子,“懂了,学不来。” 这口子一开,陆璃和其他同学之间无形的隔膜也渐渐消融。 第二天课间,一个扎着马尾,长了几粒雀斑的女生怯生生走来,手里攥着物理练习册:“陆璃,这道题……老师讲的时候我没太听懂,能麻烦你再讲一遍吗?” 陆璃记起对方的名字——唐苪薇。 女孩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课间也只是待在座位上安静地画画,这是唐苪薇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陆璃放下手中的书,轻点下头:“好,是哪一题?”她给人讲题时语速不会太快,会先问对方思路卡在哪,然后从那个点切入。她也不直接给答案,而是尽量引导对方自己推出下一步。这种讲法需要更多的耐心,但效果很好。 于是,课间时陆璃座位旁的身影多了起来。陆璃从不推拒每个人,但也不会过度热络。她在7班的存在感变得具体。以前大家只知道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学习好像不错,现在变成了陆璃讲题很清楚,不会的题问她准没错。 如此一来,找陈燮和纪博宇问题的人倒是少了一些。没人来问题后,纪博宇反倒有点不满,陈燮则是不以为然。 有一次,陆璃正给一个女生讲电磁感应的右手定则,演示到一半,余光瞥见后排的陈燮抬起了头。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垂下眼睫,重新埋首书页。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钟希梦咬着酸奶吸管,含糊不清:“陆璃,发现没?你现在是班级重点保护对象了。” 陆璃挑眉:“什么?” “第一的隐形光环。以前大家觉得你有点冷,不好接近。现在发现原来大佬只是不爱说话,但靠谱。问题肯答,笔记能借,比某些成天鼻孔朝天,讲题像施舍的家伙可爱多了。”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前排,纪博宇被几个男生围着问题,小脸上满是不耐。他的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说完见对方还没听懂,干脆拉下脸讽刺:“你是笨蛋嘛!!!草履虫都该听懂了!!!” 钟希梦一口酸奶差点喷出来。 等纪博宇走去走廊接水,周牧心有余悸地转过身来,“陆璃,还是你好。” 陆璃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抬头,也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她发觉自己正在被接纳。不再是外来者,而是“我们七班的陆璃”- 薛越的月考成绩单,像一枚迟来的炸弹被人投进了501室。 孟淑芳拆开信封时,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化为一场狂风骤雨。 “薛、越!数学四十七,物理五十二,英语六十一。你告诉我,你这三科加起来,有没有你姐一科高?!” 薛越试图截取成绩单失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靠垫里:“那还是有的吧……妈,这次题难……” 孟淑芳一把将成绩单拍在茶几,刺眼的分数让她气不打一处来,“题难?题难你姐考七百多?你怎么不考个位数?我上周还在替你姐高兴,这周就去听你班主任念紧箍咒!” 她的怒斥和薛越可怜零星的辩解在客厅里反复拉锯。然后孟淑芳给薛越下了通牒:即日起零花钱取消,只能吃学校食堂。她出差回来还看不到薛越的改变,“你就给我等着瞧”。 孟淑芳撂下这话就离开了毓佳苑,陆璃听客厅没了动静,出来接水,看见薛越烦躁地揉搓着那张成绩单。 家庭风暴在孟淑芳出差后暂时平息,却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薛越蔫了两天还真调整了作息,每天乖乖早起去上学,放学准时回家,晚上居然也摊开了作业本写写停停,只是大部分时间是对着题目神游。 陆璃未置一词,只是在某一天将数学和物理的笔记整理好,放在他书桌显眼处。孟淑芳对她好,薛越性格别扭却从未对她做过过分的事,这份帮助理所应当。 薛越看到那两本笔记时,嘴唇翕动,最终只闷闷挤出句:“谢了。” 平静在周三傍晚被撕碎。 那一天轮到陆璃值日,她比平常走的都晚。出校门时,天色已是浑厚的墨蓝,深秋的暮色锋利而寒凌。 这是她在晟京度过的第一个秋天,陆璃只觉得风里都是干涩的冷,她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快步往毓佳苑走。 经过实验中学后巷时,巷子里传来一阵争吵,她本能地想绕开,却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刹住了脚步。 “我他妈再说一遍,滚。” ——是薛越。 陆璃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巷子深处,路灯下站着三个人。 薛越穿着校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他对面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一个顶着刺眼的黄毛,一个脖子上有纹身。两人都比薛越高,正斜着眼看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黄毛嗤笑一声:“小子,挺横啊?我们跟同学聊聊天,关你屁事?” “聊你大爷。人家让你滚没听见?”薛越的声音很不耐烦。 纹身男伸手就往薛越肩上搡:“你他妈——” “警察来了。”陆璃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清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三个人同时扭过头。 陆璃清瘦的身影站在巷口,她没看薛越,目光落在两个混混脸上:“我刚报了警,说这儿有人骚扰学生。警察说五分钟到。” 黄毛脸色一变:“不是,你他妈谁啊?” “路过的人。”陆璃没提和薛越的关系,冷静地劝说:“建议你们现在走,还能在警察来之前离开。” 纹身男眯起眼打量她,忽然咧嘴笑了:“小妹妹,吓唬谁呢?你手机都没拿出来,报什么警?” 陆璃闻言没有丝毫慌乱,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巷子里清晰亮起,通话界面显示“110”,通话时间:47秒。她举起手机问:“需要我开免提,让警察同志跟你们说话吗?”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黄毛和纹身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纹身男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薛越:“小子,今天算你走运。” 他又看向陆璃,眼神阴狠:“你等着。” 两人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陆璃才挂断电话。 ——那根本不是110,是她刚改了备注的10086。 她收起手机,走到薛越面前。 薛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肩膀紧绷,拳头死攥着。路灯昏暗的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有一小块擦伤,渗着血丝。 “伤哪了?”陆璃问。 薛越别过脸:“没事。” 陆璃没说话,从书包夹层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薛越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胡乱擦了擦额角。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陆璃问。 薛越沉默了几秒,闷声说:“路过,看他们堵着个女生,说了两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倒是挺正义。陆璃笑了笑。 “那女生呢?”她问。 “让她先走了。”薛越顿了顿,“应该没事。” 陆璃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往巷子外走:“回家吧。” 薛越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退疑。等到两人走出巷子,来到灯火通明的主街上,他才突然开口:“你刚才真报警了?” “没有,吓他们的。”陆璃说。 薛越愣了愣,然后很轻地“操”了一声,不知是惊讶还是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毓佳苑时,薛越又开口,声音很低:“谢了。” 陆璃侧过头看他。路灯下,少年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红肿着,在他那张总是桀骜不驯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想要帮人是对的,但下次别一个人对上两个,可以喊人,或者跑。” 薛越别过脸,闷声说:“知道了。” 那一晚,陆璃写完作业出来喝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薛越趴在餐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没在写字,只是盯着题目,眉头皱得死紧。草稿纸上涂了几行算式,又被重重划掉。 陆璃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薛越抬起头:“你还没睡啊?” “你呢?”陆璃反问。 薛越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这道题解了三遍,三个答案。” 陆璃瞥了眼题目,是三角函数和平面几何的综合题。她拿过草稿纸,看了几秒,用铅笔在某条辅助线上画了个叉。 “这里,”她说,“你默认这两个角相等,但题目就没给这条件。” 薛越瞪大眼睛看了半天,猛拍了下额头:“操!我就说哪里不对!” 陆璃:“” 他抓过笔重算,这次顺畅多了。 薛越算出答案后,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陆璃,我是不是……特别笨?” 陆璃正在喝水,闻言顿了顿。 她放下杯子,很认真地看着他:“这道题你卡住的原因,不是笨,是审题不仔细。而审题不仔细,是因为你做题时太着急,想快点写完。” 薛越愣愣地看着她。 “慢慢来。一道题一道题做,一个字一个字读。不着急。” 陆璃没有说教,平淡陈述。 薛越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被划掉的错误辅助线,看了很久。 “知道了。” 那天之后,薛越偶尔会蹭到陆璃房门口,支支吾吾地问一道题。 陆璃依然用给同学讲题时的那套。不拒绝,但也不会全程讲解。总是先问:“你觉得卡在哪?”然后从那个点切入,引导他自己推出下一步。 有时薛越能跟上来,有时不能。 但至少,他开始尝试了。 周四的晚上,薛越一直没回家,陆璃正伏在台灯下整理错题本,手机响了。 她捞起手机看了一下,号码是薛越的,但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陌生的中年男声:“你好,兴北路派出所。请问你是薛越家属吗?” 陆璃的心一沉,又出事了。 她换了身衣服出门,半小时后站在了派出所的调解室。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糟。薛越的脸上多了好几处伤,嘴角破了,额角的纱布渗出血迹。他对面坐着三个男人,除了上次那两个黄毛纹身男,还多了一个胖胖的光头,手臂上纹着狰狞的图案。 负责调解的民警进来时脸色很难看:“又是你们。” “警察同志,这次真不怪我们!”黄毛张口就指着薛越,“是这小子先动的手!我们哥们儿就路过,他上来就踹人!” 薛越眼睛赤红:“你放屁!明明是你们把一女生堵在校门口,要不是我——” “谁堵了?你有证据吗?”纹身男冷笑,“我们就是在那儿抽烟,你上来就找茬。警察同志,这种人就是社会败类,得好好管教!” 民警皱眉看向薛越:“你有什么要说的?” 薛越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表情陆璃见过,是愤怒到极致,却因为对方颠倒黑白却无从辩解的憋屈。 陆璃走到民警面前,“警察同志,我能说几句吗?” 民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陆璃转身面向那三个男人。 “第一,你们说只是路过抽烟。但学校门口是禁烟区,有明确标识,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违规。” “第二,你们说薛越无故动手。但打架斗殴的认定需要双方口供和证据。现在只有你们单方面指控,薛越否认。而薛越脸上的伤,尤其是额角这道,从伤口形态看,是钝器击打所致。请问你们谁用了工具?” 陆璃的一番话有理有据,光头男人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陆璃转向民警,“警察同志,我建议查验他们随身物品。如果是徒手殴打,伤痕应该是指关节造成的淤青和擦伤。但薛越额角的伤口边缘整齐,很像是钥匙打火机这类硬物造成的。” 民警的眼神变了。他看向那三个男人:“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黄毛还想说什么,却被光头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始掏口袋。钥匙、打火机、香烟、手机,一个个被摊在桌上。 陆璃的目光落在那个打火机上——Zippo的经典款,边缘锋利。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民警。 民警拿起打火机,看了看,又看了看薛越额角的伤口,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打火机,是谁的?” 三个男人都不说话。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警员走进来,低声对中年民警说了几句。 民警点点头,重新看向那三个男人:“刚才调了学校门口的监控。晚上七点零三分,你们三个人在校门口徘徊,拦住了一个女学生。七点十分,薛越出现在学校门口,和你们发生争执。七点十二分,你们先动手推搡。”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敢做伪证,真以为警察能被你们随便糊弄?”警察厉声问。 三个人互看了一眼,悻悻闭嘴。 最终,三个人因寻衅滋事和互相作伪证被行政拘留五日,薛越因打架互殴被批评教育。 走出派出所时,夜色已浓。 陆璃冻得缩起身子,她掏出手机打车。薛越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脚步沉重。走到街边的路灯下,他突然停住脚步。 “姐。”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陆璃有些惊讶地转身,薛越脸上那些伤口在路光下格外刺眼。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此刻眼里闪烁着泪光,但被他死死憋了回去。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我没想惹这么多事。” 陆璃静静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下次可以更聪明一点。” 薛越愣了愣。 “别冲动,看到不对劲先报警或者喊人。一个人对三个打不过,但如果你刚才有证人,他们连颠倒黑白的机会都没有。” 薛越低下头,闷声说:“……知道了。” 回程的出租车里,薛越靠着车窗睡着了。陆璃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想起刚才在派出所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其实很紧张。手在口袋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但她知道,如果她不能冷静地站出来,薛越可能会被冤枉。 出租车在毓佳苑门口停下。 薛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推开车门时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陆璃付了车钱跟着下车,走到单元门口时习惯性抬头,六楼那扇窗户暗着,陈燮似乎还没回来。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薛越在身后小声说:“太冷了……上去吧。” 两人走进单元门。声控灯时亮时不亮,楼道里很静,只有他们上楼的足音。 走到五楼,陆璃掏出钥匙开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皱了下眉,记得自己出门时关了灯。 一抬眼,孟淑芳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她出差提前回来了。 薛越的身影僵在门口,脸色瞬间白了。 孟淑芳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薛越面前。她盯着儿子脸上的伤,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薛越,你看着我。” 薛越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孟淑芳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今天把人打坏了,或者对方手里有把刀,你的人生就毁了?” 薛越下意识反驳:“是他们先——” “我知道!”孟淑芳猛地打断他,声音发抖,“我知道你是想帮忙。但是薛越,这个世界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怒火:“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去帮同学,我是害怕你有一天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搭进去。” 薛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看见孟淑芳眼角的细纹,看见她紧握颤抖的手。那是一个母亲最真实的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害怕失去。 那天晚上,薛越很早就回了房间,再没出来。陆璃洗漱完经过客厅,孟淑芳还坐在沙发上,她走过去轻声说:“小姨,去睡吧。” 孟淑芳眼睛红肿地抬起头,拉住陆璃的手,声音哽咽:“荏荏,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薛越他…”她说不下去了。 陆璃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薛越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学会用对的方式去做对的事。” 孟淑芳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 夜深了。 陆璃回到自己房间,拧亮台灯。 暖黄光晕温柔铺洒,笼罩着摊开的错题本,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薛越莽撞的勇气,想起自己在派出所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上次她对薛越说,帮人是对的。 “这个世界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孟淑芳哽咽的声音言犹在耳。 说不清是什么让她烦躁,或许是她认为薛越没有做错。方式错了,但那一刻挺身而出的正义,并没有错。 矛盾在心口堵成一团乱麻,陆璃突然觉得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她拎着垃圾出门,楼道一片漆黑,声控灯似乎彻底坏了。 ——算了,明天再扔吧。 刚在门口放下垃圾,楼上骤然传来一道脚步声。陆璃下意识按熄屏幕,将自己融入黑暗。此时此刻,她不想面对任何人。脚步声在上方几级台阶停住,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璃?”是陈燮。 “……嗯。”她声音干涩。 就在这简短应答的瞬间,陆璃自己都未深思的松弛如暗夜的微光,轻轻撬开她紧绷的心防。似乎仅仅只是知道来人是他,满身疲惫就自动卸下一分,她为这隐秘的反应窘迫。 “楼道灯坏了。”他说,冷白的光随即亮起,是陈燮手机的手电,光线被他拢着,照亮彼此之间方寸之地。 陆璃看过去,陈燮的灰色卫衣帽兜在头上,他斜咬着一根棒棒糖,喉结随吞咽规律地滑动。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 神色倦淡,手里拎着一个半透明的711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零食。 “这么晚去买东西?”她没话找话。 陈燮随意地点头:“嗯,你呢?” 陆璃低下头:“想去楼下丢垃圾,出门才发现灯坏了。” “刚给物业打过电话,今天就不折腾了,明天我买个灯泡换一下。” 毓佳苑的物业懒得要命,声控灯坏了这种小事,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会来修,通常都是住户自己换了完事。 谁都没动。陈燮没有离开,陆璃能感受到夜归人身上的凉意。 陈燮最近在帮冯述搞Robocup的算法,晚饭都顾不上吃。刚饿得低血糖,出门就只有711还开着。他瞥见陆璃眼底的倦色,什么也没问,从便利袋里拿出什么递到她手边。 铝箔糖纸贴上掌心,陆璃借着手电光线低头,深紫色包装,葡萄味的果汁糖。 “补充血糖。”他扔下这么一句。 第18章 勇气 陆璃:“……” 他是觉得她低血糖了? 还真是,挺好心。 陈燮说完就收回了手机,光线骤灭,楼道重归昏暗。 “我没低血糖。”陆璃声音不大。 陈燮拎着塑料袋的手微顿,他似乎是想了下,“哦,那就当零食?” 这理由比“补充血糖”更随意。 陆璃暗暗评价一句:直男。 她想起钟希梦说,陈燮只适合跟人工智能谈恋爱,真是一点没错。 陆璃捻了捻糖包,在心里叹了口气,“谢谢。” “嗯。”陈燮朝楼下抬抬下巴,“走了。” 他转身上楼,消失在六楼拐角。 楼道安静下来,陆璃这才回想起陈燮略显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不成……是他低血糖了? 这个猜测让陆璃笑了笑,那条葡萄味的果汁糖,就这么揉散了原本的烦恼- 周五的课间浮动着松弛,钟希梦正隔着过道和班里的女生讨论动漫。 陆璃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周牧挠着后脑勺转过来,“陆璃,昨天物理试卷最后那道多选你选的什么?” 陆璃翻开卷子,不太确定地说:“我选了ACD,这里我觉得D也可以选。” “啊?”周牧盯着看了几秒,“对,我就觉得这里怪!” 旁边响起一声刻意的咳嗽,纪博宇的视线在周牧和陆璃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钉在周牧脸上。他轻笑了声:“周牧,我想提醒你,你直线距离一米,就坐着一个物理竞赛一等奖。” 周牧愣了:“所以?” 纪博宇仰着下巴:“这么基础的题你不会先问我?而且这题明明就很简单。” 周牧哭笑不得:“我这不顺手嘛。” 陆璃看了眼纪博宇,从善如流地弯了弯嘴角:“那能请纪同学指教吗?” 纪博宇嘴角飞快地翘了下,他磨蹭两秒,一把抽过周牧手里的卷子。“看好了,电场突变点在这里……”他讲题的特点就是快,比陈燮还快,一边说一边在参考图上点过几个关键位置。 周牧听得眼睛发直,或者说压根没听懂,可他不敢说,毕竟前两天纪博宇才怒骂过别人草履虫。陆璃却跟着纪博宇的思路豁然开朗。 讲完后,纪博宇迅速瞄了一眼陆璃,语气故意:“懂了么?” 那眼神明明白白:快说厉害。 陆璃笑着点头,真诚夸赞:“思路很清晰,受教了。” 纪博宇的耳朵尖肉眼可见的红了,他突然低下头,佯装整理笔袋,把尺子橡皮摆得极其端正。整理完毕,才闷闷挤出一句:“本来就是。” 男孩背脊挺得笔直,唯有耳根未退的红泄露了端倪。 旁边的钟希梦早已结束讨论转过头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脸埋进了臂弯。 大课间,几个女生聚在窗边晒太阳。 钟希梦回味着刚才那幕,忍不住道:“你别说,有时候觉得纪博宇还挺可爱的。谁能想到小神童的命门是被夸呢?耳朵红得跟兔子似的。” 陆璃也笑了,目光不由飘向那个靠窗的空位,陈燮又不在。 她想起昨晚少年那张苍白的侧脸,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陈燮为什么不跟长辈一起住?他父母在国外,但他舅舅不是在晟京吗?” 钟希梦耸耸肩,“他啊,就喜欢一个人。他舅舅那边房子大得很,但他偏要住毓佳苑。方思明说他家那些模型和书就是他的命,思考的时候最烦被打扰,跟闭关修炼的道士似的。” 方思明恰好溜达过来:“可不嘛,我有次去找他,他正对着一堆图纸发呆,我喊了三声他才听见,眼神凉的吓死人。” 陆璃心想怪不得陈燮会低血糖,她有些心疼,又有对少年极致专注的欣赏。 后面传来椅子的挪动,陆璃抬眼望去,陈燮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拉开椅子坐下,又开始看桌上那本书。 嗯,看来不仅是道士,还是一个不喝热水的道士。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教室里的气氛比白天更松散。 方思明偷偷在桌肚摸出手机,郎诚浩更是明目张胆地把DV架在课桌一角,老周对他这种记录行为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课铃响,周春礼端着那个漆皮斑驳的保温杯走上讲台。他捏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遒劲的字:铁屋。 粉笔灰簌簌落下,老周转回身说:“同学们,今天不聊成绩,不聊纪律,聊点特别的话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讲台下那些年轻的脸,然后在“铁屋”二字下补上一行小字:《呐喊》,鲁迅。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你是从一开始就唤醒几个人,让他们承受清醒却无可挽救的临终痛苦,还是任由他们在昏睡中,走向集体灭亡?” 问题抛出,教室短暂凝滞。 接着后方有男生的笑语:“老周,您这是为了追沈老师,恶补文学素养呢?” 陆璃回头看,说话的是李烨,之前化学实验课上失手的那个男生。 哄笑瞬间炸开。 周春礼佯怒瞪过去:“臭小子!胡扯什么!” 眼角的细纹却藏不住笑意。 等笑声稍歇,他才敲敲讲台,“都严肃点,说说看。” 方思明难得第一个举手:“我觉得要叫醒吧?就算最后没辙,好歹有人陪,不然黑漆漆的铁屋,多瘆人。” “可鲁迅自己都说无从挽救。”郎诚浩接话,指尖还摩挲着DV的镜头盖,“叫醒只是徒增痛苦,算不算另一种残忍?” 钟希梦蹙起眉:“那也不能眼睁睁看所有人一起死啊?万一……醒着的人能找到办法呢?” “可万一找不到呢?”有女生小声反驳,“清醒地看着死亡逼近,不是更绝望?” 陆璃从未参与过这样的班会,听着嗡嗡渐起的讨论有些新奇。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情绪激动,但都绕在该不该的道德困境里。她也默默思索起来,笔尖在笔记本画出两个箭头,一条宽直,一条曲折。 老周的目光在教室里巡睃,最后落在她身上。“陆璃,你怎么想?” 教室倏然一静,目光齐齐聚拢。 陆璃顿了须臾:“嗯……这个问题的前提是‘铁屋必然毁灭’,且唤醒后果完全负面。但如果放在现实中,有人会去研究铁屋的结构,有人会尝试制造工具,或许还会有人去测氧气消耗的速率。所以真正的困境或许不是唤不唤醒?而是在搞不清状况又缺少工具的条件下,怎样提高所有人的生存概率?” 她把原本的问题带离了伦理困境,变成了一个类似于工程优化的问题。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陈燮转笔的手突然停住,那支黑色中性笔定在他修长的指间。 一直在教室走动的老周似是察觉,背手转过身:“陈燮,每次班会讨论你都置身事外 ,今天必须说两句。” 于是教室里的所有视线,又“唰”地投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陈燮沉默了几秒,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卡森写《寂静的春天》时,很多人觉得农药是进步,环保是杞人忧天。但她看见了那条少有人走的路并走了上去。不是因为她觉得这条路有成功的胜算,而是有些路必须要有人去走。” 陈燮的声音很有穿透力,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唤醒的意义不在于改变结局的概率,而是要改变‘结局已定’这个前提。概率只是对已知变量的计算。但无论是科学还是历史,都在人类文明中不断重绘着。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过去会那样发生,但没有任何法则能决定未来如何延续。” 陆璃转过身看向他,少年眼神很淡,没有辩论的激昂,只有通透的清醒。 “所以最重要的不是能否改变结局,而是铁屋里的人相不相信还存在未知的变量,也就是希望。” 陈燮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而有些铁墙,从第一个相信它并非坚不可摧的人凝视它的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璃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重而陌生的搏动。 不是因为话题多么宏大,那番话多么激昂。而是因为她忽然窥见了,贯穿陈燮许多言行之下的那份信念。 他相信铁屋可破,是因为他笃信,只要有人开始寻找裂缝,裂缝就会出现。 既然世界的规律可以被认知,那么它就可以被干预。 这不是盲目乐观,而是少年扎根于心底的,对科学信仰的虔诚。 陆璃望着陈燮,缓缓开口:“所以你认为,即便面对看似注定的败局,也应该行动?” 她忽而想起昨夜盘桓心头的困惑,薛越那笨拙的正义,莽撞的勇气。 陈燮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教室流动的光影中交汇。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不是应该,是必须。因为只有行动,才能催生新的变量。而新的变量——” “可能改写整个系统的方程。甚至在某个奇点……扭转世界的走向。” 窗外的风掠过梧桐,带起簌簌的金色急雨,夕阳在黑板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老周双手撑着讲台桌沿,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有欣慰,有慨叹,还有遥远的怅惘。他没有打破寂静,只是静静望着这些正在咀嚼庞大命题的年少面庞。 陆璃没有立刻转回身。 她坐在那里,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仿佛被无形的思绪牵引,无意识地游走。 等她倏然回神,笔记本空白处蓦然多了一行。字迹潦草,却又分外清晰。 少年看到了裂缝—— 作者有话说:学生时代有位班主任爱搞这种班会,慢慢同学们也会主动设置议题,至今还记得听到一些振聋发聩的发言时,少年少女发光的模样,青春啊~前两年有人偶遇班主任,时隔多年,对方竟还记得每个人的爱好特长,曾有这样一位老师,真的很怀念。 以及周一上夹,所以下章48小时后更,不过应该是连续肥章,之后随营养液加更~ 第19章 温的 放学时,天光敛去大半锋芒,温存的橘黄浸染着教学楼灰白的墙体。 四人随着实验的学生人流涌出教学楼,行至惯常分道的路口。 钟希梦慢下脚步转身,目光在陈燮和陆璃之间转了个来回,“陈燮,平常班会你可是惜字如金,今儿怎么了,难不成是陆璃今天班会的发言太精彩,刺激到你了?” 方思明正低头玩他的2048,努力一整天气得卡在1024死活过不去,闻言茫然抬头:“啥模型啊?不就老周扯了个铁屋子嘛,绕得我头疼。” 他瞥了眼陈燮,忽地咧嘴笑了,胳膊肘毫不客气撞过去,“阿燮,该不会是看陆璃考了第一,有危机感了吧?” 陆璃听着两人半真半假的打趣,笑了笑没接话,默默看向身边人。 陈燮穿着黑白拼色的冲锋衣,拉链未合露出截干净的白。站在路灯光晕里,清瘦挺拔,透着一股松弛不羁的锐气。 他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回:“想多了,话赶话而已。” “就是!”方思明长臂一伸,勾住陈燮肩膀:“我们燮哥哥哪会跟人较这种劲。” 然后他松开手,又去拉钟希梦:“走走走,别杵这儿喝风了!再磨蹭,711的鱼蛋关东煮该被那帮饿狼抢光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钟希梦白他一眼,脚步转向了通往便利店的小街,“那我们先走啦。陆璃,明天见!” “明天见。” 陆璃笑着挥手,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时陈燮已经朝毓佳苑方向迈开步子,冲锋衣摆随步伐被风吹动。他步调不疾不徐,仿佛知道她会跟上。 陆璃快走了几步,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指尖盘弄着昨晚陈燮给的那条葡萄味的曼妥思。它一直在那儿,没舍得拆。 陈燮好像也很喜欢葡萄味的东西? 她正安静想着,陈燮忽然开口:“班会上的话,不是针对你的发言。” 陆璃侧过头看他,少年微垂眼,冲锋衣立领蹭着清晰的下颌线。 她笑着点头:“我知道啊,只是没想到你会说那么多。” 他连纪博宇“争夺第一”的挑衅都觉得无聊,哪会针对她。但陈燮话很少,陆璃有时候觉得陈燮比纪博宇更厌蠢,只是他连厌蠢都懒得说。今天说了那么多,难怪钟希梦调侃。 陈燮听见她的话,转过头哂笑一声:“平时没必要。” “那为什么今天说了?”陆璃脱口而出,才发现语气里藏着不同寻常的好奇和期待,又犹豫要不要想理由找补。 两个人各有所思地静了两秒。 “因为,我觉得……”他顿了顿,低沉的嗓音混在风里,“或许你能听懂。” 话落,他继续往前走,深色冲锋衣的利落剪影摇晃在渐浓的夜色里。 陆璃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她抬起眼,陈燮的背影在暮色里孤直而坚定,步伐似乎放慢了。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迈步追了上去。 他们又开始并排,陆璃悄悄侧过头,用余光看他。 陈燮的侧脸浸在暮光里,冷白的肤色被渲染得柔和。他依然单手插兜目视前方,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淡然,在如此浓郁的余晖下,似乎融化了那么一点- 回到家,薛越正坐在餐厅里有滋有味地吃着一碗云南米线的外卖。 陆璃看了眼包装就知道,是学校东门对面巷子最里头那家老街米线,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每天都被学生挤满。 有次钟希梦一放学就拉她去买,结果排队一小时才吃上。这会儿就能把米线买回来,看来薛越这家伙自习又逃课了。 不过他这段时间消停多了,每天都按时去上学,去网吧的次数明显降低。 大抵是对薛越预期太低,陆璃竟然觉得这已经是难为他了。 看见陆璃进来,薛越掀着眼皮,随口打了个招呼。陆璃轻轻应了声,换了拖鞋,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浅灰色的信封。银行卡躺在里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陆璃打开银行应用,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让她怔了几秒—— 100,000.00 十万块。 比想象中多。多得多。 她握着手机,指尖发凉。这笔钱算不算陆云山沉默笨拙的补偿? 陆云山是个好父亲吗? 如果是在陆璃的童年时期,她一定会肯定的回答:是的。 他曾握着陆璃的小手,耐心陪她画完一幅又一幅稚嫩画作。他也曾翻开一本又一本书,向她慢慢讲解书 中的世界。 可随着陆云山和孟淑秋争执渐深,他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想起离开濯港前那夜。陆云山摘下沾满颜料的眼镜,将银行卡递给她,声音是伏案作画的疲惫:“密码是你生日……不够了,跟我说。” “一定要去晟京吗?虽然你小姨说那边升学率高……但以你的成绩,留在濯港一中,也不差。” 他不想陆璃离开。 可最后,他没有强行挽留她。 陆云山是个很矛盾的人,温和却固执。他年少成名,但直到今日,都拒绝出售任何一幅作品。他把艺术创作形容为漫长的孕育,认为六十岁之前,自己的所有作品都是“未完成的孩子”。 他曾眼神炙热地对年幼的陆璃说:“艺术需要时间成熟,就像最好的果实都需要完整的季节。” 陆云山这种人很稀缺,他身上有种纯粹的理想主义。在他那间只有画架颜料和无数书籍的画室,他燃起许多学生眼中对艺术的光,倾囊相授,耐心细致。 他觉得只要精神世界丰盈,物质世界可以简单。他有能力富有,却选择了“清贫”。这是母亲孟淑秋无法理解的,也是他们十八年婚姻里无尽争执的开端。 现在的陆璃,已经能够理解孟淑秋对安稳生活的渴望,也能理解陆云山对艺术信仰的执着。 分开,或许真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可当陆璃发现自己骨子里继承了陆云山那种“不切实际”的特质,对纯粹的追求,对精神共鸣的看重,并因此在幼时人际中笨拙吃亏时,她还是忍不住怀疑:信奉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对是错? “不是应该,是必须。” 陈燮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清晰得像他就站在她面前。 “或许你能听懂。”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她看不透的复杂。 他觉得她能听懂。 那么阮倩呢? 那个送他粉色卫衣,与他青梅竹马,同样优秀漂亮的女孩,她听得懂吗? 下一秒,陆璃便对自己心底冒出的比较感到轻微的反感。即使喜欢一个人,也不该被比较。她是,阮倩亦是。 陆璃将翻涌思绪压下,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上的余额。 十万块。 够她做很多事。 比如,买一台电脑。 理由很充分:其一,方便查资料;其二,薛越那家伙打游戏成瘾,孟淑芳为了监管他,毓佳苑这没配电脑。但陆璃知道,他偷跑去网吧的频率有多高。与其往那种烟雾缭绕的地方钻,不如—— 她决定买台电脑,放在家里。 陆璃拉开房门,薛越刚吃完米线,坐在餐桌前满足地咂着嘴。 “又逃课了?” “……谁说的?” 他抽出纸巾胡乱抹了把嘴,一脸心虚地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刚回来就猫屋里,神神秘秘的。” 陆璃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有件事跟你商量。” 薛越挑眉,胳膊搭在椅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打算买台电脑放家里。”她直截了当地说。 “电脑?”薛越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狐疑地眯起,“你?买电脑?干嘛用?” “家里没电脑实在不方便,我学习查资料需要。”陆璃说得理所当然,又瞥他一眼:“当然,你也可以用。” 薛越愣住,这才正坐起来:“……真让我用?” 陆璃点了点头:“我本来也不赞成你老往网吧钻,不过有个条件:必须经我同意,优先保证我使用。另外,每天的作业必须完成,我来检查。” “写作业嘛……行,小事儿。” 薛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不过……配置不能太拉跨吧?卡成幻灯片我还不如去网吧呢。至少不能比燮哥家那台差太多吧?不然我也没兴趣。” 陆璃轻笑,他居然还拿乔起来了。挑三拣四的,想得倒挺美。 “预算有限,配置我会考虑。反正是台式,想要更好的等你下次考试进步,或者自己攒钱升。而且,作为你使用电脑的交换,你必须负责每周一次公共区域的打扫,包括客厅、厨房、卫生间。公平吧?” 薛越:“……” 靠,当他是免费保洁啊? 还什么公平吧?哪里公平了! 果然,跟陆璃就不能谈条件- 周一清晨,教室里浮动着周末后的慵懒气息。 早读刚结束,陆璃就把买电脑的想法告诉了钟希梦。 “买电脑?那你找陈燮啊!他懂配置,闭着眼都能给你列个清单。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神秘:“他舅舅公司旗下就有一个电脑品牌,专做高端线和定制机。听说咱们学校机房那批新电脑,就是他舅舅赞助的。找他帮忙,没准儿能拿到内部价,省不少呢!” 陆璃微怔:“他舅舅?” 她想起家长会那天,停在毓佳苑单元门口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对啊,”钟希梦耸肩,“陈燮他舅舅生意涉猎挺广的。咱们学校不少硬件设备都是他赞助的,校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陆璃顺口问:“我听小姨说,上次家长会是陈燮舅舅派秘书来的?” “害,正常。”钟希梦不以为意,“陈睿……就是他弟弟出生前,陈燮可是两边的独苗。他大伯没孩子,舅舅又不婚,长辈们都可疼他。这家伙就是个少爷,那天他舅估计有事,不然肯定会亲自来。” 她说着,朝后排努努嘴:“喏,不过现在人不在,和方思明一起消失了。” 陆璃转过头。果然,陈燮和方思明的座位都空着。 “早读的时候就不见了,你说这俩能跑哪儿去?不会是去国际部那边了吧?”钟希梦皱着眉猜测,又道:“哦对,程策刚发消息说,十月份的SAT成绩出来了。他和陈燮考得都不错,算是有保底了,都准备明年三月再冲一次高分。但是……” 她顿了顿,复杂的感慨:“阮倩考得不太好,听说分数比预期低了一大截。程策说,她看到成绩后,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哭了。” 陆璃整理试卷的手倏然收紧。 所以他是担心阮倩,去了国际班那边吗? 正胡思乱想着,前排的周牧转过头,敲了敲陆璃的桌沿:“陆璃,有人找。” 陆璃回过神,抬眼看向教室前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个子男生站在走廊里,正微笑着朝她这个方向看。 她心下微讶,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钟希梦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睛微微睁大,立刻凑到陆璃耳边快速道:“那是张凌霄,高三的,学生会副主席兼广播站站长,在学校里挺出名的。他怎么会来找你?” 陆璃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她在教室几道好奇的注视下,起身朝门口走去。 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走廊地上投下方格状的光斑。张凌霄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挺拔。 他声音清朗地开口:“陆璃同学,方便聊几句吗?” 陆璃点头:“学长请说。” “我叫张凌霄,是学校广播站的站长。前段时间你的月考作文被语文组老师当范文传阅,我拜读后印象很深,文字干净,有思想,是我们广播站需要的风格。”他说这话时笑容诚恳,目光坦然地落在陆璃脸上。 张凌霄确实是通过作文知道陆璃的,可见到本人才发觉,这个字迹娟秀的学妹,还生了副清秀温静的模样。 皮肤白净,杏眼清澈,站在晨光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很快被得体的笑容掩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想邀请你加入广播站,负责周五的‘文艺天地’栏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张凌霄的声音清晰入耳,却只在陆璃脑海里打了个转,没落进思考。她的视线越过张凌霄看向了走廊尽头。 陈燮和方思明一起消失了,钟希梦说他们可能去了国际部。 阮倩SAT考砸了,在哭。 他会怎么安慰人?陆璃发现自己竟然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陈燮安慰人……该是什么样子? 会像他讲题时那样冷静客观吗?还是会有她未曾见过的另一种温和? 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心脏边缘留下细小的刺痒感。 “陆璃同学?”张凌霄温和的声线将她稍稍拉回现实。 陆璃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走神。她微微抿唇,露出歉意的浅笑:“抱歉,学长。广播站的事情,我需要考虑一下。” 话是这么说,可陆璃根本没有仔细思考这个邀请。张凌霄的一番话在心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张凌霄听罢笑容未减,风度翩翩道:“当然,应该的。这周内给我答复就好。广播站的活动其实很有趣,也能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嗯,谢谢学长。”陆璃点头,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瞟了一下。 恰是这一瞥,一道气定神闲的熟悉身影从楼梯拐角慢腾腾转了出来。 陈燮独自走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随意。他又是那副懒散没睡醒的样子,目光淡淡扫过走廊,然后,落在陆璃和张凌霄身上。 张凌霄也看见了来人。 陈燮。 他当然认识。 或者说,实验中学高三这一届,就没几个人不认识陈燮。倒不是因为家世。陈燮并不张扬,甚至可以说低调,那种东西在学生间流传不广。 他们班有一个男生是航创队的,去年备赛的那几个月,简直时时刻刻都把“陈燮”两个字挂在嘴边。比如“那个高一的思路简直不像人类”,又比如“XX问题他半小时就搞定了,他要高三直接保送了”。 以至于虽然没正式打过交道,张凌霄却对陈燮这个名字熟悉得很。实验中学名声在外,又设有国际部。每年都有不少捐大笔借读费的少爷和小姐进来。可比起家世,大家更信奉的是实力。 陈燮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脚步未停,径直朝这边走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陆璃原本飘摇的心绪踏实下来。原来他没去国际部……国际部和本部离得很远,来回至少要半个小时。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经过,然后在即将擦肩的那个刹那,陈燮忽然侧过了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张凌霄身上,然后视线转向她,四目相对。 很短的一瞥,也许都不到一秒,但陆璃却觉得时间被拉长了,因为她看见陈燮漆黑的眼底映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还有他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清晰的脸。 下一秒,他懒洋洋开口:“抱歉啊,让一下。”话是对张凌霄说的,可他的视线在陆璃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很诡异,像是在确认这个场景。 张凌霄侧身让了半步。他看着陈燮目不斜视地从两人之间不算宽裕的空隙穿过,走向七班教室后门。擦肩而过的瞬间,陈燮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那种不在意的态度,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头去看陈燮的背影,而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女生身上。 陆璃似乎也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有些出神,但很快转回头,迎上张凌霄等待的目光,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会认真考虑的。这周内给您答复。” 张凌霄笑了笑:“好,期待你的加入。那先加个微信?” 他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陆璃一愣,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扫码。 微信加完,张凌霄便礼貌地道别离开。陆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走回教室。经过后排时,她很自然地往那个靠窗的位置瞥了一眼。 陈燮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书,修长指间夹着那支熟悉的黑色中性笔,神色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页里,对刚才走廊上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陆璃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 钟希梦打陆璃出教室就一直在观察,这会儿连忙问道:“张凌霄找你干嘛?真的是广播站?” “嗯。”陆璃轻轻点头。 “哇!厉害啊陆璃!”钟希梦真心实意地赞叹,随即又朝后排努努嘴,“不过刚才陈燮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她问的随意,陆璃翻书的手指却微微一顿,“有吗?”声音很轻。 钟希梦语气肯定:“有啊!虽然就一下,但我看见了。他平时路过谁都不带看的,刚才特意侧了下头。” 陆璃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那些黑色的字符在视线里晃动模糊,又渐渐清晰。 她想起他说“或许你能听懂”时,暮色里那双格外深的眼睛,想起自己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的那行字迹。 仅仅是钟希梦的一句话,陆璃突然觉得晟京干燥的冬天也不那么冷了。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她的桌角,暖融融的一小块。 陆璃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片阳光。温的—— 作者有话说:陈燮:给、我、让、开。 第20章 天才 课间铃声的余韵还在走廊里回荡。 钟希梦上个课间没聊完,刚下课就转过身来,揶揄道:“陆璃,我刚可看见了,张凌霄还主动加你微信来着?” 陆璃把下节课本从书包里面拿出来,闻言顿了一下:“嗯,说是方便联系。” “啧啧,”钟希梦托着腮,视线在陆璃脸上意味深长地逡巡,“他可是高三有名的帅哥诶,广播站那么多人,谁不能来,怎么偏偏亲自来教室门口找你,还、主、动、加、微、信——” 陆璃可不想跟校园绯闻扯上关系,伸出一根手指打断她:“因为我的作文被当范文了,他刚好读到。他自己说的。” “范文那么多,他怎么不找别人?” 钟希梦早就察觉陆璃最近不对劲,而且还不是她一个人不对劲。这话问完,她的视线又忽然飘向教室后方。 “喂,陈燮!你早读干嘛去了?”钟希梦的嗓音里掺着刻意的调侃,“陆璃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陆璃刚翻开物理册,握着笔的手倏地收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突兀的墨点。 她什么时候……“到处找”他了? 靠窗位置,陈燮慢悠悠地转过头,漆黑的眸子落在陆璃僵直的背影上。 “找我?”少年尾音微扬,透出一股子心不在焉的劲儿。 陆璃不得不转过身。 “我……”她喉间微涩,大脑飞速运转,“我是想问问,关于买电脑的事。” 不算谎言,她确实有这个打算。 钟希梦雀跃地接话:“是啊,陆璃想配台电脑,正愁没人懂呢。陈燮,这事儿你专业啊,给你小舅说一声,帮忙搞个内部价?” 陈燮眉峰蹙了一下,“没必要找他。” 他顿了下,解释道:“你要找他,他能直接给你弄个工作站过来,再标配三台4K显示器,还觉得这是学生基础款。” 方思明消失了一整节课,这会儿咬着根烤肠从后门溜达进来,听见陈燮的话“噗嗤”乐出声:“别说,是你舅风格。小学他舅就天天开着辆红色法拉利接他上下学。去年陈燮生日去滑雪,他舅直接把整个雪场停运了。还有上次,陈燮他舅听说他打球拉伤,差点让人寄一整套NBA专业球队的理疗设备到学校……” “行了啊,方思明。”陈燮不想听他抖搂这些“黑历史”,目光重新落回陆璃脸上:“你要什么用途?预算多少?” 陆璃斟酌着措辞:“主要是查资料、写东西,看看视频,偶尔让薛越打打游戏。预算的话……五六千以内?” 陈燮点点头,“行,放学后跟我上楼,上网挑一下具体型号和机箱颜色。” 他说得随意又理所当然。可“放学后”、“跟我上楼”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莫名就有一些暧昧。 陆璃的脸“腾”的红了。后排的李烨也听见了,朝着这边挤眉弄眼。 “哟,燮哥,这么热心肠?跟我上楼?带路费收不收啊?” 他说完,还故意用手肘撞了撞同桌,两人发出心照不宣的嗤笑。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烨,这叫技术支援,包教包会,服务到位!是吧燮神?” 此话一出,课间的教室里瞬间漾开一圈八卦的涟漪和公开的起哄氛围。 他们的语气说不上恶意,陆璃却因为心虚被钉在了原地,脸颊烧得滚烫。 方思明看了一圈,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不是,你们在乐啥?去陈燮家查个电脑配置不是很正常吗?之前我家网断了我也去啊……李烨你上次不也去找陈燮拷过NBA的比赛录像?” 他这番无比耿直又完全状况外的反驳,就像清水溅进沸腾的油锅,让李烨几个笑得更欢了。 众人的调侃愈演愈热,陈燮的声音忽然响起:“李烨。” “你上周来拷的NBA季后赛集锦,马刺对热火的最后那球,你反复看了七遍。” “还有卢进,你上个月问我借的物理学讲义,第23页你用铅笔写了个问号,我还没问你是哪里没看懂。” 教室里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刚才还起劲的几个人都像被按了静音键。 陈燮没有说一句重话,甚至表情都没变。他只是轻飘飘指出了他们曾同样寻求他帮助的事实,这比任何反驳都有效。 他说完就重新翻开桌上那本书,很快又沉入了字里行间。 一场眼看要让陆璃面红耳赤的公开调侃,被陈燮轻而易举地消解。 上课铃声恰在此时响起,陆璃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脸颊热度逐渐消退,她用余光飞快瞥了眼后方。 陈燮已经沉浸在书里,仿佛刚刚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但陆璃知道那不是随手,是陈燮看见了她的窘迫,并且用他独有的方式,替她解了围- 大课间,走廊里人声鼎沸。 郎诚浩从教室后门晃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表情。他把自己扔进座位,长长舒了口气。 “呦,大导演,又被老周召见了?”方思明凑过去,幸灾乐祸。 郎诚浩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可不嘛,老生常谈。说我既然决定出国,高二的GPA就是命根子,现在摸鱼,高三哭都来不及。还问我作品集和标化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周最近隔三差五就喊人去办公室面谈,耳提面命地劝班里出国的人别太松懈文化课成绩。 方思明:“彼此彼此。咱们才高二啊,可我妈现在看我那眼神,就跟看高考倒计时牌似的。” 郎诚浩同病相怜地瞥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斜后方:“对了陈燮,早读那会儿老周是不是也把你提溜走了?你十月份的SAT分数应该出来了吧?多少?” 他这一问,前后几排看似在做自己事情、同样准备出国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悄悄竖起了耳朵。 陈燮低头翻书,头也没抬:“1560。” 空气骤然安静了两秒。 “多少?!”周牧的声音直接变了调。 “1560。”陈燮语气平淡地重复。 郎诚浩倒吸一口凉气:“我靠……陈燮,你这还是人吗?满打满算也就准备了两个月吧?我刷了小半年题才蹭到1500的边儿……” 前排的周牧转过头,表情敬畏:“燮神,收下我的膝盖。” 纪博宇扭头看了眼陈燮,又气呼呼地转回去。连一直埋头画画的唐苪薇都停下了手中的画笔。 钟希梦用手肘碰了碰陆璃,手指比划着数字,用气声说:“听见没?1560。这分数申藤校都够用了。” 陆璃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甚至有些较劲。 一直以来,她信奉的都是努力大于天赋。她并不是那种死板读书的学生,擅长积累总结,然后针对性地提升自己薄弱的部分。在不少人眼中,她甚至是无需太费力就能取得好成绩的人。可陆璃知道,她只是先掌握了更好的方法再为之付出努力,而这份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 然而此刻,陆璃凝视着摊开的英语卷子,想到她反复背诵范文、钻研语法、做了无数套题才换来的分数。 而陈燮,连作文都懒得写。差距就像一道沉默的鸿沟,横亘在那里。 “凡尔赛啊陈燮。”方思明摇头晃脑,“你反应也太淡定了,好歹激动下吧?” 陈燮终于从书上抬起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挑眉道:“激动什么?” 郎诚浩拍了拍方思明的肩膀,语气沧桑:“算了,跟天才较什么劲。我们凡人的悲喜,人家不懂。” 陆璃能听出来,陈燮的平静不是刻意为之的伪装。他不会为成绩激动,为篮球赛赢球激动,甚至可能不会为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激动。陆璃不禁想,他是不是早就跳出了普通人心中的比较和证明,在另一个维度专注地看着更远的东西? 放学铃响起时,陆璃收拾好书包,看向钟希梦,刚想开口—— “知道知道,”钟希梦笑眯眯打断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配电脑嘛,正事。快去快去,记得挑个好看的!” 陆璃一窒,不知道钟希梦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耳根微热,背上书包。 陈燮早等在教室后门,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牛仔夹克,慵懒又随性。见陆璃过来,他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放学后喧闹的校园。两人隔了些距离,陆璃察觉到这一路目光不少,陈燮却熟视无睹。 毓佳苑楼道的声控灯被陈燮换掉了,终于亮堂起来。走到五楼时,陆璃习惯性要掏钥匙,陈燮却径直往上走。 “哎,我书包……”陆璃停下脚步。 陈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先放我那,选完再拿下来。” 陆璃只好抬步跟上。 601的门被他打开,客厅仍然整洁得没什么人气,所有东西都规矩地放在固定的位置,只有黑色金属边几上摊开的几本物理类的期刊杂志自由地躺在那。 陆璃严重怀疑陈燮有强迫症。 进了书房,陈燮随手一指书桌旁那张灰色的靠椅,“坐。” 许是陈燮一个人住,课间时,陆璃经常听见男生们闲聊讨论来陈燮家看球或打PS4。陆璃第一次单独过来,多少有点紧张,两个人的私密空间,只有电脑的低鸣和她自己的心跳。 她依言坐下,书包放在脚边。 陈燮坐在电竞椅上,边开机边说:“大致需求你在学校说过,我们先看几个符合你预算的型号,然后我列下性价比高的组合给你。” 他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几个硬件论坛搜索处理器的型号。 陆璃望着屏幕上那些字母数字的组合,犹豫着取出来一个线圈本,“那个……我周末查了一些资料,预算五六千的话,CPU考虑i5-4590或者4690,显卡看了看GTX960,硬盘想要一个固态加一个机械。机箱想要简洁些的。” 她自顾自说完,眼神试探:“这些……合理吗?”陆璃不喜欢在要做的事上一窍不通,原本是想自己去电脑城逛逛,但钟希梦的提议让她能借口来他家,她当然不会推拒。 没想到她还提前做了功课。 陈燮眼底掠过讶异,笑着点头:“很合理,这几个搭配确实是今年的主流黄金组合,性价比很突出。” 他很欣赏陆璃的做法,这姑娘就算自己去电脑城组电脑,应该也很难被人骗。 陆璃心里那点紧张消散,可下一秒,陈燮话锋一转:“不过预算灵活的话,我更推荐i5-4690。这款未来几年用起来会更流畅。至于显卡,GTX960没问题,但如果你不着急用,其实可以再等等。” “等?”陆璃不解。 “NVIDIA可能在明年初更新中端显卡产品线。不是说GTX960不够用,它玩大部分游戏都够。只是如果新品发布,老款可能会降价,同样预算能有新的选择。” 陆璃探过身去,认真看着屏幕上的参数型号:“我也看到过4690的评测,但和4590比,性能提升值那么多差价吗?” “这取决于你的使用强度。”陈燮侧过脸,两人的距 离拉近,陆璃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薄荷清香,身体微僵。 陈燮不为所动,继续说:“如果只是日常使用和薛越玩《英雄联盟》,4590加GTX960完全够了。但如果你想用得更久,就可以考虑4690。至于显卡,可以等一两个月再决定。”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讨论着各种硬件的优劣。陈燮讲得很耐心,陆璃又发现了他的一个优点。他没有很多男生跟女生聊天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臭屁指导,只是和她探讨,提出建议时还会附上理由,而不是简单地说“这个好”。 最后定下一套配置:总价大约在五千五到六千之间,符合陆璃的预算。 陈燮把几个关键备选型号和参考价格发到她微信,“这套是典型的‘万金油’配置,未来几年内应对学习娱乐和大部分游戏都没问题。当然,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或者周末去电脑城看看。” “谢谢。比我自己东拼西凑的想法清晰多了。”陆璃笑着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陈燮也揉了揉后劲,松散地靠进椅背,双手随意搭在身前。他笑着说:“你本来就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只是帮你理清型号的细微差别和购买时机。” 陆璃忽然怔住,陈燮的话比任何夸奖都更让她感觉到被尊重,他没有否定她的努力。初见时,这个少年无比疏离,可此时此刻,陆璃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愿意和陈燮做朋友。 安静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透过窗户在冷灰色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陆璃没急着离开,私心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她努力想着话题,然后就又想起了白天那个让她较劲的问题。 “今天郎诚浩说你是天才。两个月的时间,1560分。很多人拼命准备一年,也考不到这个分数。” 陈燮的天赋让人羡慕,也让人嫉妒。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陈燮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智商的影响有,但大部分所谓的‘天才’,其实只是思维方式和学习方法跟别人不同。” “就比如说英语。我小时候寒暑假常在国外,那种全英文的环境下,几个月的耳濡目染就胜过在学校里常年刻板的背诵。那不是因为我更聪明,只是我很幸运有那个环境。” “又比如,有人从小读很多书,在日复一日的阅读中积累了更好的思维,善于寻找学习方法,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一条更高效的捷径。还有人每时每刻都在快速思考,大脑越用越活。这些努力不是显性的,但不能说‘天才’就没有努力。” 少年的语气里没有自傲,相反地,他十分谦逊地看待着自己的“天赋”与“幸运”,眼神平静而坦诚:“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它让人愿意把时间花在这里,花在那些别人觉得枯燥的事情上。而思维模式的积累和转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有人成为了别人眼里的‘天才’,有人变得普通。仅就高中课本的知识来说,往往只需要足够的时间和正确的方法,就足以成为别人眼中的‘天才’。” 陆璃对上陈燮的视线,想起他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很多人看来不明觉厉,可那何尝不是他“努力”的结果? “天才”是众人赋予他的称号,陈燮却没有接下。 陆璃当然知道好的方法能够事半功倍,就像她用思维导图梳理知识,总结题型,练习薄弱环节。这些学习方法让她在转学后迅速适应,拿到第一。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聪明”的表现。 而陈燮的意思是,“天才”也只是总结出了一套更高效的方法。而这种能力是从小到大不断思考、积累养成的习惯。 不是神授,是习得。 并非天赋异禀,只是路径不同。 这个崭新的认知猝然照亮了心底那道沉默的鸿沟。陆璃那点较劲彻底散了,她欣然地笑,“所以,你不是‘生来如此’。只是很早就找到了自己的路,并且一直‘努力’地在上面走。” 陈燮眉梢动了下,忽而勾起淡淡的笑意:“可以这么理解。” 他其实不喜欢跟人讲太多话,可刚刚的对话却让他有一种奇特的畅快感,或许是“天才”的标签在身上贴的太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承认他的“努力”。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 仿佛某种距离被打破,陆璃觉得此刻的陈燮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也更容易接近。那个被光环笼罩的少年坐在那,用最平静的语气拆解着旁人加诸于他的神话。 没有炫耀,没有自怜,坦然分享。 而她听懂了。 时针指向八点,提醒陆璃真的该走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陈燮:“不客气。” 他看了眼窗外,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充满房间,驱散朦胧私密的氛围。“配置单发你了,有问题随时问。” “好,那我先回去了。”陆璃拿起脚边的书包,重新背上。 她走到客厅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燮还站在书房门口,高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更长,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薄薄的眼皮半垂,显得漫不经心。 “陈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只是电脑。” 陈燮很轻地点了下头。“不客气。” 门在身后轻合。陆璃站在昏昧的楼道,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陈燮的话还在耳畔打转。 思维模式的积累和转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大部分所谓的‘天才’,其实只是思维方式、学习方法跟别人不同。 少年低沉的嗓音中,她恍然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他不再那么地高不可攀,她好像离他更近了一点。 她或许永远无法成为他。没有他从小浸润的环境,没有他与生俱来的对星空宇宙的痴迷。但她可以理解他。理解他为什么对世俗的分数漠不关心,理解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理解他为什么会在班会上说出那些话。因为他看见了更大的世界,并且一直在朝那里走去。 陆璃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那个少年的喜欢,在今晚之后又深了一层。 不是仰慕,不是追逐。 是理解之后的,更深切的共鸣。【】 20-30 第21章 入梦 期中考试在周五下午结束。从考场回到三楼,七班教室里,很多人正将挪到走廊或教室后面的桌椅搬回原位。 “总算考完了——”钟希梦拖着椅子回到座位,转头看向陆璃,“物理最后那道电磁题,我完全没思路。陆璃,你是不是写了,用多长时间解出来的?” “大概……十五分钟?”陆璃道。 “十五分钟?”方思明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从读题到放弃只用了五分钟。不是,你们这些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陆璃笑了笑:“不是脑子的问题。是你练习量不够。这种题型其实有固定解法,拆解成几个步骤就不难了。” 方思明悻悻道:“说得轻巧……老周这次出题是专门逮着我们痛处打。” 陆璃没再接话,低头整理桌上遗留的草稿纸,思绪却飘开。也不知道薛越这次考得怎么样。薛越最近的变化陆璃看在眼里。派出所事件后他消沉了好几天,之后仿佛换了个人。以前隔三差五便溜去网吧,作业从来不写,现在却会主动问她数学作业的题目。虽然问的都是非常基础的题,但至少他在尝试。 “想什么呢?” 钟希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在想”陆璃侧过身看向陈燮,“陈燮,薛越好像很听你的话?” 陈燮支着下巴随口说:“还好吧。” 方思明却来了劲:“你说薛越?那可不只是听话。他对陈燮那是崇拜。毕竟S3可是陈燮带他上了钻石。” “钻石?游戏段位?”陆璃挑眉。 “没错,当时钻石含金量挺高的。薛越自己打了大半年还是黄金,陈燮暑假带他双排,一个多月就上了钻石。从那以后,薛越就成了我们燮哥的铁杆拥趸。” 陆璃默默思索,某个想法忽然点亮。 周六晚上,陆璃煮了孟淑芳上次包的玉米肉水饺。一起吃饭时,她将一本刚刚整理好的笔记,轻轻推到薛越面前。 薛越正叼着袋巧克力味的牛奶,狐疑地拿起。笔记本内页字迹工整,认真整齐地列着《英雄联盟》里不同英雄的英文台词,旁边是同一句的中文台词。 Followthewind,butwatchyourback. 且随疾风前行,身后亦须留心。 Deathislikethewind;alwaysbymyside. 死亡如风,常伴吾身。 “这些都是你弄的?”薛越翻了几页,眼神里掠过一丝颤动,讷讷道:“你今天一上午就在写这个?” 陆璃吃完端起碗筷,“嗯,你这次考试数学物理都有进步,但语文和英语拉低了分数。既然你对游戏感兴趣。这些英雄台词的用词和语法也不难,你要是真记住了,不管英语成绩有没有提升,至少能让你在游戏里好好装一波。” 薛越盯着那些无比熟悉的句子,耳根逐渐红了起来,却又死要面子地嘟囔:“咳……算你有点小聪明。” “不过话说回来,人都是各有所长。虽然你读书成绩好,但玩游戏可未必。你要是能有solo赢我的本事,我考试肯定也能考好。”薛越试图找回场子。 陆璃挑了下眉,又把碗筷放下,双手支在餐桌上:“薛越,你说真的?” “当然。” “一言为定。” 陆璃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脾气好懂礼貌的乖乖女,可很少有人知道她骨子里藏着多强的胜负欲,这也是她忍不住为“天才”那个话题较劲的原因。她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事是靠努力做不到的,也愿意为想做的事付出成倍努力。 不过游戏…… 深夜,陆璃写完期中考最后一道错题的分析,掏出手机。 L:「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才瞥见屏幕上的时间——22:53。 好像有点太晚了。 算了,还是等上学再说。 她正想撤回,消息却跳了出来。 Ether_:「没。有事?」 陆璃心跳快了一拍,打字—— L:「想问你……能不能教我玩英雄联盟?」 这次陈燮回得慢了些。 Ether_:「薛越激你了?」 陆璃睁大了眼睛:这家伙是有读心术吗?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L:「算是。打了个赌。」 Ether_:「什么赌?」 陆璃把和薛越的赌约讲了。 陈燮悠悠回来一个字:「蠢。」 陆璃:“……” 这是说薛越还是说她? 她正斟酌着怎么回,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Ether_:「电脑还没到。网吧不合适。可以来601。」 陆璃怔住了。 他这是在邀请她去他家? 脸颊瞬间发热。 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 教游戏这件事,也只能在他家。 突然就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陆璃不自觉弯起嘴角。薛越倒是误打误撞地给她提供了很好的理由,但她发誓,自己刚刚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陆璃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好,谢谢。」 Ether_没再回复- 周日下午,陆璃叩响601的门。 陈燮来开门。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头发蓬松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规整,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 “进来吧。”陈燮说。 书房门敞着,电脑已经打开。 “你坐电竞椅。”陈燮指了指电脑前那把灰色的电竞椅,“只是solo的话,我建议你专心练一个英雄就好。你想尝试战士类的还是刺客类的?” “我想玩刺客。”陆璃坐下,仰头看他,“我看劫好像不错,技能机制很有趣。” “又做了功课?” 陈燮眉梢微动,眼神意外又了然。 “简单做了一些。”陆璃如实道。她只看了些技能介绍和操作讲解视频。 陈燮牵了下嘴角,他很喜欢陆璃这种提前准备的习惯,每次跟她讲话都很顺畅,甚至会不自觉讲很多话。 他俯身握住鼠标,打开游戏。登录界面弹出,显示着LEAGUEOFLEGENDS的金铜色英文logo。 “对了陈燮。”陆璃指着屏幕上那几个英文单词问,“英雄联盟的游戏简称就念L、O、L吗?” 陈燮正看着游戏界面输入账号密码,顺口回:“一般不这么念,通常念‘撸’……” “撸”字刚吐出,他倏然刹住,视线从屏幕移开,对上陆璃干净清澈,又透出疑惑懵懂的双眼。陈燮喉结滚动,忽然觉得“撸啊撸”这个在男生间无比寻常的称呼,讲给她听却像是冒犯。 “……你可以就念LOL。” 他移开目光,嗓音比平时低了些。 “哦。”少年不太自然的反应让陆璃猜到了什么,脸颊后知后觉地漫起薄红。 进入游戏,陈燮开了把自定义。 “来,先熟悉下常用的键位。”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陆璃身侧坐下。“其实就是Q、W、E、R这四个。”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侧,甚至能隐约触上温热的呼吸。少年强烈的存在感,让陆璃的心跳变得慌乱。 陈燮却浑然未觉,仍在继续:“劫这个英雄基础连招是W-E-Q,这样……接Q技能提高命中率。”他一如既往地耐心讲解,基础操作、地图视野、兵线理解,全都讲的很透彻,好像完全不担心她会听不懂。 陆璃努力集中精神,认真消化。 然而理论和实践终究有差距。 当她真正上手尝试补兵,十个漏了八个。鼠标移动的时机不够准,经常点错。十分钟过去,补刀数停留在可怜的十七个,令人挫败。 “你手腕绷得太紧了。”陈燮终于看不下去,伸手覆上她握着鼠标的手背。 陆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掌偏小,他的手掌却很宽厚,能够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陆璃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右手上。他指腹的薄茧摩擦在手背,还有皮肤相贴处的微痒,带来过电一般的战栗。 陈燮也在这触碰的瞬间顿住,意识到这个姿势有点暧昧。掌下的手是陌生的柔软细腻,他僵了一瞬,但没有立即松开,而是带着她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补刀。 “放松。”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显得有些温柔:“用手腕的关节带动鼠标移动,不是用手臂绷着发力。像这样——” 随着鼠标的旋动,屏幕上的劫流畅地侧移一步,手里剑飞出,成功收掉一个残血的远程兵。 “补到了。”陆璃的睫毛微微颤动。 “嗯。”陈燮扯了下嘴角,低下头看她。陆璃无比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心微微蹙起,肤白唇红。 因她微微前倾的姿势,宽松的领口露出一小截清瘦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细腻的肌肤。自然弧度的柔白在暖黄灯光下,随着她清浅的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陈燮忽然喉咙发干,视线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可那个画面居然已经牢牢印在眼前,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呼口气,冷不防开口,声音沉哑:“今天就到这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陆璃还沉浸在补刀里,错愕地抬头:“才九点。” “差不多了,基础操作学完,主要是自己多 练习。“陈燮站直了身体,拉开距离,“我有一个替换下来的笔记本电脑,你先拿回去打人机熟悉一下。” 陆璃意识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干脆。 陈燮说完就背对她走向书柜,从最下面一层拿起一个黑色的电脑包。 屏幕上的影流之主呆立在原地,任由新一波兵线的攻击落下,血条缓缓下降。 陆璃怔怔接过略显沉重的电脑包,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喃喃道:“谢谢。” 游戏教学乍然而止。陈燮的态度甚至有些逐客的意味,让陆璃很是茫然。 回到501,薛越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抬眼,声音戏谑:“呦,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让燮哥教你补刀吗?难不成学得怀疑人生啦?” 陆璃把电脑包放在玄关柜上,没看他,“是啊,他说我天赋异禀,该学的都学完了,剩下的自己练就行。” 她的语气很冲,薛越瞬间愣住了,手机都忘了划。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陆璃带着明显赌气的情绪回怼。 “你怎么了?”他慢慢地坐直身体,狐疑地打量她,“吃错药了?还是燮哥说你什么了?” 陆璃也怔了一下。 是啊,她这是怎么了? 胸腔里堵着的那股闷气,根本不是因为薛越,而是因为陈燮突然变得冷淡疏离的逐客说辞。 她以为他们能多相处一会儿的。 哪怕只是自己安静地练习,他在旁边偶尔指点一句,只要是与他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处,就足以让她窃喜。 可他却像忽然失去了所有耐心,急于将她推开。是因为她补兵太差让他觉得浪费时间、孺子不可教吗?虽然陈燮从不明说,但陆璃能感觉到他非常厌蠢。他欣赏她的聪明和准备充分,那是不是也会厌恶她今天明显笨拙的操作? “没有,他教得挺好的,让我回来多练习。”陆璃闷闷说完,拎起电脑包,瞥向沙发上的人,“不过薛越,建议你这几天不要惹我生气。” 薛越一怵:“行,谁敢惹你啊。” 靠,他家的女人果然都很可怕。 陆璃没理他,抱着沉重的电脑包,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合上,将客厅的光亮与声响隔绝在外- 601室,陈燮回到书房,站在刚才陆璃坐过的电竞椅旁。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柑橘香气,若有若无,挥之不去。屏幕还停留在游戏界面,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揉了揉太阳穴坐下,又开了把排位,试图赶走那阵燥热的情绪。 没等匹配队列弹出,一个熟悉的ID挤进了游戏房间。是方思明。 “燮哥,开!”方思明咋咋呼呼的声音飘出耳机,“刚就看你在线,怎么开了把人机?不会是带妹吧?” 陈燮没开麦,也没回方思明的话,只在聊天框里敲了个“1”。 进入游戏,对局开始。 补刀,消耗,陈燮的操作依旧流畅,走位精准,甚至完成了一波漂亮的单杀。 “Nice啊陈燮!”方思明在语音里喊。 但渐渐地,不对劲了。 一波本来可以避开的gank,他操作慢了半秒,被对方打野和中单击杀。 下路队友发来问号。 方思明打字缓和气氛。 Topking:我的我的,玩打野手生,对面这打野搁中路买房了吧。 陈燮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刚刚按下技能的一瞬,眼前忽而闪过下午教学时覆上陆璃手背时细腻微凉的触感。 他面无表情地屏蔽了所有人,继续操作,却在下一次团战中再次与队友脱节。 游戏结束。 TopKing:「?」 TopKing:「你今天不对劲啊」 TopKing:「走位飘得跟喝多了一样」 陈燮盯着那三行字,没有回复,直接关掉了游戏客户端和电脑。 他走进浴室。 冰凉的水流兜头浇下,却带不走脑海里某些挥之不去的画面。靠近时发丝间淡淡的柑橘清香,衣领下的柔白曲线,触碰时细腻微凉的皮肤,还有她仰头看过来时,镜片后清澈又懵懂的眼。 ……见鬼。 水流声持续了很久,陈燮终于平静地关掉水。 他走出浴室,关了所有灯回到卧室,重重摔进床里。 昨天陪陈睿视频睡得太晚。 他揉了揉眉心,很快闭上眼睛。 纷乱的画面却在黑暗中交织成模糊而燥热的梦境。梦里依旧是昏暗的书房,暖黄的灯,触碰却不再一触即离,而是带着灼人的温度,深入而绵长…… 陈燮在凌晨猛然惊醒。他额角渗出薄汗,呼吸也有些乱。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某个部位陌生的紧绷与悸动,让他无法忽视。 黑暗中,少年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眼底翻涌着困惑与懊恼。 最后——“艹。” 他低骂出声,拳头砸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引用英雄联盟台词。 第22章 很熟 周一的数学课,讲台上老师正讲解着期中试卷的压轴题。 陆璃专心听着,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思路。她有个小习惯,每次凝神思考时,执笔的右手会无意识翻过来在纸张上斜敲几下。 陈燮看着她的背影,视线掠过她束在脑后的马尾,少女歪头时深蓝色的发绳漏出来,碎发滑落垂在颈侧,随着她偶尔点头的动作轻轻扫过皮肤。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的梦,下秒,涌上来的冒犯感又让他自厌。 陈燮当然清楚某些事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但,为什么是陆璃? 仅仅是因为他们接触最多?他会不自觉地在她面前讲出很多话。还是…… 女孩柔软的指尖捏着橡皮的边缘摩挲,那仿佛也是她的习惯。 心仿佛被触了一下,陈燮捏了捏后颈,敛下眼睫- 体育课上,解散的哨声在操场上回荡。男生们立刻哄拥着散到球场打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边缘。 钟希梦手里捏着缝隙里拔出来的一根草,拧着圈折来折去,“陆璃,你跟陈燮今天怎么了?” 陆璃默了两秒:“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感觉你俩今天怪怪的。” 陆璃没说话,盯着球场上那道高瘦挺拔的背影,又收回。连钟希梦都看出来了,说明不是她的错觉。 每次方思明和钟希梦拌嘴,陈燮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上两句,但今天他一句话也没说。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可她课间问物体题时,陈燮虽然三言两语指导了她的步骤,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他有种微妙的冷淡,似乎延续了周末的态度,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球场上,几个男生打着半场。 “方思明!传这么大力想砸死我啊?”李烨没好气地嚷道。 “这不信任你嘛!”方思明嬉皮笑脸。 郎诚浩刚下场,抱着DV溜达到场边,“方思明,你可别砸我DV上了。” “知道了,就你那DV金贵。” 朗诚浩的镜头扫过球场,又悠悠转向看台。“让我看看咱班女生在干嘛……哟,钟希梦又在当除草卫士了?咱操场的狗尾巴草都快被钟希梦薅秃了。” 话飘进耳中,正运球过半场的陈燮,眼风下意识朝看台扫了一下。钟希梦旁边的安静身影落入余光,他眯了下眼,掌下的球似乎顿了一瞬。 紧接着,陈燮原本匀速的运球节奏陡然变奏。面对李烨和方思明的双人防守,断球后直冲篮下起跳,落地时篮架都跟着微微晃动。引来女生一阵欢呼。 “我靠……陈燮你耍什么帅啊!”方思明被撞得岔了气。 郎诚浩的镜头追着那道背影。“陈燮今天不对劲啊,这是怎么了?” 方思明揉着胸口一脸懵然:“我也不知道啊,吃错药了吧。”- 快到放学时间,老周把期中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铃声一响,班里所有人都涌过去看成绩。 陆璃没去看,纪博宇却昂首挺胸地从人群里挤回来,落座时刻意转身,满脸傲娇:“我就说上次只是意外,陆璃,这次的第一是我。” 陆璃不置可否,把笔袋塞进书包,抬头笑着说:“哦,恭喜你。” 纪博宇一顿,准备好的“下次再战”宣言噎在嘴里,变成句:“谢谢。” 心里却撅起小脸:真是可恶! “陆璃,你考第二。”钟希梦回来汇报她的成绩,“我这次进步了五名,真好,不用听我妈唠叨了,多亏你考试前列的那几道大题,就连方思明那家伙都在年级里进了几十名。” 话音刚落,两罐旺仔牛奶“咚”地一声搁在了她和陆璃的桌上。 方思明站在过道里,手指在红色的易拉罐上敲了敲,嘚瑟道:“钟希梦,你这可是沾陆璃的光啊。要不是考试前陆璃给我们划重点,你能考这么好吗?” 钟希梦白他一眼,却还是拿起牛奶,“啵”一声拉开拉环,奶香味飘出来。 方思明回到自己座位上,转向陆璃:“对了陆璃,听说你最近在玩英雄联盟?今晚要不要一起开黑?有我们这尊大神在——”他伸手揽上旁边的陈燮,“分分钟带你上黄金,是吧燮哥哥?” “今天有事儿,你们玩。”陈燮没等方思明把手搭稳,就用小臂格开了他,单手拎起书包甩到肩上,从后门走了出去。 “这家伙怎么了?今天打球就不对劲。”方思明的手还尴尬悬在半空,缓缓放下摸了摸鼻子,“没事陆璃,没有他还有我这个Topking,我带你。” 陆璃望着消失在教室后门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然后,她抬起头弯了弯嘴角,“好呀,谢谢方老师。” 她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失落,一整天下来,微笑得甚至有些刻意。 不是因为纪博宇无比看重的“第一”,只是因为少年突然的冷漠。 陆璃低下头把桌肚里最后两本书慢慢塞进书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在突然有些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连几天,陈燮放学后都是独自离开。但每天晚上上线练习,陆璃都会看到Ether在线,无声的隔阂像一堵墙。 那个熟悉的ID和绿色的在线显示,仿佛提醒着陈燮白天的冷淡,被无形推开的感觉在心里泛起酸涩。 陆璃倔强地跟心底的情绪对抗,每天在学校努力表现得如常,回到家却藏不住的低气压。 某天薛越从房间出来接水,看见陆璃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顺口问了句:“姐,厨房还有剩饭吗?” 陆璃心不在焉地回神。 “薛越,你有手,也有脚。” “所以呢?” “自己不会去看?” 薛越张了张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走进厨房看见冰箱空空如也。他悻悻地回到客厅,发现陆璃已经回了房间,门关得紧紧的。 薛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半晌憋出一句:“靠,我招她惹她了?” 陆璃背靠在门板上,眼眶发酸。她听到了薛越的话,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 可憋在心底无处释放的委屈和困惑,只能咬向最亲近最无防备的人。 周五还没放学,天色就阴了下来,风里有湿润的潮气。 “要下雨了!”钟希梦望着窗外嚷嚷,“我没带伞!方思明你带了吗?” “巧了,我也没带。”方思明耸肩,“要不小爷我发扬一下绅士风度,先去小卖部买把伞,勉为其难带你一起走?” “就你还绅士!没伞你也走不了!”钟希梦满脸嫌弃,“陆璃,你带伞了吗?” 陆璃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伞:“带了。你们先走吧,我收拾完就走。” “那行,我俩先冲了!”方思明说完,拽着还在嘟囔的钟希梦,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教室。 等陆璃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清朗的男声在背后响起:“陆璃。” 她转过头去看,张凌霄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毛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学长。”陆璃点点头。 “正好路过就想把这个带给你。”张凌霄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这是广播站近两年的优秀稿件汇编。你先看看,对下周五的试播会有帮助。” 陆璃伸手接过,“谢谢学长。” “不客气。你是不是住毓佳苑?” “啊?”陆璃没反应过来。 “放学路上看见过你,我们正好顺路,一起走?” 陆璃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不得不说,张凌霄很会找话题,陆璃安静听着,偶尔回应两句,气氛并不尴尬。 走出校门时,细密的雨丝开始飘。陆璃正要拿出书包里的伞,张凌霄却很自然地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将大半倾斜向她这边。就这么走到毓佳苑门口,陆璃停下,转身面对他,“我到了,谢谢学长送我过来。” “应该的。”张凌霄也停下脚步,“那……下周五放学广播站见?” 陆璃点了点头:“好。” 张凌霄又笑了,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陆璃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街道渐浓的雨雾,正要转身走进小区,一道清瘦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陈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半张脸。他没打伞,劲瘦的手指勾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陆璃刚把伞从书包里取出,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正犹豫着是否该打个招呼,那个名字却卡在舌尖。 她有自己的骄傲,绝不想成为被讨厌还凑上去的人。 “周末,”清冽的嗓音先一步划破了雨幕,“如果没安排,可以来601。” 陆璃一怔,抬眸看他。 这是两人这几天第一次讲话。 陆璃微微睁大眼:“周末吗?” “嗯,练下对线。”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被雨洇湿一角的文件袋上,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方思明说你进步很快,我看了你这几天的战绩,但solo光练补兵不够,需要积累对线经验。” 陈燮这几天想了很久,甚至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刻意冷淡地拉开距离。但他明白,不应该因为自己那点心思特意疏远陆璃,这对她不公平。 陆璃愣了愣,他刚刚说,他看了她的战绩?原来这段时间,并不只有她每天盯着他的ID发呆。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谢谢。” 陈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陆璃撑着伞跟上,两人就又这么自然地并排走在了一起。 走到单元门口,陆璃收伞时甩出一道细密的水弧,不偏不倚地溅到了陈燮的冲锋衣袖口上。 她刚想说对不起,抬眼却看见陈燮低头看了眼袖口,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事。”他的语气带了点罕见的调侃,“准头不错。” 那倒是,反正刚也淋湿了。 陆璃望向他转身上楼的背影,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两人之间古怪的疏离,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回到家,熟悉的红烧牛肉面味扑面而来。薛越正瘫在沙发上看体育新闻,两条腿大咧咧地搭在茶几上,手里捧着个红彤彤的泡面碗,听见动静瞥她一眼:“回来了?外面下雨了?” “嗯。”陆璃把湿漉漉的伞插进玄关的桶里,换鞋时目光落在那碗浮着红油的方便面上,“又吃这个?没营养。” “方便啊。”薛越吸溜一大口,含糊道:“而且好吃。” 陆璃懒得理他,放下书包走向厨房。冰箱里还有昨晚的剩菜和鸡蛋,她拿出食材,开火,热锅倒油。滋滋的声响很快盖过了电视里的解说声。 薛越捧着碗蹭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啧,今天心情好起来了?前两天回家别 说给我炒饭了,话都懒得说。” 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陆璃没承认也没否认,轻笑道:“你如果期末考再进步十名,想吃什么都行。” 吃完饭,陆璃回到房间拧开台灯。 作业本掏出来,脑袋里想的却是薛越刚刚说她心情好。 的确变好了。 可她的心情是因为某个人转动的。 陆璃想了想,点开微信,那个黑色头像躺在列表里。 L:「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需要带笔记本吗?」 十几秒后,提示音轻响。 Ether_:「不用。」 Ether_:「把自己带来就行。」 把自己带来就行。 熟稔而又自然。 陆璃盯着那几个字,红了脸颊。 然后,她慌乱地将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了口气,才翻开面前的习题- 周六下午,陈燮来开门时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卫衣和运动长裤,懒散又随性。