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林家女相》 1、两个选择 江南,扬州。 巡盐御史林府的当家主母贾夫人贾敏一病去了,整个府里正在凄凄惨惨地办丧事。 送完了今日的最后一位客人,林如海就是再八面玲珑也觉得有些疲累,但今日是妻子的二七,他和妻子恩爱一场,想着即便不能连着守四十九天,这逢七的时候,还是得为妻子守一回的,于是支撑着回到灵堂。 女儿林黛玉正跪在妻子灵前,一身素服,形单影只,身形瘦小,仿佛只要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她就能当场跟着母亲去了。 林如海忍不住悲从中来。 黛玉感受到了身后的气息,转头,红红的眼睛看着老父亲,竟然说的是:“今夜我来守灵吧,阿爹已经连着小半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身体怎么吃得消?” 才送走了一波客人的林如海眼眶又红了。 “玉儿。”按下了心头的痛心,也按下了逢七的日子好好陪一陪妻子的念头,林如海伸手去摸黛玉,柔声道,“那些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起来吧,你阿娘不会介意的。” 黛玉没动。 林如海声音更温柔了几分:“玉儿,你这个样子,就是你阿娘回来看了,也不会放心走啊。” 黛玉低头,小姑娘家家的还没那么讲究仪态,眼泪又已经到这儿了,便轻轻吸了吸鼻子,可还是没有控制住,羽睫一动一动,两滴泪水便盈了出来。 林如海唏嘘一声,过去抱起了闺女,闺女挣扎了两下,但终究没能扛过成年男人的力气,林如海稳了稳抱着女儿的臂弯,转身往书房去了。 林如海今年四十出头,去年才被天子点了巡盐御史。 这个差事正五品,高,也不高。 高在密折专奏,在掌握全国十分之一的税赋,所谓“权力是离权力中心最近的距离”,林如海一份密奏上了京,就是巡抚和总督也得提心吊胆,就这都不叫简在帝心,别的官员该去上吊了。 不高在……区区五品,谁也不能捏着鼻子说这是高官啊。 这是御史的常态,监察工作嘛,已经占据了可以打小报告的关键职能,要是品级也高得不行,别人就不用过日子了。 而自从去年林如海到任,先是死了儿子,然后死了妻子,到得如今,黛玉已经是林如海唯一的亲人了。 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女儿,一路回到了书房,林如海宽大的书桌上摆了两封书信,看封皮,一封来自大内,一封来自妻舅。 吸了一口气,仿佛给自己积攒了些面对现实的勇气,大内的信不能乱来,林如海拿起那份来自妻舅的信,递给黛玉:“阿爹累了,玉儿给阿爹念念。” 黛玉点点头,不疑有他,将信拆开。 信里写,贾敏死了,贾老太君的心都要碎了,哭晕过去好几回,醒过来后一边哭敏儿,一边哭黛玉,当然也没忘了骂林如海,我好好的女儿交给你,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事! 信里情真意切,满满都是舐犊之情和悲痛欲绝,对黛玉的关心绝不似作伪,黛玉念到一半,眼泪就和断线的珠子一样,再难成言。 林如海见黛玉读不下去,也不强求,女儿本就在他怀中,他揽了默然流泪的女儿,拿了剩下半截儿的信,两眼扫完,然后长长叹了一声。 信里除了表达一下悲伤之外,还说,贾敏一死,黛玉没有什么女性长辈教导,属于“五不娶”里的“丧母长女”,这于她的将来,可怎么好呢? 所以,依老太君的意思,等贾敏的丧事了了,林如海便送黛玉进京,由老太君教养,回头说亲事时,也不会被人挑了什么去。 这话让林如海犹豫了起来。 他倒不是揪心什么劳什子“丧母长女”,这在已经满头官司的林如海这儿连个脓包都算不上。 更要紧的问题是,黛玉再留在扬州,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步了妻子和儿子的后尘。 可是去荣国府难道就是什么好事了? 今上不喜欢宁荣二府,宁荣二府覆灭是旦夕间事! 也不用琢磨什么想个办法弥合今上和贾家的嫌隙了,没有一点弥补的可能——嫌隙在今上夺嫡时,宁荣二府先站太子,后站八王,很是给今上带来了一些麻烦,这仇山高海深,今上若没登基倒还罢了,既登了基,让你贾家讨得了好,天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就凭这个前科,宁荣二府的破落也就是这么几年的事,端看太上皇什么时候龙驭宾天,就这么个荣国府,老夫人教养黛玉倒是无妨,只是由老夫人给黛玉找一门亲事,能找什么好的? 但话又说回来,不指望荣国府给黛玉找一门好亲事,只借老太君的名字把黛玉“丧母长女”的事情遮掩过去,黛玉的夫婿还是自己找…… 林如海动了心,看向黛玉:“玉儿,想去京城么?” 黛玉哭完了,擦干眼泪,也在林如海怀里看完了贾老太君的信,听林如海此问,当然是摇头:“我想陪着阿爹。” 小小的人儿说不懂事,也不懂事,说会察言观色,那功夫也是顶尖:“阿娘病重时,曾经拉着玉儿的手,说,阿爹总是一心扑在公事上,忙起来废寝忘食,一点不顾惜身体,倘若……倘若阿娘什么时候不在了,玉儿要代替阿娘照顾好阿爹,催着阿爹记得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听着小姑娘嫩生嫩气的话,林如海才压下去的悲伤又涌了上来,痛得心里都在滴血,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也落下了两滴泪水。 黛玉便拿出了小小的手绢,轻轻去擦林如海的眼泪:“阿爹不要哭,阿娘活着的时候就老是哭,哭着哭着身体就坏了。” 女儿越是懂事,林如海越是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儿过了,别过头去,狠狠控制了一下泪水。 说真的,林如海究竟是探花郎,真想压着黛玉去京城,都不用过脑子,张口便能有一篇“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的大道理。 但是,林如海看向女儿,小姑娘眼中全是担心,那种……如果我不好好看着父亲,是不是有一天父亲也会和母亲一样,说撒手就撒手了的担心和浓重的不安。 虽然有亲戚关系,但她其实不怎么认识京中的外祖母,让她一个小小的人儿去一个满目都是陌生人的地方,也确实……很残忍。 何况,林如海也是真的不舍得。 “我再想想。”林如海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把话说死,只柔声道,“玉儿先回去歇息吧。” 黛玉再是从小早慧,对政局的把握也差点意思,林如海一点口风不露,她自然不可能洞悉林如海动了送走自己的真正目的,自然也不可能明白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打消父亲那个把自己送走的心思。 没想清楚,索性就不做,只乖乖点头,从父亲膝盖上跳下来,对父亲行过礼后,才回自己房间。 林如海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拆起了来自大内的书信。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信里写了什么。 他自到江南以来,铁面无私得让人害怕,盐税的成果当然是可观的,一个月前才往京城送了两船满满当当的白银,解了京城的燃眉之急,无论是朝廷的户部还是宫中的内库都得念他这么个好儿,这必然是皇帝写的嘉奖信。 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皇帝准备不再介意他这么个荣国府女婿的身份,正视起他十八岁便考上探花的价值,准备把他当自己人培养的信号。 要是再有什么内容的话,皇帝知道他死了妻子,多半还有几句宽慰,但也最多如此了,总不能前脚才死了老婆,后脚就给人家张罗续弦吧。 可林如海是万万没想到,信中,皇帝还有个提议。 皇帝希望林如海送女儿去京城,由他来照看,以保全林如海最后的骨血。 就此,皇帝给了林如海两个选择。 其一,皇帝膝下子女虽然寥寥,但太上皇能生啊,数起来上百个孙子孙女呢,而诸王教养儿子还勉强上心,女儿就多少是放养了,让皇帝看得头疼,起意在后宫辟一处一块教养这些皇女。 既动了这个心思,自然少不得要为这些公主郡主找伴读陪侍,这不就巧了吗,名额给黛玉留一个。 这是选择一。 选择二,皇帝也没那么不近人情,信里特地提到,朕也知道你家丫头身体孱弱,既是入宫做公主郡主的陪侍,虽然不是宫人奴仆,甚至可以自己带一个两个丫鬟,但陪侍该做的事情也还得做,辛苦多少有一点。 反正你自己判断吧,你家丫头的身体状况如果确实不太好,无法进宫陪侍做个才人赞善什么的,也可以送到你岳父家,由你家岳母养,左右在天子脚下,天子照看起来也容易。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皇帝的暗示——大家都是聪明人,也就不点破了,反正皇帝肯定是要收拾荣国府的,但如果荣国府愿意照料黛玉的话,皇帝可以等到黛玉出嫁再收拾。 皇帝还说了,既然给了爱卿两个选择,自然不是什么命令,爱卿自己斟酌就好,入宫了,皇帝会好好照顾,不入宫,皇帝也会关照荣国府,不可怠慢了小姑娘。 但总之,无论选什么,黛玉都是没办法留在身边了。 皇帝这封勉强还算情真意切的信到此为止,林如海阅毕,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 2、一场惊梦 平心而论,林如海虽然一直觉得皇帝对自己的宠幸不是真宠幸,但皇帝都明着写“爱卿敞开了挑”了,他也不至于毫无主见,只敢把女儿送进宫里任凭皇帝搓圆捏扁。 而这两个选择,也是真的值得斟酌。 林如海亲手把皇帝的书信锁到了箱子里,接着便袖了本书出书房,特地去黛玉的院子里看了一眼,确定小丫头睡着了,转头去了贾敏的灵堂。 该办的事既然都办完了,林如海还是惦记着给妻子守个夜的。 林家如今是黛玉管家,小姑娘颇有些本事,奴仆们各掌职司,丧事办得倒还算有条有理,安排守夜的奴仆并没有偷偷睡觉,见老爷来了,赶紧把地方让了出来,姜汤都来得飞快。 林如海坐下,喝了姜汤,掏出了自己预备用来打发时间的书,可没看几页就觉得有些恍惚,昏沉之间,仿佛是妻子在眼前,林如海便悠悠荡荡跟了过去。 渐渐,妻子的背影见不着了,这些年的记忆也淡化了,左右四顾,仿佛又成了那个年轻书生,正在进京赶考。 然后,林如海重新经历了一回金榜题名,榜下捉婿,赐婚之喜,登科之荣,在翰林院做得好文章,为天子草拟了几份诏书,得了天子青眼,迁入御史台。 不敢说是清流头领,但确实也算个人物,参掉了几个贪官污吏,得了一些铁面无私的薄名,于是,在同科都还在翰林院煎熬的时候,林如海直接面见新帝,点了盐政。 然后,死儿子,死妻子,生怕女儿也跟着他们去了,又担心女儿禀赋柔弱,若是入了那水比江南还深得多的皇宫,还真是生死难料,所以选择了荣国府。 林如海官场沉浮多年,哪里不懂人情规矩,故意只让一个老嬷嬷一个小丫鬟随黛玉入京,就是故意做给岳母看,表达一个黛玉身边的人都由您安排,我对您再没什么不放心的意思。 可岳母看懂了,也确实给黛玉安排了得用的奴仆,别人却没懂,只以为他林家是破落了,独生女儿入京都没人伺候,连奴仆都敢用下巴看黛玉,送个宫花都唧唧歪歪“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怎么的,别人不挑剩下的都不会给我女儿? 庆幸的是女儿在江南时也确实随着妻子管过家,并不是那种一点不懂庶务人情的人,该弹压时弹压,该施恩时施恩,既没丢了林家的脸面,也没让自己受太大的委屈,无非是被那许多倚老卖老的仆人嚼舌根说尖酸刻薄,算是一个女孩子在恶劣的环境里能争取到的最舒服最体面的生活了。 但这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环境究竟是压垮了敏感的她。 其实,林如海能理解。 因为黛玉受的这些子委屈林如海都受过——当年林家破落,林如海自己只能去别家附学,寄人篱下,身如飘萍,那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都是他的亲身经历。 和黛玉不同的是,黛玉没扛住,林如海活下来了。 但林如海觉得这也不能怪黛玉,因为林如海可太知道自己是怎么扛过来的了——他是男人,他有盼头,他只要等自己长大,参加了科举,回头金榜题名,自然能洗涮那些曾经欺他辱他的人。 在绝望之中,一个“盼头”,一个“将来”,真的能给人提供无穷的精神力量。 可黛玉连这个都没有。 她从哪里有呢? 她难道能去科举?她难道能做出一番事业? 一个女儿家,当下之世,最大的期盼只能是嫁个好人家,可纵使是嫁出去,难道她嫁人之后回门,还能拿那些尖嘴薄舌的下人如何么? 更唏嘘的是,“只能嫁出去,仇是报不了一点的”已经让林如海想一想都觉得绝望了,可黛玉连这个都没得盼——岳母年纪日大,管不了家里那许多事情,原本黛玉和舅兄家的贾宝玉青梅竹马,若是就此结为连理也算顺水推舟,可舅兄的夫人并不喜欢黛玉,百般阻挠。 坦白讲,林如海也不喜欢贾宝玉。 荣国府现在所面对的每况愈下之局,便如林家不能继续承袭爵位的曾经,可当时的林如海是拼了命去读书考试以求安身立命,好不容易才撑起了门楣,给得起自己将来的妻子儿女不敢说多大富大贵,至少算得上体面的生活,贾宝玉却是选择“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试问,荣国府能撑几年呢,到那时候再让我捧在手心的闺女陪着你去吃糠咽菜吗?可纵使是吃糠咽菜,难道就不需要银钱了?你再厌恶经济事务,也没见你少吃一碗饭呐? 更让人担忧的是,荣国府衰败得比林如海想象得快,待黛玉及笄,竟然一点可以挑一挑的夫婿人选都没有,只能指望着贾宝玉,可是王氏始终没有松口,一副等着岳母去世就翻脸不认人的样子。 那时林如海又已经不在了,自然无法给黛玉做主,岳母年纪也越来越大,荣国府越来越垮,连孙媳妇和她的贴身婢女合谋着要卖她的东西支撑家用也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给黛玉做主? 末了,小姑娘死了,焚稿断痴情,冷月葬花魂,唯一让人庆幸的是死在了荣国府覆灭之前,至少没有受无谓的侮辱。 到此,林如海浑身冷汗地睁开眼睛,贾敏灵前凄凄惨惨,外头天色渺渺冥冥,让林如海根本分辨不清妻子是来过了还是没有来,守夜的奴仆兢兢业业没睡觉,见老爷惊醒,都诧异看了过来:“老爷?”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没他们的事,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披个披风,匆匆忙忙冲到了黛玉闺房。 没有进去,在外头守夜的王嬷嬷感觉到了动静醒过来,诧异地看着明显精神不太对头的林如海:“老爷?怎么了?” “没事。”林如海惊魂未定,但看到王嬷嬷都还在这里,就知道至少黛玉还没去京城,闭上眼睛平复了好一会儿的心情,“姑娘睡了么?” “姑娘原本还想去灵堂守一会儿的,被老奴劝住了。”王嬷嬷觉得有点奇怪,心说老爷你不是去守灵之前还来看过的么,但也没敢质疑林如海,只恭敬回话,“回来了又哭了一会儿,喝了点热汤便睡下了,许是累得狠了,到现在还没动静呢。” 林如海点了点头,也没有进去看闺女,转身走了。 他有点分不清楚,我这个梦是天可怜见,知道我送玉儿去荣国府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才好意提醒?