书房里已经开好了电脑。 “今天练对线。”他在灰色软椅坐下,示意陆璃坐旁边,“我在旁边看你打。” 陈燮说着递来一个白色的索尼耳麦,陆璃认出那是他自用的那副。耳麦有些大,她特意调了调大小。带上时,柔软的皮革仿佛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她不自觉攥了攥手指。 游戏开始,她选了自己练了许久的劫。一周下来,陆璃已经能够熟练地补刀消耗,有时还能完成漂亮的换血。陈燮坐在她身侧,偶尔出声指点:“注意时机,如果对面技能空了可以压上去。” 陆璃的心跳时不时因为陈燮的靠近有些乱,但手上操作还算稳。 对局打到一半,她正独自在中路和兵线周旋,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顺手点开,是张凌霄的微信。 「陆璃,下周五排你时间可以吗?」 消息弹出的瞬间,陆璃的目光瞥了过去。就在这分神的一秒钟,敌方打野从阴影里骤然冲出,配合中单的控制技能,直扑她的劫。陆璃心里一慌,手指在键盘乱按,手肘也在操作英雄后退时撞到桌边的手机,后者直直掉了下去。 她急忙伸手去捞,旁边的陈燮也眼疾手快地反应过来,手臂横越过来,在手机即将砸到地面前稳稳接住了它。 隔着一层冰凉的手机外壳。 两人掌心相接。 屏幕上张凌霄的那条微信还亮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游戏里传来角色阵亡的音效。陆璃的劫已经惨烈倒在己方塔下,电脑屏幕变成了灰白。 陈燮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手机,然后抬起眼看向陆璃,眼神深晦。 接着,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教学时低哑几分:“你们很熟?”—— 作者有话说:感觉更新时间因为夹子变到每天12点前了,那目前就12点前更新吧,如果之后写完的早可能再调整,最近因为修文和捋大纲又为了保证新章更新发之前没有改很多遍,所以会边修边更,前文认真修完再顺好这一段的大纲后会尽量多更。 第23章 很美 问题来的突兀。 陆璃做贼心虚地收回手,心不在焉回:“也没有很熟,只是张学长比较随和?就算刚认识,讲起话来也不太尴尬。” 陈燮掀眸看她,一如既往的紧张,朗诚浩、方思明、程策、还有这位学长。 都比跟他熟。 他递回手机,声音不知为何冷了几分:“我很冷漠?” 话落又皱了下眉,轻微的烦躁。 这是什么问题? 不是他自己比较慢热么。 陆璃眉心微蹙,斟酌着道:“那刚认识的时候……”的确很冷漠呀。 她后面的话咽在了嘴里,陈燮似乎也不想再追问,话题就此结束。 陆璃的英雄意外阵亡,接下来她打得异常认真。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10/3/9的KDA不错,甚至单杀了一次。 几把打完,陆璃轻轻呼出一口气,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对线熟练了不少。 “不错,进步很快。”陈燮靠在椅背上,“今天就到这吧。” 他夸得真心实意,不管学什么,陆璃永远都是快速领悟。 “嗯。”陆璃摘下耳麦,目光不经意掠过墙侧的黑色书架,书籍被整齐排列着,间距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指了指书架:“陈燮,感觉你这的所有东西都有固定位置?” 陈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没否认,“唔,我喜欢一切都有秩序点。”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修长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下,“可能是因为秩序让人感到可控。你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就不会因为混乱消耗不必要的注意力。” ——很“陈燮”的解释。 “能看看吗?”陆璃指着那些书。 陈燮下颌微抬:“当然可以。” 陆璃起身走向书架,上面大多是物理天文类的书籍,间或夹杂着几本科幻小说。她的视线停留在那本《你一生的故事》上,书脊已经有些磨损泛白,是很早的英文旧版。 她把书抽出来随意地翻看,陆璃曾读过中文版,很喜欢里面的一句—— “ThoughIknowthecourseofmylife,andallitssorrows,Iweeit.” 英文句式映入眼帘,陆璃被文字力量吸引,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我预见了所有悲伤,但我依然愿意前往。”少年的声音贴着她最后一个音节响起,平静,清晰。 陆璃蓦地回头。陈燮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微微垂眸看着她,眼底那股倦怠感被极为专注的神色取代。 两道声音,一中一英。 在冬日的书房里交织、重叠。 时间无声地流淌,窗外有枯叶被风卷起,刮过玻璃。严丝合缝的对白余韵,渐渐在对视中融成失控的心跳。 很多年后的一天,陆璃想,或许她和陈燮的故事,就是在这一刻一语成谶。 陈燮漆黑的眼眸似有颤动。他看着她,倏然扯了下嘴角,“悲壮,但很美。” 笑声很淡,淡得像叹息。 陆璃咽下喉间翻涌的情绪,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因为,清醒的勇气比懵懂的热情更强大。” 就像她对他的喜欢,不也同样压抑着那个她一直知晓,却不愿揭开的清醒。 沉默在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陆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陈燮,你刚刚说游戏里的资源都是确定的。那对你来说……出国这件事,是不是确定的?” 问题抛出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 陈燮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专注的凝视再次出现,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读出这个问题的潜台词。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几秒的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陆璃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同样是确定的。” 没有犹豫,没有模棱两可,是他一贯的风格。 陆璃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她想起天台那夜,一句“那就造飞船吧”的随意与笃定。那不是玩笑,是少年梦想中早已规划好的轨迹。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他肯定的回答,胸腔里还是泛起细微冰凉的涩意。 “太晚了,薛越还在家等我吃饭。” 她没有再看他的反应,把书仔细插回原来的位置,脚步有些仓促地走到了门口,握住门把手。 “再见。”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嗯。”陆璃应了声,没有回头。 601的门被她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陆璃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可似乎是有点感冒,鼻子被堵住,空气吸进去,只能通过干疼的喉咙。 她一步一步地走回501。薛越果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陆璃一进门,就看见他瘫在沙发 上抱着靠枕,有气无力地哀嚎:“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成为第一个饿死在家里的高中生了……历史会记住这一天……” “冰箱里不是有面包?”陆璃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那是人吃的吗?”薛越翻身坐起,“喂,昨天可是你说今天要炖排骨的。” “你先把米饭煮上。” “得嘞!” 陆璃若有所思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腌好的排骨。灶台很快响起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热气熏得她眼眶有些发潮。一定是油烟太呛了,她想。 薛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打量道:“你今天又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打个游戏而已,你咋比我还真情实感啊。” “就是有点感冒。”她声音闷闷的。 “感冒?”薛越走近了些,“我说呢,吃药没?” “等会儿吃。” “那我给你倒水去——” “薛越。”陆璃打断他,“先吃饭。” 菜端上桌,两人在餐桌旁坐下。薛越吃得狼吞虎咽,陆璃却没什么胃口,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脑子里又浮现出书房里的画面。 阳光,旧书。 那双专注看着她的眼睛。 “薛越,小姨有没有提过让你出国?”她低头吃着饭,冷不防开口。 薛越正啃着一块排骨,闻言满嘴油光地抬起头:“出国?怎么没提过。” “我妈说要高一结束还这成绩,不如趁早滚出去。最不济去澳洲混个文凭,不过我觉得她就是吓唬我,我才不去呢。” 电视上开着体育频道,正回放女排夺冠的比赛,陆璃夹菜的动作顿住,眸光闪过意外,“为什么不去?” 对薛越来说,出国无疑是更便捷的路。她最清楚他有多厌烦学校的考试。 薛越语气难得认真:“害,国外有什么好的?人生地不熟,吃的也不习惯。披萨汉堡哪有糖醋排骨香?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走了谁跟我妈吵架?我爸成天不见人影。我要再走了,她回家连个斗嘴的人都没有。” 嘈杂的解说声没过了薛越别扭又真挚的尾音,陆璃愣了下,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 两人沉默须臾。 “那你得好好学习。”陆璃的嗓音软了下来,“别真被送出去了。” 薛越嘟囔着:“知道知道。不过说真的,姐,你要出国吗?你这成绩申个好学校不难吧?” 陆璃没立刻回答,米饭在舌尖泛开淡淡的甜味,混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她咀嚼着,吞咽下去,才轻声说:“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孟淑秋曾经提过,但她当时拒绝了。现在呢?她不知道。 未来像一片浓雾笼罩的前路,而她站在岔路口,看不清任何一条路的尽头。 薛越主动承包了洗碗。水流声哗哗地从厨房传来,混着他不成调的哼唱。 陆璃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四周沉入昏暗。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冬日的夜晚来得早,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拿起手机,解锁。微信列表里,那个黑色头像安静地躺在首位。 朋友圈的小红点显示有更新。 她点开,刷新。 第一条就是钟希梦发的——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路灯的光晕在镜头里散成毛茸茸的光团,配文:“冬天来了,感冒也来了,哭哭。” 下面有程策的评论:「多喝热水。」 钟希梦回复:「直男!扣分!」 再往下翻,是郎诚浩发的短视频,镜头摇晃,拍的是下午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配文:“记录一下某人不讲武德的扣篮。” 陆璃认出那个起跳的身影。StoneIsland的黑色卫衣,利落的起跳,球入网时篮筐微微震颤。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划过。 退出朋友圈,她放下手机,拧开灯翻开物理练习册。 感冒带来的昏沉越来越重,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些数字渐渐扭曲变形,最后溶解成另一句话—— 同样是确定的。 笔尖停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陆璃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十二月以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宣告着自己的到来。晟京完全入冬。梧桐树的叶子早已掉光,只剩光秃秃的遒劲枝桠刺向灰白色的天空。 陆璃果然没能扛住,到学校时整个人昏昏沉沉,鼻子堵得严严实实。 “阿璃宝贝,你还好吧?”钟希梦一进教室就看见她趴在桌上,赶紧冲过来。 陆璃瓮声瓮气回:“没事……就是感冒。” 钟希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过来,“给,我刚去小卖部买的。姜糖,驱寒的,吃完出一身汗就好了。还有这个。” 她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一盒润喉糖,深蓝色包装,上面印着薄荷叶的图案。 “陈燮给的。他说最近天气干,让大家润润喉。” “谢谢。”她小声说,鼻音浓重。 “可怜的阿璃宝贝。”钟希梦揉揉她的头发,“今天少说话,多喝水,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陆璃点点头,又含了一颗润喉糖,味道比姜糖甜很多。 她又趴回桌上,教室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后排有人走进来,带起一阵微冷的风,她没有抬头。 大课间,钟希梦帮陆璃接了热水,然后把装满热水的保温杯放在陆璃桌上。 不一会,几个女生围过来聊天。 “对了,你们圣诞节什么安排?那天周五,听说步行街那边有圣诞集市,可热闹了。” 钟希梦加入话题:“圣诞节啊……还没想好。不过那天不还是阮倩生日吗?” 她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 几个女生往后排瞟了瞟。阮倩转去国际班后,这个名字在七班出现的频率低了很多,但因那场篮球赛的“三角纠葛”,每次提起总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方思明正好从后排晃过来,顺口接茬:“对啊,阮倩生日。我都想好了,咱们几个老同学一起吃个饭,然后去KTV。钟希梦,你说呢?” 钟希梦托腮想了想:“也行,程策也去吧?” “那当然,还有陈燮——”方思明转向后排,“你去吧?别又说看情况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靠窗的位置。 陈燮望着前排趴在书桌上萎靡不振的背影,闻言转过头来。 没等他开口,方思明又抢着说:“阮倩生日你好意思不去?” 问题出口,陆璃悄悄支起耳朵,几秒才听到少年倦淡的腔调—— “时间地点定了再说。” 她身体微僵,眼前浮起天台那晚他身上那件粉色卫衣,阮倩送的。鼻子仿佛堵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情绪也变得潮湿。 周围几个人暗自交换下眼神,又继续讨论起圣诞节。但没讨论多久,老周的身影从前门走了进来,喧闹的课间倏而低了几个分贝。 “说个事儿。学校发通知,元旦晚会每个班都得出个节目参选。这事儿呢,我看就交给……” 老周的视线终于寻摸到举着DV在窗边拍梧桐秃枝儿的郎诚浩,眼底是“小子,就你了”的笑。 “郎诚浩,交给你了,动员动员大家,集思广益。咱七班人才济济,别给我整那些朗诵大合唱的老一套啊,有点新意。” 郎诚浩的镜头转向老周,脸上是“又被抓壮丁”的无奈,但眼里分明闪着被委以重任的光。他放下DV站起来,笑嘻嘻道:“得嘞老周,保证完成任务!同学们,有才艺的别藏着掖着,有创意的赶紧往我这儿砸啊!” “搞个乐队演出怎么样?咱班不是有好几个会乐器的吗?” “演话剧咱们也行啊,导演,你看我能不能演男主角?” “得了吧你,你比较适合演小品。”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有人起哄,有人讨论,嗡嗡的交谈声再次响起。 陆璃觉得那些声音朦朦胧胧的,犹豫着要不要请个假提前回家。 这一犹豫就到了下午自习前,她拖着身子站起身,准备去办公室找老周,教室后门忽而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道:“阮倩?” 陆璃下意识地转过头。 阮倩正站在后门外的走廊上,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瘦了些,但气质依旧温柔出众。她微微笑着,朝教室里几个望过去的熟面孔点了点头。 “哇,阮倩回来了!” “好久不见呀!国际班怎么样?” “程策那小子没来吗?” 几个从前相熟的女生小声热络地同她寒暄。阮倩的声音轻柔得体:“嗯,回来跟周老师聊了几句。顺便……”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靠窗的后排。然后,她在许多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走到陈燮的课桌旁。 “陈燮,我妈说梁叔约了吃饭,她让我放学跟你一块儿过去。你方便吗?”—— 作者有话说:阮倩这个角色不负面,会因为一些事很喜欢陆璃,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会有些必要出场。 以及,上一章增加了1500字内容。 引用——《你一生的故事》 第24章 粥日 “嗯,知道了。”陈燮轻点下头,神色疏淡,辨不出情绪。 阮倩得到答复后浅笑,又和其他同学简单寒暄几句便离开了。米白大衣的衣角在走廊转角一闪,痕迹轻柔而短暂。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随着她的离开又浮起几秒,陈燮仿若未闻,指尖闲闲地在摊开的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回前排——那个位置空了。 他目光微顿,笔帽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方思明的桌子。 “陆璃呢?”他问。 方思明正埋头在桌肚里戳手机,惊得肩头一耸,还以为是老周巡视,懵懵然抬头四顾:“不知道啊。钟希梦你看见没?” 钟希梦回头,递来一个“才想起来问”的眼神,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请假了,不舒服。”话音落下时,消息也发了出去:「阿璃宝贝,你还好吗?」 消息过来,陆璃刚踏出教师办公室。老周听说她病了,不仅痛快准了假,还特意从保温杯里倒了半杯热水让她捧着,温和叮嘱:“别硬撑。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在家多休息一天,功课落不下。” “你们这些孩子啊,有时候就是给自己的弦绷得太紧。” 薄薄的纸杯传来熨帖的温度,连带着话里的关切,暖意融融。 陆璃低声道谢,走出办公室时,脑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濯港一中教导主任的口头禅——“世上就没有谁是学习学死的!” 怪不得,阮倩会回来找老周聊天。 她吸了吸堵塞的鼻子,给钟希梦回微信。 L:「还好,出来透了气清醒不少。我先回家啦,别担心。」 消息发送,锁屏。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阮倩和陈燮的对话又无声无息地缠上心头。 回到501,陆璃连校服外套都没脱,径直栽进床铺,拉过被子蒙住了头,也盖住心底无声的涩意。 长辈的邀约,青梅竹马的同行。 有些轨道从起点就注定相交。 而她和陈燮呢?像两颗偶然接近的星,下一刻或许便要各赴前程。 她的靠近、试探,秘而不宣的悸动,在这份“注定”面前忽然显得苍白无力。 不如就停在这里吧。 至少,还算得体。 沉重疲沓漫上来,吞没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薛越一进门看见鞋,趿拉着拖鞋过来敲门:“姐?你咋了?真病啦?” “……嗯,感冒。” 声音隔着门板,瓮瓮的。 薛越难得没抬杠,翻箱倒柜一阵,拿着水杯和家里常备的感冒药又走回来,“喂,药和水都放门口了啊,饿不饿?要不……我给你蒸个鸡蛋羹。” 他还真琢磨起来。薛少爷对着冷锅冷灶,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尝试下厨”的荒谬念头,抓了抓头发掏出手机,皱着眉开始搜索“蒸蛋羹要加多少水”。 鸡蛋还没磕进碗,门铃先响了。 “谁啊?”薛越嘀咕着,举着沾了蛋清的手指去开门。 推开门——“燮哥?” 薛越很意外,边说边用裤子抹了抹脏了的双手。 陈燮清隽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换了身深灰长款羽绒服,左手拎着一个浅灰色保温袋。 “给你姐。”陈燮把保温袋递过来,目光朝屋内似有若无地一掠,神色如常,“餐厅打包的,蛋羹、鱼片粥,还有蜂蜜柠檬水,趁热。” 然后,他冲薛越略一颔首,就转身上了楼,步履干脆,没给薛越多问的机会。 薛越愣愣接过,半天没回过神。 啥?给他姐的?燮哥特意送来的? 不是,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他缓缓关上门,把那个保温袋提到陆璃房门前,大声道:“姐,燮哥给你送吃的来了,放门口了啊,赶紧起来吃!” 房间里,陆璃以为自己听错了,掀开被子坐起来,脑袋一阵晕眩,“你说什么?” 薛越隔着门板重复:“燮哥专门给你送的病号餐!赶紧的,别凉了!” 陆璃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拉开门。那个浅灰色的保温袋安静地放在门口。不是外卖塑料盒的质感。 打开,里面是三个精致的盅盒,盖子扣得严实。保温袋内侧贴着餐厅的烫金logo——是晟京很有名的粤式餐厅,主打清淡养生,价格不菲。 蛋羹细腻平滑,入口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一整天的昏沉低落,似乎都被这份意料之外的关怀融化。 正小口吃着,搁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跳出来。 Ether_:「东西吃了?」 L:「很好吃,谢谢你。」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 Ether_:「猜的。」 Ether_:「薛越不像会做饭。」 很实在的理由。陆璃几乎能想象他打出这行字时平淡的样子。 L:「嗯……他差点想去蒸蛋羹。」 她发完,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这次陈燮回得很快。 Ether_:「厨房没炸?」 一句淡淡的调侃。 L:「没炸,谢谢你特意送过来。」 Ether_:「顺便。」 Ether_:「这家粟米鱼片粥不错。」 Ether_:「餐厅周三是粥日。」 “顺便”。因为他常去那家餐厅,周三恰好提供他喜欢的粥品,所以“顺便”打包了一份。很合理的解释。 她没再回复,默默吃完东西,吃了药。身体依旧乏力,但蜷进被子时,心底的空落仿似被填入了温存。 这一晚睡得极好。第二天醒来,陆璃量了体温,37.8℃,低烧未退,喉咙的干疼倒是缓解了些。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学校,老周的电话恰在这时打来,及时雨般浇灭了最后那点挣扎。 “陆璃啊,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落下的课回头找同学补补笔记,身体要紧。” “好,谢谢周老师。”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钟希梦、方思明……还有郎诚浩的问候蹦出来,阳光又跳脱。 朗诚浩:「陆璃,听说你抱恙?严不严重?需不需要组织派代表送温暖?」 L:「好多了,谢谢朗导。代表就不不用了,怕被你拍下黑历史。」 朗诚浩:「哈哈哈,有觉悟!那就祝你早日康复,元旦晚会还指望你出谋划策呢。」 下面配了个龇牙大笑的卡通表情,直爽又充满活力。 陆璃回了句:「谢谢。」 又将其他微信回完,心情松快了些。 接着,她点开张凌霄的对话框。 试播稿子她准备了初稿,但生病确实打乱了节奏。 L:「学长,很抱歉,我昨天突发高烧,准备稿子的进度可能受影响,周五的试播恐怕需要再推迟一周,可以吗?」 消息发出后不久,张凌霄的回复便来了,依旧温和得体又周全。 张凌霄:「身体最重要,试播不急。你好好休养,稿子等你完全好了再说。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L:「好的,谢谢学长。」 处理完这件小事,陆 璃松了口气,刚想放下手机再躺一会儿,屏幕又亮起。 这次是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消息简短,连标点都吝啬: Ether_:「早餐。门口。」 陆璃几乎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空空如也。 迟疑地打开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和昨晚同款的浅灰色保温袋,袋子在清晨寂静的楼道里微微晃动。 她取下来打开,温度丝毫未减。 里面是一盅鲜虾云吞面,汤色清亮,云吞饱满,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保温袋外侧贴着一张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是某人瘦削凌厉的字迹:「记得吃药。」 陈燮……给她送了早餐? 如果昨天的病号餐只是朋友的关心,那今天的早餐是…… 陆璃拎着袋子站在门口,微冷的风灌进楼道窗口,她却热得发昏,却不知是不是发烧的原因。 早自习结束,钟希梦咬着豆浆吸管转身,看到一幕震惊的画面,缓缓睁大了眼,撞向旁边啃面包的方思明,“我没看错吧,陈燮是不是在记笔记?” 方思明顺着她的视线瞄过去。 陈燮面前摊着本笔记本,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眼神竟透着几分专注。 “我靠!”方思明差点被面包噎住,捶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阿燮,你今天发烧了?不,你一定不是我的燮哥哥,妖孽,快把我的燮哥哥还来!” 陈燮撩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警告声让人背后发凉:“我看妖孽是你。再吵,下次物理作业自己写。” 方思明瞬间噤声,脖子一缩,讪讪地转回去,“完了,钟希梦,是真的……这威胁人的调调,如假包换。” 这时,郎诚浩举着他那台宝贝DV晃了过来,给方思明搞怪的脸来了个特写,随即转向全班,清了清嗓子,摆出总导演的架势:“同志们,静一静!说正事!元旦晚会节目,目前有两个方案,乐队现场演出和原创话剧表演。来来来,民主投票,速战速决!” 教室里顿时“嗡”地一声炸开锅。 郎诚浩摸出个小本子,舔了下指尖,准备记录。 “必须选乐队演出啊!”方思明瞬间复活,眼睛放光,“小爷我苦练吉他多年,就等这天一战成名了!” 钟希梦嗤笑一声:“就你那弹棉花的水准?一战没脸吧,话剧也挺好,我可以负责服装道具!” 两人斗嘴间,郎诚浩走了过来,一边记一边又问:“陈燮,你呢?” 方思明拱火:“乐队乐队!键盘贝斯你都会,让你那些女粉丝好好见识下!” 陈燮头也没抬,点了点头,随口道:“那就乐队吧。” “得嘞!目前乐队票数领先!”郎诚浩迅速统计完,继续说:“那咱们就初步定乐队了?接下来定乐器和曲目。咱班藏龙卧虎,都别藏着掖着啊。” 七班人都精神得很,没有人藏拙,七嘴八舌地报起来,钢琴、吉他、贝斯、鼓…… 郎诚浩掰着手指盘点:“ok,鼓手周牧你上?贝斯……陈燮你兼一个?主音吉他方思明?还有啥乐器,对了!”他一拍脑袋,“陆璃是不是会小提琴?好像跟她妈妈学的?之前闲聊时提过。” 他边说边在那个“朗导专用小本本”上写标注。 陈燮捻着笔杆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会小提琴。跟她妈妈学的。 郎诚浩知道。他不知道。 陈燮眉峰微动,目光落在帮她记的课堂笔记上。她和郎诚浩……私下里关系倒是不错。 其他人也纷纷惊讶起来。 “陆璃会小提琴?妙啊!”方思明一拍大腿,“摇滚加弦乐,格调直接拉满!” 钟希梦立刻附和:“没错!层次感、故事感,一下就有了!” 陆璃没来班里,说动她的工作就交由朗诚浩去做。大家又开始讨论主唱人选,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那个始终置身事外的人。 李烨起哄:“主唱?那必须是燮神啊!往台上一站,光靠脸就能拉票!” “就是就是,陈燮声音也挺有磁性的,虽然平时懒得开口。” 方思明的胳膊肘慢悠悠搭上陈燮的肩膀,挤眉弄眼:“兄弟,为班级荣誉牺牲一下色相呗?” 陈燮抬手把他的胳膊抖下去,拍拍肩膀,眼皮都懒得抬:“滚。” 郎诚浩摸着下巴,沉吟道:“一人独唱未免单调了点,也没气势。我看不如这样,咱们搞个合唱,陈燮主唱,副歌部分全班一起上!要的就是一个集体氛围!” 这个折中又热闹的方案立刻赢得大多数人的赞同。 接着便是最磨人的选歌环节。 讨论再次陷入纷纭,从经典老歌到流行新曲,从中文金曲到英文摇滚,各执一词,难分高下。 “马上就是圣诞和元旦,选个有节日氛围的呗?” “还得能引起共鸣!旋律别太冷,让大家都能跟着唱!” “最好还有点青春独特味道……别太口水,也别太老气……” 喧嚷声中,陈燮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光秃的枝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iPhone冰凉的边缘。 他忽然想起那晚天台的风,想起书房里女孩念着英文诗句的轻柔嗓音。 鬼使神差地,他解锁屏幕,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然后敲下两行字,发送。 与此同时,在家正对着那碗鲜虾云吞面发愣,心底乱成一团的陆璃,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Ether_:「元旦。乐队,合唱。」 Ether_:「想听什么?」 第25章 告白 七班教室里选歌环节陷入泥沼。每首歌都在太俗、太冷、太难唱、没新意的抱怨声中沉没,一时间吵吵嚷嚷的。 方思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胳膊肘撞向身侧:“陈燮,别装深沉了行不行?发个话定个调,赶紧结束这场辩论赛。” 李烨也听烦了,半是起哄半是无奈:“对啊,这都讨论半天了,燮神,你金口一开,咱就定了吧?” 陈燮瞥了眼手机上那两个字,眼眸淡淡扫过教室里的一群人,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嗓音平淡却沉稳:“《星空》吧。” “五月天那首啊?”钟希梦问。 陈燮点点头:“嗯。这首歌适合改编,副歌旋律也比较有记忆点,我可以找人帮忙改新编曲。”他说的有理有据,压根不像临时起意。而且改新编曲的话一出,听起来更觉稳妥。 周牧托着下巴琢磨几秒:“别说,还真挺合适。歌词比较青春,旋律上口,改编好了真不错,掀翻实验礼堂不是梦。” “我觉得行!”有女生小声附和,“这歌传唱广,大家都能跟上,又不算烂大街。” “对对对,副歌大家一起吼,那氛围绝了!”附议声渐渐连成一片。 见终于有了定调的曙光,郎诚浩连忙站起身来,煞有介事地举起笔记本,一锤定音:“行,那咱们就定《星空》了!” 陆璃在钟希梦迫不及待的微信分享中得知这一消息。她下午就退了烧,只是嗓子还哑着,但钟希梦没跟她讲伴奏的事。 第二天刚回学校,郎诚浩就摸过来。 “陆璃,昨天大家商量了下,决定在歌里加段小提琴伴奏过渡,你ok吗?” 陆璃闻言微微一怔。 记忆猝不及防被打开,孟淑秋温柔地站在她身后,手指轻按在她稚嫩的手背上,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 郎诚浩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在犹豫,连忙道:“别担心,陈燮他舅舅联系了专业音乐人重新编曲,效果肯定棒。小提琴部分曲谱也不会太复杂,烘托氛围为主。” 陆璃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压下,摇了摇头:“能帮忙我当然愿意,只是我很久没拉了,可能有些生疏,而且我的琴没带过来,留在濯港了。” 决定来晟京的那刻,陆璃只想从窒息氛围中挣脱,小提琴自然也没带来。 方思明欠揍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这算什么事?” 他一巴掌拍在陈燮摊开的书页上,“燮哥哥!听见没?咱们陆女神缺把趁手的琴!快,动动你尊贵的小手指,让你舅给整一把!要音色最好的!” 陈燮嫌弃地拂开他,视线落到陆璃绷紧的侧影,她似乎被方思明调侃得不太自在,于是垂眸道:“琴房有备用的小提琴,可以先试试,实在不行再说。” 郎诚浩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先练着!琴房的琴我就能搞到,实在不行咱们再升级装备!” 陆璃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匆匆掠过陈燮平静如常的侧脸。昨天微信问她“想听什么”的人和眼前的身影重叠交错又分离。她感觉陈燮身上关心与疏离之间的分寸感又回来了。隐秘的期待轻轻回落,陆璃又觉得自己那点心思有些好笑。 搞定了选曲和乐器,乐队排练很快提上了日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七班参与演出的十几号人便抱着各色乐器,浩浩荡荡奔赴学校的琴房。 新鲜出炉的伴奏曲谱不算难,主要就是练个配合。排练间隙,方思明抱着他那把骚包的红色电吉他,弹了一段花里胡哨的即兴solo,末了指尖在琴弦上一划,扬起下巴:“怎么样?小爷我这技术,是不是颇有几分摇滚巨星的风范?” 钟希梦正试着和声,闻言挖苦道:“我看你是有什么大病。人家摇滚巨星弹的是灵魂,你弹的是噪音污染。” “你懂什么,这叫即兴创作!” “得了吧,就你还创作啊,陈燮那段比你强多了。” 方思明懒得跟她争,转过身看见陈燮正在调音,肩膀撞了撞他:“欸,说真的陈燮,你怎么想起选《星空》这首歌的?” 陈燮正专注地拧着贝斯上的旋钮,直到一个音准调到满意,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有人喜欢。”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房间角落,顿了顿,又补句:“很多人都喜欢。” “五月天嘛,确实很多人喜欢。陈燮你也喜欢啊?”周牧抱着鼓棒接话。 陈燮漆黑的眼眸落在正低头检查琴弓的女孩身上,马尾辫从她肩头滑落,琴房的光给侧脸晕着一层柔和的茸边。 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嗯,喜欢。” 陆璃就在意味深长的尾音中,毫无防备地撞进陈燮的目光。她心尖倏然一颤,握着琴弓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她在想什么? 居然觉得陈燮那句话意有所指。 喜欢五月天的那么多,自作多情的揣测让她感到一丝羞赧。 距离元旦晚会仅半月有余,七班的乐队排练磕磕绊绊,前几天的演奏,乐器衔接一直差点意思,一周后才勉强配合上。 圣诞节就在这紧张的排练中如期而至。那天下午,天色比往日更暗沉。 七班教室里,语文老师正念着课文,不知谁先低呼了一声“下雪了!” 陆璃闻声抬头,目光投向窗外,细小的白色颗粒簌簌落下,很快便成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兴奋的窃窃私语渐起,所有人都放下书本,扭头望向窗外。 “我靠,真下雪了!”方思明激动得往后一仰,想看清楚些。 谁知“咔嚓”一声,他那把本就有些年头的椅子不堪重负,一条腿突然歪折。 下一秒,方思明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手里还滑稽地举着半截练习册。 “哈哈哈哈哈!” 全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 连讲台上的语文老师都忍俊不禁,笑骂:“方思明!看把你给激动的!” 方思明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嘟囔:“笑什么笑。” 话毕,自己也绷不住乐了,那点尴尬很快被纯粹的欢乐淹没。 陆璃也抿着嘴笑起来,余光瞥去,方思明拎着瘸了腿的椅子,毫不客气地撅过屁股:“陈燮,咱俩一块挤挤。” 陈燮不忍直视他那没皮没脸的样子,忙不迭伸出手臂把人推走:“滚啊,方思明,你屁股不是金尊玉贵吗?” 下课铃倏然响起,方思明终究没能把屁股挪过去。七班的学生早已按捺不住,瞬间涌出教室,就连陆璃都被钟希梦连拉带拽地,跑到了操场上。 还不太厚的积雪上,学生们的欢呼和尖叫混成一片,雪花还在洋洋洒洒地飘。 钟希梦刚到操场就和方思明互不相让地扔起雪球。陆璃伸手去接雪花。她其实是很激动,濯港的冬天只有潮湿的冷和连绵的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 原来雪花真的是有形状的一小枚。 陆璃凝神盯着指尖的雪花融化,忽然,颈后一凉—— “呀!”她轻呼一声,带着被偷袭的懵然和薄愠回头。 陈燮站在几步之外,黑发落着星点的白,嘴角淡淡的笑意冲散了他眉眼间的倦淡疏离,带点恶作剧得逞后的挑衅。 “陈燮!”陆璃喊出他的名字,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 见陆璃看过来,他扬了扬眉,那眼神分明在说:还愣着干什么? 陆璃那点怄气忽然就被冲散了,跃跃欲试的冲动涌上心头。她迅速蹲下身,团起一个雪球,不甘示弱地掷了过去。 可那团雪球力道太小,堪堪擦着陈燮的手臂飞过,砸在了后面的雪地上。 陈燮低头撇去手臂上溅到的雪屑,又抬眼看向她,眼眸里掠过更明显的笑意。 “准头欠佳啊,陆同学。”他笑着说。 那笑意在他眼底漾开,比落在他发梢的阳光碎金还要晃眼。 那一天,实验中学的操场完全沉浸在初雪来临的欢闹里。直到天色昏沉,学生们才意犹未尽、个个头发湿漉地散去。 随之而来的,就是圣诞的节日氛围。许多人都早有安排,一放学七班教室就散了个干净。 钟希梦挽着陆璃的胳膊站在教学楼门口,呼出的白气融在寒风里:“陆璃,你真不去呀?” 她说的是阮倩的生日聚会。 陆璃跟阮倩不熟,更不想陷入尴尬的氛围,笑着婉拒:“我今天要去广播站试播。替我祝阮倩生日快乐。” 钟希梦惋惜地“啊”了一声,也没勉强:“那行吧,试播顺利!我们先走啦!” “拜拜。”陆璃挥了挥手,看着几人的背影逐渐融入人群。 陈燮穿着版型很好的深色大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走在靠边的位置,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大家搭着话。 不由多看了两眼,陆璃才转身往广播站所在的行政楼走去。 推开广播站的门,张凌霄正在调试设备,他笑着抬头:“来啦?外面雪真大。稿子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陆璃脱下外套,拿出稿纸,在麦克风前坐下。 录音开始跳动,她深吸一口气,软糯的女声在渐渐空旷的校园里流淌开来。 “同学们,晚上好,这里是“文艺天地”,我是陆璃。此刻,圣诞的钟声正在敲响,初雪落满实验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我想邀请你,听我说说那些微小而又珍贵的东西,青春里最为怀念的瞬间。” 圣诞日的校园里,只剩寥寥无几的住校生闻声驻足。陆璃念着刚刚修改好的稿件,清秀字迹化为傍晚那幕。隔着操场上攒动的笑闹和飞雪,少年衔哂望向她。 “它可能就像雪花飘落在他肩头的那一秒,只被你看见。也可能如刚刚齐唱完的副歌,令你心里鼓荡着窃喜。它常常偷袭而来,宛若无声落在睫毛的雪花。布罗茨基曾说:雪是尘埃的罗曼史。那么在这个飘雪的夜晚,愿你能辨认出属于你不可重复的瞬间。祝各位,圣诞快乐。” 许多年后,陆璃仍清楚地记得这一天。记得忽然有什么事情比当下的书本和试卷更重要,突如其来的圣诞雪,吵闹哄笑的课堂,风华正茂的少年。 播音室骤然安静下来,陆璃的心怦然作响,为刚刚完成的隐秘告白。 张凌霄推门进来,赞许道:“非常棒,情感节奏都很好,今天辛苦了。” 陆璃缓了口气,将翻腾的心绪重新敛起,笑着回:“谢谢学长。” 离开广播站时,圣 诞夜的校园几乎空了,住校生都不见踪影。陆璃没有回家,而是走向了不远处的步行街。 今夜有圣诞集市。她没有想刻意去遇见谁,只是觉得在这样的夜晚,应该去人多些的地方。 集市比她想象的更热闹。 两侧的摊位上挂着星星灯,热气腾腾的红酒、造型可爱的姜饼、人群暖烘烘的,笑语喧哗几乎要融化飘落的雪花。 陆璃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移动,望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她在卖手工羊毛毡玩偶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看了看。 “陆璃?” 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她回过头。 摊位暖光交织的光晕里站着五六个人,钟希梦头上戴着可爱的麋鹿发箍,方思明举着一根巨大的拐杖糖。 而作为今天的主角,阮倩穿着漂亮的白色羊毛大衣,站在最中间。 她的旁边,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双手插在兜里,眼神疏懒而倦淡,细小的雪粒落在他肩头。他在来往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不时有人回头望向他。 “哇,真是你!”钟希梦几步蹦过来,“试播结束啦?” “嗯,结束了。”陆璃微笑,放下手中的羊毛毡圣诞老人。 “我们刚吃完饭,过来逛逛。”钟希梦热情地把她拉进小团体,“一起呀!阮倩,不介意吧?” 阮倩的笑容在五彩灯光下无可挑剔:“当然不介意。陆璃,好久不见。 方思明走过来,大大咧咧问:“陆璃,你刚才广播里说的啥?我们好像听到一点,文绉绉的,是不是念诗了?” 陆璃的心脏轻轻一缩。 他……他们听到了? 她眼风极快地掠向陈燮,他仍松弛散漫地站在原地,漆黑深邃的眸子移过来,似乎在等待她的答案。 “就随便聊了些应景的话。”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视线。 钟希梦好奇地眨着眼,努力回忆:“是关于下雪吗?我好像听到雪啊、尘埃什么的……” 这时,陈燮忽然开口,嗓音清晰穿过周围嘈杂落入陆璃耳中。 “是布罗茨基,对吗?” 第26章 礼物 陆璃正要回答,温柔的女声却插进来。 “是梁阿姨最喜欢的作家吧?”阮倩笑着看向陈燮。 陈燮淡淡扫过阮倩,颔首:“嗯。” 一句话不动声色地划出他们不同于他人的熟稔。陆璃攥紧了袖口下的手指,随便应了声,不再去看陈燮。 钟希梦敏锐嗅到气氛微妙,朝前方一个挂满星星灯的摊位扬了扬下巴:“哎,那边灯好漂亮!陆璃,陪我去看看!” 她不由分说拉着陆璃走远,等和众人拉开足够的距离,才偷偷抛出一颗炸弹:“陆璃,我跟你说,今天有人要表白!” 表白?陆璃心口微微一紧,像被看不见的细线勒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那道挺拔的身影,咬了下嘴唇问:“谁要表白?” “方思明啊。”钟希梦眼神复杂,兴奋里掺着担忧,“他憋了一晚上了,刚吃饭那会儿就坐立不安的。说等会儿烟花开始,要找机会跟阮倩单独说。” 悬在心口的石头轻轻落下,陆璃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哦。” 钟希梦一边张望着后方的动静,一边叹气:“唉,其实我知道他肯定没戏。阮倩心里装着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他表白也挺好的,至少被拒绝完就不用一直当小丑了,早死早超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说真的,这事儿我还挺佩服他的。我就……根本不敢跟程策开口,怕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钟希梦的叹息和担忧字字句句入耳,在陆璃心里翻起波澜。 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或许钟希梦说的对,能跟喜欢的人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已经是很大的幸运。太贪心的话,或许真的会得不偿失。 陆璃正出神,钟希梦忽然停下脚步,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 “怎么了?”陆璃疑惑转头。 “陆璃,我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当然。”陆璃毫不犹豫。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陈燮?” 还是被看出来了。 陆璃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钟希梦。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钟希梦的眼神软了下来,心疼又担忧:“其实不只是你,有时候我也会感觉陈燮对你不太一样。那天你生病他……可你也看到了,他跟阮倩青梅竹马,两家关系那么近,以后还会一起出国。陆璃,我不希望你受伤。陈燮那样的人……不会为了感情随随便便放弃他的梦想。” 陆璃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隔着影影绰绰的人潮,陈燮偏头和程策说着什么。她迅速移开眼,声音很轻:“如果他会放弃……我也不会喜欢上他。” 因为她喜欢的,正是那个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并且会坚定走下去的陈燮。那个在班会上说“有些铁墙,从第一个相信它并非坚不可摧的人凝视它的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松动”的少年。他的光芒,正来自于这种执拗与笃定。 “同样是确定的。”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她因此喜欢上他,却也要因此放弃吗? 钟希梦看着好友涩然的侧脸,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隔着几米的距离,陈燮他们跟在钟希梦和陆璃身后,移动得着实有些缓慢。 方思明手里已经多了好几个精致的纸袋,手工糖果、圣诞主题的金属书签、毛绒手套。每经过一个摊位,他都会眼睛发亮地转头问阮倩:“这个你喜欢吗?那个呢?寿星最大,千万别跟我客气! 阮倩不好一再拒绝,只能浅笑着收下,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飘忽的视线在陈燮和陆璃的背影之间游离。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句话,像是急于在陆璃面前证明什么。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放下。况且陈燮身边一直没有出现其他女生,这让她总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他只是对感情迟钝。他们相识多年,未来还会一同出国,有很多时间去培养感情。或许到了国外,关系反而会更进一步。可陈燮望向陆璃的眼神,让她突然产生了危机感。 穿过步行街,人群开始朝中央广场的方向涌动,烟花晚会即将开始。 钟希梦看了眼手机:“快八点了!烟花要开始了,咱们快去广场占个好位置!” 一行人被人潮裹挟着前行。越靠近广场,拥挤的程度越是超乎想象。 “抓紧我!”钟希梦回头喊,紧紧拉住陆璃的手。 可人潮突如其来的推挤后,陆璃只觉得手心一空,钟希梦的手从她手中滑脱。 “希希!”她转头寻找,却只看见无数陌生的面孔和晃动的圣诞帽。 陆璃想逆着人流往回走,却寸步难行,只能被推着向前。她个子不算矮,但目之所及尽是肩膀后背,不见熟悉的面孔。 “砰”得一声,夜空绽开金色的烟花,推挤也更加剧烈。陆璃勉强稳住身形,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惊呼:“别挤了!有人摔倒了!” 混乱随惊呼迅速扩散开,陆璃还来不及看清是哪里出了事,就被猛地撞了一下,她脚下踉跄,重心瞬间失衡—— 斜侧方伸来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反方向一拽。陆璃被那力道带得向前扑进温热的怀抱。鼻尖撞上微凉的羊尼面料,清冽的薄荷混着冬夜寒气的气息将她包裹,头顶传来熟悉的微哑嗓音:“没事吧?” 陆璃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陈燮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虚环在她身后,隔开周围仍在推挤的人潮。 绚烂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流光溢彩映亮他冷白的脸和紧抿的唇线。可陆璃什么也看不清了,视野里只剩下他沉静的眼睛,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人太多了,先想办法出去。”陈燮的声音将她拉回,“跟着我。” 陆璃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行在躁动的人海里。她看不见方向,看不见路,视线所及只有他挺直的脊背,和他牢牢握住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处那颗深褐色的小痣在她眼前晃动。 烟花还在盛放,可那些璀璨的光影,人群的欢呼都变得遥远模糊。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周围的拥挤终于缓解,陈燮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手腕上残留的触感蓦然消失,带起一阵空落。 陈燮转过身:“钟希梦他们应该也出来了。” 陆璃点点头想说什么,手机屏幕被一连串未读消息点亮,钟希梦刚刚拉了一个临时微信群。 「我和程策在一块!大家都还好吗?报个平安!」 陆璃打字回复:「我跟陈燮没事。」 然后共享了实时位置。 程策:「收到。方思明和阮倩还没消息。」 群里安静下来。陆璃抬起头看向陈燮:“要给他们打个电话吗?” 陈燮已经拨通了方思明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他又打给阮倩,同样没人接。 陈燮收起手机,声音沉了几分:“再等等。” 街边有维持秩序的警察匆匆跑过,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中央广场东侧发生踩踏,伤者已送医,请疏散人群……” 陆璃的心提了起来。她立刻拿起手机刷新起本地微博,有博主发声说方才的拥挤发生了小范围踩踏事故,十余人受伤,其中有两名实验中学的学生。 她看向陈燮,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正再次尝试拨号。 钟希梦的消息弹出:「我们在南侧出口的马路边!方思明和阮倩联系上了吗?」 陆璃正要回复,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耷拉着肩膀坐在马路牙子上。 是方思明。只有他一个人。 “那边。”她指向那个方向。 陈燮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凝,迈步走了过去。陆璃跟在他身后。 方思明低着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笑闹着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他看到陈燮和陆璃,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就要走。 “方思明,站住。”陈燮声音严肃,眉头蹙得更深,“阮倩人呢?” 方思明没回头,“给她打了辆车,送她回家了。” 陈燮沉默两秒:“行。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吧。” “知道了,不用你说。”方思明闷声应,有种破罐破摔的烦躁。 陈燮眉头蹙紧盯着他:“你闹什么脾气?” 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方思明压抑整晚的所有情绪。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瞪着陈燮,声音激动:“陈燮!到底是谁爱闹脾气?!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聪明!你长得帅!你家世好!你梦想远大!世界上就没有你陈燮办不成的事儿,对吧?!”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知道,好多人愿意跟我做朋友,都是因为想接近你!我应该谢谢你,陈燮!多亏了你,我方思明才能混到今天!” “方思明!”陈燮厉声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 可话闸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方思明像没听见,背过身去,又重重坐回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像压抑了太久的宣泄。 陈燮僵在原地。路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嘴唇抿得很紧,那双总带着倦淡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复杂。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方思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思明!你蹲这儿干嘛呢?” 钟希梦的声音传来,她拉着程策匆匆跑过来,看到眼前的场面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低头不语的方思明,又看向脸色沉郁的陈燮和站在那不知所措的陆璃,瞬间明白了大半。钟希梦走到陆璃身边,故作轻松地说:“你是不知道,这家伙从小就爱哭鼻子。小学三年级因为五子棋输给我,在沙发上打滚半小时。” 陆璃看着方思明颤抖的肩膀,走过去蹲下,掏出纸巾轻轻递到他手边。 方思明从臂弯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是陆璃,表情更加狼狈,胡乱用手背抹着脸,不想让她看见。 “陆璃……”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是不是……真就那么差劲啊?” 陆璃静静看着他,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男生此刻无比脆弱。 “方思明,”她开口,声音清晰,“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练了三年吉他,就为了能在班级活动里弹一首完整的歌。” 方思明怔住,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她。 “也记得你每次打球,明明技术不是最好,但永远是跑动最积极喊得最大声的那个。”陆璃目光真诚,嗓音温软,“这个世界上的闪光点不是只有成绩好、梦想远大这一种。有的人很早就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有的人,他们的梦想来得晚一些,或者是更普通,比如让身边的人开心,比如坚持一件自己喜欢的小事,比如明明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去表白。” 她看着方思明渐渐停止抽泣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敢于直面自己的心意,并且有勇气承担可能到来的拒绝。这不叫差劲,方思明。这叫坦荡。而坦荡,本身就是一种很难得的品质。” 方思明呆呆地看着她,眼眶里又有水光积聚。他张了张嘴,忽然张开手臂,带着哭腔:“陆璃……你真好……” 眼看他要扑过来,钟希梦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哎哎哎!起来啊方思明!鼻涕眼泪的,别想占我们陆璃便宜!” 方思明被她一拦,窘迫地放下手嘟囔:“我那是感激!感激懂不懂!” 气氛松动了一些。方思明终于慢慢站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挪到陈燮面前,脚尖蹭着地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对不起啊……我刚语气太冲。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胡言乱语……” 陈燮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把钟希梦一块送回去。程策,你看着他俩。” 程策点点头,走过来揽住方思明的肩:“走吧,方思明,我请你吃宵夜,化悲痛为食欲。” 方思明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偷偷瞥了陈燮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生气的表情,才松了口气。 一行人沿着路灯稀疏的街道往回走。深夜寒气更重,方才的喧嚣混乱、泪水争吵,都像被这寒冷的夜慢慢抚平。 钟希梦和程策陪着情绪低落的方思明走在前面,陈燮和陆璃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规律地响着。 走到毓佳苑楼下时,已经接近十点。501的窗户暗着,薛越大概还没回来或者已经睡了。 陆璃在501门口停下,转身面对陈燮:“我到了。今晚……谢谢你。” 陈燮点点头:“嗯。早点休息。” 陆璃正要转身掏钥匙,陈燮却忽然开口:“等等。” 她疑惑地回头。陈燮拉开书包侧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集市摊位logo的纸袋,递到她面前。 陆璃怔住,迟疑地接过。纸袋很轻,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手作的羊毛毡圣诞老人,憨态可掬。正是她之前在摊位前拿起来看过的那一个。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陈燮。少年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声音在冬夜的寒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圣诞快乐。”—— 作者有话说:哈哈我码字的时候忍不住 吐槽,你们几个看个烟花发生好多事~ 经期前偏头痛又来了,痛苦呜呜TT。明天更新可能晚点。 第27章 玫瑰 陆璃将可爱的圣诞老人放在书桌,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她盯着圣诞老人黑豆似的小眼睛,倏然想起陈燮的话。 “圣诞快乐。”他说。 其实他对每个朋友都很好。会为程策寻来心心念念的签名球衣,也会在她生病时送来可口的餐食。大家愿意跟陈燮做朋友,不只是因为那些耀眼的光环。钟希梦说陈燮念旧。纵使他被那么多人拥簇,可方思明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给自己送了圣诞老人,那今天阮倩生日,他又送了什么?唉,吃醋令人讨厌,没资格吃醋更令人讨厌。 陆璃盯着咧嘴笑的圣诞老人,看了半晌,拿起手机打字。 L:「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发完又觉得太突兀,于是飞快补充。 L:「你送了我礼物,我也想回礼。」 消息发出,她枕手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地等回复,几分钟后—— Ether_:「6.26。」 六月份?那还早得很。 陆璃拿着手机删删改改,久久没把消息发出去。陈燮却先发来一句。 Ether_:「还有事?」 陆璃抿了抿唇,打下一行字。 陆璃:「小陈老师还好吗?」 他教了自己这么久游戏,作为游戏徒弟,老师的称呼不过分吧? 陆璃想到陈燮和方思明的争吵。 其实也不算争吵,只是方思明单方面的发泄,但他会不会心情不好? 仿佛是想印证她的想法似的,陈燮很快回了句—— Ether_:「嗯,不太好。」 果然。 陆璃正想怎样安慰他,钟希梦拉的“圣诞劫后余生”小群跳出来条消息。 方思明:「@全体成员睡了吗各位?我和@Ether_@程策在撸,@L来么?燮哥哥带你飞!」 Ether_:「方思明,注意用词。」 陆璃:……合着是白担心了! 男生的友谊修复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下一秒,私聊窗口又弹出来: Ether_:「是不太好。」 下面附了一张游戏战绩截图,方思明0/8/3的数据惨不忍睹。 陆璃盯着那张图愣了两秒,忍不住笑了出来。陈燮刚刚分明是在故意逗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闷骚! 游戏打到深夜。方思明在语音里大呼小叫,颓唐不见:“可以啊陆璃,这操作,这意识,国服第一影流指日可待!” 陆璃刚想谦虚两句,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微信。 「荏荏,妈妈元旦后会回晟京待两个月,你准备在哪过年?」 陆璃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抱歉,我有点事,先下了。” 退出游戏,慢慢打字回复。 L:「您不回濯港吗?」 那边很快回—— 「晟京才是妈妈的家。」 陆璃盯着那句话,很久没动。 暖气太足,房间里有些闷。她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窒闷感。 晟京是孟淑秋的家,可哪里才是她的家?来晟京更像一场逃离。她不反对父母离婚,甚至觉得分开对彼此都好。 可她还没学会如何面对只剩下陆云山的家,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经拥有新生活的孟淑秋。 最后,她回复—— L:「我回濯港过年。」 圣诞夜那场小范围的踩踏事故成了周一升旗仪式上校长反复强调的安全教育案例。回教室后老周也严肃地重申:“元旦、春节,人多的地方千万别去凑热闹。” “受伤的学生里有一个是高三年级的,原本是好心想去拉摔倒的同学,结果自己小腿骨折。接下来几个月,他只能在医院和家里备考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几个月的时间对高三生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懂。 下午自习前,老周又把陆璃叫去了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依旧葳蕤,周春礼语气温和却开门见山:“陆璃,出国还是高考这件事,现在的想法有变化吗?” 陆璃垂下眼睫,看着办公桌上那盆绿萝投下的影子。“我……还没想好。” 她劝方思明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却不禁迷茫。 江州是个高考大省,在濯港一中时高考就是陆璃的目标。可在实验的这一个学期,她对未来有了不同的思考。 而这种思考,是陈燮带来的。 周春礼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语气更斟酌了些:“是这样的。你母亲给我打过电话,说希望你出国,还让我给你做做工作,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陆璃皱了下眉。她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孟淑秋越过她直接联系老师,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周春礼看出她细微的情绪变化,缓声道:“没关系,以你的基础寒假后再准备也来得及,可以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一下,到时候再给我答复。” 陆璃:“嗯,谢谢周老师。” 回到教室时,钟希梦正咬着笔帽做数学题,看她不对劲眨了眨眼:“阿璃宝贝,老周找你说什么了?” “还是之前的事。”陆璃坐下,翻开陈燮借给她的上周的物理笔记。 “问你要不要出国啊?” “嗯。” 钟希梦想了想:“其实我觉得你出国挺好的。以你的成绩,申个好学校应该没问题。而且……” 她话没说完,但陆璃已经想到了,陈燮是一定会出国的。 可陆璃的顾虑很深。虽然孟淑秋希望她出国,但几年的留学费用对父母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她不愿意接受孟淑秋那位再婚丈夫的资助,这是陆璃骨子里的倔强。 方思明从后排探过头来:“出国好啊!咱班参加高考的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人。虽然我爸不会让我出国,但陆璃你要是出去,还能跟其他人在国外聚聚!” 郎诚浩也转过身,“是啊陆璃,准备去哪个国家?要不要帮你推荐点托福和SAT的备考资料。” 陆璃笑了笑:“谢谢郎导,暂时还不用,有需要一定找你。” “好了好了,各位!”周牧从前面蹦起来,敲了敲桌子,“出国高考都先放放!今儿可是元旦晚会节目终审彩排,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郎诚浩:“等会——” 他立刻从桌肚里DV,熟练地打开录制:“ok,北斗七班年度巨制,《星空》乐队,最后一次彩排实录,Action!” 今天的正式彩排在实验中学的艺术中心。舞台很宽敞,深红色的幕布垂落,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位负责评审的老师。 七班一行人抱着乐器刚在后台安顿好,门口又进来一拨人。是十班。 他们同样是歌曲表演。领头的男生高高瘦瘦,穿着修身皮夹克,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很专业的电吉他。陆璃记得他,篮球赛上被陈燮防得束手无策的中锋。 两队人在狭窄的后台通道里打了个照面。十班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呦,七班今年整挺大啊。又是贝斯又是鼓的,搞乐队?阵仗不小嘛。” 又有一个人接话,语气嘲讽:“人家七班怕什么?反正最后都能选上。关系户嘛,不走后门怎么体现特权?” 方思明神烦十班人说这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他妈说谁呢?”他往前迈了一步,却被陈燮伸手拦住了。 周牧也是脸色一沉,刚要开口,郎诚浩举着DV镜头怼了过去,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来来来,十班的同学,给我们七班的纪录片加点戏剧冲突,再说两句?” 那几人脸色微僵,其中一人瞪了郎诚浩一眼,冷着脸从旁边挤了过去。 等十班的人走远,方思明挣开陈燮的手,憋屈道:“陈燮,你刚拽我干嘛?既然他说我们关系户,我高低得给这帮酸黄瓜点颜色瞧瞧!” 陈燮靠在墙边,指尖随意拨弄着贝斯琴弦,淡淡开口:“台下打架有什么用,你不是天天在家练solo吗,台上见真章。” 彩排过程还算顺利。重新编曲后的《星空》在专业音响的加持下效果很好,陆璃的小提琴独奏更是成了点睛之笔。 音乐老师给出的评价很高,两个班的节目都顺利进入元旦晚会的节目单。老周得知消息在班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元旦晚会当晚,七班因为参演人数最多,提前两小时就被拉到后台化妆间准备。不大的房间里挤了十几号人。 “我的粉底液呢?谁看见我的粉底液了?” “周牧!你能不能别抖腿!粉都扑歪了!” “郎诚浩,你DV别怼我脸拍!我粉底还没抹匀!” “方思明!你那眼线画得跟熊猫似的!卸了重来!” “卧槽,钟希梦你轻点!我这是眼睛不是画布!” 一片兵荒马乱中,方思明化完妆,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张望:“陈燮怎么还没来?” 陆璃也下意识望了望,化妆间里没有陈燮的身影。 “不知道啊,”周牧检查着鼓槌,“刚下课就不见人影了,发消息也没回。” “我的妈,陆璃!”钟希梦帮陆璃夹好最后一缕头发,对着镜子里的人倒吸凉气,“你摘了眼镜再戴上这个隐形……绝了!今天你就是咱七班的门面担当,女神!” 镜中的女孩皮肤白皙透亮,被镜片遮挡的杏眼完全显露,清澈中还有懵懂的温柔。睫毛纤长卷翘,颊边垂下几缕碎发,更添几分娇俏。 陆璃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打开自己的琴盒,笑容却蓦地僵在脸上。 那把学校琴房借来的小提琴,侧板赫然裂开细细的纹路。她小心拿起琴检查那道裂缝,不是陈旧开裂,断口很新。 “怎么了?”郎诚浩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凑过来,“我靠!琴怎么坏了?” 他的声音引来了其他人。方思明挤过来一看,火气“噌”地上来了:“这他妈谁干的!” “我家里的鼓今天才搬来,其他人的乐器都是自己带回家,只有陆璃这把是学校的,一直放琴房!”周牧脸色难看地说。 “那最近除了咱们,还有谁在用琴房?”钟希梦皱着眉问。 朗诚浩等人都没讲话,答案不言而喻。 方思明攥紧了拳,咬牙切齿:“肯定是十班那帮孙子!彩排的时候就看咱们不顺眼!我去找他们!” “现在去有什么用?马上就到我们了!”钟希梦拉住他,急道:“没了小提琴,开场那段过渡旋律怎么办?” 周牧犹豫道:“要不去掉小提琴部分?” “去掉效果会差很多。”郎诚浩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那段独奏没了,整个节目的层次感就弱了。” 众人焦头烂额,商量着是否要临时调整编曲,化妆间的门倏尔被推开。 陈燮姗姗来迟,肩上背着黑色的硬壳琴盒,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他的目光在拥挤嘈杂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怎么了?” “陆璃的琴坏了,肯定是十班那帮……”方思明抢着说到一半,打量他,“不是陈燮,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陈燮笑了笑:“正好。” 他取下背上的琴盒利落地打开,深蓝色的丝绒内衬上,躺着一把棕褐色的小提琴。他把琴盒转向陆璃:“试试。” 陆璃怔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周牧凑近去看:“我靠……Guarneri!陈燮,这琴少说得两百多万吧?你舅可真行,就拿来给我们拉个元旦晚会的节目?” 陈燮把琴小心地取出,递到陆璃手里,瞥了方思明一眼:“是谁说要给十班点关系户的颜色瞧瞧?” 方思明噎住,摸了摸头:“咱班这阵容,靠实力也是碾压!” 陈燮又把手里那个纸袋递给陆璃:“换上。” 陆璃打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小礼服裙,裙摆有细腻的褶皱,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珠光。 “时间紧,不知道合不合身,将就一下。”陈燮说。 就在这时,负责催场的学生会干事探进头:“七班准备!下一个就是你们!” 郎诚浩深吸一口气,举起DV,镜头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兄弟姐妹们,都准备好没?” 方思明抱起吉他,周牧握紧鼓槌,钟希梦和其他负责和声的女生手挽着手。 郎诚浩咧嘴一笑,声音铿锵:“冲!” 深红色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灯光暗下,只剩一束清冷的追光,落在舞台中央的女孩身上。 陆璃穿着一袭黑色小礼服裙,微微垂首轻抵琴托,右手持弓,小提琴清越饱满的音色,在偌大的学校礼堂缓缓铺开。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紧接着,陈燮低沉的嗓音透过麦克风响起,自带一股压场的气场。 “期待一趟旅程,精彩万分,你不该再等。等到荒废青春,用尽体温,才开始悔恨。” “期待一种永恒,即使伤痕,也奋不顾身。生命还没有黄昏,下一站,你的第二人生……” 这是一段他们专门设计的五月天《第二人生》的串烧开场。 歌声落下的瞬间,第一声鼓点炸响。周牧的手臂带起残影,电吉他与贝斯的音浪紧随其后,整个乐队瞬间活了过来,巨大的声场包裹了整个礼堂。 七班十几个人的合唱适时插入:“摸不到的颜色,是否叫彩虹?看不到的拥抱,是否叫做微风……” 陈燮低下头弹着贝斯,侧脸线条利落,骨节清晰的手指压在弦上,和谐融入乐队的伴奏,回首时,漆黑的目光与陆璃对上。 副歌来临前,音乐骤然一收,陆璃的小提琴拉出一段急促的华丽。鼓点贝斯吉他再次爆发,陈燮站在中央握着麦克风,低哑磁性的嗓音陡然拔高:“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未来的未来从没想过!” 这一句唱出的刹那,台下观众席突然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另一半未登台的七班同学齐齐打开了闪光灯,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并大声跟唱起来:“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有那么多的灿烂的梦!至少回忆会永久,像不变星空陪着我……” 舞台背后的投影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帧帧画面:篮球赛上震耳欲聋的欢呼,课间追逐笑闹的模糊影像,老周在办公室吃老婆饼时被抓拍到的窘态,还有深夜天台上少年们仰望夜空的侧脸…… 全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闪光灯汇成摇曳的光海。 陈燮站在主唱位,单手扶着立麦,另一只手拨动着贝斯琴弦。他与熟悉的懒散倦淡判若两人,恣意散发着侵略性的舞台魅力。 方思明一段酣畅淋漓的吉他Solo后,副歌再次席卷全场。几乎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跟着节奏挥手。 “细数繁星闪烁,细数此生奔波,原来所有所得所获,不如一夜的星空……” 少年少女们的声音里有肆意,有迷茫,有憧憬,更有属于这个年纪最炽热的生命力。 台下的老周仰着头,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泛红,旁边的六班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老周,搞青春……谁都玩不过你啊。” 老周清了清嗓子:“都是这群小兔崽子自己搞的,我可没插手啊。” 一曲终了。礼堂陷入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轰然响起,掺杂着口哨和欢呼。 幕布缓缓合拢。七班所有人冲下舞台,激动地抱成一团。 “牛逼!我们牛逼!” “老子手都在抖!太爽了!” 陆璃笑着看他们,她抱着那把小提琴,指尖还有些发麻。 “陆璃。”她闻声抬头。 张凌霄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台入口,手里还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花。他走到她面前,将花递过来:“恭喜,演出非常成功。你今天……很美。” 陆璃因为这直白的夸奖一怔,正要接过花束,冷白又有骨骼感的手从斜里伸来,稳稳截住了那束玫瑰。 陈燮抱着贝斯,微微颔首:“谢谢,我替她收了。” 第28章 星空 张凌霄的微笑凝住。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试探,被陈燮理所当然的姿态碾得粉碎。 状况难以言喻的古怪和尴尬…… 陆璃瞄了陈燮一眼,开口为替张凌霄解围:“抱歉啊学长,我……不太好拿。” 她轻抬起琴,示意自己手被占着,拿不了花。 可两人间的自然让张凌霄眼神黯了黯,不过很快恢复笑容:“没事。” 他还想说什么,学生会的干事在通道尽头喊他。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温和:“那下次再说。” “嗯,学长再见。”陆璃目送他离开,才扭头看向陈燮刚才站的位置。 人已经不见了。 连带着那束玫瑰。 他刚才是顺手解围,还是…… 陆璃捏了捏微凉的指尖,她觉得自己最近过于敏感了,自作多情的次数多得有点离谱。 演出结束,陆璃换下那件黑色小礼服,小心叠好放回纸袋。 七班不少人还情绪高昂,更衣室里叽叽喳喳,方思明的嚷嚷声从男更衣室传过来,说一定要去东门烧烤庆功。 于是一波人又呼啦啦涌进那家川渝烧烤店,包下三四张桌子。 “老板!先来五十串羊肉!两份锡纸脑花!一份花蛤!”方思明一屁股坐下,菜名报得行云流水。 老板叼着烟应下,见是熟客,上菜时还送了盘撒满金黄蒜末的烤茄子,油亮喷香。烤串油脂在铁盘上滋滋作响,邻桌几个穿实验校服的男生推搡笑闹间,把一个面红耳赤的同伴推到陆璃这桌。 “同学,能加个微信吗?” 话落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和口哨。 陆璃放下手里的豆奶,微笑着婉拒:“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男生肩膀塌了下去,耷拉着脑袋被同伴拖走。 钟希梦咬着糯叽叽的年糕,悠悠道:“这都第三个了,一路上你已经拒绝了三个勇士。我就知道本小姐慧眼识珠,摘了眼镜的阿璃宝贝果真美若天仙,以后那眼镜就别带了。” 陆璃笑了笑没说话,她以前只是觉得戴隐形浪费时间。在濯港一中念书时,六点多就要到校早读。陆璃的生物钟很准,睡不够八小时一整天都会犯困,早起常常争分夺秒。 “你看看,学校贴吧都炸了,”钟希梦划开手机屏幕,戳到她眼前,“全是你和陈燮的照片和视频。喏,这张拍得绝了。” 屏幕上是舞台最后的定格。 陈燮握着麦微微侧身,那把黑色贝斯随意抵在身前,骨节匀称的手指抚在弦上,不羁又随性。陆璃穿着黑色的礼服裙站在他斜后方,小提琴抵在肩头,侧脸沉浸在礼堂舞台的光影中,画面唯美。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陆璃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帖子的标题,借着大家聊天的空隙拿出手机,偷偷将那张照片保存到相册。 钟希梦又刷了下页面,噗嗤一笑:“不是吧,方思明居然也有单人贴?谁那么不识货啊,专拍他龇牙咧嘴甩头发?方思明,你还学人家五月天玛莎啊?” “滚啊钟希梦!”方思明挥着一把羊肉串抗议:“小爷我今天那段吉他solo燃爆全场好不好!头发甩起来才有摇滚灵魂!” 周牧灌了口可乐,笑着咂了咂嘴:“真挺不错的。我作证,这回不是自卖自夸,方少是下狠功夫了。” 方思明嘚瑟起来,拍了拍周牧的肩:“还是兄弟懂我!郎诚浩,你不是让李烨在台下录了全程吗?回家赶紧把视频发我,我要珍藏!” “知道了知道了。” 朗诚浩正审着片呢,方思明那边盘子都快空了,他跟前的烧烤却碰都没碰。 周牧眼神往右一瞥:“说真的,郎诚浩,你小子猴精。安排班里其他人在台下当托儿,那闪光灯咔咔一亮,好家伙,差点给我看哭了。” 郎诚浩一本正经地抬起头:“那必须啊,这叫导演的职业素养。” 方思明举起手里的柠檬茶:“行,干杯!等你成了大导演,老子一定包场支持,陈燮你也包一场啊!听见没?” 他胳膊肘碰了碰陈燮。 陈燮正慢条斯理地拆着一次性筷子,又把餐具用热水全部烫了一遍,闻言笑了笑:“你倒挺会替我做顺水人情。” “那必须啊!十年后你就是堂堂大科学家,包场支持下老同学的电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钟希梦斜睨他一眼:“陈燮以后是大是科学家,那你呢?还跟陈燮身边当吉祥物啊?” “嘿,钟希梦,瞧不起谁呢!”方思明忽然“啪”地放下那罐柠檬茶,坐直了身体,“同志们!今天我郑重宣布——我决定,要当飞行员了!” 空气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哄笑,连带着周围几桌的七班同学。 钟希梦眨眨眼,掰着手指开始数。 “我没记错的话,小学一年级你说要当漫画家,画了俩月火柴人版的火影同人,说岸本齐史画得比我好一丢丢决定放弃。小学三年级你说要当医生,结果一星期就改主意,说看了部剧医生太惨了,治不好人还要被家属打。” 她对方思明的性子门清儿,每回说要做点什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次是认真的!”方思明脸涨得通红,“我查过了!民航招飞对文化课要求没那么变态,身体素质过关就行!而且……” 他有点别扭,“开飞机……挺酷的。陈燮能造飞船,我就不能开飞机?不都在天上飞嘛。” “合着你是为这个?” “也不是……”他欲言又止。 陆璃看了眼陈燮,又望向对面说着说着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的少年,弯了下嘴角:“飞行员,很不错嘛方思明。已经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加油啊。” “嘿……谢谢啊陆璃。”方思明有些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随即瞪向钟希梦,“看看!学着点!这才是我们七班女神该有的温柔和鼓励!” 陈燮把一套烫好的餐具随手搁在陆璃面前,抬眼看向方思明:“想当飞行员,体能要求不低,文化课也得过重本线,的确得加油。” 陆璃摸着还温热的碗壁,心微微一动。她发现喜欢一个人会“爱屋及乌”。就像现在,她会为陈燮能拥有这样真挚的友情而高兴,会为方思明如此重视陈燮这个朋友而高兴。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他,那她又能为他做到哪一步呢?那个关于出国还是高考的念头开始摇摆。 方思明听见陈燮的提醒,重重点头:“我知道。所以从明天开始……不,下学期开始,我方思明要重新做人了!” “行。”钟希梦也收起玩笑,语重心长,“那你可得减肥了,飞行员没这么胖的。还有,你刚一个人吃了五十串羊肉串,我跟陆璃加起来都没你一半多。这顿你请啊,未来的飞行员同志。” “我请就我请!小爷今儿高兴!”方思明豪气干云地扭过头,“老板!牛肉串再来五十串! 众人忍俊不禁,笑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新点的烤串还没上,周牧拨弄着盘子里渐渐凉掉的烤韭菜,忽然道:“对了,琴房那事儿,就这么算了?” 轻松的气氛微微一沉。 陆璃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件事从演出结束就一直压在她心底。 琴是在她手上“坏”的,如果找不到罪魁祸首,就该由她赔偿学校的损失。学校那把琴大概三四千块,不至于赔不起,但也会让她肉疼。 然而下一秒,方思明敛笑冷哼:“当然不能算,琴坏了要赔的,凭什么扣我们班头上?” “可咱们没证据。”钟希梦蹙眉,“琴房好像没监控。” “走廊有。”郎诚浩语气平静,“散场后我去问过管理员,他说监控一直开着。但问题是……学校会同意咱们查吗?” 周牧苦笑着摇头:“悬。上次住校生宿舍丢东西闹到政教 处都不让查,说什么保护学生隐私。其实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提琴这事儿虽然大了点,可按学校那尿性,顶多咱闹一闹免了赔偿,不会深究。” “靠!”方思明一拳捶在桌上,“就算不用赔也太憋屈了!陈燮,你说呢?” 陈燮正拿纸巾擦着手指,沉吟几秒:“先看学校怎么处理。如果只是息事宁人——”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几人都懂了。如果学校不给公道,他们自有别的办法讨。 晟京的冬夜凛冽,可陆璃坐在喧嚣的烧烤店里,听着身边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心口暖暖的。 她一直没提,是准备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然而此时此刻—— 周牧没有忘记小提琴的事,方思明开口就把赔偿扛到了“咱班”,郎诚浩不声不响地去问了监控,陈燮默默地为大家兜底。所有人都把她纳为了一份子,这种被接纳维护的感觉,像温热的炭火。 陆璃刚刚还为陈燮拥有那样一份珍贵的友情而开心,现在就发现,同样的友谊也来到了自己身边。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散场时已近午夜。方思明和钟希梦在岔路口挥着手道别,陆璃与陈燮并肩踏上了回毓佳苑的熟悉街道。 陆璃还提着那个装着礼服裙的纸袋,幸好那把价值百万的小提琴已经被陈燮舅舅的秘书取走了,不然她都怕这会儿会被半路打劫。 许是今夜格外开心,她脚步轻快地踏上路边的矮台阶,试图借此拉平和陈燮的身高差距。站定后悄悄用余光衡量,发现即便自己站在台阶上,视线依然堪堪到他下颌。她有165,在濯港算是偏高,到了晟京后发现班里一小半女生都比她高。陈燮比她高一头,应该至少有185,她每次站在陈燮面前,都只能够到他的下巴。 陆璃上次还听班里一个追星的女生聊她磕的cp身高差是最佳接吻距离,陈燮这么高,她是不是太矮了?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惊得她脚下一个趔趄。 “很开心?”陈燮忽然开口。他早就发现她在偷偷打量自己,望着脚尖时明显神游天外,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陆璃心虚地别开视线:“嗯?这么明显吗?” 陈燮扬了下眉:“为什么?” 陆璃觉得跟陈燮聊天偶尔就挺跳,比如现在,他不会回她明不明显这种废话,只会单刀直入地问原因。 陆璃抿了抿唇,将刚刚温暖的感受轻声托出:“因为……我刚刚还在羡慕你能有方思明那样的朋友,可很快就发现,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很多好朋友。” 很多……好朋友?陈燮想到演出结束时的那位。 “陆璃,你不止有朋友。”他侧过头来,目光深邃难辨,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还有送花的人。” 哈?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却让陆璃又一次想起那束被他“代收”的玫瑰。 “那束花……”她迟疑地开口。 之后就没见着,不会被他丢了吧? “放储藏柜了。”陈燮回得随意,“拿着不方便。”这理由还是她自己说的。 “哦。”陆璃干巴巴应了一声。 夜风穿过寂静的街道,钻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下肩膀,然后就听见陈燮漫不经心的嗓音和细节拉满的点评—— “附近花店买的,品相一般,花瓣边缘有点蔫,应该是没卖完剩下的,包装一看就是店员赶时间随手打的,而且……和你今晚的裙子不搭。” 陆璃怔住:“你还……特意看了?” “顺手。”陈燮哂笑一声,“毕竟,要替你收着。” 陆璃:“……” 气氛忽然怪怪的。她试图为刚刚微妙的对话解释几句:“裙子只是演出不是吗,花只是……礼节性的祝贺。” “是吗?”陈燮尾音微扬,“那他挺不会选礼物的。” 陆璃一噎。 你也挺不会说话的。 “玫瑰这种东西太脆弱,离开营养液就会枯萎。”他缓缓道。 陆璃低声嘟囔:“我本来也不太喜欢花。”华而不实。 “嗯。”陈燮应了声,“所以说,玫瑰不适合你。” 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就在陆璃以为话题已终结于此时,陈燮忽然再度开口:“你更适合——”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是在浩瀚的词海中缓缓捞起那个答案。 “星空。” 陆璃的脚步蓦地钉在原地。 他问,想听什么。 她回,《星空》。 他说,她适合星空。 陆璃喉咙发紧,努力寻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是十六岁的少年清澈的温柔。 “因为,星空永远都在。” 第29章 心跳 他说,星空永远都在。 星空永远都在。 永远都在。 陆璃躺在床上,每个字都烫得她心口发慌。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微微发热的脸颊,她又点开了实验中学的贴吧。 贴吧首页仍飘着一条条元旦晚会的热帖,热度未散。 「主唱+贝斯是高二的陈燮吧?」 「对啊,陈燮今晚帅出新高度,那种慵懒的舞台掌控感,嘶。」 「小提琴独奏的女生是谁?以前没见过,气质不错啊。」 「楼上,新转来的学霸,上次月考把纪博宇都压下去了。」 「重点是颜值吗?重点是那把琴!有懂行的吗?隔着八排都听到了金钱的声音……」 「好像是Guarneri,巨贵,听说是陈燮带来的?」 「还有那件小黑裙,质感也绝了。」 陆璃目光一滞,不由看向床边那个素白的纸袋。刚刚在楼下,她准备把那件小黑裙还给陈燮,他却没接。 少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侧脸流畅利落,额发垂着,轻笑:“不用了,照你尺寸买的。” “还有,裙子不是演出,是礼物。” 他怎么会注意她穿什么尺寸? ——甜涩的揣测悄悄探出。 陆璃摇了摇头,又来了。她深呼口气,快速将帖子划了过去,却在角落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帖子: 「理性讨论,十班节目输在哪?」 十班表演的节目是《晴天》,楼主的原贴是在对比两个音乐类节目的编排,楼下却歪了楼,全都是阴阳怪气。 「输在没人家后台硬呗」 「听说七班那把琴就够买我们全班十套装备了,啧。」 「关系户就是不一样,装备碾压也算实力?」 陆璃正看着,钟希梦的微信倏然跳了出来,带着一连串的“哈哈哈”表情包。 「笑死了,阿璃你快看这条,李烨那小子气不过十班在别的帖子里讽刺咱们,跑到学校贴吧搞反串黑!」 附带的是「不懂就问,七班唱《星空》是不是暗讽十班格局小?」的帖子。 点进去,楼主的ID叫“理性分析小马甲”,一看就是李烨的小号。帖子看似一本正经,实则明褒暗贬。气得十班的人在下面跳脚,逻辑却被绕得晕头转向。 钟希梦:「我看李烨以后适合干律师,吵架他最在行,逻辑缜密还有理有据。」 陆璃忍不住轻笑。 这种幼稚又团结的“报复”,大抵是十六七岁时特有的认真和热血。 元旦假期过后,小提琴事件的处理结果果然如周牧所料。 学校轻描淡写地将小提琴损坏定性为琴房物品意外损耗,不予追究赔偿。又以“保护学生隐私,避免扩大事端”为由,拒绝了七班调取监控的请求。 “这不就和稀泥嘛!”方思明气得拍桌子,“敢情坏了白坏?” “就是!琴坏了是事实,总得有个说法吧?”周牧也很不爽。 李烨一脸忿忿:“十班 那帮孙子,肯定在背后偷笑呢!” 老周皱了皱眉,敲敲讲台:“行了,都收收火气。学校有学校的流程和考虑。” 他的目光扫过七班一张张不服气的脸,忽地笑了,慢悠悠道:“你们要真憋着这口气,不如把它用在正道上。这事儿就算查清了处理了,等期末成绩出来,平均分还是被十班压一头,人家该嘲讽照样嘲讽,关系户就是不行,就会搞些歪门邪道。你们爱听这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时候啊,最有力的回击不是吵赢了架,是实打实地比赢了。”老周拧开保温杯的杯盖,呷了口茶:“期末考,有没有信心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短暂的沉默后。 “有!”李烨第一个喊出来。 方思明立刻跟上:“不就是学习跟刷题吗!谁怕谁啊!” “对啊,不蒸馒头争口气!这次非得让他们把话咽回去!” 平日里最懒散的几个男生一下子都同仇敌忾。 钟希梦支着下巴,对陆璃小声说:“老周这招激将法,绝了。” 她暗暗竖起大拇指。 不得不说,激将法的效果立竿见影。期末考试前一个月,七班的人全被跟十班死磕到底的斗志点燃,课间追逐打闹的少了,围着讲台和其他同学问问题的多了。 最开心的莫过于纪博宇。 这小祖宗以前最烦别人拿简单题问他,三两句讲完还听不懂就气得嘲讽别人弱智。如今竟然会拧着眉头努力放慢语速,用尽量简单的步骤给人讲解。 他看着那些努力学习的同学,眼神里有一种孺子可教般的满意,陆璃听见他在课间小声咕哝:“哼,这才像点样。” “老周不愧是深谙人心啊。”郎诚浩举着DV记录着每个“奋发图强”的身影,调侃道,“加油啊同志们,等咱们考好了,我搞个喇叭去十班门口循环放《星空》。” “行啊,我再给你加个LED显示屏。”周牧笑着接话。 方思明一众科目里英语最差,课间一天到晚抱着本词汇书啃,嘴里念念有词:“abandon,abandon,abandon……靠,英国人真烦,发明的什么鸟语啊!” 陈燮瞥他一眼,懒洋洋道:“一整天了方思明,能换一页吗?准备把你的abandon念到明年去?” 方思明:“……” 他哀嚎一声,额头磕在词汇书上:“唉,老周说想超十班,咱班每个人总分都得提二十分。我还指望英语这薄弱项多提提呢,看来还是让陆璃帮我划其他科重点靠谱。” 陆璃上次给他和钟希梦勾的重点卓有成效,两人都有明显进步。其他人听说后纷纷来借笔记,于是陆璃的各科笔记顿时炙手可热,成了七班的“武林秘籍”。 课间,唐苪薇拿着复印好的数学笔记过来,指着其中一页细声问:“陆璃,这一天的笔记……好像特别简略?” 陆璃看到唐苪薇翻开的那一页,字数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她的目光偷偷瞥向后方。那一天是她生病请假,回来后借了陈燮的笔记补,这家伙记笔记也跟写卷子似的“惜字如金”。 “那天我请假了,借了其他同学笔记补的,可能他记得比较简略。” “哦。”唐苪薇点点头,却没像往常一样道谢离开,反而捏着笔记边缘,有些踌躇地站在原地。 陆璃抬眼:“还有事吗?” 唐苪薇犹豫了几秒,“我……我后来才知道薛越是你表弟。就上次,在校门口后巷,我被两个人堵着……是他帮了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谢他。” 女孩的声音越说越小。 陆璃眸光闪过诧异,想起薛越上次进警察局,原来他帮的女生就是唐苪薇。 她笑了笑,温和道:“没事,他应该做的。” 学习的浪潮同样也波及了薛越。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陆璃和薛越进行了约定好的solo赌局。 薛越早早去了网吧,游戏房间建好,他在公屏上打字:「姐,就会玩个劫。别人英雄海,你英雄勺是吧?」 陆璃坐在601那把电竞椅上,在键盘上敲下回复:「能赢你就够了。」 Solo的胜负条件简单粗暴:一方补刀先满100,或完成一次单杀。 薛越秒锁妖姬,这是他除了ADC外最自信的英雄。 游戏开局,陆璃谨慎补刀,但薛越的基本功确实扎实,几乎没有漏刀。妖姬又是个十分灵活的英雄,陆璃每次尝试换血,都被薛越扭身躲开。 十来分钟过去,薛越的补刀数已到98,而陆璃只有84。下一波兵线即将到达中路,以薛越的补刀功底,马上就能结束游戏。 薛越敲出最后的嘲讽:「嘿嘿,没机会了,投了吧。:)」 陆璃没理会。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不久前和陈燮方思明三排的那局,陈燮的劫在看似绝境中利用影子互换和丝滑的手里剑成功取敌首级。他那时说:“玩劫的话,技巧不在无脑冲,而是计算和耐心。” 屏息凝神。 下一波兵线到来。薛越的妖姬走位稍显随意,想去补那个远程兵。 就是现在! 陆璃眼神一锐。 屏幕上,劫大招起手,鬼影般突袭至妖姬身后!薛越反应过来向后位移,但陆璃已经挂上减速。薛越心一咯噔,按出闪现,但陆璃预判了他的闪现位置,三枚手里剑从不同角度封死走位,精准命中! “FirstBlood!” 单杀提示音响起。 薛越的屏幕暗了下去,补刀数停留在99,战绩0/1/0,他呆坐在网吧椅子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璃松开鼠标,掌心渗出了薄汗。 她扯起一抹笑,悠然打下一行字:「薛越,我的人生信条是——绝处逢生。」 “操作不错。”旁边的陈燮不知何时已转过椅子,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 那句“绝处逢生”的挑衅,张扬又得意,陈燮嘴角勾起弧度。 她不是脆弱的玫瑰,剥开那一层乖巧的伪装,她倔强、努力、又骄傲。 陆璃侧头看他,笑意明显:“小陈老师教得好。” 薛越愿赌服输,也没狡辩推脱,每天在房间里埋头苦学,偶尔对着试卷懊恼起当初期末考进步十名的狂言。 周末孟淑芳来毓佳苑看到,震惊地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亲儿子。 七班这股紧张又热血的学习气氛持续到期末考前夕。 大课间,钟希梦下巴搁在堆高的复习资料上,被抽走骨头般有气无力:“阿璃宝贝,寒假你准备去哪玩吗?” 陆璃从错题本里抬起头,也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大概先昏睡两天,然后回濯港过年。” “啊?你不在晟京过年啊?”钟希梦满脸失望,“我还想喊你一起看电影呢。” 方思明嘴里叼着根掰成两截的士力架,闻言插嘴:“人陆璃回濯港多好啊,这会儿还十几二十度呢,暖和。留在晟京干嘛?喝西北风啊?” 钟希梦游说的话噎在嘴边:“你又知道了!陈燮你呢?又要去日本滑雪?” 陈燮闲散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回:“还没定。” 听见他的话,陆璃滋生出一点离别的烦恼。他滑雪应该跟滑冰一样轻松吧?可惜也看不到,这家伙真是什么都会。 钟希梦叹了口气:“唉,明年就高三了,我还想趁这个寒假,大家一起出去玩玩呢。” 方思明两口吞掉士力架,正经了些:“高考完再说吧,解放了有的是时间玩。” 钟希梦含糊地“嗯”了声。 午休时间,教室里人少了大半。 钟希梦拉着陆璃去走廊尽头的窗边晒太阳,小声说了实话:“其实……我是想能不能趁这个寒假,大家一起短途旅行一次。等不到高三结束,程策就要出国了。” 她从未想过跟程策表白,她知道两个人的未来不在一起。可仍然想要在有限的青春里,留下与喜欢的人的美好记忆。 “还有。”钟希梦抿了抿唇,犹豫着说:“我听说……阮倩也会去日本滑雪。” 虽然她跟阮倩也算朋友,但钟希梦觉得陆璃已经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希望陆璃能得偿所愿。哪怕对阮倩有点愧疚,可感情这件事是不讲道理的。 钟希梦话轻,含义却重。 陆璃握了握她窗台上的手,温声道:“看大家时间吧,考完试再商量。” 她对陈燮的喜欢从一时兴起,不受控制地加深,又照进了进退维谷的现实。 可喜欢一个人就会贪心,希望拼命抓住相处的每一刻,哪怕未来雾霭重重。 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一天,钟希梦就在小群里嚷嚷着要庆祝,方思明跳出来提议去陈燮家窝着看电影。 第二天下午,几个人陆陆续续聚到601。大家脱了外套,东倒西歪地陷在沙发和地毯上,手边散着薯片饼干,还有肥宅快乐水。 期末成绩还没出来,于是开口就不可避免地估算起分数。 “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们算出来多少?”周牧盘腿坐在地毯上,挑起话头。 郎诚浩咬着薯片,不太确定:“3.6米每秒?” 周牧眼神一亮:对对对!我也是!” 陆璃悠悠道:“我好像算的3.8……” “完了!” “完了!” 两声哀嚎同时响起。 “停停停!”方思明啃着鸡翅含糊道:“考完了还对什么答案,自寻烦恼。” 钟希梦:“没错,拒绝内耗!从不许再谈成绩做起!” 一片哄笑中,陈燮调试好了投影设备,白色幕布缓缓落下。 他拿着遥控器走回沙发边,目光扫过或坐或卧的几个人:“看什么?” “《小鬼当家》!经典!” “《哆啦A梦》!治愈!” “《2012》……好看!” 七嘴八舌,意见不一。 最后不知谁说剪刀石头布。 陆璃在混战中,奇迹般一个“布”赢了所有人的“石头”。 大家目光转向她。陆璃想了想,轻声说:“《星际穿越》吧。” 陈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行。” 他很快找出影片,按下播放键。 影片开始。 深邃的宇宙星云把原本吵吵闹闹的客厅拖进了静谧。还没进入剧情,方思明忽然跳起来:“等等!气氛不到位!” 他大步蹿到窗边,灰色窗帘“唰”一声拉紧,客厅陷入更适合观影的幽暗。 片头字幕隐去,钟希梦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亮起,她又突然“啊”了一声。 旁边的周牧被惊得肩膀一抖:“大小姐,又怎么了?” 钟希梦双手合十:“抱歉抱歉,陆璃,把昨天那家甜品店的草莓挞照片发我下,我说巨好吃程策非不信,你那张拍的好,让他看看。” 陆璃笑了下,无奈掏出手机,屏幕照亮了她小片下颌。她点开相册翻找起来。 刚划两下,身旁沙发微微下陷,熟悉又清冽的薄荷气息,是陈燮。 陆璃指尖一顿,与此同时,一张照片猝不及防跳入视线,竟然是那晚偷偷存下的舞台合照,她和他的。 她连忙想要划过,指尖却不听使唤似的慌乱。她生怕陈燮看到那张照片,怕自己隐秘的心思被他窥见。 许是她这短暂的凝滞,陈燮漆黑的视线漫不经心转了过来,恰好掠过她亮着的手机屏幕。 陆璃紧张得不行,心跳声扑通扑通,耳根也在黑暗里发烫。 他……看到了吗?应该没有吧? 钟希梦很小声地催她:“找到了吗?” “嗯……马上。” 她又匆忙划起相册。 好死不死,暗下的屏幕亮起,那张合照又夹杂在一堆照片里。陆璃赶紧把那张照片划过去,身旁的人却倏然动了。 陈燮的身体慢悠悠地朝她倾斜过来。少年的存在感在黑暗中骤然放大,薄荷气息将她笼住。 他的视线慢条斯理地逡巡过屏幕,微哑的气音擦着她的耳廓响起—— “找、这、张?”—— 作者有话说:还有3章左右互通心意吧~ 第30章 生日 客厅幽暗的光线里,陆璃心头一紧,小心翼翼看过去,陈燮手指落在那张草莓挞的照片上,她暗自舒了口气:“嗯。” 还好,不是那张要命的合照。 陈燮只是虚虚一点,便慵懒地靠回沙发,低沉的声音混在电影配乐里:“拍得不错。”似乎只是随口而言。 陆璃含糊应了一声,迅速将照片发给钟希梦。然后理智一回笼,又忐忑起来,他到底看没看到?要说没看到,他居然能在一堆照片里指出那张草莓挞,眼多尖啊。可要说看到了,他又只字未提。悬而未决比撞破更让人心慌意乱,整场电影陆璃都没看进去,一心想着回去一定要把合照存进私密相册。 电影看完,周牧和郎诚浩另有安排,钟希梦也要走,陆璃有点失望,却没什么留下的理由,于是就散了场。 回到501,陆璃开始收拾返程行李。薛越趿拉着拖鞋倚到她房门口:“姐,你几号回濯港?” 陆璃正往行李箱里放书,随口回:“后天的高铁。” “哦。”薛越灌了口可乐,眼神试探:“那啥……不然你跟我妈说声,让我也跟你去濯港玩玩?我还没去过南方呢。” 陆璃拉上行李箱拉链,轻笑:“我看你是怕期末成绩出来,留在晟京挨呲吧?” “怎么会!”薛越矢口否认,又底气不足地嘟囔:“我这次感觉还行,应该……吧?” 尾音泄露了他的心虚。 陆璃懒得拆穿他。就算薛越真考好了,孟淑芳也绝不可能让他大过年跑濯港去。正想着,手机震了下,孟淑秋的微信:「荏荏,妈妈回晟京了,明天中午有空吗?带你和薛越一起吃个饭。」 陆璃把屏幕转向薛越:“濯港你是去不了了,但这顿饭可以蹭。” 第二天中午,孟淑秋开车来毓佳苑接他们。她比半年前离开时丰腴了些,穿着深蓝色羊绒大衣,殷切而温柔。 餐厅是薛越挑的,大众点评上排名靠前的新派融合菜。他跟孟淑秋这个年轻时远嫁濯港,如今又刚从美国回来的大姨不算熟,除了刚见面规规矩矩喊了声“大姨”,席间基本埋头苦吃。 饭至中途,薛越借口去洗手间,留孟淑秋和陆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孟淑秋细致问着生活学习,陆璃一一作答,气氛还算自然。 直到孟淑秋用纸巾轻拭嘴角:“对了,妈妈听说了李霏的事。” 陆璃慢慢放下手中的热饮,抬起头,眼神晦暗不明。 李霏是陆璃濯港一中的学姐,也是陆云山画室的学生,去年艺考时成功拿到A大美院的合格证。她文化成绩很好,不走美术也能考个不错的985,可她却在高考严重发挥失常。漂亮明媚的女孩在高考成绩出来当天,于家中吞药自杀。也是那一天,陆璃收到她发来的微信: 「荏荏,我去不了A大了。」 这件事在濯港一中引起轩然大波,积压已久的不满被点燃,有学生在贴吧匿名发帖,直指李霏高考失常是因靠前被教导主任在走廊上当众掌掴,并附上视频。李霏的父母精神崩溃闹到学校,那位教导主任被迫停职。 正是因为这件事,小姨孟淑芳才会赶到濯港,列令陆云山让陆璃转学,怕陆璃继续留在濯港一中会出心理问题。 孟淑秋语气里有歉疚:“妈妈那时候走得急,没考虑周全。” “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陆璃真没孟淑秋想得那么脆弱,她甚至不理解李霏的自杀。高考失利可以复读,并非绝境。陆璃的字典里只有拼命争取的公道,没有自怨自艾。 “真不留在晟京过年了吗?”孟淑秋问。 陆璃摇了摇头:“我不想让爸爸一个人过年。” 孟淑秋顿了顿:“行,替我 问好。” 寒假第三天,陆璃坐上了回濯港的高铁。回濯港的隔天,她拎着在晟京买的点心去探望了李霏的父母。 开门的是李霏的母亲,不过半年光景,她鬓角生出了白发,脊背佝偻。 “荏荏来了,老李,赶紧去买菜,晚上张姨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陆璃在茶几上放下点心:“不用了张姨,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坐会儿就走,我爸还在家等我呢。” “行,那我给你装点家里灌的肠,你爸爱吃这个。”李母不容分说地去找袋子。 陆璃望着她嶙峋的背影,那句推辞缓缓咽回:“好,谢谢张姨。” 李霏的父母都是电厂普通职工,收入不高。学艺术费钱,但陆云山惜才,李霏跟他学画的那几年,他分文未收,还资助了李霏的艺考路费。陆云山这个人,固执又善良。 晚饭是和陆云山在家吃的。 他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手艺生疏,摆盘倒挺讲究。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你妈还好吗?”陆云山夹着菜,问的随意。 陆璃:“挺好的,还让我问你好。” 陆云山低下头去:“嗯,在新学校还适应吗?” “还不错,班里同学都很好,班主任人也很好,我也……交到了很多朋友。” 陆璃提起七班时,语气不自觉的放松。陆云山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得谢谢你小姨。” 一阵沉默后,陆云山放下筷子。 “对了,你妈前阵子提过想让你出国。我知道这种事她和你小姨考虑得更周全,正好……前几天有人来画室想买幅旧画。我想了想,要不就卖了吧。” 陆璃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每一年都有人来找陆云山买画,也有人出价很高,高到陆璃觉得自己没准要半路翻身成一个富二代,但陆云山就是拒绝,甚至还有人嘲讽他假清高。 这次居然—— 陆璃看向父亲瘦削却依旧挺直的侧影,笑了笑:“对方出了很多钱?” “是不少。”陆云山没否认,“我想着……就算你不出去念书,以后留在晟京,过两年也能给你在晟京买套房子。” 没人比陆璃清楚,那些画对陆云山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放下碗,语气轻快:“爸,您不想卖,就别卖。” “等您六十岁我再当富二代吧。”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陆云山愣了一下,半晌也摇着头笑了。他没再提卖画的事,只是往陆璃碗里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陆璃回了房间。打开电脑,手机里有钟希梦半小时前的微信。 「阿璃宝贝,今天大家出来吃饭,方思明组的局,这家伙倒是大度,尴尬了一个月,看来是准备跟阮倩好好做朋友了。」 「对了,今天我又提了一起旅行的事,大家都说可以考虑,对了下时间,初四后就可以去。你怎么说?」 初四……陆璃算了下日子。 今年初四是陆云山的生日,初八又是她自己的生日。往年哪怕父母感情不和,这两顿饭总要在一起吃的。 今年家里只剩她和陆云山…… L:「算了,你们好好玩。」 消息发出去,她又点开钟希梦刚发的那条朋友圈。简单的几张聚餐照:陈燮坐在程策旁边,只露出半张侧脸,阮倩在他对面,微笑着看向镜头。 回濯港后,她每天都反复打开和陈燮对话框,却又不知怎么开口。这家伙也不发朋友圈,聊天借口都找不到。原本想借“读书的爱好”跟他探讨几句,现在看到这“温馨”的画面…… 陆璃把每一张照片都放到最大,陈燮放松的姿态清清楚楚。他很偏爱有设计感的服装,少年身上浅色夹克的潮牌印花,和阮倩的毛衣是同个牌子。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越来越紧,忽然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心尖被那头“在意”的小兽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房间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亮着。她把自己摔进椅子,无声地嘟囔: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干嘛要找他聊天,他有的是人聊天。 这时,手机又震了,是平时大家游戏开黑的小群。 方思明:「@L上线!峡谷四等一!让我们用胜利迎接明天的审判!」 周牧:「明天就出期末成绩了,方少,你这是最后的狂欢是吧?」 朗诚浩笑着发了条语音:“方思明,垂死挣扎啊。陆璃,来吗?给你看看我新练的打野套路,保证下饭。” 陆璃看着屏幕上一个个头像,那个黑色的ID安静躺在其中。还没来得及回复,一条私聊消息跳了进来。 Ether_:「来吗?」 就两个字,却莫名开心了。 陆璃抿了抿唇,回了句:「好」。 唉,真没出息。 游戏语音里热闹非凡,方思明指挥得最起劲,周牧和朗诚浩时不时爆出两句彩虹屁或损话。 陈燮话很少,只有简短的“打野在上。”“中路MISS,小心。” 有波团战,陆璃残血被追,眼看就要阵亡,陈燮的男枪从阴影滑出,收掉对面C位,反手在陆璃脚边丢了个治疗术。 “谢了。”陆璃小声说。 耳机里传来他淡淡的回应:“嗯。” 四胜两负,游戏结束的时候,方思明忽然感叹:“唉,等明年这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这么五黑了。” 语音里静了一瞬。大家都清楚,高三的寒假注定是另一番光景。 陆璃下线后摘掉耳机,脑海回荡着方思明那句话。她窝进被窝,点开那个黑色头像。钟希梦说程策高三就要出国,那陈燮呢?他们还能像这样相处多久? 她不知道。 七班人翘首以盼的期末成绩终于在年前公布,不过发到每个人手中的短信只有个人分数。陆璃的分数和前几次浮动不大,稳定在711分。 钟希梦是个“包打探”,成绩出来没多久就兴奋地发来微信。 「炸了炸了,你、陈燮、纪博宇这回包揽了年级前三!」 「咱班平均分就超了十班0.5分!真是大快人心!」 「没想到陈燮这回居然把英语作文写了,不讲武德啊!他不写没准还拼不过十班呢!真是老周亲儿子!」 陈燮一跃成为年级第一,纪博宇和陆璃紧随其后。钟希梦、方思明班级排名进步不多,年级排名却往前跨了一大步。陆璃倒是对排名没有什么执念,她尽力做到了最好,这个成绩也很满意。 「北斗7班」的群里普班同庆。 老周第一个发起了红包,1000块,手笔很大。方思明晒出终于及格的英语成绩,也大方地发了个200块的红包。 群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宣泄完扬眉吐气的喜悦,又纷纷祝大家过个好年。 就连薛越也发消息来: 「姐!我期末进步了12名!我妈说这个月开始零花钱解冻!」 陆璃弯了弯唇,回了句:「恭喜。」 附赠一个200块的红包。 这个年对很多人来说都很舒心,但对陆璃而言,却过得异常冷清。 陆云山是个喜静的性子,亲戚走动也少。除夕夜,两人吃了顿比平日丰盛些的晚饭,看了半场春晚,便各自回房。 不过陆云山有他独特的“年味”,过年前他就亲手写了福字和对联贴在门上。 大年初一,陆璃醒来走进客厅,发现墙上换了一幅新画。 正是昨晚她蜷在沙发角落,抱着抱枕看小品时微微发笑的侧影。画旁有一行瘦硬小字:丙申年除夕,与女同乐。 年后的几天,陆璃都待在家里。除了写寒假作业跟看书,偶尔也会对着电脑搜索一些SAT考试的信息,页面开了又关。 初七晚上,钟希梦发来消息: 「阿璃宝贝,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蔚泽啦!看海!」 陆璃盯着消息,手指僵了一瞬。 蔚泽是邻省的海滨城市,常年温暖湿润,高铁只要两个小时。 她已经可以想象那画面:一群少年少女沿着海岸线笑闹,海风吹起头发,落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陈燮走在 嬉闹的人群边缘,而阮倩,大概也会在。 陆璃深呼一口气,回复:「好,一路顺风,玩得开心。记得多拍点照片。」 消息发送后,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手机屏幕,光渐渐暗了下去。 十多天了,她和陈燮的联系除了偶尔的几把游戏,就只有除夕夜那条她精心编辑却佯装群发,他简短回复“嗯,春节快乐”的拜年短信。 电脑上那些陌生的英文词汇,忽然有些索然无味。 陆璃关了电脑走到客厅,抱膝蹲坐在沙发上。陆云山一向睡得早,一盏落地灯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寂静的地板上。 明明钟希梦也邀请了她,明明是她自己没办法去,可她就是好难过。难过阮倩能够毫无负担地跟上他的脚步,难过她不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难过那些自作多情的揣测,其实只是一碰即逝的泡沫。 他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她呢? 没眼光!没眼光!没眼光! 失落细细密密地漫上来,无声浸渍着心脏。 陆璃坐了许久,调整好情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起身准备去倒水时,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钟希梦的微信电话。 她按下接听:“喂,希希?” 钟希梦声音懊恼:“哎呀,陆璃宝贝,气死我了!” “怎么了?”她问。 “我前两天逛庙会不是给你买了套特好看的木版画当礼物吗?刚查顺丰看已经送到了,但我填错电话号码了,填成我自己的了!快递员说放你们小区门口传达室了,你快下去拿一下,别让人拿错了!” 陆璃皱眉:“现在?”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 钟希梦:“对啊,可好看了!你快去,现在就去!”声音透着可疑的催促。 陆璃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但还是应了声“好”。她套上挂在玄关的外套,穿上毛茸茸的居家棉鞋下了楼。 深夜的小区里没什么人影,传达室离得不远。她嘀咕着钟希梦这粗心大意的毛病,刚走到传达室门前,小区门口香樟树的阴影下倏忽传来压着笑意的呼喊: “阿璃宝贝!生日快乐!Surprise——!” 陆璃猛地顿住脚步,愕然转头。 几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变魔术般,一个接一个跳了出来,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青春明媚。 “你们……”怎么来了? 陆璃直接呆愣在原地。 钟希梦第一个冲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嘿嘿,没想到吧!” 方思明挤眉弄眼地笑,递过来一个印着他浮夸画作的礼品袋:“好久不见啊陆璃,生日快乐,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礼物,回去再拆啊。” 郎诚浩笑吟吟跟在他身后,脖子上还挂着他那台宝贝DV。 他举着镜头推近,有模有样地朝陆璃敬了个礼:“报告,观星六人组濯港特别行动,集结完毕!陆璃,我这份礼物绝对是最具纪念意义的!” 程策站在一旁,温文尔雅地笑着,也拿着一个纸袋走上来:“生日快乐,陆璃。不请自来。陈燮说濯港的天文博物馆很有名,我们‘顺便’过来看看。明天不介意给我们当个向导吧?” “不……介意。”陆璃声音还是懵的,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可少年少女们身上的寒气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为这份温暖的惊喜。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那道从容走出的熟悉身影上。 陈燮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单手插兜站在那。濯港湿冷的夜雾将少年的碎发染上水汽。他左手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礼盒,视线越过嬉闹的几人落在她脸上。 下一秒,他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散漫的嗓音携着笑意: “生日快乐啊,陆同学。”—— 作者有话说:我宣布,还有两章互通心意!【】 30-40 第31章 错觉 陆璃对上他的视线,心跳鼓噪得厉害:“谢谢。” 如梦初醒般,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他。对着聚餐照较劲,逼自己不主动联系,不过是徒劳的自我折磨。 方思明胳膊一挥:“谢什么!寿星最大,赶紧找个地方蛋糕蜡烛整起来!坐一天高铁,小爷我快饿扁了!” 郎诚浩还沉浸在“感天动地”的友情剧本里,镜头继续拍着,促狭道:“陆璃同学,有没有什么感言要发表?” 程策笑着虚拦了他一下:“行了郎导,先让寿星缓口气吧。” “就是,阿璃宝贝,我们去哪?”钟希梦亲昵挽着陆璃手臂,看向“东道主”。 陆璃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濯港不比晟京,店铺早早打烊,暮夜静悄,她略一思索:“嗯,这个时间……” 能去的选择实在不多。 五分钟后,六人组走进路口那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顾客稀稀拉拉,不是半夜幽会的情侣,就是对着笔记本赶PPT的打工人。 方思明和朗诚浩熟门熟路地去点餐,不一会儿端回满满两大托盘,汉堡、薯条、鸡翅、还有一堆饮料。 陆璃捧着一杯香甜的热可可,终于找回点真实感,“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要去蔚泽看海吗?” “是要去啊!”方思明咬下一口巨无霸,颇为得意:“但蔚泽跟濯港不就俩小时高铁嘛,咱们一合计,干脆先来给你过个生日,后天再奔海边!” 钟希梦眨了眨眼:“对啊陆璃,我们几个后天出发去蔚泽,要不要一起?” 陆璃心头一动,瞥了眼对面的陈燮,点头:“好,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 “Yeah!队伍集齐!”方思明举起可乐,“穿越濯港的观星队,蔚泽的海风在等着我们!” 陈燮慢条斯理地插了根薯条,掀着眼皮吐槽:“等着你的只有海鲜吧。” 方思明理直气壮:“那咋啦,亏啥不能亏肚子。” 朗诚浩正对着窗外拍濯港稀疏的夜景,随口问:“陆璃,你们濯港人晚上都睡这么早吗?够安静的。” 方思明也嚼着薯条抱怨:“对啊,想不到濯港居然没有夜生活!” 钟希梦白他一眼:“呵,你们这群男生还想要什么夜生活?网吧包夜啊?方思明,小心我告诉你爸。” “我就那么一说。”方思明偃旗息鼓。 闹哄哄吃过一轮,朗诚浩看了一眼手机,连忙道:“好了好了,正片时间到,许愿环节准备!” “对对对,差点把正事儿忘了。来吧,阿璃宝贝,你最喜欢的草莓,我选的,陈燮买单。” 钟希梦立刻捧出那个精致的蛋糕盒,掀开盖子,奶油蛋糕点缀着鲜红草莓。她插上“17”的数字蜡烛,接过陈燮不知从哪借来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烛火摇曳,陆璃在笑意的注视下,轻轻闭上眼。 愿望很多,心很满。 第一个愿望,关于未来。愿前路璀璨,勇往直行。 第二个愿望,关于大家。愿时光荏苒,情谊长青。 第三个愿望……最贪心,留给心底那个秘密。 愿星之所向,亦有回响。 “呼——” 她俯身吹熄蜡烛,升起几缕青烟。 “生日快乐!!!” 欢呼炸开,驱散麦当劳的静谧。 “来来来,切蛋糕!”方思明张罗着。 塑料刀被递到陈燮手里,他却抬眼看向陆璃,手腕一转,嗓音里浸着笑意:“寿星来?” 陆璃接过,小心切下第一块带着完整草莓的蛋糕,很自然地递给了他。 陈燮随手接过,指尖蹭到边缘一点奶油,他抽了张纸巾擦拭,冲锋衣的袖口缩上去一截,露出冷白劲瘦的手腕。 众人分食着甜腻的蛋糕,钟希梦举着手机从各个角度狂拍。看到那张故意怼进镜头的大脸时,她咬牙忍怒:“方思明,起开,别挡着寿星!” 走出麦当劳,濯港冬夜的湿冷裹上来,陆璃瑟缩着手臂。其他人订好了附近的酒店,钟希梦跟陆璃回家住。 朗诚浩和方思明低头看手机,商量着明天的行程,程策和钟希梦也去讨论。陆璃不着痕迹地落在人群后,与陈燮并肩走着。 陈燮的目光掠过她单薄的外套,漫不经心道:“穿太少了。” 陆璃还没反应过来,肩头一沉,带着体温的黑色冲锋衣轻轻落在她身上,衣袖宽大,残留着干净清冽的气息,像被拉进怀中的拥抱。 她脸颊倏地发热,仰起脸看向他,见陈燮眼底噙着稀薄笑意。 “笑什么?”陆璃低声问,把过长的冲锋衣袖子往上卷了几折。 陈燮肩线松弛,语调慵懒:“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陆璃耳根一热,小声反驳:“我没有那么矮好不好!” 陈燮从善如流:“嗯,不矮。” ——听着不像真心话。 陆璃想起曾经无聊比较的身高差,鬼使神差地问:“陈燮,你多高?” “嗯……去年暑假被我妈逼着量过一次,”他稍稍拧眉,回忆着说:“186。后来就没再量了。” 果然挺高。 “哦。”陆璃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一句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那你是不是也喜欢个子高点的女生?” 话一出口,就恨不得把它吞回去。 问题太蠢,也太明显。 陈燮的视线瞥向她,又淡淡移开。陆璃以为陈燮不会回答了,他却忽然开口:“我喜欢的人,不高也不矮。” “刚刚好。” 陆璃蓦然愣住,心好似随着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被轻轻抛上了云端。 刚刚好。他说,刚刚好。 未等她从回答里理出更多头绪,男生已经把她们送到了单元楼下,钟希梦快步跑进去按电梯,一边按一边催她。 陆璃缓过神,想把肩上的外套脱下还他,陈燮却制止了她:“穿着吧。明天再说。早点休息。” “那你们路上小心。” 程策笑着回:“放心,酒店不远。” “走了,明天见!”方思明挥手。 陆璃站在原地,看着几个男生的身影渐渐离去,又拢住身上的外套。 蹑手蹑脚地洗漱完,都凌晨两点了。 钟希梦躺上陆璃的床,舒服地打了个滚,她高铁上睡了一路,现在精神奕奕,钻进陆璃被窝说起悄悄话:“阿璃宝贝,我们现在是一个味道诶,你好香哦。” 陆璃困得眼皮打架,“嗯,沐浴露的味道,你喜欢的话我把牌子发你。” 她现在属于又困又睡不着,心思还被陈燮刚刚那句话揪着。 “对了,你们怎么会知道我过生日?”陆璃困惑着,她明明没跟任何人提过。 “哼!你还说呢!”钟希梦佯怒,捏了捏她的脸,“生日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还是陈燮先知道的!重色轻友!” 陆璃一怔,困意消散几分:“我也没告诉他啊。” “那他怎么知道的?”钟希梦也愣了下,随即,惊人的猜测让她瞪大了眼睛,激动地支起身:“等等,陈燮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啊?”陆璃大脑宕机了一秒。 钟希梦这下睡意全无,索性盘腿坐了起来,“来,我跟你好好捋捋啊!” “最开始大家只是定了去蔚泽看海。我提了一嘴,说蔚泽离濯港挺近的,可惜陆璃去不了。当时陈燮没说话。过了两天,他突然在群里说,濯港的天文博物馆是国内顶尖的,正好陆璃15号生日,可以顺便过去看看。” 钟希梦越说越兴奋,活脱脱福尔摩斯本斯:“他这么一说,方思明第一个跳出来赞成,程策也说可以考虑,本来是计划明天到。陈燮又说他看了下高铁班次,提前一天到不会太赶。方思明那傻子当然说好,我一想,14号……那可是情人节啊!我还暗喜呢,以为就我发现了这个巧合,能跟程策一起过情人节,屁颠屁颠地怂恿大家定今天,合着我是被他当枪使了?” 她轻轻捶了一下被子,懊恼道:“陈燮这家伙,心思藏挺深啊!” 信息量太大,陆璃脑子嗡嗡的。 14号……情人节……陈燮提议的? 他不动声色地引导了所有人,只为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给她一场生日惊喜? 真的吗?可能吗? 她深呼一口气,思绪稍稍冷静,理智地想起陈燮和阮倩的聚餐照,试探着问:“那……阮倩没来吗?” “唉。”钟希梦叹了口气,又躺了下去,“肯定是看出苗头了呗。阮倩多聪明啊。陈燮提议的时候她就在群里没说话。后来方思明问她,她说家里临时有事,现在想是不想尴尬吧。郎诚浩那小子倒是单纯,程策一提,他就嚷嚷着要给你拍生日大片,积极得很。” 陆璃听罢,久久没有说话,心脏在黑暗中剧烈地跳动着。 无数细节争先恐后涌上,羊毛毡的圣诞老人,乐队演出时的礼裙,那句“星空永远都在”,方才那句“刚刚好”…… 她不是没有意动,只是觉得喜欢就会放大他的一切行为,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可钟希梦也说,陈燮可能喜欢她? 脑袋像有烟花炸开,刚刚许下的愿望,忽然变得触手可及。 今天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眼皮越来越重,思绪却纷乱如麻。她需要更清醒的大脑来思考这一切。 陆璃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天文馆呢。”- 翌日醒来,陆璃简单跟陆云山介绍了钟希梦,说是同学来濯港旅游,陆云山亲切地叮嘱陆璃尽好地主之谊。 一出门,钟希梦揪着陆璃的袖子:“我靠,你爸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帅逼!那儒雅艺术范儿,绝了!” 陆璃笑了笑:“他就是话少。你呀,看谁都像加了滤镜。” 九点半,一群人在小区楼下汇合,按计划前往濯港天文博物馆。场馆是去年新建的,银灰球形建筑熠熠生辉。濯港市政府为发展旅游业,将天文博物馆打造成了网红打卡点。正值寒假,馆内互动展区挤满了家长和学生,人头攒动。 “我靠,这地方真有点酷啊。”方思明仰头看着穹顶的投影,啧啧称奇。 郎诚浩的DV忙个不停,一会儿对准浩瀚星云,一会儿转向同伴惊叹的脸:“方思明,头再抬高点,对,有种仰望真理的懵逼,很好!” “滚蛋!”方思明瞬间破功。 程策看得最认真,指着展板和钟希梦讨论恒星演化。钟希梦听得半懂不懂,但听着他耐心的讲解就觉得晕乎乎的。 唯独陆璃心不在焉,昨晚的猜测在脑海反复盘旋,她忍不住悄悄观察陈燮。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牛仔夹克,内搭简单的白色棉T,清爽又利落。进馆没多久,就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不远处频频张望。胆子大些的女生被同伴推过来,却是先问陆璃:“小姐姐,请问那边穿灰色外套的男生是你男朋友吗?” 陆璃微顿,循着她的视线看向陈燮,摇了摇头:“不是。是同学。” 女生小声请求:“那……能麻烦你帮我要一下他微信吗?” 对方很聪明,侧面出击成功率更高。 陆璃心里蓦地一涩,推拒既没立场还可能会暴露心意,照做她又不愿。 还没想好如何回应,陈燮转头看了过来,目光掠过满脸羞涩的陌生女孩,落在陆璃微抿的唇上。没等陆璃为难,他先开口:“抱歉,不方便。” 女生脸上红晕骤褪,窘迫地说了声“对不起”,失望离去。 很短暂的插曲,只有方思明见怪不怪地调侃了两句。队伍继续前行,但陆璃心里那点涩意并未散去。 看,他拒绝得如此干脆。 那点不切实际的希冀被轻轻戳了一下,有些泄气。或许他真的只是出于友谊做了那些事?而她的“自作多情”一旦显露,结果会不会一样?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北斗七星的互动展区,星辰在模拟夜空中闪烁。 陈燮专注地看着暗蓝色的光晕,“这七颗星其实并不在一个平面上。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比如那颗天枢,距离地球大约124光年。它此刻发出的光要在宇宙中走124年,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124年前的样子。” 陆璃心头微动,“那我们怎么确认,看到的星光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呢?” 她执拗地望向他,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答案,期望却也忐忑。 陈燮没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提问,侧过头看她。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似乎要回答的瞬间—— “陆璃?真是你啊!” 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 第32章 骑士 陆璃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清来人时,脸上惯常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鲁书尧?好巧。”她扯出一个不算热络的笑容,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陈燮留意到陆璃的反常,不动声色地掠过她僵直的脊背,裤侧的指腹摩挲了下,缓缓转向来人。 高瘦的男生穿着濯港一中的校服外套,头发剃得很短,面容清秀。 “我还以为看错了!”鲁书尧快步走过来,笑容爽朗,“你不是转去晟京了吗?回来过年?” “嗯,陪同学来逛逛。”陆璃下意识看了眼陈燮,简单介绍:“这是鲁书尧,我高一时的同学。” 鲁书尧看向陈燮:“你好。” 陈燮下颌微抬,算是打过招呼。 感觉出对方的疏离,鲁书尧笑容顿了顿,又转向陆璃:“你们来看展?我刚陪我妹过来。对了,晟京那边怎么样?肯定比咱们一中……” “还行。”陆璃截住他的话头,不太想当着陈燮的面继续这个话题,“你先跟朋友玩吧,我们还得去前面看看。” “哦,好……”鲁书尧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那回头联系!” 陆璃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走向前面的钟希梦他们。 陈燮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状似随意地问:“很熟?” “以前学校的……朋友。” 不愿多谈的样子。 陈燮很轻地挑了下眉,没再追问。 方思明注意到刚刚的动静,看热闹不嫌事大:“呦,陆璃,老同学啊?看起来关系不错嘛。” 程策和朗诚浩也往后望了眼,钟希梦手肘撞向方思明,眼神示意他闭嘴。 陆璃没接话,脸上那点勉强的笑也淡去了。 鲁书尧的出现勾起了她最不愿面对的回忆。她不敢介绍鲁书尧,因为她曾经利用过他,为了拿到那份李霏被教导主任掌掴的视频。她清楚鲁书尧喜欢自己,也知道鲁书尧的爸爸是濯港一中的后勤主任。李霏的自杀,李霏父母的绝望,教导主任的推诿冷漠,让她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她把视频发给了李霏班里的每一个人。她想看看,在鲜血淋漓的证据面前,会不会有人不再沉默。还好,终究有人点燃了那把火。至少没有利用完一个人,却只换来全体的继续麻木。 陆璃唯一惭愧的是,她利用了鲁书尧的喜欢。可再来一次,她还会那么做。只是她不敢想,如果陈燮知道她并非表面那么乖巧,甚至会算计利用别人,会不会厌恶她的心机? “陆璃,发什么呆呢?”钟希梦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 陆璃清醒回神,看向那道懒散的背影,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逛完天文博物馆,下午,一群人又转战濯港老城区。濯港算半个旅游城市,老城是特意保留下来的,烟火气更浓。乌船桥洞,苔藓密密匝匝冒出来。 “这地方真不错,比照片上还有味道。”郎诚浩举着DV走在青石板路上,将白墙黛瓦尽收进镜头。 方思明对路边的糯叽叽点心更感兴趣,每个口味都各来一个。 路过一家门口排着队的甜水铺时,程策看了眼钟希梦,忽而提议:“听说濯港的甜水很有名,尝尝?” 陆璃抬头看到那陈旧的招牌,脚步顿了一下。 方思明率先掀开蓝印花布门帘走了进去:“走走走,歇歇脚!” 店面不大,木桌木凳,柜台后站着系着围裙的老板娘,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陆璃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陆璃?哎呀,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鲁书尧的妈妈。陆璃高一快结束时常来这家店,鲁书尧的妈妈认得她。 “阿姨好,回来过年。”陆璃礼貌笑笑,心里却叹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些都是你同学吧?快坐快坐!”鲁妈妈热情地招呼,“书尧刚还念叨在博物馆碰到你了呢。想吃点什么?阿姨请客!” 大家纷纷道谢,看着墙上的手写菜单挑选。只有陈燮扫了眼琳琅满目的糖水名字,直接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 方思明耸肩:“他就这样,甜的要么不吃,要么永远只尝一两口。咱别管他。” 陆璃看了眼陈燮,想起昨天分蛋糕时他也只吃了上面的草莓,对甜腻腻的奶油敬谢不敏。他好像喜欢偏酸的口味。 陆璃点了碗桂花红豆沙,甜糯适中。 正吃着,店门又被推开。陆璃回头,最不愿见到的鲁书尧走了进来。他扫了眼店里的几张年轻面孔,看见陆璃时眼神一亮,“陆璃,这么巧,又碰上了。” 陆璃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嗯。” 鲁书尧放下肩头的书包,掏出来一个本子:“对了,我刚回家把你的笔记找出来了。本来是想送你家去的,既然碰上了就还给你吧。” 陆璃望着微微卷边的笔记本顿了顿,声音干涩:“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鲁书尧坚持把笔记递给她,“还有,我打算考晟京的学校,你高一的时候目标不就是A大吗?说不定以后又在一个城市了。” 钟希梦看出陆璃的不自在,笑着打圆场:“哎呀,濯港和晟京教材不一样,笔记反正也用不到了。这样吧,鲁同学,你给我们介绍介绍濯港好玩的地方,等你来了晟京我们请你吃饭。” 鲁书尧摸了摸头:“那好吧。” 他热情地跟大家介绍起来。 陈燮的目光掠过鲁书尧手里的旧笔记本,指腹在木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忽地浮起些烦躁。 呵,她倒是挺“乐于助人”。 吃完糖水,一行人起身买单。鲁妈妈坚决不肯收陆璃的钱,推让了几下,陆璃只好作罢,再三道谢。 走出店门,傍晚的老城华灯初上,大家商量着接下来去哪。 这时,鲁书尧追了出来:“陆璃!” 陆璃回头。 鲁书尧目光扫过众人,小声道:“能……单独聊两句吗?就几分钟。” 陆璃看了眼其他人。方思明摆摆手,一脸的“我懂”,有意无意地锤了锤钟希梦。陈燮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辨不出情绪。 程策:“我们在前面桥边等你。” 陆璃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僻静些的巷口。 鲁书尧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认真,“陆璃,其实我都知道。” 陆璃心一跳,抬眼看他。 “你高一期末突然主动接近我,帮我补习,借我笔记……是为了拿到李霏那件事的监控。” 陆璃喉咙发紧,她没想到鲁书尧竟然知道,还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一开始我也难受过,觉得被你利用了。”鲁书尧扯了扯嘴角,露出苦笑,“后来李霏的事闹大了。我看到网上的视频,听到那些议论,我才明白你想做什么。我不觉得你做错了。那个主任,该。” “我爸后来发现是我拷的监控,把我揍了一顿,问我拷给谁。我没说你的名字,我不后悔。” 陆璃怔怔地看着他,她以为的利用和愧疚,在对方这里竟成了理解和支持。 “我喜欢你,陆璃。”鲁书尧语气坦荡,眼神干净,“从高一开始就有点喜欢。你身上有种劲儿,跟濯港一中闷头读书的人不一样。说不上来,有点像……侠气?” 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陆璃。因为你,我高一期末没掉队,后来也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太差劲,不然连跟你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都没指望。是你让我想变成更好的人。” “害,话说出来就舒服了。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你也别有什么负担。以后……还是朋友吧?在晟京要是能碰上,我请你吃饭。” 陆璃看着眼神明亮的男生,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鲁书尧,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为她的利用道歉,为他这份坦荡的喜欢道谢。 鲁书尧摆摆手,笑得豁达:“行了,说开了就好。你同学还等着呢,快去吧。玩得开心!” 陆璃点了点头,看见鲁书尧背影轻松地离开,然后朝灯火通明的主街走去。 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还有一种清明。鲁书尧的话点醒了她。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呢? 她喜欢陈燮,喜欢他对梦想专注虔诚的追求。她认真地了解他,越了解越喜欢那个足够真实的他。她渴望陈燮也能喜欢她,可如果这份喜欢是建立在乖巧聪明的标签上的,是她小心翼翼隐藏起某些部分才换来的,那还是她真正想要的吗?她希望陈燮喜欢的,是真实完整的陆璃。 走到桥边,大家果然都在等着。 钟希梦小声问:“没事吧?” 陆璃笑了笑:“没事。” 陈燮正望着桥下流淌的河水,听到声音后转头,视线与她相接。 “我们接下来去哪?”陆璃问。 陈燮的目光停留片刻,然后看向兴高采烈的方思明他们,淡淡开口:“方思明,商量这么久了,又有什么高见?” 方思明的眼睛在路灯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咱们明早不是要去蔚泽吗?我突然有个绝妙的主意——” 他故意卖关子,环视一圈。 “不如把明早的高铁票改签到今晚!咱们现在就去车站,杀到蔚泽!然后直奔海边,租帐篷露营,等着看日!出!” 他声音亢奋得像在宣布大冒险。 “露营?看日出?”钟希梦先是惊讶,随即琢磨几秒,“听起来好像很不错啊!” 郎诚浩立刻举起DV:“海边日出!绝佳素材!我同意!” 程策推了推眼镜:“如果大家都没意见,我觉得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陆璃和陈燮身上。 陆璃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一愣,但看着朋友们脸上跃跃欲试的兴奋,也受到鼓动,点了点头:“我可以。” 陈燮也没反对,拿出手机快速查了下:“最近一班去蔚泽的高铁,四十五分钟后发车。现在打车去车站,来得及,行李我让酒店的人送。” “耶!全票通过!”方思明欢呼。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冲向老城外叫车。陆璃被钟希梦拉着跑,夜风拂面,带着濯港特有的湿润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蜿蜒的老城灯火,然后转回头,目光掠过前面陈燮奔跑时被风吹起的夹克下摆。 就这样吧。去海边,等日出。 至于那些她想让陈燮知道的……或许,在日出之前,会有合适的机会。 高铁飞驰,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玩了一天的大家都有点倦意。钟希梦靠在陆璃肩头打瞌睡,方思明和郎诚浩在低声讨论游戏,程策戴着耳机听歌。 陈燮坐在陆璃斜前方两排,也塞着耳机,侧脸对着车窗。 钟希梦迷迷糊糊睁开眼,用气声说:“等到了蔚泽,要不要试探下‘敌情’?” 陆璃摇摇头,轻声说:“不试了。” “嗯?”钟希梦不解。 陆璃望向窗外飞速流动的黑暗,声音很轻:“昨天之前,我好像一直困在一个问题里,陈燮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是不是要足够聪明,足够漂亮,足够懂事,或者像阮倩那样,有足够的底气和他匹配?” 钟希梦清醒了些,看着她。 “可刚才鲁书尧对我说,他喜欢我,是因为我身上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哪怕我利用过他。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喜欢陈燮,就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对梦想的虔诚。那才是他真正吸引我的地方,我喜欢的他,完整而真实。” “所以呢?”钟希梦小声问。 陆璃笑了笑,有种豁然开朗的明亮,“我希望如果他有一天喜欢我,也是因为看到了完整的我,好的,不好的,光明的,不那么光明的。是被真实的陆璃吸引,而不是我扮演出来的影子。” 抵达蔚泽时,已近午夜。 这座海滨城市尚未完全沉睡,一行人打车直奔著名的白石沙滩,车窗摇下,沿途都是咸湿的海风气息。 海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海面漆黑如墨。露营的人不少,沙滩边缘就有租赁帐篷和露营装备的摊位。 方思明一马当先:“老板,还有帐篷租吗?我们要看日出!” 老板打量一下这群半大孩子,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这么晚喽?有是有,不过……” 陈燮和程策对视一眼,挑了下眉。 程策走上前,斯斯文文地商量:“老板,我们人多,要四顶双人帐篷。只租今晚,日出后就还。价格您看能不能优惠些?我们学生,预算有限。” 陈燮则趁着程策和老板交涉,看着摊位上不同的帐篷和睡袋,默默掏出手机。 老板在他们选好款式后,犹豫着报了个价。 程策看向陈燮,后者摁灭手机,轻笑了声:“老板,您诓我们呢?这价格比网上查的高一半。这都十二点了,您租给我们今晚就有钱赚,不然也是空置。八折租怎么样?我们现在就付钱。” 老板被他拆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挥挥手:“行行行,学生仔,算你们便宜点。不过要交押金,明天完好归还再退。” 付完钱,一群人抱着帐篷去选好的露营位置。男生们开始动手搭帐篷。方思明和郎诚浩毫无默契,手忙脚乱。程策稍微好点,自己对着说明书一步步来。陈燮是所有人里最熟练的,插杆撑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方思明还拆着刚刚装反的杆,回头瞥了眼陈燮已经搭好的帐篷,目瞪口呆:“我靠,陈燮,你还练过搭帐篷?” 陈燮拍拍手上的沙子,回:“在非洲搭过几次。” 搭好自己那个,他又走过去帮方思明和郎诚浩。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帐篷搭完,方思明肚子又叫了。他指着沙滩对面的鼓厝街,“我去买点啤酒和烧烤,明儿醒了咱再整海鲜。” 陈燮懒洋洋掀起眼皮,提醒道:“啤酒不行。明天要看日出,喝酒耽误事。” 钟希梦也说:“就是!而且未成年人不能买酒,你思想不端正啊。” 方思明撇撇嘴:“那就饮料,烧烤总行吧?” 这回没人反对。方思明和郎诚浩自告奋勇跑去采购,不一会儿,两人提着几个塑料袋回来,烤猪蹄、烤脑花、铁板鱿鱼、臭豆腐……香气混着海风飘散开。 “方思明,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钟希梦看着那一大堆油腻腻的烧烤,嫌弃地皱眉,“而且你忘了你的飞行员大业了?就这饮食?” 方思明正啃着猪蹄,含糊道:“偶尔一次,偶尔一次!不吃饱哪有力气减肥!” 郎诚浩笑着递给大家饮料,他自己开了罐橙子味的芬达,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对程策说:“对了,程策,你出国时间定了吗?高二结束?” 程策接过一瓶矿泉水,点点头:“嗯,差不多。先过去适应一下。你呢?作品集准备得怎么样了?” “七班的高三纪录片可是我的重头戏,我得拍到大家毕业。” 陆璃默默听着,又去看陈燮,他仿佛没有听到,也没加入对话。 几个人围坐在铺开的防潮垫上,就着零食饮料漫无边际地聊着。兴奋劲儿过去,困意开始上涌。 方思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不行了,顶不住了。咱定个闹钟,轮流守夜吧?别都睡过头错过日出。” 这个提议得到一致通过。 陈燮查了手机,第二天日出时间大约是五点四十分。 大家决定男生轮流值守,每人一个多小时,最后一班的人负责叫醒大家。 陈燮看了看时间:“程策第一班,我守最后一班。你们先睡。” 没人跟他俩争。方思明和郎诚浩快钻进了各自的帐篷。钟希梦也拉着陆璃进了她们那顶粉蓝色的帐篷。 帐篷里空间不大,两个睡袋并排铺着。奔波一天,钟希梦沾枕头就着,陆璃却没什么睡意。海浪一声声拍打着她的耳膜,她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眼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多。陆璃悄悄起身,拉开帐篷拉链钻了出去。 凌晨的海滩,海风强劲。 不远处,一个人影坐在饮料堆旁,背影清瘦挺直。海风鼓动少年的黑T,肩胛骨浮动如蝶翼。是陈燮。 陆璃走过去,脚步踩在沙子上,声音很轻。 陈燮转过头,看见是她,递过去一罐椰汁,扬眉,“醒了?聊会儿?” 陆璃接过来,却犹豫着没说话。 见她如此为难,陈燮轻笑了下,松松捏着后颈:“怎么,跟老同学能聊,跟我不能?” 陆璃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下午和鲁书尧单独谈话的事。 他……在意这个? “其实我跟鲁书尧只是在高一快结束那会儿当了一个月的朋友,后来我就转学了。”她低声解释。 濯港一中竞争意识很强,作息又很高压。即使是同班同学,能成为朋友的也寥寥无几。陆璃和鲁书尧高一都没讲过几句话,频繁接触的那段时间也很短。 陈燮晏然自若地听着。 微凉的海风拂过,话题一旦打开,陆璃忽而放松下来,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陈燮,其实去晟京前,我的朋友不多,但我有一个像姐姐一样的好朋友。” 她不再像白天那般顾虑,开始讲李霏。讲李霏的绘画天赋,对自己的照顾,讲她最后的沉默与憔悴。 陆璃轻柔的嗓音和着涛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那条路。压力?绝望?或许都有。” “我把视频发给了她班里的每一个人。我想看看,在一条生命消逝之后,会不会有人选择不再沉默。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我就会是那个发帖人,哪怕后果可能是被学校处分,甚至更糟。” 她沉了口气,笑容发涩:“还好,有人点燃了火。那个主任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学校里一些不合理的规则也改变了。” 讲完这一切,陆璃停下来,海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沉默几秒,她低声说:“我不后悔这么做。唯一让我觉得惭愧的,是利用了鲁书尧的感情。” 终于敢承认自己的处心积虑,可陆璃却不敢看陈燮,手指抠着外套的袖口,“你会觉得我很坏吗?” 她声音轻得像会被海风吹散。 陈燮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陆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指冰凉。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一整天心神不宁,后来又刻意避开我,就是因为这个?” 陆璃低下头,“我只是不太敢面对你。” “为什么?”他问,目光锁着她。 陆璃避开他的视线,心跳如鼓。 为什么?因为太在意你的看法,因为害怕失去你眼中完美聪明的形象,因为……喜欢你。 但她说不出口,只能反问:“那么现在,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燮又望向远处的海岸线,薄薄的眼睑垂着,沉默了片刻。 涛声阵阵。他终于转头看向她,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陆璃的心上: “陆璃,你是理想主义的堂吉诃德。” 陆璃怔住。 他继续说:“做一个挑战风车的傻子,鲁莽也比怯懦更接近勇敢。” 陈燮倏地抬起手,指向遥远的海天相接处。浓墨的夜色正在褪去,几颗明亮的星辰固执地闪耀着。 “昨天你问我,怎么确认星光不是错觉,可是你看,星光就在你眼前,它们存在于光年之前,不是错觉。” 不是……错觉。他看见了。 陈燮喜欢她。 震撼如海潮席卷而来,陆璃抬眸望向陈燮,少年漆黑的眼眸映出越来越清晰的自己,那个完整的自己。滚烫的热流从心口涌向眼眶,又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她倏然笑了起来,干净而明亮。前所未有的勇气,伴随着这股暖流滋生出来。 她望着他,眼眸闪着狡黠和豁出去的坦然。 陆璃学着堂吉诃德的腔调,微微扬起下巴:“那么桑丘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陈燮笑了,眼底的倦意消散。 他似有千钧地颔首,语调微微上扬:“你说呢?骑士小姐。” 没有直接的回答,却比任何直白的语言,都更让陆璃心潮澎湃。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尖锐的闹钟声骤然响起,打破海边黎明的寂静。紧接着,方思明那顶帐篷里传来窸窣的抱怨,拉链被猛地拉开,他顶着一头乱发钻了出来,眯着眼看向海面。 “我靠!快出来了!都醒醒!日出!” 被他这么一吼,众人纷纷被吵醒,揉着眼睛钻出帐篷。 耀眼的光弧出现在海天相接处,郎诚浩举着DV就冲了出来,镜头对准东方。 红日跃然而出,刹那间金光万道,波光粼粼如碎金流淌,壮阔神圣。 “太美了……”钟希梦喃喃道。 方思明已经完全清醒,激动地指着越来越亮的天际线:“出来了!要出来了!” 第一缕旭日金光刺破云层,将半个海面染成金海。 方思明忽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浩瀚的大海放声大喊: “我!方思明!一定会成为飞行员的!我要亲眼飞越这片海峡!” 他的声音仿佛被光芒加持,充满了无所畏惧的力量。 郎诚浩也被感染,举起手朝天空大喊:“我要成为最伟大的导演!我的名字要留在电影史上!” 程策温和沉静的脸上,也罕见露出了少年的激动。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一定会回国,我要在晟京的中心,建起一座署名于我的建筑!” 陆璃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宣言震撼。热血在胸腔里奔涌,她却一时有些语塞。 她还没想好未来要成为什么,但经过这一夜,磅礴的日出和少年们炽热的梦想,让她清楚了自己唯一会贯彻到底的事情是什么。 她笑了,迎着海风,大声接道:“没错!我的名字就是堂吉诃德!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英勇、最无畏、最强大的骑士!” 郎诚浩放声笑着,共鸣般举起方思明塞过来的汽水:“那么伟大的骑士小姐,我宣布——荣耀即是生命!” 程策笑着举起矿泉水碰杯:“勇气直面深渊!” 陆璃拧开手里的椰汁:“灵魂璀璨虔诚!” 陈燮看着中二又热血沸腾的几个人,指着远方初升的旭日,笑得肆意而张扬:“看到前面那个巨人了吗?” “少年们,去闯不可能的风车吧。” “冲锋!” 他们齐齐干杯,易拉罐和饮料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方思明虽然没太搞懂他们默契的“暗号”,但被这气氛感染,一把拉起还有些懵的钟希梦,高高举起饮料:“冲锋!” 青春的呐喊,顺着海浪与晨风,冲向无尽的天际。 未来或许真有巨大的风车,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初升的太阳,和敢于挑战一切的,勇气与青春—— 作者有话说:台词引用来自《堂吉诃德》 这两天更得晚就是一直在琢磨这一章,最后还是堂吉诃德版适合他们!先发再修吧,又是好困的一天 过年前事情太多了呜呜呜。 第33章 早恋 看完日出,六人拎着沾满细沙的鞋,打车直奔提前订好的海边民宿。 他们订了一栋朝海的老洋房,墙色棕红,院门口有只胖橘趴着晒太阳。钟希梦蹲下摸了一把,橘猫餍足地翻出肚皮。 “看!它喜欢我!”钟希梦惊喜。 方思明打着哈欠晃上来:“它那是在等你喂火腿肠。” 钟希梦:“……不会说话就闭嘴。” 郎诚浩跟老板讨了根猫条,也举着DV过去撸猫。程策掏出手机,跟那位年轻的文艺范男老板核对入住信息。 陆璃站在门廊下,视线掠过人群。陈燮慵懒坐在院角的藤椅上,长腿随意支着,正低头回微信。像感应到什么,他忽然抬起眼,眉梢微挑,气定神闲地看向她。 陆璃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飞快移开视线。经过那场展露心意的海边夜聊,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暧昧起来。 陈燮瞥见她那心虚的模样,勾了下唇。他清楚陆璃脸皮一向薄,也挺会在大家跟前装不熟。 手机又震,陈睿还在喋喋不休地发着微信:「思明哥在干嘛?也不回我消息。」 陈燮瞧了眼蹲在猫前边捏嗓子“喵喵”的方思明,敲字:「在忙着认亲。」 发完这条,他收起手机,准备等会儿把应付这小子的任务丢给方思明。 终于办好入住,男生们的房间都在一楼,陆璃和钟希梦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和只够转身的卫浴。 钟希梦一进门就把自己摔进靠窗那张床,拖长调子道:“累死了,委屈几位少爷跟我们挤民宿了。” 陈燮他们在濯港订的酒店是五星里最贵的一家,对高中生来说算得上奢侈。 但要说陈燮是少爷,陆璃又觉得,他真没什么矜贵的臭毛病,昨天租帐篷还跟老板砍价。认识他到现在,做的最高调的事儿就是元旦晚会上那把琴了。 两个人先后洗了澡,扑进被子补觉。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长的光横在墙角。陆璃盯着那道光,忽然想:她和陈燮的事,要告诉钟希梦吗? 可又有什么好讲的呢? 她只是确认了陈燮喜欢她而已,两人也没有说别的。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同学?朋友?还是…… 陆璃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枕头。 想了好久,她才给自己和陈燮现在的关系谨慎定调:互相喜欢的好朋友。 至于海边那场对话,是“骑士小姐”与“桑丘先生”的秘密。 同一时间,方思明正在楼下的房间里,经历他的至暗时刻。 手机屏幕上,那张黑黢黢的小脸正精神抖擞地叭叭叭。 “思明哥,你们看日出是睡帐篷吗?” “没错。” “帐篷怎么搭的?” “有杆,就那么撑起来。” “杆是什么做的?” “谁知道,铝合金吧。” “铝合金是什么?” 方思明绝望地拍了拍脑门,心想陈睿怕不是十万个为什么转世成精。他看向房间另一角,陈燮懒洋洋靠在沙发上,长腿叠起,正垂眼打着游戏。 嘿,他小子倒清闲。 “陈睿,你还不睡觉啊?” “可是我还不困。” 方思明灵机一动:“那这样吧,咱俩来数羊,一人一千只,你先来。” “好!”陈睿爽快答应,字正腔圆地开始:“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方思明眼皮开始打架,他把手机塞进枕头,自己瘫倒向另一边。 二十分钟后—— 陈睿的声音陡然拔高:“思明哥!思明哥!我数完了!该你了!” 方思明早已鼾声如雷,可陈睿是个坚持不懈的,不停地呼喊:“思明哥——!” 陈燮被吵得耳根疼,一本薄书从沙发飞过来,精准砸在方思明脸上。 “唔!”方思明猛地弹坐起来,眼神涣散,“草!地震了?!地震了!!” 陈睿:“思明哥,该你数了!” 方思明:“……” 二十分钟后,小祖宗终于电量耗尽,方思明打着哈欠挂了视频,望着陈燮感慨:“你弟是真牛,精力无限啊。你怎么就天天睡不醒?感情是拿智商换精力?” 陈燮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笑着道:“你看陈睿那张脸,和你念念不忘的Jason有区别吗?” Jason是他俩小学时的黑人外教,方思明生平最爱的英语老师,每天上课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方思明想着陈睿那张黑黢黢的脸,觉得那小子指不定真有点黑人基因。非洲人精力好TM旺盛,怪不得博尔特能跑成飞人。不对,博尔特是牙买加人。靠,脑子都被陈睿那小子绕晕了。 方思明摇了摇头,换了个姿势瘫着:“不是陈燮,你爸妈就没考虑过陈睿的教育问题?你弟的英语一股子印度飞饼味,还有那数学,搁晟京六小里能混及格就不错了。看来当初扔你回国是对的。” “我弟?”陈燮顿了顿,似笑非笑:“那不是你亲弟吗?” 他俩都知道,比起陈燮这个亲哥,陈睿更喜欢方思明。这家伙在肯尼亚上的是国际学校,班里头十个学生八个国籍。中文环境堪忧,梁素梅就让陈燮给陈睿多寄点中文读物。 陈燮才没心思挑那些小屁孩爱看的东西,方思明倒是积极得很,把自己小时候那堆《阿衰》《乌龙院》打包全寄过去了。陈睿如获至宝,打那以后就一口一个“思明哥”叫着。 方思明坐起身:“嘿,你是不是嫉妒你弟能跟在爸妈身边,才让我一箱箱寄漫画,拖垮你弟学习啊?” 好一个心机Boy! 陈燮抬眼:“不给他寄这个,那我该寄点什么?熊出没还是喜羊羊?” 方思明撇撇嘴:“那还是我的《阿衰》和《乌龙院》更有营养。” 话题停了,陈燮继续打游戏。 过了一会儿,方思明又百无聊赖地开口:“对了陈燮,你什么时候出国?” 陈燮手指顿了一瞬,脑海倏然闪过那天在濯港的甜品店里,陆璃的那位“老同学”说,她的目标是A大。 “等高考结束。”他说。 一群人睡到日头偏西才醒。 方思明睡醒就饿,嚷着要吃海鲜。陈燮找民宿老板推荐了几家靠谱的海鲜大排档,从中挑了最近的一家打车过去。 六个人挤了张圆桌,桌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方思明取过菜单,扫一眼就拍板:“老板,葱烧笔管,海肠捞饭,椒盐皮皮虾,辣炒蛤蜊,再来十个烤生蚝,蒜蓉的……” 钟希梦踢他一脚:“又点这么多,吃得完?” “放心,吃不完打包回去当夜宵。而且陈燮请客,不吃白不吃。” 方思明又讲起陈睿今天对他的折磨,誓言要靠这顿海鲜弥补回来。 等菜的间隙,郎诚浩翻看着白天拍的素材,忽然“啧”了一声:“方思明,你这猫叫也太做作了。” 他说着把DV转过来,特意给大家把音量调到最大。 “喵——喵喵——” 屏幕上,方思明的大脸怼在镜头前,声音又尖又细,做作得要命。单听声音还以为是什么不可描述的小视频。 周围几桌客人闻声望来,眼神诡异。 真是要命,陆璃无奈地扶额,恨不得立刻割席远离。 方思明脸腾地红了,扑过去抢DV:“郎诚浩,你给我删了!” “不删不删,这可是珍贵史料。”郎诚浩连忙举高DV,灵活闪避。 钟希梦笑趴在桌上,陈燮和程策倒是淡定得很,默契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打闹的两人让出空间。 “明天返程票订了吗?”程策问。 “还没,”钟希梦支着下巴,“回晟京的高铁挺多的,不急吧。” 陆璃扶着桌子听他们讨论行程,桌对面,陈燮正用茶水烫餐具。他做这事儿也很强迫症,不紧不慢,就连筷子都要仔细烫过,再一根根搁回桌面。 烫完自己的,他顺手把陆璃那套也拿了过来。陆璃见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没多久,餐具被放回她手边。 “……谢谢。”她小声说。 陈燮“嗯”了一声,自然地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 陆璃的心跳声变得清晰。 搁以前,她肯定会为这种隐秘的照顾窃喜。可今天只剩心虚。 她偷瞄周围,钟希梦还在和程策讨论高铁班次,郎诚浩和方思明的DV争夺大战还没结束,没人注意这边。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陈燮随手夹了一筷皮皮虾。他剥虾的动作像搞解刨似的,三两下褪去硬壳,虾肉完整。 然后那只碟子被推过来。 陆璃看着碟里那几只剥好的虾,又抬眼看他,陈燮垂眼舀着面前的海肠捞饭,一脸的气定神闲。 她飞快把虾肉夹进自己碗里,生怕别人看出什么。 做完这一切,陆璃莫名有种……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情的错觉。 可她真不想让大家知道,至少现在。毕竟陈燮要出国,八字没一撇的事,万一在大家面前捅破,以后难免尴尬。 “陆璃,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回晟京吗?还是再回濯港待几天?”钟希梦忽然转过脸。 陆璃差点被虾肉呛到。 “……先回濯港。”她顺了顺气,“我下周再回晟京。” “那行,等你回晟京再约。” “嗯。” 直到这顿饭吃完,陆璃都没敢再看陈燮,那人却似有似无地盯着她。 陈燮好整以暇地端着茶杯,视线从她紧绷的肩线滑过。很好,避嫌这回事,她演得比昨天还要卖力。 饭吃得差不多,郎诚浩看了眼手机地图,说附近就是蔚泽以前的租界,法式德式建筑保留得很完整。 “那就去逛逛消食!”方思明响应。 于是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蔚泽旧租界的老建筑区走。暮色四合,老租界亮起路灯,赭石黄的墙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如同旧胶片的质感。 也不知怎么,陆璃就又和陈燮走在了队伍末尾。他今天出门时背了相机,一台银灰色的徕卡。少年沿途拍了些建筑和街景,姿态熟练。 陆璃想起他朋友圈那张非洲草原的照片,好像还挺专业的。 “小姐姐——” 礼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陆璃转过头,一对年轻情侣站在面前,女生笑着朝她开口:“请问你男朋友有空吗?刚才注意到他拍照很专业的样子,能帮我们拍张合影吗?” 男朋友。陆璃一怔,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陈燮。 她下意识去看身旁的人,陈燮正低头翻看刚刚拍的那几张建筑照,闻声抬眼,目光从女生脸上淡淡掠过,然后自然地伸手接过相机。 陈燮低头调好参数,朝后退了几步,单膝蹲下,镜头对准那两人。 快门声一下下响起。 陆璃站在原地,看着他出神。刚才那声“男朋友”还在耳边转,而陈燮没有解释,更没有否认。 心跳忽然变得很吵- 溜了半个来小时,一群人回到民宿。 陆璃洗完澡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蠢。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全洗了,湿漉漉的晾在二楼的小阳台上,此刻的她穿着钟希梦借她的T恤当睡衣,棉质T恤偏大,领口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 这个打扮不太适合上街。 可是她很渴,下午那盘海肠捞饭太咸,喉咙现在都还有点发干,房间里的矿泉水又被钟希梦睡觉前喝光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套个外套下楼找老板要水,手机屏幕骤然亮了。 Ether:「在干嘛?」 陆璃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L:「有点渴,准备去找老板要两瓶水。」 两分钟后—— Ether:「来院子。拿饮料。」 陆璃握着手机看了五秒,摸黑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楼。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躺椅旁亮着一盏落地灯。 陈燮坐在白天那把藤椅上,他换了件深灰色连帽衫,头发刚洗过,软塌塌垂在眉骨上。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两罐饮料,椰汁和葡萄味的美年达。 陆璃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罐椰汁。打开喝了一大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 夜色寂静,洋房朝海,依稀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声。此刻只有两个人的环境,让陆璃比白天放松。 她忽而想起什么,侧过头问:“对了陈燮,你朋友圈那张非洲草原的照片,是自己拍的吗?” 陈燮正准备跟她聊聊,却没想到她先开了口,顿了一下:“嗯。” “拍得很好。”她说。 陈燮笑了一下:“那是我爸的相机。我第一次用,调参数调了二十分钟,斑马都快跑光了。” 陆璃忍不住弯起嘴角,“后来呢?” “后来终于还是拍到几张,朋友圈那张是我妈选的。” “为什么会想拍那个?”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声音有点慵懒的沙:“嗯……动物大迁徙应该是地球上最壮观的场景之一。尽管你做了准备,可真正站在那儿的时候,心脏还是在狂跳。” 陆璃侧过头看他,落地灯的光在他利落的轮廓投下阴影。 沉默了几秒,她又问:“那你的微信名呢?Ether……是以太的意思吗?” 陈燮眼底掠过惊讶:“你查过?” 陆璃摇了摇头:“只是很久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 陈燮轻笑了下,看了她很久,徐徐开口:“我小时候有一阵很怕黑。不是跟方思明似的怕鬼,是觉得宇宙太大了。没有方向,没有终点,那种感觉比黑暗更让人睡不着。” 陆璃静静听着。 “后来看到以太这个词。发现至少在某个时代,有人觉得宇宙不是真空的,所有星光都有介质可以抵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讲这些,又笑了一下:“听起来很蠢。” “不蠢。”陆璃说,很认真。 陈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月光把他漆黑的眼神映得很深。 安静在两人之间流淌。陆璃以为今晚的对话就到这里了,陈燮冷不丁开口:“今天,又是为什么避着我?” 陆璃握着椰汁罐的手指收紧了。 她老实地回答:“怕大家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陆璃抬眸看他,眼神疑惑。 陈燮的表情太过平静,她忽然不确定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看出来我们……走得比较近。” “走、得、比、较、近?”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绕在舌尖把玩,眉峰却皱了起来:“怎么,不想让大家知道?” 陆璃愣了下,问:“知道什么?” 陈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舌尖轻抵在上颚,慢条斯理地反问:“你说呢。” 少年慵懒的语调有点冷淡。 陆璃居然感觉他此刻不甚愉悦,倏然想到他帮人拍照时的反应。她不可置信地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呆萌又认真: “陈燮,你是想……跟我早恋吗?” 第34章 触动 陈燮挑了下眉,显然不觉得这还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他的视线依然盯着她,淡淡道:“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 还……真是。陆璃一噎。 她被陈燮看得心虚,低下头去,指尖绕在椰汁罐的拉环上,一下下拨着铝片。 “可是……”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陈燮耐心地等着。 陆璃抿了下唇:“可是你要出国啊。” 语气算不上责问,只是把这件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彻底摊开。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陈燮怎么就这么从容?难不成自己顾虑半天的事儿,他压根就没想过?这就有点气。 陆璃皱了下眉,很认真地瞄了他一眼:“所以……早恋不合适吧,还是你觉得,早恋无所谓?” 最后半句,带了点试探。 不错,说的他像个渣男似的。 陈燮气得失笑,轻轻吐了口气:“以前没这打算。” 在陆璃出现之前,诸如“喜欢谁”、“谈个恋爱”这种事,陈燮想都没想过。男生普遍都好色,聚在一块,免不了讨论下哪个班哪个女生好看,偶尔还有人讲几句没边儿的浑话。 陈少爷却遗传了梁女士的特质,打小就有种遗世独立的清高范儿,对这些提不起兴趣。偏他越这样越受女生关注,不乏女生自持美貌壮着胆子表白。但说句扎心的,陈燮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皮囊?成绩?忒俗。 他觉得他很有精神追求。 所以当陆璃出现在梦里的时候,陈燮非 常懊恼,甚至可以说自厌。原来他也不例外,不过是被激素支配的普通人。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拉开距离。 可这没什么用,反而在看到张凌霄送她回家时更加不爽。 那一刻,陈燮发现他也没那么冷静。 他给自己的失控找了个理由。 陆璃不一样。 比如她比很多人都聪明,比如她看起来确实比其他女生都可爱,比如他就是能够在她面前坦然讲出很多话。 反正不管怎样,他就是喜欢了。认清了这个结果,就不必纠结,只需要行动。 以前没有“早恋”的打算,但如果对象是陆璃,好像可以试试。 “以前没这打算。” ——但现在有了? 陆璃听见他的回答,顿了两秒,嘴角弯起弧度:“哦。那你眼光真好。” 她给予他最高的肯定。 陈燮笑了,她倒是一点也不谦虚。偏偏他就喜欢她的不谦虚。他后仰靠进藤椅,肩线松弛地看向她:“想上A大?” 陆璃思考片刻:“嗯……其实还好。你呢?” “Caltech。”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加州理工。陆璃当然知道这所学校,火箭航空类的顶级学府。陈燮的“造飞船”不是一句中二宣言,是他在过去很多年里认真规划的星图。 她把椰汁罐搁在小圆桌上:“陈燮,我一直特佩服你的是,你那么早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很了不起,真的。” 陈燮看向她。 陆璃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坦率道:“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落地灯的光晕微微晃动,远处依稀能听见海浪声,一下一下,沉而缓。 陈燮倏然笑了,她难得这么直白。女孩眼眸极亮,那种坦荡让他触动。 很多年后,陈燮接受专访时被问,对宇宙的痴迷给你的生活带来了什么? 彼时,加州的午后阳光明媚。 他想起的却不是那些荣耀与夸赞,而是十七岁海边民宿的院落里,女孩说出这句话时,胸腔里那一声从未有过的搏动。 他沉默了很久,回答:“它让我的爱人喜欢上了我。 此刻,十七岁的陆璃坐在他面前,轻声开口:“知道你也喜欢我,是我过去十七年里最开心的一件事。” “不过……”她垂下眼睫,“早恋这件事儿,我觉得咱俩都得好好想想。” 陈燮没有接话。他明白了她的顾虑,异国,未来。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对自己有信心,不觉得那是多大的问题,但此时此刻,陈燮没有试图说服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早了,回去睡吧。” 陆璃握着椰汁罐站起身。 走出两步,她回过头。 陈燮还坐在藤椅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等她先离开。 翌日,出租车后备箱塞满了行李箱。 “等等!”方思明放完行李箱,又箭步跑回房间,把昨晚没吃完的烤鱿鱼拿回来,塞进行李箱夹层。 钟希梦狠狠瞪他一眼:“你也不怕把车里熏成海鲜味!” 院子里,那只橘猫还在门口晒太阳,钟希梦和方思明不约而同地跑过去,跟胖橘进行最后的告别。 陈燮看了眼时间,拽起依依不舍的方思明:“行了,再揉下去猫都要秃了。”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蓝色屏幕循环放着车次信息。钟希梦挽着陆璃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阿璃宝贝,你什么时候回晟京呀?” “下周吧。”陆璃回。 “那还要好几天……”钟希梦语气恹恹,“你不在,我都不知道该约谁出来了。” 陆璃没说话,视线瞥向一旁。 陈燮坐在边缘的座位上,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耳机线从领口蜿蜒出来,眼睫微微垂着。 又要分开了。 竟然比离开晟京时还要不舍。 他们回晟京的车次,发车时间比陆璃早半小时。方思明抱着一堆零食回来,扯开嗓门:“同志们,检票了检票了!” 然后,他又挥下手:“陆璃,晟京见啊!回来一块吃饭!” 人群开始流动。陆璃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通过闸机。钟希梦回头用力挥手,郎诚浩举着DV回头,拍了个最后的候车厅全景。 陈燮最后一个检票。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俯身,偏过头,声音很轻地擦过她的耳廓:“下周见。” 陆璃耳尖倏地烫起来。再抬起头,那道黑色背影已经没入人群。 他会不会……有点太会了? 下午九点,陈燮回到了毓佳苑。 601室静悄悄的,他换了拖鞋,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没急着收拾,先去浴室冲了个澡。 擦着头发走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 梁女士:「到家了吗?」 陈燮解锁,敲下两个字:「已到。」 放下手机,他走进书房,在电竞椅上懒散散靠了一会儿。 方思明又发来一条:「到家没?」 陈燮单手回:「到了。」 紧接着,方思明发来一张截图。 是跟陈睿的微信对话框,上边是满屏的语音条,看着就聒噪。 「你弟暑假想回国玩,让我跟你求情。你就让他回来呗,小孩长这么大还没在国内生活过,多可怜啊。」 陈睿想回国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陈燮懒得带孩子,每回都拒绝。 他笑了笑,回复—— 「行啊,有你这亲哥在,交给你了。」 方思明立刻发来个“惊悚”的表情。 陈燮没再回,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民宿里,方思明开玩笑的那句:“陈燮,你是不是嫉妒你弟能跟在爸妈身边啊?” 他当时没答。方思明不知道,让陈睿留在父母身边长大,是陈燮要求的。 梁素梅出国后,陈燮一直借住在大伯陈正甫家。初一那年,他考上了实验的初中部,一个人搬来了毓佳苑。 也是在那一年,陈睿出生。梁素梅怀孕时就问他想要弟弟还是妹妹,陈燮只是认真地说了句:“都一样,不过出生后,跟在你们身边吧,没必要回来。” 他不想让自己的弟弟妹妹同他一样,待在没有父母的房子里,一年又一年。 陈从甫的外交生涯一直在非洲国家打转。08年乍得内乱,陈从甫和大使馆的同事们开着车搜救散居的侨民,硬是顶着巷战火线把两百多人先后送出境。那一年的除夕,他们协调法军派装甲车救出了最后的23人,可他自己却不幸负伤。 电话打来时,梁素梅脸都白了。 过完年,她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再后来,梁素梅就一直随丈夫常驻非洲。 陈燮和母亲关系很好,梁素梅刚出国那会儿,他其实挺怨她的。 那时,梁素梅对他说:“阿燮,我知道你现在不理解,但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 陈燮想,或许他现在理解了。 其实他跟梁素梅一样。 梁素梅在军区大院长大,年轻时追求者众多,可她偏偏嫁给了性格寡淡又久驻国外的陈从甫。 全家去看动物大迁徙的那天,陈燮曾在梁素梅的打趣追问下,反问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父亲。梁素梅一顿,眼神温柔下来:“因为在茫茫人海中,你父亲是那个唯一与我契合的灵魂,看来你还不懂。” 思及此,陈燮点开和梁素梅的对话框。往上滑,是去年回国时的微信对话,屏幕上是这么一段文字—— 「阿燮,如果你让我形容那种感觉,我想应该是:你在某一时刻,在对方赋予真诚情感的思考和分享中,一瞬间无法言说的震颤,仿佛你极为真实地触摸到了一个独立个体发着光的灵魂。那一刻,你所感受到的撼动,就像是踽踽独行的旅人,途径沙漠跋涉,却在一刹那风清日暖。你万分确定自己懂ta的理性与感性,热爱与执拗,深刻理解ta对世界的全部思考。因为,你也一样。」 陈燮锁上屏幕,靠在电竞椅上。他的视线落在书架中层,那本《你一生的故事》静静立在那里,书脊已经磨损泛白 。 他想起那天下午,女孩站在书架前,轻声念出那句英文。想起海边那一夜。 良久,陈燮忽然笑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是陆璃。 因为,她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引用:08年乍得内乱除夕救援是真实事件,兵临城下四名外交官还留下救援。 第35章 我懂 元宵节的前天,陆璃回到了晟京。 城市里落了今年最后一场薄雪,触地即化。孟淑芳开车来接她,拉开副驾门,陆璃才发现后排还窝着个人。 薛越掀开卫衣帽子,露出截睡翘的呆毛,懒洋洋开腔:“呦,回来啦。” “嗯。”陆璃系上安全带,瞥他一眼,“特意来接我?” “我妈非拽我来。”薛越打了个哈欠,“顺便透透气,家里蹲一寒假了。” 孟淑芳笑:“他呀,早上听说你要回来,自己就爬起来收拾了,开学都不见他这么积极。” 薛越别过脸去:“妈,您能别老拆我台吗。” 陆璃弯了弯嘴角,没戳穿他。 车子驶出停车场,孟淑芳又提了句:“对了,你妈本来也要来接你,临时有事耽搁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嗯,我知道。” 孟淑秋早上发了消息。她跟林叔一起回国,事情不少。陆璃没问什么事,也没问什么时候见面。 车窗外雾蒙蒙,降雪洁白,街景熟悉。陆璃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来晟京时,也是这样坐在车里。 原本陌生的城市,现在却因为一些人变得亲切。 厨房里响着油锅的滋滋声,孟淑芳把最后一盘糖醋排骨端上桌,筷子还没摆齐,陆璃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就亮了。 钟希梦:「阿璃宝贝,回来啦?明天聚不聚!」 方思明紧随其后:「@L江湖救急!陆璃,明天作业借我抄抄!」 聊天列表里还有一条没回复的消息。 Ether:「明天到?」 陈燮是半夜发的,陆璃醒来看见了,但忙着赶高铁忘了回。 她先点进群,回复方思明:「行,你明天来拿吧。」 然后切回私聊。 L:「嗯。早上忘回了。」 Ether:「要休息么?」 陈燮哪怕主动关心你都少言少语,行动永远比话多,偏偏她就吃他这套。 L:「还好,没有很累。」 Ether:「ok,明天下午,601。」 看来是大家已经约好了时间,陆璃随手回:「好。」 走到餐桌放下手机时,嘴角还不自觉弯着。薛越正扒拉排骨,余光扫她一眼:“笑什么呢?” 陆璃敛起笑容:“没什么。” 薛越一脸狐疑,盯着她看了两秒,却没再说话。 实验中学每年都是正月十六开学,假期的最后一天,一群人又聚在了601。 程策和朗诚浩没来,说是家里有事。方思明顶着三天没洗的乱发来开门,眼眶下一片青黑,活像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看见陆璃,他眼睛“噌”地亮了,一把抽走陆璃怀里成沓的寒假作业,“陆璃!你简直就是我的天降救星,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璃姐!” “行了,打住,我可没兴趣多个弟弟。”陆璃笑着换鞋。 钟希梦窝沙发上朝她招手:“阿璃宝贝!快来快来,我正卡关呢,你帮我过一下这个boss。” 陆璃走过去,视线很自然地掠过沙发另一边。陈燮穿着黑色的薄款卫衣,靠在角落翻着书,眉骨前的碎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些,视线相交,两人都没说话。 像是无声地默契。 陆璃嘴角轻翘,接过钟希梦递来的手柄,手指灵巧地操作起来。 “你们吃饭了吗?”她随口问。 “没呢。”钟希梦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的操作,“刚刚方思明喊饿,陈燮说等你来了一起点。” 陆璃余光瞥向陈燮,他的视线也落过来。短兵相接。“哦。” 方思明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茶几摊开的卷子,手上争分夺秒:“你们点,随便给我留口就行,我也没时间好好吃。” 钟希梦:“活该,回来这几天干嘛去了?” “打游戏啊。还有过年亲戚聚会又那么多,哪有时间写作业。” 钟希梦没再理他,拿起手机开始翻外卖。这边还没点完,陈燮的手机先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轻皱,走到窗边去接。不多时,挂断电话走回来,淡淡道:“隋扬等会儿过来。” “隋扬?”方思明笔尖一顿,“你高一航创队那个队长?现在在A大那个?” “嗯。” “他来干嘛?” 陈燮揉了揉眉心:“失恋。说不想回家,来借宿一晚。” 隋扬刚电话里明显喝多的样子,他这儿什么时候成了专门收留人的旅馆了。 方思明“嚯”了一声,同情地摇头:“惨。那来呗,正好外卖多点一份。” 隋扬来时携着一身酒气,面色酡红,不知道搁哪儿喝了多少。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进来就摇摇晃晃跌进沙发里,把钟希梦吓得手柄都掉了。 “陈燮。”隋扬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沙哑,“她说她在那儿压力很大。课业重,一个人扛不过来。而我在这里什么都帮不上。她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每次她想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都在睡觉。” 方思明和钟希梦面面相觑。陆璃默默捡起手柄,把游戏暂停。 隋扬也不管屋里还有谁,自顾自地开始倒苦水:“寒假回来还高高兴兴的,说想我。结果呢?昨天跟我说,异国太累了,看不到未来,不如趁早分手。” “可是三年的感情,她说分就分?凭什么啊。” 话题有点超纲,谁都没有帮人开解感情问题的经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还是方思明先开口:“师兄,天涯何处无芳草,A大不也挺多女生的吗?你还愁找不到新女朋友?” “你不懂,那都不是她。” 说着说着,又把自己说哭了。 方思明:“……” 得,还是个情种。 方思明无奈地嘀咕:“所以说嘛,异国恋真没啥好结果。” “闭嘴吧。”钟希梦觑他一眼。 陈燮眉吊了下,听得头疼,一半是没眼看隋扬那颓废的样儿,一半是这帮人跑来他家狂拆台。他可没忘陆璃前几天那番“认真考虑早恋”的说辞。陈燮觉得,有时候人想早恋也挺难的。 他看了眼陆璃,陆璃也在看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陈燮:“……” 他就不该发这个善心。 隋扬的前女友跟他同届,实验中学国际班的,毕业就出国了。女生这几年把隋扬训得死心塌地的,可自己早就跟一起出国的一男生勾搭上了。 陈燮跟那男生打过几次球,看见过他俩的合照出现在男生朋友圈里。那会儿陈燮就知道,隋扬这女朋友回国估计就要跟隋扬摊牌了。 他当然懒得管隋扬失恋的破事儿,作为朋友他老早就暗示过一句,但隋扬自己眼瞎,那就别赖别人。可谁承想,这家伙能跑他家来演这出。 外卖正好送到,打断尴尬的气氛。 陈燮拎着袋子放到茶几上,没好气地瞥了隋扬一眼:“去洗把脸。” 隋扬抹了把脸,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卫生间走。他在里边儿待了好一会儿,等出来时清醒了不少。这才看见客厅里还坐着两个女生,脚步一顿,脸上略过窘迫:“刚不好意思啊,喝多了。” 钟希梦是个爽快的,摆手:“没事,师兄坐,吃饭吃饭。” 隋扬在陈燮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闷头就吃。一点也不客气。 可能是不想当着俩女生面继续出糗,也可能是食欲缓解了情绪,他活过来似的,跟陈燮聊起航创队今年比赛的事。 没聊两句,又问:“对了,冯述那小子参加Robocup的算法,是你帮着写的吧?” 陈燮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随口应:“闲着没事研究了下。” “你这便宜舅舅可真够装的。”隋扬嗤笑一声,“拿你的充他的, 也好意思。” 这话陈燮不好接。虽说他跟冯述没半点血缘关系,但多少算个名义上的长辈。交情谈不上,面子上的客气还是要给。 他没再接话,余光扫下陆璃。她一言不发地吃着饭,满脸乖巧内向。但陈燮知道,她这会儿肯定没想好事儿。 方思明见隋扬要留宿,又看自己作业还差大半,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 他胡乱扒完最后几口饭,站起来喊钟希梦:“走不走?” “行。”钟希梦也起身,顺手拍了拍陆璃,“那我们先撤啦,明天学校见。” 他俩一走,陆璃当然也起身告辞。走到玄关换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燮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下巴一抬,冲隋扬说了声:“我送她。” 隋扬正对着前女友朋友圈发呆,闻言目光掠过玄关处的女生背影,又落到陈燮脸上。他太了解陈燮了,这家伙向来对女生不假辞色。 这是……喜欢上了?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陆璃走在前面,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踩出规律的节奏。 五楼到了。 陆璃却没掏钥匙,她背对着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背靠在门上,仰头直直地看向他。 她有点舍不得就这么进去。两人今天还没单独讲过话呢。可她不好意思把想法表现得太明显。万一这家伙就真的只是送自己下来呢? 陆璃咳了声:“到了。” “嗯,到了。”陈燮了然地笑。 他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视线懒散地俯下来,盯着她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刚才隋扬说那些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挺有意思的。” 陆璃睫毛颤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心里想的什么?说说?” 陆璃抿了抿唇,被戳穿了索性不装了:“异国恋不靠谱呗。三年都能分,我们这八字没一撇的——” 话没说完,眼前骤然暗了。 陈燮蓦地往前迈了一步,手臂撑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将她密密实实地罩起,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松柏似的气息猛地钻进鼻腔里。 “八字没一撇?”陈燮俯身逼近,漆黑的眸子与她平齐,“陆璃,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还是说——”他顿了顿,若有似无的笑,“你对你自己没信心?” “据我所知,隋扬失恋,是因为他那前女友喜欢上别人了。” 陆璃一愣。他是在暗讽她会跟隋扬前女友一样?还是在激她? 她不甘示弱地想怼回去,可抬眼时,视线撞进他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眉骨下的眼眸深邃,眼尾很长,冷白的肤色延到颀长的脖颈与清劲锁骨。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暗了,暗到她更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以及此刻像是一个拥抱的距离,少年精瘦紧实的胸膛滚烫着。 她咽了咽喉咙。脑袋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被他抱着的感觉,一定很舒服吧。 陈燮发现她眼神变得古怪,无奈地笑:“又在想什么?” 陆璃脱口而出:“想抱抱你。”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 陈燮也愣住了。 楼道里安静了三秒。 陈燮垂下眼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直起身,拉开半步的距离。 “那不行。” 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些,懒懒地拖着,眼底却分明有笑意漾开,“毕竟,我们可不是‘早恋’的关系。” 最后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陆璃的脸腾地烧起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解释,可对上陈燮那副“我懂”的表情,又觉得越描越黑。 陈燮双手插回兜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好了,晚安。” 他嗓音里浸着笑,然后转身上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璃靠在门上,心跳如擂鼓。半晌,她捂住发烫的脸,无声地跺了跺脚。 可恶。居然被他绕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璃妹:可恶!可恶!真可恶! 第36章 游击 陈燮回到601时,隋扬正跟外卖盒里最后几只小龙虾搏斗,红油沾了满手。那风卷残云的架势,半点不像一小时前还在上演分手风云的颓丧模样。 陈燮倚在玄关看了两秒,心想这人情绪起伏也够夸张的。 “送个人送这么久?”隋扬吮着手指,终于腾出嘴来调侃,“那姑娘谁啊,还劳烦陈少爷亲自送下楼。” 陈燮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倚在冰箱旁不咸不淡地回:“同学。” ——上不了位,可不是“同学”么。 隋扬满脸质疑,尾音拖得老长:“就同学?” “没准以后还是你学妹。”陈燮低着脑袋,语气懒散。 隋扬愣了两秒,旋即反应过来,眉梢一挑:“呦,你不出国了?” “出。” 此话一出,隋扬盯着陈燮,眼神深深地看了几秒。 他忽然“啧”了一声,那一声里满是对“知道自己要出国还撩拨人家小姑娘”的谴责,就差把“渣男”俩字刻脑门上了。 陈燮被他看得心烦,话锋一转:“我看你也不伤心了,要是不想回家,难道不能回学校宿舍?” 隋扬听懂了,这是在赶他走呢。他阴阳怪气地接了句:“哦,我们A大正月十六不开学。以后学妹来了,这会儿也回不了宿舍。” 陈燮:“……” A大不开学,但实验如期开学。正月十六清晨,薄冰覆在梧桐枝头,也把校园的地面染得湿漉漉的。沉寂的校园重新热闹起来,楼梯间回荡着熟悉的喧哗。 可当陆璃背着书包拐进高二年级的走廊时,却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太安静了。准确地说,是七班门口太安静了。完全没有开学第一天该有的喧闹。同学们全探头探脑地聚在窗边。 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嘈杂的歌声倏然响起,“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 陆璃循声望去,登时愣在原地。 方思明作业都顾不上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我操!郎诚浩真去了!” 只见走廊尽头的十班门口,郎诚浩大摇大摆地举着一个黄色喇叭,循环播放着《星空》副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十班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更绝的是,周牧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LED显示屏,高高举过头顶,上面滚动着一行红字——热烈庆祝七班期末均分勇超十班。