还是我在担心荣国府毕竟百年世家,盘根错节,小丫头讨不了好,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把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想? 此时天色将明,已经没有继续去守夜的意义了,他转去了书房,打算无论如何歇一个时辰,好得打起精神去迎接新一天的宾客。 毕竟巡盐御史的地位,天子信臣的身份,江南有一个算一个,但凡能和他搭上一点关系的,少不得都得来表示一下心意,每天的客就没断过。 忙碌一天,没许多功夫去想七想八,等宾客都送走了,林如海如昨夜一般把试图守灵的女儿提溜回房睡觉,又暗搓搓去守灵。 守灵之前,特地给妻子上了一炷香,默念敏儿啊敏儿,倘若当真是你泉下有知提醒于我,今日再让我梦一回,如何? 可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如海睁了一夜的眼睛,仍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去书房小憩了一个时辰,等清醒过来时,没有出声喊婢仆过来伺候,只是自己盯着天花板,想,荣国府未必是什么好去处,可皇宫难道就是了吗? 今上很是经历了一番厮杀才得的皇位,不说刻薄寡恩,可“喜怒无常,心机深沉”的评价是跑不掉的,倘若他尚在壮年,倒还好伺候,总之对他一腔忠心便是了,偏偏今上如今已是四十出头,比林如海还大几岁,属于一个活可以活几年,死也可以死得了的年龄,他膝下的几个皇子谁比较有希望做皇帝,什么时候能做皇帝,实在是很值得斟酌。 何况还有个太上皇。 外朝还有至今权柄不小的八王爷。 主打一个自己的皇位都未必稳固,下头皇子们的夺嫡也尽是腥风血雨,在这种环境里,林如海尚且没有信心能全身而退,黛玉年方六岁,把她放到那个漩涡里,一样很残忍啊! 都是漩涡,为什么不选个明显水没那么深的荣国府呢?并且倘若说那个梦真的是在提醒林如海可能发生的将来之事,那也很容易规避呀—— 梦中,黛玉的处境是不太好,但那是因为林如海死了,只要林如海活着,林黛玉就是林家小姐,探花之女,京中有林如海无数的同学故交可以代为照看,将来随便给黛玉说一个青年才俊,哪个不比那个梦中的贾宝玉好? 而想活着,对现在这个职位的林如海来说,当然,困难还是困难的,可是再难,也难不过黛玉没了父母照看,生活再无半点希望,只能沉默着等死呀。 想着想着,林如海还是觉得送黛玉去荣国府要好些。 他当天晚上就把黛玉喊了过来。 黛玉呢,心情有点沉重。 昨日的消息来的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可回去之后细想,以她的聪明颖悟,也大概明白自己估计是不太可能留在江南了—— 林如海和贾敏拢共就这么一个懂点事的孩子,贾敏处理家务时没避着黛玉,林如海处理政务也没避着黛玉,言传身教便是家学渊源,有些事情是不言自明的。 黛玉这几天一直在想,弟弟和母亲的死,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如果是天灾也就算了,如果是人祸……暂且不谈怎么寻找真相然后报仇,先说“自己怎么活下来”这个更迫切的问题——母亲身体不好,自己的身体就好到哪里去了? 她再不离开江南,她自己就是父亲身上最容易被人攻击的软肋! 可是……懂道理和愿意去做事两回事,黛玉论自己的本心,确实不想去。《 》 3、士子哭庙 林如海知道荣国府情况比较复杂,甚至断言了荣国府不可能长久,那是从男人,从政治的角度。 黛玉这会儿还很难说有多懂政治,但是从女人,从家务的角度,她也知道荣国府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是贾敏给黛玉说的,话头是:“你别看阿娘天天处理家务看上去千头万绪,但林家的家务才有多少活儿,和外祖母家那都不是一个难法儿。” 黛玉当时在彩衣娱亲,见贾敏有谈兴,便只顺着往下说:“阿娘这话说的,能有多难?” 贾敏道:“你不懂——你那二舅母刚嫁过来时候,好一个响亮明快的姑娘,走到哪里都带风,明艳大方,笑语不断,属实人人见了都夸的。” “然后呢?”黛玉当然要问。 贾敏就唏嘘:“管了两年家,人憔悴了,也不爱笑了,浑身上下都是怨气,对你二舅都不耐烦了,看着我的眼神全是嫉妒。” 黛玉闷笑了一声:“阿娘净编排人。” “哪里是编排。”贾敏是真的有些感同身受,也不管这话该不该给黛玉说了,“上头有婆婆要讨好,身边是妯娌要相处,下头有小姑子要周全,房中美貌姨娘在分宠,仆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刺儿头,还有几个穷亲戚上来打秋风,一天少说也有一二十件事要开发,倘若说一不二倒还罢了,可上头的婆婆旁边的丈夫,谁都能一句话让她白干。” 当时的黛玉似懂非懂,不过陪母亲聊天而已,但小姑娘过耳不忘,如今外祖母想要她过去,她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就是这段母女闲话,第一反应就是外祖母家已经够难了,自己何必再去讨人嫌呢? 但这样琐碎的话,和母亲说说还罢了,和林如海说……说了也未必能劝服他,黛玉年纪虽小,但已经隐隐感知到了,男人和女人的世界,真的有很大的不同。 所以黛玉在林如海书房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 林如海也缺少一点开启话题的勇气。 两相沉默许久,林如海闭了闭眼睛,招手喊黛玉:“玉儿过来。” 黛玉果然听从,走到了林如海身前。 林如海揽住黛玉,一张口就是:“你外祖母想让你进京的事,为父这两日一直在思量。” 黛玉的心开始疯狂下沉,打断父亲说话自然无礼,可等父亲说完怕是什么都晚了。 正自犹豫之间,林如海突然气血上涌,咳了两下。 这让本就准备了一篇话林如海不得不暂停,咳舒服了,喝了一口茶,才要继续,心里又莫名警惕了起来。 话说,我这个咳嗽,是自然的生病,还是……我其实也着了道,我早晚也要步敏儿的后尘? 倘若没有那个梦,林如海就是有如此警惕,也不会动摇了送黛玉去荣国府的心思,总之他是在为国尽忠,他有信心如果自己死在了任上,黛玉也会是个忠臣遗孤,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但现在……难说了。 林如海不得不去想皇帝给的另一个选择。 宫里。 确实,宫里哪里都不好,但有一点,倘若黛玉真的有才华有本事,她在荣国府是一点自救的办法也没有,但她在宫里,还真有可能给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那么,事情就成了“自己活着,黛玉去哪里都有活路,自己死了,黛玉去荣国府必死,但去宫里,有可能活”。 如此一来,决策的结果就南辕北辙了。 心念电转,林如海改了口:“为父觉得,玉儿天生颖慧,总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为父给玉儿安排将来,总得问问玉儿的意见才好。” 黛玉一听有门啊,立刻道:“阿爹要问我的意思,我自然是愿意留在江南陪伴阿爹,外祖母那边纵使想我,想阿爹不会呆一辈子盐课的,早晚有回京之日,我们父女一起去拜见外祖母就是了。” 林如海喟叹一声,站起身来,打开了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说不好是不知不觉之间的真情流露,还是刻意说出来想看看女儿天赋究竟如何的微妙试探:“江南……不是那么好呆啊。” “倘若只是因为这个的话。”黛玉虽不知道天气又不热林如海开什么窗,但一时间还顾不上这种细节,既然林如海有暗示之意,她也觉得自己若是和盘托出或许能有转机,“玉儿不怕。” “痴儿。”林如海嗤笑,“你都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怎么就能谈得上怕不怕呢?” 黛玉抿了抿唇,没再喊阿爹,而是用了正式许多的“父亲”,道:“倘若一点也不知道要面对什么,玉儿似乎更应该说,‘只要和父亲在一起,无论将来是什么,玉儿都没什么好怕的’吧。” 林如海眸中精光一闪。 其实这两者本来没有太大的差异,但黛玉一定要这么说的话…… “那你倒是说说,你看出了什么?” 黛玉丝毫不惧,就是眸中多了两分难过,她抿了抿唇,道:“父亲,女儿先前跟着阿娘出门上香,有一次遇上了乡绅士子们举着《卷堂文》,声势浩大地往文庙而去,哭诉苛政。” 一句话让林如海头皮都麻了。 所谓《卷堂文》,原本是指文人不满官府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给朝廷请愿的文书。 但上书朝廷哪那么容易,正经大臣上书都能被淹在浩如烟海的各种奏章里,何况普通文人? 所以后来这事儿就进化成了不给朝廷上书,而是拿着《卷堂文》去当地孔庙哭先贤,哭苛政。 但凡是个要点脸面的朝廷,出了这种群体性事件,那怎么都会调查一下当地官员是不是真的贪得没边儿了,干出了“苛政猛于虎也”的事情,倘若属实,自然是要责罚当地父母官的。 那就不得不问了,调查结果可能“不属实”么? 试问,普通百姓大字不识一个,谁会,谁敢,谁有那个本事组织了人手去写了骈四俪六的文章去哭庙呢?不还得是对政策不满的当地乡绅吗? 而上头派下来调查的官员,难道能真的下到田野乡间,费劲地和官话说得七零八落,就是讲本地方言都能半个时辰说不到重点的泥腿子交流你对政策满不满意,朝廷的税赋到底是重了还是轻了么? 不会的,他们只会找当地有名且好沟通的乡绅,那乡绅都哭庙了,难道会给当地父母官说好话? 所以,一旦士子哭庙,结果九成九是父母官灰溜溜离任,在履历上留下大大的污点,换一个父母官过来。 官场上谁不是人精,新来的父母官知道前任的故事,谁还敢和乡绅们顶牛? 那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呢? ——乡绅如愿隐没田产和人口,不向朝廷纳税,朝廷税赋只能加在小民身上,小民负担日重,又有重重盘剥,终致朝廷难以为继,倘若朝廷还能去别的什么地方弄钱,倒还能勉强运转,若是不能,再在小民身上施压,可就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而现在,朝廷就处在“去别的什么地方弄钱”的阶段,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朝廷能去哪里弄钱? 答:盐,铁。 铁器能做铠甲兵器,不好赚太多的暴利,还是盐政安全。 那么,林如海是哪个职位? 巡盐御史。 连上了没有?这一篇篇声泪俱下的《卷堂文》,口口声声的圣贤教诲,是不是就是林如海如今焦头烂额的,万恶之源? 女儿竟能看到这个程度,于她这个年纪,于她女儿家的身份,都可以称一句难得了。 但,如果要进宫的话,或许还不够。 林如海抿了抿唇,道:“不妨说得透彻些。” 黛玉知道这是林如海在考她了,不过学神不怕考,只怕林如海不给她机会,当即道:“父亲,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县尊向士绅收税尚且会被人哭庙,最终多半会落个县尊狼狈离任的下场,父亲那一船一船的白银往京城送,那固然是国帑,但同样是别人眼中合该入己私囊的好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如此虎口夺食,岂能没有人对父亲,对林家下手?” 对付林如海,和对付那些个县太爷还不一样。 按科举的一般流程,一甲和二甲前列入翰林院做储相观政,二甲中流则是入各部院做堂官办事,二甲靠后的,包括三甲同进士便是去各地做品级不一的知县管基层。 那些知县能认识谁啊,仕途刚刚起步,既没后台,也没资历,纵使受了当地士绅的冤枉,难道还能捅了天去? 但林如海能。 他是探花,是在翰林院实打实观政了三年的储相,是在御史台真正参过许多贪官污吏的清流,是开国国公府的东床快婿,是能密奏天子的信臣,他的堂上还供着王命旗牌呢,巡抚总督以下,真影响了林如海执(为)行(国)公(捞)务(钱)的,任你是什么官员什么后台,他就是杀了也是符合流程的。 哭庙是哭不倒他的,只能让他知难而退。 怎么知难? 死子女,死老婆。 这个才是林如海到了江南才堪堪一年,因在盐政上铁面无私,所以直接妻离子散的内在逻辑!《 》 4、政治意识 各位看官到这里可能要问了,江南盐商就这般目无法纪,连钦差都敢杀吗? 当然不敢。 但谁说贾敏母子是盐商杀的了? 林家小爷是冬日里落水死的,奶娘都畏罪自杀了!林太太是身子本来就弱,又死了独子,伤心得人都要碎了,着了风寒才没的! 至于说奶娘是被谁指使的,贾敏的药有没有人悄悄换过,甚至林大人身体渐渐弱了,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可不敢乱说哟。 黛玉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一直在琢磨为什么第一个死的不是自己。 因为母亲暂且不谈,在子女的行列里,杀人儿子,还是独子,那肯定是结了大仇了,杀个女儿反而显出了分寸感,只表达一下警告。 但这个事儿说不清楚。 或许,自己原本是该死的,但从小母亲就在培养自己管家理事的才能,身边的人都由着自己去挑去教去管去罚,反而让自己身边成了个铁桶,而那些人很需要立刻给巡盐御史一个教训,既杀不了更合适的女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杀不太合适的儿子了。 也没准,死个儿子更能让林老爷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死个女儿不痛不痒的,要是激起了林老爷把妻子儿子都送京城,孤身和大家斗到死的斗志,反而大为不妙。 但不管是什么,总之弟弟死了,母亲也死了,到现在,只剩下爹爹和她了。 都到了这样的程度,让黛玉如何忍心抛却老父在这样危险的地方,自己图个平安进京呢? 所以,她的声音异常的坚定:“阿爹,我不怕的,无论前路如何,我都要和阿爹在一起。” 林如海心头大恸,但想了想心头的谋划,还是硬起了心肠,低声道:“玉儿既然已经都看出来了……应当也知道,你……你娘和弟弟,几乎算是爹害死的。” 深吸一口气,林如海涩然道:“玉儿,怪……怪阿爹么?” “不怪。”林如海说得艰难异常,黛玉却回答得分外斩钉截铁。 “为什么?”林如海问。 黛玉真的想过这个问题,但也真的怪不下去。 一方面,血浓于水,女儿对父亲总归是有天生的孺慕之情,再是发生了什么事,也很难真的去怪罪去埋怨甚至去恨,另一方面,黛玉是被当做男孩子养大的,贾雨村纵使有些小心思,对一个清澈明透的小姑娘总不可能天天教厚黑学和官场政治,而是真教了她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于是,黛玉既然读四书五经,自然知礼义廉耻,她明白父亲做的事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百姓,有这两点在,纵使对家人有些亏欠,也不应该被怪罪。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但最后说出来的话是坚定的:“因为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因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黛玉纵使是个小女子,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也知道做人的道理,阿爹从来没有错,为什么要怪阿爹?” 林如海含着异样的心思,硬起心肠问了女儿这一连串的话,得了这么个满分回答,心里早就痛得不行,揽住黛玉,哽咽连声:“好孩子,好孩子。” 