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得笔直,仿佛在执行什么神圣使命。 “郎诚浩!周牧!”十班教室里有人冲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们有完没完!” “没完啊,”郎诚浩晃了晃喇叭,笑得人畜无害:“这不得庆祝到五一?” 周牧不紧不慢地在旁补刀:“对啊,校规又没说不让放歌。” 十班班主任的斥责声从走廊另一边传来,郎诚浩和周牧对视一眼,默契地收起装备,一溜烟跑没影了。等教导主任赶到现场,走廊上只剩几个看热闹的学生。 不过这还没完。 郎诚浩和周牧在接下来一周玩起了游击战。上课铃一响就溜,下课铃一响又冒出来,见缝插针,无所不用其极。最离谱的是体育课上,他俩竟然把喇叭藏进了十班更衣室的储物柜里。 据说十班几个男生衣服换到一半,《星空》猝然炸响,吓得有人直接撞上了柜门。十班人气得七窍生烟,十班班主任更是直接冲到老周办公室拍桌子。 陆璃那会儿正在办公室里和老周“谈话”,亲眼 目睹了这场“外交争端”。 “周春礼!你们班学生这是侮辱!是挑衅!” 老周慢悠悠呷了口茶,等对方吼完了,才四两拨千斤地回:“孩子们闹着玩嘛,过两天新鲜劲儿就过了。张老师别往心里去。” “闹着玩?这叫闹着玩?!” “那要不——”老周非常认真地提议,“我让他们换首歌?《好运来》怎么样?刚过完年,喜庆。” “你!”“娘娘腔”被他气得拂袖而去。 陆璃嘴角压都压不住,只能低头假装翻手里的笔记本。 老周笑了笑,转回头来:“陆璃啊,还是那句话,出国还是高考,早点定下来。” 陆璃收起笑意,默了两秒回:“知道了周老师,我再考虑考虑。”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还有围观的学生在议论刚才那出闹剧。陆璃想,老周看着温吞,没想到这么护犊子。 高二下学期,就在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中拉开序幕。 但欢乐之余也有惆怅,开学后的第一场班会,老周的话题有些严肃。 “我知道,咱们班很多人这学期开始就要陆续准备出国了,可能高三就会有人离开,这或许是你们在实验完整度过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不是要给大家制造焦虑,只是想提醒一句,珍惜时光。” 这番话像冷水浇在沸火上,原本闹剧的余温还在,可班会过后却没了声息。 老周在班会最后的话,敲在每个人心上:“不管你们以后去哪里,做什么,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曾经都在同一个七班。” 下课铃响的时候,很多人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没有等到高三,“未来”的烦恼就更早地染上七班许多人的眉头。 课间时围在一起讨论托福、SAT的人变多了,有人抱着厚厚的单词书,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拿着笔记本,在窗边小声交流申请的学校和专业。 郎诚浩的DV拍得更勤了,恨不得把每个人的模样刻进镜头。有天陆璃和他聊天,他对着回放的素材叹气:“得抓紧,下学期人就凑不齐了。” 画面里,方思明笑得东倒西歪,钟希梦总是在斗嘴,周牧做着题发呆,而陈燮靠在窗边,翻动着书页里的未来。 每一帧都是此刻,每一帧都将成为过去。 陆璃盯着画面里那道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不过变化最大的还是方思明,这家伙居然真的开始减肥了。 每天大课间,他都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操场,再气喘吁吁地回来。午休的食堂里,以前无肉不欢的人现在捧着轻食沙拉,苦大仇深地嚼着生菜叶子。 钟希梦受不了他咬牙切齿的德行,忍不住吐槽:“方思明,你至于吗?” “至于!当然至于!”方思明又咽下一口草,信誓旦旦,“飞行员对身体素质要求可高了,我得从现在开始练!” 短短一个月,他真瘦了七八斤。圆润的下颌显出棱角,整个人清减不少。 陆璃都快认不出他了,钟希梦也啧啧称奇:“可以啊方思明,还真让你瘦下来了。” 方思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胖子都是潜力股,懂不懂?没准以后我也是男神一枚。” “就你?”钟希梦翻了个白眼,“男神经还差不多。” 陆璃看着他们斗嘴,忽然想起那天在蔚泽的海边,方思明大喊“我要当飞行员”的样子,没想到他真的开始行动了。 初春复苏,梧桐枝头抽出新芽。 某天放学前,周牧在大家闲聊时忽然叹了口气:“唉,我爸妈最近在办移民手续,可能……高二结束我也要走了。” 周围静了一瞬。 “去哪个国家?”有人问。 “加拿大。”周牧故作轻松地耸肩,“听说那边雪比晟京还大,也不知道我扛不扛不住。” 没人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方思明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靠。” 朗诚浩抬手,拍了拍周牧的肩膀。 意料之外的,和周牧当了一学期同桌的纪博宇,突然别别扭扭地来了句:“那你……还会回来吗?” “肯定回来啊。”周牧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陆璃垂下眼,无声地翻动着书页。 放学后,陆璃和陈燮并肩走在回毓佳苑的路上。经过一家糖炒栗子摊时,陆璃侧头看了一眼,栗子在铁锅里翻滚,甜香热气氤氲在暮色里。 “想吃?”陈燮问。 陆璃摇了摇头:“不用。” “不用学方思明减肥。”他语调揶揄。 陆璃笑了下,又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陈燮,你什么时候出国?” 陈燮看她一眼:“高三结束。” “哦。”陆璃低下头,看着脚下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两条影子离得不远,却也不近。 她没告诉他,她已经偷偷开始准备SAT了。每天提前起床背单词,晚上做完作业还要练听力。她查过加州和晟京的时差,十二个小时,八千公里。她把地图缩到最小,看着那条横跨太平洋的航线。她不知道出国对她来说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不想跟陈燮隔着大洋彼岸的距离。 三月中旬,孟淑秋回美国前,来学校接陆璃吃饭。车子停在实验中学门口,陆璃拉开车门坐进去,孟淑秋笑着转头看她,“荏荏,想吃什么?” “都行。” 孟淑秋选了家淮扬菜,环境很雅致,竹影映在宣纸屏风上。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都是陆璃爱吃的。 吃到一半,孟淑秋旧事重提:“荏荏,出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璃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妈妈知道你在这边过得很好,有小姨照顾,有同学朋友。但是荏荏,以你的成绩,去美国能上更好的学校。那边的教育资源、发展空间,都跟国内不一样。” 孟淑秋的目光柔软恳切:“当然,妈妈也有私心,我一直觉得亏欠你。你要是愿意出来,妈妈可以好好补偿你。” 陆璃垂着眼,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好。” 这个决定做下,她突然轻松下来。 孟淑秋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她握住陆璃的手用力攥了攥:“好,那妈妈回去就帮你准备材料。” 吃完饭,孟淑秋开车送她回毓佳苑。下车时,孟淑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荏荏,妈妈下周就走,你要不要……跟妈妈回去住几天?” 陆璃摇头:“不用了,还要上学。” 疏离多年,她不太能同孟淑秋作为“亲密母女”相处。 孟淑秋叹气:“那行,照顾好自己。” 站在单元楼下时,天已经黑透。陆璃抬头看向六楼,暖黄色的光从601的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她没有回501,而是抬脚上了楼,迫不及待地想跟陈燮分享自己刚刚的决定,他应该也会开心吧? 陆璃走到601,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推得又猛又急。 她的手悬在半空,阮倩红肿的双眼撞进陆璃的视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漂亮的脸上是被打湿的狼狈。看到陆璃,阮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快步从陆璃身边走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璃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好闻的,如果不是出现在这个场景下的话。 她缓缓收回视线,看向门内。陈燮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胸口处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格外刺眼。少年面容严肃,眉头微微蹙着。 他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眼底掠过意外。 两人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 陆璃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一寸寸往下坠。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陆璃。”身后传来陈燮的声音。 陆璃没停,刚走到楼梯口,手腕被人从身后攥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跑什么?”嗓音里有无奈的叹息。 陆璃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我想冷静一下,你 先放开。” “不放。”他说,掌心的力道反而收紧了些,拇指抵在她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上,温热而干燥。 她嗓子发紧:“现在的我,不适合跟你讲话。” 楼下倏然传来一道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拖沓的节奏越来越近,还伴着哼歌的调子。是薛越。 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拽,陆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进了601。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将楼道的灯光和薛越的歌声一并隔绝在外。 玄关逼仄,她背抵上门板。两个人离得很近,陆璃的鼻尖似是要擦过他胸口,清冽的薄荷气息铺天盖地。 陈燮低下头与她平视,嗓音低沉:“陆璃,你在吃醋?” 陆璃不说话,偏过头不去看他。 陈燮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笑了一下。 “或者我换个问题,你不是说要冷静一下吗?” 他嗓音低得像耳语:“那冷静的时候,想的是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我又又又赶上啦,先发,明天醒来再修。 以及宝贝们,明天家里有事,要跟长辈们一起吃饭,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溜回家码字,但我争取…… 第37章 选我(二合一) 陆璃被他逼在门板上,羞得厉害,嘴上却不饶人:“不要脸。” 陈燮忍不住笑了一声,笑意闷在胸腔里。他没松手,拇指还在她细白的腕骨上安抚似地摩挲了下:“这就不要脸了?” 陆璃耳根烧起来,抽了抽手,没抽动。 陈燮适可而止地敛了笑意,正经起来:“她家里出了点事,突然来敲门,我也很意外。不过这是她的私事,由我说出来不合适。” 陆璃不讲话,垂着眼睫,盯着他卫衣上那枚小小的刺绣logo。他和阮倩的穿衣偏好经常相撞,再联想到两人可能的过去,她心里的确不舒服。 陈燮凝视着她颤动的睫毛,声音又低半分:“可如果你想知道,如果这会让我们之间产生误会,我可以全部讲给你听。” 陆璃终于抬起眼,少年的眼眸深沉而坦诚,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哄。出现在陈燮脸上有些陌生,又莫名让人心软。 她别开眼,语气淡下来:“算了,不用讲了。” 陈燮眉梢微动:“真的不用?” “我没那么小气。” 陈燮端详着她紧绷的侧脸,唇角微勾:“嗯,很大度。” 陆璃被他这声笑刺了一下,倏地转回头,抬手指向他卫衣胸口那处深色的水渍,一字一顿:“那这里是?” 陈燮低头看了一眼,不疾不徐地抬起下巴,指向边几上倒扣的玻璃杯。地板上有一小滩未干的水痕,洇进浅灰色地毯。 “水杯溅的。”他说。 陆璃盯着那滩水渍看了两秒,喉间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陈燮见她神色松动,若有似无地笑:“还有什么要问的?” 陆璃抿唇:“真的问什么都会讲?” 陈燮沉默了两秒,感受到女孩手腕上脉搏急促的跳动,认真道:“原则上我不会讲。但你大于原则。” ——你大于原则。 陆璃的心跳又如擂鼓般撞上。 少年面色平静,眼底却是沉甸甸的认真。陆璃忽然有些恍惚。这家伙真没早恋过?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还有这种猝不及防的直球,哪一样都不像新手。 “所以,”陈燮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插回黑色工装裤口袋,懒散地靠向身后的墙壁,“为什么来找我?” 陆璃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我想出国了。寒假回来就在想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她抬眸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其他神色。可陈燮只是轻轻挑了下眉,眼底没有太多惊讶。 “因为我?”他问。 陆璃想了想,摇头:“也不全是。” 她低下头:“我之前只想高考,但说实话,我也没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学校,非学不可的专业。综合来看,出国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陆璃说得很理智,可陈燮听出了理智之下翻涌的忐忑。她没有提他,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那个天平上最重的砝码。 陈燮静静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他眼底有光漾开。“陆璃。”他嗓音低缓,“首先,我很高兴。” “其次,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不需要有负担。” 陆璃微微一怔。 “我父母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异国。我爸在非洲,我妈为了我留在国内,后来才过去。但我不觉得这影响了他们的感情。我说过,”他的视线定定地锁着她,“我对我自己有信心。” 陆璃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陈燮继续说:“如果你没有做好出国的准备,想留在国内读书,也可以读研时再过去。或者你去了,发现那边的学校不如预期,想回来也可以,都可以。”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每一句都在给她留退路。仿佛替她考虑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里都有她的位置。 陆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陈燮眉梢微挑:“笑什么?” 陆璃的眼底漾着狡黠的光:“觉得跟你早恋或许也不错。” 陈燮也笑:“所以?” “等SAT成绩出来再说吧。”陆璃理了下被他蹭乱的外套。 陈燮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嗓音浸着散漫的笑意:“需要帮你补习吗?骑士小姐。” 陆璃倏地转回头,瞪他一眼:“不要小瞧我。” 陈燮靠在玄关的墙边,懒懒地应了一声:“好。”然后,他下颌朝门口扬了扬:“不早了,送你下去。” “不用了,免得让薛越撞见。”陆璃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回头看他。 暖黄的灯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拉长。他就那样看着她,仿佛在等她说点什么。 陆璃抿了抿唇,推开门。 “晚安,桑丘先生。”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笑- 高二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快得多。 陆璃的时间表里多了托福和SAT的备考安排,每周三天放学后要去培训机构上课。清晨六点半起床背单词,午休时刷一套听力,晚自习结束后再做两篇阅读。 陈燮那边也没闲着。航创大赛临近,他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都要去实验室调试机器,周末更是全天泡在那里。 两个人私下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偶尔在楼道里碰上,当着薛越的面也只是交换一个眼神,说不上几句话。 方思明在课间哀嚎:“陈燮!陆璃!你俩是不是背着我们在搞什么地下工作?一到放学都见不到人影!” 钟希梦秒回:“人家一个搞航创一个考托福,你一个天天啃沙拉的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郎诚浩一脸高深地转过头来:“行了行了,你俩别吵。周五放学别走,有大事商量。” 周牧疑惑抬头:“什么大事?” 郎诚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保密。反正都给我留出时间。” 陆璃放下笔,弯了弯嘴角。 这群人不管多忙,总能找到理由聚在一起。像在奔向不同方向的洪流里,拼命抓住还能交汇的每一刻。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周中公布,纪博宇重回年级第一。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课间围过去的人乌泱一片。钟希梦挤进去看了,回来汇报:“你第二,陈燮第三。小神童这回是真拼了。” 陆璃点了点头,没什么失落。这段时间精力分散,成绩下滑是预料之中的事。她抬眼看向前排,纪博宇端坐在座位上,翻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 但不知怎的,陆璃觉得他的背影有点不对劲。那股睥睨天下的劲儿没了,透着说不清的僵硬。 又一节下课铃响,纪博宇还是坐在座位上,对着窗外发呆。 钟希梦也发现了,凑过来议论:“纪博宇怎么了?考了第一诶,以前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恨不得敲锣打鼓绕教室三圈。今天怎么感觉没那么高兴。” “可不是嘛,”方思明也从后排探过头来,“换以前早炸了,非得让全班都知道他赢了。今天倒好,一句话不说。” 郎诚浩一脸“你们不懂”的表情,神秘兮兮地招手。几个人凑过去。 “我刚从老周办公室出来,你们猜怎么着?”朗诚浩卖足了关子,低声道:“纪博宇爸妈来学校了。” “来就来呗。”方思明啃着苹果含糊道,“考第一家长还不高兴?” “不是这个事儿,”郎诚浩摇头,叹了口气:“他爸妈又给他联系了新学校,是个专门搞竞赛的私立,下学期就要转走。” 陆璃一怔。 “转走?”钟希梦皱眉,“他不是才转来一年吗?” “对啊,所以他才不高兴啊。”郎诚浩放下DV,难得正经,“我听老周说的,纪博宇他爸妈觉得实验的竞赛氛围不够浓,想让他去更专业的学校。可现在班里同学都开始跟他说话了,他其实挺高兴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唏嘘。 陆璃看向前排瘦小的背影。她想起去年秋天,男孩气冲冲走到她桌前,撂下一句“下次我不会输”的幼稚模样。那时候的纪博宇眼睛里有光,有斗志,有孤傲的谁也不服的少年气。 才半年而已,少年好像被困在了看不见的笼子里。拼命扑腾,却挣不脱那根名为“期望”的绳索。 “他好像……没什么朋友。”唐苪薇小声嘀咕:“我经常看他一个人吃饭。” 郎诚浩叹了口气:“他之前在别的班也这样。每跳一次级,就换一个环境,刚跟同学混熟就得走。他爸妈觉得成绩最重要,朋友什么的……无所谓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钟希梦心软开口:“那他下学期走了,咱们是不是该给他搞个欢送什么的?” 方思明立刻点头:“必须的啊!虽然这小子嘴毒,但好歹同班一场。” 陆璃没说话,目光落在纪博宇微微垂着的后脑勺上。她想起自己夸他时,他耳朵尖悄悄红起来的样子。 那个小孩其实挺可爱的,他只是没有机会学会怎么跟人好好相处。 四月春风渐暖,梧桐树又绿了起来。期中考试后,七班的氛围松快了些,课间又开始有人追跑打闹。 周五放学,陈燮又不见人影。 方思明忍不住感慨:“你们说,陈燮这家伙是不是有两个脑子?又是搞航创又是忙出国,成绩也没落下。我爸恨不得陈燮才是他亲儿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陆璃看着后排空着的座位。她当然知道陈燮在哪,航创队的实验室。少年是真的在朝他的“风车”狂奔。 放学后,陆璃照例去广播站。 她每周五都会去录一期“文艺天地”,已经成了习惯。张凌霄偶尔在,偶尔不在。那束玫瑰被陈燮截胡后,张凌霄像是明白了什么,再没有逾矩的举动。 从教学楼去行政楼,要穿过挨着国际部的小路,路两旁的梧桐已经长满嫩绿新叶。陆璃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尖锐的女声:“又没考好?阮倩,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准备?”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梧桐树荫下,阮倩穿着国际部的校服裙,低着头站在墙边,肩膀微微颤抖。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考究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 女人眼神凌厉,开口又是劈头盖脸地训斥:“哭什么哭?还有脸哭?SAT考成这样你对得起谁?你知不知道你爸那边的人都在看着?你爸那个私生子都已经进公司了!你再不争气,以后怎么办?” “妈,别说了……”阮倩的声音细若蚊蚋。 “别说什么?我说错了吗?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让你上最好的学校,你就拿这种成绩回报我?” 陆璃看着阮倩单薄的背影缩成一团。她没见过这样的阮倩。那个总是温柔得体的女孩,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阮倩没再说话,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我告诉你,暑假之前必须考出来。再考不好,别叫我妈!” 女人终于骂够了,转过身扬长而去。高跟鞋笃笃笃敲着,消失在拐角。 路角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阮倩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 陆璃犹豫了两秒,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阮倩,她猛地抬头,看见是陆璃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偏过头去,用手背狼狈抹着脸。 陆璃没说话,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阮倩手边。 阮倩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梧桐树下,四月的风裹着青草气息,吹乱了阮倩鬓边的碎发。她忽然苦笑了一下:“你都听到了吧,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陆璃摇头,看见女孩攥着纸巾的指节发白。 阮倩垂下眼去:“你肯定觉得我很可笑吧,被我妈骂成这样连还嘴都不敢。她说得对,我就是没用。考了两次SAT,一次比一次差。明明每天都在刷题,可一到考场就紧张,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好……”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又捂住脸:“我也想考好啊,我也想让她满意……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好像什么都能做好。成绩好,朋友多,陈燮也……”她突然停住了。 陆璃靠在旁边的墙上,沉默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开口:“阮倩,你有没有想过,你妈的看法不一定都是对的?” 阮倩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 “SAT考不好不代表你没用。你紧张是因为你太在乎她的看法,可她的看法有那么重要吗?” 陆璃的目光落在远处暮色里,归鸟的影子正掠过天际:“我妈也说过很多让我难过的话。她说我不理解她,说我太像我爸,固执、不切实际。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后来我发现,”她倏然转回头,“即使是父母,也会做错事。他们有他们的局限,有他们的恐惧和不甘。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 阮倩愣愣地看着她。 陆璃继续说:“我们不必附和父母。他们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不一定是我们该成为的样子。你可以难过,可以哭,但不用觉得自己没用。” 阮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着陆璃,泪痕狼藉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释然,羡慕,还有点敬佩。 她哑声问:“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陆璃笑了笑,眼底是坦荡的光:“如果是我,我会告诉他们我尽力了。如果你们不满意,那是你们的事。我的人生,我自己走。” 阮倩盯着她看了很久。 余晖落在陆璃身上,她眉目安静地站在那,简单的白色校服衬衫被风吹鼓,像一株在风里稳稳扎根的植物。 阮倩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是陆璃。她想起那天从601跑出来时,陈燮的眼神里没有安慰同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讲。” 那时她觉得冷,可现在她忽然懂了。陈燮那样的人,不会因为谁的眼泪就动摇。他选择的人,一定是像陆璃这样,站在风里也不会倒的人。 “谢谢你。”阮倩努力扯出一个笑,“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陆璃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校园的晚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走那些纠缠已久的情绪。 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陆璃看了一眼手机,朝阮倩挥了挥手:“我得走了。” 阮倩点点头,忽然叫住她:“陆璃。” 陆璃回头。 阮倩眼神清澈而真诚:“陈燮……他真的很好。” 陆璃愣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 晚上,陆璃做完一套SAT习题,合上习题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夜色已深,只有零零星星的灯。她想起傍晚的事,想起阮倩最后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打开手机时,那个没有老周的班群里,消息已经99+。她这才记起朗诚浩前几天说今天放学要商议大事,那会儿她急着去广播站,没来得及听。 陆璃往上翻,第一条是郎诚浩发的:「同志们!重大消息!五一假期前的游学目的地定了,虞州古村!山清水秀,绝佳表白胜地!」 下面是一连串的表情包刷屏。 周牧:「老周知道我们在密谋吗?」 郎诚浩:「知道还叫密谋?」 方思明:「朗导,具体计划呢?」 郎诚浩:「等我画个流程图。」 十分钟后,郎诚浩发来一张手绘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任务:踩点、道具、气氛组、BGM、撤退路线……旁边还画了个小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头上顶着三个问号。 方思明:「这个小人是谁?」 郎诚浩:「老周啊,认不出来?」 方思明:「……」 钟希梦发了一连串“哈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 李烨:「笑死,朗导你认真的吗?」 郎诚浩:「废话,这可是我导演生涯第一场真人秀。」 周牧:「那咱们得瞒着老周吧?」 方思明:「废话,让他知道了还叫什么惊喜。」 郎诚浩:「所以,从现在开始,这个群改名为——」 系统消息:「朗诚浩“已将群名修改为:【绝密】助力老周表白特别行动组」 群里又是一阵刷屏,消息滚得飞快。陆璃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钟希梦很快发来一条私聊: 「阿璃宝贝,你加入不?」 「郎诚浩今天放学说,咱们再不帮帮老周,他能暗恋到退休。」 她正要回复,私聊窗口忽然又跳出一条消息。 Ether:「在忙?」 陆璃手指一顿,点开对话框。 L:「刚看完群消息,怎么了?」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 Ether:「今天SAT习题错了几道?」 陆璃愣了愣,翻开习题册看了眼。 L:「7道。」 Ether:「嗯。」 Ether:「错题发我,明天讲。」 陆璃弯了弯嘴角,把错题截图发过去,然后退出对话框,点开班群。 L:「加入。」 发完这条,她又想起傍晚的事,重新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L:「今天有人跟我说,好像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了。」 对面很快回复。 Ether:「嗯?」 L:「你猜是为什么?」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 Ether:「不用猜。」 Ether:「我知道为什么。」 陆璃盯着那两行字,心跳又漏拍。 然后她看到新消息跳出来。 Ether:「但我不告诉她。」 Ether:「让她自己慢慢想。」 陆璃:“……” 她盯着屏幕,又好气又好笑。这人怎么这样,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来—— 作者有话说:发晚了,宝贝们,这章是两章合一!连带着昨天的份! 第38章 试试 实验中学的春季游学在四月末温吞到来。虞州古村离晟京就两小时车程,明清建筑群很完整,青瓦白墙枕着溪水,这两年成了网红打卡地。 清晨七点,校门口聚满了人。大巴亮着双闪停在路边,陆璃一眼就明白郎诚浩为什么要策划那场“绝密行动”了。 他们的带队老师一共三位:老周、六班的班主任老刘,还有语文教研组的沈老师。她立在人群边缘,一身米色开衫配长裙。三位老师往大巴前一站,七班和六班的学生自动分成两拨,拎着背包往上挤。 老周在车门口清点人数,六班的大巴先行满员,沈老师跟在队伍末尾上了七班的大巴,老周的视线也跟着飘了一下。 方思明立在车门边,嗓门大得半个车都能听见:“老周,你眼睛抽筋了?” 老周上来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臭小子,没大没小。” 周围笑成一片,郎诚浩的DV镜头稳稳将这一幕录下。 陆璃挑了个靠窗座位坐下。钟希梦挤在她旁边,系好安全带就耳语:“你猜六班有多少女生想上咱班这辆车?我刚扫了一眼,至少五个,全是冲陈燮来的!” 陆璃透过座椅缝隙往斜后方看,陈燮戴着一顶黑帽子,耳机塞着闭目养神,帽檐下只见得着窄瘦的下巴,冷淡偏薄的唇,就这也似有似无地勾人。 真是祸水。她暗骂了一句。 等钟希梦靠在她肩头睡了,陆璃低头翻出手机,对话框里有条昨晚的消息:「明天后山有个观景台,据说视野不错。」 她看过游学日程表,今晚有两小时的自由活动。陆璃把手机扣在腿上,心底藏了些隐秘的期待。 窗外的田野块块铺开,嫩绿明黄地交映着。六班和七班的车在十点抵达虞州,古村停车场停了好几辆大巴,都是其他学校错峰而来的学生团。村口两侧是老式木结构建筑,檐角翘起,远处可见石墩古桥。 郎诚浩一下车就溜到老周跟前,掏出准备好的说辞。不多时,老周和刘老师宣布:白天的古村游览,两班打乱分成两组,他们俩一人带一组。 分组哨声响,人群开始流动。陆璃被分到老周那队,同队的还有陈燮、钟希梦、朗诚浩。七班人都心知肚明,打乱分组是为了掩护提前去踩点布置的同学。 游览开始。老周拿着地图走在队伍前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沈老师和六班的一个女生说着话,侧脸柔和。 钟希梦挽着陆璃的胳膊调侃:“老周今天穿得好正式啊。” 陆璃打量了眼老周,浅灰衬衫扎进西裤,皮鞋锃亮,人比平时上课精神百倍。她抿嘴笑了笑:“看得出来。” 钟希梦又朝队伍后排努了努嘴,“你看六班那俩女生,一直在偷看陈燮。” 陆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两个穿校服的女生走在陈燮身后,长发的那位耳根明显泛着红,视线忍不住往前瞟。 她收回视线:“哦。” “哦?就这反应?”钟希梦眼神促狭。 陆璃其实早就看见了,集合时她们的眼神就在陈燮身上打转,可这是别人自由,她无法干预,也无权干预。 队伍穿过古桥,沿着溪流向村里走。陈燮始终跟在人群边缘,鸭舌帽遮着大半张脸,耳机挂着一只。有人走上去跟他说话,他也是漫不经心回上一两句。 陆璃放缓了脚步,落到队伍后方,那两个女生嘀咕里的羞涩笑声飘进耳。她垂下眼睫,专心看脚下的石板路。 中午的农家乐,两拨人又撞上。老刘那队也在这里歇脚。院子够大,摆了十几张桌子,七班和六班的人混坐着,当着老师们的面,大家默契地男女生分开。 热腾腾的农家菜端上来,隔壁桌传来老刘中气十足的笑。他拉着老周聊天,又是古村历史又是教育改革,滔滔不绝。老周想跟沈老师搭话又撇不开他,只能干笑应和。 钟希梦小声说:“老刘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陆璃深以为然,瞥见郎诚浩晃到老刘跟前,笑呵呵道:“刘老师,纪博宇有道题想请教您,都纠结半天了。” 老刘一愣:“什么题?” 郎诚浩朝旁边一抬下巴,纪博宇捧着本习题集看向老刘,表情不像纠结,倒像被逼上梁山的壮士。 “刘老师,这题您能给我讲讲吗?” 老刘眼神惊讶:“现在?” 纪博宇面不改色:“嗯,这道数学题我想了一中午,还是没想通。” 刘老师犹豫了两秒,好为人师的劲儿上来,接过习题集低头给他讲解。郎诚浩的手藏在桌下边,朝纪博宇竖了个大拇指,后者余光扫到,嘴角翘了下,继续摆出那副“我在认真听讲”的模样。 钟希梦笑得埋头喝汤,陆璃也忍不住弯起嘴角。那个骄傲又别扭的小孩,还是第一次帮大家做事。 “纪博宇可以啊,”去踩点的方思明溜了回来,蹲在陆璃身后密语,“朗导刚跟他说‘这是你为七班做的最后贡献’,他脸都皱成包子了,还是点头了。” 陆璃回头问:“场地确认好了?” 方思明比了个ok的手势:“必须的,老戏台前面那块空地,够大。我跟李烨把音响和投影仪都藏好了,就等晚上。”他说完又猫着腰溜走,熟练得像做贼。 下午的游览照常进行,阳光渐渐西斜,青瓦白墙镀上暖金。六班的女生一路在后面交头接耳。走到古戏台前,长发的女生终于鼓起勇气,快步走到陆璃和钟希梦跟前。 “那个……能麻烦你们帮个忙吗?”女生脸微微发红,手里攥着一个淡粉色的信封,封口贴着一颗小小的爱心贴纸。 钟希梦眨眨眼:“什么忙?” 女生把信封递过来,“帮我把这个交给陈燮。谢谢你们!” 钟希梦看向陆璃,两人都没接。对方误会了她们的犹豫,连忙解释:“我知道他挺难追的,高一那会儿有人追了一年连微信都没加上,但我就是想试试。” 陆璃看着那个信封,顿了两秒,伸手接过:“好。” 女生眼睛一亮,连声道谢,拽着同伴跑开了。 钟希梦等她俩走远,才张了张嘴问:“你真要帮她送啊?” 陆璃把信收进随身的小包,笑得云淡风轻:“送啊,干嘛不送。总不能让她们自己送。” 喜欢陈燮她拦不住,可这信一收,至少不用担心对方再私下找他递信。 钟希梦盯着她看了两秒,明白过来,佩服道:“牛,还得是你。” 夕阳沉到山后时,古村亮起灯笼。老戏台前的空地上燃起篝火,橙红火光在夜色里跳跃。两班的学生围坐成大圈,叽叽喳喳的话声和着柴火爆裂的噼啪响。 郎诚浩举着DV穿梭在人群里,陆璃看到他跑到老周跟前,老周正局促地和沈老师说着什么。DV怼过去,老周挥手赶他,郎诚浩笑嘻嘻躲开。 篝火晚会按计划进行。六班出了几个节目,吉他弹唱、诗朗诵、那个托陆璃递信的女生跳了支民族舞,赢得一片掌声。 轮到七班出节目时,郎诚浩拿着话筒走上去,“接下来,请七班班主任周老师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 七班所有人瞬间心领神会,沸腾着喊:“周老师!周老师!周老师!” 老周闻言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方思明和周牧半推半架着把他弄上了台,他瞪大眼睛:“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老周,别害羞啊!”方思明使劲儿把他往中间推,又迅速跑开。 老周站在篝火旁手足无措,郎诚浩递过话筒,笑得意味深长:“周老师,不用紧张,您随便说两句话就成。” 人都上来了,老周只得接过话筒正儿八经道:“那个,同学们,今天的游学——” 刚起了个头,音乐突响。陈燮躲在戏台角落,黑色iPhone连着藏好的蓝牙音箱,点开了那首《最浪漫的事》。与此同时,戏台上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老周话卡在喉咙里,正想着这帮小兔崽子又整了什么幺蛾子,目光扫向戏台,登时愣住了。 幕布上都是郎诚浩偷拍的“老周暗恋日常”。第一张,是老周佯作喝水,实则在偷瞄窗外抱着作业本路过的沈老师。第二张,是教师食堂里,老周在沈老师背后徘徊,不敢上前搭话。第三张,是老周在操场遛弯,假装和沈老师偶遇…… 老周还兼着六班的物理老师,跟六班人混得也熟。不明所以的六班男生哄笑起来:“我靠,老周暗恋史!” 老刘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大戏,也推波助澜:“老周,你行啊。” 戏台旁边,陈燮渐渐放大音箱的音量,煽情的副歌响起:“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密谋一天的七班众人掏出荧光棒,挥出五颜六色的光。氛围正好,方思明趁机偷溜到老周旁边,往他手里塞了张信纸,“老周,陆璃写的,照着念就行。” 那封“情书”是出发前一天,朗诚浩分配给陆璃的“任务”。陆璃为了模仿老周的语气写得很简单,现在看老周懵圈的样子,连带着她也有些紧张。 没想到自己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老周僵着脊背看向台下,学生鼓励的目光让他眼眶发酸,篝火映出沈老师温柔的模样。 孩子们做到这份上,他不能再怂吧? 老周蓄足了勇气,颤抖着开口:“沈老师,这些照片有些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但这帮小兔崽子帮我记着了。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最大的本事就是跟学生唠叨。但今天我想跟你说几句话。我知道你每天早读前会去操场走一圈,知道你批改到喜欢的作文就喜欢在边上画个小花。你不知道,那一年你教《荷塘月色》的时候站在窗边,笑起来的样子特别美。”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这些我都记得。记了好几年。” 台下静得只剩篝火滋滋。沈老师怔怔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我没想过要说出来,但既然这帮小兔崽子把我架这儿了,那就说了吧。沈老师,我……” 他倏地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喜欢你,从你来实验的第一年就喜欢,喜欢到现在。沈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想试试。想试试能不能跟你一起,慢慢变老。” 全场静默了两秒。七班的人率先爆发出欢呼,口哨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荧光棒挥成汹涌的光海。 沈老师眼眶里有泪光闪烁,她捂住嘴,在学生们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起哄与祝福大声响起,方思明激动得跳起来,被钟希梦一巴掌拍下去。郎诚浩举着DV绕场狂奔。纪博宇别过脸哼唧:“唉,祝你们百年好合。” 旁边几个人听见,笑得更欢。 人群里,陆璃也在笑。笑着笑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视线。陈燮不紧不慢地从戏台后走出来,隔着跃动的火焰和喧闹人影看向她,下巴朝不远处抬了抬。 陆璃心一跳,趁乱往后退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她掏出来看: Ether:「后山观景台。」 她抬起头,戏台一侧已经没了陈燮的身影。陆璃左右张望了下,趁没人注意,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后山的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低矮的灌木野花。清淡月光把石阶照出微光。拐过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 观景台不大,木制围栏外是古村的夜景。青瓦白墙被灯火勾勒出星星点点的光,似人间银河。 陈燮摘了帽子站在围栏边,黑碎的发落在眉骨上。冲锋衣领口敞着,月光把他下颌勾成干净利落的线条。少年身姿颀长,立在群山与灯火之间。 陆璃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风从山坳吹过来,她闻到熟悉凉意的淡淡薄荷味儿。 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看向远处的灯火:“真好啊,老周终于说出来了。” 陈燮侧过头看她,憋出口气,觉得他就是心劳日拙。去年游学他没参加,今年却来了,可陆璃一整天只顾跟钟希梦说话。忙活半天,她帮老周帮得不遗余力,根本没注意到他有多不爽。 他漫不经心开口:“老周的情书是你写的?” 陆璃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的,写得不错。” 不、错?他还评价上了,够有经验啊,情书没少看吧。 陆璃想起白天那封信,嘴角抿直:“那比起你收过的那些呢?” 陈燮:“什么那些?” 陆璃掏出那个粉色信封,故意晃了晃:“喏,六班那个跳民族舞的女生托我送的,人家特意跳给你看的吧?” 陈燮皱起眉心。他没得失忆症,当然记得篝火晚会上有人跳了舞,但他忙着调试音响投影,根本没看。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你帮别人送情书给我?” “都是同学,举手之劳。” 真是够大度的。 陈燮盯着她看了两秒,倏地轻笑了下,伸手接过信封,塞进了冲锋衣口袋。 陆璃愣住:“你——” “收了。”少年眼底笑意漾开,“你送的,当然要收。” 陆璃耳根腾地烧起来。什么叫“她送的”?她只是转交! “陈燮!”她瞪他,嗓音微恼。 陈燮低低笑了声,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陆璃盯着那张好看得过分的侧脸,忽然泄气。这人总能把她情绪搅乱,又轻松抚平。算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两人沉默着,却不尴尬。 “叫我来就是看风景?” “不是,想跟你聊聊。” 陈燮默了几秒,嗓音褪去了慵懒:“陆璃,我从小到大很少有什么东西是‘非要不可’的。” 陆璃看着他,心倏然跳的很快。 他望着远处的灯火,继续道:“非要说,梦想算一件。但那不一样,我觉得那是该做的事,是理应该走的路。” 陈燮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她,“现在我找到了另一件。这件事不是该不该,是想不想。” 月光在少年眼底碎成流光,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以后,是现在。” 陆璃呼吸一滞。 “我知道你有顾虑。异国、未来。这些我都想过。我的答案是:没关系。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陆璃怔怔看着他,喉咙发紧。那些她藏在心底的忐忑犹豫,不敢言说的期待,被他一语道破,又一字一句抚平。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起嘴角,眼神狡黠,“那,现在可以抱了吗?” 陈燮愣了一下,笑意染上眉梢,疏淡懒倦都融化。他张开手臂,嗓音里浸着纵容:“你说呢?” 陆璃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环住他的腰。冲锋衣的面料微凉,但少年的体温隔着布料温暖得紧。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淡淡的薄荷气息清冽又好闻。 陈燮的手臂收拢,将她圈进怀。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轻拂过她的发丝。 陆璃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闷笑打趣:“你心跳好快。” 陈燮沉默,手臂收紧了些:“废话。” 陆璃笑得更厉害,脸埋得更深。两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响。 风从山坳吹过来,却一点都不冷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陆璃下意识想退开,却被他按在怀里。声音越来越近,有人踩过灌木丛。 “哎呀,你轻点。” “说了没人来的,怕什么……” “有虫子,都怪你非要来这!” 女生轻嗔了一声,嗓音忽然被什么堵住,变成含糊的呢喃。 陆璃僵住了。 一男一女的声音年轻又陌生,不是七班的人。她越过陈燮的肩头往那边看,两个人影亲昵地搂在一起,男生把女生抵在树上。他们浑然不觉附近有人,黏腻的水声和低喘飘过来,暧昧得让人耳热。 陆璃猛地别过脸,发烫的脸埋回陈燮胸口。她当然知道游学是“表白胜地”,但没想到能撞见这种场面。 动静还在继续,她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偏偏好奇心作祟,忍不住又想偷偷抬眼。 这回没等看清,眼前骤然一暗。温热的掌心覆上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陆璃僵在陈燮怀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远处声响羞得脚趾都缩起。 她吞咽了下,睫毛不太安分地在他掌心颤了颤,然后,少年低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怎么,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呼,等会儿又要出门,先发上来,明天再修,过年真的好忙好忙。高中篇还有6-8章就结束啦,然后是几章成年人的暑假恋爱,就会转回都市篇了,破镜部分也准备在都市篇拉扯里写。大家是觉得这样安排好还是顺叙写完比较好? 第39章 痒意 试试?试什么? 想明白的瞬间,陆璃脸烫得要烧起来。她抬手推他,却被他圈得更紧,掌心覆在眼前,半点缝隙都不给留。 那两个六班的学生还在继续。早恋这种事儿,谁都怕被发现,她和陈燮也是半斤八两。陆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祈祷那两人赶紧离开。 过了好久,终于听见窸窣的脚步声。 陈燮的手缓缓移开,陆璃抬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脸这么红?” 陆璃恼羞成怒:“陈燮!”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一面? “走了。”陈燮轻拍下她的头发,转身往山下走,背影里都透着愉悦。 下山路比来时暗,月光被树影遮去大半。山间夜风穿过,把刚才燥热的情绪慢慢吹散。走到半山腰,他们在石阶拐角处迎面撞上两个人影。 刺眼的光束晃过来,方思明先叫了一声:“我靠!陈燮?” 周牧就跟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也是满脸意外:“陆璃?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陆璃心里一紧,避开照过来的光束,面色如常地回:“看星星。” 方思明抬头往上瞅,疑惑道:“山上能看见?” “嗯,观景台视野好。”陈燮双手插在冲锋衣兜里,嗓音散漫:“你们呢?” 方思明不作他想,神神秘秘地说:“哦,我俩刚看见六班两个人偷偷摸摸的走了,一看就是早恋的!男生是今天弹吉他那个,女生我没看清,你们看见没?” 陆璃瞥了眼陈燮,视线垂下去,不动声色地摇头:“没注意。” 刚才她比六班那两人还紧张,哪顾得上去看人家是谁。再说,看也看不着。 方思明点点头:“也是,天够黑的。那你们看星星怎么不叫我?我也想看啊!” 陈燮懒洋洋睨过去,轻笑:“你不是忙着搁那给老周当气氛组吗?” 方思明嘿嘿一笑:“那倒也是……” 四个人一起往山下走。石阶很窄,方思明和周牧走在前面,手电筒晃晃悠悠照着路。陆璃走在最后,跟着陈燮的脚步。 那俩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那对“早恋嫌疑人”,陆璃心不在焉听着,注意力全在脚下。山间天黑得厉害,石阶参差不齐,她生怕一脚踩空。 倏忽,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握住。 陆璃一惊,下意识看向前方。方思明正回头和他俩讲话,陆璃扯出自然的笑应对他的喋喋不休,黑暗中却感受着陈燮的手指慢慢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陆璃呼吸都轻了,侧过头去看他。 陈燮目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脚步都没乱一拍。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照清他懒散的眼神。 如果不是掌心温度灼得人心慌,陆璃都以为这是她的错觉。 她垂下眼,没有挣扎。 前头方思明还在念叨:“周牧你说那女生是谁?我总觉得那背影眼熟……” “你管人家是谁,又不是你早恋。” “我就好奇嘛……” 四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又分开。 陆璃的掌心贴着他的,少年指腹的薄茧摩擦过手背,痒痒的。她心跳得厉害,却又隐秘地弯起嘴角。 原来这就是早恋的感觉,背着同行的人在山间苍茫夜色中交换秘密。 既怕被发现,又甜得要命。 五月份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在忙乱中呼啸而过。晟京彻底入夏,梧桐叶茂密得遮天蔽日。 陆璃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除了学校的课程,还有托福冲刺和SAT模考,每周末都得去培训机构上课。陈燮就更忙了,航创大赛进入复赛阶段,他经常和队友们忙到晚上十点才回毓佳苑。 至于两个人的关系,陆璃提出高考前先瞒着大家。她太清楚七班人的德性,要是被他 们知道了,铁定会天天围着她和陈燮调侃。还有方思明那个大嘴巴,守不住一点秘密,早晚闹得全校都知道。 陈燮对此没什么意见,懒懒地回了一句:“行,听你的。” 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启地下工作。 六月初,陆璃考完了第一次的托福和SAT。走出考场,阳光白晃晃地刺眼,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去年的此刻,她还在濯港,出国还是一件完全不在她未来预设里的事,此时的她却已经成功踏出了第一步。 手机震了震,是陈燮的消息。 Ether:「感觉如何?」 陆璃弯了弯嘴角,敲字: L:「还行?」 Ether:「那就是不错。」 陆璃忍不住笑,他倒对她盲目自信。 L:「你呢?今天怎么样?」 Ether:「无人机又出了点问题,调试了一整天,刚结束。」 陆璃看了眼时间,五点半。航创队实验室在学校东边的老楼,周末学校没什么人,她正好没事,可以顺路去看看。 L:「能过去找你吗?」 对面停顿了几秒。 Ether:「可以,来。」 六月的校园蝉鸣正盛,傍晚的风温热疲懒。陆璃穿过整排梧桐的掩映,往学校东边的那栋老楼走去。 航创队活动室在三楼。推开虚掩的门,机油和金属的味道钻出来,里面堆满了仪器零件。陈燮背对着门坐在里侧。 少年低首伏案,肩胛骨的轮廓在黑色T恤下若隐若现。他专注盯着手里的零件,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捏着螺丝刀。 陆璃靠在门框上。她见过陈燮的很多样子,坐在教室里懒散翻书的他,球场上肆意张扬的他,舞台上握麦时不羁又随性的他。可眼前这个,又不太一样。 陈燮的眼神沉静而锐利,似乎把整个世界都关在门外。许是为了组装那些细散的零件,教室里没开风扇和空调,很是闷热。他眉心微拧,汗水濡湿了额前的碎发,却无损少年清隽的轮廓。偶尔停顿思考时,他的食指会散漫地敲两下桌面。 唔,好看得要命。 陆璃正看得出神,陈燮忽然停住了动作,回过头,见她呆呆望着自己,随意地挑眉,嗓音含笑:“站门口干嘛?” 被抓了个现行,陆璃耳根微热,走进去扫了一圈狼藉的桌面,“他们呢?” “先去吃饭了。”陈燮抻了个懒腰,把手里配件放到一边,仰头看她。 陆璃这才看清他眼底的青影,眉宇间都是掩不住的倦色,她忍不住皱起眉:“这几天没睡好?” 陈燮捏了捏后颈,语气松散:“嗯,有个参数一直调不对,昨晚熬了个通宵,今天又泡了一天。” 陆璃心不由地软了一下,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他却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拽,她整个人都跌进他怀里。少年的体温隔着T恤透过来,清冽的薄荷气息彻底将她笼罩。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颈侧。 “陈燮……”她僵了下,小声抗议。 陈燮的手臂收紧了些:“别动。给我抱一会儿。” 陆璃没再挣扎,任由他抱着。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放松下来。窗外蝉鸣阵阵,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陆璃轻声问:“无人机调试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他嗓音闷闷的,餍足的慵懒,“下周试飞。” “能成吗?” “能。” 就一个字,却笃定得让人安心。 陆璃笑了笑,为他张扬的自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陆璃掏出来一看,是孟淑秋。她连忙从陈燮怀里坐起,按下接听:“妈。” 孟淑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荏荏,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陆璃应着:“还行,不过分数要等几周才能出来。” 刚说了两句,腰间忽然一紧。陈燮的手圈在她腰侧,又把她禁锢回怀里,她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回头瞪他。 “荏荏?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电话里声音又响。 陆璃:“嗯……在学校教室。” 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可陈燮的手正不安分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温度烫得她心跳加速。 羞人的痒意一寸一寸上移,陆璃握紧了手机,另一只手忙去拦他。 还好孟淑秋并未察觉,只笑了笑说:“看你这样子,应该考得不错。” “嗯,题好像不是很难。那个……妈,我这边还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 “行,那你先忙。” 电话匆匆挂断,陆璃长舒一口气,嗔他一眼。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大胆? 陈燮埋在她肩头笑,眼神荡漾了一下,震得她心尖发颤。 “荏荏?”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嗓音有种懒惰的优雅:“你的小名?”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缱绻又挠人,陆璃耳根烧起来,刚张了张嘴,走廊里倏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男生们的说说笑笑。 “那个参数绝对有问题。” “我也觉得,等会再问问陈燮。” 意识到是航创队的人,陆璃急惶惶地要从陈燮怀里挣脱,可他却按住了她,另一只手从桌上捞起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她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燮!我们给你带了……” 三个男生笑着涌进来,打头的男生看到教室里的场景,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璃僵在陈燮怀里,耳朵烧得厉害。她透过帽檐的缝隙,看见几个男生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完了。 有那么几秒,航创队活动室里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 “我靠!”留着寸头的男生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陈燮怀里戴着棒球帽的女生,“陈燮,这是……” 航创队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没有女朋友气得来捞人。但是陈燮?陈燮什么时候谈了个女朋友? 他、谈、恋、爱、了? 陈燮?惊天大瓜。 陈燮收回揽着陆璃的手,神色如常地靠在椅背上,懒懒道:“吃完了?” “啊?哦,吃完了……”寸头男愣愣举起手里的外卖,“给你带的,红烧肉盖饭。” “放那儿吧。”陈燮下颌微抬。 三人乖乖把饭放下,眼神还在往陆璃身上瞟,可惜根本看不清脸。陆璃头低得更深,恨不得原地消失。 陈燮看了陆璃一眼,嗓音很淡:“先回去?” 陆璃如蒙大赦地站起身,压着帽檐“嗯”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经过那几个男生身边时,好几道目光黏在她身上,震惊、疑惑,还有八卦。 陆璃一口气走下楼梯,出了航创队的老楼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校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蝉鸣依旧。 她摸了摸头上的棒球帽,边缘有枚小小的刺绣logo,是陈燮常戴的那顶。 回想起刚才那幕,脸又烧起来。 早恋……真是心惊胆战。 第40章 Saturn 六月底,蝉鸣吵得人心浮气躁。期末倒计时挂上黑板的那天,七班还办了一场仓促的欢送会。 纪博宇要转学的消息早就传开,那个爱炸毛的小神童,真的要走了。 欢送会定在周五的自习。郎诚浩提前布好了场,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几个可可爱爱的字:恭送小神童远航。旁边还有唐苪薇画的Q版小人,戴着圆框眼镜的小屁孩鼻孔朝天。 纪博宇被推进教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罩摘下来,所有人围在他身边,而他盯着黑板上的小人看了三秒,脸腾地红了。 “这谁画的!我哪有那么丑!” “你平时就这表情啊。”朗诚浩笑嘻嘻递去个本子:“喏,全班给你写的留言,可别说我们没良心。” 纪博宇接过翻开,第一页是钟希梦龙飞凤舞的字:「小神童,到了新学校别老怼人,容易挨揍。但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call我们。」 方思明:「虽然你讲题很欠揍,但还是祝你在新学校继续当大佬!万一哪天不想当大佬了,回来找我们当小弟也行。」 郎诚浩:「老周的表白纪录片里给你留了整整三分钟镜头,够意思吧?」 唐苪薇:「谢谢你上次帮我讲那道物理题,虽然你没忍住说我笨,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周牧:「小神童,千万别忘了我这个同桌啊。虽然只当了一年,但你是我最聪明的同桌,没有之一。」 他一页一页地翻。李烨写“小神童,别光顾着熬夜做题啊,会长不高”,还有人写“到了新学校多交朋友”,有人在留言上画了他鼓腮帮子的样子,还有人画了歪歪扭扭的爱心。 翻到某一页时,纪博宇顿住了。 陈燮的留言只有四个字: 「一路顺风。」 字迹凌厉而简短。 纪博宇盯着那四个字,突然嗤了一声,闷声道:“陈燮,你也太敷衍了吧。” 陈燮坐在座位上,懒洋洋掀起眼皮:“哦,那你想要什么?” “至少……至少写一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吧。”纪博宇别扭地撇嘴。 教室里突然安静,然后爆发出哄笑。 方思明笑得直拍大腿:“我靠,纪博宇,你这是明着让人夸啊!” 纪博宇脸涨得通红,“谁说的——” 他刚想反驳就吞在嘴里,因为陈燮真的开口了,嗓音散漫:“行,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纪博宇愣在那儿,嘴唇翕动,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谢谢。” 低下头,又往后翻,他看见了陆璃的话:「聪明或许是天生的,温柔不是。纪博宇,你其实可以很温柔。」 纪博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他死死盯着纸面,硬憋着不让眼泪落下。 方思明连忙嗷出声:“喂喂喂,不是吧小神童,要哭了?” “你才要哭!”纪博宇猛地抬头,又别过脸去。 可大家都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烁。 教室里不知谁先笑了出来,很快连成一片,比盛夏的阳光还要暖。 老周走进来,手掌轻轻落在那颗倔强的脑袋上,难得没唠叨:“好了,不管去哪里,都别忘了大家。” 纪博宇一言不发,只用力点头。半晌,他背过身去,肩膀耸动。 那天放学时,夕阳正浓。陆璃回头看了一眼。纪博宇抱着那个留言本,逆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离开。 下学期开始,那个位置就要空了。 十七岁的夏天,被一场又一场离别拖得绵长- 陈燮的生日正好撞上了期末周。 最后一门考完,回到教室时有人对答案对得面红耳赤,有人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满教室扔。方思明的纸飞机砸中钟希梦的后脑勺,换来怒吼和满教室的追杀。 明天就要放假,陆璃在这片兵荒马乱里收拾着书包,余光瞥了眼斜后方的身影。她早就把周日那天在日历上圈了出来,可前天才知道陈燮向来不喜欢生日聚会,今年也不打算办。方思明昨天提议周日一块去601吃个饭,也被陈燮一句“麻烦”挡了回去。 她正想着,不死心的方思明又晃回来游说:“喂,陈燮,明天真不聚啊?自己过生日多无聊。” 陈燮头也没抬:“不无聊,有安排。” “什么安排?” 陈燮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用给你报备?暧昧了点吧?” 方思明噎得翻起白眼,骂骂咧咧。 刚收拾好书包,陆璃手机就震了,居然是陈燮的消息。什么事儿非得现在说?她皱着眉偷瞄了他一眼,避着方思明和钟希梦的视线解锁。 Ether:「明天过来?」 这就是他的安排?想到他刚刚怼方思明的话,陆璃敲字回: L:「陈大科学家,暧昧了点吧?」 发完抬起头,陈燮靠在墙边悠然打字,根本没有要避人的意思。 Ether:「或者,我也可以过去。」 陆璃手一紧,这人真是一点不怕薛越看出来。说好暂时瞒着大家,他跟个漏勺似的。她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口袋。 周日晚上,陆璃编了个理由溜出501。她跟薛越说去钟希梦家取点东西,薛越正打着游戏,只“哦”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戳得起劲。 陆璃轻手轻脚上楼,601的门虚掩着,留了条缝。刚推开,陈燮站在玄关,嗓音懒懒的:“还挺准时。” “不是说看电影吗?” 陆璃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在陈燮家的拖鞋就固定成了粉色的那一双,而他的是深蓝色。两双摆在一起……嗯,还真挺暧昧的。 目光扫过客厅,窗帘拉着,投影仪早打开了。她坐上沙发问:“看什么?” “《星际穿越》。” “上次不看过了吗?”陆璃皱眉。 陈燮在她身侧坐下,单手搭在她肩后的靠背上,偏过头看她:“没记错的话,有人那天没在看。” 陆璃刚拿起茶几上的一罐汽水,闻言手上一紧。电影播放起片头,她满脑子却都是陈燮的话。没在看的意思是? “你是不是看到了?”她忽然开口。 陈燮对上她的视线,投影把他的眼睛映得格外亮,眼底是捉摸不透的笑。 “看到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反问,“有人把我和她的合照存在相册里?” 陆璃:? 原来他真看到了,那天还说什么“找这张”,根本就是在看她笑话! 她又羞又恼,“你怎么不早说!” 陈燮嘴角轻勾:“说了多没意思。” 没意思?他可真有意思。 陆璃扭过头盯着屏幕。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段日子的患得患失,深夜对着对话框发呆,偷存照片的心虚,原来他全都知道。她绷着脸,气得不想理他,要不是今天他生日,陆璃一定转头就走。 “生气了?”陈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地试探。 陆璃没吭声。 陈燮思忖着该怎么哄人。他不太会这个,不过他见过陈从甫哄梁素梅,好像也没什么诀窍,就是语气放软点,态度诚恳点,然后……把人圈在视线里。 “陆璃。”他又叫了一声。 陆璃还是没动。 陈燮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往她那边倾了倾,“那你想怎样?嗯?” 陆璃耳根一麻,终于转过头来,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随即不争气地冒出一个念头……还真是挺好看。 她盯了陈燮足足两秒才开口:“你是不是因为我先喜欢你才喜欢我的?” 陈燮愣了一下,皱眉:“这重要吗?” 陆璃见他没否认,心里那点别扭劲全涌了上来,忍不住讽刺:“当然不重要,喜欢你的那么多,有些人还天天穿别人送的卫衣。” 陈燮察觉出她酸掉牙的语气,不明所以地挑眉:“什么卫衣?” 陆璃眼神顿了顿,真是被他气糊涂了。她和阮倩现在关系不错。那天过后,阮倩主动加了她微信,两个人偶尔会分享备考资料,聊聊申请的学校。陆璃不想显得自己在小肚鸡肠翻旧账。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 她垂下眼,声音也低了:“……就流星雨那天,你穿的那件粉色卫衣。” 陈燮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陆璃更恼了:“你笑什么?” 陈燮慢悠悠开口:“所以,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陆璃一噎:“才没有!” “那记得这么清楚?” “我……”陆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烧得厉害,“我就是记性好。” 陈燮没戳穿她,身体向后靠了靠。 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件卫衣是谁送的。阮倩送的时候他随手收下,塞进衣柜里再没翻出来过。那天陆璃敲门的时 候他刚洗完澡,随手抓了件套上就开了门,哪顾得上挑?他这会儿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有点开心,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于是陈燮语气很淡地解释:“那天你来敲门,我忙着开门随手抓的,穿了一次就搁那儿了。” 陆璃情绪失控的劲儿过去,听着他解释别扭也慢慢散了。她别开眼,盯着正在穿越虫洞的飞船,小声嘟囔:“……哦。” 沉默几秒,陈燮又开口:“陆璃。” “嗯?” “如果穿越虫洞就能跨越时空,我会更早一点喜欢你。” 陆璃怔住,她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昏黄的影幕灯光里,少年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陈燮说这句话时没有笑,非常认真。 心跳重重地撞上来。 “你……”她张了张嘴,却又失语。 陈燮笑了笑,嗓音变回懒洋洋的调子:“电影还看不看了?” 陆璃盯着他侧脸看了几秒,倏地弯起嘴角,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他手里。 “喏。生日礼物。” 陈燮低头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圆环状的小星球——土星环的形状,银色表面在昏昧光线里泛着微光。 他盯着那颗小星球,看了很久。 “知道土星的英文是什么吗?” 陆璃想了想:“Saturn?” 陈燮点了点头,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银色的链条在他指间晃动。“Saturn。罗马神话里的农业之神,也是时间之神。” 少年眼底有光在流动,比吊坠上的微光更亮。“时间或许会有先后,但很多事都不会变。” 电影还在继续,陈燮忽然把人拉进怀,他手臂很紧,陆璃有点喘不过气。 “谢谢。”他说。 陆璃弯了嘴角,陈燮好像很好哄诶?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燮又笑了:“所以,这是定情信物?” 陆璃一愣,随即脸烧起来,气得去锤他:“陈燮!”他非得皮这么一下? 陈燮低笑出声,又把她揽进怀。陆璃的抗议闷在他胸口,变成含糊呢喃—— 作者有话说:纯甜的一章,下章开始走剧情啦~高中篇倒计时。【】 40-50 第41章 看见 七月初的晟京暑气难消,热浪翻涌。期末成绩出来那天,程策的出国日期也尘埃落定:七月九号,直飞洛杉矶。 他把消息发在群里,聊天框静了许久,方思明回了个猫咪挥小手绢的表情包,滑稽又心酸,是离别前的欲盖弥彰。 陆璃怅然半晌,回了句:「祝程建筑师前途璀璨,早日建成你的摩天大楼。」 钟希梦是最后一个回的。她只发了一个字:「好。」 机场送行那天,程策父母抹起眼泪,他妈眼眶红着,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撒开,一遍遍叮嘱“到了记得打电话”“照顾好自己”。程策耐心应,目光却往一边扫。 等程策和父母说完话,方思明上前揽住他:“到了那边记得发消息。别一出去就跟我们这帮老朋友失联,听见没?” 郎诚浩终于放下DV,给了程策一个结实的拥抱,“明年美国见。” 陈燮没吭声,抬拳和程策碰了碰,拳峰相抵,胜过千言万语,那是他们才懂的默契。 陆璃和钟希梦站在最边上。钟希梦平常都是宽松卫衣牛仔裤,头发随手一扎就出门。今天却穿了件浅色连衣裙,裙摆及膝露出纤细的小腿。去年初见时的短发留长了,柔顺披在肩头,鬓边别了一枚珍珠发夹,很漂亮。 她是和陆璃一起来的,进了航站楼就没怎么说话,手心一直握着。等程策走到面前,她才笑着伸出手:“一路顺风。” 少年穿着浅蓝色衬衫,面容一如既往的斯文干净。他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温润的触感被女孩塞进了手里。 “我妈非让我带的,说保平安。国外的东西哪有咱们老祖宗的好使。”钟希梦的声音扬得很高。 程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青白色的玉,笑了笑:“谢谢阿姨。” 那是钟希梦贴身戴了多年的东西,陆璃认得。 钟希梦故作轻松地背起手,笑着:“到了发消息。那边比晟京潮,你那过敏体质,衣服记得烘干……” “希希。”程策忽然打断她。 钟希梦抬眼:“干嘛?” 程策笑了笑:“我会回来的。” “嗯。”钟希梦脸一红,目光落在航班信息上,“时间差不多了吧,赶紧进去。” 程策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朋友们,挥了挥手:“大家保重。” 他推着行李,转身朝安检口走去。钟希梦含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尽头。直到彻底不见,她的笑容才一点点塌下来。陆璃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钟希梦忽然转过头,冲陆璃扯了扯嘴角:“走吧,打车打车,外面热死了。” 回去路上,钟希梦说想吃冰淇淋。两人单独打车去了那家常去的甜品店,她点了最大份的草莓圣代,红艳艳的草莓酱顺着雪白的冰淇淋往下淌。 钟希梦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圣代吃完了,她也变得沉默了。 十七岁的那个夏天,钟希梦瘦得飞快。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清秀的锁骨凸显出来,下巴冒尖。方思明见了都愣住,憋出一句:“我靠钟希梦,你要是再瘦点,没准也能当女神了。” 钟希梦窝在601的客厅沙发里,朝他翻了个白眼,却没力气怼回去。 “希希,你吃饭了吗?”陆璃问。 “吃了啊。”钟希梦的声音仍然爽朗,“咱妈天天换着花样投喂,我都快吃成球了。你别瞎操心。” 晚上,两个人一起去步行街闲逛。暑气浓稠,烟火人流鼎沸。 许是没了其他人,钟希梦不再强颜欢笑,走走停停后忽然开口:“其实我知道,他早晚要走的。” 她望着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又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他高一就说要出国,高二刷题刷得比谁都认真。我什么都知道。我以为我做足了准备。” “可是荏荏,你知道吗,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的时候也能笑,可就是……空。” 陆璃握住她的手,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苍白。钟希梦笑了笑,眼眶微红,但没哭。“没事,总会习惯的。” 那一刻,陆璃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离别。它不是轰然倒塌的墙,而是无声无息的潮水,你以为自己还站在岸上,其实早就湿透了- 这个暑假,陆璃没有回濯港。 托福和SAT的成绩比预期要好,足够申请很多不错的学校。孟淑秋发来一长串的名单,还联系了几个留学中介,陆璃需要准备出国申请的文书。整个七月,她都窝在毓佳苑的小房间里,对着电脑敲字。 晨光自窗棂漏进来,蝉鸣早晚都在响,嘶鸣不歇。书桌的台灯亮到深夜。 申请文书比想象中难写。孟淑秋帮她找的文书老师说要挖掘自己,讲述故事,证明你为什么是独一无二的。陆璃改了七八稿,总觉得在自卖自夸,别扭得很。 之前只想着出国,可真到填专业时才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执念。经济?商科?都是稳妥的选择,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盯着屏幕上的箭头光标,发呆。 要不问问陈燮?这个念头很自然地跑出来。航创决赛办在宜海,陈燮跟着实验的队伍一块过去参赛,昨天才回来。 陆璃换了件衣服出门,这段时间各忙各的,虽然每天都有微信消息,可毕竟不是真正见面,她还挺想他的。 抬手叩门,门很快被拉开,玄关站着的却不是陈燮,而是张陌生的小脸。 小男孩仰着头,眼睛又大又圆,眨巴眨巴地看着她。他穿着件恐龙图案的白色T恤,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 长得还有点……黑? “你是谁?”小男孩咬字不太标准,口 音比较奇怪,“来找我哥吗?” 陆璃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陈睿,只在方思明嘴里出现过的陈燮亲弟弟。 “你是陈睿?” “对啊!”小男孩用力点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我哥女朋友吗?” 陆璃耳根一热,客厅里传来陈燮懒洋洋的嗓音:“陈睿,谁让你开门的?” 陈睿回头,理直气壮地辩解:“有人敲门啊!你又不理!” 陈燮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身上套着件灰色棉T,头发还湿着。他看到陆璃,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到陈睿身上,笑意淡了:“去把鞋穿上。” 陈睿嘟起嘴,不甘不愿地跑去玄关穿拖鞋,“就知道说我。” 陈燮懒得理他,示意陆璃进来:“随便坐。这小子暑假非要回来,烦得很。” “什么烦得很!”陈睿穿好鞋又跑回来,小脸皱成一团,“我才回来一次好不好!你是我亲哥吗?” 陈燮睨他一眼,淡淡回:“不是。你亲哥是方思明。” 陈睿小嘴张了张,硬是没想出反驳的话,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跑到沙发一屁股坐下,抱着抱枕不理人了。 陆璃忍不住笑。陈燮去厨房倒了杯水,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下巴扬了扬:“前段时间我不在,把他扔方思明家待了几天,方思明快疯了,又给我送回来。” 陈睿一听这话,坐直了反驳:“我在思明哥家没闹!思明哥带我吃了好多好吃的!他还带我打游戏了!” 陈燮哂笑着看他:“嗯,没闹。你只是在他家玩火,火警响了,他爸妈差点把他打死。” 陆璃:“……” 战斗力非凡啊。 她也差点笑出声,陈睿眉头拧得紧紧的,被拆穿后索性不理他哥了,转头问陆璃:“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陆璃。” “陆、璃。”陈睿认真念着,点点头,“我记住了。你是除了思明哥以外我哥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你们一定很亲密吧。” 陈睿的用词……很有歧义。陆璃看向陈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么,耳根却好像稍微红了点。 这家伙居然也会害羞? 陈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哥这个人可无聊了。在家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叫他陪我玩他就说忙。叫他给我讲故事,他说自己看。叫他——” “陈睿。”陈燮打断他。 陈睿立刻闭嘴,眼神却不服气,偷偷朝陆璃做了个鬼脸,“姐姐,你以后就知道了,他可闷了。” 陆璃抿着嘴笑,忽然觉得这个话多又直率的小孩还挺可爱。 陈燮懒得跟他计较,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起身去阳台接电话。客厅就剩陆璃和陈睿。 陈睿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她,过了几秒,他的话痨模式打开:“姐姐,你知道我爸爸是做什么的吗?” 陆璃点头:“外交官。” “那你知道外交官要做什么吗?” 陆璃想了想:“跟别的国家的人沟通,解决一些问题?” 陈睿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不对。我爸爸说,他要让世界上的人知道中国人在想什么,中国人想要什么。他还说有很多人不知道非洲是什么样子,所以他要告诉他们。” 陆璃怔住,小孩的声音软软糯糯,说出来的话却稚拙而郑重。这话当然不是陈睿自己想出来的,可他能记住,还能把它当成一件重要的事,陆璃心里动了一下。 陈燮打完电话回来,看见两人相对而坐,挑了挑眉:“聊什么呢?” “没什么,闲聊。”陆璃笑了笑,目光落在陈燮身上。半个月没见,他好像清减了点,大概是比赛熬的。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时目光懒懒的,却和夏日傍晚的风一样温热绵长。 陈燮瞥了陈睿一眼,知道有这个小跟屁虫在,想干点什么是没可能了。他在陆璃身边坐下,语气随意:“明天有空吗?带陈睿去博物馆,一起?” 陆璃点头:“好。” 第二天去博物馆,当然少不了方思明,陈睿如同出笼的小怪兽,进去就在展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工作日的晟京博物馆里都是暑期游览的学生,人声喧嚷。走到三楼,新开的战争史摄影展区光影沉暗,比其他展区安静。 陈睿一路都闹腾,他不敢跟陈燮闹,就缠着方思明。直到走到一面巨大的展墙前,他忽然停下来,那上面贴着各个时期的战争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光影交错。战场硝烟弥漫,妇女抱着孩子在废墟里哭泣,眼神对上镜头,无声质问。 陈睿仰着头看了很久,转头问方思明:“思明哥,以前的人为什么要打仗?” 方思明挠头:“呃……为了抢地盘?” “那现在的人为什么还要打仗?” 方思明卡壳了。 陆璃站在旁边,陈睿的眼里是很干净的疑惑,带着孩子天真的思考。 他的问题还在继续:“爸爸说非洲有些地方在打仗,小孩子都没有饭吃。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不能不打吗?” 问题太沉重,没有人能回答他。 方思明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燮站在展柜边,垂眼看着那些泛黄的影像,也没有说话。他倒不是没想法,只是觉得不适合讲给陈睿听。于是他用了万能敷衍话术:“行了,别为难你思明哥的脑子了,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展览,陆璃沉默着。 三个人陪陈睿玩到晚上。小家伙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整天下来,陆璃被问了不下一百个问题。本以为会精疲力竭,可回到家躺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睿在博物馆里的问题一直挥之不去。她拿起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 L:「你爸在非洲,会看到很多战争的消息吗?」 陈燮居然也没睡,消息回的很快。 Ether_:「会。」 停顿几秒,第二条又跳了出来: 「他经常会给我发一些照片。不是那种血腥的,而是一些普通人的日常。有开在废墟里的花店,还有弹坑边踢球的孩子,抱着猫的老太太。」 陆璃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那些画面忽然就出现在她眼前。 八月中旬,陈睿走了。 陆璃的文书还没写完,她开始频繁跑书店。那一天,晟京下了一场暴雨。骤雨如瀑,砸得窗玻璃噼啪作响。陆璃被困在“此岸书坊”里,等着陈燮来送伞。 雨声化作书店里的白噪音,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2016年,有一张照片在全世界的社交媒体上疯传。阿勒颇的废墟里,那个叫奥姆兰的小男孩坐在救护车的橙色座椅上,灰尘覆满稚嫩的脸。他刚刚被人从废墟中挖出来,不哭不闹,眼神空洞。 那天晚上,陆璃坐在书桌前,把写了无数遍的文书全部删掉,重新敲下第一行字:「我想去看见那些需要被看见的。」 接下来的两周,陆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查资料,看新闻,读那些战地记者的回忆录。她知道了玛丽·科尔文,知道了那些在战火中失去生命的记录者。他们在风暴中寻找真相,用真相来改变世界。 陈燮偶尔会发来一些链接和照片,有些是他爸从非洲传回来的,有些是他特意为她找来的资料。 八月最后一天,陆璃完成个人文书的终稿。她深呼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字。 L:「终于完成了!」 Ether:「就决定读新闻了?」 陆璃笑了笑,敲字: L:「当然,堂吉诃德永不回头。」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位置,她看着屏幕,窗外蝉鸣阵阵。 「我想去看见那些需要被看见的,记录那些需要被记录的。我想成为一束光,哪怕要走几十光年才能抵达,可这条路上,也终有人前赴后继。」—— 作者有话说:高中篇还有4章! 第42章 当年 九月的晨光再次照进七班的教室,座位空了小半。陆璃和钟希梦座位前都没了人影。周牧走了,纪博宇也走了。 周牧走之前还留下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下一任坐这儿的有缘人,抽屉有包没拆的辣条,算见面礼了。」 纪博宇更绝,特意拿擦不掉的红色油漆笔在桌面写了“年级第一专属位”,幼稚得可笑。可抬眼看见,心里又空落落的。 高二那次选座后,七班的位置就默契地没再变过。早读后老周转了两圈,说离开的同学比较多,周五班会再重新调下位置。路过周牧的座位,老周没撕下那张便利贴,反而伸手把翘起的角按平了。 课间的教室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方思明趴在桌上翻着手机,“噗”地笑出声:“周牧给我发消息了,说加拿大那边无聊死了,天天吃薯条淋肉汁,蘑菇花椰菜,他闲得都快变蘑菇了。还说想东门烧烤想得要疯了,但凡现在能吃到学校对面巷子的烤冷面都能当场哭出来。” 钟希梦托着腮,嘴角淡扯一下:“至于吗?就一碗烤冷面。” “你不懂,”郎诚浩故作高深地转过头,“这叫思乡病。人在异国他乡先崩溃的不是精神,是味蕾。对了,纪博宇也给我发消息了。” 钟希梦来了点兴趣:“说什么?” 朗诚浩扯着嘴角:“说新学校的竞赛班全是变态,他连前五都没进。” 这事儿听着倒稀奇,陆璃写着题抬起头来,眼神单纯得可爱:“真的啊?” 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朗诚浩绷不住笑了:“假的,原话是‘这学校题比实验简单多了,闭着眼都能考第一,真没意思’。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钟希梦幽幽道:“我看他是想陈燮了。没对手的日子,寂寞啊。” 陆璃闻言瞥了眼后排。陈燮的位置也空着。他为了准备申请材料请了一个月假,隋扬说他导师那边项目缺人手,半邀半拽地把人弄去了A大实验室。 收回思绪,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下,她笑着调侃:“郎导不愧是七班的隐形班长,最难搞的纪博宇都把你当亲人了。” 郎诚浩愣了下,语调诙谐:“隐形班长?这称号我收了。不过老周那套人人都是班长的话乍听挺虚,仔细想想也没错。但要是真投票选班长,我觉得多半会投我。毕竟——”他举起DV晃了晃,言简意深,“黑历史在手,谁敢不选我?” 钟希梦砸过去个纸团:“滚蛋!” 纸团在郎诚浩肩上弹开,他夸张地捂肩:“呦,暴力袭击班长了啊。” 陆璃笑着看他们闹,心里却明白郎诚浩说的没错。他是最爱七班的人。打去年来到七班到现在,他的DV就没停过,回忆的片段都被他收进了镜头里。 准备出国后,郎诚浩也帮了她很多。选校、文书、推荐信,他有问必答。有次陆璃凌晨两点还在改文书,发消息问他某校的新闻专业怎么样,他居然秒回几百字分析,洋洋洒洒头头是道,最后还来了一句:「害,你们女生别学我熬夜,对皮肤不好。」 “对了陆璃,你专业定了没?”郎诚浩走过来,随手拉开前桌纪博宇的椅子坐下,“上次你说还在考虑。” 陆璃点点头:“定了。新闻。” 郎诚浩眉梢一挑:“新闻?那咱俩算半个同行了。你记录时代,我记录故事,殊途同归啊。” “是啊,”陆璃笑起来,眼眸弯弯,“等你拿奥斯卡,我给你写专访,DV少年的光影人生。” “一言为定!”郎诚浩伸出手。 陆璃抬手击上去,清脆响亮。 钟希梦看得一愣一愣的:“你俩这就聊未来了?准备高考的我好像被孤立了。” 方思明一身正气地拍拍胸脯:“没事,还有我呢!咱俩一起高考,一起在题海里挣扎,革命友谊坚不可摧!” 钟希梦嫌弃地往前挪:“谁要跟你坚不可摧。”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弯了起来,大家都笑了,疏朗笑声冲淡方才的怅惘。 九月的风吹走夏末的燥热,高三的紧张氛围很快拉满。班会换座后,老周发了话:“该出国的材料抓紧。该高考的,弦也给我绷紧了。别以为还有一年,其实眨眼就过。” 自那天起,老周就像上了发条。早读来教室转一圈,自习再转一圈,逮着机会就念叨。 “方思明,你那英语作文主语呢?被你吃了?” “钟希梦,周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干嘛?好歹把式子列上去!” “李烨,物理卷子最后那题,我讲了三遍,你记了吗?” 大家都听得出来,老周话里藏着的急切,恨不得把知识全塞他们脑子里。不知不觉,七班每个人都被裹进高三的紧张气氛,推着往前赶。 方思明下课就找陆璃讲题,数学物理轮番轰炸,讲完又去操场练体能。回来满头大汗喘得厉害,校服后背全湿透。钟希梦说他是“高考逼近,垂死病中惊坐起”,他不甘示弱:“我这叫为梦想窒息。” 钟希梦也不再到处串门聊天,每天在座位上刷题,目光偶尔掠过天空,神色空茫柔软,恍若看着某个不在场的人。 国庆前的年级篮球赛,成了沉闷高三里难得的盼头。 抽签结果出来那天,方思明冲进教室喊:“我靠!咱班抽到六班了!” 消息一出,七班的气氛松快了些。六班和他们关系不错,五一游学还一起搞过篝火晚会。这比赛与其说是竞技,不如说是联谊,没人会为输赢红脸。 老周也久违露出点笑模样,“友谊赛,但好好打,别太丢人。” 可最大的问题是:人不够。 七班以前可是篮球强队,高一所向披靡,去年跟十班那场打得火星四溅,可高三的七班连像样的队伍都凑不出来。 作为篮球队长,方思明数了又数:“我,郎诚浩,李烨,周牧走了,程策走了,陈燮……” 李烨叹着气:“陈燮不是在A大吗?他申加州理工得多刷点实验经历吧?听说给导师干活都可忙了,哪有空回来打球。” 方思明不死心:“你们说我叫他一声,他能答应吗?” “笑死,还答应吗,银角大王啊你。”钟希梦嗤笑出声。 陆璃低着头翻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偷偷看了眼。 Ether_:「周六比赛?我回。」 她嘴角弯了弯,手机收回口袋,继续若无其事地翻书。见方思明还在愁眉苦脸地念叨“这可咋整”,她随口接:“应该能回吧。” 方思明一愣:“你怎么知道?” 陆璃面不改色:“嗯,猜的。” 钟希梦目光飘过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国庆前的周六,秋高气爽。实验中学的篮球馆看台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占了多半,还有女生特意带了相机,伸长脖子往场边张望。 今年暑假,陈燮带队在航创比赛上夺冠,领奖照在校内网疯传。少年身穿实验的白色队服,眉宇间意气风发,锋芒毕露。有个百万粉的校园博主发了比赛视频,镜头追着他调试无人机的专注侧颜,夺冠后淡然的眼神,那种从容笃定让无数人记住了他的名字,学校贴吧里全是讨论他的帖子。 陆璃到的时候好位置都被占了,钟希梦踮起脚往场上看,“陈燮真回来了?” “嗯。”陆璃应了声。 “呦。”钟希梦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你果然知道”的揶揄,陆璃只装没看见。 球场上,七班的人正在热身。方思明穿着新买的球鞋在场上来回跑,郎诚浩正跟李烨商量战术。陈燮应该是在更衣室换球衣还没出来,看台骚动着,陆璃听见身后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听说陈燮从A大赶回来的,太拼了吧。” “唉,高三最后一次了,肯定要打啊。” “对了,你听说了吗?陈燮好像谈恋爱了。” “啊?真的假的?跟谁啊?” “不知道,就听航创队的人说,撞见他带了个女生去活动室。” 陆璃听得耳尖发烫,钟希梦瞥她一眼,“啧,地下工作藏挺深啊。” 开场哨声响起前,陈燮终于从七班更衣室走了出来,姿态懒散松弛,黑色球衣外面套着件深灰色运动外套。 看台上的尖叫声比去年更盛。 “快看,陈燮来了!” “七班加油!”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场边,随手脱掉外套扔在长椅上,里面依然是那件黑色7号球衣。先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陈燮的目光扫向看台,定格在人群边缘的她。 隔着喧嚣的人潮和跃动的阳光,他眼神漫不经心落来。陆璃下意识想躲,却又生生定在原地,躲了就像心虚似的。 于是她微微扬起下巴,迎上那道视线,眼神示意:看什么看。 陈燮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收回眼,低头整理护腕。 钟希梦把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无声叹气:“不是,你俩这眉来眼去的,真当别人瞎啊?” 陆璃耳根发烫,面上却不动声色:“哪有。” 比赛开始。六班几个主力都在,配合还算默契。但七班这边,陈燮刚摸到球气场就全变了。他打得比以往都放松,跑位传球投篮行云流水。激烈对抗的篮球赛变成一场优雅的表演。方思明气喘吁吁,每次接球都像捡到宝。 “陈燮!这儿!” 球应声传到手里,方思明大步上前投篮得分,兴奋得嗷嗷叫。 比赛结果没什么悬念,节奏从头到尾都被七班掌控着。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58:42。 看台上响起欢呼。方思明冲上去抱陈燮,被他侧身躲开,差点扑到郎诚浩身上。周围笑成一片。 人群渐渐围拢,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举着手机往前挤。陈燮神色淡淡,目光往人群外飘。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篮球馆倏然静了。 陆璃看着他穿过人群朝自己走来。少年额发微湿,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眼底是懒懒的笑意。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鼓点上,越来越近。 去年的现在,她看着他在球场上被欢呼簇拥。那时的陈燮耀眼得让人不敢靠近,她只是众多仰望者中的一个。 而此刻,他走到了她面前。 