你若是能有这份心思,那阿爹接下来该怎么做,心里总算是有数了。 ———— 七日后,北京,紫禁城。 元嘉帝正在看江南那边暗卫刚递回来的密报。 说起林如海…… 元嘉帝承认,自己派林如海去巡盐确实动机不纯。 谁让林如海是荣国府的女婿又确实有点本事来着?国库亏空得厉害,确实很需要一个不贪不腐还能肃清盐政的官员,这么危险的位置不派他去试试水难道要派自己真正贴心的臣子吗?林如海死了不心疼,贴心的臣子可是死谁都是锥心之痛! 但真等林如海去了江南管了盐政,去年死了儿子,今年又死了老婆,而他补收的前几年税款竟到六百万之巨,直接解了户部的危局,看态势,盐税也会从常年不过一百五十万两稳定在三四百万两左右,元嘉帝开始觉得,其实,林如海要是死了,还是有点心疼的。 自己对林如海的亏欠也是真的,盐政在大多数时候是肥差不假,但林如海去的时候只能说临危受命了。 便难免起了弥补的心思,纵使还没想让林如海回京,但至少可以让他仅剩的女儿过来,也免得江南那起子小人害了他最后的骨血。 为此,皇帝宽大地给了林如海两个选择,愿意容忍林如海的挑挑拣拣,甚至觉得如果小丫头长得好,都预备好好挑个性格合适的皇族娶了她算了。 但这纯出于弥补林如海,和林黛玉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谈不上元嘉帝有多想关心这个小女孩。 不过,今日的密报,很有意思。 一般来讲,密报也不是什么事都写的,无非就是林如海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去了什么局而已,最多就加上林夫人最近购置了什么家产,是否是市场均价,是否有受盐商贿赂的嫌疑,至于林如海后宅里的小事,除非秘卫觉得有必要,否则绝对呈不到皇帝面前。 而六岁的林黛玉,属于大多数时候没必要写,但偶尔提一提也不算跑题的人,只要篇幅不太长,过分占用了君王的时间就好。 今日密报里写的是林如海在纠结是否让女儿去荣国府,提及林大人并未向小姐告知还有进宫的可能,小姐因不知情,便以为只有留在父亲身边和去外祖母家这两个可能,便极力劝说父亲让自己留下。 若是只到这里,不过是小姑娘不愿意骨肉分离的人之常情,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元嘉帝自己当年送妹妹抚蒙,公主们不也是哭得要生要死,肝肠寸断? 但密报里还写了,林小姐并非以尽孝为名要留在老父身边,而是说她并不惧怕留在江南,林大人问,汝尚不知汝父于江南面对的是何种局面,便敢妄言不惧? 林小姐答,她知道。 这让元嘉帝眉毛都挑了起来。 元嘉帝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公主抚蒙是国策,公主不够时郡主出嫁都很常见,但公主郡主及其母妃兄弟都会想尽办法避免这个命运也是客观事实,就是元嘉帝十七八岁那会儿,也在母妃的压迫下,为亲生的妹妹能不抚蒙四处奔走过。 当然,奔走是奔走,元嘉帝也没忘记劝说自家母妃,说的是:“儿子自会尽力而为,但母妃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母妃自然要问:“什么最坏的打算?” 元嘉帝答曰,早早地趁着父皇喜欢,多讨几个师父,好好学一学骑射,多了解蒙古的风土人情,在妹妹的嫁妆里少要些供自己享受的绫罗绸缎,多带些实用的茶叶铁器,如果父皇愿意多给些僧侣工匠当然更好。 甚至,多向父兄讨教机宜,哪怕是学些政事也没关系,回头嫁过去了拿住了道理,背靠母国,拿捏夫家,若真能做草原上说一不二的明珠,他日归国时,自有一番道理,不比只知哭哭啼啼等君父开恩的小女子强? 然后元嘉帝被他母妃,当时的德妃娘娘打出去了,一边打一边骂:“老四你不愿意尽心就直说!少来这一套一套的!我就知道你是先佟皇后养大的和母妃离了心,你不努力拉倒本宫自己想办法!” 屋子里还传出妹妹嘤嘤嘤的哭泣。 元嘉帝当时年少,哪里受得起这样的重话,哪里听得了妹妹那肝肠寸断的哭声,回家在王妃的屋里难过了好久,想了三天三夜也不明白,我们说的是妹妹的前程,是实在没什么好办法之下的最后退路,学会的政治能力是自己的,就是不抚蒙,留在京中也有用处,怎么母妃又攀扯起她早年位分不高,子女只能送给别人抚养的旧事了? 到如今,元嘉帝已经成长了很多了。 至少已经基本放弃和气头上的母后讲道理了,他那个母后就是偏心,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说她偏心╭(╯^╰)╮ 但现在,林家这个小丫头。 啧。 元嘉帝突然觉得,如果是她的话,或许是能讲点道理的。 今日的密报到这里已经是有点长了,远超那个“不花费君父太长时间”的范畴,这自然是异常的,里头必然有着暗卫非出于公心的动机,但今日,元嘉帝愿意多给点耐心,饶有兴致地看了下去。 林如海果然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对小姑娘提的问题问在了皇帝心坎里,然后小姑娘答的是外行人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士子哭庙”。 这让元嘉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孩子,六岁? 这个对答是殿前奏对的水平啊!一定程度上可以比肩《战国策》里那些总是拿扁鹊治病,庖丁解牛来隐喻国事的小故事了! 并且,还不犯忌讳——倘若小姑娘直击内核地回答“盐政不是个好差事”,答案虽然是正确的,六岁的丫头能有这样的见识也算不错,可效果就不是这个效果了。 还没完,林如海还让小姑娘把话说得明白些,小姑娘回答了林如海还不罢休,甚至在问“你怪不怪阿爹”。 这既是问林黛玉怪不怪林如海,也是林如海在借着林黛玉的口表忠心啊! 君父可听到了么? 六岁小儿尚且在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臣林如海只要能为君父分忧,只要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就是在江南鞠躬尽瘁,也甘愿死而后已。《 》 5、一线生机 这让元嘉帝心头对林如海,对林黛玉,对死了的贾敏,还有那个他不知道姓名的三岁小儿的愧疚达到了顶峰。 元嘉帝心头暗下决心,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让这对父女没个好下场,否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臣子心甘情愿为君王鞠躬尽瘁? 这也罢了,元嘉帝给林如海写的那封信原本也是要保全林如海最后血脉的意思,弥补是肯定要弥补的,现在更值得琢磨的是,林黛玉那个小丫头说的一席话,是自己原本就会的,还是林如海偷偷教的? 值得怀疑的是,密报提到,在说这段话时,林如海把窗户打开了,有故意让秘卫听得更真切些的嫌疑,林黛玉不好说,但林如海表演痕迹很重。 但可以打消怀疑的是,前一日林如海才看到信,后一日林如海与林黛玉一直忙于贾敏的丧事未曾聚首,父女俩见面没多久林如海就打开了窗户,那个时间明显不够现教。 综合以上两点,元嘉帝觉得,没有事先勾兑,林黛玉确实天赋异禀的可能性要大些,但也不能排除他们父女俩有别的勾兑的办法的可能,但无论如何,林黛玉这丫头,委实有意思。 他想了好一会儿,随即挥毫给林如海连带远在江南的秘卫都写了简短的回信,随后道:“戴权。” 一直在元嘉帝身边伺候的御前总管戴权一弯腰:“在。” “去给皇后说一声。”元嘉帝沉声道,“公主郡主一块读书之事暂缓,为小丫头们找伴读的事也暂缓,让她不必安排了,各宫各王府自己找师傅教着罢。” 戴权领命而去。 旨意是给皇后的,但六宫很快都收到了消息。 然后,从皇后到妃嫔,各自长舒了一口气——其实吧,大家一直都很担心元嘉帝把公主郡主聚在一起教育的用心。 因为元嘉帝当年有过一篇“公主要好好准备嫁到蒙古去做大草原上的明珠”的暴论,让人不能不怀疑他是想把公主郡主们都按他的思路教导了然后嫁到大草原去。 可是哪个母亲舍得膝下的女儿去经受塞外风沙? 如今,天可怜见,老东西可算是改想法了,就是不知道是哪路英豪劝的那个死脑筋改变主意,属实大快人心。 “明日一早,找个人出去给怡亲王说一声。”皇后膝下养着元嘉帝从怡亲王膝下薅来的小郡主,当做义女封了和惠公主,小姑娘孝顺可爱,很得皇后喜欢,所以皇后对怡亲王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利益共同体,该通气的时候也得通气,吩咐身边的体己宫人,“让他暂且宽心,以后的事,慢慢再想。” 体己宫人当然只有说好话的:“娘娘放心吧,陛下和怡王殿下那么好的两兄弟,陛下又向来重情,回头娘娘这边求一求,怡王殿下那边也求一求,小公主将来不会抚蒙的。” “但愿如此吧。”皇后叹了一口气,不愿多言。 宫人也不敢多说,站到了皇后身后,给她揉起肩颈来。 那就都是闲话了。 咱们还是说林如海这边。 皇帝的书信向来是八百里加急的规格,七天便从京中到了江南。 这会子贾敏的丧事已经办完了,黛玉给一家子婢仆都多发了三个月工钱以酬近日的辛苦,转头入了林如海书房。 此次黛玉预备和林如海讨论的话题是,阿爹的意思好像没想续弦是吧,那您确定一下,家里以后哪位姨娘管家? 看着一本正经过来汇报公事的黛玉,想了想后宅里的各位姨娘,纵使林如海和贾敏关系很好,姨娘们其实更多起的是一个传承香火的作用,但和女儿谈自己的小老婆,林如海还是有点尴尬。 忍住别扭,咬牙提出一个问题:“玉儿啊,如果一定要弄个什么人管家的话,为什么不能是你?” 黛玉:??? 难得见女儿这样的神色,林如海都想多逗一逗:“怎么,不可以吗?” 黛玉……黛玉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重点让林如海惊诧:“阿爹同意我留下了?” 林如海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终是失笑。 黛玉说过那一篇“天地有正气”的话之后,自己并未当场表态,仍是“再想想”,黛玉也没有催逼,到如今,大概是心里煎熬极了,才来了今日以管家为名的试探。 不过,一切都刚刚好。 林如海招手让黛玉过来,让女儿坐在自己膝盖上,起了逗她的心思,便叹了一口气。 又叹了一口气。 再叹…… 黛玉都被林如海的操作吓到了:“阿爹,怎么了?” 林如海故作深沉地把皇帝的密信递给了黛玉。 黛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从小极受林如海宠爱,没少进林如海的书房,林如海那个三岁的儿子还懵懂,未见贤愚,只暂时把黛玉做了所有的依靠,处理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公事时,并不会特别避忌她。 但是,和宫里有关的一切事物黛玉都看不到一鳞半爪,曾经黛玉好奇过,林如海当时脸都拉下来了,抓着黛玉说了好半天“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的大道理,唬得小丫头一愣一愣的。 到现在,黛玉满脸都是“这个是我能看的吗?”的怀疑。 林如海终于收了逗女儿的心思,安抚地点头,示意能看,放一万个心。 黛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不废话,直接展开了信笺。 然后,表情从疑惑变成恐惧,又变成深思,末了,和林如海的表情一样一样的,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 ——皇帝希望她入宫,但不是现在。 因为皇帝觉得林如海教的女儿很好,希望黛玉多留在林府几年,也不必再提送她去荣国府的事了,有些朝政上的事,不妨让黛玉知道。 等黛玉十二三岁,再往宫里送吧。 信并不长,黛玉很快就看完了,就是有点没能反应过来,放下信还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林如海:“阿爹,之前送我去外祖母家,是不是……陛下的提议?” “也是你外祖母的提议。”林如海柔声道,“为父揣测,陛下应该事前没有给荣国府下过旨,只是你外祖母关心你方才为之,但也保不齐有没有万一,当然,如今看来,无论有没有,都不重要了。” 原本,林如海问黛玉那一番话,是想让秘卫转达一下黛玉本身的政治才华,让黛玉就是进宫了也能多得元嘉帝一点注意,以免一入宫门深似海,小丫头真的举目无亲,谁曾想皇帝竟改了主意,竟同意让林如海多带黛玉几年。 这让林如海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 黛玉留在扬州危险,危险在“臣不密则失身”,没有君王首肯,林如海实在不便把江南的局势给黛玉讲得太明白,黛玉都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自然也不好防范。 但,如今君王已经是同意林如海给黛玉说明情况了,以黛玉那无底洞般的天赋,一旦明白了扬州的局势,知道具体要提防的对象,再由她把林府的中馈掌在手上,别说黛玉了,就是林如海自己的安全,都比交到哪位姨娘或管家手里更让人放心。 实在是苍天保佑。 林如海自是感慨万千,但黛玉其实不是很懂,忍不住问道:“爹,不对呀,我这么一个小女子,陛下是如何知道我的?” 林如海搂着黛玉,低声把之前皇帝给了他要么荣国府要么皇宫的选择,他犹豫不决之下,故意问黛玉清不清楚江南局势,特地让黛玉说给秘卫听的事说了。 黛玉愕然,看着林如海,脑子里都是嗡嗡的。 不是,爹! 你……你做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兴提前给我个暗号的吗? 我要是说错话了算什么呢?我要是直接说了盐政不是个好差事是不是咱们现在就得牢里见了? 林如海看出了女儿的埋怨,安抚地拍拍闺女的小手,又叹息:“玉儿,为父知道你在害怕,在埋怨为父为何没有让你提前准备,但是,如果你真的想留在扬州而不是京城,那……今后于你而言,就再没有提前准备一说了,你也不能再害怕。” 政治场上波诡云谲,九成的时间都得随机应变,哪里有你提前准备的好事。 害怕这种情绪更是要坚决摒弃的,它会干扰你的判断,会让你不知不觉走上错误的道路。 黛玉长长出了一口气,久久难以成言,甚至,林如海觉得女儿在发抖。 林如海难免生出了三分歉意:“也怪我,未把留在扬州和前往京城的利弊一一与你分说清楚便让你选择……” 黛玉确实情绪起伏很大,平静了好一会儿,认真道:“不,阿爹,不是这样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一则,爹虽没有提前一一分说清楚,可我并不是不明白,我也不是在稀里糊涂之中做的决定,这一点爹可以放心。二则,世间之事千头万绪,谁也不能保证做决定的时候人能清楚每个决定背后意味着什么,可难道就能不做决定了么?三则……” 林如海觉得三才是重点,不由问:“三则,如何?” “爹。”黛玉轻叹,“人生烦恼识字始,要么就从一开始大字不识一个,如今既然识了,看清了世上的许多事情,又如何能装作没看见,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呢?” 林如海陡然想起了梦中黛玉的结局。 她……或许从一开始就都明白。 但,那次终究是自己一点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她,最终让她…… 纵使梦中之事并未发生,林如海心头还是生出了浓浓的歉意,又想最后和黛玉确定一下她想要的人生:“无论如何,女孩子走这条路,究竟是太难了。” “再难,终究有一丝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可能。”