拥挤的人群向两侧分开,陈燮步伐散漫,无数道目光投射而来,好奇、震惊、难以置信。 陆璃没有躲,再次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把手里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给我的?”他接过一笑。 陈燮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那条土星环项链从他领口滑出,银色吊坠折射出细碎的光。 七班的人全体石化。 “我靠……”有人小声惊呼。 方思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手指着陈燮和陆璃,抖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李烨下巴快掉地上:“不是……他俩什么时候?” 钟希梦靠在椅背上,笑里透着:害,你们俩终于藏不住了。 郎诚浩眼神愣了好久,才举起DV走过来,笑容似乎有些淡:“陆璃同学,采访一下,当众公开是什么感受?” 陈燮喝完水把瓶盖拧回去,眼神惫懒地看向陆璃,笑得温柔。 陆璃被他看得脸红,也不敢去看朗诚浩的镜头。 方思明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喊:“陈燮!你你你!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是不是你兄弟了?!” 陈燮慢悠悠瞥他一眼:“现在不是知道了。” “就这?”方思明瞪大眼睛,“你不得解释解释什么时候开始的?瞒了多久?” 钟希梦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了,别跟审犯人似的。人家俩的事,凭什么跟你汇报?” 方思明委屈巴巴:“我这不关心吗……”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陆璃就站在七班的笑声里,看向面前的人。陈燮也正低头看她,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他眉眼晕染。 她也笑了。去年曾以为遥不可及的星辰,如今触手可及。 看台上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议论声里压着兴奋,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方思明怂恿着:“唉,瞒就瞒了,不过陈燮你今天必须请客,就烧烤。” 陈燮懒洋洋应:“行。” 散场后,一群人迎着晟京初秋的风往校门口走。方思明誓要把周牧的份一起吃回来,拍照馋馋大洋彼岸的蘑菇,所有人都没意见。 在这个聚散离合的秋天,阳光正好,少年们正当年—— 作者有话说:高中毕业倒计时三章,宝贝们,这三章可能会写得稍微慢一点,下一章还好,不过最后一章预感我会改很久。 第43章 变化 回到501,陆璃觉得头发丝儿全是烧烤味。她洗了个澡钻进被窝,手机搁在枕边,屏幕亮了又暗。 陆璃翻了个身,打字—— L:「陈大科学家,不说好瞒着吗?」 陈燮没立刻回。陆璃等着等着,又想起篮球馆里他穿过人群走来的样子。大大方方地接过她递的水,全场都看着。 别说,居然还挺开心。 手机震了。 Ether_:「是谁握着瓶水一直不喝?」 陆璃盯着消息,耳根慢慢热起来。他挺会倒打一耙啊,不过……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小私心,毕竟整场都在听女生们议论他。只是没想到会被他看穿,喜欢一个人真挺奇怪,占有欲根本捂不住。 L:「是吗,喝了就不过来了?」 Ether_:「也来,有人醋劲儿大。」 还挺会以“身”作则。 陆璃弯了弯嘴角,敲下另一行字。 L:「学校那些谣言,你传的?」 她可不是傻子。就算航创队那几个人撞见了,但只要陈燮嘱咐句别往外说,肯定不会搞到全校皆知,可恋爱传言还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实验贴吧。 Ether_:「你猜。」 果然。这人也太懂了,进退自如,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退路都封死。 陆璃哼了哼,继续打字—— L:「陈燮,你心机好深。」 601的书房,陈燮靠在电竞椅里,对着手机勾了下唇角。另一条消息弹出来,是隋扬发来的:「参数调好了,明天再跑遍数据。对了,听队里那帮小子说你谈恋爱了?呦,上回不还说是同学吗?」 陈燮懒洋洋打字:「嗯,上回是,现在不是。」 隋扬秒回个「靠」,配着一连串问号。 陈燮没理他,又点开陆璃的消息。 心机深?他觉得陆璃挺迟钝的。好像只有别人直白地上来接触才能意识到对方意图。张凌霄送她回家,她觉得学长随和;郎诚浩整天往她跟前凑,她觉得朋友热心;周牧动不动就回头跟她说话,她觉得同学友善。 她洒脱地跟所有人做朋友,浑然不知男生目光里有时藏着什么。于是陈燮发现——有些时候,得宣示下主权才行。 他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敲下回复。 Ether_:「嗯,不过晚了。」 心机再深也晚了,你已经上套了。 陆璃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把手机扣在胸口,无声地笑。 好像他心机深点,也挺爽的? 十月底,晟京彻底入秋。梧桐叶落了大半,实验中学的高三楼里,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 陈燮是在周中回来的。那会儿正是大课间,陆璃昨晚写完作业又刷了一套SAT阅读,一上午都困得厉害,索性趴桌上补觉。迷糊间,鼻尖飘进熟悉的薄荷气息。 可她太困了,没有睁眼。只知道有人在旁边坐下,肯定不是钟希梦,她每次落座都风风火火的,来人动作却很轻。 陆璃的睫毛颤了颤,低沉的嗓音随即在耳边响起,“睡这么沉?” 那声懒洋洋的笑太熟悉了,她没再继续装睡,缓缓睁开眼。陈燮坐在钟希梦位置上,撑着下巴看她。他穿着偏硬的烟灰牛仔外套,里面是黑色的毛衣,许久不见瘦了一点,眼底同样有倦意。 “醒了?”他问。 陆璃撑起身揉眼,“你怎么回来了?” “材料准备差不多了,回来上课。” 陆璃“哦”了声,摸了摸脸,发现趴太久脸上压出了红印。她连忙抬手去遮,陈燮其实早看见了,扬起嘴角。 “遮什么?” “你管我。” 他的眼神有那么点缱绻,就跟久别重逢似的。陆璃被看得不自在,正要说什么,教室后门传来一阵喧哗。 “你慢点,烤肠差点被你撞掉了!” “掉了就别吃,不都减肥半年了吗。” 方思明和钟希梦拎着小卖部的塑料袋走进来,方思明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转头看向前排,嚷了起来,“我靠!陈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燮懒洋洋抬眼:“刚才。” “回来就回来,你坐那儿干嘛?” 陈燮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闲适得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座位。 方思明瞪着他,又反应过来看看陆璃,“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干脆我给您俩腾个位置,您俩换个同桌?” 陈燮挑了挑眉:“行啊,那换吧。” 方思明:“……” 少爷,您能接得再顺点吗? 呵,谈个恋爱就开始赶人了。 他不想看陈燮那明目张胆重色轻友的样儿,气得转向一旁,“钟希梦,换位!” 钟希梦站在过道上,正咬着烤肠看戏,闻言翻了个白眼,“不换。” 方思明:“为什么?!” 钟希梦拍拍桌子,“忍着吧,陈燮。我才不要跟我们荏荏分开。起开起开,回你自己位儿上去。” 陈燮不再跟他俩开玩笑,慢悠悠站起身,又从方思明桌上抽走一袋酸奶,冲陆璃晃了晃,“喝吗?” 方思明觉得自己就多余站这,一屁股坐回位置上,泄愤似的撕开一包辣条。 “谈恋爱了不起啊。”他嘟囔着。 高三的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但对高考的同学来说,节奏却越来越快。周测、月考、联考,一轮接着一轮,让人喘不过气。陆璃准备再刷一次SAT成绩,时间碎片里塞满了ABCD和长难句式。 申请材料准备得还算顺利,她以为高三就会在这紧张又平稳的时间里悄悄溜走,现实却骤然将平静打断。 十一月的周末,陆璃接到孟淑秋的电话。她刚从书店回来,进门换了拖鞋,接起来继续往房间走,“妈。” “荏荏,最近怎么样?学习累不累?” 陆璃在床边坐下,“还好。您呢?” “妈妈也还好。”孟淑秋顿了顿,“就是有点想你。” 陆璃笑了笑:“明年就见了。” “好。”孟淑秋又问她申请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陆璃把机构老师的话转述给她,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孟淑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她刚想问什么,孟淑秋却已经笑着说:“好了,不耽误你学习了。妈妈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妈——” 没说完,电话已经挂断。 陆璃握着手机,看了很久。 本以为孟淑秋的异常是错觉,可接下来几次电话,孟淑秋常推脱说信号不好,每次都挂得突然,话里话外透着小心翼翼的遮掩,还有欲言又止的停顿。 十二月初,晟京下了第一场雪。 陆璃又接到孟淑秋电话,终于问出口:“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能有什么事?”孟淑秋笑声有点干,“妈妈就是最近工作忙,累了点。” 孟淑秋出国后就进了家乐团,平时演出不少,但也不算太忙。 “不对。”陆璃拆穿她,“您每次有事瞒着我说话就会慢半拍,您自己知道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 孟淑秋的声音疲惫而艰涩,“荏荏……妈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在陆璃的追问下一五一十地讲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继父林青山所在的公司裁员,他没能留下。家里积蓄本就不多,再加上房贷和生活开销,一时间捉襟见肘。孟淑秋的意思是继续负担陆璃出国的费用,但林青山那边……有不同意见。 “他不是不愿意供你。”孟淑秋急忙解释,“他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可以先缓一缓。等两年,等我们缓过来……” “妈。”陆璃打断她,“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荏荏,你别多想。”孟淑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一定会想办法的。你小姨也说可以帮忙——” “妈。”陆璃又叫了一声,放轻了声音,“您别哭。还有,您和林叔叔好好沟通,别因为我吵架。” 她最近也隐约猜到了什么。电话挂断后,陆璃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细碎的小雪飘成洋洋洒洒的大雪。橘黄的光从对面5号楼的窗户里透出来,落在覆着薄雪的窗台上。远处,孩子的笑声隐隐传来,大概是谁家小孩在堆雪人。 陆璃忽而想起父母离婚那天,孟淑秋抱着她哭了很久,一遍遍地说:“荏荏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她一直觉得母亲离开是解脱,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孟淑秋并没有停止过爱她。不管孟淑秋和陆云山关系如何,不管他们曾经争吵过什么,他们仍然爱她。只是有些爱被岁月和生活磨得粗糙,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陆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存着申请材料的文件夹。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冷白的。 就这么失眠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陆璃也做好了决定。 孟淑芳是第二天晚上来的,一进门就直奔陆璃房间,脸色比窗外的雪夜还冷。 “荏荏,你妈跟我说了,你什么意思?” 陆璃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闻言放下笔,笑着看向她:“没什么小姨,就是我不出国了。” “你疯了?你准备了这么久!托福考了,SAT考了,文书也写了,就差最后一步!你现在说放弃?” 高考只剩半年,陆璃的决定,任谁看来都像是疯了。可她的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小姨,我妈那边情况不太好。” “我知道。”孟淑芳皱着眉,“所以我说了费用我来出。你姨夫也同意。” 陆璃固执地摇头,“小姨,那不是几千块几万块,是几百万。” “那又怎么样?”孟淑芳急了,“你是我外甥女!我能看着你放弃吗?” 陆璃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小姨,我知道您疼我,可我不能接受。” 不管是林青山还是孟淑芳,她都无法再接受,这是陆璃放不下的骄傲。 孟淑芳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陆璃的眼神里有让人心疼的懂事。 “而且高考也没什么不好,我本来就是准备高考的,现在不过是回到原路。”陆璃笑着安慰她。 孟淑芳眼眶红了,叹着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薛越回来得比孟淑芳还晚,进门看见孟淑秋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上去跟他妈聊了几句,也走到陆璃房间敲门。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背靠在门板,盯着陆璃看了好久,冷不丁问了句:“那个,你不出国这事儿,燮哥知道吗?” 篮球赛过后,陆璃和陈燮的关系,在薛越面前也已经不是秘密。 陆璃放下手里的笔,摇了摇头。薛越叹了口气,打开门又停住,“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陆璃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酸,“嗯,谢谢。” 那天晚上,陆璃在床上躺了很久。她盯着天花板,思考着该怎么告诉陈燮。 既然决定不出国,那就意味着他们要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和两个半球的距离,至少四年。实验流传着一句话,异国恋十有九散。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她太草率。 但这件事,必须由她亲口告诉他。 第二天是周六。陆璃起得很早,洗漱时看见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刺眼,她揉了揉眼 ,捧起水洗掉些疲惫。 601新换了密码锁,密码被陈燮设成了她生日。陆璃开门进去,客厅没人,书房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她踌躇地走到书房门口。陈燮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正对着电脑敲代码。他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又熬夜了。 听见脚步声,少年抬起头,眼底的倦意散了散,“这么早?” 陆璃没说话,也没动,就这么站在门边看着他,莫名想要多看几眼。 陈燮察觉出她情绪不太对劲,笑着走过来,“怎么了?” 少年的眼睛漆黑而专注,把她的倒影揉进了眼底。 明明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强撑着精神。可站在他面前的这刻,说不清的委屈却猛地涌上来。泪水蓄上眼眶,陆璃声音发哽:“陈燮,我不出国了。”—— 作者有话说:高中还有两章! 第44章 高考 她死死憋着眼泪,不让它落下。 陈燮居高临下地望来,但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甚至没有追问。他只是抬起指腹轻蹭过她的眼角,嗓音无奈而温柔:“哭什么?”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杏眼湿漉漉,鼻尖挺翘泛红。她在他面前总是倔强,此刻却露出最柔软的底色,戳得他心疼。 陆璃也愣了,不想让他看见狼狈的模样,偏过头去擦拭,可泪水越擦越多。 陈燮揽着她的肩把她按坐在客厅的沙发,又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塞进她手里,没有催促,不急不躁地等着她开口。 陆璃捧着那杯水,稍微缓过来。她低着头,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点一点讲出来,孟淑秋的电话,林青山的失业,孟淑芳的提议和她的拒绝。 她嗓音柔涩却坚韧:“我不能要小姨的钱,薛越明年也要高考……” 虽然薛越高二的成绩进步很大,但也卡在重本线不上不下,孟淑芳肯定负担不了两个孩子的出国开支。 陈燮沉默了会儿,斟酌着开口:“陆璃,如果只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陆璃倏地抬眼。 陈燮清楚她的骄傲,捏了捏她的脸,嗓音浸着散漫的笑:“不是借,也不是资助,你可以当我投资,以后还我就行。” 陆璃望着他漆黑的眸子,很慢地摇了摇头。“陈燮,不可以。”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以陈燮的能力的确不是难事。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不能接受。 如果接受了,那他们之间算什么? 她希望他们的感情足够纯粹,亏欠与施舍会让感情的天平倾斜。她没说出口,但她知道陈燮懂。 陈燮眼神深晦,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没再坚持,揉了揉她的头发,“陆璃,我说过,你做任何决定都可以。” 陆璃眼眶又酸了一下。 陈燮的手从她发顶滑落,揽着肩把人带进怀,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异国就异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向你保证,每年假期都会回来。平时的视频,语音,你想什么时候找我都可以。”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四年很快。等你毕业,想去哪儿都行。来美国读研,或者我回来。” 陆璃脸埋在他怀里,用力地抱紧他。陈燮的语气太过轻松,轻松到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被他轻轻搬开了。 “你就这么有信心?”她哑声问。 陈燮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震。嗓音懒洋洋的,却莫名让人安心,“不是有信心,是算过。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你算算,够我飞回来多少次?所以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陆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闻着鼻尖熟悉的清冽味道,盘桓多日的忐忑愧疚忽然就散了。 “陈燮。” “嗯?” “你就不怕吗?” 陈燮手臂收紧了些:“怕什么?” “怕我们……”她没说下去。 陈燮又笑了,嗓音戏谑:“怕的话,当初就不会追你。” 陆璃耳根一热,仰脸:“谁追谁?” 她自认没享受过他的追求。 陈燮挑眉,懒懒回:“行,你追我。” “……不要脸。” 她暗恋过,但没追过。 陆璃作势要推他,却被他揽得更紧。冬日的阳光斜斜落在地板上,两人紧紧相拥着,谁都没有放开。 听着少年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陆璃忽然想,那些她忧虑却还未发生的事,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生。 十二月的晟京越来越冷,高三气氛却越来越热,陆璃彻底投入高考备战。高考只剩半年,每天放学她不再回毓佳苑,而是留在学校晚自习。 七班留下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小半个教室。钟希梦和方思明也在,三个人埋头刷题,偶尔交流几道不会的题。 “陆璃,这道第三问怎么搞?”方思明的眉头拧成麻花。 陆璃看了两眼,在草稿纸上列了几行式子:“先构造这个函数,然后求导……” 方思明听得直揉太阳穴:“我靠,这也太难了。” “难就多练。”钟希梦一边解题一边刺他,“你以为飞行员是那么好考的?” 方思明哀嚎着又埋进卷子里。 郎诚浩交了申请材料,只等offer下来。他偶尔会来教室晃一圈,拍拍大家埋头苦读的背影,又悄无声息离开。有一天他拍到咬着笔头的陆璃,镜头停了几秒,笑着说了句:“陆璃,加油啊。” 笑容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陆璃没太在意,笑着收下鼓励,继续做题。 三月份,陈燮的offer下来了。加州理工,航天航空工程。消息在班里传开时,七班沸腾了好一阵儿。 “卧槽,加州理工?” “晟京多少年没人申上了?” “去年全国就录了俩。陈燮牛逼!” 郎诚浩举着DV过来:“厉害啊,燮神,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陈燮懒洋洋拨开他的镜头:“有什么好说的。” 别人听来或许凡尔赛,但陆璃知道,陈燮的理所应当源自他多年的努力。 方思明拍着陈燮的肩膀,“谦虚什么!今天必须请客!” 陈燮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请客可以,不过你二模准备考多少名?” 方思明笑容僵住:“你小子能不能别提这个,真扫兴。” 周围哄笑起来,陆璃望着陈燮染上笑意的眉眼,也弯起嘴角。她为他能实现他的梦想而高兴,却也有点怅惘。 放弃出国以来,她一直表现得平静,仿佛对高考胸有成竹。可只有陆璃清楚她夜深人静时的迟疑,耗费了大半年时间在出国准备上,她的成绩掉到年级三十多名。老周找她谈过两次,话里话外都是“别急,来得及”,可陆璃仍隐隐焦虑。 某天自习,她对着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发呆。最后的大题扣了七分,红笔触目惊心。她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忽然,一张纸条被推到她的手边。她低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的人生信条是:绝处逢生。」 陆璃怔住,回头。 陈燮漫不经心地挑眉,仿佛在说:这就认输了? 陆璃笑了,把字条小心叠好。绝处逢生。她说过的话,自己都差点忘了。 那些深夜涌上来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轻轻托住,像是你于夜路独行,回头时却有一盏灯,不远不近地跟着。 自那以后,她真的找回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更加拼命地刷题,下课就跑老师办公室问题。钟希梦说她像上了发条,方思明评价她拼得自虐。 有一天,陈燮打完球回来,见她晚饭都没去吃,还埋头演算着数学试卷上的题,浅红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径直走到她桌旁,低垂着眼,微凉的手指忽然贴上陆璃后颈,冰凉触感激得她轻轻一颤,蹙眉看向他。 少年漆黑的眼底还有运动后的鲜活神采,嗓音却不咸不淡:“学个习而已,真要拿命拼?准备争当实验猝死第一人?” 陆璃叹气:“陈燮,别闹,我现在——” 手里的笔倏地被人抽走,他挑眉打断她,“睡会儿?三十分钟,我帮你计时。” 那件松垮的校服披到她肩上,清爽的皂角气息干净好闻。不知怎的,陆璃忽然松懈下来,揉了揉眼睛,枕着手臂沉沉睡去。只是陈燮承诺的“30分钟”,最终却悄然消逝掉一整节自习的时光。 寒假,陆璃为了备考又没回濯港。陆云山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她注意身体。 书桌上的试卷摞了又摞,窗外的雪下了又化,可陆璃都没太注意,全身心沉浸在题海里。A大新闻系往年的录取线她查了无数遍,她的期末成绩还够不上,一模二模的排名也悬。有时刷题到深夜,她忍不住问自己:真的能行吗? 可当第二天六点的闹钟响起,她还是爬起来继续。 三月初的百日誓师大会,陆璃被沈老师选中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沈蕴把她叫到了办公室里,笑意温柔:“陆璃,你文笔好,而且我听过你去年在广播站的广播,我相信你就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陆璃其实挺意外,但对上沈老师信任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点头。她花了两天时间准备演讲稿,写写删删,直到誓师大会前一天才定稿。 誓师大会在体育馆举行,高三学生坐得满满当当,台上拉着“奋战百天,圆梦高考”的鲜红横幅。 陆璃穿着干净的校服走上台,马尾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让陆璃紧张得手心冒汗。 然后,她看见了陈燮。 他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直直地望向她,视线相接,他扬了下嘴角,那一笑莫名让她安定下来。 陆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麦克风:“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七班的陆璃。” “一百天后,我们就要走进高考的考场。很多人问我紧张吗?当然。但我更想问自己另一个问题,高考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的答案是,那是少年勇气的疆场。” “那份勇气藏在每一天的早读里,藏在每一道做错的题里,藏在每一个想要放弃却又咬牙坚持的深夜里……” “青春最伟大的特权,就是拥有将荒谬变为征途的勇气。我们会迷茫,会怀疑,但那又怎样?我们正年轻,有机会闯破理想与现实之间的不可能。那就去闯吧,去发光,去燃烧。直到这个世界,不得不重新定义什么叫做可能。” 她顿了顿,恰好对上陈燮逐渐温柔的目光,倏然莞尔一笑,铿锵有力—— “少年们,去闯不可能的风车吧。” 那是他留在蔚泽海边的宣言。 馆内沉寂了两秒,掌声轰然响起。 陆璃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钟希梦在用力鼓掌,方思明激动地朝她竖大拇指,老周眼镜后的眼睛有些发红。 陈燮眼底有光,他隔着体育馆的喧嚣,朝她弯了弯嘴角。 那是他的女孩。他想。 五月的三模,陆璃的全市排名冲进前五十。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盯着那张排名表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有点酸。 从期末时的全校三十多名到全市前五十,这中间是多少个凌晨一点和早上六点,多少张写满的草稿纸和想要放弃又不甘心的夜晚。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教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 方思明通过了飞行员体检考试,终于结束减肥大业,不过还是每天埋头刷题。钟希梦调侃时他振振有词:“文化课过不了线,体检过了也白搭。” 五月中的一天,夕阳把教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钟希梦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你们说明年这时候咱们会在哪儿?我在哪个大学食堂打饭?方思明在航校被教官骂?朗导在美国街头拍电影?” 氛围骤然沉默。 方思明都难得没贫嘴。 高考近在眼前,毕业这个词却好像还很遥远。大家都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当它越来越近时,却没什么实感。 不知过了多久,郎诚浩打破沉默:“哎,咱班得有个毕业纪念吧?” 几个人看向他。他继续说:“拍个MV怎么样?留个念想。” 钟希梦皱眉:“大哥,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哪有时间拍这个?” 方思明也点头:“对啊,老周能同意?他现在最烦你们这些出国的留在教室里扰乱军心,不得扒了你的皮。” 郎诚浩讪讪地摸摸鼻子:“也是……” 教室又安静下来。 那道懒洋洋的嗓音却忽然响起:“拍吧。” 几个人同时回头。 陈燮姿态散漫地靠在墙边,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见众人望过来,他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陆璃,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拍吧。我支持。”—— 作者有话说:还有最后一章了 第45章 毕业 陈燮的嗓音不高,却撬开了高三以来沉闷许久的罅隙。 方思明愣了几秒,问:“你支持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拍?” 教室里,原本埋首题海的人纷纷抬起头。李烨把笔往桌上一摔,声音亢奋:“我靠,拍MV?这主意绝了啊!” 唐苪薇握着笔小声说:“我、我可以帮忙设计点MV的素材……” “不过复习时间那么紧,还有时间拍镜头吗?”方思明挠着头犹豫。 郎诚浩眼底倏地燃起光,举起DV:“还用拍?我这儿素材可太多了!从高一到现在,七班每个人都在我硬盘里躺着!根本不用补拍太多!” “卧槽,说的有道理啊!”方思明激动得冲过去,揽住朗诚浩脖子,“那咱们还等什么?乐队是现成的!周牧不在没关系,让他录了音频发过来,后期合成就行!” 郎诚浩笑着看向陆璃:“就差词曲了。陆大学霸,作词的任务交给你?” 陆璃还没开口,钟希梦就抢着说:“那当然!荏荏誓师大会的词都燃爆了!” “那作曲呢?”郎诚浩追问。 空气静了,这确实是最大的难题。七班会乐器的不少,多少都懂点乐谱,但也没人正儿八经写过歌。 “我试试。” 大家循声望去。陈燮靠在墙边挑了挑眉:“我现在最闲,有时间边学边试。” “行!”方思明一拍桌子,震得钟希梦桌上的笔滚了老远,“咱们燮神出马还有不会的?上能造飞船,下能写曲子。就这么定了!七班毕业MV启动!” 钟希梦捡起笔白他一眼,“你们几个是不是还忘了件事,歌名叫什么?” 教室又静。 落日将窗棂影子拉长,光斑落在空了大半的座位,黑板上是未擦的板书。 陆璃看向窗外,霞光铺满天际,脑中倏然闪过那些观星的夜晚,她回过头,正要开口—— “《北斗》!” “《北斗》!” 少年们的声音在空中相撞,所有人都愣住,随即笑出声来。 方思明:“嘿嘿,这就是默契!” 看似难以完成的事就这样被定了下来,当晚,消息跨过大洋传到加拿大。 周牧发来满屏的感叹号:「我靠!!!真的假的!!!我要参与!!!作曲算我一个!!!」 朗诚浩:「少不了你,没鼓手还是七班乐队吗?回头把编曲框架发你,你加鼓的部分,再写段间奏,别掉链子啊。」 钟希梦:「就是,你那鼓打得比拆迁还带劲儿,独一无二。」 周牧:「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高考前的忙碌,一半是刷不完的题,一半是挤出来的录音时间。 601成了大家的“临时工作室”。 陈燮书房的电脑二十四小时开着,编曲软件 上音轨层层叠叠。他经常整个下午都戴着耳机反复调试某一段和弦。 方思明总是半夜收到周牧的消息,气得在群里骂街:「周牧你能不能看看时间!老子刚睡着!」 周牧无辜回:「我这下午两点啊。」 陆璃的《北斗》歌词写了好几稿。第一稿太文艺,第二稿太直白,第三稿……像高考作文。第四稿写完,她发给陈燮,翌日醒来手机上躺着他的消息。 Ether_:「副歌那句改一下。其他都好。」 他附了张手写简谱,用铅笔标了几个和弦。 Ether_:「这句词配这个和弦,试试看。」 录音结束那天,郎诚浩连夜发来粗剪的MV。稚嫩的脸腼腆或张扬。晒得黢黑的方思明站军姿时偷摸挠痒,被教官一脚踹出来;钟希梦揪着操场的狗尾巴草;唐苪薇埋头画画,对着镜头羞涩一笑。 还有那些离开的人。周牧趴桌上睡觉,口水流到卷子上,纪博宇傲娇对着镜头翻白眼,程策站在天台边缘笑。 陈燮似乎没什么黑历史,只有看书打球的侧颜或背影,帅得出众。 气得方思明在群里抗议不公: 「他带资进组啊?怎么我都是丑照!」 郎诚浩:「没办法,我努力挑了。」 “我们在人海相遇,又将向星河奔去。北斗指引的路,是归途也是远方。” 副歌起来时,画面切回前年那个流星雨的夜晚。几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一起望向夜空。流行划过时镜头剧烈晃动,笑声清晰得像在昨天。 当然,还有她。有她第一次走进教室时的茫然四顾,有化学实验课上的专注,元旦晚会上拉小提琴时的优雅。 陆璃看着屏幕上那个女孩,陌生又熟悉。原来镜头里的她是这样的。 两年了。从濯港到晟京,从独自一人到被朋友们围绕。她看得湿了眼眶,望向窗外夜苍,北斗繁星颗颗亮起。 高考前最后的在校日,白色的纸张像雪花般飘落,课本试卷被抛向空中,纷纷扬扬的纸片落满高三走廊。 老周在这天开了最后一节班会。 MV的歌曲放完,李烨忍不住调侃,“不是,陆璃的镜头怎么这么多?郎诚浩,你小子是不是夹带私货啊?” 教室里静了瞬,然后响起善意哄笑。陆璃愣了下,看向郎诚浩。 他站在投影仪旁,闻言大大方方走上台。少年的笑容依旧阳光,“行吧,既然被发现了,那我就说两句。同学们,在七班这几年很开心,真的。” 他望着台下每张熟悉的脸,目光落在陆璃身上。“陆璃,第一次拍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后来发现,不只是好看。”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郎诚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释然:“所以谢谢你啊,让我的镜头里有过这么好看的女孩。” 陆璃看着郎诚浩,少年眼底清澈,没有期待暧昧,只有真诚的祝福。她也弯起嘴角:“谢谢。” “呦——”方思明拖长调子起哄,“郎导你这是当着陈燮的面撬墙角?” 钟希梦:“就是!郎导胆子不小啊!” 哄笑声四起。郎诚浩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去去去,我这是坦诚!” “陈燮,你怎么看?”李烨揶揄。 陈燮懒洋洋掀起眼皮,看向台上耳根微红的少年,若有若无的笑:“来晚了。” 三个字不重不轻,郎诚浩愣了下。 来晚了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璃,女孩素净的脸上有初来乍到的疏离,他透过镜头看见她微微颔首,“大家好,我是陆璃。” 那一刻光影正好,他按下录制键,也把那个瞬间永远留在了心里。 后来他经常拍她,课上专注听讲的她,课间和钟希梦说笑时弯起的眉眼,操场上被风吹乱的碎发。直到某一天,他看见她和陈燮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女孩仰头看向少年,眼底的光藏都藏不住。 那一刻他才发现,他在她的青春里,只是注定路过的记录者。 郎诚浩回过神,对上陈燮漆黑深邃的眼。少年散漫倚在墙边,看向陆璃的眼神却温柔。 他忽然笑了。或许是吧,来晚了。 老周站在教室后排,看着静止在投影上的年轻面庞,眼睛泛红。他假装推了推镜框,借机蹭过眼角。 “行了,最后一节班会,你们有什么想说的,都上来聊聊。” 没人动。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陆璃看向钟希梦,她手指绞着校服袖口。再看方思明,平时话最多的人也盯着桌面发呆。 “都不说是吧?”老周笑了笑,“那我可就点名了。” “老周。”李烨吊儿郎当地开口,“您别难为我们了,要说的话都在歌里了。” 老周笑骂:“臭小子,学会抢答了?” 笑声响起,冲淡方才的伤感。 “行吧,那我说两句。” 老周呷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三年前你们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三年很长。回头看其实挺短的,我还没来得及把你们每个人都骂够,就得送你们走了。” 教室里响起轻笑,带着几分哽咽。 “以后不管去哪儿,我只希望你们记住,坦荡做人,认真做事。不管以后走多远,别忘了在七班的这段日子。” 陆璃睫毛轻颤,眼眶湿润起来。 窗外蝉鸣如旧,夕阳洒进教室,落在每个人身上。即将各奔东西的少年,此刻还共享同片落日 六月七日,晟京晴。 考点门口乌压压挤满了人。晨风温热,有些学生紧张得汗涔涔,家长们细细叮嘱注意事项,送考老师也都温声鼓励。 陆璃好不容易把孟淑芳劝走,低头检查文具袋,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都齐了。她闭了闭眼,又把那些公式和要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璃!” 她回头,陈燮穿着简单的白T和黑色运动裤,懒散得像来散步。旁边的郎诚浩举着DV从人群里挤过来,“来,高考名场面!记录一下我们班勇士出征的英姿。” 陆璃哭笑不得:“你们又不用考试,还来拍什么?” “我们来体验一下高考氛围嘛。”郎诚浩振振有词。 陈燮单手插兜站在人群边缘,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陆璃挺意外,她早就跟他说不用送考,他杵在考场门口像什么话。 陈燮见她攥紧着文具袋,躬下身,嗓音低沉:“我怕有些人太紧张。” 陆璃心里绷紧的弦松了松,眼神倔强:“我才不紧张。” 陈燮笑了,没戳穿她发颤的指尖。他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去吧。”他说 高考结束那天,晟京的天空烧成绚烂的橘红。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陆璃跟着人流走出考场。考点门口,孟淑芳和薛越在人群中前后张望着。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的高中生涯结束了。那些刷不完的题,凌晨亮着的灯,都结束了。 学生们欢呼着涌出来,考场门口有人欢呼哭泣,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少年们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今夜注定是高考生的狂欢。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观星小群已经炸了。 方思明:「解放了!必须庆祝!」 钟希梦:「+10086」 郎诚浩:「去哪?火锅?KTV?」 方思明:「靠,我刚看全订满了!」 钟希梦:「那咱们去哪?」 群里安静了几秒。 半年都不见得发言一次的陈燮,默默发了条水星凌日的天文推送。 群里又炸了。 方思明:「十三年一次?那必须去啊!」 钟希梦:「去哪看?栖山?」 郎诚浩:「行,就栖山!」 方思明:「校门口集合!」 陆璃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橘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同少年们盛大的告别。 实验中学门口的人潮渐渐散去。 陆璃一眼就望见人群里的陈燮。 他今天很拉风,懒散劲儿地靠在越野车旁,黑色T恤下肩线舒展,单手插兜站在那儿。来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他却只低着头看手机。 陆璃走过去时,他似有所感,直起身懒洋洋地笑:“走。” “这车谁的?”陆璃打量一眼。 “借的。”陈燮拉开副驾门,下颌一抬,“上车。” 陆璃刚坐进去,后座就探出方思明的大脑袋:“陆璃你可算来了!再不来陈燮要回去捞人了!” 钟希梦:“就是,他都站小半天了。” 陆璃笑着系好安全带,郎诚浩从另一边钻出来:“集结完毕!出发!” 栖山在晟京北郊,开车半个多小时。陈燮开的是一辆深灰色越野车,方思明路上就咋呼:“陈燮,这车够酷的啊!合着你高三还顺手把驾照考了?” 陈燮单手握着方向盘,懒洋洋回:“怎么,不能考?” “能,别人高三累成狗,你倒好,又是写歌又是考驾照。让不让人活?” “你活得好好的。” “” 钟希梦笑得拍副驾座椅。 陆璃靠在椅背上,余光瞥向驾驶座。 陈燮姿态松弛地开着车,偶尔抬眼看下后视镜,嘴角噙着淡笑。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没转头。 陆璃被抓个正着,耳根微热,硬撑着没移开视线:“看你开车。” “哦。”他拖长调子,懒懒地笑,“好看吗?” 陆璃:“专心开车。” 后座传来方思明的怪叫:“喂喂喂,注意点,当我们不存在啊?” 车子驶出城区,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 “到了。”陈燮熄火,打开后备箱。他取出那台米德望远镜递给方思明,指了指山顶,“那视野最好。” 几个人都跳下车往上走。 方思明扛着望远镜,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不是……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重?” 陈燮瞥他一眼,哂笑:“方思明,你这体力怎么当飞行员?” “我这是负重登山,能一样吗?”方思明不服气地念叨,“不过咱真能看见吧?别是爬到山顶白跑一趟。” 陈燮不紧不慢道:“你当飞行员之前要不要先查查天文观测概率?” “什么意思?” “意思是,看见的几率比你高考数学及格几率大。” 方思明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陈燮,你嘴真毒!” “嗯,实话。” 笑声在山间回荡。 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山风吹得人衣袂翻飞,西边是落日前的橘黄。 郎诚浩支好三脚架,把DV对准天空。方思明终于抱着望远镜爬上来,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钟希梦递给他一瓶水,他灌了一大口。 大家席地而坐,歇了一会儿。 方思明缓过气问:“郎导,你什么时候走?” 郎诚浩语气轻松:“下个月。” “哦。”方思明又看向陈燮。 他刚想问点什么,余光却瞥见一旁的陆璃。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毕竟扯到他俩的异国恋挺不应景的。 陆璃察觉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方思明,估分了吗?” 方思明老实交代:“没敢估。等成绩出来那天再接受审判。” 钟希梦嗤笑:“瞧你这点出息。” “战术性逃避懂不懂?成绩没出之前,咱们都是无忧无虑的快乐毕业生。” 陈燮立好望远镜,俯身对着目镜看了看,又抬手调整角度。落日余晖勾出他清瘦的身影,山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差不多了。” 方思明腾地坐起来,“让我看看!” 陈燮侧身让开,方思明眼睛贴在目镜上看了几秒,大叫起来:“看见了!水星!一个小黑点!” “真的假的?” 郎诚浩放下DV凑过去,钟希梦也挤过去,几个人拥在望远镜前。 陈燮走到陆璃身边:“不看?” 陆璃笑着摇头:“等他们看完。” 他没再说话,和她一起望着落日。 等几个人终于看够了,陆璃才走到望远镜前。 目镜里,那颗小小的黑点缓缓划过太阳,像沉默的过客。她不禁恍惚。宇宙那么大,时间那么长,他们在短暂的一刻聚在一起,看一场此生难得的天文现象,何其渺小,又何其幸运。 陆璃直起身,回头望去。 “未来山海万里,时光模糊名姓,抬头望向北斗,我们还在同片天宇……” 《北斗》的歌声响起,方思明忽然站起来,拧开一罐啤酒高高举起,对着晚霞扯开嗓子吼:“喂——!我们毕业了——!” 声音在山谷间撞出层层回响。 钟希梦愣了一秒,也站起身,用尽全力喊:“七班永远牛逼——!” 郎诚浩举起DV对着自己,笑得张扬:“我们成年啦——!” 少年的呼喊在山谷间彼伏。 陈燮抬起头看向天际的晚霞,忽然抬起手,指向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看见了吗?那颗水星正在走的路,和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一样——”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而笃定:“也许孤独,也许漫长,但值得。” 方思明愣了一瞬,举起啤酒罐:“那就敬这条路!” 钟希梦立刻跟上:“敬青春。” 郎诚浩把DV对准大家:“敬未来。” 陆璃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七班的那个早晨。那时的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拥有这样一群人。 她弯起嘴角:“敬最好的七班。” 饮料举起,余光瞥向身侧的清瘦身影,她默默补上——以及,最好的你。 方思明转头看向陈燮:“陈燮,你不敬一个?” 陈燮站在人群边缘,暮色尾光落在他肩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懒洋洋地举起罐北冰洋。 “那就敬大家——”他嗓音散漫,却有重量,“逐星踏月,顶峰相见。” 易拉罐碰撞在一起。 十八岁的这一天。 日落月升,星河长明—— 作者有话说:高中篇完结,第一卷其实可以当篇校园文看了。 现在还在纠结下章是写几章暑假恋爱,然后回到都市,还是直接都市篇开始穿插叙述。 呜呜呜,可能我高中篇写太长,也可能文太丑,榜单成绩一直很差,写得有些自我怀疑。 其实很清楚自己更擅长写梗文,可又觉得写文要挑战尝试,没有特殊设定的男女主相识恋爱是最难写的。或许我写得有点丑,不过不管成绩怎样,这本文都会好好完结的。 第46章 再遇 陆璃很少喝酒,可酒精有时是种高效的安眠药。或许是拜那一杯威士忌所赐,她才坠入了这场漫长而跳跃的梦。 醒来时,陆璃有种灵魂从旧时光里硬生生剥离的恍惚感。 她又想到钟希梦醉倒前那句——没有冯述,她和陈燮会不会分手? 希希一直以为她和陈燮分得惨烈,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分手是因为冯述。 或许是,却又不是。 无数次回想,陆璃都很清楚冯述的事只是导火索。一定要给分手找个原因,应该是他们在特定的时空、情境,都努力让这段感情走下去,最后却事与愿违。 大家将她和陈燮的感情看得太高,可陆璃却觉得他们和无数校园恋情没什么不同。异国、时差、聚少离多,繁重的学业,触及不到对方的生活。随之而来的是不可避免的误会、争吵、矛盾。固执的骄傲下,是谁都无法退让的底线。脱离了那个只看得到彼此的环境,琐碎的争吵和矛盾压得他们无法喘息。 他们都太骄傲了,如同利刃与顽石。起初他是只在她面前折戟的利刃,她是因他重获温度的顽石,最后却刀石相撞、两败俱伤。 冯述的事将不安的火苗彻底点燃,陆璃记得她在电话中提出分手时陈燮嘶哑失望的声音:“陆璃,你永远都是这样。” 陆璃知道他期望她解释,可她没有。他们都太累了,她看得出陈燮背负压力,走到那步境地,再去细数对错没有意义。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机场大厅,陈燮一袭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只问了一句—— “决定了?” “那就不要后悔。” 既然决定把对方剔除出生命,他们都不要后悔。 陆璃抱着一线希望,以为他们还能够做回朋友。可陈燮比她决绝得多,如抽筋刮骨一般就此消失在她的世界。 共友太多的坏处就是,刚分手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两人是真的分了手。 航大离A大只两站地铁,方思明照例每月来A大食堂蹭饭。 直到她和陈燮分手三个月后,他才不可置信地问:“我靠,你俩玩真的?” 陆璃平静地回:“嗯,真的。” 她试着安慰自己,她和陈燮都是目标明确的人,分手并不是世界末日。两人马不停蹄的人生不会被分手绊住脚步,有太多事比分手的悲伤感秋更重要。 陆璃不断用忙碌填满生活,实习、论文、交换,排得满满当当,忙到分身乏术。就连室友都忍不住抱怨:“陆璃,你也太卷了。” 卷吗?可她不敢停下来,怕一旦停下,就会不可避免地想到陈燮。 直到一年以后,她在书店看到再版的《一九八四》,习惯性买下。付款时才发现,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一刻,陆璃才真切意识到,她和陈燮已经成了陌生人。 原来心脏真的是会痛的,那种极度酸涩的钝痛,让她从恐慌逐渐平静。 还好,还好分手了,才能保留所有的美好。让她崩溃的不是分手,而是有朝一日和陈燮相看两厌。 像父母当年一样。 至少,她拥有最好的初恋。 刺耳的手机铃声将她拽回现实,强烈的疲惫与隐约的头痛袭来,陆璃摁下接通,宿醉的嗓子哑得闷闷的:“薛越,你最好是有大事要说。” “当然有大事。”电话那头理直气壮,“昨儿不是回毓佳苑那边搬东西吗,我看基本都是些旧家具,家里没地儿放,就都堆训练中心仓库了,还有你的一箱书,你看是给你送过去,还是我直接处理了?” 陆璃的思维尚且迟缓: “这就是你说的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我可没忘,以前你有多宝贝你这些书啊,碰都不让碰。” ——没记错的话,那是因为书对你来说只有两个作用:垫泡面桶,压泡面盖。 不过她放弃争辩,揉了揉抽痛的额角:“不用送,下午我去取。” 挂了电话,她在床上静躺片刻,才挣扎起身。洗漱,冲咖啡,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刚结束《远山》的拍摄,她难得有几天假期,但仍习惯每天登录邮箱,确认是否有亟待对接的工作。 然而今天的邮箱里,只有一封新邮件,没有署名,内容更是短短一行: 「陆,你找到答案了吗?」 窗外的光穿过浅色窗帘明明暗暗地跃动在她脸上。“滴”的一声,微信提示音突兀响起,划破室内的寂静。 钟希梦的消息弹出来,一连两条: 「我靠,晟京真是地邪,你猜我今天上班看见谁了?陈燮!他居然回国了!」 「之前就听办公室女同事议论,说寰宇新来的CTO是个大帅逼,合着竟是老同学啊……世界真就这么小?」 又是巧合吗? 念头如藤蔓般悄无声息爬上。 陆璃手指微顿,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缓缓敲下那个名字。 Linkedin的页面很快加载出来。 照片上的陈燮五官深邃,眼神沉静锐利,全然陌生的精英模样,与影院昏暗光线里的侧影重叠,却又如此不同。 照片下方的履历干净而耀眼: 加州理工学院博士,Caltech喷气推进实验室研究经历,回国前在国外某知名航天公司任高级工程师,直至两月前,受聘于寰宇星航,任首席技术官。 一行行文字,冰冷地标注着他们错失的七年- 陆璃在宜海待了太多年,上半年才回到晟京,后又频频出差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没来过薛越开的这家滑板训练中心。 地址在晟京的创意园区,看上去像老厂房改造的空间,顶棚是挑高的钢结构。前台是个扎着脏辫的年轻女孩,陆璃进去时她正戴着耳机摇头晃脑。 陆璃张望了两眼,却没看到人,上前问:“薛越呢?” 女孩瞥了她一眼,摘下右边的耳机:“找越哥?他和朋友出去了,说很快回来。你要不等等?” “不用了,我就来取箱书,他说放办公室了。” “哦,就那个纸箱啊,在里边,你自己拿吧。” 陆璃点点头,走向走廊尽头。 办公室乱得很有主人风格。没收的外卖盒跟空饮料罐还堆在玻璃桌上,墙角立着好几个不同颜色的滑板。 薛越说的那箱书就放在沙发旁,棕黄色的纸箱子,封口胶带早就翘起边儿。 陆璃皱着眉把桌面的垃圾丢进垃圾桶,才撕开纸箱。一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书页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 陆璃摩挲着封面。 七年了,她一直刻意回避着陈燮的消息,可这些书却像沉默的证据,顽固留存着她最美好的青春。 陆璃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抱起来。箱子很沉,搬起时纸板刺啦一声不堪重负地撑开,书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经此一遭,纸箱底软塌塌的垂着,看起来彻底报废。陆璃无奈地蹲下身去捡。摸起最后一本时,有东西硌着手,低头一看,是张工牌。 陆璃的手指僵住了。 照片里的男人骨相优越,眼尾狭长透着冷淡。寰宇星航的球形logo印在左上角,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浮动灰尘在光里缓缓飘移。 她维持着蹲姿,捏着那张工牌发愣。刻意压制的念头再次涌上来,半响,她摸出手机拨通了薛越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姐?你到了?我马上回——” “薛越,”陆璃打断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燮回国了?”- 七点钟,晚高峰的车流未散,红绿灯一路交替,堵得人心烦。 陆璃把车停在万骐云玺楼下,玻璃幕墙映着晟京夜景的霓虹流转。 她知道这个小区,台里的实习生午休时爱刷小红书,有次划到看房笔记,在办公室感叹这儿是“攒钱也买不起系列”。 陆璃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望着眼前那栋公寓楼。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也许是那封邮件。也许是那张工牌。也许是这两天巧合太多,多到她无法再用“偶然”来解释。 又或许,她只是想亲眼看看他。 七年了。她以为那些回忆已经被忙碌的生活掩埋。可当陈燮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才发现,有些东西只是沉在心底,从未消失。 坐在这里的这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种荒唐的冲动。 陆璃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向自己。 出门时随手套的那件卡其色长款风衣,头发随意披散着,素净的脸上只化了淡妆,薄薄一层空气感的粉底,睫毛纤长浓密,巴掌大的小脸眉眼清淡。 比昨天影院里的疲倦模样好一些,却也远远称不上“精心准备”。 她压不下那个冲动的想法,可女人眼底的踌躇,又像临阵脱逃前的徘徊。 陆璃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二十八层的走廊很安静。敲门几下没有动静,陆璃便站在廊窗边等。 薄暮天光将她的影子斜斜投在地面上,晟京夜景缓缓漫开,她远眺着摩登繁华,中视大楼霓虹闪耀如紫色水晶。 眼前的一切,早已不复毓佳苑的旧时华年。也许不该来? 犹豫冒头的那一刻,电梯抵达声“叮”得响起。 所有念头尽数褪去。 陆璃猛地背过身,畏怯着不敢回头。她当然知道来人是谁。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等到彻底没了动静,陆璃才缓慢地转身。 陈燮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 漆黑的眼眸冷峻深邃,轮廓比记忆中更凌厉,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少年青涩褪尽,只有时间与阅历打磨出的锋芒。 分明是多年未见的重逢,可他眼底只闪过些许诧然,停了一瞬便移开。 走廊空气仿佛凝固,陆璃竭力稳住嗓音,扯出抹笑:“陈燮,好久不见。” 陈燮抬眸望向她,眼神淡得陆璃心慌。周遭安静得令人窒息,直到那声冷淡而礼貌的嗓音响起:“陆小姐。” 陌生的称呼丈量出他们如今的距离,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底,涩而酸痛。 陆璃咬紧了唇。 “似乎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在这里。”陈燮眉梢轻挑,嗓音却平。 “可以进去坐坐吗?”她问。 “抱歉,”陈燮侧身去按密码锁,“不太方便。” 门锁开启。 陆璃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天影院里那个年轻的女生。 她手抵在门上,声音慌忙:“等等。就一个问题。” 陈燮回过身。 陆璃迎上他的视线,男人的眼底没有了曾经望来时舒展开的懒淡纵容,她喉咙涩然,用尽全部的勇气开口:“陈燮,你现在单身吗?” 开门的动作顿住。 陈燮缓缓收回按在门把上的手,漆黑眼眸沉沉地定在她脸上,眼神审视,将她细微的眼神波动尽收眼底。 “陆璃,你什么意思?” 叫的是陆璃,不是陆小姐。 “没……没什么意思。”陆璃吸了口气,“如你所见,我想跟你复合。” 她不敢去想陈燮此刻怎么看她。分手七年的前女友突然找上门请求复合,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陈燮沉默地看着她,走廊的感应灯在这时熄灭,昏暗笼罩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映着他半边侧脸。 他忽然轻笑了声,淡得似是讽刺。 男人向前迈了一步,清冷的雪松气息将她罩住。 陈燮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漫不经心开口:“陆璃,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他微微俯身,嗓音低沉却冷淡—— “我一直不是很好追。”—— 作者有话说:因为大修过开头,所以从20章前开始追的宝贝们,这章可能有楔子的重复内容,同样前15章也新添了细节剧情。 都市篇的粗稿全是这一块那一块,花了两天理完都市大纲,又修了下校园篇,发现还是要从这一幕开始。如果觉得重看了的宝贝们可以回复下,我给大家发红包。 大概5章闪婚,分手原因两个人视角不同,但都在尽力为对方好。都市篇就是职场合作和“硬装不熟”的夫妻同居,商业航天的内容可能会多点,如果有不合实际的就是私设。比如SpaceX只收美国人,设定上陈燮任职另一家公司,但火箭航天类的全不收中国人,这些我知道但设定需要。 第47章 招数 他有多不好追,当年所有的实验学生都清楚。 “嗯,了解。”陆璃眼底掠过些许自嘲,又复抬起眼:“我只是在赌。” 陈燮眉骨下的阴影很深:“赌什么?” 赌什么? 是啊,赌什么呢? 陆璃自己都觉得可笑。她赌的不过是一个荒唐却挥之不去的猜测—— 她顿了须臾,望着陈燮,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在赌,昨天的电影你并不喜欢,可你却出现在那里。” “我在赌,以你和方思明的关系,不会不知道希梦的公司就在寰宇楼下。” “我在赌,这一切不是巧合。” 陆璃掏出那张工牌递到他面前,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她指尖发颤,声音轻下来:“我还在赌……赌你或许还喜欢我。” 说完这句,陆璃再不敢看他的神色,走廊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燮沉默着,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掌心的工牌上。良久,他终于开口,嗓音听不出半分情绪:“陆璃,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吗?” 陆璃一怔,然后反应过来。 七年前,机场分手那天。她说不出挽留的话,他也没有求她回头。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沉得要望进她骨头里—— “决定了?” “那就不要后悔。” 陆璃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工牌硌进掌心。心猛地攥紧,又倏然松开。 她想,她赌输了。 那些巧合,大概真的只是巧合。 陈燮真的不喜欢她了。 现在的陈燮,眼神里甚至没有恨,只有让人绝望的不在乎。 陆璃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体面的笑都挤不出来。“打扰了。” 她转身朝电梯走去。陆璃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电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 陈燮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动。 昏昧的灯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眉目隐在暗处早已看不清。他静静地站在那,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电梯门缓缓合拢。 陆璃靠在电梯壁上,眼睛阖起,泪水无声滑落,洇进了唇角,味道咸涩。 他没有追上来- 周一早晨,季度立项会刚结束,陆璃抱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却被策划部的同事吴昀拦住了。 “陆制片,主任请你去趟办公室。” 她点头说“知道了”,把手里的电脑递给一旁的实习生朱沫沫。 走进主任办公室,赵主任正对着电脑皱眉,见她进来,脸上浮起笑意。 “小陆,坐。” 陆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低领针织衫,颈线白皙纤长,很美,却并不张扬。台里曾有人开玩笑说她长着主持人的脸,干得却是制片人的冷脸活。 赵主任推过来一杯茶,手指抵着镜梁向上推了推,开门见山:“是这样的,台里明年要配合‘科技强国’的主题宣传,重点方向是商业航天。听说过吧?就是那些造火箭的公司。” 陆璃点了点头。传媒人少不了接触些行业资讯,商业航天这几年很火,最出名的就是马斯克的SpaceX,国内的几家头部企业也都陆续开启了IPO进程。 赵主任继续说:“台里下来的任务是,咱们得出一部三到五集的纪录片,每集四十五分钟,年底交片。” 陆璃眉心微蹙:“可是主任,刚刚立项会上我已经交了下季度的提案……” “我知道。”赵主任伸手打断她,语气无奈,“可这时候老段抽不开身,小刘擅长的是市井人文,压不住这种硬题材。我思来想去……你是金融记者出身,对商业逻辑有直觉,商业航天说到底也是生意嘛。” 陆璃没接话。这种“政治任务”绝对不算一件“好差事”。 选题方向是定死的,拍摄许可、专家资源、企业对接都要从头准备。预算全看拨款宽不宽裕,收视率更没人敢打包票。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那就是能力问题。吃力不讨好。 “主任,我——” 刚开口,门忽然被敲响。 赵主任扬声:“进来。” 门被推开,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 许熙雯穿着修身的白色西装,妆容精致,长发披肩。看起来是刚从镜头前走下来。她冲赵主任笑了笑,看见陆璃,弯了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赵主任。”声音悦耳,是主持人特有的播音腔。 “小许也来啦?”赵主任笑意更深,“正好正好,省得我再叫你了。” 许熙雯在陆璃旁边的沙发坐下,双腿叠起,姿态优雅得像在录节目。 赵主任指了指许熙雯,冲陆璃道:“小许这次自告奋勇,要担任纪录片主持。你俩都是记者出身,好好配合。” 陆璃眉梢轻动,颇感意外。 许熙雯是中视的当家花旦,手握三档黄金时段节目,她主持风格犀利、观众缘也不错,只是业内口碑却两极分化。有人说她聪明,把流量玩得明白;有人说她太狠,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 当年她和陆璃同期进了宜海电视台,有次两人竞争同个重点项目,陆璃凭借扎实的采访功底和深度选题胜出,自此许熙雯便心存芥蒂。后来陆璃转型做制片人,许熙雯跳槽到中视做主持人,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可许熙雯始终觉得“输给陆璃”是她履历上唯一的污点。 上半年的策划会上,两人因为选题方向争执起来。许熙雯一心追求话题度,陆璃却坚持内容的深度和社会价值。 许熙雯当着七八人的面撂下一句:“陆制片那套早就过时了吧。” 陆璃只是把策划案合上,淡淡回了句:“收视率不是唯一的标准。” 那天的会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两人在中视的走廊里遇见,也只是点点头,从不深谈。 陆璃没想到许熙雯会主动请缨当纪录片的主持。纪录片收视率向来惨淡,许熙雯怎么会自降身价来蹚这趟浑水? 下午的策划会上,陆璃就明白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亮着。吴昀把会前打印好的资料发给所有人,聊着纪录片的选题方向:“目前国内头部的三五家商业航天公司都盯着可回收火箭。去年蓝箭的朱雀三号入轨成功了,但回收阶段箭体坠毁。如今各家都憋着劲儿,谁先实现全流程回收,谁就是行业标杆。” “咱们既然要拍纪录片,肯定得跟拍一家最有希望率先突破的。目前看,蓝箭的进度最快——” “吴策划。”许熙雯忽然搁下手上的资料,开口打断他。 “我知道蓝箭是行业里最先尝试入轨回收的,但我更想推荐寰宇星航。” 陆璃敲着键盘记录的手顿住,不动声色地抬眼。 吴昀愣了一下:“寰宇?他们不是才成立三年?” “对,但我采访过寰宇的创始人隋总。”许熙雯不慌不忙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他是A大毕业的,本就是航空专业出身。而且他们的技术团队背景很强,新来的CTO履历更漂亮。” 她把笔记本连上投影仪,打开一页精心准备的PPT:“加州理工博士,在校期间就加入了喷气推进实验室,毕业后立刻进了TS的核心队伍。这个背景在国内的商业航天圈里是独一份。” 朱沫沫瞥见屏幕上那张照片,眼睛倏地亮了。“哇!这也太帅了吧!” 陆璃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翻着资料的手微微收紧。投影里的陈燮穿着深色西装,神情专注,五官深邃。看背景,应该是某个国际会议的讲台。 许熙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笑意在唇角一掠而过:“而且我跟陈总认识,前期对接可以帮忙牵线。蓝箭那边可是好几个团队都在跟,咱们不一定抢得到独家。” 朱沫沫还沉浸在颜值的冲击里,啧啧感叹:“我支持,单凭这张脸,咱们的收视率就有了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看向陆璃。她是制片人,蓝箭还是寰宇,还得由她拍板。 陆璃望着幕布上那张熟悉的脸,又想起三天前。走廊里晦暗的光,还有陈燮的那句“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吗”。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神色如常。 “好,那就寰宇吧。”她放下笔,看向许熙雯:“麻烦许主持帮忙联系。” 许熙雯笑得恰到好处:“应该的。”- 傍晚六点,晟京的天已经黑透。 陆璃收拾完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出办公室,就被许熙雯叫住了。 “陆制片。”许熙雯踩着高跟鞋追了上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晚上有空吗?” 陆璃看她一眼:“有事?” “我约了陈总吃饭,聊纪录片的事。”许熙雯语气随意。她唇色鲜亮,眼尾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你也一起来吧,毕竟你是制片人,拍摄上的细节比我清楚。” 陆璃看着许熙雯脸上那抹笑,握着包带的手紧了紧。距离她“上门复合”才过去三天,她可不觉得陈燮想见到她。 “不用了,你们聊。”陆璃淡淡道。 “别呀。”许熙雯挽住她的手臂,笑意盈盈,“陈总那人挺难约的,我好不容易才敲定时间,不都是为了工作嘛。” 话说到这份上,陆璃没再推辞。 “行。”- 中视的主持人多少都有点背景,许熙雯家境不错,上下班的代步车是辆白色的保时捷。车内飘着淡淡的香水味,粉色的内饰,座椅一尘不染。 陆璃望着车窗外夜景,不着痕迹地开口:“许主持怎么会认识陈总?” 晚高峰时间,前面正堵着。许熙雯扶着方向盘,“哦,家里介绍的。他舅舅跟我爸是老朋友,说起来也算是相亲吧。” 她笑起来,眼神羞涩,还透着矜持的炫耀,“陈总人挺好的,就是太忙了,约了好几次才约上今天。” 相亲?陈燮吗? 陆璃有点意外,很快又觉得没必要意外。孟淑芳也经常旁敲侧击,想给她介绍年龄相仿的青年才俊。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了被长辈催婚的年纪。 那上次电影院里的女生,是不是也是陈燮的相亲对象? 怪不得他会拒绝她。 陆璃笑容酸涩。她“嗯”了声结束话题,又转向窗外,霓虹灯牌一个个掠过,模糊成流动的光河。 车子停在餐厅门口,那是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许熙雯把车钥匙递给门童,回头看向陆璃:“走吧,陈总应该快到了。” 餐厅里光线昏黄,服务生领着她们往里走,许熙雯订了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女人优雅地翻开菜单,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其实我对航天也不太熟,但上次跟长辈一起吃饭,陈总听说我是中视主持人,耐心回答了不少问题。” “是吗。”陆璃随口回。 她想起高二那年陈燮给她讲SAT错题,一道道分析错因。他一直很有教养,对谁都会保持基本的礼貌。 “他那种理工男看着冷,其实挺靠谱的。家里人介绍的时候我还挺抗拒,见了面才发现——”许熙雯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陆璃眼睫半垂,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她不愿继续听许熙雯讲她和陈燮的相亲细节,于是借机出去透口气。 走廊很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派画作。陆璃低着头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猛地撞上一堵人墙。 “抱歉——” 抬头的瞬间,话噎在喉咙里。 走廊昏昧,陈燮的身影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男人眉骨深邃,薄唇抿着。深灰色大衣随意敞开,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清峻又疏离。 他应该是刚到,正低头看手机,陆璃瞥见屏幕上许熙雯的微信头像。 四目相对。男人漆黑的眼眸望过来,散漫的嗓音伴着若有似无的嘲意—— “陆小姐,偶遇可不是什么好招数。”——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谁在偶遇啊喂! 第48章 深情 陆璃脚步顿住。 偶遇?她?他的意思是,她故意出现在这,只为制造和他的“偶遇”? 廊灯将男人的眉目隐在暗处,眼睫下阴影冷淡,眼底的神色看不真切。 陆璃不闪不避地望向陈燮,眉梢挑了下,尾音轻飘飘扬起:“是吗?” “那今晚这顿饭,陈总可要委、屈着吃了。”委屈二字,咬得非常清晰。 撂下这话,陆璃自陈燮身侧转回了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餐桌。身后那道视线落在清瘦的背上,她憋着气不再回头。 许熙雯正对着手机补妆,见她回来顺手收起口红,笑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接了个电话。”陆璃嗓音淡淡地在对面落座,端起茶杯才发现已经凉了。 许熙雯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笑意顿时明艳几分,扬声道:“陈总,这儿。” 陆璃头也没抬,继续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清隽的身影在许熙雯身侧落座,那件深灰色大衣被男人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 陈燮下颌微抬:“许主持。” 男人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陆璃,短暂一瞬便移开。 “陈总客气了,叫我熙雯就好。”许熙雯笑意盈盈,侧身引介,“这位是我们台里的陆制片,这次的纪录片她是总制。” “陆制片。”陈燮波澜不惊点头。 陆璃抬眸,唇角微扬:“陈总。” 简单的招呼后,两人的视线各自移开。看起来就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陆璃垂眸喝茶,心里却轻笑。过去没发现陈燮这么能装。前脚在走廊讽刺她“偶遇”,后脚就割席割得彻底。 许熙雯没察觉出任何异样,笑着招呼服务生点菜,“陈总,这家私房菜很难订的,我提前两周才约上。他们家的熟醉蟹是一绝,你待会儿尝尝?” “好。”陈燮垂眸看向菜单,寡白的手指闲闲翻过一页,眉眼不动,“还是许主持点吧,我随意。” 许熙雯也不推辞,娴熟地点了菜,又要了瓶酒。等菜的间隙,她谈起纪录片的构想,言辞间尽显主持人的圆融。 陈燮偶尔应一两句,却也不让人觉得敷衍。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陆璃安静喝着茶,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动,灯影斑驳映在雕花窗棂上。看样子,不必她出马许熙雯就能谈下合作,她乐得清闲。 菜很快上齐。熟醉蟹、清蒸鲥鱼、响油鳝糊,道道精致。 许熙雯娴雅地吃着菜,随意开口:“陈总,我们打算跟拍你们下一次火箭发射的全过程,从研发到测试,再到最后的发射。你觉得可行吗?” 陈燮抬眼:“可以,但有个前提。” “什么?” “拍摄不能干扰研发和测试进度。技术团队时间表很紧,任何额外的时间成本都要提前评估。” 许熙雯微怔,随即灿然一笑:“这个当然,我们会尽量配合你们的时间。” 陆璃安静了半晌,忽然抬起头:“许主持说的没错,时间上我们肯定配合。但我还想问问陈总……”她目光直视着对面,“您回国后选择寰宇,是单纯看好它的技术路线,还是因为寰宇的创始人是隋总?” 选寰宇作为纪录片跟拍对象,她是有私心,但这点私心绝不能影响工作。 许熙雯眸光微动,握着筷子的手垂在半空。隋扬和陈燮是旧识这件事,她可没跟陆璃提过。 懒散的目光落在陆璃脸上。 “两者都有。隋扬的方向是对的,但需要有人把技术路径走通。我回国前看过寰宇的所有技术资料,技术储备足够,差的只是最后一公里。” 聊到工作,陈燮答得倒是耐心。纪录片拍摄对寰宇的IPO募资也有帮助。 陆璃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起蓝箭朱雀系列的技术迭代、可回收火箭的工程难点。两人一问一答,语速渐快,进行着只有彼此能听懂的对话。 许熙雯插不上嘴,只能微笑听着。 她忽然发现陆璃对商业航天了解很深,那些专业术语和行业动态,陆璃都信口拈来,没有丝毫滞涩。 这女人什么时候做的功课? 可恶,居然给她装到了。 菜陆续上齐,酒也醒好了。 许熙雯端起酒杯,适时地打断这场她插不进去的对话:“陆制片不愧是擅长深度报道的老记者,问得够细。来,我们先敬陈总一杯,感谢百忙之中抽空。” 陈燮举杯,矜淡抿一口便放下。 饭局后半程,气氛松弛了些。 许熙雯聊起采访过的科技大佬,言辞间不乏得意。陈燮礼貌却疏淡地回应着。 陆璃安静用着餐,彻底退到局外。 许熙雯眼神复杂地瞥了陆璃一眼。她和陆璃的确不对付。当年在宜海,陆璃抢了她最想要的项目,那口气她咽不下去。可她也知道,陆璃是她见过最“干净”的同行。台里不少小姑娘见到个有家底的男人就欲拒还迎地往上扑,就为了多捞点资源,可陆璃不一样。当年在宜海,追她的富二代多的是,她愣是一个没搭理。副台长明着暗示,只要她肯“懂事”,节目报道随便挑,她当场摔了策划案走人。 就冲这份不靠男人的骨气,许熙雯是服气的。所以她才放心把陆璃带来。换别人,她绝不会给这种近水楼台的机会。 饭吃得差不多,许熙雯说要去趟洗手间。餐桌上只剩陆璃和陈燮两人。 窗外夜色很浓,树影婆娑。 陆璃垂眸刷着手机,神情淡淡。她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故意不予理会。 片晌,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你对商业航天很了解。” 陆璃平静抬眼:“查过一些资料。” “只是查资料?” “不然呢?”她勾了下唇角,笑意很淡地反问:“陈总以为是什么?” 陈燮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垂下眼沉默。 许熙雯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人各自安静地坐着,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窗外。她心里那根弦松了松,脸上挂起明艳笑容:“你们俩怎么这么安静?” “没什么。”陆璃放下手机,语气自然,“在等许主持回来点甜品。” 许熙雯笑了笑,顺势接过菜单。 饭局结束时已过九点。三人走出餐厅,晟京深秋的凉瑟如潮涌至。 许熙雯拢了拢外套,看向陈燮:“陈总,今天聊得很愉快。要不你和陆制片加下微信?后续对接方便。” 陆璃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她并没有删除陈燮,可他却好像把她拉黑了。 正犹豫着,陈燮轻挑下眉,“那麻烦许主持拉个群吧,沟通效率更高。” 许熙雯笑意更盛:“好,我这就拉。” 三人走到停车场。 许熙雯的车停在最外面,她拉开车门,回头看向陆璃:“陆制片,你车停单位了吧?我跟你也不顺路……” 陆璃扯了下嘴角:“我打车就行。” 许熙雯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陈燮,见男人立在车旁没什么表示,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她当然知道陈燮和陆璃都住东边,算是顺路。既然陈燮没主动提送,那她也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行,那你路上小心。”许熙雯冲两人挥了挥手,钻进那辆白色保时捷,尾灯很快融入夜色。 深夜的风更凉了些,吹起陆璃风衣的下摆。她低头点开打车软件下单,界面上显示“前方排队17人”。 陆璃皱了皱眉,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倏然想起钟希梦说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凌晨。她公司就在这附近,不知这会儿下班了没。 于是点开微信,给钟希梦发了条消息:「下班没?我在思远路。没开车,能不能顺路接一下?」 消息刚发出去,一辆黑色路虎缓缓停在面前,亮起双闪。车窗降下,露出陈燮没什么表情的寡淡侧颜。 “去哪?”语气很淡,像随口一问。 陆璃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不用,等下希希来接我。”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 钟希梦:「阿璃宝贝,我今天难得早走,已经到家躺平了[困]」 陆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对上陈燮漆黑的眼。男人眼神淡淡的,骨节修长的手散漫搭在方向盘上。 听她拒绝,他漫不经心收眼,车窗缓缓上升,即将闭合的一瞬间,陆璃忽然伸手拉开车门,利落地坐了进去。 “观棠府,谢谢。” 她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 ——不坐白不坐。 陈燮“嗯”了一声,踩下油门。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淡淡的雪松气息萦绕在密闭空间里,让人无法忽视。 陆璃靠在椅背,望着窗外冷暖调交替的溢彩流光,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刚才许熙雯在的时候,陈燮一句没提送她,看来是怕许熙雯误会什么。心口仿佛被棉花堵着,却没什么立场过问。 一路无话。车子驶入主干道,陆璃正出神,车载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方思明。 陈燮伸手去按,方思明的大嗓门瞬间充满车厢:“喂,陈燮!今儿怎么突然放我们鸽子啊?好不容易把江澈和你小师姨约来!你倒好,一句‘有事’就跑了!” 陆璃一怔,好奇地坐直身体。 一道京片子的女声紧跟着响起:“是啊,陈燮。师兄说你最近在相亲,用不用师姨我给你介绍介绍?我们外交部未婚的小姑娘可多了,个个盘靓条顺。” 陈燮眉心微紧,不满温灿自恃“师姨”的做派,嗓音冷淡地回:“用不着。” 又一个欠劲儿的男声插进来,懒洋洋的:“别客气啊,陈博,单身太久对身体不好。灿灿,给咱师侄好好掌掌眼。” 女声脆生生地笑:“行。方思明,说说陈燮喜欢啥样的?我好按图索骥。” 方思明声音迟疑:“呃……不太好说。” 女声啧了声,不依不饶:“这有啥不好说的,难不成他还是个小处男啊?” 陆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不至于!这家伙高中就早恋了!” “豁——”女声拖长了调子,兴致盎然,“高中就玩早恋?那他是个渣男?” 方思明立刻反驳:“诽谤啊!纯粹诽谤!我们燮哥哥那可是晟京第一深情,早恋以后就没再开过荤——” 话音未落,车载屏幕骤然黑了。 车厢内倏地陷入死寂,出风口的嗡鸣声又变得清晰。 陆璃缓缓转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半明半寐的光影勾出陈燮凌厉冷峻的下颌线条,视线慢慢下移到他轻滚的喉结。 陆璃意味不明地盯着他,语调幽然又刻意:“晟京……第一深情?”—— 作者有话说:方思明:没错,晟京、第一深情。 第49章 吃醋 随着她这句话落下,车厢里陷入更深的缄默,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半晌,陈燮撩了下眼皮,嗓音平淡:“方思明向来口无遮拦。” 陆璃笑了下,“所以你——” “没时间。” 他截住她后半句话。 陈燮单手扶着方向盘,嗓音里掺着若有若无的自嘲:“谈恋爱有多浪费时间,我想我已经领教过了。” 心口冷不防被撞了一下。陆璃话噎在嘴里,霓虹在视野里融成流光。 她无法否认,陈燮说的是实话。大学的前两年,他不知飞了多少次跨洋航班。陆璃听见过少年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后压低的嗓音,看见过他赶完due还要视频的疲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为那段感情付出的努力,可他们还是分手了。 原来在陈燮看来,那些回忆是浪费时间。她不怪他,也没有资格怪他。 可是—— “那陈总又为什么相亲?” 陈燮微微侧目,轻笑:“陆小姐对我的私事很感兴趣?” 陆璃避开他的视线,嘴硬道:“好奇而已,毕竟许主持对陈总赞不绝口。”言毕,察觉出语气中的醋意,又不禁懊恼。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陈燮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不太耐烦地轻敲着,虎口深褐色的小痣晃得陆璃眼眶发酸。“老人年纪大了,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他说。 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还真的准备结婚了。 陆璃敛睫,喉间漫上细密的涩意。 不愿被陈燮看见她的失态,陆璃又望向窗外。路虎停在A大西门的十字路口,马路对面站着几个结伴而行的大学生。 她突然想起当年分手时,正逢陈爷爷病重,他陪着老人在美国治病,两个多月都没回国。陈燮那位“大伯母”找上她,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女人,开口却是谈判的架势:“陆小姐,你对冯述做这么绝,就不怕断了跟陈燮结婚的可能吗?” 她当时怎么回的?好像记不太清了。 绿灯亮起。路虎重新启动。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观棠府门口。 陆璃解开安全带,下车前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陈燮“嗯”了声。 轻关上车门,陆璃随着路灯亦步亦趋地往前走,自始至终都没回头。 直到听见路虎驶离的引擎声,她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臂抱住自己。 深秋的风钻进领口,凉意刺骨- 接下来两周,陆璃没再见过陈燮。 生活被工作琐碎填满。纪录片的摄制组人选一一敲定,导演是合作《远山》的老搭档曾华,摄影灯光也都是老朋友。 寰宇市场部的人发来了公司介绍和核心团队履历,还有发射时间表。陆璃熬夜看完晦涩的技术资料,又把拍摄脚本和采访提纲改了改,忙得脚不沾地。 朱沫沫成了陆璃半个助理,每天提着咖啡外卖进进出出,叹着气抱怨:“陆姐,赵主任是累活都推给你,啥时候咱也能像刘制他们那组一样,每天出去拍点市井美食就好了。” 隔壁的刘制片拍的作品都是市井人文,尤其擅长宣传中华浩荡美食文化,每次出差回来,摄制组的人都能胖上一圈,其他组的人都眼红得很。 “我看你是嘴馋了。”陆璃笑着敲了下朱沫沫脑门。 十一月,陆璃带摄制组去寰宇开会。公司门前悬浮着寰宇的球形logo,朱沫沫兴冲冲地拍了张合照打卡。前台领着他们穿过开放的办公区,走进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长桌两侧坐着几个市场部和宣传部的人,坐在桌首的男人正忙里偷闲地低头玩手机。 市场部那位周经理热络迎上来,“陆制片,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寰宇的创始人隋总。隋总,这位是中视的陆制片,这次的纪录片总制。” 隋扬就穿着一件潮酷的深灰连帽卫衣,看起来没个正经样儿。一点都不像创始人,倒像个刚熬完夜的程序员。 他的目光落在陆璃脸上,挑了下眉,眼底闪过细微的波动。 陆璃。隋扬当然记得。 他和这位学妹好歹同校了两年,又亲眼见证了她和陈燮的恋爱。 陈少爷隔三差五飞回国,每次都约他打球。有次他忍不住问:“你小子钱多烧的?飞一趟十几个小时,也不嫌累?” 陈燮靠在篮球架下,笑得肆意又漫不经心:“还行。” “就为了见个女朋友?” “嗯。”少年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隋扬当时嗤笑一声,心想陈燮真TM是个恋爱脑,以前还好意思讽他? 那会儿他已经跟那位前女友彻底掰了,吃了一年多狗粮,陈燮也分手了。 打那以后,陈燮再没提过陆璃这个名字。隋扬挺理解,初恋分得再体面也是道疤,没必要逢人就掀开给人看。 只是他没想到,中视派来的制片人,居然会是陆璃。 陈燮知道吗?念头刚冒出来,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隋扬循声望去,就见陈燮单手插在西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男人眼神清淡,黑色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宽肩长腿,性感又随性。 好家伙,这算不算西装诱惑?怪不得办公室那些小姑娘天天偷看他。 陈燮的视线瞥过陆璃,不见丝毫意外,若无其事地在隋扬旁边落座。 隋扬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 这小子,看来是早就知道了。 “陈总,这位是陆制片,中视这次纪录片的负责人。”周经理又尽职尽责地介绍了一遍。 陈燮颔首不语,陆璃也只点下头。 会议开始,陆璃介绍起《星辰之路》的拍摄方案。纪录片分上下两部,前三集春节前完片,主要讲述寰宇技术研发的过程和团队故事。后三集作为下部,会跟拍到明年中的火箭发射。 她也不想这么赶,但春节前交出三集片子是赵主任下的死命令。于是她解释:“春节前的拍摄时间确实紧张,但我们会尽量配合寰宇这边的节奏。” 一直低头转笔的男人忽然停住动作。“配合可以,但有前提。” 陆璃抬眸看向陈燮。 他嗓音不高,语气却不容商榷:“技术团队的研发进度不能受任何干扰。拍摄要提前一周报备,摄制组进入核心研发区必须签保密协议,关键测试环节只能拍远景不能拍近景。另外,技术团队的采访提纲也要提前发来审核。” “提前一周?”陆璃皱眉。 陈燮懒散靠进椅背:“有问题?” “拍摄周期本来就很紧。”陆璃语气不善,据理力争道:“如果每次都要提前一周报备,赶上突发情况根本来不及。” 陈燮扯唇笑了下,眉峰轻挑:“陆制片的意思是,让我为了你们的拍摄进度,牺牲技术团队的时间?” 他分明是在找茬。 陆璃缓了口气,尽量压下心底那点火:“我没那个意思,但陈总提出的条件确实不符合行业惯例。” 男人却寸步不让,慢条斯理地继续:“陆制片以前是做深度报道的,应该知道技术壁垒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僵滞起来。 寰宇的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而摄制组这边,导演曾华皱着眉沉默,朱沫沫紧张地看笔记本。他们见识过陆璃工作时的针锋相对,纷纷在心里捏了把汗。 陆璃紧盯着陈燮,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七年不见,他嘴上功夫愈发见长。再开口时,她嗓音更加冷淡:“我当然知道,但纪录片的核心是记录,不是宣传。如果都是远景和空镜,观众看什么?看你寰宇的logo有多圆?” 会议室静了。隋扬差点笑出声,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陈燮工作上向来不留情面,可陆璃也不是吃素的,长相看着温柔,可眼眸清清冷冷的,半点都不退。 有意思,真有意思。 陈燮不慌不忙地与她对视,倏而轻笑一声,“好,拍摄条件可以放宽,但提前三天的报备没得商量。” 陆璃权衡了几秒,“……行。”她忍怒应了,心想这笔账她记下了。 讨论完,陈燮才好整以暇地转向隋扬:“隋总还有意见吗?” 隋扬正回味着两人刚刚的对峙,笑着轻摆下左手:“没,都听陈总的。” 他这话倒不是客气。寰宇还没上市,目前最大的投资人是陈燮的舅舅梁鹤安。陈少爷要是哪天撂挑子不干了,梁鹤安也能把寰宇的资金链掐断。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 陆璃合上笔记本电脑,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钟希梦半小时前的微信:「阿璃宝贝,下周末同学聚会,周牧组的局,你来不来?」 七班的同学聚会这些年就没断过。往年留在晟京的同学也会聚,但她前几年都在宜海,很久没参加了。 正想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这次是朗诚浩:「陆璃,下周末同学聚会你去不去?对了,我上周回国了,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陆璃眉眼间的清冷淡去,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她和朗诚浩倒是一直有联系。当年她转型制片,郎诚浩也没少帮忙。 握着手机出了会议室,隋扬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走在陆璃身侧。 “陆制片,晚上有空吗?大家一起吃个饭,算是给摄制组接风。” 陆璃脚步顿了顿,礼貌地笑:“谢谢隋总,不过今晚约了朋友。” “男朋友?”隋扬挑眉打趣。 陆璃摇头:“不是,老同学回国。下次有机会,我请隋总。” 隋扬笑着点头:“行,那说定了。” 话音刚落,清隽的身影从他们身侧掠过。陈燮目不斜视地走回办公室,余光都没分出丁点,仿佛没听见二人对话。 隋扬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兴味更浓。 等那道颀长的背影走远,他才收回视线,“对了陆制片,你刚回晟京,餐厅熟不熟?要不我给你推荐几家不错的?” 陆璃正愁不知道把晚饭定哪,于是点了点头:“那麻烦隋总了。” “不麻烦。”隋扬掏出手机,“来,加个微信,我把餐厅位置发你。”- 晚上七点,陆璃推开日料店的门。店是隋扬推荐的,他说这家老板对食材要求很高,海鲜都是空运。 原木色桌椅整齐排布,墙上有幅浮世绘风格的画。仿真的樱花树枝头缀满淡粉花瓣,颇有几分东瀛风情。 郎诚浩已经到了,坐在台边朝她招手。他一身黑色风衣,比高中时更高更硬朗了些,眉眼间不复年少青涩,气质却仍随性洒脱,笑起来没心没肺的。 陆璃在他旁边坐下,笑着打趣:“郎导气色不错,看来在美国混得挺好,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郎诚浩给她倒茶,“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在美国待那么多年,够够的。” 陆璃眼神意外:“真不回了?” “不回了。”郎诚浩笑了笑,“国内机会也不少,而且……害,想家了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郎诚浩说起刚到美国那几年,在校时随便拍些小广告,后来攒了些口碑,慢慢接到些剧组的活儿,毕业时有部独立电影入围了几个小电影节。 陆璃静静听着,偶尔笑着插上一两句。她喜欢和郎诚浩聊天,不必像工作时那样费心找话题,更不用斟酌措辞,轻松得像回到高中时代。 郎诚浩又提起今天收到周牧的消息。那家伙前两年离开了咨询公司,拉着李烨和卢进一起搞了个游戏工作室,现在憋着一款3A大作,天天熬夜熬得眼圈发黑。 “我前两天见他,不知道瘦了多少。”郎诚浩笑着摇头,“一米八几的人跟竹竿似的,也不知道是搞游戏还是修仙。” 陆璃被逗笑了,“那你可得劝劝他,身体要紧。” “劝了,没用啊。”郎诚浩摊手,“他说这叫为梦想献身,拦都拦不住。” 正聊着,陆璃的视线随意掠过门口,忽然顿住。男人步态闲适地跟着服务员进来,隋扬话语不停走在陈燮身旁。 陆璃似有所悟地收眼,继续若无其事地和郎诚浩聊天。怪不得隋扬刚要给她推荐餐厅,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就坐台边,陈燮显然看见了,视线在郎诚浩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隋扬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随意地转着手机,故意欠揍地低声问:“呦,那男的谁啊?陆制片男朋友?” 刚下班隋扬就嚷嚷着要吃日料,陈燮哪还能想不通这家伙的算盘,哂笑着瞥他一眼,似是警告:“你很闲?” 隋扬也不恼,叫住服务员,指了指不远处的空位:“我们就坐那儿吧。” 啧,那位置,视野绝佳。 陈燮脚步顿了顿,也坐了下来。 坐在台前的朗诚浩倒是没看见陈燮,他跟陆璃边吃边聊。席间又说起他在美国的奇葩室友,逗得人笑个不停。 正聊到兴头上,陆璃的手机突然震动。她低头看了眼,是朱沫沫。 “抱歉,接个电话。” 郎诚浩笑着点头:“没事,去吧。” 陆璃起身走向洗手间方向的走廊,按下接听。“沫沫,怎么了?” 朱沫沫的声音很是急躁:“陆姐,石玥又出事了!她刚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她爸妈又不让她去上学了!还说什么供她读书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都给她相好人家了!” 石玥是陆璃在湘北拍《远山》时遇到的小女孩,十六岁的她为了赚学费给摄制组当了一个月向导。石玥家重男轻女,初中毕业后她就被父母逼着辍学打工,哪怕她成绩比弟弟好很多。纪录片拍完,陆璃私下问她想不想继续读书。女孩的眼睛亮得让人心酸,重重地点头:“想。” 离开湘北前,陆璃留了笔钱给当地的村长,托他帮忙安排石玥重新入学。朱沫沫那会儿刚跟组实习,跟石玥处得挺好。陆璃嘱咐石玥,有事可以通过朱沫沫联系她。她没留自己的联系方式,怕石玥父母知道有人资助生出更多贪婪的心思。 朱沫沫气得声音都在颤:“那村长嘴巴不严,她爸妈现在狮子大开口,说除非每个月给三千块生活费,否则就不让石玥去上学。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爸妈!” 陆璃沉默了几秒,揉着眉心回:“知道了,我来处理。” “陆姐,您怎么处理啊?