黛玉其实一直苦于如何向林如海表达她真正想要的人生,到今日,总算有了分说的机会,“但要是不如此……爹,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这样的日子,难道就不难,不苦了?” 黛玉说的固然坚定,但林如海却彷徨了。 他实在无法确定女儿到底知不知道面对她的是怎么样的风刀霜剑和万劫不复,但林如海心里又隐隐有个声音说,不要紧。 因为她自己都说了,普通妇人一生的苦痛简直难以想象,与其做个身如飘萍的妇人,她倒愿意去搏那一线生机。 林如海深吸了一口气:“九死不悔?” 黛玉沉静地回答:“九死不悔。”《 》 6、第一堂课 豪迈地承诺完了,黛玉又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不对呀,倘若陛下已经打算好了让我入宫为公主郡主的陪侍,又从哪里去谈待我长到十二三岁呢?” 总不能是为了我,拖延了陛下教育皇女们的进程吧? 还是说,旨意正常下,教育正常搞,但不让我赶上这回宫中采选,回头特地为我再下一道旨? 无论是哪个选择,听起来都……很显眼啊。 “臣子不可窥视帝心。”到底也是个政治人物,黛玉既然进入了状态,林如海神色也正经了起来,再没一点刚才的伤感和彷徨,“陛下到底如何打算,咱们不必揣测太多,既然有旨意,咱们照此办理便是了。” 黛玉心内微凛,许多已经到了口中的问题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想了好一会儿,不敢问皇室的事,只好问自己的:“那……阿爹,近日,贾先生是不是要走了?” 这是说贾雨村呢。 黛玉虽在后宅,除了父亲和师父没有什么信息来源,但近日贾雨村得了消息说京中欲起复旧员,他动了重新出仕的心思,给黛玉上课时就难免带出来了一些,黛玉何等聪慧,又在“春江水暖鸭先知”的位置,岂能一点感受没有? 林如海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只道:“玉儿舍不得他?” 黛玉迟疑了一下。 贾雨村这个师父吧……因为黛玉不是个男孩,贾雨村不用过分看重那些科举文章,也不用明里暗里提点官场的绳营狗苟,和黛玉平日上课,就是谈书,他自己品行且不说,才华是有的,侃侃而谈起来,确实给黛玉打开了另一片天地。 这会子突然就没了,确实有点怅然,但真要说舍不得,似乎也有点耽搁师父去求他的前程。 看女儿这样,林如海都笑了:“不必不舍,纵使没有京中起复旧员之事,陛下既然露了回头让你入宫的意思,为父也不能再让贾先生教你了。” 黛玉觉得奇了:“信不是才来么?阿爹已经为我择了新师?” 总不会是陛下连教养嬷嬷都一并给我送过来了吧? 林如海到底是个男人,一点没想到“女儿要进宫了,得找个人教导一下她的礼仪以免不符合宫里规矩”这茬,这一刻和黛玉的思路是完全的南辕北辙,只伸手指了指自己。 找什么师父啊,虽然陛下说的只是朝政上的事不妨让你知道,但我既是你爹,自然要打蛇随棍上,在“让你知道”之外,告诉你前因后果、各方利益、内在逻辑,让你知道静水流深的朝廷内部是如何暗潮汹涌的。 这些事情都教了,还有必要给你找别的师父么? 黛玉:!!! 然后是一声情绪极其复杂的:“果真么?” 林如海点头。 黛玉太阳穴都跳了跳。 涌到喉咙口的问题自然而然就成了:“陛下到底要我做什么呀。”这实在太超过世俗对一个女孩子应当拥有品质的期待了吧? 但,憋住了。 没法问出口,因为林如海才教育了她“臣子不能窥视帝心”。 既然不能——或者说,不能明面上表现出自己正在揣测帝心,能发问的就只剩下了自己:“父亲,我该怎么办?” 林如海沉默了许久,给了四个字:“多看,多想。” 这样么? 黛玉皱了皱眉头。 皇帝金口玉言,让她不妨学一些政治,然后进宫,这……世上需要女子有政治能力的地方不多,其中八成以上和皇室有关系。 具体来说,要么做皇室的媳妇,要么做皇室嫁出去的公主,要么做宫中的女官。 这几种可能,都很风口浪尖。 黛玉沉吟了许久,脑子里已经铺开了偌大的一张白纸,上头条分缕析地写着将来的种种可能。 天生的聪明是一回事,后天的培养也不能落下,大抵思量完了所有可能的将来,黛玉再看向林如海:“爹,看了,想了,然后呢?” “忠于陛下。”林如海道。 但林如海也知道这是句废话。 闭了闭眼睛,到底爱女情切,总不能除了政治正确的教导之外什么都不说,但后半句话,实在是需要林如海鼓起一些勇气:“保全自身。” 可是,这八个字也远远不够啊。 黛玉看向林如海。 可林如海再没有说什么了。 这让黛玉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说的确实不多,但倘若深思,有些意思是可以琢磨出来的。 比如,哪个皇子都不要站,太上皇那边更是一个眼神都不要投过去,要你进宫的是陛下,所以忠于陛下是第一位的。 但是,如果陛下让自己站到某位殿下那边,甚至干脆点去帮助那位殿下,自己是仍旧忠于陛下,还是忠于殿下呢? 问题才要出口,可黛玉又想到了她和林如海的那番话竟原原本本被元嘉帝所知。 太要命的问题,肯定是不能问的。 她只能攥紧了手绢,努力用眼神给林如海表达,倘若,“忠于陛下”这件事本身,或者“忠于陛下”和“保全自身”之间,生死两难呢? 父女纵使连心,靠一个眼神来领会意思还是太难了,林如海并不知道黛玉具体的问题,但他在想尽了自己生平所学,终于觉得在那八个字之外,或许还可以有四个字:“大道直行。” 黛玉激灵了一下,狐疑地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微微点头。 黛玉似乎有了明悟,松开了攥着手绢的手。 林如海并不知黛玉领会了什么,但无论是什么,今夜他们父女关于皇帝的话,已经不好再多说一个字了。 黛玉果然也是如此想,很快平复了心绪,随即轻轻把话题转了开来:“阿爹说以后您就是玉儿的老师,可阿爹事忙,哪有什么空闲来教玉儿。” 林如海也笑了:“山不来就你,你来就山,如何?” 摆开授课的阵势,纯靠师父一张口讲,学生一双耳听,能得多少东西? 想学真本事,就不要怕辛苦,日日到林如海身边来,跟着他处理盐务上的大小事务,在屏风后听一听林如海和盐商们到底是怎么周旋的,时机若是合适,地点也不是什么秦楼楚馆,也可以扮个男装陪林如海出去应酬,就当做林如海从姑苏老家接过来的晚辈,看看正堂上没法儿谈的一些话题在酒桌上又是怎么谈的,自然会有长进。 左右四书黛玉是已经读完了,其他的什么用得上的书,真到需要时发现黛玉不会,林如海也会给黛玉拿出来现学的。 “既如此,阿爹可不能嫌玉儿笨。”黛玉总算是露出了一个小姑娘应该有的志得意满的模样。 林如海忍不住点了点女儿的鼻头:“那不行,玉不琢不成器,教不严师之惰,玉儿聪明,自然该夸,但要笨了,如何不能嫌?” 黛玉“噗”地笑了出来。 林如海心情也是大好,父女俩再亲热了一会儿,黛玉才又续上了刚才没谈完的家事:“那么,阿爹还觉得要玉儿管家么?” 林如海:“要。” 看黛玉为难的表情,林如海觉得稀奇了:“难道玉儿觉得自己不行?” 黛玉诚恳地点头。 “哪里不行呢?”林如海问,“先前的事情不是玉儿操持的么?为此为父还得了不少‘治家严谨’的夸赞,这都是玉儿的功劳啊。” 黛玉为难地摇头:“阿爹,这不一样。” 母亲的丧事勉强还算体面,那是您知道很多人在等着看林家的热闹,早早便紧过了管家们的皮,再一个,我这段时间连书都没读了,天天和管家们扯皮,为此还浅病了一场,才勉强把事情办了下来。 但这是特殊时期,你不要拿特殊时期比平时啊! 管一场丧事,只需要琢磨库房里什么东西能拿出来用,什么不能,来了什么品级的官员应当谁去接待,几个人去接待,来往的车马安排在哪里,哭灵的时候谁去陪着,大人们送的礼谁来接着,怎么登记入账,磕碰了怎么担责……而已。 可若是要管一府中馈,什么按时发月例,定期做衣服,安排各房各院的奴仆各司其职,协调各个院子的扯皮,那都不算什么大事。 最大的事情有两件,一个是各个庄子铺子的账本和收益,我怎么知道真实的收益如何,我如何拿捏那个“水至清则无鱼”和“水太浑了主家要穷死了”的度? 还有一个是走礼,巡抚家娶媳妇是什么规格,总督家生孩子是什么旧例,知府家夫人是喜欢收绸缎还是喜欢收瓷器,给您顶头的左右都御史的炭敬冰敬的单子里都要预备什么,这还只是往别人家送,达官贵人们互相往来,没事儿都要办个赏花游园的宴会,到那时,我一个小女孩,该如何张罗为好?外眷您来接待,内眷就靠我吗? 当然,我拿不准的都能来问您,但您到底是个男人,很多女人间的事情,我循母亲旧例能做一些,但有些事是要从夫人们的互相往来随时修改的,我要如何做这个“随时修改”的活儿? 黛玉都觉得困难的事儿,林如海听得当然很认真。 就是听完了,忍不住调侃起来:“才说不想做寻常的女儿家呢,琢磨半天就只觉得这点烦难?” 黛玉不接招:“爹说不难,爹倒是给个主意呢?” “傻姑娘。”林如海这就嫌弃起人来了,“为父不是说了,不续弦么?” 不续弦,全江南都知道我林府没有女主人,是你这么个长女操持家务,那办得好了,于你闺誉自然是加成,谁还敢叽叽歪歪你什么丧母长女,就是办不好,谁会苛责你这么个小丫头呢? 黛玉皱了皱眉:“纵使走礼和宴会咱们不提,铺子庄子所得没那么多,可是会直接影响咱们的家用……” 贾敏对黛玉耳提面命过多次的,这是当家的重中之重!万万不可假手于人的! “黛玉。”林如海严肃了脸,还喊了孩子全名,“你既然要走出后宅,那为父就要教你了,千万不要把庄子、铺子、走礼、宴会、妻妾、嫡庶、管家之权、衣服首饰,还有所谓的宠爱和体面看得太重。” 黛玉当然要问:“那在父亲看来,什么最重呢?” “实权。”林如海沉声道,“实权在手,就是上头那些事上略差了些,也绝对不是没规矩,而是真名士自风流;没有实权,上头那些东西做得再是头头是道,难道就能挽救整个家族每况愈下的颓势了?” 顿了顿,林如海还反问起黛玉来:“你刚刚才才说了,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持家有道,处处规矩的妇人为什么也不能掌握自己的苦乐?是她们不够努力吗?” 答案不是呼之欲出的吗? 黛玉的心扑通扑通的,跳得快极了。《 》 7、第一件事 林如海这一番话,算是把贾敏曾经教黛玉的许多事情,甚至是贾敏奉行了一生的金科玉律,从根子上就推翻了。 黛玉脑子有点乱。 但读过了四书,听过了贾先生上的许多课程,冷眼看着江南局势的发展,桩桩件件又都在提醒黛玉,林如海说的,才是正论。 她长长出一口气:“那……我要问阿爹一句话。” 林如海知道他那番话会给黛玉带来很大的冲击,故意放柔和了声音:“说吧。” “阿爹既然许了我让我管这家里的上上下下,包含那些庄子铺子和人情往来。”黛玉道,“那么,是否无论我如何做,阿爹都支持我。” 林如海慨然道:“当然。” 让你在我还能罩着的地方犯错,总好过将来进宫了还对这残酷的世界一无所知。 黛玉笑了笑:“那么爹,从外祖母家做起吧,那封信就由我来回,可好?” 林如海挑眉,但终究什么话都没说,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了一个木盒出来,里头是他自到江南以来,与荣国府来往的所有书信。 林如海把木盒交给了黛玉。 黛玉接过,又大概报告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阿爹,外祖母邀我赴京,盛情难却,我想,非但阿爹要给外祖母回信,我自己也写一封,以免老人家多心。” “你尽管办就是。”林如海主打一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需要我写的信,你自己写了草稿要我照抄也好,你自己说个大概意思让我来润色也罢,都可以。” 黛玉点了点头,捧着那盒子走了。 很快,贾雨村就辞别了林如海父女,与荣国府派来接黛玉的男女船只一道,去了京城。 信有四封,两封给贾老太君,其中一份是黛玉写的,一份是林如海写的,另有两封,都是林如海写的,一给贾赦,一给贾政。 信送到荣国府,贾雨村是已经盼望重新做官很久了,见到贾政犹如见到了亲人,一顿疯狂暗示。 得亏林如海想得周到,在给贾政的信中非但详细描述了贾雨村这事儿可以走谁的门路,以怎样的名义,大概会有怎样的花费,甚至还附了一张银票,只需贾政照葫芦画瓢,便能为贾雨村谋一个复职候缺,也算了了黛玉和贾雨村之间的恩情。 贾雨村的事且不说,咱们先看荣国府这边。 林如海和黛玉的信摆在一块,贾母肯定先拆黛玉的呀。 当然,也不是亲自看,老人家嘛,直接叫了识字且最得她喜欢的三丫头贾探春来读信。 探春很乐意干这样的活儿,清脆的声音念起了小女孩撒娇的话,读着黛玉描述的贾敏尚在时母女之间的相处,还包含了小孙女对外祖母的孺慕之情,狠狠地招了老人家一回眼泪。 但贾母听着听着,觉得不是味道了。 黛玉没有答应到荣国府来。 理由给得非常充分——除了黛玉,没有人需要为贾敏守三年的孝。可是卑不动尊,黛玉若去外祖母家,肯定不能阖府陪她守孝;但若要黛玉一点也不守,也有违人伦;若是单给黛玉辟一处院子来守孝,虽不是不行,但贾母总不能不见黛玉,可是见黛玉白衣素食一回,便会伤心一回,哭垮了身体,那岂不是又是黛玉的不孝? 所以还是莫去了,两相便宜。 给完了理由,也没忘了撒娇,说朝廷官员都是流动的,林如海总不可能做一辈子巡盐御史,保不齐三年后便调到京城来了呢,到那时黛玉再和父亲一道来拜见外祖母也是一样的,又说,其实江南风光好,气候也好,听贾敏提过贾家发于金陵,江南于贾家也算老家,所以外祖母要是身体还硬朗,不妨来江南走走。 贾母听探春念信,明明是她明艳大方的三丫头,但总觉得是六七岁的敏儿在用嫩生嫩气的嗓音给自己撒娇,伤感了一回,道:“三丫头,信给我看看?” 探春不解其意,把信递了过去。 贾母年纪已经很大了,平时不戴个老花眼镜是看不清楚的,但她也没想细看,只大概端详了一下那通篇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 叹了一声。 林如海那个家伙!黛玉才多大,逼她练出了这样一手字,也不知是花费了多少功夫!哎哟我可怜的小外孙女! 但林如海硬是不送人过来,相隔万里,贾母也无可奈何,这么想着,低头看向林如海的那封信,突然就有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镜。 只是信还是要看的。 贾母把黛玉的信小心折起,交给鸳鸯好好收着,然后示意探春可以读下一封信了。 探春多灵巧的人呐,看贾母不高兴,故意咳了一声,小小的姑娘用起了老成的嗓音:“岳母在上,小婿……” 这果然也取悦了贾母,脸上虽还残留着些许不悦,到底没让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喘。 但很快,整个荣庆堂的气氛还是凝固了。 探春的声音也轻了,念信的空挡看着在贾母身边撒娇的宝玉哥哥,尴尬地笑了笑:“剩下的,二哥哥来念?” 二哥哥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非但不接信,还在贾母的怀里扭股糖一样抱怨起来:“老太太……姑父什么意思啊!” 问:姑父咋的了? ——林如海在信里把没让黛玉一并过来的理由也写了一遍,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林如海还说,贾政曾向林如海抱怨过,说宝玉平日顽劣得很,不能好好读书,林如海别的事情帮不了,读书这事儿还是可以帮贾政想想办法的。 可以让宝玉,哦,还有按年纪其实也可以在科举上努努力的贾琏到江南来!江南文华锦绣之地,随便找个书院办学时间都超过百年,师资雄厚,学风浓郁,必能把宝玉和贾琏培养成才喽! 荣庆堂上,还坐着日常过来侍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李纨,王熙凤。 