那一家人就是无底洞,填不满的!” “我心里有数,先挂了。” 挂了电话,陆璃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她想起石玥黑亮干净的眼睛,那样的眼神陆璃在湘北见过很多次,无一例外都是女孩。她拯救不了世界,更管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还管得了这一个。 陆璃深吸口气转过身,眼神轻颤。 不远处,陈燮背靠着墙站在走廊上,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男人神情寡淡,却偏偏堵在必经之路上。陆璃垂着眼往前走,擦肩而过时,散漫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陆小姐。” 陆璃缓缓停住脚步,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又低下头,望着他衔在指间的烟,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陈燮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有事?”她问。 陈燮不紧不慢地直起身,骤然朝她靠近,高瘦挺拔的身躯遮住视野。淡淡的酒气与雪松味儿冲进鼻腔,清冽又危险。 男人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轻嗤道:“上周问复合,这周和老同学吃饭,陆制片的速度可真快。” 老同学?朗诚浩吗? 陆璃愣了一瞬,旋即挑了挑眉。 “陈燮。”她嘴角轻扬,眸光清亮又坦荡,“你这样会让我以为——” “你在吃醋。”——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肥章!本来想晚点发二合一的,但晚上有事,回来再修吧,可能会再增加些内容。 第50章 不熟 陆璃轻飘飘说完,越过陈燮走回餐桌,不再理会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 吃完饭,陆璃开车把郎诚浩送回酒店。车刚停,郎诚浩忽然开口:“陆璃。” “嗯?”她眼神疑惑地看他。 朗诚浩洒脱扯着嘴角,玩笑似得问:“这么多年了,你还好吗?” 问题没头没尾,陆璃却心领神会。七班的人都知道她和陈燮分了手,起初方思明还不死心地想撮合他们和好,后见两人都避而不谈,便也识趣地不再提起。 “挺好的。”陆璃回得轻松。 郎诚浩盯着她看了会儿,盛满笑意的眼里情绪难辨,“那就好。”他推开车门,又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儿,抬着下巴语调有点贫:“走了,回头再约。” 陆璃笑着点头,目送着他走进酒店的旋转门,才缓缓踩下油门。 回到观棠府时刚过十点。陆璃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走进书房,给湘北那边的县宣传部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简单讲了下石玥的情况,还附上了资助证明。 然后陆璃又开始处理工作,她点开周经理发来的邮件:陆制片,以后采访提纲要麻烦您直接发给陈总审核,他那边过完我们再走流程。 下面附着一串邮箱地址。 陆璃叹了口气,又想起陈燮下午那副针锋相对的嘴脸。这家伙直接把审核权揽过去,是打算跟她杠上了? 她复制好邮箱地址,把修改过的第一次采访提纲发了过去。二十分钟后,陆璃收到一封邮件回复:「以后发微信。」 简短到吝啬,是他的风格。 陆璃轻笑了声,翻出那个沉寂六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六年前发的“春节快乐”,红色的感叹号很是刺目。 她重新发送好友申请,十几秒后屏幕亮起,显示好友申请已通过。 陆璃斟酌了一下措辞,耐心敲下: L:「陈总对采访提纲有什么意见?」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微信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目不暇接。 Ether_:「第六问涉及到和蓝箭的对比,这个我们不做公开讨论。」 Ether_:「第十三问,前期研发失败的具体案例,不太方便披露。」 Ether_:「还有,隋扬那段采访删掉。」 Ether_:「他话太多,上了镜不是纪录片,是喜剧片。」 陆璃:“……” 要求还挺多。 不过……隋扬下午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的确不太符合商业航天的严谨。陈燮虽然毒舌,倒也不算冤枉了他。 L:「隋总知道吗?」 Ether_:「他不用知道。」 行吧。陆璃不再管他和隋扬的分工,但陈燮提出修改的那几个问题都是许熙雯准备的,毕竟许熙雯的采访风格就是制造争议话题,现在却被毙掉大半。 L:「陈总,提纲里很多问题都是许主持准备的。」 Ether_:「所以?」 冷淡又理直气壮的两个字,陆璃都能想到陈燮懒散挑眉的样子。 她忍不住腹诽:还所以?所以你就这么不给相亲对象面子? 陆璃都有些同情许熙雯了,精心准备的提纲被心仪对象轻飘驳回,偏偏他还不觉得哪里不妥。陈燮这种直男要不是自恃光环引得别人喜欢他,真能追着女生? 她慢悠悠敲下一行字: L:「看来陈总的确没什么恋爱经验。」 消息发完,陆璃起身去冲了杯咖啡,回来后看到消息框里的回复。 Ether_:「我有没有经验,难道陆制片不清楚?」 陆璃握着咖啡的手顿住了,心底因为这句挑衅意味的话轻轻一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苦涩到麻木。她倏然想起大一那年,陈燮第一次飞回国看她。 国际航站楼的到达口挤满了前来接机的人,陆璃站在栏杆边踮着脚张望,许久,终于看见那道清隽的身影。少年套着一件灰色连帽衫,眼底的倦意被半掩的帽檐遮住,看见她的一瞬间,漆黑的眼里倏地漾开笑意,懒散又温柔。 陆璃小跑着冲过去,陈燮被她撞得往后退两步,手臂却稳稳地接住她,低笑着在她耳边说:“慢点。” “你疯了?”她的手挂在他脖子上,头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又闷又涩,“来回飞三十个小时,就待两天?”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发顶,嗓音懒洋洋的:“嗯,疯了。” “想你想的快疯了。”少年的眼神坦荡而炽热,让人移不开眼。 两天后,陆璃站在同一个航站楼。人群来来往往,她望着陈燮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 心有灵犀一般,手机震了。 Ether_:「别哭。」 她愣住,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Ether_:「下个月还回来。」 泪珠一颗颗滚下,可她的嘴角却幸福地弯了起来。 往后的两年里,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少年努力用一张又一张机票把八千公里的距离缩短。陈燮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短则两三天,最长也不过一周。可他从未抱怨过,每次见面都要她问一句“想不想我”,嗓音懒散又笃定。 陆璃不得不承认,陈燮给了她一场美好到无法忘怀的初恋体验。恋爱的那几年,她几乎被陈燮宠坏了。 Ether_:「我有没有经验,难道陆制片不清楚?」 陆璃望着那行字,眼眶湿润。她没再回复,把陈燮提的几点修改意见整理好,以寰宇的官方口吻转给了许熙雯。 邮件发完,她关了电脑。 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恍若散落人间的星辰。只是那些星星还在天上,她和陈燮却早已陌路。 十一月的晟京天高云淡,寒意渐深。 摄制组第一次进寰宇拍摄。寰宇星航的研发中心在云庄市郊,陆璃带着摄制组走进研发大厅。挑高的穹顶上,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倾泻而下。寰宇的技术员工大多都是年轻人,摄影小肖扛着机器东张西望:“还挺有硅谷那味儿啊。” 不远处,陈燮神情专注地和几个工程师说着话。旁边的隋扬笑着听,陈燮来了以后,技术上他就彻底放权。 许熙雯来的早些,微仰着脸看向陈燮,似乎在等合适的时机插话。 “陈总,隋总。”周经理上前打招呼,“摄制组到了。” 陈燮转头,淡淡颔首:“陆制片。” “陈总,隋总。” 隋扬笑着寒暄:“陆制片来了?今天辛苦大家,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周经理。” “谢谢隋总。” 拍摄正式开始,曾华指挥着摄影和灯光先拍了几个空镜,镜头缓缓推进,年轻的公司有种不同的蓬勃生命力。 一小时后,陈燮才抽出身过来,配合接下来的拍摄。许熙雯跟在陈燮身侧,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轻柔得体。 陆璃站在摄影机后面看着这一幕。许熙雯是有采访功底的,不抢话,不打断,很会把握分寸。摄影的镜头适时捕捉到陈燮清峻的正脸和侧颜。 “ok,这条过了。”曾华转头看陆璃,“陆制,下一场专访安排在会议室?” “对。”陆璃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她冲摄制组的人说:“先吃饭吧,两点会议室集合,老曾先带人去确认好场地。” 曾华点点头,招呼着灯光和摄影收拾器材。 寰宇的员工餐厅在地下一层,比一般的公司食堂多了几分设计感。餐厅里人不少,穿工装的员工们排在每个窗口前。 陆璃端着餐盘在角落坐下,朱沫沫坐在身边,眼睛一直往不远处瞟,“陆姐,你看那边,陈总和隋总那桌都没人敢坐。”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陈燮和隋扬坐在员工餐厅中间的位置。周围空出了好几张桌子,员工们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他们。隋扬大剌剌地坐在那儿,边吃边刷手机,陈燮神情淡淡地喝着一杯美式。 “隋总还比较随和。陈总是真的太有距离感了。我听寰宇的小姑娘说,他来公司几个月,都没人敢跟他单独坐电梯。” “正常。”摄影小肖坐下来,“老板嘛,员工见了绕道走,哪儿都一样。”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娉婷袅娜的身影端着餐盘走向那边,很自然地在陈燮旁边坐了下来。寰宇的员工们见状,目光皆若有若无地瞟过去,窃窃私语。 小肖眼睛都直了,筷子悬在半空:“卧槽,许主持这胆子……” 朱沫沫:“陆姐,我终于明白许主持为什么愿意来给咱们纪录片当主持了。” “为什么?” “许主持那眼神一看就是喜欢陈总啊。我刚才不是去茶水间倒水吗,听见寰宇几个小姑娘在那儿议论,说陈总工作要求可苛刻,从不徇私。她们听说咱们的纪录片是许主持牵线搭桥的,都问我许主持是不是陈总女朋友。” 小肖听见这话,摇着头分析:“可我看陈总对许主持挺客气啊,不像情侣。” “不懂了吧。”朱沫沫嗤笑,“这叫避嫌。工作场合,真情侣才装不熟呢。就算人家私下再亲密,也不会让你看见啊。” 小肖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啊。” 陆璃低着头,没有参与讨论。 真情侣吗? 陈燮那天说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许熙雯确实很合适。他已经拒绝了她的复合请求。她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去阻止陈燮开启一段新恋情。 陆璃清楚她不该再越界,可心底还是浮起酸涩的钝痛- 下午的专访准时在会议室进行。曾华提前指挥着人布好了灯光和机位。 许熙雯坐在采访位上,对面是陈燮。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白色圆桌,桌上摆着寰宇的logo和一小盆绿植。 陆璃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对答。 许熙雯这次准备得很充分,问题层层递进。陈燮从容不迫地坐在那,回答到专业问题时,眼神变得认真而专注,很有魅力。惹得许熙雯笑起来,目露欣赏。 专访进行到最后,许熙雯合上采访本,语气轻松地说:“陈总,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会选择回国?” 陈燮沉默下来,似乎有些走神。 许熙雯等了几秒,轻声提醒:“陈总这是……很难回答?” 陈燮哂笑:“我在想该给哪个答案。” “有区别吗?” 男人姿态松弛,嗓音散漫:“有,官方的回答是,SpaceX不招中国人。”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许熙雯也笑了,追问:“那私人的回答呢?” 陈燮又沉默了片刻。 “私人的回答……”他嗓音低了几分,“因为想回来。” 男人的视线似乎望了眼镜头后方,非常短暂。陆璃看向监视器,陈燮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好,过了。”曾华拍板。 许熙雯笑容明媚地向陈燮伸出手:“谢谢陈总,采访很精彩。” 陈燮礼貌回握,很快松开:“辛苦。”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隋扬迈着大步走了进来,随便扫了一眼现场,笑得肆意:“拍完了?正好,今晚我请客,给摄制组接风。陆制片,这回可不能再推了啊。” 陆璃点了点头:“隋总客气了,恭敬不如从命。” 摄制组的人自觉地开始收拾设备,一拨人拎着器材往停车场走。 隋扬默默走到陈燮身边,眼睛都眯了起来,低声耳语:“陈少爷,你这算不算新欢旧爱同场,挺会玩修罗场啊。” 陈燮皱了下眉:“什么修罗场?” “别装。”隋扬一把揽住他肩膀,“许主持前几天发的朋友圈我可看见了,你俩那相亲局排场不小啊。” 陈燮不虞地轻哼:“你有病吧。” 隋扬耸了耸肩,扬声冲陆璃道:“陆制片,你怎么走啊?” 陆璃正跟老曾讨论今天的拍摄,闻言回头,晃了晃车钥匙:“我开了车。” “那正好。”隋扬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陈燮,“我俩等会儿要喝酒,蹭你车呗。” 走在他俩身后的许熙雯脚步一顿,笑着看向陆璃:“那我也蹭陆制片的车吧,正好省得再叫代驾。” 陆璃瞥了眼陈燮,见他也没有拒绝的意思,随意地点头:“行。” 上车时,许熙雯自然而然地先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隋扬和陈燮分坐在后排两侧,中间空出一个位置。 车子驶出寰宇园区,沿着城郊公路往市区开。暮色洒在公路两旁的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簌簌作响,一地碎金。 实验中学的新校区也在云庄附近,路过时正好撞上放学的学生和接学生的家长,红绿灯路口堵了起来。 隋扬唯恐天下不乱:“陆师妹高中也是实验的吧,听说过咱们陈总吗?” 陆璃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紧,透过后视镜瞥了眼陈燮。男人的轮廓隐在昏暗暮色里,就要收眼的瞬间,陈燮懒洋洋撩起眼皮,不偏不倚地与她撞个正着。 她迅速低下眼,回:“嗯。” 以陈燮当年在实验的名声,她要是说不认识就有点刻意了。 许熙雯闻言转过头,眼神意外又谨慎地打量着陆璃:“原来陆制片和陈总认识?怎么没听你提过?”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陆璃忽然有些后悔载上这群人。 她觉得现在的场景挺狗血,分手七年刚刚拒绝复合的前男友,和或许会成为前男友结婚对象的同事。 陆璃的手松了又紧。她又瞥向后视镜,陈燮还在看她,眼神缄默。 她摸不准他的意思。 是不想让她说破?还是无所谓? 隋扬看好戏似的噤了声。 陆璃想起员工食堂里的议论,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想破坏陈燮现在的生活。 于是,她嗓音清淡地回—— “哦,听说过……但不熟。”—— 作者有话说:嗯,不熟。 下章结婚的那种不熟。 宝贝们元宵快乐!【】 50-60 第51章 结婚 “不熟”两个字落下,车厢内的气压仿佛一下紧绷了些,那道目光如芒在背,陆璃僵直着身体,在绿灯后踩下油门。 许熙雯悬着的心落回实处,笑意变得从容,又跟隋扬闲聊起来。 陈燮的视线沉甸甸的,陆璃粉饰太平的心思无所遁形。她莫名有点委屈,自己明明是为他考虑,怕许熙雯知道后横生枝节,给他的“婚姻之路”蒙上阴翳。 抵达餐厅的那刻,陆璃终于迎来解放。水墨古香的包厢里,她吸取教训,坐得离陈燮八丈远。 众人陆续落座,菜单传到陈燮手里时,他随意翻了两页,嗓音淡然地报出一个菜名:“糖醋排骨。” 隋扬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狐疑地瞥他一眼:“你不是不吃甜食?” 陈燮未置一词。隋扬还想再问,却对上他那生人勿近的淡漠眼神,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聪明的很,知道刚在车上已经浪过了,再惹少爷一次,倒霉的就是他了。 朱沫沫见状,眼神倏地一亮:“陆姐,你说是不是许主持爱吃甜的?” 陆璃垂着眼睫:“可能吧。” 许熙雯爱不爱吃“糖醋排骨”她不知道,但她以前和陈燮吃饭倒是常点。 只是满桌无人知晓。 饭局过半时,朱沫沫还在关注着对面:“你看许主持吃得多开心,肯定是她的菜!陈总这波,偶像剧经典剧情啊。” 陆璃抬眸看了一眼,许熙雯果然笑靥如花。糖醋排骨慢悠悠转到跟前,陆璃夹了块细嚼慢咽,却远不如记忆中好吃- 工作场合的聚餐免不了推杯换盏,陈燮喝酒不太上脸,旁人分不清他醉没醉。此刻的他眼神慵懒涣散,眼尾都晕上了淡淡的薄红,不过脚步仍然很稳。 隋扬揽着他走出餐厅,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陆制片住哪儿?” “观棠府。” 隋扬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精明:“陈总住万骐云玺,正好跟你顺路。你看他都喝醉了,劳烦你捎他一程?” 陆璃下意识看向陈燮,他眼皮半垂着,看不出是醉是醒。当着大家的面,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轻轻点头。 黑色的奥迪停在面前,隋扬把陈燮塞进副驾,随即关上车门冲陆璃挥手。 一路开上高架,车厢内都阒静无声。 陈燮阖着眼靠在椅背,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车子稳稳停在万骐云玺楼下,陆璃熄了火,转头看向身侧。男人眉眼深邃,薄唇微抿,车厢灯打在他朦胧流畅的下颌线条上。陈燮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陆璃犹豫着唤了一声:“陈燮?” 没反应。 又叫一声,依旧沉寂。 陆璃眉心微蹙,思忖着是否该将他唤醒,总不能让她把他架上去吧? 她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了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的瞬间,她躬下身子开口:“陈——”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一紧。 陆璃尚未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拽进车厢。副驾驶的门早被陈燮长腿轻轻一踹,“砰”地关上。 后背抵上座椅,男人欺身而上,宽厚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 薄荷的清冽,酒甜的微醺。 陈燮的吻来得蛮横而猝不及防,唇齿交缠间,男人的舌尖长驱直入,掠夺着她的呼吸。陆璃的思绪有刹那空白,随即不甘示弱地回应起来。 刻入骨髓的熟稔先于理智苏醒。她太熟悉他了。他接吻时喜欢先轻触再深入,清冽干净的味道丝毫未变。柔软的手慢慢攀上他的后颈,硬茬的短发溜进指缝。她仿佛是在挑衅,厮磨的舌尖纠缠挑逗。 车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唇齿纠缠的细微声响,方寸之间的暧昧烫得陆璃浑身酥麻。不知过了多久,陈燮才稍微拉开些距离,眼眸幽深,嗓音喑哑:“不熟?那刚才是在做什么?” 陆璃的眼里还有潮润的水光,唇瓣嫣红。她扯了扯嘴角,对视着挑衅:“陈燮,谁说不熟的人不可以接吻?” 她眸光流转,嗓音妩媚:“如果陈总想做别的,我也可以奉陪。” 空气凝滞了几秒。陈燮盯着她,深晦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 下一秒,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来电显示:许熙雯。 铃声一遍遍响着,格外执着。 陈燮垂眸看了一眼,嗓音淡淡:“不接?” 陆璃挑眉:“你确定要接?” 陈燮收回了扣在她后脑的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陆璃深吸口气,按下接听:“许主持?”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陆制片,到家了吗?” “到了。” 女人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听到隋扬说陈燮和陆璃是高中校友时,许熙雯就在心里留了个疙瘩。聚餐结束后两人同路回家,她清楚陈燮和陆璃的确顺路,也不好说什么。可她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于是忍不住打了这个电话。 许熙雯的声音里有试探的意味:“那就好,对了,你住观棠府哪个区?我朋友也想在那边买房,想打听打听。” “C区,户型还不错。” 正说着,颈侧倏地一热。陈燮的指腹贴上锁骨薄薄的皮肤,微凉的触感缓慢划过。似乎是故意的撩拨,又有几分惩罚似的力道。陆璃僵了一瞬。 “许主持还有事吗?” “哦,没事了,那你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断。 陆璃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看向眼前的男人,低声提醒:“陈总该上楼了。” 陈燮看着她,没动。 过了几秒,他忽然淡笑一声,陆璃分不清那是嘲弄还是自嘲。 他没再言语,推开车门下车,颀长地身影慢慢消失在视野- 那个荒唐的吻后,陈燮就消失了。 整整一周,杳无音信。陆璃没有收到他任何消息。没有微信,没有电话,连工作上的对接都换成了周经理。 她每天照常上班,处理《远山》的收尾事宜,跟同事讨论下阶段拍摄计划。 只有深夜躺上床的时候,那个吻的记忆才会涌上来。然后,她就会想起陈燮的那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周四,陆璃难得准时下班。回到家洗了澡,窝在沙发上刷朋友圈。手指闲闲地划过屏幕,忽然顿住了。 方思明发了一条动态,照片是一张抓拍,陈燮的眉眼间是运动后的松弛。配文:「天知道把实验流川枫架来陪我打球有多不容易。」 周牧在下面回:「方爷终于硬气一回,敢玩燮神的梗了。」 方思明:「那是,他最近闲得很,不宰他宰谁?」 陆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意识到:方思明把她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何时放的?不知道。 为什么?也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陈燮究竟在想什么。 陆璃没赞也没评论,退出了朋友圈- 周六是同学聚会的日子。 老街两旁的店铺换了又换,唯有东门烧烤半露天的店面扩成了两层的大店,霓虹招牌是新换的,老板却没换。 陆璃推开包厢门时,钟希梦和唐苪薇已经到了。 唐苪薇穿着素净的棉麻长裙,还是那副腼腆的模样,看见陆璃进来,轻声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啊,陆璃。” 陆璃笑着回:“是啊,工作太忙了。” “咱班男生就爱迟到。”钟希梦翻着菜单抱怨,“周牧说他们几个下午打球去了,让咱们先点。” 陆璃:“你看着点吧,我都行。” 点完菜,钟希梦将菜单递给服务员,贴到陆璃耳边:“方 思明刚发消息,说等会儿跟陈燮一起来。” 陆璃泰然自若地点头:“哦。” 钟希梦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好歹是前男友啊!”钟希梦恨铁不成钢,“而且是被你甩了的前男友!” 陆璃眉心微动:“谁说是我甩了陈燮?” “方思明啊。”钟希梦理所当然地答。 陆璃:“……” 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当年分手是她提的没错,可她当时只想和平分手,好聚好散。怎么传到方思明嘴里,就成了她单方面甩了陈燮? 她垂着眼,不知该怎么跟钟希梦解释她和陈燮现在的关系。在那个吻之前,还可以大大方方说是纯粹的工作接触,可现在……算什么? 正想着,包厢门被推开。 周牧第一个走进来,他不仅瘦了一大圈,就连头发都剃短了,真有几分修仙的样子了。紧随其后的是朗诚浩,李烨和卢进也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沧桑。看来游戏公司是真不好搞。 “钟希梦!点菜了没?饿死了!” “点了,就等你们了。打个球打这么久,还以为你们要住篮球馆了。” “这不难得人齐嘛。”周牧嬉皮笑脸坐下,顺手抄起花生米扔嘴里,“呦,陆璃!好久不见!还这么好看啊!” 陆璃也笑:“谢谢,不过周总可得多补补了。” 朗诚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路上堵,让你们等久了。” “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陆璃冲他笑了笑。 钟希梦瞥了两人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朗导,可算回国啦。” “怎么,不欢迎啊?”郎诚浩挑眉,又贫起来。 钟希梦:“哪能啊,万分欢迎。” 他们气氛松快地聊着,走廊里,有人的嗓门先声夺人:“老板!今晚给我上最好的羊肉串啊——” 紧接着,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方思明穿着件飞行夹克走进来,浑身透着股干练劲儿。可下一秒,就没正形地张开了双臂:“同志们,想我了没。” 周牧正要调侃,另一道身影也跟着他走进来。包厢里静了几秒,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瞄向陆璃。 陆璃抬眸望去,眼前的男人一改前段时间的西装革履,更加休闲。深黑色的机能风夹克,里面搭了件半拉链的帽衫。不再是矜贵疏离,而是熟悉的随性松弛。 他的视线掠过陆璃和她身旁的朗诚浩,又不咸不淡地收回,被方思明拉着在两人对面坐下。 朗诚浩笑着冲陈燮打招呼:“燮神,好久不见。” 陈燮勾起淡笑:“好久不见。” “我去年那部电影,还借了燮神纽约的那栋公寓拍了几个镜头,谢了啊!”朗诚浩扬了扬下巴。 “客气了。”陈燮回。 郎诚浩又转向大家,笑着调侃:“我那个女主角Jessica,听说陈燮回国伤心了好久,天天在ins上发伤感文学。”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微妙的尴尬被冲散,气氛重新活起来。 周牧:“朗导给电影炒作呢?” “哪能啊,实话实说。Jessica那姑娘眼光高得很,难得看上一个人,结果人家连正眼都不给。” 笑声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他们点的烧烤被老板亲自端了上来,大家边吃边聊,从当年七班的糗事聊到这些年的经历。 周牧讲起在加拿大的那几年,李烨吐槽之前在互联网大厂996的惨状,方思明插科打诨,钟希梦时不时怼他两句。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自然地像回到了高中时代,仿佛这些年的天南海北从未存在过。 郎诚浩跟陆璃说起正在筹备的新电影,青年人成长的题材,准备在国内取景。陆璃给他推荐了几个合适的拍摄地,两人聊得投机。 陈燮在和方思明说着什么,视线偶尔落过来。陆璃没有抬头,可她知道陈燮在看自己。 中途,陈燮起身走了出去。 陆璃正跟朗诚浩讨论某部电影的长镜头,手机忽然震了。她低头扫了一眼,是陈燮的微信。 Ether_:「出来。」 她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趁着众人聊得火热,她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走出包厢,却不见陈燮的身影。 陆璃掏出手机往前走。路过楼梯时,手臂被紧紧攥住,那股力道把她拉进了逼仄的杂物间。 背脊撞上墙壁,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一触即离。 陈燮垂眼看她,漆黑的眸子映着稀碎的光,嗓音低沉慵懒:“回去吧。” 陆璃:“?” 他没事儿吧,把她叫出来,吻一下,然后又要她回去? 陆璃抬眸,没什么好气:“你先回。” 本来两人的关系就尴尬,要是再让大家看到他们俩一起回去,像什么样子? 陈燮挑了挑眉,轻哂一声:“随你。”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居然带着几分……赌气? 言毕,他侧身从她身旁走过,推开杂物间的门离开。 陆璃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他还真是……莫名其妙- 回到包厢时,大家已经开始张罗着结账。几个男生面红耳赤地争了又争,最后陈燮默默地扫码买了单。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约着下次再聚。今天没人喝酒,所有人都开了车,在停车场各自散去。 陆璃独自开车回家。 洗完澡躺上床,她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周前那个蛮横的吻,和今晚短暂得像是错觉的吻,交替浮现在眼前。 陈燮过去这一周都没联系她,看样子也没打算给她什么交代。陆璃更不可能再去主动索要答案。 可她又不禁开始思索,她跟陈燮现在是什么关系? 接吻的关系?成年人的游戏? 陆璃太了解陈燮了。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陈燮还喜欢她。 可那又怎样?他也太骄傲了。骄傲到即使喜欢,也不会原谅她当年的决绝。 “那就不要后悔。” ——是她亲口答应的。 现在她后悔求复合,陈燮果然拒绝得干脆。可偏偏又不肯彻底放手,态度若即若离。 也许这就是他的报复。 让她亲眼看着他和别人结婚,永远活在“如果当初”的遗憾里。 而她却无法拒绝他。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困意缓缓袭来,陆璃却因心事无法睡实,意识浮沉间,黑暗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 Ether_:「下楼。」 陆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困意瞬间消散。 五分钟后,她随手套了件大衣外套,踩着拖鞋就下了楼。 初冬的深夜寒意凛冽,那辆黑色路虎就停在楼下,双闪一下一下地亮着,低调而扎眼。 陆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厢里没开灯,陈燮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根烟,猩红的烟头搁在降下的车窗边。 冷冷夜风灌进,揉淡了车厢里的烟味儿。男人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低沉又平淡:“陆璃,复合我没兴趣。” 陆璃的心微微一沉。 然后,他继续说—— “但结婚,我考虑。”—— 作者有话说:……那你还挺会考虑。 呼~下章领证 第52章 领证 深夜的小区万籁俱寂,车厢里仪表盘亮着微弱的光。 陆璃裸露的脚腕下楼时冻得麻木,而此刻,她怀疑自己耳朵也被冻坏了,怔怔地望着陈燮:“你说什么?” “结婚。”陈燮嗓音平淡,他掸了掸烟灰,猩红的烟头在指间明灭,“你和我。” 如墨的夜色中,男人侧脸深沉,陆璃却始终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陈燮,你认真的?” “当然。”烟被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这几年奶奶身体不好。我说我需要结婚,不是开玩笑。” 陈燮目光沉静:“如果婚姻是一场合作,比起找一个陌生人,你更合适。” ——你更合适。 陆璃低下头:“只是合适吗?” “不然呢?”陈燮睨着她反问。 哪怕清楚这是他刻意为之的冷淡,仍然有钝刀缓缓割在心口,陆璃低头掩住眼底的情绪,再抬起时眼神清冷。 “可是我们已经分开七年了。而且你明明知道,冯述的事——” “陆璃。”陈燮打断她,嗓音里的懒散褪去,“你只需要告诉我,结不结?” 车窗前,路灯光芒清冷。 陆璃试图从陈燮平淡的眼神中找出玩笑的痕迹,可那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恨意埋怨,只有看不透的冷静。 陈燮等了几秒,见她没答,扯着嘴角笑意很淡。“陆璃,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拒绝,那我们就这样吧。” 他望向黑沉沉的夜色,自嘲道:“我也没那么犯贱。” 一句话把她逼到了墙角。 陆璃想起七年前机场转身的背影,想起当年那个说想你想得快疯了的少年。 然后,她的声音轻而坚定—— “结。” 陈燮侧首凝望,陆璃没有躲闪,眼眸清亮,“我愿意。” 陈燮倏然一笑,嗓音低沉:“明早,我来接你。”- 翌日,陆璃一早就收到陈燮的消息。 Ether_:「九点下楼。」 陆璃在钉钉上请完假,站在衣柜前犹豫好一会儿,最终选了件燕麦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搭了同色系的长款大衣。 而后坐到梳妆镜前,耐心地化了个足够精致的妆。她五官不算浓艳,眉眼清淡却清纯勾人,唇上涂了层薄薄的豆沙色。 镜中的人眼神平和,唯有陆璃自己知道,她此刻心跳快得不像话。 九点整,路虎停在单元门口。 陈燮穿着深灰色大衣和黑色的高领毛衣,清隽又矜贵。 陆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领证不是要提前预约吗?” 陈燮单手扶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回:“还有一件事叫‘走后门’。” 陆璃:“……” 连夜走后门啊? 登记处比想象中冷清,工作日的上午,大厅里只零星坐着几对新人。工作人员核对证件时多看了他们两眼。毕竟两人太过扎眼,男人清隽挺拔,女人素净温婉。登记处好久没见到这么般配的一对了,果然,婚还得看帅哥美女结。 拍照的摄影师操着一口地道的晟京话,端着相机指挥:“两位靠近点儿,对对对,新娘笑一笑,别这么严肃嘛!” 快门按下的瞬间,陆璃鬼使神差地侧了下头,恰好撞上陈燮看过来的目光。 咔嚓。摄影师看着成片,满意地点头:“这张不错,挺自然的。” 等拿着红艳的结婚证走出登记处,陆璃还有些恍惚。翻开证件,看着“配偶”那栏里陈燮的名字,仍觉得不太真实。 就这么……结婚了?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从昨晚那个莫名其妙的“求婚”到今天领证,满打满算不到十二个小时。 登记处门口有新人在拍照,女生穿着白色小礼服,男生捧着一大束红玫瑰。他们在摄影师指导下摆出甜蜜的姿势。 与她和陈燮的生疏形成反差。 陆璃又想起那句“如果婚姻是一场合作,比起找一个陌生人,你更合适。” 合作吗? 她苦涩地扯了下嘴角。 “在看什么?”陈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璃摇了摇头:“没什么,现在结婚率真不景气,连户口本都不用带了。” 昨晚压根没想起这茬,今天到了登记处才知道,现在结婚登记只需要身份证。他们真的瞒着所有人,把这个婚给结了。 陈燮没接话,低头看了眼腕表。 “回家收拾下行李,几点去接你?” 陆璃一怔:“啊?接我?” 陈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理所当然地提醒:“我没有分居的打算。” 陆璃:“……” 这也太快了。 “要不过两天再搬?”她尝试着争取缓冲时间。 陈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还想再请一次假?” 陆璃一时语塞。这话倒没错,她今天刚请完事假,回头为了搬家再请一次,确实不太合适。 观棠府的房子是陆璃年初决定回晟京工作后买的,离中视大楼车程十分钟。首付掏空了她这些年的积蓄,房贷还有十几年,每个月还款数额不小。 没想到,刚住进来半年就要搬走了。 陆璃看着满柜子的衣服,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要结婚……就不那么着急买房了。不过万骐云玺离中视也不远,通勤时间差不多。于是她安慰自己,就当是换了个地方住。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这些年东奔西跑,她早已习惯了轻装上阵。衣服、书、简单的生活用品,三四个箱子就装完了。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 陈燮扫了眼客厅里那几个行李箱,伸手接过最重的两个。 “走吧。”陆璃锁好门,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从今天起,他们要合法同居了。 万骐云玺的电梯直达二十八层,陈燮进门时先帮她录好了指纹。 几个行李箱被推进客厅,装修风格和记忆中601如出一辙,冷硬的黑白灰,房间里整齐干净得一尘不染。 陆璃环顾四周,正暗暗感叹新家之大,就听见陈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公司开个会,冰箱里有吃的,你自便。” 陆璃点点头,目送他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出门,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人。 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陆璃又打量起这个即将成为“家”的地方。厨房的灶台很干净,看来很少开火。冰箱里只有矿泉水、苏打水和几盒速食,冰箱门上的便利贴横平竖直的,陆璃不禁笑了,这家伙的强迫症真是一点没变。 走到主卧门口时,她脚步一顿,感觉直接推门进去不太礼貌似的。于是犹豫了下,掏出手机给陈燮发微信: 「我住哪一间?」 几分钟后,回复弹出来。 Ether_:「陈太太,我说过,我没有分居的打算。」 陆璃盯着那个称呼,脸倏地热了。 陈太太。 虽然已经领了证,可真正看到这三个字,心跳还是漏了一拍。而且一下子同居,她有点招架不住。倒不是不愿意,只是陈燮进入角色的速度实在跟不太上。 陆璃咬了咬唇,推着行李箱进了主卧。衣橱左侧整整齐齐地挂着陈燮的西装和衬衫,还是按颜色深浅排列的。右侧空着,像是早就为她准备好的。 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很快就塞满了。她皱了皱眉,又给陈燮发微信: 「主卧放不开衣服,我去次卧?」 这次回复得很快。 Ether_:「衣帽间空着,够你放。」 Ether_:「晚上我回来吃饭,可以先叫钟点工来收拾。」 陆璃犹豫了下,打字: L:「不用钟点工,我自己来。」 寰宇星航的会议室里,技术团队正在汇报火箭测试的最新数据。 文件上是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坐在主位的男人却罕见地走神了,几个工程师的眼神都难以置信。 陈燮可不像隋扬,开会从不看手机。其他人看手机还会被他淡淡扫一眼,那眼神比批评还让人胆颤。 可今天,他自己先破了例。 回完陆璃的消息,陈燮神色如常地抬起头:“继续。” 坐在他对面的隋扬眉梢高高挑起。陈少爷今天不仅请了假,还破天荒地在开会的时候看了两次手机。 啧,不对劲。 汇报结束,隋扬却没急着走,他翘着二郎腿打量对面正凝神看资料的男人。 “今天请假干嘛去了?” 陈燮头也没抬:“处理私事。” 隋扬一下来了兴致:“什么私事?” 陈燮终于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有完没完? 隋扬被看得心里发毛,正要打哈哈过去,就听见陈燮漫不经心开口:“结 婚。” 愣了三秒,隋扬腾地弹起来。 “结婚?!”他睁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你?和谁?许主持?还是——” 对面,陈燮已经站起身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眼神散漫,薄唇微抿,懒洋洋丢下一句:“还能是谁。” 然后就走出了会议室,留下隋扬一个人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等电梯的间隙,隋扬又追出来,满脸不可置信:“不是,你什么时候——” 电梯正好到了。陈燮迈步进去,门合之前才给了隋扬一个正眼。眼神淡淡的,却莫名带着几分……炫耀? 隋扬:“……” 这个世界也太魔幻了。 七点一刻,门锁响起开门的动静。 玄关亮着暖黄的廊顶灯,隐约的饭香飘过来。陈燮换了拖鞋往里走,脚步忽然在厨房门口顿住。 陆璃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油烟机在嗡鸣,她微微偏着头,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白皙的颈侧。 热气氤氲,模糊了忙碌的侧影。 陈燮神情怔忡,静静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陆璃会做饭。那几年住在毓佳苑,薛越没少念叨她的厨艺,可他从未亲眼见过。在毓佳苑独自生活了六年,后来又在异国他乡漂泊了十年。陈燮住过的房子不少,却从来没有哪一刻,推开家门时会闻到饭菜的香气。 烟火味。 他忽然想起这个词。 原来这就是家的烟火味。 看着厨房里的人,陈燮忽然觉得这些年独自生活的空白被慢慢填满。 陆璃听见动静回头,见他一直站在玄关那儿不动,四目相对,她露出一抹轻松的笑,美得人心颤。 “愣着干什么?吃饭吧。” 陈燮“嗯”了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出来。 餐桌上都是很家常的菜,清灼生菜,辣椒炒肉,蒜蓉粉丝虾,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陆璃盛了两碗米饭,顺手递给他一碗。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吃着饭。气氛不算尴尬,但也没那么自然。毕竟两人分开了七年,再熟悉的人也难免生疏。 吃得差不多,陆璃放下筷子。 “陈燮,我们谈谈。” 陈燮抬眸看她:“谈什么?” “谈谈婚后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陆璃斟酌道:“比如……我们现在有工作接触,结婚的事是不是要先瞒着大家?” 办公室恋情是大忌,她跟陈燮现在是合作关系。结婚的事情爆出来有弊无益,陆璃可不想因为结婚而影响工作。 陈燮放下汤匙,懒散靠在椅背上:“看你,我无所谓。” 陆璃心想,你才比较有所谓的吧? 她想起许熙雯那天在车里的电话,虽然她和许熙雯算不上朋友,但也不想太尴尬,要是让许熙雯知道他们领了证…… 陆璃收回思绪:“那就先瞒着吧。” 陈燮点了点头:“行,那其他人呢?” 陆璃想了想:“朋友们那边就顺其自然吧,等时机合适再说。” 分手七年忽然闪婚……这事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更不知道怎么跟钟希梦开口。 陈燮轻笑一声。 ——意思就是也瞒着。他这婚结得,还挺见不得人。 陈燮移开视线,淡淡问:“还有么?” “以后想到再说吧。”陆璃低头喝汤。 陈燮沉默了几秒:“那轮到我说了。” 陆璃微微一怔,又抬眸看他。 陈燮盯着她,语气还算随意:“周末跟我回趟大伯家,见见奶奶。” 陆璃握着汤匙的手顿住。 她知道陈燮的奶奶一直跟着他的大伯陈正甫生活,也知道陈燮小时候在陈正甫家住了好几年。跟他回陈正甫家见奶奶,就意味着也要见到另一个人——冯述的姐姐,冯清蔓,也是陈燮的大伯母。 陈燮看着她微颤的睫毛,勾了勾唇,嗓音揶揄:“怎么,怕了?” 陆璃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眸,慢慢地摇了摇头。“没有,好。” 吃完饭,陈燮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就进了书房处理工作。 陆璃一个人回了主卧,浴室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叠放在洗手台上。不用说,肯定是陈燮让人准备的。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睡衣躺上床,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又是领证又是搬家,一整天像赶场一样。她累得眼皮直打架。可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又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思绪渐渐涣散,意识坠入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身侧的床垫微微塌陷下去。 陆璃努力地睁开了一点眼缝,陌生的卧室装潢率先映入眼帘,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意识瞬间清醒几分。 低沉慵懒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没睡?” 陆璃屏住呼吸,没有动。又紧闭起眼皮,假装已经睡着了。 满室的黑暗中,陈燮忽然轻笑了一声,滚烫的掌心从被子里探过来搭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一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又酥又痒。 “那,做点别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同居了。 第53章 义务 陆璃当然听懂了陈燮的暗示。 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不必说透。况且两人的关系也称不上纯洁,该做的也早就做过了。彼此的初体验是在大一的寒假,她和陈燮一起去日本滑雪。 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旅行,北海道的雪铺天盖地。陆璃想过会发生什么,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把钟希梦发来的“攻略”认认真真看了三遍,还偷偷在购物车加购了一盒东西,又红着脸删掉。 反正那玩意儿哪都买得到,万一她买的尺寸不合适,岂不是很尴尬? 她把那件事想象得很美好,可真正来临时,那些旖旎的画面全被碾碎。温泉旅馆里,少年俯身紧张得额角满是薄汗,动作生涩又鲁莽,愣头青似的横冲直撞,又潦草收场,陆璃事后能记起来的只有痛,像是让人用小锤子敲了一夜。 结束后她窝在被褥里不出声,很长时间都对这事提不起兴致。再次鼓起勇气尝试,已经是半年后的暑假。 夏夜闷热,蝉鸣聒噪。 陆璃大学期间同时修了金融和新闻的双学位,暑假的时候,她在A大附近租了一间小屋,方便每天回图书馆自习。 出租屋里开着空调,陈燮坐在桌前翻着她从图书馆借的那本《百年孤独》。等陆璃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不知道那家伙偷偷做了多少功课,那次的水平突飞猛进。前戏温柔得过分,一点点探她的反应。吻从额头一路向下,温柔缱绻,耐心得像在拆礼物。 陆璃终于放松下来,手指攀上他汗湿的后背,钝痛袭来,指尖深深掐进了少年肩胛骨下绷紧的肌肉。 盛夏的蝉鸣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陈燮俯身时,额角的汗滴在她锁骨上,烫得人发颤。那一瞬间,陆璃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这件事上瘾—— 不是因为欲望,而是那一刻,她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是她的。 …… 回忆褪去,眼前是陌生的卧室,陈燮的吻落了下来,比少年时更游刃有余。若即若离地擦过唇角,等待着她的回应。 成年人的身体比理智诚实,陆璃没有躲,手臂自然而然地攀上他后颈。男人的呼吸烫得灼人,在深夜里侵略又克制。 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被挑开,他伏在她身上,稍稍拉开些距离。浓稠夜色堪堪勾勒出他眉骨的轮廓,陈燮的视线落在她意乱情迷的脸上,那双无比熟悉的漆黑眼眸染上了欲望,却仍维持着一丝清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急着继续。 陆璃对上那 双眼,忽然有些恍惚。明明他们靠得这样近,做着最亲密的事,可她却能感觉到那层看不见的隔阂。陈燮的眼神不再是少年时毫无保留的炽热,含着审视和她也说不清的复杂。 他变得有些陌生。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决定回国。 可身体比心诚实。陆璃闭上眼,手指插进他发间。男人的掌心贴在腰侧,触碰烫得人心慌意乱。两个溺水的人在黑暗里拼命抓住对方,因为想要。 仅此而已。 结束时陆璃意识涣散,浑身脱力。陈燮没说话,稳稳当当地抱她进了浴室,陆璃靠在他的怀里半梦半醒。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身侧的床榻空着,陆璃盯着空荡的床侧,静看了好几秒,如果不是躺在这间陌生的卧室里,她简直要怀疑昨晚只是一场春梦。 手机里有陈燮的微信,简单的四个字:「去公司了。」 没有早安,没有解释,昨晚的亲密似乎只是各取所需。 陆璃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洗漱时,她看见颈侧有一小块暧昧的吻痕,于是去衣柜翻出了一件浅色的高领毛衣- 中视大楼一如往常的热闹。 陆璃端着咖啡在工位坐下,许熙雯就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对方在她对面坐下,“陆制片,下个月去达昌的事,你这边安排好了吗?” 达昌市有国内唯一的商业航天专用陆基发射场,几家头部公司的火箭明年都要在那里测试发射,摄制组去达昌发射场的行程是一早就定好的。 陆璃公事公办地抬眼:“出差时间定在下月中,摄制组的人都会过去。具体的拍摄计划等下会发给许主持。” 许熙雯点点头,唇边漾开笑意:“对了,陈总下个月也要去达昌实地勘测发射场地。咱们正好可以跟他的行程,省得两头跑。” 陆璃正翻着达昌陆基发射场的资料,闻言握着咖啡纸杯的左手顿住。 陈燮可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是吗。”她波澜不惊地回,视线依旧停留在文件上。 “嗯,陈总跟我说的。”许熙雯站起身准备离开,视线不经意落在陆璃身上,笑着夸了句:“陆制片今天这身挺好看,高领毛衣很适合你。” 陆璃伸手抚过遮在衣领下的那枚吻痕,抬眸微笑:“谢谢。” 许熙雯走后,她仍在盯着屏幕发呆。 新婚丈夫要去出差,而她却是从他的相亲对象那里知道的。 明明昨晚还做着最亲密的事,今天就再次意识到,她和陈燮并不是什么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他们结婚了,却也只是结婚了。他去达昌也好,去火星也罢,反正都不需要跟她报备。 陆璃长舒一口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漫过舌尖。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为这么点小事难受较劲,她皱眉压下那阵不算理智的情绪,认真地投入工作。 今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傍晚下班,钟希梦的消息准时杀到。 「阿璃宝贝,今晚酒吧走起?Orbit新来的驻唱小哥哥帅得惨绝人寰,腹肌都能当搓衣板了!」 陆璃想了几秒,没精神地打字: 「不了,有点累。」 搁以前她大概会去。倒不是为了看帅哥,只是能和钟希梦喝两杯酒,笑骂几句生活不易。可今天却提不起兴致。 「???你变了!是谁说好陪我看遍晟京所有帅哥的!」 「改天吧,今天真的累了。」 「行吧,那你早点休息。」 陆璃锁了手机,拎包走出办公室。下楼时,电梯的镜面映出清冷的眉眼,里面的人怎么看都像心情不好。 开车回了万骐云玺,刚推开门的瞬间满室漆黑,但陈燮装了整套智能家居,玄关的灯很快自动亮起。 陆璃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两百多平的房子冷冷清清,陈燮没回来,手机里也没有未读消息。她坐在沙发上点开陈燮的对话框,想问问他是不是要去达昌,或者问问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可刚打了几个字,又一一删掉,锁上了屏幕。 问了算什么?查岗还是质问? 陆璃觉得这些行为都挺可笑的,她的骄傲让她拉不下脸问。要是问了,难免让陈燮觉得她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毕竟,她只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不愿再被这件事牵扯情绪,陆璃决定转移下注意力,放下手机打开投影,随便挑了一部电影。 暗黑的雨夜铺满整墙,人群在霓虹瀑布下摩肩接踵。电影缓缓播放,仿生人在雨中托起白鸽,生命的界限似乎在那一刻溶解。 陆璃安静地看完那部《银翼杀手》,对着黑底白字的片尾画面拍了张照,发了条没有配文的朋友圈。 几分钟后,朗诚浩评论: 「经典永不过时。」 陆璃笑着回:「值得重温。」 退出朋友圈,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一刻。再次点开那个对话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她关掉投影去浴室洗了澡,然后上床睡觉。闭上眼时,陆璃嘲讽地想:原来结婚这件事,也只是让人变得更孤独- 深夜两点,客厅响起开门的动静。 陈燮携着一身酒气走进门,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不甚齐整,衬衣领口随意松着两颗扣子。 玄关的廊灯开着,暖黄的光打在他常穿的那双蓝色拖鞋上。他换了鞋往里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 主卧的门虚掩着。 陈燮轻轻把门推开,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没有醒,而是慵懒地转了个身。他没有开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安稳熟睡的人。 前不久,技术部好不容易攻破了阶段性的技术难题,今晚是庆功聚餐,一帮人高兴地闹到凌晨。 部门里那几个结了婚的工程师手机响个不停,酒过三巡,平时不苟言笑的技术总监徐工也接到了老婆查岗的电话,那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徐工挂了电话还被同事们笑着起哄。 陈燮握着酒杯坐在一旁,手机里一条消息都没有。整场聚餐下来,他无数次打开手机,别说一通电话了,就连一条微信都没有,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早上发的:「去公司了。」 他的新婚妻子没有查岗,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问他今晚回不回家。 她睡得安稳,安稳得像根本没结过这个婚。 回家的路上他叫了代驾,上车后他顺手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陆璃发的电影截图,下面是她和朗诚浩的互动。两人高中时关系就不错,一直好到了现在。 陈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看着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女人,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他微微躬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强势地吻了上去。 陆璃在睡梦中皱了下眉,意识尚未回笼,唇齿就已经被撬开。浓烈的酒气呛得她很快清醒,她抬起手去推他,掌心用力地抵在他胸口。 “陈燮……”呢喃里有睡意的沙哑。 男人却完全不理会她的推拒,粗重的呼吸一路向下,不似昨晚的温柔,倒像是在证明些什么。宽厚的掌心探进睡衣下摆,陆璃彻底清醒了。 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吻。手腕被他扣住按在枕侧,陈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明显的醉意。 “陆璃,这是夫妻义务。”他的嗓音有醉后的沙哑。 陆璃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地提醒:“可我有权选择要不要和你做。” 他要去出差不和她说就算了,喝醉了回来,却只 知道做这些。 空气凝滞。 陈燮幽深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指腹摩挲过她微肿的唇。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床头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朗诚浩推荐电影的消息刚刚弹出来。 “不想和我做?”他轻笑了一声,薄唇勾起的弧度冷淡至极。语气嘲讽,“那你想和谁做?” “郎诚浩吗?”—— 作者有话说:陈、醋坛、燮。 第54章 吃力 陆璃挣扎着从他的桎梏中解脱,睡衣领口因拉扯微微敞开,她抬眼望他,眸光清泠:“陈燮,你不要无理取闹,我跟朗诚浩的关系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我无理取闹?”男人高挺的身躯将她笼在阴影里,嗓音讥诮:“深夜跟一个喜欢你的男人相谈甚欢,陆璃,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沉声的质问让陆璃觉得荒唐又心寒。荒唐于她竟然要为莫须有的罪名自证,心寒于陈燮捕风捉影的揣测。他们之间,原来连最基本的信任都荡然无存。 陆璃眼底的温度冷了下去,迎上他的视线,轻笑:“只是结婚而已,我们现在难道是正常的婚姻关系吗?” 陈燮紧紧皱起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平静地移开眼,“郎诚浩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而且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彼此都有分寸,我没有干涉过你的交友,你也无权干涉我的。” 女人的语气冷静又克制,却字字如刀。卧室里倏然静了。 陈燮的喉结滚了下,慢条斯理地重复着那四个字,“无权干涉。” 分手的七年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而她跟朗诚浩做朋友的时间,比他久,所以她宁愿为了另一个男人跟他吵架。 思及此,陈燮突然笑了,笑意凉薄地停在唇角,眼底冷着:“行,陆璃,你很好。” 他转身离开了卧室,脚步声继而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几秒后,重重的关门声让整个房间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卧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陆璃在床边坐到天亮。窗外墨色渐褪,天光一寸寸漫进房间,她没有睡也没有哭,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光影爬满墙角。 第二天,陈燮没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新婚还不到一周,丈夫就夜不归宿。 陆璃仍然没有问,陈燮也绝口不解释。两人像约好了似的,誓要把这场冷战进行到底。原本说好去陈正甫家看望奶奶的事,也随之搁置。 她照常上班、开会,确认下周去达昌的拍摄流程。白天足够忙碌,就能把烦人的思绪挤开。可夜深人静时,陆璃还是会想起那晚陈燮失望的眼神,如同灰烬中燃过的火失去了温度。 再见到陈燮,是在去达昌那天。 陆璃拖着登机箱走进休息室,第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道身影。男人慵懒地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眉眼寡淡。仿佛这几天的分居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休憩。 航班因公务舱超售迟迟不飞,陆璃看了眼时间,在空姐一遍遍的致歉声中主动接受降舱。登机时,陈燮和许熙雯的座位挨着,清隽的身影随意地靠在那,阖目养神。陆璃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走到经济舱第一排。 朱沫沫隔着帘子往公务舱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陆姐,你说陈总和许主持今天怎么不避嫌了?他俩到的都挺早,不会是一起来的吧?这是准备跟大家公开的节奏?” “不知道。”陆璃嗓音淡淡,低头翻开平板里的拍摄计划,故意不去看他。 帘子那边传来许熙雯轻柔的嗓音:“陈总累了吧?要不要跟空姐要个眼罩?” 陆璃没有听清陈燮的回答,但那低沉的声线刺耳得很,她戴上耳机,又把音量调大,隔绝了帘子那边的一切声响。 “困了,睡会儿。” 朱沫沫识趣地闭嘴,不再多言。 音乐淹没了机舱里的嘈杂,可男人和女人并肩而坐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一个多星期没回家,原来是有人关心他累不累。 达昌比晟京温暖许多,气候也湿润。南海之滨的小城因为拥有了国内唯一的商业航天陆基发射场,这几年成了航天人的聚集地。达昌的配套设施比不上一线城市,发射场周边的酒店屈指可数,摄制组和寰宇的人毫不意外地订到了同一家。 陆璃办入住时,一眼看见酒店大堂里立着醒目的宣传牌——【第三届商业航天产业技术交流会】。 朱沫沫瞪大眼:“交流会?就明天?” 摄制组其他人也看见了,导演曾华走过来跟陆璃商量要不要临时调整拍摄计划。毕竟业内交流会云集各路重要嘉宾,是了解商业航天最新动态的绝佳机会。 陆璃当机立断地把行李箱交给朱沫沫,嘱咐道:“你先去check-in,我去联系主办方。” 中视的背景够硬,对方乐见其成。临时申请的拍摄许可很快批下来,陆璃又马不停蹄地与曾华敲定具体拍摄任务。 晚上,朱沫沫捧着刚打印出来的许可证,满眼佩服:“陆姐,您可真牛!这么快就搞定了?” 陆璃无奈地笑了笑:“主办方那边本来也想扩大影响力,我们主动送上门,哪有拒绝的道理。” 朱沫沫望着陆璃转身走向电梯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陆姐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中视的制片人,果然不是靠那张脸。 第二天的达昌会展中心,摄制组提前一小时到场架好了机器。会展大厅里通透明亮,各家公司的代表陆陆续续到场。因为是技术交流会,场馆里有人西装革履,也有人工装加身。 曾华调试好了镜头,灯光师还在确认光线。陆璃站在监视器后面,目光随意地扫过会场。陈燮坐在寰宇的席位区,侧首和旁边的寰宇员工低声交谈。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仪态矜贵得不像搞技术的,倒像哪家上市公司的投资人。 许熙雯在一众西装和工装中间格外扎眼,她端坐在预留的采访区,修身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微低,露出精致的锁骨。 朱沫沫小声嘀咕:“陆姐,许主持这是来开会还是来走红毯?” “行了,别老议论前辈。”陆璃笑了笑,转身去看监视器。 交流会准时开始。各家代表轮番上台发言,一个个PPT从商业航天的技术路线聊到产业前景,千篇一律的套话听得朱沫沫昏昏欲睡。 陆璃安静听着,偶尔提醒摄影小肖抓拍几个特写。 天擎航天的代表上台时,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 陆璃低头翻看起主办方给的与会人员资料——项城,天擎航天副总工,加州理工学院访问学者,回国后主导了天擎极光系列火箭的研发。业内普遍认为天擎和蓝箭是目前的技术两巨头,寰宇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的新秀。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走上讲台。比起之前那几位上了年纪的中年总工,项城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倨傲。 朱沫沫凑到陆璃耳边:“陆姐,这位项总也是海归,而且在Caltech交流过,会不会跟陈总认识?” “可能吧。” 陆璃望着台上,项城谈笑风生地介绍着天擎的技术路线,他语速不快,很适合这种演讲场合,但发言内容中规中矩,无非是官腔换了说法。 听到最后,陆璃已经有些走神,直到提问环节,项城忽然话锋一转,越过人群看向寰宇的席位区。 “陈总,有个问题想请教。” 陈燮淡然抬眸:“请说。” 项城扶了扶眼镜,走到台边慢条斯理地开口:“陈总在国外待得好好的,突然回国加入寰宇,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还是说……国外不好混了?” 话音落下,会场气氛变得微妙。 蓝箭那边有人嗤笑一声,扬声接话:“项总这话说的,咱们都知道SpaceX不招中国人,陈总要是不回国,难不成在SpaceX门口站着?” 听着像是替陈燮解围,细品也是阴阳怪气。会场里响起稀稀落落的笑。 项城笑眯眯地继续:“我这不是关心陈总嘛。毕竟国内的商业航天起步不久,竞争又这么激烈,和美国那种成熟体系不一样。陈总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回国适应吗?” 去年之前,中国的火箭发射都还是以国家队为主。2025年被视为中国商业航天元年,商业发射次数首次过半。国家的政策层面上也开始鼓励社会资本进入航天领域。宜交所明确了商业火箭企业的上市标准,产业的资本化是大势所趋。 只是项城的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暗里的意思却阴损得很。“国外待太久唯恐水土不服”,是暗讽寰宇适应不了国内环境。“竞争激烈”,更是暗指寰宇的技术不如天擎和蓝箭。 摄影机后,陆璃眉心跳了一下,缓缓看向陈燮。 那人只是姿态松弛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等项城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回国的原因不便相告,但项总在Caltech待了一年就离开了,原因我可记得清楚。” 陈燮嗓音不高,但四座皆闻,项城脸色微变。 在场的都是行内人,谁不知道当年那桩旧事。项城在Caltech交流期间曾向国内导师的项目组泄露过实验室数据。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好了说是“爱国情怀”,往坏了说就是违反学术规范。但不管怎样,项城在国外的学术生涯算是走到头了。 项城笑容僵在脸上,盯着陈燮看了几秒,很快调整好表情:“难为陈总还记得。不过话又说回来,听说寰宇请了中视来拍纪录片?排场不小啊。” 他看了眼摄制组的机器,嘲讽道:“纪录片这东西拍得好是宣传,拍不好可就是反面教材了。陈总确定你们寰宇的技术,经得起镜头这么放大?” 一时间,无数目光投向摄制组这边。 陆璃不闪不避,站在摄影机后面,微微扬起下巴。 “项总。” 场内的窃窃私语为之一静。 项城循声望来,眼底掠过意外。 陆璃嗓音淡然地继续:“纪录片不是放大镜,是记录。我们拍的是过程,不是结果。寰宇的技术经不经得起放大,等火箭上天那天,大家都能看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寰宇,也没得罪任何人。 项城挑了挑眉:“陆制片这是……” “回答项总的问题。”陆璃不卑不亢地抬眸,“项总问寰宇经不经得起放大,那我也想问问,天擎经不经得起?” 她唇角微微上扬,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毕竟极光5号入轨失败的新闻,网上现在还搜得到。” 会场里静了两秒,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项城没料到陆璃是个硬茬,他被说得下不来台,笑意彻底挂不住。 陆璃走回摄像机后面,再抬眼时,目光骤不及防地与陈燮撞上。 男人隔着重重人影望向她。这是继那晚不欢而散的争吵后,两人第一次对视。 短短一瞬,陆璃便移开了视线。 发言结束的茶歇往往是黄金社交时间,会展中心里觥筹交错,三两攀谈。 陆璃端着咖啡站在角落,和曾华讨论着下午的拍摄安排。 项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得温和又得体,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陆制片,刚才的事是我失言了。咱们做技术的,说话直,你别介意。” 陆璃转过身,神色淡淡地回:“项总客气了,我只是就事论事。” “多谢陆制片不见怪。”项城抿了口香槟,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 电视台的美女他自认见过不少,但气质如陆璃一般的倒是头一回见。女人的五官不是那种看惯的精致,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眉眼清淡,眸光疏离,明明就站在面前,也跟你隔着层距离。偏她又生了一张清纯极了的脸,杏眼挺鼻,唇色浅润,这种反差勾得人心痒。 项城默默打量了会儿,笑着开口:“我们天擎也想邀请中视来拍个专题片,不知道陆制片有没有兴趣?” 陆璃礼貌地婉拒:“谢谢邀请,不过我们目前只跟拍寰宇。天擎如果有需求,可以走台里的流程。” “那是自然。”项城点了点头,不仅不恼,还盯着她颇有兴致地问:“陆制片年纪轻轻就当上总制片,挺不容易吧?听你助理说你以前是金融记者,怎么转去当制片人了?” 陆璃被他看得不太舒服,微微蹙眉:“有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有点好奇。”项城的笑意更深,“毕竟是个女孩子,围着这么多人工作,不吃力吗?” 这话听着像关心,内里却是明晃晃的性别偏见。陆璃冷冷皱起眉,握着咖啡杯的左手指尖缩紧。她正欲开口,熟悉的散漫嗓音从身后传来—— “她吃不吃力,需要向你汇报?”—— 作者有话说:燮哥的人群锁妻技能。 第55章 别动 项城瞥见来人,笑意未敛:“我跟陆制片闲聊,跟陈总有关系吗?” 陈燮走到陆璃身侧,眼风掠过女人疏淡的眉眼。她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眼神竭力忍耐着,显然早已不爽。他没接项城的话茬,话锋一转:“天擎的人在找你,瞧着挺着急的。项总不去看看?” 言毕,他朝会馆入口抬了抬下巴。 项城往会场另一端望去,果然有几个穿着天擎工装的员工在张望。极光6号的发射排期就在下周,天擎的技术团队这次来得最齐。他轻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冲陆璃颔首:“陆制片,咱们回头再聊。” 经过陈燮身边时,项城的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陈总护这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陆制片是你什么人。” 陈燮眉峰未动,更没开腔,只侧脸线条冷硬了几分。 项城自顾自地笑了声,继续道:“听说中视跟拍寰宇是许主持牵的线?陈总艳福不浅啊,身边总有美女环绕。” 陈燮始终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团空气。项城讨了个没趣,面上阴翳,旋即若无其事地迈步离开。 等项城走得远了些,陆璃喝了口咖啡,低声道:“你不该过来的。” 陈燮垂眼看她。 “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陆璃把咖啡杯搁在一旁的圆桌上,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而且我自己能应付。” 陈燮不置可否,移开视线淡淡道:“离他远点。” 陆璃愣了下,想起项城刚才夹枪带棒的针对,眉心微蹙:“你跟他有过节?” 陈燮薄唇微抿:“算是吧。” 项城在Caltech交流时有过性骚扰的前科,有一天实验室里的一位女成员被项城堵在了更衣室门口,陈燮恰好撞上便出手解围。后来女生投诉项城性骚扰,可因为没有足够证据被项城辩驳过去。然而项城留在国内任职的女友不知为何知道了这件事,气得举报他泄露实验室数据给国内的导师。项城本就看不惯陈燮,一直怀疑自己被举报是陈燮从中作梗,陈燮懒得跟他争辩,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只是项城的破事说给陆璃听,只会平白让她恶心。 陆璃还等着他继续,陈燮却没再多言,转而问:“刚才为什么说那些?” 项城的针对在意料之中,但陈燮没想到陆璃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他出头。 老曾被摄制组的人叫去配合拍摄,四周只有他们两人。女人答得坦然:“没什么。于公,寰宇是我目前的合作对象。于私……你是我丈夫。外人挑衅,没有不维护你的理由。” 丈夫。理所当然的语气。 陈燮眸光微动,勾起淡淡的笑意。 这段时间他刻意冷着态度,想看看她对他不闻不问的底线到底在哪。不过他也是真忙,研发中心离万骐云玺不算近,来回通勤要两个多小时,他住在了云庄附近的酒店。每天加班到凌晨不说,手机里还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他气她的不闻不问。气她把这桩婚姻 当成合租协议,气她深夜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却连一条微信都吝啬给他。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你是我丈夫。眸光清亮,语气坦荡,不是刻意地讨好他,也不是欲擒故纵。 陈燮忽然不知道该气什么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栽在她身上,只知道他无法接受另一个男人与她拥有更亲密的关系。 他以为结了婚,那些不安和芥蒂就会消失。现在却发现,有些事不是一本结婚证就能填补的。他们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却好像也只是法律意义上的。 陈燮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淡淡地“嗯”了声。 陆璃心底发涩。重逢以来,无形的隔阂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明明看得见彼此,却又无法真正触及。那是七年的空白与决绝,委屈和怨怼。 陈燮介意她当年主动提分手,介意极了。陆璃能感觉到他偶尔流露的冷淡,若即若离的疏远。有些裂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弥补的。有人说人和人的关系只有一次,一旦碎了,无论如何都无法修复到初见时那般美好。 傍晚的交流会结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找到陆璃,递过来一份邀请函。 “陆制片,明天发射基地那边有个火箭研学营,邀请了几家公司的技术专家给学生们讲课。主办方想邀请摄制组一起去拍摄,您看方便吗?” 陆璃翻了翻邀请函上的行程:上午是火箭模型的手工制作和发射,下午是去航天科普中心参观,乘坐模拟太空电梯,体验航天员爬树挑战。 行程看起来还算不错,于是她点了点头:“好,我们明天准时到。” 回到酒店已经快八点。陆璃还没换衣服,朱沫沫发来一条微信:「陆姐,我到酒店大厅取外卖了,您有什么要带的吗?」 陆璃随手回了句:「不用。」 换好睡衣,她点开邮箱检查工作邮件,一封未读静静躺在收件箱里,是湘北那边县宣传部负责人的回复。 「陆制片您好,您反映的石玥同学的情况,我们已转交县教育局。教育局的反馈是:石玥同学已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其父母家庭经济困难,无法让她继续读高中,此情况不属于强制辍学范畴。」 窗外暮色渐消,陆璃的眸光也一点点冷下去。 石玥今年十六岁,正是她当年初到晟京时的年纪。十六岁的她离开了濯港,遇到良师益友,而十六岁的石玥,却要被困在那片大山里。 陆璃沉默地坐了会儿,打开订票软件,把返程机票改签成从湘北转机。改签成功,她又给老曾发了条消息:「后天我得去趟湘北,最后两天的拍摄你盯着。」 大抵是撞上交流会的缘故,发射基地附近的酒店房间都比较紧张,于是陆璃跟朱沫沫住在了同一间。 门铃响起的时候,陆璃刚洗完澡。她裹着浴袍打开门,朱沫沫拎着外卖进来,嘴里还在嚷嚷:“陆姐,你猜我刚才在大厅看见谁了?” 陆璃好奇地问:“谁?” “许主持和陈总!俩人站在大厅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可惜我离得太远,没听清说什么。”语气听着甚是可惜。 陆璃拆筷子的动作顿住。 “你说他俩是不是真在一起了?”朱沫沫咬着奶茶吸管,“许主持下午那会儿一直往陈总那边瞟……” “沫沫。”陆璃语气淡淡的打断她,“别人的私事,少打听。” 朱沫沫今年大四,还没正式毕业。她性格活泼,是摄影组里的活宝。陆璃很久没在电视台里见过这么单纯的女孩,一直拿她当妹妹相处,不自觉保护着她。现在却意识到,过度的保护未必是好事。 朱沫沫吐了吐舌头悻悻住嘴,拆开外卖盒子推到她面前:“陆姐,吃饭吧,这家椰子鸡我白天点过,可香了。” 陆璃低下头吃饭,可脑子里却又浮现出朱沫沫刚才那句——“俩人站在大厅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她心口有点闷,有点堵,却又不肯承认那是难受。 椰子鸡汤很香甜,鸡肉软嫩,陆璃却有些食不知味。她不是不好奇陈燮和许熙雯说了什么。只是这婚结得仓促,她没有正常妻子吃醋的立场。 况且,她还是相信陈燮的,信他不会做出格的事。如果他真的喜欢许熙雯,就不会和自己结婚。陈燮太骄傲了,不屑于玩弄任何人的感情。 可相信是一回事,心里不舒服又是另一回事。陆璃想起陈燮今天对话后沉默离去的背影,心底又泛起涩意。 第二天一早,摄制组跟着主办方的大巴前往发射基地。银白色的建筑远远看去像降落在椰林间的宇宙飞船,门口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帮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兴奋。 陆璃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陈燮,今天的行程偏运动,所有人都换了身行头。达昌白天的气温二十多度,陈燮只穿了件黑T,深灰色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脚上是同色系的运动鞋,看着还挺减龄。 旁边的项城也是一身休闲打扮,浅蓝色的Polo衫扎进米色休闲裤里,手腕上戴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 朱沫沫小声道:“陆姐,你说那位项总长得也人模人样的,可怎么就是没有陈总那种鹤立拔群的气质呢?” 陆璃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陈燮站在一群学生中间,微微低着头。阳光从椰林缝隙漏下,快三十岁的男人眉眼间依然有干净的少年气。反观项城,眼角有种被社会腌入味的市侩。 研学营的活动很满,上午是火箭模型制作。学生们被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配一位指导老师。许熙雯主动申请当陈燮那组的助教,惹得朱沫沫又挤眉弄眼。 陆璃没理会她八卦的眼神,专注盯着监视器。 陈燮正耐心地给几个初中生讲解手搓火箭模型的结构原理。摄影小肖忍不住感慨:“我看陈总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长得帅不说,还有耐心。” 陆璃心尖一动,不动声色地看过去,想起高中时给自己讲解SAT错题时的少年,和现在一样的耐心。 模拟发射时,陈燮指导的那组不出意外地拿了第一。许熙雯站在陈燮身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发射中心的食堂吃完饭,下午的行程更热闹。航天科普中心的模拟太空电梯一路从地面攀升到火星,舷窗外的星空逼真得让人晕眩。朱沫沫攥着陆璃的胳膊不敢睁眼,摄制组的人笑成一片。浩瀚的宇宙随着电梯的攀升出现在眼前。学生们惊呼连连,陆璃也被壮阔的场面震撼到了。 爬树挑战时,研学营请来了退役航天员做指导,学生们兴奋得嗷嗷叫,教练讲解完动作要领开始分组,技术专家和摄制组的人也被算了进去。 考虑到公平,男女被拆开分组。陆璃看着抽签结果,眉心跳了一下。 她和项城一组。陈燮和许熙雯一组。 陆璃扫了眼不远处,许熙雯今天穿了件宽松性感的露肩衫,意识到衣服不太适合爬树,她不好意思地走到陈燮身边。 “陈总,能借你外套用一下吗?我这个……不太方便。” 许熙雯轻眨着眼睫,语气为难。她生得好看,这样的请求任谁都不好拒绝。 陈燮皱了下眉,但也没说什么,绅士地把那件一直没穿的外套递了过去。 摄制组的人望着那一幕交头接耳。 “陈总和许主持真在一起了?” “说不准,不然人家为什么主动请缨来当纪录片主持?” 陆璃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抿着唇移开视线,走向自己那组的椰子树。 “陆制片,咱们可得好好配合。”项城的目光在陆璃身上游移,“不过陆小姐身材这么好,爬树应该不在话下吧?” 赤裸裸的目光落在身上,陆璃看了眼衣着,浅绿色的运动装,外面套了件很薄的防晒衣。不暴露,甚至可以说保守。 男人黏腻的眼神令人浑身不适,陆璃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项总,可以开始了吗?” 项城看了眼身旁高直的树干,挑眉笑道:“陆制片先来?” 陆璃点了点头,没跟他争这个。 爬树挑战开始。几个组同时上阵,椰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加油声。 陆璃练过一阵攀岩,她拽着安全绳,踩着树干上的落脚点利落地往上攀。可背后那道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爬到一半,项城的声音自下方传来:“陆制片,需要帮忙吗?” 陆璃没理他,找着下一个着力点时脚下突然一滑。身后的人立马贴上来,手扶在她腰侧,指腹故意似地掐了下。陆璃浑身一僵,胃里瞬间涌起一阵恶心,她本能地想躲,身体却失去平衡。 “陆姐!”朱沫沫惊呼一声。 陆璃猛地向后仰去,安全绳瞬间绷紧,可下坠的惯性使得她的膝盖狠狠磕在树干上,剧痛令她眼前发黑。 余光里有一道人影冲了过来,劲瘦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温热的怀抱安心又熟悉,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 四周倏然安静下来。 陆璃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陈燮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男人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呼吸有些不稳,往日冷淡疏离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紧张,后怕,还有咬牙切齿的怒火。 陆璃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膝盖的疼痛,声音有些哑:“陈燮……” 她尝试着想要站起来。刚一动,膝盖就传来钻心的疼。 “别动。” 陈燮把她箍得更紧,腰间的手微微发颤,暴露了他竭力克制的情绪。他盯着她膝盖上渗血的擦伤,眸色沉得吓人。 “陆璃,别乱动。” 他又重复了一遍。 第56章 吻我 意外发生得太快,在场的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却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又静又愣地望着那一幕。 陈燮扫向项城的眼神像是淬了冰,项城讪讪地干笑:“陈总这是——” “滚。”男人的嗓音沉得骇人,他眉心拧得死紧,偏头朝人群里问:“队医呢?”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般呼唤起来,研学营的随行队医拎着医药箱匆匆跑过来,人群自动地让开一条道。 陆璃被陈燮放在树荫下的折叠椅上,膝盖的擦伤渗着血珠,看着吓人。队医蹲下身检查了一番,“骨头没事,但伤口得好好处理,这几天走路可能会受影响。” 清创消毒时,药水的刺痛让陆璃攥紧了扶手。陈燮看着她绷紧的手指,又皱起眉。队医处理完伤口用纱布仔细包扎好,叮嘱起注意事项。 朱沫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那、那我扶陆姐回酒店吧……” 陈燮没看她,也没应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朱沫沫的手僵在半空,震惊地睁大了眼。周围的工作人员也面面相觑,低声的私语渐渐漫开。 “陈总和陆制片……认识?” “何止认识,陈总刚才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不是说陈总是许主持的……” 说话的人被同伴狠狠撞了下胳膊,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人群里,许熙雯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陈燮那件外套。 朱沫沫脑子嗡嗡的,想起她跟陆璃议论陈总和许熙雯的话,每一句都像回旋镖砸回自己脸上。 然后,她听见陈燮不冷不淡地对助理说了句:“车钥匙。” 达昌发射基地这边不太好打车,很多人过来时都会选择包车或租车,助理愣了一秒,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黑色SUV驶离发射基地,沿着椰树间的公路往酒店开,暮色里海景模糊一片。 陆璃靠在副驾驶座上,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更是乱作一团。她望着前方忽然开口:“你准备怎么跟大家解释?” 陈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挑着眉问:“解释什么?” “我们的关系。” “夫妻。” 陆璃:“……” 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说好的工作期间先瞒着呢?这才几天? 陆璃深吸一口气,皱着眉提醒他:“陈燮……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是你。”陈燮不咸不淡地开腔,“陆璃,如果一早就公开我们的关系,你今天就不会受伤。” 分组时她避嫌避得彻底,看都不看他一眼,愣是把自己分到了项城那组。他分明警告过她离项城远点,可她倒好,恨不得离他本人更远。如果早早坦白他们是夫妻,没人会把她和项城分到一组。 “受伤只是意外。”陆璃自知理亏,声音低了下去。 “你被项城性骚扰也是意外?” 陆璃倏地转眼,声音发紧:“陈燮!” 性骚扰。在这个圈子里待得越久,她越清楚这种事几乎不可避免,尽管大多只是言语上的暗示。曾经的陆璃以为当它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一定会义正言辞地拒绝,甚至反击。可后来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也会有碍于对方的身份地位,不得不咬牙忍下的时候。 而这三个字从陈燮口中说出来,竟让她觉得无比难堪。像被当众剥光衣服,露出不愿示人的狼狈。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洇进嘴角咸涩极了,陆璃更加倔强地望向窗外。 陈燮见她死死咬着嘴唇,心仿佛被狠狠攥住,他嗓音缓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太生气失言了。陆璃,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为这件事难过。” 眼泪一颗接一颗滑落,陆璃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闷闷的:“让我难过的是你。” 车靠边停了下来,陈燮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抬手蹭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沾上了湿漉漉的水渍。陆璃偏过头想躲,却被他扳正了下巴。 女人的睫毛泛着水光,倔强地抿着唇不肯看他。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藏着她的骄傲、脆弱,还有永远不会开口的委屈。 陈燮吻上她的眼角。 “好,那我错了。”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纵容,“我认输,不吵了好不好?” 陆璃的泪落得更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疼吗?有一点。委屈吗?好像也有。可更多是因为被他这样哄着的时候,就更想哭了。 她忽然伸出手臂环住陈燮的脖颈。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陆璃才意识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 陆璃一直觉得“依恋”是种很软弱的情绪,喜怒哀乐皆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别人保管。可感觉到自己在依恋他,却不想抗拒了。就这样吧,就这样短暂脆弱地沉沦在对他的依恋里。 仿佛抱住他,就抱住了十八岁的自己,抱住了那些年孤身一人的自己。 陈燮低头紧紧将人纳入怀中,唇抵在她发顶。两个人都没说话,在寂静的夜色里相拥- 回到酒店,陈燮把人背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的酒店房间比陆璃那间大得多,落地窗外是达昌湾的海景,波光粼粼。 陈燮把陆璃轻轻放在沙发上,刚要直起身,脖颈却被她勾住。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 男人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嗓音很低:“怎么了?” 陆璃没有说话,温软的唇贴了上去,她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厮磨,舌尖慢慢地探入。陈燮起先愣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地扣住她的后脑,回应来得汹涌。男人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扫过上颚,唇齿厮磨,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一路向下,落在颈侧薄薄的皮肤上。陆璃仰起头,手指插进他发间,感受着男人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锁骨。 战地从沙发转移到床上,陈燮撑在上方,陆璃的指尖轻抚过他皱起的眉。 “陈燮。”她叫他的名字。 陈燮喉结滚了一下,眸色渐深。 陆璃的唇瓣贴上他的耳廓,轻柔的嗓音蛊惑着他:“吻我。” 这三个字像某种许可。 男人的眸色倏地暗了下去,俯身吻住她。这次的吻不再克制,仿佛要把这些天的疏离揉碎在这个吻里。衣衫凌乱地散落在地毯上,陆璃忽然闷哼了一声。陈燮骤然停住,哑声问:“伤口疼?” 陆璃摇头,抬起手臂环住他脖颈。她注视着他,眼底水光潮润,“不疼。” 陈燮轻笑了声,彻底放弃了克制。她在他身下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意识渐渐模糊,潮涨潮退,他一次次唤她的名字。 不是陆制片,不是陆小姐。 是陆璃。 是陆璃。 还是陆璃。 窗外暮色渐沉,达昌湾的海面被染成金红- 结束后,陈燮抱她去浴室清理,又把人塞回被子里。男人将她揽入怀中,陆璃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沉沉睡去。 陈燮没有睡。 他就着那盏阅读灯的昏昧灯光,看着怀里人的睡颜。看起来比醒着时柔软得多,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清浅。眉心却蹙着,仿佛睡梦中也有化不开的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描过她的眉眼,蹙着的眉心渐渐舒展。 陈燮看着她,薄唇抿得很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他捞过来看了一眼,又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轻轻抽出手臂。 酒店的健身房在二十三层,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 陈燮的视线寻觅了好一会儿,才在拳击区看见了项城。 听见脚步声,项城转过头,扯出一个笑:“呵,陈总这么晚还来健身?” 陈燮没说话,默默转身,拿起一旁的黑色拳击手套。 项城盯着他,眼神意味深长,“怎么,白天抱美女不够累?我看陆制片腰挺细的,手感不错吧——” 话音未落,拳头就砸在了脸上,项城踉跄后退,还没站稳,下一拳接踵而至。 陈燮的拳不是那种街头混混斗殴式的乱挥,熟练又狠戾。他在加州的那几年练过拳击,压力大的时候,他每周有四天泡在拳击馆里。 项城挣扎着想要还手,却连陈燮的衣角都碰不到。不过三分钟,男人狼狈地滑坐在地,鼻血横流。 “你他妈有病吧!”他喘着粗气喊。 陈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 “再敢对她不客气,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项城用手背抹了把鼻血,色厉内荏地吼:“陈燮,别以为你无法无天了。这是有监控的!老子可以去告你!” 陈燮低头整理着袖口,闻言居然笑了一下,嗓音散漫:“是吗?那你去告。” 他俯下身与项城平视。 “不过,我听说天擎资金出了点问题,孔总拼了命想拿星网的单子。如果因为你丢了这单——” “你猜,他会怎么搞你?” 打蛇七寸,项城的脸色刷地白了。 陈燮不再与他周旋,直起身,转身离开了健身房- 陆璃再醒来时,房间里只有她。 她怔了几秒,缓缓起身。膝盖的伤口缠着干净的纱布,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药膏和消炎药。 手机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多都是同事们的关心,陆璃一条条回复过去,最后点开那个对话框。 Ether_:「去和员工开个会。药记得换。」 她盯着那个微信名。七年里,陈燮换过头像,唯独这个ID一直没变。 陆璃笑了下,回:「好。」 回完消息,她掀开被子下床,忍着刺痛慢慢换好衣服,走回自己的房间。 朱沫沫正抱着电脑剪片子,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她看着陆璃走进来,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陆璃没说话,拿着药直接进了浴室。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挤出药膏,一点一点涂上去。