就这么个消息,邢夫人,李纨,包括王熙凤,俱是不动如山。 李纨那没什么好讲,丈夫都死了贾兰又还小,毫无努力空间,邢夫人和王熙凤嘛…… 送贾琏去读书? 贾琏会读书? 我都不信! 拉倒吧! 这也是在东府里搂着姬妾听着曲儿的贾赦的想法。 但在王夫人耳中,与晴天霹雳无异。 探春是个庶女,但荣国府不怎么讲嫡庶,反正女孩们都在好好教导,但究竟不是亲生,探春对贾母也好,对王夫人也好,一直多少有些刻意讨好,一时间,探春委实不是很敢看贾母和王夫人的表情,只低头研究自己的丝绦。 但也不用探春看表情,贾母自己会一拍扶手表达愤怒的:“好你个林如海!” 你自己的人不送过来就罢了,竟还和我抢起人来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俱是木头,这时候也只有王熙凤敢劝,当即“哎哟”一声:“我的老祖宗,这不过是姑爷顺口一提,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咱们犯不着生气啊。” 王夫人反应过来了,王夫人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因为知道贾政肯定是双手双脚赞成把宝玉送去读书的,不赶紧稳住贾母这是真的要出事:“姑爷也是糊涂了,他自己有一年的孝,小侄女有三年的孝,这会子正乱着呢,宝玉过去了,岂不是咱们没眼色。” 然后一个眼色使给李纨,要李纨也帮忙讲两句。 李纨不想讲,李纨觉得守孝和读书不矛盾,读书人家里还就爱讲个守制读书,并且宝玉去江南读书也没错,如果不是贾兰年纪太小的话李纨自己都想送贾兰去。 但探春领会了王夫人的意思,才张了张嘴想帮腔,突然心头一个念头闪过,于是喉咙滚了滚,但仅限于喉咙滚了滚。 宝玉就没这么多顾忌了:“老祖宗,反正我不去,我在家里又不是没有读书,江南的师父再好,家里的师父也不错啊。” 就这话,李纨的嘴角不可控地抽了抽。 家里的师父也不错,这……你是怎么硬着头皮夸出来的! 但不重要,宝玉还有下半句:“何况,我也舍不得离开老祖宗……” 贾母搂着宝玉,看看王夫人,又看看李纨,看完了,王夫人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 贾母就知道,王夫人和自己一样,想起贾珠来了。 贾珠能十四岁进学,其中当然少不了有当年还在京中任职的林如海的提点,连贾珠的老师都是林如海介绍的,就这点,王夫人纵使曾经和贾敏关系一般,也得记林如海的情。 但在王夫人心里,贾珠的早逝,一大部分锅是要甩给读书辛苦,师父对贾珠严苛不说,贾政有事没事就吓唬孩子,硬把孩子吓唬坏了的原因在。 这会子,王夫人膝下虽有孙子贾兰,可她素来不喜欢李纨,自然也不会喜欢贾兰,几乎把宝玉当了个命根子,要宝玉去江南读书搏什么前程? 搏个屁!不准搏! 我现在可就剩下一个宝玉了,你可别再让他读书给读虚了,回头再一病去了,我靠哪个去?! 但,王夫人能如此想,贾政就不能了。 贾政送走了贾雨村,回来再研究了一会儿林如海的信,简直恨不得亲自到江南去拍一拍林如海的肩,来一场“还是妹夫懂我啊”的抱头痛哭和老泪纵横。《 》 8、一个机会 荣国府内顺理成章地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干仗。 干仗的结果嘛……支持宝玉去江南的贾政不可能赢。 开玩笑,整个荣国府里除了贾政,谁会乐意宝玉去江南啊。 连宝玉自己都不愿意! 这是人民群众的选择! 到最后,也无非是贾政对只知道在祖母怀里扭股糖一般撒娇说不想离开祖母的宝玉多添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探春。 贾政和贾母谈此事的时候,迎探惜三姐妹都在,迎春是听了等于白听,惜春是年纪太小也不会有什么主意,唯有探春听完了,在贾母处用过饭,破天荒没和迎春惜春姐妹回住处,而是绕去了生母赵姨娘的屋子。 这对探春来说几乎是“贵步临贱地”了,赵姨娘诧异极了,但女儿过来串门,她面上虽不显露什么,心里也愉悦,各种招呼女儿。 没聊几句,探春便提起了今日老爷和老太太干仗的事:“姨娘,老太太、太太必是舍不得二哥哥去的,二哥哥自己也不愿意离了家里的姐姐妹妹们,此事老爷再想做成,也是没法子的。” 今日的动静委实不小,赵姨娘不可能没有耳闻,却不解其意,探春也知道姨娘的水平就那么回事,也不走那些弯弯绕了,直接点明:“姨娘,二哥哥咬死了不去,是否可以为环儿争取一二?” 赵姨娘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另一边,贾政才和王夫人干仗完,今晚上一点也不想看到王夫人,所以顺腿就拐到了赵姨娘这里,却意外探春竟然在,生了好奇心想知道她们母女都聊什么,便在赵姨娘门外停住了脚步。 还得说一下,贾环这会子不在赵姨娘屋里,不然光探春这话,他嚷的声音绝对不会比宝玉小。 也正是因为没有贾环在旁边烘托气氛,探春又是一脸沉静,赵姨娘就是想跳起来大声嚷嚷都觉得没甚意思,只好用了平常的音调,只是听起来阴阳怪气得不行:“三姑娘什么意思?宝玉都不稀罕的东西,倒让环儿当个宝巴巴地去?” 亲娘是什么德行,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探春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语调仍然很平静:“姨娘要这么说,也就是我没法子去,不然姨娘觉得我会把机会给环儿?” 真是赵姨娘秉性特异,探春要是好好解释,她反而会得寸进尺,但探春这不阴不阳的,倒让赵姨娘有些怀疑人生起来,但嘴肯定是硬的:“那是什么香饽饽么,值得三姑娘这么争?” “什么香饽饽?”探春冷笑,“姨娘但凡出去打听打听,没有根基,也没有神童之名的孩子想入江南数得上的书院,我说别的,姨娘也听不懂,就说银钱吧。” “银钱怎么了?”赵姨娘还真只听得懂这个。 探春其实也不知道值多少钱,但以她的见识是真的知道机会非常难得,便开始瞎编:“没个七八千两怕是下不来。” 赵姨娘其实不太信,但看探春这么信誓旦旦法儿,又有点怀疑人生:“当真?” 探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素有捷才,又拿得住主意,当即道:“姨娘不信,又不好出门,没什么人好问,倒是可以问一问老爷。” 赵姨娘眉目闪烁。 但探春知道,话只能说一半留一半,再往下讲,她自己的见识无法支撑是一回事,做得太过了反而会坏事是另一回事。 所以探春站起来:“我言尽于此,姨娘自己思量吧。告辞了。” 唬得外头的贾政赶紧后退两步,当做自己才过来,并没有偷听的样子。 确实也刚刚好被探春撞到。 探春并不关心贾政是刚来还是听了有一会儿了,她又不像宝玉那样见了亲爹和老鼠见了猫一样,从容对贾政行了一礼,唤了一声“老爷”之后便退了。 赵姨娘也赶紧接出来:“老爷来了。” 整个家里,也就是赵姨娘这里能让贾政松快松快,贾政勉强勾起了个笑来,自然而然抬起双臂。 赵姨娘极有眼色地为贾政更衣。 二人相伴多年,对彼此早已无比了解,一顿敦伦过后,赵姨娘果真问起江南书院的平均水平。 贾政就是没有听见探春吓唬赵姨娘那段话,以他那么崇尚诗书的性格,也不会把价格往低了报的,这也是探春敢拉大旗作虎皮的原因。 赵姨娘听了果然心动。 但世间慈母大抵相同,王夫人舍不得宝玉离开,赵姨娘又如何舍得呢,难免有些犹豫。 只是贾政的心思是真的动了。 他少年时,贾代善都想和江南清流搭上关系,可惜荣国府勋贵出身,清流看都不肯多看一眼,否则就是贾政自己也想去江南读书,这种机会之难得,非真正的读书人不能体会,真要浪费了,贾政都想抽自己两巴掌。 何况,贾家对子弟的教育,委实荒疏。 宝玉就不提了,气得很,贾兰也可以不提,李纨自己腹中就有诗书,将来贾兰大了,李纨回李家一求,不怕没有名师教诲,就是贾环……尤其是贾环! 王夫人不喜庶子,赵姨娘胸无点墨,家里的族学乱得很,真就这么胡乱过日子,将来必是个形容猥琐并且无可救药的废物,如果宝玉真的不想要这个机会,贾政自忖和林如海关系也不错,厚着脸皮把庶子送过去,只说让林如海教教看,不成就送回来,林如海也未必会拒绝。 琢磨了半天,贾政终于开口了:“今日三丫头来看你时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赵姨娘“啊”了一声,抬眼看向贾政。 她年纪已经大了,但风韵犹存,这一看之下,竟颇有半老徐娘的风情:“老爷觉得,三丫头说的有道理么?” 毕竟是在床上,怀里又是自己宠爱了很多年的女人,贾政一时间竟显出了几分调侃的笑意:“我若说有道理,你舍得?” 这把赵姨娘问住了。 宝玉嘛,老太太不乐意,谁也不能把他送哪儿去,可是贾环,贾政和赵姨娘说了还真能算,老太太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要不问问环儿的意思?”赵姨娘小声开口。 “十年寒窗,苦不堪言。”贾政还能不了解自己儿子,冷笑了一声,“他会答应?” 赵姨娘沉默了。 妾与妻究竟不一样,王夫人虎起来真能和贾政干仗,但赵姨娘大多数时候还是温柔小意的,也让贾政愿意多说两句:“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无论你信不信,我看宝玉和环儿是一样的。宝玉我说了不算,想来也灰心,就不提了,环儿这里,我倒真愿意给他些我少年时都没得到的好处。” 赵姨娘只在乎一点:“这真的是好处?” “总比在府里由你教的好。”贾政调侃道。 赵姨娘老脸一红:“老爷!”还锤了贾政一下。 这就是答应了,贾政搂了搂赵姨娘,到底说了一句公道话:“三丫头想得很是,你也别说她一天就知道在太太房里,这样的事情她能想着环儿,还来劝你,就是她的一片心了。不过,也不一定成,我先给姑爷去一封信先,他若不许,一切休提。” 没有不成的。 因为林如海无可无不可。 是,贾环年纪还小,不清楚他品行如何,直接送去书院读书,要么师父太严格了把孩子逼死,要么孩子太淘了给林如海丢脸,都不好,肯定先得留在林府里请个师父开蒙了教两年再说。 但林府又不缺钱,也不缺地方,多的不是书,请个师父也容易,府里没什么孩子,还可以和黛玉说说话做个伴,有什么不好的。 唯一的问题是贾环被亲娘通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天都塌了。 果然嚎得不比宝玉小声! 就是,宝玉嚎了有用,贾环嚎了……咳,赵姨娘下定决心让儿子好好读书给自己挣个诰命,所以打了贾环一顿藤条。 打完了,贾环趴在床上,赵姨娘就在贾环身边抹眼泪,说什么姨娘在太太屋里讨生活,过的有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姨娘豁出去给你争了这个机会,保不齐太太要不痛快多久;说什么宝玉有老太太疼呢,自有他的前程,兰小子他娘有本事,将来也不会没地方念书,你呢,你准备在家塾混一辈子? 你可是个庶子,贾代儒老太爷家的日子你看到没有,你不好好读书,将来的日子还不如他呢! 然后还教育贾环,姑爷可不是你爹,更不是你娘,回头你去了要犯浑,直接捆起来饿你三天的肚子,你娘可没办法救你! 倒是探春想着弟弟要走了,虽然平日在王夫人房里趋奉,倒也多少生出了两分血浓于水的不舍来,说了两句好话:“姑爹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讲道理得很,环儿不必怕,好好读书,姑爹必然喜欢,若能读个前程出来,府里谁还敢小看你。” 这可是说中了贾环的心坎了——荣国府上下都鄙夷赵姨娘粗俗,连带贾环也都是不管你做什么反正“上不了台盘的货色”,搞得贾环小小年纪就开始自暴自弃,你都说我上不了台盘了我就犯浑给你看,然后恶性循环。 如今想想,如果真的能混出个人样来…… 躺在床上,屁股还疼,但看着明艳大方的姐姐,贾环鬼使神差地有了一股豪气:“我如果真的读出了个前程出来,也不说府里的人小不小看我,我肯定先给姐姐和姨娘做个依靠。” 这还真搞得探春眼圈一红。 眸中虽有泪光,探春却扬起脸笑了起来:“好啊,我等我的好弟弟变成个男子汉,回来护着我们呢。” 看探春如此,贾环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猛的被人一揪,眼圈也红了,说了一句不成样子的:“君子一言,死马难追!” 探春莞尔一笑,灿若春花。 但贾环今年才五岁,纵使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也没有让他一个小孩从京城到扬州的道理。 不用想,肯定是贾·牛马·琏送人过来。 更不用想,贾琏肯定也带着贾母的吩咐,说和姑老爷好好商量商量,守孝的事情不用担心,姑爷只管把外甥女送京城去。 只是贾琏与贾环都没有想到,黛玉竟亲自到了码头接两人,因时下贵族女子自己出门难免被人指点,黛玉穿的是男装。 还拿着折扇,对贾琏与贾环浅浅一揖,竟兼具了玉雪可爱和风流倜傥:“敢问岂是琏二哥哥与环儿弟弟当面?” 男童女童本就差别不大,一时间,贾琏甚至都没认出面前粉雕玉砌的小公子是个女孩,还有些疑惑姑父在哪里背着姑母养的孩子,竟都这么大了。《 》 9、规则怪谈 说起来,原本贾琏并不是很看得上林家。 勋贵子弟看人先看爵位嘛,林如海只要没有袭列侯之爵,在贾琏眼中便自然先低一等,再加上荣国府不知是什么毛病,派去接黛玉的不过是几个三等仆妇,一副这样就能让林家纳头便拜的样子,自然让贾琏再看低了林家三分,再考虑到贾敏死了,没了当家主母,保不齐林家有多乱呢。 但到了林府之后,贾琏才意识到情况好像不太对。 先说,林如海很是尽了东道主的职责,说贾环是必要在林家常住的,就是贾琏,林如海也觉得难得来一回,多在江南玩上几日才是正经。 便让贾琏很是开了一番眼界。 倒也不是林家如何奢华——林家前衙后宅,青砖白瓦,乍一看不过是个普通官宅,无非是园子精巧秀致了些,确实也一步一景,但江南园林都这样,不足为奇。 奇的是林家的规矩。 贾琏都没看到有什么人在上蹿下跳的督促,但林府就是莫名其妙的有秩序,上夜时没有人开赌局,门房上没有人颐指气使,采买的账目都很清晰,厨房难免有损耗但比贾家的开支少到不知哪里去了,平日在府里逛着,奴仆们俱各司其职,无一人游手好闲,一道菜送到了主人手里,里头都用了什么材料,经了多少人的手,一切清楚明确,有据可查。 所以,林家的仆人都不扯皮的! 一个活儿是谁的就是谁的,该扫地的绝不会去除草,该打水的也没有贸然进入屋子给主人端茶,贾府里现是王熙凤管家,贾琏冷眼看着,一天少说也要有一二时辰和下头的人扯皮对账,但林家没有。 林如海一天忙于公事,黛玉也在林如海书房里待着看林如海指定的书,偶尔也帮林如海处理些公务,林如海确实有几个姨娘,但从来管家们也不去找姨娘们回事儿,整得和规则怪谈似的,每个人都分外遵守规则,没有主人看着也能自行运转。 贾琏不好意思请教小表妹,便只好去问林如海。 林如海拈须微笑:“一向我都不管这些事,俱是黛玉在开发。” 贾琏都不可置信:“可侄儿看黛玉,一天到晚似乎也没有花什么时间在管家上啊。” 林如海:“那就得问黛玉了。” 问黛玉,小姑娘手头拿着一本书在看,抬头看贾琏,露出了小姑娘那可可爱爱的笑容:“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表哥以为如何?” 表哥都羞于承认自己没什么文化其实没太听懂。 这也就罢了,一定要找补点回来的话,贾家大而林家小,贾家那一堆主子自己都明争暗斗,仆人焉得不斗?林家林如海和黛玉有啥好斗的,他们一条心,仆人自然不敢弄鬼。 可让贾琏瞠目结舌的还有,贾环的教育。 贾环在荣国府里的形象一直不咋地,慌脚鸡似的,上不得高台盘是固有印象,书是读不进去一点,一天只知道淘气。 但在林家,贾琏去看过贾环读书。 贾环! 在读书! 摇头晃脑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那一副少年儿童努力学习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在荣国府时的形容猥琐,嗫嗫如如。 贾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等贾环下学了,贾琏赶紧上去,无比想打听打听林家是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你都不像你了。 见到荣国府旧人,贾环多少还是露出了点往日情状,但养移体居易气,大概是书香门第呆久了肚子里也会了点诗词,显然是没有在荣国府时那么小冻猫子般的模样了,还给琏二哥哥推荐:“二哥哥要是无事也来听先生上两堂课,可有意思了。” 贾琏心说哪儿啊,我一个成年人去听先生给你上千字文,我不要面子的吗? 第二天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贾琏小时候在贾家的族学上课,贾代儒向来混日子,常干那种给孩子们布置一篇功课就自己回家的事,再不然就是他自己在上头讲,哪管孩子们在下面听不听,就这样的家塾,有天分的都得耽搁了,何况贾琏也属实没什么天分,到如今,真正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但给贾环上课的先生那是真先生,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讲不同古籍里记录的不同世界观,画了图给贾环解释为什么人眼看到的日月是“盈仄”的,教“辰宿列张”的时候还会讲星宿下凡的传说,委实旁征博引,妙趣横生。 连贾琏都觉得很长见识! 这也罢了,坐的时间长了,先生还会拉着贾环起来活动活动,顺便就教他投壶射箭,行令烹茶,俱是读书人雅集需要会个一手二手的玩意儿,还会吟上一两句“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也不让贾环背,只让他觉得朗朗上口,先把诗词的底子打上。 学习这种事嘛,本来就是纯粹的灌输很难,沉浸进去反而轻而易举就记住了,上了三五日课,《千字文》不过学了前一百字,贾琏都觉得“现在的我强得可怕”。 也就是他已经成年了,属于吃过见过的类型,不然师父的这几手,已经很能让他给京城那边去信,说自己想在江南读几年书了,从《千字文》学起也很有趣呀! 再就是林家的外务。 贾琏一度非常好奇,因为荣国府目前是他夫妻管家,凤姐专管在内和婆子们扯皮给全家发月钱,他则负责对外管着各种产业,像林府这样的,纵使黛玉顶了凤姐的活儿,他的活儿可由谁顶呢? 他很快就知道了。 此时是春日,正是农忙之时,一日,黛玉带着小丫鬟过来,仰着头看琏二哥哥:“我过两日想去庄子上看今年的春种如何,二哥哥在府中也寂寞,一起去看看如何?” 又看贾环,眨了眨眼睛:“环弟弟向日以来读书也累,如果想去的话,我去给师父说说,给环弟弟放一日的假?” 贾环纠结了一下,才说:“姐姐等我休沐吧。” 那就是想去的意思了,又明显不想耽误了自己的功课。 ……连贾环都知道功课不能耽误了! 黛玉就抿着嘴笑:“休沐是拿来歇息的,小小年纪不必如此,环弟弟若担心耽搁了功课,我去问问师父教到哪里了,我在路上教一教也就是了。” 完了小姑娘就漂漂亮亮去找贾环的师父了。 竟然还顺顺利利把假请了下来。 第二日在马车上,黛玉倒是没有丧心病狂到继续给贾环讲千字文,而是说起了“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一一历数春日出游的诗词,因考虑到在座两人文化层次都很一般,所以也没有说那些佶屈聱牙的诗句,俱是朗朗上口,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爹味,一个小女孩的谈天说地而已。 贾琏听得都很享受,忽地想起凤姐才生的大姐儿,起来了浓浓的“我和凤哥儿反正已经没文化了,但我们的孩子要是能养成黛玉这样就太好了”的念头。 到了庄子上,则又是一番光景。 庄头早早等候,黛玉却不要他陪,只去田间地头,看农人忙碌春种,看土地是否都得了水,看青苗长得都有多高,看庄户里出来看稀奇的妇人孩童们衣服整不整齐,精神头好不好,看庄里简陋的学堂里孩子们念“人之初,性本善”。 贾琏都觉得稀奇:“让这些庄户们读书,难道还指望他们读出个状元榜眼不成?” 黛玉就仰脸看着贾琏,露出明艳的笑意:“纵使不成状元榜眼,只学个三字经,也有个三四百字在腹中,将来在庄子里务农,受庄头欺压了,知道去找主人上告,去外头做工,纵使做不成个账房,做个识字的跑堂,也能多得些银钱,何乐而不为呢?要是真走运有个过目不忘的状元榜眼之才,资助他三五百两的银子,写一封推荐去哪个书院的书信,扶出一个国之栋梁来,不也是林家的阴德?” 贾琏有些怔然,想说阴德这种事虚无缥缈的,佃户们真要识字了,眼界开阔了,他们不老老实实种地,于林家又有什么实在的好处呢? 可看黛玉这样一派天真,想想林家上上下下那规规矩矩的家风,那书香门第的做派,竟觉自己不配点评起来。 只好陪着黛玉看庄子,完事了,黛玉还让贾琏折了两枝高处的桃花,笑着说:“我们已是踏过了春光,阿爹却是案牍劳形,就拿两支桃花去给阿爹插瓶,权当也给他看看春光吧。” 贾琏确实没甚文化,但“美”之一字出于天然,加上贾琏从小被贾母养大,审美情趣是在的,看粉雕玉琢的黛玉抱着桃花,一时恨不得拿支笔把这样美好的样子画下来。 当然,心头也有些凛然。 六岁的黛玉尚且知道有空需去庄子里巡一巡看一看,虽然过来玩的成分占了大头,但主人能来看一眼,也能避免庄头过分欺负了庄户,田地能及时得水灌溉,对庄子里的收成多少也心里有数,可是荣国府有多少年没有正经主子去庄户上了? 谁当家谁知道,荣国府各个庄子的产出可是一年不如一年,到底是年年遭灾,还是年年遭人祸? 就是这两支桃花,并没有博得林如海一笑。 终究是黛玉的一番心意,林如海还是找了个瓶子插了,就是插了之后一脸遗憾地给贾琏说:“我原意是多留琏儿在江南住两日,也感受感受不同的风土人情,如今……也不知留得是福是祸。” 贾琏都惊了:“姑父何出此言?” 林如海唏嘘一声:“朝廷出乱子了。”《 》 10、第一桶金 黄河发了桃花汛。 按理说,桃花汛是冬尽春来之时,上游的冰化冻而致,一般也造不成多大的洪灾,偏生今年气候异常,连下了几场暴雨,汇合了本就泛滥的融冰,淹没良田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天下震动。 “朝廷应当不日便会派员赈灾修堤。”林如海道,“但无论如何,黄河一带都正乱着,贤侄此时回去,要是和灾民们撞到了一起,岂不麻烦?” 这确实是不可抗力,任谁也无可奈何了,贾琏只好对林如海行了一礼:“既如此,小侄只好多叨扰姑父几日。” 林如海自然是要客气的:“哪里。” 林如海所料不错,朝廷确实很快就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也确实火速召集了几个要紧的大臣廷议此事。 就是廷议的结果,不甚美妙。 没钱。 确实,自林如海到江南任巡盐御史以来,为朝廷送了得有六七百万白银,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但要弥补整个国库的亏空,确实还差亿点意思。 这个事儿实在没法说,因为根源在太上皇——太上皇在位时挥霍无度,又默认朝廷官员可以从户部借款,自然掏空了国库,如今骤逢大灾,元嘉帝责成户部尚书赶紧算账上还有多少现银,户部尚书险些没去上吊,在元嘉帝如刀的目光之下,瑟瑟发抖地答了一个现银五六十余万,但应收账款高达上千万两。 元嘉帝恨得把茶杯一摔,王公大臣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跪是跪不出钱来的,太上皇这会儿还活着,元嘉帝又没办法去追缴户部欠银逼死太上皇信重的老臣们,简直浑身不痛快。 龙威之下,太上皇的八皇子,如今封廉亲王的抬了头,沉肃端凝地回道:“皇兄,臣弟有话说。” 元嘉帝颔首。 廉亲王便道:“黄河自古多忧患,本不足为奇,皇兄是圣君,难免常怀忧民之心,但也不必过分忧虑,既出了灾祸,治理便是,既国库如今暂时艰难,算一算此次治河赈灾最少要多少银子,咱们再议一议从哪里省出一抿子来,也就过去了。” 廉亲王嘛,从来以温文尔雅的人设闻名朝野,几句政治绝对正确的话一说,和风细雨的态度一摆,不像元嘉帝已当家做主,倒像他在主持工作。 元嘉帝当然也不甚舒服,只是廉亲王把调子定得那么好听,他要是亲自下场死磕,反而失了姿态。 不过太上皇的三皇子,如今的诚亲王向来这个政治站位是可以的:“八弟说的轻巧,如今国计民生无不艰难,却不知从哪里去省这一抿子?” 廉亲王微微一笑,反问道:“江南赋税半天下,扬州盐商富可敌国,江南织造亦是富得流油,哪里还弄不出这笔钱来?” 主打一个反正我是在野党,只负责提馊主意,采不采用是你的事。 元嘉帝烦死了这条鲶鱼,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工作,冷笑了一声:“三个地方,三个在江南,看来这笔钱,江南是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了。” 廉亲王保持着微笑:“皇兄圣明。” 但定地方容易,反正地方官们又不参会,回头不是只有奉诏的份儿,难的在谁做这个钦差,谁去干这个“拿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的脏活儿? 不出元嘉帝所料,他还没抛出那个“诸爱卿何人愿往”的问题,已经感受到了下首一干王公大臣那浓浓的推拒之心。 元嘉帝坐在皇位上,头疼。 他在想,什么三个地方,太上皇亲自定的“永不加赋”的调子,这会子我怎么给江南加赋税?江南织造素来只管内库的事儿,什么时候还需为国库负责了?这不就只剩下盐商了? 而就你们这帮废物点心,实在是没人出头,就只能让林如海办了。 至于林如海已经死了妻子和儿子,会不会把女儿和自己也撂在江南……国事当前,确实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只是林如海究竟是元嘉帝最近才改了感观,准备好好使用的干臣,还没走到“好好使用”那步呢,这会子就要献祭了,元嘉帝还是有些开不了口。 正纠结着,班中到底是跪出来一个人。 是怡亲王:“皇兄,臣弟愿往。” 元嘉帝心头一跳,却又生出“果然如此”的心情来。 ——怡亲王亦是太上皇之子,行十三,和行四的元嘉帝不是一母同胞,胜似一母同胞,这些年来从夺嫡到登基,也不知为元嘉帝分了多少忧,到如今,这种苦差事,别人缩头缩脑,倒只有他愿意挑这份重担。 “十三弟……”元嘉帝其实是不乐意的,人有亲疏远近,与其让怡亲王去趟这趟浑水,现在元嘉帝就觉得牺牲林如海还可以接受了起来。 怡亲王却阻止了元嘉帝接下来的话,只道:“皇兄,犹豫不得,百万灾民还在仰首企盼钦差呢!” 钦差这两个字是重读,疯狂暗示你别指望让区区五品的林如海干钦差了!一方面林如海的分量不够,另一方面虽然官场上“好用就往死里用”是常态,虽然林如海逼急了可能还真的筹得出这笔钱,但真把林如海用死了,你如何收士人之心? 元嘉帝闭了闭眼睛,也不得不承认怡亲王的暗示在理,只能叹息:“也罢,你且去,朕赐你王命旗牌,但有胆敢阻挠者,尽管便宜行事,一切由朕担着。” 怡亲王都快成常务副皇帝了,他出行有王命旗牌是意料中事,也没客气,沉着地一个头磕了下去:“是。” 就是元嘉帝又眸光阴沉地看一眼刚才还侃侃而谈,这会子却眼观鼻鼻观心犹如一个花瓶的廉亲王。 他在江南有人脉,当年夺嫡时不知收了多少来自江南的孝敬,朝廷上下何人不知,他去江南,元嘉帝怀疑都不用做什么,只要振臂一呼,都能筹个百十万两的钱出来赈灾。 可他硬是屁都不放一个。 元嘉帝磨了磨牙,又摸了摸手里的佛珠,告诉自己太上皇还活着,杀兄弟这事儿得往后再拖拖。 灾情如火,怡亲王以不比八百里加急慢多少的速度到了扬州。 形象自然是有些狼狈,到林府门口时候,好悬门房都要拒绝往来,得亏黛玉确实管家有方,哪怕就是个乞丐也得给口水喝再礼貌请走,才未失礼于人。 彼时,林如海不在家,贾琏是外人,唯有黛玉出面接待,因怕麻烦,黛玉到外院向来是穿男装,以“林如海养在姑苏老家,最近才接回来的子侄”自居。 怡亲王呢,没露皇族身份,只拿了钦差的文牒给黛玉晃了晃,因黛玉那么小,自然不好和小孩子聊朝局上的事,怡亲王又没什么心情天南海北的寒暄,便打听起江南盐商的情况。 黛玉接触林如海那一摊子事的时间并不长,但她本就好学又颖悟,把林府家事理顺之后,没事便在林如海书房里用功,竟能答出些实在的东西来,颇让怡亲王惊奇。 可再惊奇,再想多问两句,林如海那边已经是得了消息快马回来了。 黛玉不认识怡亲王,林如海认识呀,所以看到怡亲王的时候简直魂都要飞了,万幸怡亲王并未怪罪失礼,黛玉也没有露怯,对两人行礼告退时甚至有心情对林如海挤一挤眼睛。 ——阿爹不要惊慌嘛,我出来陪客不失礼呢,让贵客自己待着才失礼呢。 林如海想瞪女儿,没找到机会,灾情如火,还是直接了当提起了此次水灾筹款的事情。 却未曾想怡亲王并未接招,只笑:“本王出发前,皇兄与本王单独谈过,言及林大人是个能臣。” “臣不敢。”官场惯有规矩,调子定的越高回头责任越重,林如海哪里敢应声。 怡亲王也不觉得老于官场的林如海会接这么浅显的招,只笑了笑,温和道:“皇兄还说,倘若朝中无人肯到江南来揽这一摊子筹款的事,他舍了老脸给林大人去一封信,林大人便是砸锅卖铁,也会把此次黄河水患出缺的银两凑齐的。” 这话……皇帝要真这么要求了林如海也确实只能这么干,但干可以干,这么重的话林如海还是承受不起,赶紧给怡亲王跪下了:“殿下如此说,臣无地自容。” “这是实话。”怡亲王仍旧是个贤王模样,亲自去扶林如海,“林大人近年掌着盐政,纵使弹劾不断,但谁不知道林大人这位置如履薄冰,又居功至伟,因而,本王也向皇兄保证了,倘若本王能自己筹到钱,必不让林大人为难。” 这话实在是推心置腹,但过于推心置腹了,林如海都不知自己要不要接那个“这两年的盐政委实不好管”的招,只好忽略前半段,回后半截的话:“殿下说笑了,上谕臣已经收到了,可近年来臣整肃盐税,凡有丝毫获利,无不解送朝廷,如今陡然又要凑出这许多银钱来,臣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一切听殿下安排罢了。” 相比起爱猜疑还小心眼的元嘉帝,怡亲王是真的厚道得多,夸林如海的话是出自肺腑,林如海不敢应声他也能体谅,微微笑了笑:“大人的难处本王都明白,也不瞒大人,本王轻车简从而来,让仪仗在后头赫赫扬扬地跟着,只为避开耳目先见大人一面,问大人要个人。” “什么人?”林如海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熟悉江南盐务,又不在御史衙门上值的人。”怡亲王也收了那份贤王姿态,眸中精光闪现,竟有兵戈之气,“当然也要可信,不显眼最好。” 我只有明白了江南各大盐商的底细,才好想法子各个击破,从他们身上再压榨些钱。 当然,这事儿也可以由你林大人办,但考虑到林大人你已经为国家牺牲了很多了,再由你办,皇兄和我怕累死你啊。 怡亲王所思所虑,林如海自然也明白。 但要人这个事……林如海眉目还是沉了一下。 “没有么?”林如海这么一沉默,倒让怡亲王有些拿不准了。 林如海抿了抿唇,看怡亲王一片真诚,林如海自己其实不是很在乎自己做不做恶人,但黛玉倒是可以借此有个机会,终于是下了决心:“臣斗胆,当然有。” “既然有。”怡亲王道,“大人为何为难呢?又何谈斗胆?” 林如海故意苦涩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说话。 怡亲王赶紧补了一记:“大人但说无妨。” 