伤口比想象中深,涂药时还是很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姐……”朱沫沫的声音透过浴室门传过来,犹犹豫豫的,“我帮您上药吧?” 陆璃笑着回:“不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憋不住开口:“陆姐,今天陈总他……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陆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吱声。 朱沫沫迫切道:“您放心,我嘴可严了!您没回房间的事,我谁都没说!” 陆璃听着她急于表忠心似的语气,不禁笑了。她拧上药膏的盖子,拉开浴室门。朱沫沫站在门口,一副“我什么都不会说但我真的好好奇”的表情。 “我们是高中同学。” 朱沫沫愣了一下:“啊?所以您和陈总早就认识?那您怎么不早说?” 陆璃没答,她不知该怎么说。她和陈燮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那是身体的亲密带来的,两人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开。 朱沫沫对上她疏淡的眼神,不敢再问了。 陆璃走回床边,躺进被子里,“行了,早点休息吧。” 朱沫沫乖乖地闭嘴关灯。 陆璃闭上眼,又想起傍晚陈燮冲过来接住她的那一幕,这还是婚后第一次看见他失控。他是在意她的。 她弯起浅笑,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陆璃拖着行李箱离开酒店。膝盖还是疼,走路时得放慢速度。 拍摄的事她已经跟曾华交代清楚了,接下来几天不需要她盯着。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她给陈燮发了条微信: 「去趟湘北,处理点事情。」 发完她锁了手机,看向飞掠的街景。 达昌的早晨阳光灿烂,椰树摇曳。 候机区人不多。陆璃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放在行李箱上,连上wifi看曾华发来的素材。 方思明穿着机长制服路过时,无意间扫了眼候机区。他望着不远处的侧影,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两秒。 然后,他对准那个清瘦侧影偷偷拍了张照,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 「呦,燮哥哥,真巧啊,今天飞湘北碰见你前女友了。」—— 作者有话说:Ether_:「更正一下,不是前女友。」 方思明:「?」 Ether_:「老婆。」 第57章 乞求 航班在两个多小时后落地湘北,舷窗外天色阴晦。陆璃往廊桥出口走,膝盖的伤还是痛,以至于她走路的步态很奇怪,步伐也慢得很,渐渐落在人群后方。 “喂,陆璃?” 身后的声音熟悉又意外。 陆璃步履未停,转过头望了一眼。 方思明穿着笔挺的机长制服走在她后面,手里还拖着个银色的飞行箱。现在的他和学生时代判若两人,圆润的面颊被紧致流畅的线条取代。眼睛还是笑眯眯的,眼神却沉稳了不少,可咧开嘴一笑,吊儿郎当劲儿就又冒了出来。 陆璃很快反应过来,方思明竟然是刚刚那趟航班的机长。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能坐上他飞的航班。 “呦,够巧的啊。”方思明快步走到她身旁,瞥了眼她微跛的右腿,也放慢了脚步,问道:“腿怎么了?” 陆璃低头看了眼,笑着回:“小伤,不小心磕的。倒是你,真当机长了?” 方思明拍了拍肩上的三道杠,透出一股少年时的憨劲儿:“害,副机长。你这是去哪儿?” “青澜县,处理点事。” 两人并肩往出口走。方思明随口问陆璃这些年怎么样,陆璃的眼神浮起些恍惚。不久前,郎诚浩也这样问过。 “还不错。” 这些年,她给所有人的回答都是这几个字,不给人追问的余地。 在旁人看来她也确实过得不错,做记者时顺风顺水,她笔杆锋利,几篇出圈的报道让她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转型做制片后又风光进了中视。无人知晓那些失眠的深夜,说不出口的疲惫和迷茫。 “你呢?当年为什么拉黑我?”陆璃半开玩笑地问,默默转移了话题。 其实刚跟陈燮分手那几年,她和方思明的关系还不错。陆璃至今不明白,方思明为何会突然拉黑她。 方思明闻言沉默了两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圣诞节,我给你打过一通电话。” 陆璃蹙眉思索着不太清晰的记忆,犹豫着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 方思明嘴唇翕动,眼神染上不平的怨怼和不甘。然后,他缓缓开口:“那年老周体检查出胃癌,陈燮趁着圣诞假期回国,托人联系了仁和的副院长,安排好了一切才回去。” 陈燮和陆璃刚分手那年,他曾 问过两人为什么分手,可陆璃缄口不言,陈燮也没提过半个字。他甚至平静极了,每次回国都看不出异常。该吃饭吃饭,该打球打球,井井有条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方思明以为陈燮是真的放下了。毕竟他向来如此,再大的事也能不动声色地消化掉,骄傲得看不见丝毫狼狈。 “那年他是过完圣诞节才离开的,我寻思他要走了,就去毓佳苑给他送行。” 方思明拎了两瓶酒去了毓佳苑,陈燮其实很少喝酒,可那晚喝了很多。 “陆璃,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陈燮多骄傲啊,从小到大,他不管在哪儿都是被捧着的那一个。打球、游戏,输赢都无所谓,被人表白也懒得多看一眼。除了梦想,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偏偏那一天,懒散疏淡的人醉倒在沙发上,眼底猩红一片,哑着的嗓音不停地低念着一个名字。 陆璃。陆璃。陆璃。 一遍又一遍,跟魔怔了似的。 方思明听得心里发酸,实在看不下去,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璃的电话。 软糯的声音传来,陈燮像是被惊醒,一把夺过手机。那个永远不会低头的少年,呓语一般轻声说—— “我认输,不闹了好不好?” 男人的眼神是醉酒后的混沌,他的声音是清醒时绝不会有的卑微。方思明看得难受极了,陈燮是多么骄傲的人啊,从小就被众星捧月,哪里对人低过头?可那一刻,他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然而,回应他的是挂断后的忙音。 陈燮一动不动地握着手机,过了许久,他才把手机还给方思明,步伐不稳地走回卧室,沉默地关上了门。 方思明讲完这些,两人也走到到达口,陆璃叫好的车正在路边等着。湘北地处盆地,四面环山,初冬的风有山野的潮气,陆璃觉得那风冷得刺骨。 “陆璃,我不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这么多年了,我也没再问过。” “但作为兄弟,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不管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对他好点。陆璃,陈燮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方思明言辞恳切地说完这句话,就拖着飞行箱转身,渐渐走远。陆璃望着那个笔挺的背影,很久都没有动。 青澜县在湘北的山区腹地,从机场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陆璃打车去租车行租了辆SUV,独自驶上蜿蜒的山路。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窗外是连绵的山,偶尔闪过几户白墙青瓦。陆璃摇下车窗的一道缝,任由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盘踞在心底的滞涩。 方思明的那些话像根刺,深深地扎在那儿,却拔不出来。 一路开了快两个小时,她中途在服务区停下。几辆大货车停在边上,司机们蹲在别处抽烟。陆璃进商店买了瓶装的咖啡,坐进车里休息了会儿。 手机震了震,是朱沫沫的微信。 「陆姐!!!惊天大瓜!!!项城那个龟孙被人打了!!!」 下一条,朱沫沫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项城戴着墨镜,不耐烦地站在酒店大厅里等电梯。墨镜遮住了眼,却依稀能看见眼角淤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皮。 「听说是昨晚在健身房被揍的!陆姐,你说会是谁干的?」 陆璃的眉心跳了一下。 是陈燮吗? 如果是他,那他是在为她出气? 陆璃想问问陈燮,可真点开那个对话框,又一时觉得无从问起。 服务区对面,山影层峦叠嶂,山林仍旧斑斓。 陆璃又一次想起了那年圣诞。 她站在万人欢腾的广场上,却只感到身后空无一人的冷。 那一年,陆璃还在做金融记者。 年初时她收到一封匿名举报邮件,内容是一家P2P平台涉嫌非法集资并对投资产品虚假标的,举报人提供的线索很详尽。她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暗访调查,走访了几十个受害者,写了一篇深度报道。 报道发出后,舆论哗然。监管部门迅速介入,警方也很快立案调查,最终平台被查封,创始人被刑拘。 陆璃靠着那篇报道打响了名头,不少受害者在网上留言感谢她,同行们夸她“有胆识”,开会时还被台长点名表扬。 一切都像“正义得到伸张”。 然而半年以后,陆璃又收到一封来自创始人妻子的邮件。对方在邮件里说:平台确实有问题,但她丈夫不是主谋,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真正操控一切的人早就携款潜逃,至今逍遥法外。 陆璃根据那封邮件继续调查,却在某一天被新闻部副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话里话外透着警告:“小陆,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意识到了什么,嘴上应了下来,背地里却没有停下调查。可圣诞节那天,陆璃收到看守所传来的消息——那个“替人入狱”的创始人自杀了。 接到电话时,她正站在圣诞氛围浓厚的商业广场上。周围人山人海,有相拥而笑的情侣,也有举着荧光棒欢呼的年轻人。烟火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可她只觉得冷,彻骨的冷。 仿佛身后空无一人。 陆璃怔怔地站在那,任由人群穿梭。她思考起很多事,开始怀疑那封匿名举报邮件的来源,怀疑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怀疑她以为的“正义”是不是另一种帮凶。 望着漫天烟火,陆璃不知怎的又想起陈燮。似乎每逢孤立无援的时刻,她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 如果是陈燮,他会怎么做? 陆璃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看见的只有红色的感叹号。陈燮已经斩断了他们的所有联系,他记恨她,也不会原谅她了。 那一晚,陆璃在广场里站了好久好久,被那些自我怀疑一点一点吞没。 烟火燃尽,人群散去。 回去后她就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之际,手机响过一次。她以为是工作电话接起来,没听清那边说什么就昏睡了过去。醒来后看到通话记录,是方思明。她没有回拨,也没有在意。 她当然不会知道,电话的另一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喝得酩酊大醉,对着忙音说了句:“我认输,不闹了好不好?” 那个永远骄傲的人,曾在她听不见的地方,乞求着与她和好。 陆璃推开车门走下去,握着手机犹豫。湘北算是南方但气温不高,山风穿过来,有些凉。天色渐暗,飘起雨丝,陆璃又回到车里,打开了雨刷器。 手机忽然震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心猛地收紧,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在哪?”熟悉的声音低沉简短。 “去青澜县的服务区。” “在那等着。” 不等她回应,电话已经挂断。 陆璃怔怔望着前方雨水模糊的山路。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雾气渐渐漫起,将远山近树都染成朦胧的青灰色。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车灯照得陆璃遮了下眼。黑色越野车停在左侧,车灯熄灭,一道颀长的身影撑伞下车。 男人的皮鞋踩过积水时溅起水花,深灰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山雨未歇,雨帘模糊了他的眉眼。 紧接着,副驾车门被拉开,潮湿水汽灌进来。陈燮定定地看着她。 陆璃心底发虚,“你怎么来了?” 男人低垂着眼睑看她,皱眉压下心底的火气,“陆璃,你能不能先跟我商量,哪怕一次?一个人拖着伤腿跑来这种地方,你觉得合适?” 这种……地方? 陆璃嘴唇翕动,刚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被他打断。 “你永远都是这样,当年是,现在也是。永远自己做决定,永远不会和我商量。”陈燮的语气不重,却听得人心慌。 陆璃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燮叹了口气,嗓音里泄露出疲惫,“陆璃,我早上收到方思明的消息,才知道你一个人拖着伤腿飞了一千多公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陆璃没有回答。 “在想我这个丈夫是不是当得挺失败的。”陈燮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和好!!! 更晚了,这两天生理期太疼了。 明天痛经过去再修一下。 第58章 英雄 车灯照出密密匝匝的银线,陆璃望着眼前浑身湿气的男人,半晌才开口:“对不起,我只是觉得……” “觉得你能解决?”他又截断她的话。 陆璃抿唇不语。她当然有很多话可以反驳,可以说她必须过来处理石玥的事,可以说她膝盖的伤不碍事,可以说她不愿给他添麻烦,也能独自处理。可话到嘴边,却化为茫然的沉默。 似乎陈燮说的没错。她不愿意依赖任何人,更愿意相信自己。 于是她换了话题:“你这样过来,没关系吗?” 陈燮揉了揉眉心,收伞坐进了副驾。车门“砰”地关上,他赶路赶得烦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顺手抽出一根衔在指间,却瞥见陆璃的目光,又丢了回去。 “达昌的发射基地考察过了,参加交流会只是顺便。而且,蔚泽那边去年就建好了海上发射母港,我们本来就更倾向于海上发射。”他解释道。 陆璃轻笑了下,试图让气氛松快些:“商业机密就这么透露给我了?” 陈燮指腹随意地捻了捻烟盒,似笑非笑地睨她:“隋扬创立寰宇的时候借了我一笔钱,他算成了股份,还死皮赖脸地磨着我组局,拉来了梁大老板投资。”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侧过身,嗓音云淡风轻:“陆璃,现在寰宇的股份大半都是我们家的。造火箭可是最烧钱的行当,哪天寰宇倒闭了,或者我背债投资,你也要承担夫妻共同债务。” “我们可没签什么婚前协议,你该问问自己,怕不怕和我一起变成穷光蛋?”陈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调侃之下是他不动声色的提醒。 他们现在是夫妻,荣辱与共。他不怕拉她一起担责,她却始终避他在外。 陆璃却忽然笑了,眸光明媚:“哦,风险越大回报越大。我嫁给你也只是因为相信你会成功,提前买股罢了。” 陈燮眉梢轻挑:“看上我的钱了?” “不行吗?”陆璃理直气壮。 陈燮盯着她,倏地轻笑出声。 “行。”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我可得掂量着点,别让自己变成穷光蛋。” 陆璃望着他舒展的眉眼,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变成穷光蛋也挺好的。” 车厢里倏然安静下来。雨刷器规律地摆动,陈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眼眸里情绪晦暗不明。过了会儿,陈燮顺手把她的车钥匙拔了,“剩下的路我来开。” 陆璃没跟他争,乖乖挪到副驾。 车子重新驶上山路,陆璃望向连绵的山影,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想起陈燮放在601的那台十几万块的米德望远镜,想起元旦晚会上他随手借来的那把几百万的小提琴。 高中时,陆璃其实从未真正意识到那些意味着什么。又或者隐约意识到了,只是潜意识里不愿深想。她不屈又骄傲,不愿在喜欢的人面前显得卑微。于是她用加倍的努力来证明自己配得上他,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抹平两人之间的鸿沟。 可脱离了那个乌托邦般的环境,现实的棱角一点点显露出来。 陈燮的消费观和她截然不同。他不会刻意追求名牌奢侈品,601的衣柜里几百块的T恤和上万块的潮牌混着挂。可他买东西又不看价签,刷卡时眼皮都不眨,只随着喜好来。两人每次去旅行,陈燮都会订最贵的酒店,安排最好的行程,账单从不让她看见。陆璃知道他只是希望那些体验足够美好,可看不见的数字却时不时扎在她骄傲的心上。 陆璃默默在课余时间接了家教兼职,偶尔还会帮出版社写稿。她努力攒下一笔又一笔钱,只为等他下次回来时,抢着付掉那些力所能及的账单。陈燮打电话时找不到人,经常抱怨她何必要这么辛苦,陆璃却回答不上来。 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了,各自有各自的骄傲,谁都舍不下自己的骄傲。能捧给对方的,只有赤诚又真挚的喜欢。 “为什么来这边?”陈燮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陆璃回过神,将石玥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陈燮没作评价,只是问了句:“打算怎么处理?” 陆璃当然不会打无准备之仗,盲目地跑过来。来湘北之前她就让朱沫沫给石玥的父母打过一通电话,暗中录下了石玥父母索要生活费的录音,还让石玥写了父母迫使她相亲的书面证词偷偷寄给朱沫沫。 收到青澜县宣传部那封敷衍的邮件回复后,陆璃又电话联系了青澜县的妇联和教育局,通过邮件把证据发了过去。 她是中视的制片人,以前还当过记者,掌握着媒体资源。山区女孩“变相买卖婚姻”和“阻碍未成年人接受教育”这种事儿,县政府肯定怕闹出舆论来。 陈燮静静听完,嘴角勾起弧度:“陆制片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承蒙夸赞。”陆璃笑了笑。 半小时后,车子驶进青澜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团。石玥家在二十公里外的怀山镇,这个点进山不安全,两人决定先在县城住下。 青澜县最好的酒店也不过是个四星。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陈燮好几眼。男人虽然一身风尘,可清隽矜贵的气质藏都藏不住,跟这座小县城格格不入。 陆璃站在一旁,忽然有点想笑。 酒店房间不算大,装潢也有些年头了,但还是挺干净的。陆璃洗完澡出来,就看见陈燮靠在床头,眉头微皱,浑身不得劲的样子。 擦着头发的手缓缓顿住,陆璃笑着打量陈燮,他明显睡不惯这种床。这家四星酒店的床对他来说太硬了,床单被罩的质感也令他不适。 陈燮不是矫情,他连枕头高度都有要求。当年搬去毓佳苑,还大费周章地把老房子里里外外装修了一遍。他也不是不能将就,是将就的时候浑身都不舒服。 陆璃越看越想笑。 陈燮抬眼瞥她:“笑什么?” 陆璃靠在另一侧的床边,托着腮看他:“笑你是个少爷,偏偏还要过来。明天去镇上可比这简陋多了。” 《远山》是陆璃回晟京后接的第一个项目,属于台里没人愿意来的烂摊子,周期长题材又冷,做出来也不一定有收视率。 可她来了。纪录片不少镜头都是在怀山镇拍的,藏在深山里的村子信号都时有时无,陆璃住的那户人家床上铺的还是稻草编的席子。然而那里也有最纯粹的东西。踩山节时村民们身着盛装载歌载舞,老人们会的都是快要失传的非遗技艺。 “我是为了谁?”陈燮屈着指节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没良心。” 男人的嗓音透出几分宠溺的意味,陆璃顺势靠进他怀里,胸膛温热坚实。 “陈燮。”她轻声唤他。 “嗯?” “我好想你。” 真的、真的、好想你。 这句话压在心底七年,终于在这样一个雨夜,在陌生的县城酒店里说了出来。 陈燮将她揽进怀里,手臂一寸一寸收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良久无言。 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嗓音低哑地问:“回晟京跟我去见奶奶?” 陆璃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燮察觉到她的反应,低头看她。 “你大伯母那边……”陆璃的声音轻却忐忑。 “陆璃。”陈燮掌心贴上她的后脑,将她按回怀里。“我说过,相信我。” 相信我。 这三个字撬开了尘封七年的记忆。陆璃闭上眼,脑海浮现出七年前的深夜,少年的嗓音疲惫不堪,却固执地重复着一句话:“陆璃,相信我。” 可最后,她还是先松开了手。 陆璃对上他的视线,男人的眉眼深邃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怨怼。 “好。”她说。 陈燮低头在她额角印下一吻,像无声的承诺。 翌日清晨,雨停了。开车去怀山镇的路上,山间雾气缭绕,白茫茫一片。 山路坑洼不平,街边开着几家杂货铺,门口蹲着闲聊的老人。 刘副镇长一早就接到县里电话等在村口,见到陆璃时笑得殷勤:“陆制片,辛苦了!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非常重视!” 他亲自领着两人去了石玥家,石家在村子最里头,土坯房,院子用篱笆围着。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道高亢的女声:“三千块怎么了?她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收了彩礼早点嫁人!” 陆璃脚步顿了顿,和陈燮对视一眼。 刘副镇长脸色一沉,推门进去。 石玥的父亲蹲在墙根抽烟,看见刘副镇长领着人进来,连忙站起来。石玥的母亲系着脏兮兮的围裙站在一旁,眼神精明又警惕。 看见陆璃,她眼睛一亮迎上来:“陆制片!你可算来了!我们正等着你呢!”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陆璃身后的男人身上,顿时愣住。陈燮一身深灰色大衣,瞧着低调又贵气。 石母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掂量:“这位是……” “我先生。”陆璃淡淡道。 石母目光打量陈燮,在她朴素的认知里,电视台里长得漂亮的女人跟的不是大官就是大老板。眼前的男人一看就身价不菲,那他们的价码是不是可以再涨涨? 她边想边扯了扯石父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石父听完咳嗽一声,笑得殷勤:“陆制片你来的正好,我家石玥的事咱再商量商量。您看她一个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我们家三个孩子,她弟弟们还要上学,供她读完初中已经仁至义尽了。您要是真想帮她,那生活费……” “三千不够。”石母抢过话头,说得理直气壮:“现在物价多贵?而且你们电视台那么有钱,这位先生看着也是做大事的,怎么也得五千吧?一个月五千,我们保证让石玥好好读书!” 刘副镇长被她拆台,顿时气急:“你这是敲诈!让未成年女儿相亲,逼她辍学,这是犯法的!你还敢狮子大开口?” 石母撒起泼来:“犯什么法?我自己的闺女,我想让她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当官的管得着吗?她吃我的喝我的,我不让她读书怎么了?她要读书,就得给钱!” 石父:“就是!我们穷,供不起!电视台有钱,愿意供就供,不愿意就算了!” 来石玥家调解了半天的村长掐灭烟头,皱眉道:“老石,你们别不知好歹。人家是来帮忙的,你们这样闹,谁还敢管你们家的事?” “谁要她管?”石母的嗓门更大了,“她自己送上门来的!说好了供石玥读书,现在想反悔?没门!” 中年妇女的嗓门尖锐又刺耳,引来邻居探头探脑张望。刘副镇长脸色铁青,陆璃静静看着这场闹剧,眉心蹙起。 她有很多办法让他们服软,可此刻对上石玥父母丑陋的嘴脸,却觉得疲惫。正要开口,陈燮走向前,居高临下看着撒泼的女人。石母不自觉闭上嘴。 院子里倏然安静下来。陈燮不紧不慢开口:“石玥在哪儿?” 石母低着头往屋里瞄了一眼,“在……在屋里,你想干嘛?” 陈燮没理她,侧头看向陆璃。陆璃心领神会地进了屋,石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抱膝缩在墙角,眼神惊恐又无助。 看见陆璃,她眼眶倏地红了:“陆姐姐……” 院子里,陈燮盯着石玥父母,眼神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们逼迫未成年女儿辍学相亲,私下收受彩礼。这些证据我们都有,你们觉得,我们把证据交给警方,够你们判几年?” 石父石母虽然敢撒泼,但可不想坐牢。他们哪懂什么法律,见陈燮信誓旦旦,互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慌了。 石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们没、没……” 陈燮却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刘副镇长,语气疏淡:“刘镇长,后续的事麻烦您秉公处理。石玥学费我们会直接打给学校。但如果这家人再闹——” “您应该知道怎么处理。”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莫名令人不敢忽视。 刘副镇长额角冒汗:“知道知道!陈先生放心,这事我们一定办好!” 回去的路上,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开。雾气散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光与影在山谷间跳跃。 陈燮侧首时,女人沉默靠在椅背上,眼底凝着层薄翳,眉心微微蹙着。 “怎么事情解决了,还那么不开心?” 陆璃回过神,叹息一声,丧气道:“陈燮,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太幼稚了?” 陈燮眉梢微动,等她继续说下去。 “高中的我以为只要足够勇敢,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一些东西。刚入行的时候,我也这么以为。可这些年下来,却越来越不清楚自己做的这些有没有意义。” 陈燮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方向盘,车子在山路上平稳地行驶,山影连绵,驶过一个弯道后,前方豁然开朗。 “陆璃,你知道小时候读《奥德赛》,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 陆璃怔了一下,转头看他。 “不是奥德修斯多么英勇,而是他漂泊十年,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迷失方向,可珀涅罗珀始终在等他。那时我就想,她等的是什么呢?” 陆璃蹙眉:“等她的英雄?” 陈燮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想她不是在等完美无缺的英雄归来。而是在等一个会犯错、会软弱、会在风暴里迷失方向,却始终记得回家的凡人。”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的女孩信仰着平凡世界里的英雄主义。哪怕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变成她想要的样子,她还是会去做。只因为她相信,这件事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害,先发吧,写出来了但是一直想改改改,不发的话不知道我末尾这段要改多久QAQ 第59章 金屋 陈燮的话响在耳畔,陆璃的眼眶倏然泛起潮热。 似乎他总能接住她所有情绪。 在与陈燮分开后的漫长时光里,陆璃才渐渐看清她在爱人能力上天生匮乏。 倘若爱的能力可以量化,陈燮大约能拿满分。而她呢?勉强及格都算不上。 起初她渴望他的喜欢,可当他真的捧出滚烫的心,陆璃又开始害怕。怕无法给予同等的回馈,怕她的回应太过贫瘠。 记得有一年,钟希梦闲来无聊拉着陆璃做动物塑测试。陆璃的结果是:习惯独自觅食的独狼。希希皱着眉说结果不准,陆璃却深以为然。 在爱这件事上,陈燮和她是截然不同的。陆璃经常很羡慕陈燮,羡慕他虽然孤独,内心却是爱意充盈的世界。 少年的骄傲不是防御,是与生俱来的坦然。他的爱不是索取,而是给予。干干净净,毫无保留。 而她的爱是荒芜里长出来的。陆云山的爱是沉默的,孟淑秋的爱是遥远的。陆璃习惯把脆弱藏进坚硬的壳里,骄傲筑起的堡垒严严实实。 “又哑巴了?”陈燮嗓音散漫,漫不经心地调侃:“在想什么?” 陆璃偏过头看他,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更欣赏奥德修斯。” 毕竟陈燮的人生,自学生时代起便光芒万丈。无所不能,亦无所不有。 陈燮似是在琢磨她话里的深意。他沉吟了好一会儿,薄唇轻勾,依旧是懒洋洋的调子:“可能在我眼里,成为奥德修斯并不难,所以我更希望自己是珀涅罗珀。” 极为自负的话,落到他嘴里却也只是让陆璃怔了怔:“为什么?” 即便珀涅罗珀富有智慧,可在奥德修斯漂泊的二十年间,她日复一日地等待丈夫归来。等待难道不是最煎熬的事吗? “因为——” 陈燮漆黑的眼眸望过来,“陆璃,我在等你。” 车子驶入隧道,光影骤然暗下。 或许是父母给了陈燮足够美好的爱情范本,他对爱情有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他期冀的爱情应该是足够坚韧的,能抵御时间,亦可跨越距离。那是即使千难万险,仍然飞蛾扑火的勇气。 所以他生气,气她的半途而废。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去乞求爱人回心转意。 刚分手的那几年,陈少爷想的是,他只能接受她主动回到他身边。他不是在和人较劲,而是在和他认定的爱情较劲。 行至隧道尽头,光线再次涌入。 陆璃湿着眼眶,久久无言。 陈燮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哭,开车呢,可腾不出手哄你。”- 回到晟京,上班的日子照旧忙碌着。 《远山》在中视九台播出,却被排在了凌晨档,同步上线的网络平台只签了“视界”一家,流量平平。 朱沫沫愤愤不平:“陆姐,咱们辛辛苦苦拍了仨月,就给个凌晨档?九台那破台我奶奶家都收不到信号!” 陆璃笑了笑,她倒是看得很开。虽然《远山》是她加入中视后的第一部纪录片,但因前制片人跳槽去了墨客视频,本就是没人愿意碰的烂尾项目,台里没给他们收视上的压力。况且接下《远山》时,她考虑的也不是收视率。 端着咖啡回了工位,陆璃收到郎诚浩的微信。 「刚看完《远山》第一集,拍的不错。」 陆璃整理着达昌之行的采访素材,顺手回:「多谢郎导。」 郎诚浩跟着又发了一条:「我在江州拍新片,刚巧去濯港取景。那个甜水铺子还在,老板娘都有儿媳妇和孙女了。」 陆璃看着那条消息发了会儿呆,某些记忆忽然鲜活起来。 下班到家的时候陈燮不在,客厅里却多了一棵两米高的圣诞树,枝桠上挂着星星点点的彩灯。 陆璃站在树前看了会儿,拍了张照发过去:「你买的?」 Ether_:「不然呢?」 陆璃忍不住笑了,明天才是平安夜,他倒是准备充分。她又对着那棵树认认真真拍了几张,挑出最好看的发了条微博——「不速之客。」 钟希梦很快在下面回:「好看!不过你搬家了?怎么没告诉我?」 陆璃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她和陈燮的事,还没告诉任何人。 正琢磨着怎么圆回去,陈燮回来了。 男人进门换好鞋,看见陆璃站在圣诞树前发呆,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树就这么好看?” 他的呼吸贴在耳廓,陆璃偏了偏头嗔道:“痒。” 陈燮低声笑着,却没打算放过她,手逐渐不老实起来。 陆璃拍开他的手,忽然开口:“对了,郎诚浩今天发微信说去濯港取景,还特意去了咱们去过的那家甜水铺。” 男人被扫了兴致,眼神瞥过她轻哼了声,懒洋洋地坐到沙发上,随手捞起茶几上的水杯:“那等郎导的电影上映,我们可以包个场,给老同学捧场。” 陆璃狐疑地看向他。 陈燮眉梢微挑:“怎么了?” “没怎么。”陆璃慢悠悠地夸了句,“觉得你今天还挺大方的。” 陈燮不言不语地盯着她,意味深长地笑。陆璃随着这个笑细品他的话,回过味来。这家伙是拐弯抹角地催她公开呢。 “等上映还早呢。”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对了,你当年干嘛去濯港给我过生日,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你说呢?”陈燮不答反问,悠哉地喝了口水。 陆璃不依不饶:“那谁知道,没准你只是顺便来蹭天文馆呢?” 陈燮轻笑了一声,睨着她,不咸不淡道:“蹭天文馆?那我可没邀请你的好朋友一起去,人家非要跟来。” 那时他就知道,郎诚浩喜欢她。 陆璃愣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好气又好笑,“陈燮,你心眼也太小了。那如果我不喜欢你呢?你怎么办?” 陈燮眉峰微紧,认真地想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没想过。” “没想过?”陆璃气得瞪他,“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喜欢你?” 陈燮就那么看着她,嗓音散漫却有恃无恐:“不然呢?” 陆璃气急失笑。什么嘛!这家伙根本没体验过她的患得患失,不懂她半夜对着手机发呆,反复揣测他的每个举动,消息删了又打的煎熬。 要说气不气,当然很气! 可转念一想,这就是陈燮。他从不怀疑自己,也从不在意别人是否爱他。这份与生俱来的底气,恰是她最羡慕的。 末了,陆璃只能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罚你洗半个月盘子。” 回来的这周恰好是圣诞周。陆璃提前就给钟希梦发消息说周五有空,想弥补上次没陪她去酒吧看帅哥的遗憾。结果钟希梦支支吾吾半天丢来一句:“阿璃宝贝,周末我有点事,改天再约哈。” 陆璃挑了下眉,本能地察觉她欲言又止的语气不太对劲。但成年人之间,谁还没几件难以启齿的事?她没有追问,该说的时候,总会说的。 周五下班,方思明给陈燮发微信。 「燮哥哥,今晚打球去?」 那边隔十分钟才回:「不打。回家。」 方思明秒回一串问号:「???」 「陈少爷最近怎么这么恋家?不打球也行,那喊上程策他们去你家喝酒呗。程策刚回国,大家好久没聚了。」 陈燮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条消息,顿了顿回:「可以。」 傍晚七点,晟京的天已黑透。陆璃推开家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金色的星星灯缠绕在圣诞树墨绿的枝叶间,树梢上挂着小巧的圣诞挂件,树下堆着几个系着缎带的礼物盒,整间屋子都染上节日的温煦。 陆璃没想到陈燮还准备了圣诞礼物,她盯着那几个盒子,正犹豫着要不要提前打开,门铃响了。她疑惑地皱眉,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一眼,便僵在了原地。 方思明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怼在门口,身后跟着钟希梦和周牧,旁边还有一道穿着黑色大衣的侧影。 陆璃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程策。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机场一别,这些年朋友们都陆陆续续回国,陆璃却再也没见过程策。 男人挺直的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从少年时的温和斯文,沉淀为成熟男人的沉稳内敛。 他们拎着啤酒和零食站在门口,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陆璃大脑空白,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开门。她轻手轻脚地退了一步,准备装作家里没人,等他们自己离开。 几个人摁了半天门铃,见一直没人开门,钟希梦不耐烦地抱怨:“方思明,你确定陈燮在家?” “不知道啊,他刚还跟我发微信说家里有人。” “那他人呢?”周牧抱着手臂问。 “可能刚下班,堵路上了吧。”方思明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我知道他家密码,咱直接进去等。” 陆璃:“……” 她眼睁睁看着方思明走向密码锁,嘀嘀嘀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能再装了。 陆璃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的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又同时愣住,目瞪口呆地望着玄关处的身影。 空气凝固了至少三秒。 陆璃站在玄关的暖光里,衣服都还没换,还是上班时那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她尽量装得坦然,扯出一个礼貌的笑。 方思明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嘴巴张得大大的,扭过头去看钟希梦,然而后者也早已瞪大了眼,周牧手里的啤酒更是差点掉了,露出一脸懵。 “卧槽!”方思明回神时手里的小龙虾险些没拿稳,被程策眼疾手快扶住。 然后,他吼出惊天动地的一声—— “没想到啊,陈燮那小子还玩上金屋藏娇了!!!”—— 作者有话说:陈、心机、燮。 第60章 旧账 钟希梦又是惊讶又是心虚,心虚自己前脚才因为程策回国婉拒了陆璃的圣诞邀约,后脚又在这种场合撞上。 她怔忡半天,才挤出一句:“荏荏,你怎么在这儿?” 陆璃哪还能想不明白眼前的一切是谁搞出来的,她在心里狠狠骂了陈燮一顿,表面却维持着平静:“先进来吧。” 方思明换鞋时低头一瞥,正巧扫见陆璃那双陈燮同款的情侣拖鞋,咬牙切齿地喊:“陈、燮!还不赶紧给我出来!” 大嗓门在玄关拖出回响。 与此同时,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陈燮拎着便利店袋子走出来,一眼瞧见堵在门口的那伙人。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陆璃,收获一个眼刀后又看向方思明,淡声开腔:“嚎什么,进去再说。” 十分钟后,沙发横七竖八地坐满了人。几大盒小龙虾、牛蛙和啤酒一起堆在茶几上,圣诞树的彩灯忽明忽暗。突如其来的“审判”在节日氛围里格外荒诞。 方思明正襟危坐,目光如炬,盯着对面悠哉又淡然的男人,审犯人似的开口:“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陈燮长腿交叠靠在沙发上,顺手拎起一罐啤酒,掀起眼皮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别给我装啊。”方思明双手抱胸,咄咄逼人地问:“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陈燮拉开拉环,抬眸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回:“没搞,结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沙发另一头,周牧眼神呆愣,剥小龙虾的手也停住,酱汁顺着指缝往下淌,“结……结了?” “嗯。”陈燮颔首。 方思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下意识追问:“什么结了?” 陈燮挑了挑眉:“婚。” 方思明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听清了却怀疑自己听错了,表情僵硬地转向周牧又问了句:“他刚才说……结了?” 周牧木然地点头:“嗯,结了。” 方思明又转向程策,不可置信地吐出一个字:“婚?” 程策镜片后的那双眼染上笑意:“嗯,结婚。” “我靠!”方思明腾地站起来,揪住自己的头发,嗓门炸裂:“你俩结婚了!” 他这一声吼得阳台上的陆璃和钟希梦也听的一清二楚。 钟希梦顾不上其他,目光如刀般剜向陆璃,开始新一轮的审问:“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次大家聚会后去领的证。”陆璃如实交代。 钟希梦眉心一皱,委屈道:“那么早?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陆璃自知理亏,低下头轻着声音回:“我是想跟你说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我和他的事……太复杂了。” 钟希梦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渐软,她当然清楚陆璃的顾虑。她叹了口气,小声问:“那陈燮伯父那边……” “还没去。”陆璃扯了下嘴角。 钟希梦欲言又止,挽上她的肩膀,声音恢复了爽利:“行了,别的都不说了,婚礼的时候我必须得是伴娘。你要是敢找别人,我跟你没完。” 陆璃望着她,眉眼弯起来:“好。”- 客厅里,方思明还在继续。 陈燮懒得搭理他的喋喋不休,一声不吭地点开电视放起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声渐渐盖过某人的聒噪。 方思明:“你怎么不说话?” 陈燮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哦,不想跟没结婚的人说话。” 方思明:“……”TMD。 周牧凑到程策身边,笑着说:“你说陈燮他俩这事儿,是不是挺神的?” 程策挑眉:“什么神?” “啧,就是……”周牧琢磨着措辞,眼神里浮起感慨,“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当年他俩分手那会儿,我还以为就这样了。谁知道七年过去,直接领证了。” 程策端着啤酒的手顿了顿,目光掠过阳台上的两道身影,又淡淡收回,嘴角勾起弧度:“有些人,是绕不过去的。” 这话说得意味难明,周牧盯着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程策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喝了口啤酒,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这酒还行。” 陆璃和钟希梦并肩走回客厅。 方思明开了一排啤酒,气势汹汹地摆在茶几上吆喝:“来来来,人齐了,开酒!谁都不许逃,今天必须喝个痛快!” 周牧晃了晃车钥匙:“我开车来的。” “叫代驾呗。咱燮神都结婚了!虽然人家一直瞒着咱们,但好歹朋友一场,这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程策率先举起啤酒,嗓音温和却郑重:“陈燮,陆璃,祝你们幸福。” 周牧和钟希梦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易拉罐:“祝你们幸福!”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陆璃握着那罐冰凉的啤酒,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恍惚间又回到许多年前,那时的他们十六七岁,坐在毓佳苑天台上喝着汽水等流星,在蔚泽的海边对着旭日高喊着少年时的梦想。那时的他们不知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彼此会走向何方。 可兜兜转转,他们还在。 “笑什么?”低沉的声音响起。 陆璃偏头对上陈燮漆黑的眼眸,没有回答,轻轻靠上他的肩- 散场时都两点多了,送走朋友们,陆璃窝在沙发上看着陈燮收拾残局。空啤酒罐一个一个扔进垃圾袋,没吃完的零食收进了柜子,男人做完这一切又皱着眉扫了眼客厅,强迫症般一一打量过去。 陆璃笑了笑,忽然开口:“谢谢你。” 陈燮侧过脸看她,眉梢轻挑:“谢我打扫卫生?还不是有些人乐得清闲?” 陆璃望着他摇了摇头,声音轻而认真:“谢谢你还在。” 点到为止的一句话,陈燮沉默了一瞬,走过来伸手把人揽进怀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不傻。” 凌晨,陆璃醒了。身侧的男人呼吸平稳,腰间的手温热踏实。陆璃轻轻挪开陈燮的手臂,赤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只有圣诞树的彩灯静静闪烁着。她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 明天就是去陈正甫家的日子。 读书的时候,陆璃远远见过陈正甫两次。同为陈燮的长辈,他那位舅舅梁鹤安随和又爱开玩笑,可陈正甫不一样,不苟言笑,眉宇间尽是久居高位的凛然。 陆璃听说冯述出狱后就被陈正甫送出了国,这些年再没回来过。也不知这是陈正甫本人的意思,还是冯清蔓的安排? 冯清蔓是陈正甫的第二任妻子。陆璃一早就在陈燮家里的全家福上见过冯清蔓的样子。照片上的女人温婉娴静,风韵独特,是让男人忍不住想要呵护的长相。 她足足比陈正甫小了十二岁。嫁给陈正甫前,冯清蔓是人剧的舞蹈演员,据说是在台上跳舞时被陈正甫一眼看中。陈正甫的原配是联姻,身体不好且无法生育,结婚没几年就去世了。陈正甫四十岁时顶着压力娶了冯清蔓,可见有多喜欢她。 冯清蔓父母早逝,而冯述,是冯清蔓相依为命的亲弟弟。 尘封的记忆缓缓涌来。 陆璃第一次听到冯述这个名字,还是在隋扬的嘴里。冯述和隋扬同届,可两人却很不对付。隋扬每次提起冯述都皱眉,话里话外皆是讽刺。 她并不清楚两人不和的原因,刚进A大时,冯述碍于陈燮对她很是关照。彼时的冯述是A大的学生会会长,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是无数学妹心中的完美学长。 他爱慕者众多却从不逾矩,面对女生时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陆璃一度以为冯述真是个君子,后来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恰恰是那些“完美无瑕”的人。 那些喜欢冯述的人里,也包括陆璃的室友方灵。方灵是个爱笑的南方姑娘,借着陆璃的关系,她和冯述从认识到熟悉。不过在陆璃的视角里,冯述才是那个主动追求的人。他会在方 灵生病时送来热粥,也会在方灵熬夜备考时递上咖啡。 冯述微信表白的那天,方灵红着脸跑回宿舍,眼神亮得不行。陆璃替方灵高兴,毕竟冯述风评不错,方灵眼神里的幸福也做不得假。 可渐渐地,一切都变了。 起先是年级里那些添油加醋的流言蜚语。有人说方灵死缠烂打追了冯述半年,还有人说方灵配不上冯述,一天到晚缠在冯述身边,草木皆兵。 陆璃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方灵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底的光一天天暗淡,成绩也断崖式下滑,期末险些挂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宿舍里再也听不见方灵的笑声。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疑神疑鬼,会因为冯述没回消息而整夜失眠。有一次,方灵在图书馆里歇斯底里地冲冯述发火,不少人都亲眼目睹。 没多久,两人分手,方灵休学。 外人眼里冯述是受害者,分手不过是方灵太敏感、太作,磨尽了冯述的耐心。感情的事陆璃不好评价,她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大二的寒假,陆璃回濯港过年。 她照例去了李霏家,离开前李霏的母亲还给她几本书,是李霏生前从陆璃这里借走的,一直没来得及还。 陆璃抱着那些书回了家,翻开那本《局外人》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笑容明媚的女孩是李霏。而揽着她的男生,竟然是冯述。 陆璃先是惊讶,随即又想起李霏曾在高二的暑假参加过A大的游学营。回来后李霏还说她在游学营里遇到了一个男生,还给陆璃发过一张侧影。 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一件事:李霏和冯述认识。 而且不止是认识。 出于某种直觉,陆璃联系了方灵,问起了她和冯述分手的原因。 方灵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嗓音沙哑地问:“陆璃,你知道PUA吗?” 休学的那半年,方灵在父母的安排下接受了心理治疗。接到陆璃的电话后,她平静麻木地讲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讲冯述如何一点点瓦解她的自信,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又在她精神崩溃时扮演拯救者,让她对他产生病态的依赖。 “只有我受得了你,别人谁会要你?” “你真爱我,就不会让我这么累。” 恋爱到最后,方灵甚至觉得自己活着也只是累赘。 她试图自杀。两次。 陆璃挂断电话时,手指都在抖。 她在李霏家里找到了李霏生前用的手机。聊天记录里,那个所有人眼中温文尔雅的男人,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诛心的话,其中不乏一些教唆自杀的言辞。 再后来,李霏父母起诉了冯述。 冯清蔓亲自找上门来,在A大的图书馆门口拦住了陆璃。 那个下午,两人在从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冯清蔓穿着素雅的旗袍,举手投足皆是优雅。她没有跟陆璃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陆小姐,开个条件吧。” 陆璃皱着眉看她,没说话。 冯清蔓继续说了下去,说她会送冯述出国,希望陆璃把手机里的证据交给她,并劝说李霏的父母撤诉。她会给李霏父母一笔钱,足够他们颐养天年。 “冯女士,李霏死了。” 冯清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着。陆小姐,你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大家都好。” 不得不说,对方的条件开得很好。 陆璃不禁笑了下,眼神冷淡:“对大家都好?李霏的父母失去了女儿,方灵谈个恋爱差点没命。而冯述只是出国,这叫对大家都好?” 冯清蔓的脸色变了,端着咖啡杯的手渐渐收紧。她明白了,陆璃不会退步。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 李霏父母的诉讼过程并不顺利,冯清蔓试图借陈正甫的权势施压。可陆璃在方灵父母的帮助下,把事情彻底闹大了。舆论一步步发酵,冯述曾经耀眼的光环成了反噬他的利刃,事情再也捂不住。 最终,冯述被判了三年。 陆璃不后悔。从来没有。 可她没料到的是,冯清蔓怀孕了。听到弟弟被判刑的消息,她情绪崩溃,意外流产,之后再也没能怀上。 陆璃最后一次见冯清蔓是在医院里。女人消瘦得厉害,脸色惨白,眼底更是刻骨的恨意,开口时字字如刀。 “你以为你还能嫁进陈家?” “陆小姐,你别做梦了。你让我失去孩子,我怎么可能让你好过?” “再说,你觉得陈燮是真的爱你?他还年轻,没见过什么女人罢了。听说他爷爷在美国住院,Lina帮了很多忙,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陈燮当然听说了冯述的事,可那段时间陈爷爷病重,他一直待在美国照料老人,根本抽不开身回国。 而冯清蔓口中的Lina,是陈燮在加州理工的同学,一个华裔女生。两人同在导师的实验室里帮忙,陆璃跟陈燮视频时,对方还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女人的直觉总是灵敏的,陆璃看出Lina喜欢陈燮,那种眼神藏不住。但喜欢是不受控的,对方也没做什么越轨的事。 伴侣身边出现喜欢Ta的人,是所有异地恋的情侣都需要面对的。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陆璃相信陈燮不会隐瞒,也能够好好处理。 可冯清蔓流产后的那段日子,陈燮面临的压力比她更煎熬。 一边是病重的爷爷,一边是漩涡里的她,还有来自陈正甫难以言说的压力。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疲惫,视频的时间越来越短,沉默越来越长。 陆璃知道他在硬撑。她也知道,如果再坚持下去,他会被压垮。 后来的事,她不愿再想。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白色的毛毯轻轻落在肩上。 陈燮在她身侧坐下,声音低哑:“睡不着了?” 陆璃往他那边靠了靠。陈燮低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女人的侧脸安静得像瓷偶。他问:“在想明天的事?” 陆璃沉默着叹了口气,半晌才道:“陈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伯父伯母还是不能接受我,怎么办?” 陈燮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摩挲,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说过的话,你又忘了?” 陆璃抬眸看他。 “相信我。”嗓音低沉笃定。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少年在电话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陆璃望着他,眉眼渐渐弯起来:“好。” 盘踞在心底的忐忑一点点散去。 陈燮揽着她,见她眼神闪烁,笑着问:“还想说什么?” 陆璃顿了顿:“嗯……分开这么久,你就没考虑过和Lina在一起?” 陈燮眉梢微挑,垂眼看她。 陆璃顿感心虚,偏过头去假装看夜景。下一秒,下巴被人轻轻扳了回来,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陆璃,你这是……翻旧账?”—— 作者有话说:嘿,吃个醋给你爽到了。【】 60-67 第61章 醋坛 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陆璃别扭地挣开陈燮的手,“算了,不用说了。” 她又回避起这个话题。重逢以来,陆璃能够坦然聊起同陈燮相亲过的许熙雯,却从未在陈燮面前提起过Lina。 许是隐秘的自尊心作祟。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显得在意。而一旦在意,就落了下风。 陆璃本就介意她先喜欢上陈燮,介意陈燮对她喜欢他的笃定,于是就更不愿在陈燮面前落下风。 可没问不代表不想。过去的七年,那些失眠的深夜,Lina的名字曾无数次浮现在陆璃的脑海中。 Lina是第一个让陆璃产生危机感的女生。不是因为Lina多么漂亮,若单论长相,阮倩往往会被认为比Lina更美。也不是因为对方和陈燮同个实验室下的朝夕相处,尽管陆璃的确介意过,但很快释怀了。 只是陆璃隐约意识到的某个残酷的可能:陈燮之所以喜欢上她,或许只是源于她“足够聪明”,能懂他不为人懂的部分。 就像陈燮会欣赏她读完《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后与他交流藏起的思考,也欣赏她为那些物理概念着迷的瞬间。当初在天台上谈论星际版电车难题时,少年的眼里有棋逢对手的兴致。陆璃一直以为,那是独属于她与他的默契。 可Lina出现了。 Lina是真正的聪明人。加州理工的高材生,师从业内的泰山北斗。那是两人异地后,陆璃第一次产生危机感。她甚至偷偷看过Lina发表的论文,内容足以让她坦然承认对方的优秀。Lina和陈燮的讨论是陆璃永远插不上话的,那些枯燥的数据和公式成了他们之间酣畅淋漓的交锋。 谁会不喜欢一个翻版的自己? 他们同样聪明,热爱物理。陆璃有时会想,她倚仗的不过是高中时代那些不可复制的青春回忆,亦或是陈燮的人品。 可仅靠回忆,能够比得上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吗?陆璃甚至想过,如果先出现在陈燮眼前的人是Lina,那么他喜欢上的人,会不会也是Lina? 分手的第二年,陆璃曾忍不住在深夜搜索陈燮的消息。她在Lina的ins上看到了实验室同事们的合影,Lina站在陈燮身前,笑得比加州的阳光还要明媚。 自那以后,陆璃便刻意回避着陈燮的消息,害怕自己会在某一天看到什么。 陆璃忘不掉陈燮,少年是她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可她却无数次想过,再见时他或许会跟Lina在一起。 陈燮从不缺人喜欢,也不会拖泥带水。分手就是分手,如果他真的喜欢上别人,大概也会坦坦荡荡地开始新恋情。 决定回晟京时,陆璃就做好了与陈燮重逢的准备,她想她会体面地微笑,得体地寒暄,想过陈燮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 可他没有。 他还是一个人。 她大概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想什么呢?”陈燮敲了敲她额头。 陆璃对上陈燮慵懒惺忪的眼,难得坦诚:“想你啊。” 陈燮挑了下眉,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么早就想?不合适吧。” 男人的眼神意味深长,陆璃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气结地推了他一把。 睡意终于又漫上来,她抱着毛毯走回卧室。陈燮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躺上床,紧实的手臂环住她。 “睡吧。”低沉的嗓音莫名令人安心。 陆璃不禁弯了下嘴角,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隔天,两人起得都有些晚。 黑色路虎驶入东城区的干部大院,入目都是森森然的槐树和老旧砖墙,独栋小楼有种岁月沉淀出的庄重。 深冬的午后阳光寡淡,下车前,陆璃望着院落里探出头的一株腊梅,握在车门的手心沁出津津薄汗。 她今天的打扮低调但不失礼,珍珠白的羊绒大衣里是浅灰连衣裙,轻透且薄的淡妆,头发松松挽着,脖颈白皙纤细。 陈燮熄了火,侧首看她:“紧张?” 陆璃叹息一声:“有点。” 不仅因为两人是私自闪婚,更是因为她和冯清蔓过去的纠葛。 陈燮握住她膝上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下,陆璃稍稍安定了些。 推开车门前,陆璃浅笑着看向他:“等下如果你大伯母说什么……不用护着我。有些话,我能听。” 陈燮眸光微沉,半晌,他轻轻地“嗯”了声,才推开车门。 两人走到门口,开门的是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看见陈燮满脸热情:“陈先生回来啦!快进来,老太太念叨一早上了。” 陈燮颔首:“张姨。” 小楼的客厅整洁素雅,暗红的木质地板和错落有致的红木家具,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 陆璃跟着陈燮往里走。客厅沙发上,老人穿着藏青色棉袄,戴着老花镜。听见动静老人望过来,目光温和,笑意慈蔼。 “来了?”老人放下手里的相册,朝陆璃伸出手,“快过来让我看看。” 陆璃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 “奶奶。” 老人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眼角笑出褶纹:“好孩子,比照片上还好看。” “来,坐。”老人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又朝陈燮招手,“阿燮,你也坐。” 陈燮在陆璃旁边坐下,到底是少爷回家,姿态看起来比她松弛得多。 “是叫荏荏吧?” 陆璃颇感意外,陈燮从来都是叫她名字,居然会在长辈面前用小名介绍她。 她不由瞥了陈燮一眼,笑着点头:“嗯,小名。” “好听。”老人拍拍她的手,把膝盖的相册移过去,“看看,这是阿燮小时候。” 暗红封面的老式相册,塑料皮的边角磨得起了边。彩色照片泛着黄,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草地上,眉眼精致却绷着脸,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万。 陆璃余光扫了眼陈燮,见他耳根微红,忍不住笑出声:“他小时候就这样?” 老人指着照片笑:“可不嘛。从小就这德行,拍照不笑,也不爱搭理人。我以为他长大了能好点,结果还是这样。” 陈燮无奈地叫了声:“奶奶。” 奶奶不理他,又翻过一页:“这是上小学跟同学打架,回来还不让人看……” 陆璃看着那一张张照片。五六岁的陈燮坐在客厅里捣鼓着飞机模型,小学时戴着红领巾,眼神寡淡地站在人群里,还有初中篮球赛夺冠的合影,少年淡淡抿唇。 她认识的陈燮,最早不过是十七岁那个懒散疏淡的少年。可这些照片里的他,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是什么时候?”她指着其中一张。 照片里,十来岁的陈燮站在机场,身边的男女气质出众。男人西装革履,女人温婉知性,两人的手搭在他肩上。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怅然:“那是他爸妈过完年出国,送他们走。那时候阿燮才十岁,就一个人留在国内。” 陆璃心口一紧,偏头看向陈燮。男人只是垂着眼,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相册逐渐翻到后几页,奶奶指着穿军装的老人:“这是阿燮他爷爷,前几年走了。可惜了,他没我有福气,走的时候没能看见阿燮成家。” 奶奶说完又笑起来:“现在好了,阿燮娶媳妇了,我也能跟老头子交代了。以后有你陪着他,奶奶就放心了。” 陆璃正要说些什么,楼梯上倏而传来一阵脚步声,穿着藕荷色开衫的女人款款走了下来。 “妈,客人来了?” 陆璃循声望去,呼吸微滞。 冯清蔓站在楼梯拐角处,眉目间是江南女子的柔婉风韵,然而那双温柔的眼睛看向陆璃时,只有淡淡的疏离。 “是啊,阿燮带媳妇回来了。”奶奶眼神不好,浑然不觉冯清蔓眼底的冷淡,笑着招手,“清蔓,这是荏荏。” 冯清蔓走了过来,不冷不热地冲陆璃点头:“陆小姐好。” 奶奶又拉起陆璃的手:“荏荏啊,这是阿燮的大伯母。” 陆璃礼貌地欠身打招呼:“伯母。” 两人目光相接,又各自移开。 奶奶拉着陆璃继续看相册。陈燮眼风扫过对面的冯清蔓,又淡淡收回。 冯清蔓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张姨递过来的茶杯喝着,再不说话。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车辆的声响。张姨小跑着去开门,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陈正甫年过五十,但身形依旧挺拔,眉眼与陈燮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威严得多。 男人的目光扫过陆璃,看不出喜怒。 陈燮叫了声“大伯”,陆璃也跟着唤了一句:“大伯好。” 陈正甫“嗯”了一声,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阿姨,径直走向餐厅:“开饭吧。” 圆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 奶奶坐在主位,席间不停地给陆璃夹菜:“荏荏,尝尝这个,张姨最拿手的,阿燮从小就爱吃……” 陆璃一边道谢,一边低头吃饭。 陈燮坐在她旁边,又给她舀了碗汤。 陈正甫偶尔问陈燮几句工作上的事。 冯清蔓安静吃着饭,虽然没和陆璃说过话,但餐桌上的气氛还算平静。 直到吃得差不多,冯清蔓放下筷子,随意地开口:“听说前段时间梁阿姨给阿燮介绍了好几个姑娘,阿燮都没看上?” 话音一落,气氛骤降。 冯清蔓的话可谓是明晃晃地下陆璃的面子。 奶奶笑着打圆场:“那不是因为我老催他嘛,想趁还能动弹,赶紧看看他成家。偏偏这孩子倔,非得自己找。” 她说完又眼神慈爱地看向陈燮:“阿燮,什么时候让我抱曾孙啊?” 陆璃抿唇看了眼陈燮,两人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也从未讨论过。 男人神色未变,嗓音淡淡地回:“奶奶,不急。” 冯清蔓脸色僵了僵,低下头,扶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泛白。 陈正甫皱了下眉,沉声道:“妈,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奶奶不满地嘀咕了两句,没再追问。 一顿饭在微妙的缄默中吃完。饭后奶奶有些乏了,被阿姨扶上楼休息。 陈正甫看了眼陈燮,起身走向书房:“阿燮,跟我来一趟。” 陈燮看了眼陆璃,眼神询问。陆璃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着。冯清蔓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目光望向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 “陆小姐,你赢了。” 陆璃眉心微动,抬眸对上女人冷淡的视线:“我从没想过要赢什么。” 冯清蔓轻笑了一下:“是吗?我弟弟被送出了国,我失去的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回来。可你跟陈燮还是在一起了。” 陆璃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的痛苦,可冯述的所作所为,和你失去孩子,是两件事。” “两件事?”冯清蔓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复杂:“可如果不是你揪着冯述的事不放,他不会被判刑,我也不会……” 她没再说下去,就那么看着陆璃,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几分疲惫。 陆璃既没有辩解,也没有退让,静静地坐着。 冯清蔓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女孩的眼神平静坦然。没有愧疚也没有闪躲,不卑不亢,澄澈坦荡。 她低下头去,沉默地盯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凉透,茶叶沉沉坠在杯底。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陈燮缓缓走下楼梯,身后跟着陈正甫。 他的视线先看向陆璃,然后又越过她,淡淡扫了眼冯清蔓。 不一会儿,男人走到陆璃身边,垂下眼看她:“走吧。” 陆璃站起身,对上陈正甫沉静的目光,微微颔首:“大伯,我们先回去了。” 陈正甫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出那栋小楼,腊梅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陆璃深吸了一口,把一切都压回心底。 路虎一路驶出干部大院,景致渐渐变回寻常街景。车流穿梭,霓虹初上。 陈燮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地问:“她为难你了?” 她?是说冯清蔓?他对这个大伯母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陆璃偏头看他,故意问:“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办?” 陈燮眉梢轻挑,沉吟着道,“奶奶这两年身体不好……等这几年过去,你就不用跟她打交道。” 就这么简单? 陆璃望着男人线条利落的侧脸,心口倏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很清楚冯清蔓不喜欢她,可想象中会难堪和难捱的场景,就这样过去了。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的较量,只有男人轻描淡写的维护。 陆璃覆上他搭在档杆的手背,陈燮反手握住她,拇指安抚似地滑过。 “陈燮。” “嗯?” “为什么是我?” 陈燮皱眉看向她。 书房里的对话浮现在眼前,陈正甫的声音是久居高位者的压迫感。 “一定得是她吗?” “大伯,她已经是我妻子。” 那是回答,也是提醒。 …… 陆璃避开他的视线,踌躇着继续:“我的意思是,比我聪明的人很多,比我更适合的人也很多。或许是Lina,或许是别人,她们能陪你走更远,而我……”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那些藏在心底七年的不安,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陈燮沉默了几秒,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她,仿佛能看到她心里去。 “陆璃,我认识的女孩里,最漂亮的是你,最可爱的是你,最勇敢的也是你。” 他伸出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停留在她唇角。“我要的不是另一个我,我要的是你。” 陆璃对上男人深邃的眼眸,鼻尖一酸,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那Lina呢?” 陈燮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陈太太,”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是想让我现在给你列个清单,把过去七年里所有和我说过话的女性都交代一遍?” 陆璃:“……”那倒也不用。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催促按起喇叭。陈燮收手踩下油门,嘴角却还噙着笑。 “醋坛子。”他懒洋洋地评价。 陆璃恼羞成怒地瞪他:“陈燮!” “我才没有。”她忿忿地强调。 “嗯,没有。”陈燮漫不经心地应着,语调故意拖得很长:“你只是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要跟我复合。” 陆璃皱眉正要反驳,他又开口。 “不过……” “嗯?” 男人的嗓音敛去了调侃,随意又自然地开口—— “你一出现,别人都不过如此。” 第62章 幼稚 陆璃白皙的脸颊慢慢探上薄红,嘴角也压不太住。 她承认自己有时候挺别扭。就比如现在,明明对陈燮的话挺受用,却偏要端着,不肯让他看出来。陆璃借着渐沉的暮色掩饰那点不自在,又偷瞄了他一眼。 陈燮眉目舒展,懒洋洋地握着方向盘,眼神散漫地望向前方的路况。 这人甜言蜜语的功夫真是见长,也不知道是哪里练的。 “看什么?”陈燮眼风都没偏一下。 陆璃正要收眼,却瞥见十字路口的路北排起了一遛长队。那是一家最近挺火的网红蛋糕店,请了好多美食博主探店。 她刷到过几次,钟希梦也分享过,说味道还不错。但前段时间太火,店里又没开外卖,陆璃还没尝过。 “停一下。”陆璃脱口而出。 陈燮减速后顺着她的视线望了望,又侧眸看向她,挑眉问:“想吃?” 陆璃点点头。 陈燮打着方向盘靠边停稳,解开了安全带,随口问:“要什么口味?” 陆璃想了想:“嗯,多买几个吧,都尝尝。” 陈燮顿了下,偏头睨她一眼,薄唇轻轻勾起。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贪嘴又少食,每回都嚷嚷着要多买几种,最后又都只尝一两口就推给他。 陈燮没说什么,长腿一迈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走向路边长长的队伍。 男人一 身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站在翘首以盼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陆璃刷了会儿手机,再抬眼时,望见陈燮只前进了一小段,他眉眼不太耐烦,低头看了眼腕表,皱起眉。 而她托着腮,嘴角弯了弯。 陈燮这人吧,对他感兴趣的事有绝对十足的耐心,却最烦在无谓的事上浪费时间。让他为了一口蛋糕在人群里排队,简直算变相的“酷刑”了。 不过他今天这队有的排了,陆璃想着又刷起手机来。 然而不过几分钟,车门就被拉开,陈燮坐回了驾驶座,将印着蛋糕店名logo的纸袋递给她,顺手系上安全带。 陆璃一脸讶异地接过,往里瞄了一眼,又看了眼还在排着的长队。 “怎么这么快?”她眼神疑惑。 陈燮言简意赅地回:“加钱,插队。” “人家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我花钱买他的时间,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你出了多少?” “五百。” 陆璃:“……” 黄牛全靠他这种人致富吧。 陈燮察觉到陆璃的眼神,散漫地瞥了她一眼:“我想,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是最简单的问题。” 陆璃慢悠悠地问:“那什么才是困难的问题?” 陈燮轻笑了下,挑眉看她:“结婚。” 陆璃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调侃,半晌才幽幽道:“你那么恨嫁?” 陈燮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呢?” 陆璃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索性不再接话,低头去看袋子里的蛋糕盒。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手写标签。草莓、芋泥、芒果、提拉米苏。都是她喜欢吃的口味,他还记得清楚。 陈燮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 在她看来,两人这场婚姻始于她上门求复合的那天,当然不觉困难。 回到家,陆璃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陈燮则去了书房处理工作。男人出来时,瞥见她专注盯着手机,在她身侧坐下。 “看什么呢?” 陆璃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天擎航天极光6号回收失败,一级箭体着陆时坠毁。】 评论区里吵翻了天,不少人冷嘲热讽天擎是PPT火箭,也有人替天擎说话,说能发射成功就不错了,火箭回收本来就是业内最大的难题。 陆璃咽下嘴里的蛋糕,偏过头问:“对手发射失败,陈总怎么看?” 陈燮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又还给她,嗓音淡淡:“意料之中。” 陆璃有那么些惊讶。她听出陈燮的语气不是傲慢,也不是出于和项城的龌龊幸灾乐祸,只是客观评价。 天擎可是寰宇的强力竞争对手,而且从技术上看,天擎已经第二次尝试火箭回收了。极光6号发射前,业内普遍认为天擎成功希望很大。 “那在你看来,天擎为什么会失败?”她好奇地问。 陈燮沉吟了片刻,思考着该怎么把复杂的知识讲得通俗易懂:“天擎过去十几年里一直在研究固体火箭,踏入液体火箭研究的时间很短。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发展固体火箭能快速切入市场,提供卫星的快速发射服务,实现盈利。这也是天擎在业内打出名堂的原因。可是长远来看,固体火箭注定没有整箭回收的可能。” 陆璃皱了皱眉,放下叉子正色道:“那固体火箭和液体火箭的区别是什么?” 陈燮对上她认真的眼神,忍不住哂笑:“陆制片,求贤若渴啊。” “认真点。”陆璃嗔他。 陈燮想了想,指了指桌上的蛋糕,又指了指一旁的矿泉水。 “一个像超大的蛋糕,另一个像大桶的矿泉水。” 陆璃:“……” 还真是通俗易懂得过分。 陈燮瞥见她无声的控诉,眼底笑意更深,耐心地解释:“固体的燃料一旦点燃,推力就不可控。而液体燃料可以实现二次点火,虽然初始研制复杂,但可回收潜力巨大。” 陆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天擎走的是快速盈利的捷径,跑得快,但跑不远。至于寰宇,一开始就死磕在液体火箭上,反倒更有机会弯道超车,实现火箭回收。 她望着陈燮棱角分明的侧脸,时隔多年,当他真正投入热爱的话题时,眼神里仍然有那种专注的魅力。 天方夜谭的梦想,他一走就是十年。 似乎陈燮从未迷茫过,从毓佳苑堆满模型的屋子,到加州理工的实验室,再到现在回国。他始终没有动摇自己的路,造着一场关于星空的梦。 陆璃收回视线,盯着茶几上的矿泉水和蛋糕,又噗嗤笑出声来。 陈燮挑眉:“笑什么?” “没什么,”陆璃眉眼弯弯,“就是觉得,陈总这比喻挺有创意的。” 陈燮轻哼一声,正要说什么,陆璃搁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下。 她顺手捞起来解锁,屏幕上跃出朗诚浩的微信:「恭喜啊,新婚快乐!」 陆璃略感意外,又很快醒悟。朗诚浩和周牧程策关系都不错,应该已经从他们口中听说了她跟陈燮结婚的事。 正想回复,陆璃的余光撞上身侧的视线,眼神微妙地看过去。 “朗诚浩?”陈燮不咸不淡地开腔:“他消息倒挺灵通。” 男人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眼里分明写着“我很不爽”。 陆璃打字的动作一顿,忽然想起她还有笔账没跟他算。 “圣诞节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燮没打算否认,嗓音散漫:“既然你不想公开,只能让他们自己发现了。” 陆璃蹙了下眉,似笑非笑道:“那你还好意思说人家消息灵通?要不是你擅作主张公开婚讯,别人能这么快知道?” 陈燮眉峰轻挑:“怎么?合法的关系还见不得人?” 陆璃:“……” 所以他就设局让大家撞破? 她忍俊不禁:“陈燮,你至于吗?” “至于什么?” “就……很双标。” 陆璃犹豫着又问,“你跟朗诚浩关系不也挺好的?还借公寓给他拍电影,怎么就这么介意我和他的关系?” 陈燮睨她一眼,慢条斯理道:“一码是一码。” “怎么个一码归一码?” 陈燮轻嗤一声:“我跟他是朋友是一码事,你跟他,是另一码事。” 他眼神深了几分:“有些人舍得跟我断联七年,倒跟老同学关系好得很。” 陆璃皱了下眉。 郎诚浩喜欢过她这件事,她不是不知道。可对方少年时的心思聪明也坦荡,从她选择陈燮的那一刻起,他就退到了最恰当的位置。这么多年,虽未明言,但陆璃心里的人从没变过。她想朗诚浩也很清楚,所以他从不说破,从不逾矩。 至于断联,这能怪她吗? 陆璃的笑意淡了下去,认真地强调:“陈燮,我可没删你,是你把我删了。” 陈燮眉心微紧,漆黑的眼眸里情绪晦暗不明。半晌,他嗓音低懒地回:“我删了你,难道你就不会再加回来?陆璃,我被你提分手,就不能有点脾气?” 陆璃对上他的视线,男人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反倒有一丝执拗。她愣了愣,反问道:“我加你,你就会通过?” 陈燮不以为然:“为什么不会?”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等那个好友申请,等了整整三年。 陆璃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合着这家伙当初删她,打的是这种主意?希望她主动服软,主动加回来? 她觉得有些荒唐。 陆璃一直以为陈燮成熟、清醒、通透。他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天才。 可直到这一刻,陆璃才发现,原来他在感情里也不过是个凡人。会赌气,会闹别扭,也会用骄傲的方式等着她低头。 她欲言又止,憋出两个字:“幼稚。” 陈燮笑了下,没有反驳的意思。 是啊,怄这么久气,是挺幼稚。 不过幼稚也好,心机、算计也罢。 只要结果是她,就够了- 《星辰之路》的拍摄进度紧锣密鼓,赶得人喘不过气。 赵主任隔三差五就来催一遍,话里话外都是“进度不能拖”“台里等着交片”。 陆璃不再现场盯拍摄,每天泡在机房里看纪录片前两期的剪辑。至于寰宇那边,整个技术团队都在为明年的首飞做最后的准备,忙起来时,陈燮干脆就睡在了研发中心的员工公寓。 两人真正碰面的时间很少,恍惚间像又谈起了异地恋。不过这还好,让她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周四那天,陆璃刚开完剪辑 会,就被朱沫沫拦住了。 “陆姐,许主持那边说后面的采访她不跟了。” 陆璃眉心微蹙:“什么意思?” “就是……”朱沫沫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她说后面几集的采访她没时间,让咱们另请高明。” 陆璃沉默几秒,叹气:“知道了。” 朱沫沫走后,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许熙雯的心思她不是不清楚。从达昌回来以后,许熙雯对她的态度就很微妙,只是陆璃以为对方不会影响到工作。 陆璃把接下来的采访安排捋了一遍,思考着要不要找许熙雯谈谈。 桌上,手机忽然震了。 来电显示:钟希梦。 陆璃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钟希梦急促的声音—— “荏荏,老周进医院了。” 第63章 同谋 陈燮到梁鹤安那儿时,并未料到会碰见许熙雯。 会客室里茶香袅袅,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年上了年纪,梁鹤安居然迷上了品茶。上个月捞到一饼好茶,还特意打电话跟陈燮炫耀了半小时。 许熙雯上门前备了顶好的明前狮峰,她是来找梁鹤安聊采访的,业内皆知梁鹤安从不接受采访,要不是借着和陈燮“相过亲”的关系,她恐怕没法坐在这。 梁鹤安在商圈里也算个异类。和很多商界大佬一样,他最初是靠房地产发家,九十年代靠着从政时的人脉踩准了风口,自此顺风顺水。前几年房地产崩盘,他却提前抽身。可在所有人都押宝AI和造车时,他却没凑那个热闹,反而瞄准了技术前景不明,还处在估值洼地的商业航天。 许熙雯端坐在沙发,见陈燮进来,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 梁鹤安玩味地看着这一幕。 他这外甥,从小到大都让人省心,唯独在感情这事上,闷声干大事。 当初投资商业航天,有人笑梁鹤安剑走偏锋,他却但笑不语。要说梁老板为什么把宝压这儿,除了提前收到的政策风声,更多是因为陈燮。他这外甥看问题的眼光,比他认识的不少投资人都毒辣。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前两年,国家明确了星网等一众项目,卫星网络摇身成为了“新基建”,各路资本纷纷涌入商业航天。寰宇虽然还没盈利,但梁鹤安不着急,他信陈燮,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 可也是这个最有主意的外甥,在婚姻大事上差点没把梁家老太太气出好歹。 梁鹤安是个不婚主义,年轻那会儿任凭老太太磨破嘴皮也岿然不动。现在年近半百,老太太早就放弃了。可她生怕外孙跟着舅舅学坏,打陈燮回国起,就张罗了一场又一场相亲。只是陈少爷通通见一面后就没了下文,不是人家姑娘不满意,是他压根不接茬。 直到老太太在电视上相中许熙雯,逼着梁鹤安牵线搭桥介绍,梁鹤安拗不过,只好安排。后来的事他看在眼里,这位许主持倒算积极,陈燮却始终不咸不淡。 梁鹤安当时就琢磨,这小子怕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谁。 现在好了,瞒着家里把婚都结了。 梁鹤安是见过陆璃的。说起来,第一次察觉陈燮动了心思还是他高二那年。陈燮的性子梁鹤安很清楚,最烦高调,最怕麻烦。可陈燮却为了一场普通的学校活动跟他开口,梁鹤安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回头一打听,就知道了那个女孩。 成绩很好,长得也好看。但要说身份家世,着实不匹配。可孩子们谈恋爱也做不得真,梁鹤安没当回事,果然,还没熬到大学毕业两人就分了手。 只是梁鹤安没想到,这外甥还是个情种。先斩后奏,说结婚就来了个大的。 老太太气得够呛,打电话骂了一上午。不过有他这个混不吝的前车之鉴,加之陈燮多年没谈恋爱,老太太对外孙的期望只剩下结婚了,哪还有挑挑拣拣的心思?估摸着没两天气就消了。 可眼下这事还没完。 梁鹤安站起身来,笑得滴水不漏:“阿燮,替我招呼下许主持,我还有个会。” 说罢就走出了会客室。 许熙雯默默喝着茶。陈燮望着他那舅舅溜之大吉的身影,挑了下眉,想起陆璃半小时前的那条微信。 L:「纪录片可能要换主持人了,陈总怎么看?」 他太了解陆璃了,表达不满都是拐弯抹角的,但气性一点不少,那消息分明是抱怨被他影响了工作。 刚谈恋爱那会儿,陈燮就发现了她口是心非的毛病。他这姑娘跟猫似的记仇,却特爱装大度。表面不声不响,甚至能跟你谈笑风生,心里可能已经缩到角落里生闷气了。你不去哄,她能把自己闷死;你去哄,她还要嘴硬说“我没事”。 有一年情人节,陈燮因为实验室的事耽搁了回国,她电话里笑着说“没事。”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等他的电话等到凌晨两点。 陆璃就是这样。 永远把最柔软的部分藏起来,用平静做盔甲。你以为她刀枪不入,其实她比谁都容易受伤。 …… 还是许熙雯先开了口:“陈总是在和陆制片交往吗?” 陈燮视线敛回,轻笑:“不是交往。” 许熙雯不悦地蹙眉:“怎么,陈总还想否认?” 陈燮眸光未动,摇了摇头:“我是说,不是交往,我们结婚了。” 男人回得太过坦然,许熙雯怔了好几秒。脑海里闪过达昌那天的种种,继而回忆起那次的饭局。 原来如此。 许熙雯握紧了拳,气得失笑:“耍人很好玩吗?” 陈燮视线敛回,不疾不徐地回:“许主持,没有坦白我和陆璃的关系,是因为这是我的私事。如果因此造成了不便,我只能说句抱歉。” “但我以为,我和许主持除了那顿相亲的饭局之外,应该只有工作接触,没有值得误会的部分。” 许熙雯被噎得没法反驳。 相亲之后她的几次约饭,陈燮确实都婉拒了,除了那场三人同桌的饭局。 “那顿饭,你是为了陆璃才去的?”许熙雯盯着他问。 陈燮没有否认。 终于想通了一切,许熙雯的眼底只剩自嘲:“陈总还真是煞费苦心。” 陈燮眉梢轻挑,不置可否。 那一场相亲,本就是被老太太逼着走流程。可听说许熙雯是中视的主持人,他就动了其他的心思。 陈燮太了解陆璃了。 如果不逼一逼她,她是不会轻易同意结婚的。即使还在恋爱时,他都能感觉到陆璃对婚姻的回避态度。她害怕依赖任何人,可他却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了。 “陆璃的隐瞒因我而起。许主持不必因此影响工作,但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这话说得体面,也疏离得彻底。 许熙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望来。 “陈燮,你真的了解陆璃吗?” 陈燮皱了下眉,抬眸看向她。 “如果她不是真的爱你,只是因为你的家世背景能为她的事业提供帮助,才和你结婚呢?”许熙雯问出这句话时,才惊觉有些刻薄,可话已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可就是想看看,这个男人会怎么回答。 陈燮静了一瞬,倏而笑了,眉眼间的冷峻褪去:“那我会很高兴。” 许熙雯怔住。 “因为我有。”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懒散却笃定。 许熙雯怔怔地看着他,终究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去。 会客室重归寂静。 陈燮正要给梁鹤安打个电话,手机却先一步响了。 方思明的声音很是焦急:“陈燮!老周住院了,你赶紧来趟仁和!” 陈燮眉峰微拧,边往外走边问:“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嘈杂得很:“沈老师说老周最近一直咳嗽,今天突然在家里晕倒了……刚刚拍了片子,医生怀疑癌细胞扩散到了肺部,让做进一步检查。” “好,我马上到。”- 陈燮赶到医院时,病房门口站了好几个人。除了钟希梦和方思明,朗诚浩和周牧也赶了过来。他们俩表情严肃地坐在长椅上,钟希梦一直在抹眼泪。 陈燮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白惨惨的灯光下,陆璃肩线绷得很直,身形单薄。 他走到她身旁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感受到她的指尖冰凉发颤。他轻轻收拢手指,嗓音低沉:“手这么凉?” 话刚说完,就看出她情绪不对。 陆璃勉强扯出一个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陈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病房门口,朗诚浩看了眼并肩而立的两人,又低下头去。 方思明走了过来,说老周以为咳嗽是咽炎的老毛病没当回事。CT做完了,医生让先等结果,不排除肺癌的可能。 肺癌。 这两个字重重压在心上,陆璃眼眶一酸,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宜海的那些年,她回晟京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很少来看老周,陆璃是有些愧疚的。别人以为她是碍于陈燮,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更多是害怕老周对她失望。 各有若思之际,病房门被推开,沈老师红着眼眶走出来,冲大家笑了笑:“他醒了,你们进去看看他吧。” 众人前前后后地走了进去。 老周靠在病床上,陆璃一眼望去,又有些心酸。老周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皱纹变多了,鬓角也微微泛白。 不过,他还是那副乐观的口气:“哟,这么大阵仗?” 多年过去,方思明还是个藏不住情绪的,眼眶倏地红了:“老周……” “行了行了,”周春礼摆摆手,“别整那出,我还没死呢。” “您别胡说!”钟希梦眼眶又红了。 老周看了眼陆璃,又缓缓看向陈燮,笑着道:“臭小子,听说你们结婚了?” 陈燮微微颔首:“嗯。” “什么时候办婚礼?我得讨杯喜酒。” 方思明擦了擦眼睛,插科打诨道:“那得等您康复啊。” 老周眼神温和:“放心吧,这俩早恋的喜酒我当然得喝上。” 陆璃愣了下,耳根倏然红了。 方思明惊讶地挠了挠头:“老周,合着您早就知道啊?” “废话。”老周哼了一声,喝了口沈老师递来的温水,“你们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还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牧立马抢着道:“呵,您真是火眼金睛。老周你不来,他俩这婚不算结。” 老周笑骂:“臭小子,你说了算?” 病房里响起几声笑,冲淡了方才的沉重。 陆璃看着老周苍白却依旧带笑的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 从医院出来时,天黑了,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回家的路上,陆璃坐在副驾,一路沉默。 到家后她走进衣帽间,脱大衣时,扣子卡在扣眼里。她拽了两下没拽开,忽然涌上一股烦躁,较劲地用力一扯,扣子崩落在地板上。 陆璃愣愣地看着那颗滚落的扣子,忽然蹲下身去,肩膀颤抖起来。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陈燮走进衣帽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女人瘦削的肩胛骨随着抽泣轻轻耸动。他叹了口气,陪着她蹲下来,手轻轻搭在她后背。 陆璃僵了一瞬,肩膀抖得更厉害,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陈燮。” “嗯?” “你说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 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燮捧起她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叹息道:“哭什么?” 陆璃泪痕狼狈地看着他,木然地摸了摸脸,自嘲道:“我以前觉得世界是好的,只要足够努力,总能改变些什么。” “后来发现,很多事都不会如我希望的那样发展。”她声音涩然。 她救不了很多人。 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陈燮眼眸里翻涌着心疼,指腹蹭掉她不断涌出的眼泪。 “陆璃,看着我。” 陆璃抬眸。 陈燮没有空洞的安慰什么,静静看着她,眼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泪水将碎发黏在了脸上,陆璃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我想洗个澡。” 陈燮“嗯”了声,长臂一捞把人抱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陆璃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呜咽像困兽的悲鸣。 陈燮低头吻她的发顶,吻她的眼角。 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镜面满是雾气。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温柔虔诚,像是要把她从泥沼里捞出来。 她攀着他的肩,感受到自己被他点燃,男人逼着蜷缩在黑暗里的她直面他眼底灼烫的光,那光芒亮得她无处躲藏。 陆璃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她望着他:“陈燮,我一直想说却没说的话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燮眸光微动,低头看她。 “我任性地跟你谈了恋爱,却好像从恋爱第一天就不觉得我们能走到最后。不是怀疑当下的感情,而是我见过父母的爱情,他们一开始那么相爱,可最后呢?”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要出国,可我还是想跟你谈场恋爱。我以为即使最后分手了,我也可以承受,我以为我很勇敢。可后来才发现,一点都不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这张脸比少年时更冷峻。 “我不敢问你为什么学会了抽烟,不敢面对我同样给你带去的痛苦。” “一开始找你复合是逃避,结婚也是逃避。好像只要你回来了,很多让我自厌的事就不那么痛苦了。”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了你。可最对不起的人,也是你。” 陈燮看着她,没说话。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又吻了上去。唇齿交缠间,陆璃尝到自己眼泪的咸涩,还有他身上熟悉清冽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陈燮的吻一路向下,落在下颌和颈侧,陆璃仰起头,任由那些压抑的情绪随着水汽蒸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是为了老周,或许是为了这些年独自承受的疲惫,或许仅仅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陆璃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陈燮,你知道吗……我去看过心理医生。” 她闭上眼。 “那时候我每天失眠,每天做噩梦。