林如海这才道:“殿下觉得,刚才陪殿下喝了两杯茶的孩子,如何?”《 》 11、三个方案 怡亲王:??? ……不是,他? 哦不,她? 咳咳。 怡亲王的年纪纵使不比林如海,今年也是三十四五的人了,十五岁大婚的皇子,早就妻妾成群儿女双全,要是看不出黛玉是个女儿家穿了男装,那才是见了鬼了。 可就是因为黛玉是个女孩子,还那么小…… “这可是政事。”怡亲王刚才还真诚敦厚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林大人,臣不密则失身啊。” 当然也不是说要黛玉是个男孩就能知道一些不便公开的朝政了,只是这么个时代,老爹在朝中为官,言传身教地让儿子从小明白一些规则,纵使偶尔让儿子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大家也不会当回事,可是让注定要嫁出去的女儿知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殿下。”林如海很镇定地开口,“臣敢让黛玉知道,自然有臣的道理。” 怡亲王眼眸微转。 林如海一年手上要经手这么多银两,皇兄不可能在他身边没有秘卫,林如海敢光明正大让他女儿参政,必然是有人授意。 总之和自己无关。 怡亲王笑了起来,以平常心道:“可纵使如此,小公子年纪应当不大,接触这些事的时日应该也不长,就怕说的不清楚,耽误了赈灾的事儿……” 这个年代男人的通病,觉得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总是不够信任。 林如海一点也不惯着,诚恳道:“臣那孩儿是有些奇异之处在的,殿下细问便知,倘若不堪使用,臣领罪便是。” “大人言重了。”怡亲王自然要往回找补,“方才没细看,大人再把小公子唤出来?” 林如海便吩咐小厮。 黛玉再出来时,难免有些疑惑,但终究没有失礼,拜过怡亲王与林如海后,怡亲王便问起盐政上的一些账目和账目背后的人来。 黛玉不是很确定,小心看了林如海一眼。 见林如海微颔首,她才细细说了起来,因最近确实在用功,又兼被管家的事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很多事情不知不觉便融会贯通,答得分外流畅,就是林如海都有“我女儿又长进了”的感觉,第一次见到女孩子亦有这么大本事的怡亲王,简直头皮发麻。 很快打断了黛玉的话,爽快地进入了下一个话题:“小公子这么聪明法儿,我的身份,应该也猜了个差不多了?” 黛玉回答得非常克制:“您是贵人。” 怡亲王笑了一声:“那小公子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当然是为国为民之事。”黛玉回答得仍然滴水不漏。 怡亲王“哦”了一声,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无法,黛玉只能往前再多走了一步:“家母还在时,大多数时间在家里,倘若偶尔去家里的庄子铺子里看看,不是庄头掌柜们做了什么错事,母亲要亲自去处置,就是庄子铺子里有些东西家里没有,母亲要亲自去拿了。” 很显然,你能心平气和与我父亲坐着谈事儿,那就不可能是我父亲做了什么错事,而是有些东西京城那边没有,你过来拿的,连“拿什么”都不用想,反正不可能是来运盐。 “既然知道我是来拿东西的。”怡亲王飞快地喜欢上了这个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小公子可有什么建议?” 黛玉又看了一眼林如海,这次看得明目张胆。 林如海当然也不可能只给眼神了,沉声道:“答话就是,看我做什么。” 怡亲王却领会了黛玉的意思:“罢了,小公子的建议回头再说吧,我换一个问题。” 黛玉悄悄松了一口气:“您说。” “小公子愿意陪我巡这个庄子么?”怡亲王笑道。 这回黛玉就不看林如海了——都把她喊出来了,当然是经过林如海同意的,所以直接行礼道:“小子敢不从命。” “好孩子。”怡亲王笑着拍拍黛玉的头,“那去收拾些东西罢,我们这就走。” “是。”黛玉再次行礼,“贵人稍待,小子告退。” 林如海一直挺平静地看黛玉与怡亲王对答,待黛玉走了,才叹了一声:“殿下,臣只有这一个孩子了。” 在盐商们那里虎口夺食可不容易,无论如何您可不能让她出了事。 “林大人放心,本王膝下子女亦不多。”怡亲王这话说得多少是带了点真情,“能体会林大人的爱子之心,小公子此去,本王只把她也当自己的子女便是。” 林如海赶紧起身,按道理应该来两句谦逊的“不敢”,但一张嘴,情感上实在是说不出来,只好对怡亲王跪了下来:“一切仰赖殿下了。” 这里得说一句,黛玉确实先天不足,要换了给贾敏刚去世那会儿,黛玉当真就是风一吹就没了的美人灯笼。 但自黛玉管家之后,身体竟然慢慢就好起来了,比什么大夫开什么仙丹都好使。 林如海惊奇极了,为此还在闲暇时翻了不少医书,得的结论是……活动活动,还是有益于健康的。 所以才任黛玉跟着怡亲王去。 但怡亲王还是心疼小姑娘,吩咐了林如海弄辆马车,将车里垫得软软的,务必把旅途劳顿降到最低。 黛玉因为最近经常出门,倒不觉辛苦,只在马车上和怡亲王筹划:“殿下领的是到江南筹款购粮的差事,第一个见的就是家父,黛玉是否可以斗胆揣测,殿下这款预备从盐商处筹?” 怡亲王反问:“难道还有更好的主意?” “那没有。”黛玉这个还是要承认的,“从商人身上想法子弄些银钱,总比搜刮小民百姓好些。” “是该做如此想。”怡亲王道,“不过,在林府时我问你有什么建议,你欲言又止,不知何故?” 黛玉叹了一口气,反问起怡亲王来:“筹款之事,就是殿下不来,陛下一封密信,阿爹亦需奉旨,何以殿下要来呢?” 还不是为了保全我那已经在风口浪尖随时能跌下去的爹,而你作为亲王都能理解我爹的艰难,我作为女儿,难道不能心疼心疼? 他是巡盐御史,你要从盐商身上筹款,盐商第一个就得看他对此是个什么态度,对你的行为知不知情,是,官场上逢场作戏,谁多少都得演点儿,他就是知道了计策也可以装不知道,但纯然不知和故作不知之间,还是纯然不知安全一些。 怡亲王哑然失笑:“也罢,到如今,林大人已是听不到你我的谈话了,玉儿是否可以谈一谈自己的见解了?” “是。”黛玉轻声道,“殿下,筹款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易者,无非殿下拿出圣命,让父亲召集各大盐商,说之以情,动之以理,也不要众盐商多付出什么,无非提前把接下来三五个月甚至是今年应当付的盐税先付了,盐商们纵使哭穷,到底不难于此,燃眉之急立解。” 怡亲王都笑了:“倘若真这么简单,朝廷何须派钦差来呢?” 还不是寅吃卯粮是大忌,皇兄的位置本就不是十分稳便,真干出了这种事,廉王肯定得趁机攻讦,太上皇手中仍有实权,回头会落个什么结果,当真不好说。 不过怡亲王也知道,谋士嘛,向来是给上中下三策的,找百姓摊派明显是下策,让盐商先交税勉强算个中策,这上策……怡亲王给黛玉递了话头:“说说难的吧。” “是。”黛玉回答,“难的,就是让盐商们‘乐捐’了。” 可问题是,谁捐款是乐的呀? 什么黄河大水,什么国家危难,什么民不聊生,那是你皇帝的事情,是你家的江山,和盐商有半文钱的关系么?你整个皇室都在舒舒服服的养尊处优,正妃侧妃庶妃侍妾谁不是在穿金戴银吞金咽玉,你们尚且没有“乐捐”,现在倒指望上理论上连丝绸衣服都不配穿的盐商了? 怡亲王也知道“乐捐”难,腹中也拟了几条逼捐的计策,但无论是让官员们带头,还是干脆把盐商们召集起来不给水米饿他们几顿逼他们签字给钱,都太不体面了。 纵使干实事的人往往手没那么干净,也不是那么在乎体面不体面,但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想,怡亲王也不想去找盐商讨饭。 他便看向黛玉:“照你看,如何才能让他们‘乐’起来?” 黛玉的声音就压了下来:“原本不太好办,但殿下的仪仗还有好几天才能到扬州,殿下自己却已经带着亲卫到了,关键还没有人知道殿下已经来了,也就是说,倘若此时出事,谁也不会知道是殿下授意,那就好办了……” 怡亲王身体都前倾了,肃容问道:“你想出个什么事?” 黛玉声音更低,车是林家提供的,黛玉常坐,从熟悉的地方拿出了笔墨,给怡亲王说起自从林如海让黛玉接触公事以来,她了解到的江南的各大盐商和他们的产业。 末了,黛玉低声道:“黄河泛滥听起来千远万远,盐商老爷们未必能感同身受,也只能让他们受一受,才能理解国事艰难,才能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不过,也需把握了分寸,略略给他们个教训,也便是了,纵使多的不能干,先逼他们多少拿些银钱来设了粥厂,让南下的灾民们有个着落,不能饿死人是第一要务。” 怡亲王听得,眼睛发亮。 就是对黛玉的最后一句,不是很认同:“分寸?” 分寸什么呀分寸,我带着王命旗牌来就是为了不讲分寸的! 偏偏怡亲王的声音不大,黛玉听不清楚,疑惑了一下:“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怡亲王微微笑了笑,觉得面前的究竟是个软嫩的小姑娘,一些过分凶残的话题……就不用给她说了,只问,“在给完了教训,逼他们设粥厂之后呢?” 黛玉笑了笑,和怡亲王嘀嘀咕咕了起来。 很快,扬州城外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从黄泛区过来的流民衣食无着,被逼无奈,饥寒交迫之际,虽然没有扯旗造反,但是火烧了某个盐商城外的庄子,粮食洗劫一空,金银不知去向。 关键是,一个活人都没能逃出来。 扬州震动。《 》 12、工作纪律 主要是盐商在震动。 出事的那位盐商确实风评不咋地,掠买土地,为祸乡里,欺男霸女,据说还和京中的九王一直关系匪浅,根本没人能动他,如今出了事,就是盐商群体,也是“大快人心”的占多数。 但大快人心是一方面,人人自危是另一方面,今日流民能冲了那个盐商的庄子,焉知什么时候不会冲了自己的? 确实,“士农工商”四民阶级分明,按理说商人不该有什么社会地位,但哪个商人会不和官员打好交道?出了这样天大的事,谁能不去找自己的保护伞好好探讨一下人生? 我们每年给官府交那么多钱! 官府到底还能不能保护我们的安全了! 对此,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林如海——盐商们的盐引得从盐道衙门发,那甭管有没有别的后台,反正盐商们都可以来找林如海哭诉一下子。 但林如海岂会接这个招:“本官只管盐政,什么时候还管剿匪和民生了?” 那能调动兵马的巡抚表了个什么态呢? ——你要不要再说一遍,灾民的定义是匪?我倒看你像个匪! 头顶上的林大人不管,按道理啥都该管的巡抚也不管,商人也是人,商人也属于百姓,问问布政使呢? 布政使倒说的是人话:“但凡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平头百姓哪里敢做出这种事呢?” 可惜,说的就不是盐商们想听的人话了。 但这好歹是能沟通的,盐商们试图更进一步:“大人您得管管呀!” 说人话的布政使就只能摊手了:“诸位倒是给个章程,此事本官怎么管?” 我去把所有灾民都抓起来杀了?可不可能嘛! 我敞开了设粥棚保灾民有饭吃有衣穿不去骚扰你们?那布政使衙门也没有余粮,我也不是没找你们乐捐点粮食好多弄几个粥棚,你们没捐呐! 盐商们都要裂开了。 开始暗示,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其实我们家中也颇养了几个勇丁。 我们确实没捐粮食也不想捐粮食,我们当然不指望你杀百姓,但我们希望我们杀百姓的时候你能装作看不见,这样我们就能杀一儆百,他们也就不会来袭扰我们的庄子了。 布政使不接这个暗示,只哂笑看着盐商。 你觉得合适么? 是,倘若你们自己的庄子遭到了袭击,你们为了保命,就是因此死了些灾民,确实也没有谁能追你们的不是。 但,倘若你们自己出去杀人,以图在庄子门口挂几具尸体保自己庄子的平安,灾民们没着没落没户籍没身份的,我自然不能拿他们怎样,但是,你们可是有家有口的,你们杀了人,我还找不了你们的麻烦? 我不找你们的麻烦朝廷要找我的麻烦! 这是任何一个想继续做官的官员所能有的一切反应,盐商们固然因此颇沮丧,却也不能挑了布政使的不是。 所以总结下来,江南官场,整体上就一个态度—— “哦,知道了,我们深表同情,但我们就这个行政能力,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官府也没余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自求多福吧。” 那不然还能咋的啊!灾民走投无路了扯旗造反起来,甭管灾民造反能不能成,反正官员肯定是要死的。 但是,盐商可不会造反。 别把自己当盘菜了,自古以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群体里什么时候有商人了,认清自己的阶级属性和统战价值! 何况,仇富和幸灾乐祸的心理在大多数人心头都是存在的,盐商们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城外的庄子十好几个,小老婆一房一房的娶,瘦马可劲挑漂亮的睡,我们却是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熬出来,拿点你的孝敬还得提心吊胆,你没个庄子怎么了,你活该! 当然,也有官员会担心要是流民流到了自己的庄子上,一个不好自己的庄子也得搭进去。 但这个又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拿自己家里的银子开粥厂。 别特么一天只给二十斤米,粥都能当水喝了,大气点,反正也不缺那点钱,拖个几百斤米粮过去,回头还可以给家里的女眷攒点名声,在太太奶奶的圈子里展示一下自己的慈悲为怀。 官员们以自己的名义开了粥厂以保庄子平安,盐商们自然也只能有样学样。 这些后续嘛,看在林如海眼里,心知这是怡亲王和黛玉商量出来的主意,心情多少是有点复杂,但至少谈不上有多美丽。 很快,怡亲王的仪仗到了扬州。 两江总督和一干江南官场上数得上的官员亲自陪着钦差进了扬州知府的衙署,怡亲王当即升堂召唤了江南官场大小官员,大为褒奖这一路走来,江南上下士绅富商都广开粥棚,赈济灾民之事,可见是当地官员教化有方。 官员们听着褒奖,想着最近已经赈出去了的若干粮米,无不五味杂陈。 按套路,给过甜枣之后就该安排工作了,而想都想得到怡亲王会安排什么工作,官员们正苦着脸等着怡亲王摊派逼捐,也在打各自的腹稿准备哭没钱,怡亲王却说一路累了,想先歇歇。 官员们也只能赶紧抬出给怡亲王预备的住处,为了安保考虑,还安排了好几处地方,由得怡亲王翻牌子。 怡亲王也从善如流,择了一处空缺的园子搬了进去。 次日,怡亲王便让林如海带着扬州大小盐商到他的驻跸之地,他要请客。 这是应有之义——两江总督的衙署在南京,浙江巡抚的衙署在杭州,江苏按察使的衙署在苏州,怡亲王没去这些声名更著之地反而到扬州来,明显是要让盐商割肉的。 席间自然谈及黄河惨状,提起捐款之事来,也是意料之中的并没有什么用,谁都想等着看钦差能有什么手段,让他们能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 怡亲王也不恼,没捐上来就没捐上来,好声好气把人送走。 这让盐商们颇拿不准钦差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吃不准,自然少不得互相串联,试图头脑风暴。 不过盐商们串联归串联,谁也没带林如海玩。 这正常,因为向来林如海除了收税,不爱掺合盐商们的酒局,也不接受盐商们给的瘦马和银票,盐商们自然也没指望他,而是邀请了各自的靠山。 