医生说我有轻度抑郁,建议我吃药。我没吃,我觉得我能扛过去。” “后来也真的扛过去了。” 她睁开眼,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分手,会不会不一样?” 陆璃想起自己刚做记者那会儿,那时的她还有满腔热血,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后来她发现,世界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就改变。而她需要面对那些推不掉的应酬,不得不低头的场合。她只能笑着咽下委屈,她以为等自己变强大了,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可有时照着镜子,却觉得里面的女人很陌生。 那时的陆璃就在想,原来人生在世是需要一个锚点的。哪怕是父母,陆璃都不愿依赖,可只有自己的世界,好累。她的锚点,或许是他吧。 陈燮盯着她看了很久。水流从两人之间穿过。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 “陆璃。” “嗯?” 他的嗓音喑哑着:“你问我为什么学会了抽烟。是因为那年圣诞,方思明给你打了通电话。你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可我听出你在哭,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哭。” 陆璃怔住。 “我想去找你,可你把我删了。”他轻笑一声,“那之后有段日子我只能抽烟缓解压力,实验室的师兄以为我失心疯了。” 陆璃喉咙发紧,眼眶又酸了。 “后来我想通了。”他抬手蹭掉她脸上的水珠,“你能扛过去,我也能。既然你选择离开,那就算了。” “可我又总幻想着,你有一天会把我加回来。” “我等了三年。”他说。 “再后来我知道你回晟京了。”他放轻了声音,“我等的那个姑娘终于肯回来了。” 陆璃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燮……” 他又低头吻住她。这一次的吻是缱绻的安抚。舌尖撬开齿关,温柔地扫过上颚,一点一点抚平她心底的褶皱。陆璃闭上眼睛,唇齿间溢出压抑的呢喃。 “陆璃。”他唤她。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的眼眸里是她熟悉的纵容。 “你不是我的药。” “你是我的同谋。” 第64章 释然 陈燮的话将陆璃带回大一的暑假。 异国的那两年,他每次回国都会带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和同学开视频组会。见面时两人各忙各的,有时她忙完了,陈燮还在翻着实验数据写论文。 大一那年暑假,他们在出租屋里窝了半个月。窗外蝉鸣聒噪,陆璃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百年孤独》,空调冷气吹得她脚踝发凉。 读到梅梅的结局时,阳光正烈。 那个为爱勇敢的女孩被送进了修道院,余生再未开口。 窗外的斑驳树影落在书页上,陆璃始终停在那一页。 陈燮忙完走了过来,伸手拨开她低头时垂落的碎发,颇有兴致地揉了下她的耳垂,嗓音懒散地问:“想什么呢?” 陆璃回过神,窝在他怀里跟他讨论起来:“布恩迪亚家族的人好像都困在各自的孤岛里,梅梅是少有的想挣脱宿命的人,可偏偏是她选择了最彻底的孤独。” 话落,她又想起高中那会儿关于“虚掷生命”的问题,笑着问他会不会孤独。 陈燮松松地环着她,摇头道:“孤独么,现在的我并不孤独。” 陆璃意外地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同谋。” …… 直到此刻,陆璃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含义。同谋,是这个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关系。而他那么早就接纳了她。 ——我用了七年才听懂你的话。 ——还好,不算太晚- 老周的检查结果隔了一周才出来,硬化性肺细胞瘤。幸运的是肿瘤是良性的,排除了癌变可能。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经此一遭,她和陈燮的关系像是彻底卸下了芥蒂和别扭。没有刻意的和解,却都默契地释然了一切。 二月初,柏林电影节的提名名单登上了热搜。陆璃午休时刷着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笑了笑,随手点了个赞。 朱沫沫路过时正巧瞟了眼她的手机屏幕,神秘兮兮道:“陆姐,听说许主持最近正想请这位朗导上她的《访客》呢。” 陆璃抬眸:“是吗?” 《访客》是许熙雯主持的一档访谈节目,自从去年改版后,请来的嘉宾都很有流量,收视率一路走高。郎诚浩现在风头正劲,许熙雯想请他倒也正常。 “可不是嘛。”朱沫沫撇了撇嘴,“不过好像没成功,人家现在采访太多了。” 陆璃没接话,等朱沫沫走开后,才低头给郎诚浩发了条微信: 「恭喜朗导,声名远扬了。」 几分钟后,对方回过来: 「谢谢陆制片。对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陆璃看着那条消息,斟酌了片刻,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L:「晚上和郎诚浩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 Ether_:「告诉我的意思是?」 L:「如果陈总介意,可以一起来。」 这次好一会儿都没回。陆璃想着他应该在忙,放下了手机。等到忙完工作又拿起来,才看见陈燮的回复。 Ether_:「不用,你们聊。」 陆璃笑着回了个「好」。 晚饭约在了四季盛德的包厢,郎诚浩今天换了件冲锋衣,在陆璃推门进去时笑着打了招呼,“来了?陈燮没跟着来?” “他今天去云庄了,年底事情多。” 郎诚浩挑了挑眉,低头喝了口茶。 陆璃在他对面坐下,扬眉打趣道:“郎导这是从片场直接过来的?” 朗诚浩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的冲锋衣袖口蒙着灰,裤腿还沾着泥点。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害,忘换了。刚从柔山那边赶回来,全是土。” “恭喜啊,朗导。”陆璃笑了笑。 郎诚浩摇了摇头:“别,这两天光听这个了,其实就是个提名,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奖呢。不过能入围就不错了。” “谦虚了,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回来正好过年。” 两人聊了几句电影节的事,清爽的家常菜后,服务员把烤鸭端了上来,金黄酥脆的鸭皮在光泽油亮。 郎诚浩给她斟了杯酒,陆璃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碰。 男人静望着对面的女人,她比十七八岁时更好看了,白皙干净的眉眼间多了沉静的从容。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着问:“陆璃,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陆璃愣了一下,想了想:“高中到现在……十三年了吧。” “十三年。”郎诚浩轻轻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十三年前,他第一次把镜头对准她。 那时他只觉是在给青春留素材,可每次回放的时候,却忍不住把她的镜头多看几遍。那些画面全都留了下来,不是舍不得删,是舍不得忘。 当初听说她和陈燮分手,他不是没有过表白的冲动。然而友谊维系越久,越让人不敢冒险,何况那个人是陈燮。 即使她不提,朗诚浩也知道她从未放下过,那个人也一样。 吊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闪而逝,他忽而想,他那段青春,只能留在今天了。 陆璃看着对面的人,莫名觉得他在刚刚的几秒里想了很多事。 “想什么呢?”她问。 郎诚浩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端起酒杯冲她扬了扬,陆璃没再追问,执酒与他隔空碰了碰。 余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提刚才那几秒的沉默。成年人的体面,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说出来,就轻了。 一顿饭吃到最后,朗诚浩笑着起身:“行了,不早了。你家那位该等急了。” 陆璃的嘴角弯了弯:“他没催。” 话虽这么说,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于餐厅门口分道扬镳时,郎诚浩忽然叫住她:“陆璃。” 陆璃怔然回头。 “好好的。”他笑得云淡风轻。 陆璃认真地点头:“你也是。”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 陆璃愣了一下,低头换鞋时,陈燮散漫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回来了?” “嗯。”陆璃走进客厅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九点半,“今天这么早?” 他这段时间就算是回家,也要忙到很晚才回。 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的却是新闻频道。陈燮偏过头,慢条斯理道:“特意看看陈太太几点回来。” 陆璃在他身边坐下,故意趴到他胸前闻了闻:“我怎么闻见一股醋味?” 陈燮轻哼一声,揽过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睨着她问:“聊什么了?” 陆璃没回答,就那么眨着眼望他。 “陈燮。” “嗯?” “我爱你。” 她还学会甜言蜜语了? 陈燮挑了下眉,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懒洋洋地笑:“行,算你过关。” …… 小年那天,晟京飘起了碎雪。 陆璃和陈燮终于抽出时间,一道回了趟孟淑芳家。 来开门的是薛越。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眼神先往陆璃脸上瞟了下,又瞥了眼陈燮。 两人先后进门换着鞋,薛越走到陆璃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妈今天憋着火呢,你可悠着点。” 陆璃心下了然。孟淑芳这是气她一声不吭就结了婚。 一直到陆璃走进门,孟淑芳都待在厨房里没出来,还是薛卫民从书房里出来热情地招呼道:“呀,小陈来啦!” 自从去年办了内退,薛卫民就彻底闲了下来,每日里不是钓鱼就是下棋。 陈燮把提来的年货礼盒放在玄关,颔首:“薛叔好。” 趁薛卫民拉着陈燮摆盘下起了围棋,陆璃才悄悄走进厨房。 “小姨,对不起。” 孟淑芳择菜的动作顿住,半晌,红着眼眶说:“你这孩子,结婚都不说一声。” 她把陆璃当亲闺女,陆璃结婚不知会她,孟淑芳心里当然难受。可结婚对象是陈燮,两家知根知底的,她要是再气下去,倒显得她不满意这桩婚事。 陆璃轻声道:“小姨,是我的错。” 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 孟淑芳憋了几天的气忽然就散了,叹口气道:“行了,准备吃饭吧。” 薛卫民去洗手间的间隙,薛越顺势在陈燮对面坐了下来。 “燮哥,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陈燮抬眼看他:“问。” “之前你是故意问我要的电影票吧?” 陈燮眉梢微动,没说话。 薛越见状,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我说你怎么对我那破电影感兴趣呢。” 陈燮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哂笑道:“薛越,我今天才发现你话也挺多的,那票不是你自己要给我的?” 薛越:“……”还真是。 “行。”薛越一脸服气地竖起大拇指,“您厉害。” 临走前,孟淑芳送他们到门口,拉着陆璃的手问:“什么时候回濯港过年?” “二十九。” 孟淑芳点点头,又叮嘱了句外面下着雪,路上开车小心,这才放人。 回程的路上,晟京街道灯火通明,路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渐浓。 陈燮开着车,余光瞥了她一眼,忽然开口:“爸喜欢什么?” 那声“爸”让陆璃愣了一下,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云山。 ——这家伙改口倒挺快。 然而陆璃认真地想了想,却发现她还真不知道陆云山喜欢什么。物质上的东西,陆云山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没事,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她只能这么说。 陈燮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璃疑惑道。 陈燮慢条斯理地开口:“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父女俩的喜好还真是一样。” 给陆璃送礼物是件挺难的事,很多女生喜欢的东西,她都兴致寥寥。 记得有一次两人闹了脾气,两天过去她还没消气。隋扬给他出主意说让他买个包,陈燮买了寄过去,却从没见陆璃背过。后来他无意问起,她也只说“用不上”,“太扎眼”。 至于护肤品什么的,陈燮记得家里的瓶瓶罐罐好像也不多。她皮肤很好,想必也不太需要。不管他送什么,她都会开心地说句谢谢。既好讨好,又难讨好。 …… 周一上班,陆璃收到钟希梦的微信。 「荏荏,今年生日怎么过?」 陆璃一愣,翻了下日历才反应过来,今年的腊月二十八是她的生日。 前几年在宜海,她很少过生日。有时忙起来就忘了,有时记起来,也只是自己煮碗面。同事们张罗过要给她庆祝,陆璃都婉拒了,觉得没必要。 她想了想:「不过了吧,年前都忙。」 钟希梦回了个撇嘴的表情:「那好吧,回头把礼物寄你家。」 陆璃笑着回了个“好”。 陈燮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寰宇的试飞进入倒计时,他每周有一半时间都住在研发中心那边。陆璃睡前会给他发条消息,他往往第二天早上才回。 生日的事,他没提。陆璃也没问。 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把生日当回事了。何况工作要紧,生日可以再补。 腊月二十八,陆璃照常去了台里。春节前的电视台比平时更忙,她在机房盯着剪辑师一帧一帧地调整画面,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手机震了震,点开一看,是陈燮发来的一条新闻推送。 她随手点进去,脚步忽然顿住。 那条新闻的标题是—— 「寰宇星航首枚可复用液氧甲烷火箭命名为“骑士一号”,计划于四月在蔚泽海上发射母港发射。」 骑士一号。 陆璃怔怔盯着那个名字。 她想起那年蔚泽的海边,旭日初升,少年少女们举着饮料喊出荒诞的誓言。 ——没错,我的名字就是堂吉诃德,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英勇、最无畏、最强大的骑士。 手机又震了,是陈燮的微信。 Ether_:「看到了?」 陆璃眼眶微热,打字: 「为什么叫这个?」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回复也到了。 Ether_:「生日快乐,骑士小姐。」 这一年,我把我的梦想送给你。 第65章 流量(二合一) 春节的机票高铁票实在难抢,陆璃和陈燮干脆决定开车回濯港。 腊月二十九,两人一大早就准备出发。陈燮的助理送来了节礼,往后备箱里塞着年货。陆璃一一瞧着,有茶叶、有参茸、有保健品……还有一整套的Isabey6227系列的油画笔。 “画笔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陆璃上车就问。 Isabey的画笔在国内买不到,那套柯林斯基红貂毛的有时连订购都要排期,这份礼物更难得的是心意。 陈燮:“上月托梁老板从巴黎带的。” 男人说得云淡风轻,陆璃笑了下,他对见岳父这件事倒是慎重得很。 将近十个小时的路程,陆璃上车就开始犯困。她偏头看向陈燮,男人眉目间有连日加班的倦意,但精神还好。 他像有读心术似的,拍了拍她的头:“睡吧,到了叫你。” “不用我跟你换着开吗?” “没事,放心吧。” 陈燮的车开的很稳,车里放着低缓的钢琴曲,陆璃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酣沉,再睁眼时,车窗外已换了景致,她喃喃问了句:“到哪了?” “刚到江州。”他摸了摸她的头发,“饿不饿?后面有吃的。” 陆璃摇头,“你休息会儿,我来开。” “不用,快到了。” 陆璃看了眼导航,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便没再坚持。 濯港比晟京暖和些,车拐进老城区的巷子,进小区后,陈燮把车停在了楼下的车位,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电梯走。 陆云山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再婚,倒是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就连厨艺都精进了不少。 看见陆璃身后的陈燮,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来了。” 声音乍听如往常一样平和,但陆璃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局促。陆云山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何况这个陌生人还是他女儿的丈夫。 “爸。”陆璃叫了一声。 陈燮也微微颔首:“爸。” 陆云山不太自在地应了一声,招呼他们进门:“那个,你们先坐。”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坐下,家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砂糖橘和桂圆,旁边还有一碟炒瓜子和干果。 “路上堵车吗?” “还好。” “吃饭了吗?” “没呢。” 父女俩一问一答,生硬得很。 陆云山的目光跟不知往哪放似的,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便转身进了厨房。陆璃走进去想去帮忙,却被他拦住了:“不用不用,你招呼下小陈。” 瞥见他局促又认真的神色,陆璃笑了笑说:“好吧。” 客厅里只剩下陆璃和陈燮。 “爸好像有点怕我?”他低声说。 陆璃在他旁边坐下,解释道:“他这辈子光跟颜料和画布打交道了,小时候待客的事都是我妈张罗,后来离了婚,家里就很少有人来,他大概不知道跟你这个女婿该聊什么。” 陆云山不知道怎么跟人寒暄 ,也不知道怎么跟家人表达关心,所有话都藏在心里。陆璃其实挺希望父亲再婚的,别老一个人闷着,可陆云山却说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想再折腾。 菜是家常的几道。清蒸鲈鱼、冬笋炒腊肉……还有一碟陆璃爱吃的桂花糖藕。 饭桌上很安静,陆云山不善言辞,陈燮也不是热络的性子,两人隔着张桌子各自吃着饭。 陆璃夹了块鱼肉,瞥了眼对面的父亲,又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两个话最少的人凑在一起,倒像是在比谁更沉默。 “爸,这鱼新鲜。” 陆云山“嗯”了一声,“今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的。” 陈燮适时地接过话茬:“濯港的鱼比晟京新鲜多了,晟京多是冷冻的。” 陆云山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陆璃无奈,在桌下踢了陈燮一脚。男人面不改色,夹了块冬笋放进她碗里。 第二天一早,陆璃醒来时陈燮已经起了。走出房间,丈婿二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盘围棋。 她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这年头很少有年轻人会下围棋了。上次去孟淑芳那陆璃就很好奇陈燮什么时候学会的下棋,他说是小时候经常陪爷爷下。 “该你了。”陆云山落下一子。 陈燮看了一眼,随手落子,快得像是没想。陆云山皱了下眉,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又陷入长考。 陆璃忍不住笑了。 虽然两个人话依旧不多,但这已经是陆云山能给出的最好的相处方式了。 初四离开那天,濯港飘起了雨。陆云山撑着把旧伞把他们送到楼下,又在陆璃上车前塞给她一袋糕点:“路上吃。” 陆璃低头一看,是濯港有名的那家老字号。 “嗯,您照顾好自己,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陆云山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雨幕。 路虎一路开上高速,早饭就没怎么吃,陆璃怕陈燮开车太久会饿,拆开一盒糕点问:“饿了吗?吃点东西?” “行。”男人好整以暇,“你喂我。” 陆璃把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陈燮低头咬了一口,舌尖有意无意地舔过她的指尖,酥麻的触感窜过来,陆璃连忙收回手,白了他一眼。 糕点吃完,陆璃才发现袋子里还有个信封。隔着信封摸了摸,觉得里面像是一张卡,打开一看,果然是张银行卡。 回到晟京,陈燮临时要回躺公司,陆璃让他把自己搁在了路边的银行。 捏着那张银行卡查完余额,她愣了好久——三百二十七万。 不用问,陆云山把画卖了。 晚上陈燮回到家,就看见陆璃盯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发呆。 “怎么了?”他问。 陆璃望着他笑:“看来我嫁的人门第有点高。”她把陆云山偷着塞卡的事说了,又叹口气:“我爸大概是怕我受委屈。” 陈燮扬了下眉,什么都没说,走进书房又拿了一张卡出来,塞进她手里。 陆璃抬眼看他:“干嘛?” “以后家里的钱,你来管。”他说得随意极了。 陆璃望着手里黑色的卡面,半晌没说话。陈燮已经低下头抱着笔记本翻阅起资料来,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便一提。 “陈总,你这算不算转移资产?”陆璃忽然笑了。 他抬眼:“怎么,要举报?” 她笑出了声,望着那两张卡出神。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陈燮,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燮放下电脑,侧过脸看她。 “《星辰之路》拍完,我打算辞职。”陆璃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陈燮的眼神没有多么意外,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我跟方灵一起注册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方灵毕业后在家里的影视公司管着营销策划,这两年也攒了些经验和人脉。上个月两人在微信上聊起近况,聊着聊着,就聊出了这个念头。 “说来挺惭愧,小时候还想人应该努力爬到金字塔尖。可做金融记者那几年,我见过很多金字塔尖上的人。后来发现,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陆璃的视线逐渐放空,梳理着想了很久的念头。刚入行时,觉得笔下有千钧之力,可工作越久越觉得处处掣肘。 “以后可能会边走边拍,做一些公益方向的纪录片,有没有人看不知道,赚不赚钱也说不准。”陆璃转头看向陈燮,“陈总会不会后悔娶了胸无大志的我?” 陈燮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准备去哪儿?” 陆璃的眼里忽然有了光,璀璨宛若星辰。她沉吟了片刻,声音轻柔却笃定:“还不知道呢,但我想一定是……比宇宙更远的地方。” 比宇宙更远的地方,不是哪颗星,哪个星系,而是多年以来始终不敢踏出的那一步。而此刻,她终于敢偏离那条既定的轨道,是他让她找回了勇气。 陈燮握住她的手把人带进怀里,低沉的嗓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不管去哪,在出发之前,我们得先完成另一件事。” “什么?”她抬起头。 “陆璃,我们还没度蜜月。” 陆璃怔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这件事。从领证到现在,两人都被忙碌的工作追着跑,连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少,哪还顾得上蜜月。 她原以为陈燮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定好了蜜月行程,找的还是一家主打私人定制蜜月行程的公司。 陆璃翻起行程手册时,眼神诧异地问:“你怎么会定这家?” 陈燮顿了一下,“朋友推荐的。”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他回得敷衍。 结婚前方思明攒了个饭局,把江澈和温灿也约来了。温灿嘴皮子利索,尤其跟江澈一唱一和能把人噎死。 “大侄子,听说你相亲好几场了?”温灿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就没一个愿意跟你结的?可怜呐。” 江澈在旁边添油加醋:“可不是嘛,行情一年不如一年了。对了,我跟灿灿定的那家蜜月老带新有优惠,可惜陈少爷没有婚结,打折的机会只能浪费了。” 陈燮当时面无表情地喝了口酒,到家就让江澈把联系方式发了过来。 …… 陆璃没有多想,只觉得四月份前两人都抽不出时间,不过陈燮说行程可以延期,倒也不急。 过完年上班,郎诚浩爆冷获奖的消息在国内的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新闻铺天盖地,微博热搜挂了一整天,国内媒体称他是“华人导演的新旗帜”。 郎诚浩抱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被转了无数次,钟希梦在朋友圈里转发了那条新闻,配了一个字“牛”。 方思明在下面评论:「朗导雄起!」 周牧:「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这俩人到处凑热闹,陆璃刷朋友圈时看见,不禁笑了笑,也点了个赞。 郎诚浩回国不到一周,《访客》的节目预告就在节目录制当天放了出来。 录制结束,许熙雯特意找上陆璃。 “为什么帮我?”她问。 陆璃笑着回:“你就当我讨厌那位项总,不想看他上节目吧。” 前段时间,项城主动想上《访客》聊聊商业航天的前景。许熙雯有些心动,毕竟天擎的知名度摆在那里,可她也同样讨厌项城那个假仁假义的样子。没多久,陆璃就推了朗诚浩的微信过来。 思及此,许熙雯犹豫着说:“谢了。” 陆璃摇了摇头:“不用。” 许熙雯离开后,朱沫沫好奇地凑过来:“陆姐,许主持跟您道什么谢啊?” “没什么,”陆璃放下手机,“之前帮她联系了朗导上节目。” 朱沫沫瞬间瞪大了眼:“陆姐,您怎么会认识郎导?” “高中同学。”陆璃轻描淡写地回。 朱沫沫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 “不是,陈总是您高中同学,郎导也是您高中同学……陆姐,你们班也太牛了吧?不会还有其他人脉吧?” 其他人脉? 陆璃想到周牧他们合伙开的游戏公司,薛越过年时都问了她一句,好像还不错,但朱沫沫不玩端游。再有就是……唐苪薇的潮牌饰品这两年做得不错。 “你有没有听过Dew?”她问。 朱沫沫眨了眨眼:“Dew?我知道啊!虽然很小众,但去年好几个明星都在戴,也算小火了一把。而且,我那个糊咖爱豆去年还签了他们家的代言。” 陆璃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没过几天,朱沫沫收到了一张爱豆的签名照。她盯着那张签名照看了一分钟,然后“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陆姐!!!”她捧着签名照冲到陆璃面前,“您怎么做到的?!” 陆璃被她逗笑了:“Dew的老板是我高中同学,我让她帮忙要了一张。” 朱沫沫把签名照小心地放进文件夹里,眼神近乎崇拜:“陆姐,你们班的同学都这么厉害吗?那你们班当年成绩最好的现在在干什么?” 陆璃被她问住了。 成绩最好的。她率先想起的不是陈燮,而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纪博宇。 陆璃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做什么。当初纪博宇转学去了那所竞赛强校,后来听朗诚浩说他保送去了R大,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不知道。”她如实说。 因为这个小插曲,下班的时候,陆璃给钟希梦发了条消息:「希希,你有纪博宇的消息吗?」 钟希梦回得很快: 「不知道诶,就听说他竞赛保送去了R大,怎么突然问他?」 L:「没什么,就忽然想起来了。」 不管有没有消息,以纪博宇的天赋,迟早会在什么地方发光。 钟希梦回了一个“哦”的表情包。 陆璃盯着那个“哦”看了几秒,莫名觉得好友今天的态度有点……敷衍? 想到两人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她给对方拨了通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有些嘈杂。 陆璃问了句:“希希,你在哪?” “荏荏,我离职了。现在在机场,准备出去散散心。”钟希梦嗓音有些哑。 陆璃皱了下眉:“这么突然?” “也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 “去哪?” “先去川藏走一走吧,然后再去趟海边?”钟希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陈燮他们公司四月份不是在蔚泽有火箭发射吗?有没有现场观看的席位?给我留一个呗。” 陆璃听出她刻意撑起的轻快,皱了下眉,试探着问:“希希,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半响,钟希梦的声音又响起来,“荏荏,见到程策后我才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跟程策,没什么可能了。” 陆璃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这么多年,我心思都在他身上。因为他学了建筑,因为他……”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因为他一直喜欢不上别人。” “当然了,我也不是刻意在等他。”钟希梦缓了口气,继续说,“可他当年说什么会回来的,结果出国两年就没了消息。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解释,但是……没有。” “那凭什么他一回来,我就要屁颠屁颠凑上去?”她的声音里多了丝倔强,委屈终于找到出口,“挺没出息的,是不是?” 陆璃默了几秒:“希希,需要我的话,我随时都在。” “我知道。”钟希梦的声音软了下来,“好了,不说了,飞机要登机了。火箭发射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 “好。”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了几声,陆璃才慢慢放下手机。 三月中旬,《星辰之路》的前四集在中视和网络平台同步上线。赵主任没抱什么期待,毕竟商业航天的题材太冷门,又是纪录片,收视率能过0.1就算交代。结果播到第二集,后台数据直接炸了。 起因是某个影视博主截了一段陈燮接受采访的画面,配了一行字:「这大概是航天圈的颜值天花板了。」 那条视频被赞了十几万次,评论区清一色的—— 「你告诉我这帅哥是搞航天的?」 「还招人吗,我可以立刻去学物理!」 「国家什么时候分配这样的对象!」 「三分钟,我要此男的全部资料!」 纪录片热度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寰宇星航的官博粉丝从最初的几千人暴涨到了几十万,火箭发射的直播预约人数也在持续攀升。 朱沫沫在办公室感叹:“陆姐,没想到咱们拍纪录片的也能蹭到流量东风?” 陆璃叹口气:“挺好的,至少让更多人知道商业航天是怎么回事。” 她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可陈燮那张脸有多勾人,她高中就知道了。 四月初,陆璃带着摄制组去寰宇开最后一次协调会。火箭发射的直播方案改了又改,台里的技术团队还去蔚泽的发射母港实地确认了信号传输的稳定性。 会议室里坐着寰宇市场和公关部的人,陈燮的位置空着,周经理解释说陈总在会客,今天的会由他主持。 “咱们先定方案,技术部那要配合什么我回头再跟陈总同步。”周经理如是道。 陆璃点了点头,开始确认直播当天的流程。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陆璃和摄制组的人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打开,她抬头一瞥,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站着两个人。 陈燮穿着她早上亲手挑的深灰色西装,正侧头听身边的人说话。他旁边站着一位高挑的美女,黑色的阔腿裤搭着白色衬衫,小麦色皮肤,五官干净漂亮。 陆璃一眼认出了她。 Lina—— 作者有话说:这章算是二合一吧,应该5章内就正文完结了! 第66章 最好(二合一) 电梯里,Lina瞥见陈燮一眼锁定的视线,也缓缓看向了陆璃。 七八年前视频通话里一晃而过的模样太容易被时间冲淡,Lina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在哪儿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Lina转向陈燮,礼貌地问了句:“这位是?” 陈燮毫不避讳地回:“我太太。” 周经理手里的文件夹“咔”地捏出一个凹痕,摄制组的人也面面相觑,却都默契地没敢出声。他们早看出陆制片和陈总关系不一般,可也没想到是这个关系啊。 大家先后走进了电梯,Lina回过神来,冲陆璃伸出手,落落大方地笑:“你好,我是Lina。陈燮在Caltech的同事。” 陆璃伸手握了握:“你好,陆璃。” 电梯门开,人群鱼贯而出。 陈燮看了眼陆璃,随口问:“回家吗?” 陆璃点了点头:“嗯。” 停车场里,Lina多看了陆璃一眼,陆璃对上她的目光,回以一笑。 黑色的路虎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流动,陆璃一路都没说话。 陈燮在红灯前停稳,侧头看她一眼,“没什么要问我的?” 陆璃慢悠悠地反问:“那你呢,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红灯转绿,陈燮踩下油门,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Lina这次来是谈合作,我事先也不知道她会来公司。” “哦。”陆璃的尾音拖得老长。 陈燮瞥她一眼:“就这反应?” “不然呢?”陆璃眼神清亮地望着他,” 陈总是希望我查岗,还是希望我吃醋?” 陈燮轻哼一声,像是有点失望似的,嗓音懒洋洋地飘过来:“随你。” 翌日,陆璃结束工作正要下班,手机屏幕亮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进来:「陆小姐,有空喝杯咖啡吗?——Lina」 这个邀约来得不算意外,陆璃甚至隐隐有些预感。她回了个“好”,对方很快发来了时间和地址。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CBD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陆璃到时,Lina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换了一件粉色的针织衫,卸去了昨天的职场锐气,看起来柔和不少。 看见陆璃进来,她扬了扬手:“陆小姐,这边。” 陆璃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燕麦拿铁。 两人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话题小心翼翼地碰触又缩回。 咖啡端上来时,Lina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拉花:“其实我一直想见见你。” 陆璃抬眸看她。 Lina笑了笑:“在Caltech那几年追陈燮的女生不少,可他从不给任何人机会。嘴上说是没空谈恋爱,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是没空,是心里有人。” 陆璃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Lina低头看着杯中漾开的奶泡,视线落在杯沿:“来之前我想见到你要说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想看看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现在呢?”陆璃问。 Lina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认真地说:“现在觉得,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陆璃的眉眼弯起来,清冷的脸忽然有了温度。 “你们分手的时候我其实动过心思,以为自己等来了机会,可是没想到,他直接把门堵死了。”Lina的语气好似很可惜。 可陆璃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不甘,只有时过境迁的释然。 她嘴角微弯:“大概是,他太固执了。” 可她庆幸他的固执。 Lina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确实。” 她站起身,再次朝陆璃伸出手:“行,我走了,以后如果来加州,可以找我。” 陆璃握着她的手,轻声回:“好。” Lina走后,陆璃又坐了一会儿。 暮色漫上来,街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途。 手机震了一下。 Ether_:「今天出去吃?」 L:「好。」 Ether_:「想吃什么?」 L:「随你。」 Ether_:「今天这么好说话?」 陆璃笑出了声,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进人群里- 沉寂许久的班群最近又热闹起来。 方思明在群里嚷嚷着要组团去蔚泽看发射,消息后面跟了一连串表情包,热情得像在组织团建。 「同志们!蔚泽走不走?我还没看过火箭发射呢,特意让陈燮留了位置!」 周牧很快冒泡:「可以考虑,之前工作太忙了,正好带女朋友去海边转转。」 方思明发来一串问号:「靠,周牧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周牧回得矜持:「刚谈没多久,低调低调。」 方思明酸溜溜地感慨:「凭什么你们一个个不是结婚就是恋爱,郎导、程策,你俩不会也偷偷有情况了吧?」 李烨:「呦,方机长嫉妒了?」 方思明发了个傲慢的表情:「嫉妒啥,小爷我单身贵族,懂不懂?」 「对了,@Ether_,老周儿子也想去看发射,能安排不?」 郎诚浩:「老周儿子也七岁了吧,我记得上次见他还满地爬呢,时间真快。」 陈燮还没回,方思明又追了一条:「可不嘛,燮哥哥,人家可崇拜你了,你得给祖国的花朵一个接触梦想的机会吧?」 群里安静了片刻,陈燮的消息慢悠悠弹出来:「行。」 方思明立刻得寸进尺:「那得给我安排最好的位置啊!」 @Ether_:「你是要带个旅行团来?」 方思明:「嘿嘿,人多热闹嘛。」 方思明:「再说了,看见老周儿子就想起当年帮老周表白的那场篝火晚会,重温青春了。」 周牧:「别重温了,现在让我像当年那样喊,我可喊不出来了,活人微死。」 方思明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当年也没喊啊,你就在旁边看戏。不过说到底,还是青春好啊。」 那些坐在教室里刷题的日子,在操场上奔跑的温暖黄昏,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过了会儿,郎诚浩的消息弹出来:「青春好,现在也不差。蔚泽见。」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日里爱凑热闹的钟希梦却安安静静。 陆璃点开两人的私聊,钟希梦的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说已经到了川藏。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两天前发的,经幡随风飘扬,远处的雪山被云层遮住山尖。配文只有几个字:「喘不过气了。」 陆璃打字问:「旅行还好吗?」 过了两天,她收到钟希梦发来的几张照片,川藏的星空横在雪山之上,璀璨得不太真实。 钟希梦:「这里的星星比晟京亮多了。放心,我很好,发射那天见。」 陆璃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发射前一周,陈燮先行去了蔚泽。临走那天,他把行李箱推进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还窝在沙发上的陆璃。 她只套了一件他的卫衣当家居服,长出一截的袖子盖住了半只手。领口松松垮垮地滑下来,露出清瘦的锁骨。 “到了发消息。”她嘱咐。 “嗯。”他走过来,弯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下周见。” 三天后,陆璃带着摄制组抵达蔚泽。四月的海滨城市天蓝得透彻,云彩懒洋洋地浮着,海风和阳光同样和煦。 七班的人在发射的前一天才陆陆续续到齐。方思明特意调了班过来,一下飞机就在群里嚷嚷着订好了晚饭的餐厅。 「晚上七点,迟到的自觉补红包!」 当晚,众人齐聚在蔚泽市区的一家海鲜大排档,依旧是露天的座位,露天的座位支着几顶遮阳棚,此时抬头能看见稀疏的星光。 钟希梦姗姗来迟,陆璃觉得她比出发前瘦了一圈。 “抱歉啊,路上堵车了。” 钟希梦扫了眼满桌熟悉的面孔,目光在程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若无其事地在陆璃旁边坐下。 方思明招呼大家聚拢,举着手机找角度:“来来来,都过来!难得人这么齐,拍张合照!” 夜间的海风不小,陆璃和钟希梦的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钟希梦一边拨头发一边骂站在风口的方思明:“你就不能找个背风的地方?” 陈燮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替陆璃挡住了大半的风。周牧揽着女朋友的肩膀,笑得有点傻。他的女朋友是个圆脸的姑娘,刚到的时候被大家盯得不好意思。 快门声响了好几遍,方思明翻看着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行了行了,这一张还不错。” 他满意地把照片发到群里,又扭头打量钟希梦:“你好像黑了点?” “川藏线太阳大。”钟希梦白他一眼,“你管我黑不黑。” 缄默许久的程策,此时笑着说了句:“回来就好。” 服务员走过来上菜,海鲜摆了满满一桌,热气混着蒜蓉的香味飘出来。 方思明举起啤酒罐:“来来来,干杯!” 易拉罐碰在一起,海风把笑声吹散,又聚拢。 酒过三巡,郎诚浩在口袋里掏出一个旧U盘,在指间转了转:“差点忘了,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这什么?”周牧问。 “七班的遗产。”郎诚浩把U盘放在桌上,“高二那年我不是让咱班每个人轮流拿DV拍一天自己的日常嘛,你们不会都忘了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方思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卧槽,那玩意儿你还没删?” “怎么可能删。”郎诚浩笑了笑,瞥他一眼:“你那视频拍得跟鬼畜素材似的,镜头晃得我头晕。” “还有周牧,一天到晚都在那刻你的烂橡皮。白天我把视频都传群文件里了,想看的可以去下。” 周牧表情微妙地打开手机,“不是吧,你还真传了。” 他女朋友好奇地探过头来,周牧连忙挡住手机,温柔道:“别看了宝宝,我那时候形象不太好。 ” 方思明抖出一身鸡皮疙瘩,毫不留情地补刀:“你什么时候形象好过?” “好了好了,回去再看。”周牧把手机揣回口袋,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陆璃洗完澡出来,陈燮正靠在床头看资料,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 她钻进被子里,湿漉漉的发尾蹭过他的手臂,陈燮偏头看了她一眼,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够过床头柜上的吹风机,给她吹起了头发。 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陆璃抱着手机躺在他腿上,想起朗诚浩说把视频传到了群文件,特意点开群聊看了看,划到那个命名为“20151106”的视频。 镜头从课桌上的一沓试卷开始,慢慢扫过课间教室里的同学。钟希梦侧着身子在和方思明吵架,方思明嬉皮笑脸地回嘴。镜头拉进后手抖地晃了一下才停住,两人的背后,陈燮靠在椅背上看书,阳光照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画面停了好几秒,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陆璃还记得那天偷拍时的忐忑,心跳快得不行,怕被人发现又不敢停留太久。那几秒的犹豫和贪婪全被DV记录了下来,清清楚楚地摊在眼前。 她笑了笑,退出视频,又点开方思明的那段。 “大家好,今天是2015年11月7号,本导演决定记录一下七班同学的日常。” 镜头猛地一转,正埋头写作业的钟希梦被吓了一跳,拿起书朝镜头砸过来。 “要死啊你!” “我靠!钟希梦!你就不能温柔点!看看人家陆璃!” “方思明你再说一遍!” 两人追逐奔跑间,画面剧烈晃动着,持续不停的吵嘴和教室的笑声混在一起。 陆璃笑着看完这段视频。再往下滑,好奇地点开【20151108】。 开场就是午后的教室,不少人都趴在桌上睡觉,镜头缓缓越过一排排课桌,然后定格在课桌前。 午后的光影打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拍摄角度是从后排往前。 那个位置,那个高度。 她转头看向陈燮,男人合上了电脑看他,眼神淡淡的,仿佛那段视频跟他毫无关系。 “你偷拍我?” 陈燮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若有若无地笑:“难道你没有?” 两人对视了几秒,陆璃耳根有点烫。 十六岁偷偷把镜头对准他的那几秒,和屏幕里的视频隔着时光遥遥相对,变成了谁都没有说破的默契。 原来他们都曾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做过同样的事。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翻身钻进他怀里:“陈燮,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吧?” 陈燮没说话,胸腔里传来低低的一声笑,算是默认- 第二天的发射日。 发射平台静卧在海水中央,银白色的箭体立在发射塔架上,等待着被赋予生命。 观礼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有寰宇的员工,也有受邀的嘉宾。方思明他们占了最前排的位置,周牧的女朋友兴奋地举着手机准备录像。 指挥大厅里站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陆璃今天不需要盯拍摄,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站在这里,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陈燮穿着寰宇的工装站在巨大的屏幕前,正低声和身旁的几个工程师进行最后的沟通。 屏幕上跳动着火箭各系统的实时状态,每一个参数都经过了无数次推演,可航天这件事,从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全世界掌握入轨级火箭回收技术的国家屈指可数,而国内至今还没有一家能够实现海上平台回收的商业航天公司。 20点17分。 倒计时开始。广播里的女声机械地报数,每一个数字都敲得人愈发紧张。 “十、九、八……” 观礼台上骤然安静下来。方思明盯着远处的海面。周牧握着女朋友的手。郎诚浩的手指悬在相机快门上,迟迟没有落下。 陆璃紧张得攥紧了手指,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看向人群里的陈燮,男人微微仰起头,亦是屏气凝神。 她知道他也是紧张的,少年早已把年少时随口说出的梦,一字一字地刻进了这枚火箭里。 “五、四、三……” “二。” “一。” “点火。” 轰——!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 烈焰从箭体底部喷涌而出,灼热的气浪将海面蒸腾起一片白雾,金红的海水恍若正在燃烧。 塔架上的手臂一一松开,火箭缓缓离开发射平台,拖着一条长长的炽白尾焰开始加速。那道尾焰划破天际,光芒落在海面与观礼台每一张仰起的脸上。 观礼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鼓掌,有人尖叫,寰宇的员工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方思明大喊着:“飞了!飞了!他妈的飞了!” 他红了眼眶,拼命眨着眼睛。 周牧的女朋友举着手机的手在抖,郎诚浩没有按快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光。 火箭越飞越高,变成一个细小的光点,消失在云层。 可指挥大厅里,寰宇的工程师们仍旧紧张着,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决定成败的是接下来的一级火箭回收。 屏幕上,一级火箭已经与二级分离,开始返回大气层。箭体与大气剧烈摩擦,速度超过七千公里每小时。陈燮拧眉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实时回传的数据。回收窗口只有几十秒,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就会前功尽弃。 “高度六十公里,速度三千二。” “进入黑障区,信号中断。” 大厅里安静下来。火箭穿越大气层的黑障区是回收过程中很危险的阶段,通信失联,只能依靠箭载计算机自主决策,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等。 陆璃看着陈燮的背影。他就那么站着,等待着那个信号重新亮起来。 “高度三十五公里,出黑障,信号恢复。” 众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观礼台上,周牧喊了一声:“看见了!” 远处的天空里一个小点正在急速下坠,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以不可思议的姿态向海面坠落。 尾部发动机再次点火,火焰喷射而出,下坠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指挥大厅里,陈燮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稳:“减速正常,着陆架打开。” 一枚十几米高的火箭,悬停在海面上空,尾部喷出的火焰将海面轰出一圈涟漪。 沉闷的撞击声远远地传过来,火箭稳稳立在平台中央。它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抵达终点。 观礼台安静了两秒。 方思明喊的什么没人听清,郎诚浩按下了快门,放下相机仰起头,笑着对着天空说了句什么。 朱沫沫哭着喊:“陆姐!成了!回收成功了!” 陆璃“嗯”了一声,松开攥紧的手。 海面上,“骑士一号”完成了它的使命,从大地飞向宇宙,再从宇宙回到大地。曾经被认为不可能的事,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现实。 寰宇的工程师们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有人抱在一起。陈燮微微仰着头,看着大屏幕上的“骑士一号”,慢慢地弯起嘴角。 陆璃的眼眶仿佛被烫了一下。手机震了,是陈燮的消息。 「我们的骑士,安全着陆。」 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也把她年少时的狂言一同写了进去。 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 「少年看到了裂缝。」 他看到了铁屋里的裂缝,日复一日地走了过去,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而她,何其有幸,一路同行。 陆璃抬起头,隔着整个指挥大厅的欢呼与喧嚣,陈燮也恰好回过头来。 他冲她笑了一下。 陆璃想,那大概就是她一生中,最好的镜头。 第67章 冷战(二合一) “骑士一号”稳稳立在海上平台的那刻,等待已久的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团团涌向前,将陈燮围了个水泄不通。 闪光灯劈头盖脸地闪着。 “陈总!寰宇成为国内第一家成功实现火箭回收的公司,您有什么感想?” “隋总,骑士一号从立项到成功只用了不到三年,寰宇接下来会选择上市吗?” 发射前经历了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陈燮嗓音还有些沙哑,但措辞严谨:“骑士一号的成功,是寰宇整个技术团队努力的成果。” 话说得低调,可谁都知道在此之前,国内没有任何一家商业航天公司实现过火箭回收。作为业内技术巨头的蓝箭和天擎都尝试过,却功亏一篑。而寰宇这个成立才几年的“新兵”,居然不声不响地抢先完成了火箭回收。 隋扬在旁边听着,等陈燮回答完技术问题,才欠揍地凑到话筒前:“技术上的事陈总说了,我就说一句吧,寰宇欢迎各路人才加入!” 陆璃没有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陈燮比发射前还忙。 “骑士一号”成功回收的消息在国内外的航天圈都炸开了锅。中视的新闻联播给了将近两分钟的篇幅,就连官媒的头版标题都写上了——《中国商业航天进入可回收时代》。 听闻这个月,寰宇的市场部电话快被打爆了,国内外的十几家卫星公司都发来了合作意向。 最开心的莫过于隋扬,开会时笑得嘴都合不拢:“厉害啊陈总,咱们要是上市,估值至少翻十倍。” 陈燮可没工夫跟他一起做梦,邀请他出席的技术交流会排满了整个四月,一周飞三个城市是常态。回到家都是凌晨,第二天一早又要赶飞机。 不过男人的日常报备倒是没少,陆璃手机里都是他发来的消息,酒店夜景,会议照片,还有不变的那几句:“刚到”、“在开会”、“睡吧”。 隋扬把陈燮捧成了香饽饽,逢人便吹,恨不得把陈燮的照片挂满公司。 宜海的那场交流会上,他正巧撞上天擎的人散会后找上陈燮想要挖人,气得破口大骂:“孔亮那个老狐狸!挖墙脚挖到我头上了?” “他知不知道寰宇姓陈不姓隋?还说什么天擎给的条件更丰厚,开什么玩笑!我跟你多少年的交情了!” “再说了,我们陈少爷缺他那点钱?” 陈燮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哦,我倒是不介意你多给点。” 隋扬:“……”- 《星辰之路》下半部的后期在五月收尾,结尾的镜头,骑士一号孤独地立在平静的海面上,字幕缓缓浮现:这条路孤独,漫长,但值得。 成片送审那天,陆璃向赵主任递交了辞职申请。赵主任语重心长地挽留:“小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但你在这个位置上再待两年,台里的重点项目肯定优先给你。” 陆璃摇了摇头:“主任,辞职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赵主任见劝不动她,惋惜又无奈,沉默了一会儿,叹气说:“行,去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陆璃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走进电视台,那时的她,眼里全是好奇与憧憬。 这几年,陆璃学会了很多,可同样有很多事让她疲惫。趁着棱角还没被磨平,她想要去拍些真正想拍的东西。 原以为自己会不舍,可真正走出来的这一刻,心里反而很平静。 辞职的事陆璃没有跟太多人讲,然而让她意外的是,朱沫沫居然在答辩结束后投来了简历。摄影小肖也辞了职,面试那天笑得没心没肺:“陆姐,我这辈子就指着拍点有意思的东西活了。” 那份环球纪录片的提案,陆璃去年就在台里的季度立项会上提过,只不过当时被驳回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五月中旬。临走的前一天,陆璃才想起一件事。她翻出那张蜜月行程单,找到蜜月公司的联系方式,准备把蜜月的行程再推迟一段时间。 “不好意思陈太太,由于陈先生去年十月就付了定金,我们这边最晚也只能推迟到十月份。” “去年十月?”陆璃皱了下眉。 “是的,我们这边看了下,陈先生是去年十月二十日付的定金。” 十月二十日。 陆璃愣了一下,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她刚得知陈燮回国后不久。陈燮还在和其他人相亲,结婚还是没影的事儿,可他却定好了蜜月。 那这场蜜月是为了谁定的?许熙雯?还是那些相亲对象里的某一个? 火气“蹭”地窜上来,陆璃挂了电话把手机一扔,却根本无法冷静。 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燮的消息。 Ether_:「今晚加班,不回来吃。」 谁要管他回不回来吃? 她没回。 不多时,一个问号蹦出来: Ether_:「?」 还是没回。 陆璃把那张蜜月行程单塞进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时动作重得像在泄愤。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陈燮回来的时候,就见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陆璃的人却不见了。 他走进卧室一看,衣柜门开着,衣服少了一半,行李箱也不见踪影。 陈燮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璃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打开微信,对话框里也没有回音。 然后,陈燮看见了蜜月管家的消息。 「陈先生,陈太太那边说蜜月行程需要推迟,具体时间待定。请问是否需要我们继续保留预订?」 陈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老婆跑了- 航班在午后起飞,陆璃闭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她知道自己在赌气,也知道这口迟来的气赌得没什么道理。毕竟那会儿两人还分着手,不管他是定蜜月还是相亲,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一想到蜜月是他“相亲”时就定好的,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何况,当初她还主动请求复合。如果她没去找他复合,这趟蜜月是不是就要用在别人身上了? 想到自己那时还眼巴巴地跑去他家门口,陆璃就恨不得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连根拔除。 飞机穿过云层,闭着眼都能感到跃动的光线。她拉下遮光板开始补觉,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终于在坦布扎的首都恩东多落地。 五月的中非正值雨季,炎热又潮湿。 朱沫沫刚出航站楼就“哇”了一声:“陆姐,这也太热了。我得买条裙子去,牛仔裤能捂出痱子。” 陆璃掏出手机,刚关了飞行模式,陈燮的消息就一条条蹦出来。 Ether_:「到宜海了。」 Ether_:「今天开会到很晚。」 Ether_:「到了记得报平安」。 最新一条是三个小时前的:「坦布扎最近有雨季风暴,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半天还是锁了手机。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会中文的当地向导,叫阿卜杜勒。四十来岁,黝黑的脸上架着一副旧眼镜,早年在中国留过学。 他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笑着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欢迎来到恩东多。你们运气好,雨季快结束了,后面几天都是晴天。” 车子驶出机场,恩东多的街景和陆璃想象的不太一样,能看见路边摆摊的妇女和赤脚追着车跑的小孩。 “坦布扎以前是法属殖民地,六十年代才独立。”阿卜杜勒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这几年局势稳定了,政府开始搞旅游业。你们过几天要去的卡伦杜那边就不一样了,十年前还在打仗。” 去酒店放完行李,阿卜杜勒载着他们去了恩东多的旧城区,那里紧邻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划定的遗址保护区。 陆璃来之前做过功课,这里曾经是坦布扎古王国的遗址,有公元前的岩画和中世纪的清真寺。 岩画刻在巨大的石壁上,简单的线条之下,手持长矛的猎人 粗犷却生动。石壁上有风化侵蚀的痕迹,好些图案已经模糊不清。阿卜杜勒说这些岩画有上千年历史,是坦布扎古代文明的遗存。 逛了半个多小时,陆璃停在半人高的石像前,看着被岁月磨平的面孔,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拍摄一直持续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把砖墙染成金红色。陆璃坐在台阶上翻着今天拍的照片,又收到陈燮的消息。 Ether_:「今天怎么样?」 她看了一眼,仍旧没回。 这次,她可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晚上回到酒店,陆璃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床推开窗户,湿热的风携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吹进房间。 她又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这家伙怎么就不解释呢? 他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还是装不知道? 越想越气。 陆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真是可恶。”- 整整一天,陈燮都没收到陆璃的回复。他很快意识到,她这是在和他冷战。 结束会议后,他看着毫无动静的对话框,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隋扬见他脸色不太对,走过来问:“怎么了?” 陈燮锁了手机,淡淡道:“没什么。” 和老婆冷战这种事,陈燮才不会讲给隋扬听,这家伙只会看笑话。 回酒店的路上,陈燮又翻出聊天记录。他大概能猜到陆璃为什么生气,一定是发现了他一早就付了蜜月定金的事。 可他没办法解释。 如果他说蜜月是定给他们俩的,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结婚,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重逢确实是他精心安排的。那场电影,他知道她会去。相亲也是。虽说老太太催婚催得紧,但梁鹤安牵线的时候,陈燮就知道许熙雯是陆璃的同事,没有拒绝。他需要一张牌,一张能逼她主动的牌。他赌她还会回来,赌她还喜欢他。 他这辈子所有的算计和耐心,都用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还好,他赌对了。 可他不敢让陆璃知道这些。要是知道他算计了她,她只会更生气- 陆璃第二天醒来,手机里只有干巴巴的一条—— Ether_:「早安。」 就这?哄人都懒得费心思,大概觉得她过两天就会消气。 她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身下床,决心把冷战进行到底。 今天的拍摄地在恩东多的闹市,阿卜杜勒带他们穿过一条条窄巷,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已经斑驳褪色,晾晒的衣物在热风里轻轻摇晃。朱沫沫惊叹这地方好有电影感。 巷子尽头是一个露天市场,摆摊的货物应有尽有。蜡染布、香料、还有不少手工打制的铜器。 朱沫沫兴奋得不行,举着手机到处拍。小肖扛着摄影机跟在陆璃后面,镜头扫过色彩斑斓的摊位,还有那些头顶箩筐的妇女。 拍完上午的镜头,几个人找了家当地的餐厅吃午餐,朱沫沫刷着手机,忽然拍了怕陆璃的肩膀,把手机递了过去。 “陆姐!你上热搜了!” 陆璃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前几名赫然挂着一个词条#北斗MV#。 她愣了一下,点进去看见一条视频。 朗诚浩前阵子不仅把当年那些素材传到了班群,还把《北斗》的完整版MV也发了上去。李烨不知何时把MV下载了下来,传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谁也没想到,那条视频在短短两天内就收获了百万点赞。 扑面而来的极致青春感击中了无数人。评论区里,网友们都在留言说“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我好像也回到了十八岁”。 朗诚浩的名字标在了片尾,很快有人认出这个毕业MV的导演竟然是刚斩获国际大奖的新锐导演。 随着深挖,评论区彻底沸腾了—— 「等等,这个班是开了什么天选模式?!航天科学家、新锐导演、知名制片人,连最近爆火的国产3A游戏创始人,都是同班同学?」 「只有我注意到,左下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和右上角扎马尾的女生,对视的眼神有点东西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陆璃看着那张被网友特意截取出来的毕业照,评论里说的是陈燮和她。 她继续往下滑。 「那个白衬衫男生好帅啊!是前段时间挺火的寰宇的CTO吗?看纪录片的时候惊为天人,没想到高中就这么帅!」 「天哪,这是什么青春文学照进现实?我酸了!!」 「所以他们俩现在怎么样了?有人知道吗?」 评论越来越多,还有人开始考古七班的其他成员,就连方思明穿着飞行员制服的照片都被翻了出来。 七班的班群里同样是热火朝天。 方思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 「卧槽,兄弟们,我们上热搜了!」 「李烨你特么发之前能不能说一声?!老子现在被两万人关注了你知道吗?!今天飞宜海还有人管我要签名照!」 周牧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 「可不是吗,我女朋友刚才截图给我,说她同事都认出来我了。我们游戏还没上线呢,就有人说我是游戏大佬了,有点心虚。」 郎诚浩倒是淡定,悠哉地回了句: 「MV能火,说明本导审美在线。」 方思明立刻怼他: 「行了昂,你能不能别装了!」 任凭群里怎样热闹,陈燮都没有冒泡,陆璃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发的那句「早安」。 晚上回到酒店,陆璃洗完澡,又靠在床头点开了评论区,《北斗》MV的热度还在持续攀升。 她随手往下划,手指忽然顿住。 那是一条顶着灰白色原始头像的回复。 Ether_:「谢邀,已婚。」 除了他,还有谁会取这个名字。 陆璃的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退出评论区,点开和陈燮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还是锁了屏幕。 手机刚放下就震了。 Ether_:「晚安。」 看了眼时间,国内已经是凌晨了。 陆璃盯着那两个字,气一下散了大半。明明还是想要生气,可偏偏有人在鼓满风的帆上戳了个洞,心里的气鼓鼓地往外泄,泄着泄着就只剩下一声叹息- 抵达坦布扎的第三天,他们即将离开恩东多,前往边境城市卡伦杜。 卡伦杜在坦布扎的东北部,离邻国的边境线只有四十公里。这座城市十年前还饱受战火蹂躏,至今仍留存着战争留下的痕迹。 出发前,阿卜杜勒再次向他们强调:“卡伦杜那边十年前还在打仗,虽然现在停火了,但这两年跟邻国摩擦不断,边境那边不是很太平。你们确定要去?” 这几天,他一直尝试将他们劝退。 陆璃翻着拍摄计划,又开始犹豫。卡伦杜是坦布扎之行最重要的拍摄地,那里有中非最大的难民营,还有战争留下的痕迹。那是一座在废墟里重建的城市,是她最想记录的东西。 她看了眼随行的四个人,大家都投来了肯定的眼神。 小肖扛着摄影机,笑着说:“陆姐,咱们不就是为这个而来的,不能半途而废吧?” 陆璃舒了口气,点头:“去。” 阿卜杜勒见状没再多说,转身去检查越野车的轮胎和油量,其他人把设备和行李塞进了后备箱。 半小时后,越野车开出了恩东多。 “卡伦杜离这儿大概四五个小时。有一段是土路,路不太好走,你们忍忍。”阿卜杜勒一边开车一边说。 朱沫沫点了点头,没多久就昏昏欲睡,小肖坐在副驾刷着手机,偶尔跟阿卜杜勒聊两句。 一路尘土飞扬,陆璃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想着要不要给陈燮发条微信,却又被阿卜杜勒拉走了思绪。 “卡伦杜以前是坦布扎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殖民时期是贸易重镇。后来打了好几年的仗,城市毁了一大半。”阿卜杜勒指了指前面:“越过那些山后面就是邻国。前两年还打过几次,现在虽然停火了,但一般没什么游客冒险过来。” 陆璃皱了皱眉:“安全吗?” “卡伦杜市区没问题。”阿卜杜勒笑了笑,“不过你们别乱跑,边境那边偶尔还有小规模冲突。” 朱沫沫一下子清醒了:“什么冲突?” “别紧张,就是时不时放几枪,你们不去那边就没事。” 陆璃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眼信号。 陈燮今天还没发消息。 冷战三天了,其实气也气得差不多了,可让她先开口,又觉得拉不下脸。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 她低头一看,某人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卫星拍摄的火星全貌图,暗红色的星球恢弘而又神秘。 陆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心想如果她去网上发条帖说“冷战三天,老公给我发来一张火星图”,估计能收获一大波吐槽。 她敷衍地回了一个表情。 下一条微信随即而至。 Ether_:「以地球为基准,火星每26个月逆行一次,彼时离地最近,仅有0.5AU。人类在地球观测“行星逆行”,是因为它们都在绕着太阳走,不会逃离日心引力。」 陆璃皱着眉读了两遍,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L:「所以你想说?」 对面沉默了片刻。 一分钟后,那行字跳进眼帘—— Ether_:「我的爱情有且仅有一条轨道。」 Ether_:「而我愿意在以你为名的轨道上——周而复始。」—— 作者有话说:下一个长章正文完结!【】 第68章 归途【完结】 第68章 归途(正文完…… 陆璃心脏扑通地跳动了一下,这几天的赌气都被他的一句话泡软。 她知道陈燮是在解释,他仍然是骄傲的,不擅长直白地低头,只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快到了。”阿卜杜勒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朱沫沫的视线探过来,陆璃迅速编辑了一个表情包,收起手机。 越野车驶入市区,卡伦杜和坦布扎不太一样,它像是被遗忘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建筑高低错落,一路上,陆璃都能看见弹孔累累的居民墙,如同城市未愈的伤疤。 阿卜杜勒将车停在一栋三层楼前,朱沫沫跟在陆璃后面走进去,小声说:“陆姐,这地方看着挺安全的吧?” “酒店附近还算安全,晚上别单独出门就行。”阿卜杜勒转头说道。 拍摄从下午开始。 摄制组的一行人在废墟间穿行,小肖扛着摄影机,镜头扫过倒塌的断壁和新建起来的集市。 阿卜杜勒带他们去了城西的难民营。 铁皮和塑料布搭成的棚屋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孩子们赤脚在泥地奔跑,看见镜头就围过来,笑着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打招呼。 陆璃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果,他们立刻涌上来,叽叽喳喳地喊着“thanks”,眼睛亮得像星星。角落的那个小女孩好不容易抢到一颗,立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陆璃蹲下身,用手机拍下她的笑容。取景框里,女孩的眼睛干净,笑起来时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采访的时候,女孩说她叫法蒂玛,父母都死在前年的冲突里,现在跟姑姑住。 朱沫沫负责录音和场记,今天的拍摄她比前几天沉默了许多。 陆璃知道为什么。 世界很大,苦难很多,他们能做的却太少。 难民营后面有一所NGO组织运营的学校,第二天去拍摄时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泥地上踢着瘪了气的足球。教室里坐着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法蒂玛也在其中,她坐在最后一排,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 学校的三个老师都是来自其他国家的志愿者,其中一个是叫林婧的中国女孩,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 “这里的孩子别的没有,快乐倒是不缺。”林婧笑着说。 陆璃望着那些正在奔跑的孩子,忽然想——他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被很多人当作了悲悯的想象。 在他们看来,他们只是在活着- 枪声是在傍晚六点响起的。 他们刚刚完成学校的拍摄,走出学校时,云层压了下来。 阿卜杜勒抬头看了一眼,“要下雨了,很大的雨。我们得回去。”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却不是雷声。 进入卡伦杜后一直维持的警觉让陆璃绷紧了脊背,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陆璃很快意识到,刚刚那是爆炸。 所有人都僵住了。 朱沫沫吓得僵住,给学校的孩子买的糖果袋掉在地上,五颜六色地滚了一地。 “上车!”阿卜杜勒吼了一声,拽住朱沫沫的胳膊就往越野车跑。陆璃抱起离她最近的那个小女孩,塞进路边惊慌失措的妇女怀里。 转身奔向越野车的那几米,她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又一声爆炸在城市的东边炸开。 大家上车后,阿卜杜勒连忙发动车子,轮胎在泥地里打滑了两圈才冲了出去。 越野车颠簸着碾过碎石路。 朱沫沫缩在后座,脸色惨白。小肖和其他两个男同事紧紧抱着摄影机和设备。 陆璃握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极端的紧张后,声音居然冷静了下来:“怎么回事?” 阿卜杜勒把油门踩得更深,车子在坑洼路上摇晃,直到驶上稍宽的柏油路,他才缓了车速,抹了把脸上的汗。 “应该是边境那边的武装,前几年就经常越境骚扰,最近两个月又开始了,我以为他们不会打到城里来。” 陆璃低头看了眼手机,卡伦杜这边信号一直不太好,信号栏只剩一格。 她打开和陈燮的对话框,迅速打了一行字: 「卡伦杜发生冲突,我们准备撤离。」 消息发过去,又打了一行: 「我没事。」 然而没有等到陈燮的回复,信号彻底消失了。 两次爆炸后,爆炸声终于消失。 一行人顺利回到酒店,陆璃刚刚收拾好行李,阿卜杜勒就敲开了房门,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条法语的新闻推送,陆璃粗略扫了一眼,大意是边境地区发生武装冲突,政府军与反政府武装在距卡伦杜约四十公里处交火。 “明天可能走不了了,如果今晚还不停火,明天大概率会封路。”阿卜杜勒说。 陆璃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觉得应该怎么办。 “等。现在走太危险,路上可能碰上流弹。我建议你们等中国大使馆的消息,他们肯定会有撤侨方案。” 是夜,陆璃几乎没睡。 偶尔有几道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她睁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很多事情。 想起昨天陈燮发来的火星照片,还有他那拐弯抹角的解释,想起自己前几天赌气没回的消息。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大概不会把冷战拖这么久。 清晨五点半,大使馆发布了撤离方案:所有中国公民在港口集合,乘船撤往邻国加塔里。 阿卜杜勒开车送他们过去。 “你不走?”陆璃问。 阿卜杜勒笑了笑,说这里就是他的家,他能往哪儿走。 来到坦布扎的这一路,阿卜杜勒帮了他们很多。陆璃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话在战争面前都显得多余。 卡伦杜的港口在城西,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开得很快,经过一个路口时,陆璃看到了一辆报废的车,地上还有散落的弹壳。昨天还热闹的集市已经空了,只有几只流浪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 朱沫沫坐在后排一声不吭,小肖把摄影机抱在怀里,望着镜头发呆。 港口比想象中拥挤,码头上站满了人,神色惶惶地拖着行李箱。海面上停着几艘船,最大的一艘挂着醒目的五星红旗。 穿制服的外交官们站在登船口举着喇叭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陆璃带着大家挤进人群,从包里翻出护照。 登上船舰的那一刻,大家终于放松了下来。 每个人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撤侨一直持续到傍晚,船缓缓离岸,甲板上很安静。陆璃靠在船舷上,湿热的河风扑在脸上。 卡伦杜的方向,天边还映着隐隐的火光。 陆璃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船舱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军绿色的作训服,脸晒得黝黑。 等他走近,陆璃才看清他的脸。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偏了下头。 “陆璃?” 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很多,陆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从那张瘦削的脸上辨认出当年那个傲娇又别扭的少年。 “纪博宇?”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纪博宇点了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你怎么在这儿?”陆璃问。 纪博宇双手撑在栏杆上,“我在部队里做一些……通信方面的东西。这次是过来做技术支援的。不过有点倒霉,碰上冲突升级,使馆让我们先撤。”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呢?我看你们背了好多设备,来拍东西?”纪博宇问。 陆璃点点头。 纪博宇转过身来,继续道:“前段时间看见陈燮的采访,他现在可是炙手可热,我们都得找他合作了。” 陆璃听出他话里的酸意,不禁笑了:“怎么,还那么嫉妒?” “当然了。”纪博宇脱口而出。 陆璃愣了一下,“你倒是没变,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纪博宇望着远处,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变了的。” 陆璃侧过头看他。 “高中那会儿,我觉得世界很简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厉害的人就该赢,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 陆璃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有些事不是你足够努力就能改变的,也不是你足够聪明就能解决的。有一年执行任务遇到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抱着一个布娃娃坐在路边。周围都在打仗,他就在那儿坐着,不哭也不闹。我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他在等妈妈。” “后来呢?” “后来我们撤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到他妈妈。” 陆璃看着纪博宇的侧脸,记忆中稚嫩的的脸被时间雕刻出了棱角,可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认真的。 她想起高中那年,自己在他的留言本上写的那句话:“聪明或许是天生的,温柔不是。纪博宇,你其实可以很温柔。” 此时此刻,陆璃终于在那个骄傲的少年眼里,读到了温柔。 “如果换作高中的你,大概会觉得他在浪费时间。那时候的纪博宇只会说,等妈妈有什么用?不如自己跑。” 纪博宇愣了一下,明白她是在安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河面上的风渐渐小了,船速也慢下来。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点模糊的灯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 “陆璃。” “嗯?” “谢谢你当年的那句话。” 陆璃笑了下:“不客气。” 纪博宇直起身,摘下沾了灰的眼镜,慢慢擦干净。 船靠岸的时候,天快亮了。 加塔里的港口比卡伦杜大得多,下船时,陆璃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纪博宇的军绿色背影在人群里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她忽然有些感慨。那个曾经站她前面气鼓鼓地说“下次我不会输”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出色的大人。 可他没有变成那种冷漠的大人。 这让陆璃觉得,世界也许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糟糕。 加塔里的清晨有些凉。陆璃跟着人流往港口出口走,朱沫沫在前面等她。 走到出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出口外面站着两个人。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形高大挺拔,眉眼沉稳。女人站在他身旁,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鼓动,望向她的眼神很柔和。 “你是……陆璃?” 陆璃怔住,仔细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忽然从那张温婉的脸上辨认出了一些熟悉的轮廓,那眉眼像极了某个人。 “您是……梁阿姨?”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梁素梅笑了:“还叫我阿姨。” “妈。”陆璃不好意思地回。 梁素梅笑着应了声,牵过她的手:“阿燮看到卡伦杜出了事,都快急坏了,这两天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们就赶到加塔里来等。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的手很暖,掌心却有薄薄的茧,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太。 陈从甫站在梁素梅身后,冲陆璃点了点头,“辛苦了。” 陆璃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以来,她只在电话里和梁素梅说过几次话,梁素梅每次都很温和,可她跟陈从甫却没什么交流。 她没有想到,跟陈燮父母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里。在异国他乡的港口,在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撤离之后。 “我听阿燮说你在这边拍纪录片,”梁素梅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这孩子,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这边的情况我们比你熟,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陈从甫在旁边咳了一声:“好了,让孩子先歇歇。” 他又看向陆璃,“先回酒店休息,有什么事慢慢说。” 梁素梅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你看我,高兴糊涂了。车在外面等着,我们先送你们去酒店。” 前往酒店的路上,梁素梅一直握着陆璃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话。要么是陈燮小时候的事,要么是她这些年在非洲的见闻。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阿燮小时候特别不爱说话,两三岁的时候,别人家小孩都追着大人要糖吃,他倒好,给他糖都不要。有一年春节,他大伯给他买了一盒巧克力,他看了一眼,说‘谢谢大伯,我不吃甜的’。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陆璃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想起大学恋爱时,陈燮每次被迫吃甜食就皱眉。 “他一个人在国内读书,我其实特别舍不得。”梁素梅叹了口气,“可他爸说,男孩子不能一直跟在父母身边,得学会独立。他每年来找我们,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 陆璃想起奶奶给她看的那张照片。十岁的陈燮站在机场,目送父母离开。 “他从来不跟我们说那些难的事,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可我知道,他一个人在国内,肯定有不容易的时候。”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梁素梅拍了拍陆璃的手背,眼神温柔又认真。 “陆璃,”她说,“阿燮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表达。可他对你,是真的很上心。” “嗯,我知道。”陆璃轻声说。 她忽然觉得那几天的冷战有些可笑,又有些委屈。可笑的是,她居然为了一趟不知所谓的蜜月生了这么久的气。委屈的是,他明明可以解释,却偏偏不说。 可陈燮就是这样,行动大于语言。十七岁是这样,快三十岁了,还是这样。 梁素梅看着她,笑了:“好孩子,快回酒店休息吧,明天会有专机来接你们。” 回酒店洗了澡,陆璃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可陈燮却没有发消息过来。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淡淡的香味,干净的,陌生的,让她更想念家里那个残留着洗衣珠柑橘味的枕头,还有枕边那个人的温度。 陆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很多梦,梦里有枪声,有纪博宇瘦削的脸,有梁素梅温暖的手。她在梦的最后梦见了陈燮。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冲她笑了一下,懒洋洋的。 “陆璃,你怎么又生气了?”他说。 陆璃想说我没生气,可嘴张不开。想走过去,可脚一样动不了。他就不远不近地站在原地,笑着看她。 第二天一早,使馆的车送他们去机场。加塔里的国际机场不大,候机厅里挤满了等待回国的人,有中国人,也有其他国家的面孔。行李箱堆得到处都是,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累倒在椅背上打瞌睡。 所有人都归心似箭,提前很久就到了机场准备安检。 陆璃推着行李箱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往前走。 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陆璃!” 她循声望去,登时愣住了。 方思明穿着机长制服,帽子夹在了腋下。 “你怎么——” 陆璃话说到一半,视线望见了他身后的另一个人,瞬间红了眼眶。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候机厅的灯光照在每一张疲惫的脸上。而她思念的那个人站在在人群里,他就在这座异国他乡的机场里,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陈燮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眼底青黑。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梦里那双懒洋洋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到了极限。 方思明含笑的声音飘到耳边:“好不容易才抢到来当撤侨航班的机长。” 他解释完又朝身后努了努嘴,抱怨道:“还有个人啊,从晟京到加塔里,绕了大半个地球。” 机场嘈杂,可陆璃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看着陈燮一步一步走过来,穿过那些行李箱和疲惫的面孔,还有这几天的恐惧和不安。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男人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就连夹克袖口上都不知在哪里蹭到了一点灰。 陈燮从来都是从容的,此刻却一点都不体面,那些骄傲和克制都被消磨殆尽。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陆璃声音哑着。 下一秒,陈燮把她拉进了怀里。 “陆璃。”他的声音被候机厅的广播淹没。 这个拥抱很紧,陆璃的肋骨抵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手臂环着她的腰微微发抖。 陈燮不得不承认,过去的三天,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刻。 收到消息后,他不知道给陆璃打了多少通电话,却依旧联系不上她。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恐慌,甚至设想出了很多的可能。 他停下了所有工作,不停地刷着新闻。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撤离?有没有……他不敢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从晟京到加塔里,陈燮转了两次机。飞机上的那三十个小时,他甚至不确定到了加塔里能不能见到她。 陈燮突然就明白了梁素梅当年的选择,他们都承受不了爱人的离去。 方思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机场的人群在他们身边流动,有人匆匆赶往登机口,有人拥抱告别。 陆璃闭上眼,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味道。 “陈燮。”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度蜜月?” 陈燮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着,嘴角却笑着。 “回去就去。”他嗓音沙哑地承诺,“这次不让你跑了。” 陆璃笑着把脸埋回他胸口,不知怎地,她又想起他发来的那条消息——或许他说的不是火星,是她。 如果地球都默许行星回头,那么爱的迷途,也终将沿着引力洄游。 “走吧,回家。”他说。 陆璃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穿过候机厅拥挤的人群。 过了安检口,方思明穿着机长制服,站在登机口冲他们挥手。 陆璃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澄澈。她转回头,走进舱门。 在异国他乡的晨光里,所有的错过都找到了归途——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感谢阅读。 宝贝们有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点菜。 评论我都有看,有宝宝提到后面的节奏问题。想要解释下,因为原本大纲是顺序,46-50章为大学篇和分手,考虑到前面大家普遍认为节奏慢,所以变成插叙后这些剧情不可避免压缩了。都市篇原本还有几章的争执拉扯的日常,但当时的评论反馈让我认为是否剧情过得太慢,所以保留必要剧情后删除了一些日常部分,正文完结后可能会在58章前添加一些内容,再修一修后面,但主线不变。 预计的正文完结就在三十万字左右,但前面有存稿和细纲,后面只有粗纲。如果阅读体验有差,可能是前面有存稿,慢码细修和速码不太一样。作者属于感觉来了码字就比较沉浸,连续更新状态下每天事情太多就会抽离出来。写这本时给自己下了三个月完结的flag,状态不好也督促自己硬着头皮写。想过下本要不要连载期免费,可以写慢一点,但晋江5万字不入V就无榜,所以比较纠结。 另外,因为很多年没有陪妈妈一起旅行了,这几天都在陪妈妈旅行,只能间隙抽空码字,现在这章也是凌晨三点酒店出品。明天飞泰国,下周回国后再开始更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