商人请客,很难不沾黄。 于是瘦西湖畔笙歌处处,私人别院尽是靡靡之音,虽然并没有人知道怡亲王到底预备怎么完成这次差事,但一点没耽误大家寻欢作乐。 当晚子时。 早已悄然到了扬州的江南大营官兵拿着怡亲王签的调令精锐尽出,查封了扬州城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暗地里的门子会所,没有为难里头的姑娘,而是把所有看上去体面的男人都原地看管了起来。 自然有人反抗。 但官兵们硬气得很,问就是在查白莲教!敢硬闯出来的全特么以白莲教处理!除非你们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盐商倒还面不改色,老子都是商人了你管老子嫖不嫖.娼呢,证明身份何难之有? 可官员们心里凉了半截儿——历朝历代就没有鼓励官员眠花宿柳的,本朝更是深刻吸取了前朝教训,京城中严格禁止官员嫖.娼,地方上虽然没有严格禁止,可京官被管得这么严,能看一定程度上默许嫖.娼的地方官顺眼? 敢爆出来,政敌参不死你! 可是再凉,官兵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一口一个奉命来此,谁的脸都不给,多少银子也不好使,委实不好得罪,只好瑟瑟发抖等到天明。 次日一大早,怡亲王殿下并没有召集大家议事,也没有为怎么筹钱着急上火,只见了两江总督一人。 “话说,张大人衙署在杭州,平时也不怎么到扬州来罢。”怡亲王穿了便服,在驻跸之处的一个凉亭中观景,意态悠然,凭栏而望,修剪得很好看的一把小胡子一翘一翘的,尽是读书人所吹捧的风流写意。 能从一介书生混到封疆大吏,两江总督张夔已经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子了,但年轻时应该也是有几分姿色的,站在怡亲王身边回话,尽量不落下风:“平日公务繁忙,殿下见笑了。” “为国事操劳,有何可笑?”怡亲王悠悠然道,“只是大人平日既不怎么来,估计也不清楚扬州上下官员平日里有没有勤谨为官吧。” 张夔头皮微麻,谨慎地答了一句“惭愧”,疯狂暗示了一长串的“在这个岗位上我真的尽力了,但是这个年代的行政效率殿下您也懂的,如果您这边确实掌握了一两颗老鼠屎违法乱纪的证据,一方面我不会包庇属官,肯定严肃查处,另一方面殿下您也要擦亮了眼睛,个人问题不要上升到团体,更不能上升到领导,可不能怪在我头上!” 听得怡亲王闷笑了一声。 张夔精神更紧张,愈加放低了姿态:“还请殿下教臣。” 纯纯一个官场老油子应该有的素质。 “没有什么好教的,本王到江南也不过是干这一趟差事,哪里敢指手画脚。”怡亲王和兄弟们斗了那么多年,以他那在一大堆都不好惹的兄弟里辅佐了真龙上位的政治素质,哪里会怕和你打太极,道,“但本王知道一点。” 张夔把腰压得更弯,知道戏肉要来了:“是。” “至少,在应当上堂办公时,不在衙署之中。”怡亲王幽幽道,“这尸位素餐四个字,就不冤了。” ——去!现在,立刻,给我查考勤去!《 》 13、小有成果 张夔看着怡亲王。 怡亲王也看着张夔。 但相比起张夔那“【脏话脏话脏话】怡亲王到底在谋划什么呀!他不是来筹款的吗怎么突然管起考勤的事情来了?我这会子去查考勤到底会查出什么玩意儿来!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的懵逼,怡亲王看上去就从容了很多,端着个茶杯看着凉亭外的草长莺飞,凭空多了两分风流俊逸。 张夔能如何呢,钦差当面,给的指令又那么明确,也只得咬着牙亲自去查这个考勤。 可哪敢真的查出什么事情来! 是,张夔自己可没有尸位素餐,兢兢业业地陪着钦差呢,可是江南官场归他管,哪怕只是一小半的官员出了问题,朝廷会怎么看待他这个两江总督,皇上会怎么看待他这个封疆大吏?领导责任难道就不是责任了? 焦灼.jpg 让张夔唯一比较庆幸的是,怡亲王没有派什么人跟着他去查,那就还有运作的空间。 于是,张夔一离开怡亲王驻跸之所,就疯狂给自己的长随使眼色,抛媚眼抛得眼睛直抽抽,长随才算是勉强领会,冲在了张夔之前,赶着去扬州各大官署,想看看官员们到底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好给张夔一些“要如何接怡亲王这一招”的准备。 与此同时,张夔第一个查的是林如海。 倒也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事实上林如海虽然因为过于铁面无私导致盐商们不怎么喜欢他,但在官场上林如海真挺和光同尘的,张夔犯不着和他为难,主要原因是……以张夔对扬州诸官的了解,如果一定要盲查的话,第一个查林如海,应该不会查出什么毛病来。 林如海果然在官衙,甚至还招待了张夔一杯茶,张夔意思意思客气了两句,说还有公务在身,林如海倒还从容地劝了一声:“再忙也不忙这一会儿。” 张夔眉目一转,果断地选择从善如流了。 实在是想给长随一点时间——甭管那些官员在哪里,反正,立刻,马上,哪怕是从妓女床上把人拉起来,都得把人摁在官衙里,就是去村里给人发贞节牌坊了也得立刻给本官一个交代! 于是,林如海不过是招待张夔喝一杯茶,那杯茶硬是续了三回水,茶味儿都要没了,张夔都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林如海很从容,甚至可以悠闲地想要不要喊书吏来重新上一杯,总不能让这从一品的两江总督灌一肚子白水吧。 这份从容来自黛玉——昨夜,怡亲王的亲卫悄没声送了一封信到他书房,倒不是黛玉写的,是怡亲王亲笔,核心就是一个林大人如果想把自己摘干净,不妨拖一拖明日口口声声说“有要事”的两江总督。 林如海其实很想问,倘若真的有要事,那是我说想拖就拖的吗? 但怡亲王毕竟不是他家黛玉,林如海又是常年给皇室办事的,深刻地明白皇子皇孙们吩咐你做的事情就不要多逼逼,能办就办,办不了就直说,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今日也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林如海唯一没太想到的是,原本觉得拖一拖两江总督会有点困难,可两江总督却整出了一副愿意被林如海拖的状态,实在是稀奇。 而总督大人倒确实对林如海的观感有极大的好转。 ——盐商们平时说你小子铁面无私,一点税都不肯少的,还真以为是个什么迂腐之辈,如今看来,至少招待我喝茶的这一段,是真的很灵性啊。 但,拖一拖始终解决不了问题。 官员的长随等于半个秘书,见机行事的本事那是顶尖,在连着去了几个官衙,发现每个官衙都喊不出他们老爷来的时候,长随就汗流浃背了。 官员都是流官,除去部分确实很热爱生活,到哪儿都要买房置产建园林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贪污的蠢货之外,大部分官员到地方上任职,还是会遵照前衙后府的规矩,带着家眷凑合住在后院以方便办公的。 所以张夔的长随就直接冲去了后宅,质问官员们的当家夫人,你家老爷人呢?! 官太太们有一部分搞不清楚状况,但总是有人听得懂人话,但话又说回来,盐商腐化官员,靠的无非钱色,官员们谁家里不是放了几个顶尖的扬州瘦马,导致官太太们早就对盐商这个群体深恶痛绝,这会儿官员应盐商的邀请去吃饭,多半是要顺带嫖个娼,这种事,哪个官太太知道了会高高兴兴“老爷尽管去,给我带个妹妹回来更好”的? 所以张夔的长随得到的回复要么就是“不知道啊”的无辜脸,要么就是“左不过去哪里喝花酒”的气话。 他好生头疼,又知道张夔那里绝对不能拖,赶紧先安排了衙署里灵性的书办去回报张夔,目前在衙署里的官员都有哪些。 ——大人您肯定不能在林大人那里呆太久的,您得赶紧去查下一家的岗啊!不然怡亲王问起来您一样无法交代! 张夔得了消息,稍微放心,很快辞别了林如海。 林如海至今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谨守一个“钦差没让我知道就是我没必要知道”的底线,送人离开。 张夔的车架在城中穿梭了好一会儿,自然得到的结果都是我江南官场一片清明,我查的人都在官衙好生办公,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觉得虽然仍旧不知道怡亲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一关终究是稀里糊涂地过去…… 还没想完呢,张夔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男人向来没有女人们那么多的规矩要守,什么掀帘子看看外面是不讲规矩这那的,张夔直接大大地掀开了帘子想看看怎么回事,然后就看到此时本应该在休息的丽春院无比嘈杂,外头还有顶盔掼甲的兵士在守候。 “怎么回事?”张夔沉稳地问道。 立刻就有小厮在外头回:“大人稍候,小人去问问。” 问回来,说是江南大营接了怡亲王钧令,白莲教有教众隐藏在秦楼楚馆中,正在严查。 张夔原本没当回事。 好多年了,但凡出点事,必然有白莲教天理.教各种作乱,怡亲王这算是未雨绸缪,不足为…… 才要放下帘子,便看到丽春院二楼开了个小小的窗户,里头若隐若现透了个人脸出来。 瞬间,张夔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扬州知府! 你【脏话】个【脏话】你干嘛非得在昨晚上□□啊我真的是! 骂完了脏话,张夔心里又陡然一惊,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于是吩咐车夫:“掉头,去怡亲王那里。” 车夫立刻照办,但离怡亲王驻跸之所还有个三五十步时,张夔喊停车,说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猫着,别作声。 车夫不解其意,但也不疑有他,把车停好,张夔没下来,这回却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悄咪咪掀起了车帘的一个角落,首先观察了一下都什么人在怡亲王住处之外侯见。 待大概看得分明,张夔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好家伙。 都是盐商啊。 有盐商已经见完了,匆匆忙忙地擦着冷汗出来,但有些盐商还没有,马车上也坐不住,下来不住地踱步。 张夔瞅了半天,好歹是看到了个勉强算得上是熟人的盐商从怡亲王住处出来了,赶紧掀开了门帘儿喊小厮:“去问问沈老板,都和殿下说了什么?” 还怕沈老板没认出是自己,不敢说实话,掏出了自己腰间的玉递给小厮。 小厮捧着玉飞快去了,沈老板行色匆匆,小厮还是快跑了两步才跟上的脚步,得了两句话之后赶紧回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说。 张夔……又骂了一句脏话。 平复一下心情,张夔再次吩咐:“行吧,殿下是有办法的,不必再到处跑了,直接回住处,让书办们去各大官署传人。” 车夫也动了起来。 而在怡亲王驻跸之所,黛玉刚起床。 她原本也可以殷勤起来,毕竟这是再怎么小心也不过分的皇室中人,为了避免给父亲惹麻烦,她跟着怡亲王的第一天,也是在怡亲王起身之前就把自己打点妥当在外头侍奉的。 就是怡亲王当天就给黛玉说了,还是那种长辈对小女孩发自内心的疼爱,把小女孩抱在膝盖上的说法儿:“不必如此,我既答应了你父亲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便不会苛责你每日晚睡早起地陪侍在我身边,你这个年纪,正是要好好睡觉长身体才是。” 黛玉其实弱弱地反抗过:“殿下的子女,难道不是每日早早起身读书?” “那是儿子,自然是要严格些。”怡亲王笑,“女儿可惫懒着呢,我都特地吩咐过王妃,不必让小丫头们天天那样早的来请安。” 这年头,对儿子严格对女儿宽容是常事,黛玉是被林如海当儿子养的,其实不认同这种娇养着女儿让她不知人间疾苦,长大后找个人家陪份嫁妆的方式,但自然也不会顶撞:“那臣女若是给殿下问安晚了,殿下莫要怪罪?” 那个样子,软嫩得怡亲王都想亲两口。 有过这样的预防针,如今又算是在扬州安顿了下来,黛玉愈发慵懒,甚至混上了两个小丫头伺候,早上舒舒服服把自己收拾好,穿着男装到前厅来。 怡亲王的仆从都知道殿下对这位小公子宠爱得紧,此时第一波盐商殿下都已经见过了,也刚好有空档,黛玉一说求见,很快便见到了怡亲王。 怡亲王正在亲自数银票。 黛玉凑趣:“这一回,殿下凑了多少银子出来?” “现在有一百万白银,五十万石粮米。”怡亲王笑吟吟看向黛玉,一时间简直看谁都顺眼,甚至有抽几张给她当嫁妆的冲动。 黛玉也笑了起来:“想来,还可以再诈一诈那些漏网之鱼呢。” 怡亲王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怎么说?” 黛玉道:“殿下在总督大人身边,可有安排耳目?” “你要如何?”怡亲王问。 黛玉便凑在怡亲王耳边,叽叽咕咕地出起了坏主意。 怡亲王也很快笑了起来。《 》 14、互相举报 故事讲到这里,前因后果也就明晰了—— 其实,官商勾结,看上去是商人依傍官员的权力谋取私利再行贿官员,但如何不是官员全靠商人的银钱支撑自身开支并谋算更好的将来呢? 而对于商人来说,花费了不知多少金钱才好歹养出来了一个手里有些权力的官员能给自己当保护伞了,这会子官员要是因为□□的事栽了,得花费多少精力走通多少门路才能再养出个同等官阶的? 所以,在官员和盐商们私底下在青楼楚馆喝酒,双双被抓了个现行的情况下,官兵油盐不进,给钱也不让出来,只能是盐商们给官兵们证明一下自己是盐商而不是白莲教之人,把自己弄出来,再想办法去捞和他们一起喝酒的官员们。 问:怎么捞? 什么小笨蛋会以为江南大营是真的在查白莲教呀!前一天怡亲王才请众盐商吃饭,后一天扬州城就开始扫黄打非,就是头猪也该知道这是怡亲王殿下的算计啊! 于是乖乖到怡亲王的驻地来,诚恳地谈起经过一晚上的思想斗争,我们认可了商人还是得为国家想,殿下您觉得我们捐多少合适? 殿下就翘个二郎腿搁那儿坐着,拿了把小巧的指甲剪磨着指甲,甚至还能摆一摆我这天潢贵胄不是很懂那些经济事务的谱:“这个本王不是很懂,阁下不如和本王的长史谈?” 解释一下,亲王的长史,类似于皇帝的丞相,反正亲王不想管的事都可以丢给长史。 长史大人果然通庶务,拉了盐商到了自己办公的屋子,乐呵呵地谈起,哟,您想捞谁呀? 搞得盐商都尴尬了,不是,你们京城来的人都这么直接的吗? 但直接好,直接还省了给长史塞银票让他通融通融的环节呢,然后羞答答地报名字。 于是长史按品级报价,盐商在乐捐簿子上签字画押并掏银票,长史则出一张小纸条,盐商可凭小纸条给江南大营那边的官兵看,对应的官员也就解脱了。 就这么着,一个一个官员灰头土脸地成了“盐商的随从”和“盐商的家人”,被江南大营的官兵松了绑,都没工夫去辱骂谁,赶紧回家。 前文提了,地方官们都前衙后府嘛,回家换衣服的当口,自然能收到了两江总督张夔那“集合!证明你今天在办公!”的消息,屁滚尿流地到了张夔的临时办公之处点卯。 到了地方,有人早就在那儿等着并且茶都喝了三巡,张大人眉毛一抬,只一句:“今日怡亲王殿下特地问起江南官员是否殷勤王事,责本官去各位衙署查看各位是否在衙门,不在的,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莫怪本官无情了。” 人不在,那做什么都不对,人既然在了,理由就好找得多了,一个个开始各显身手,什么春种正当时,身为当地父母官的我当然得去田地里看着;什么黄河都发大水了,长江的河堤就那么稳便吗,我不得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什么某个村里听说是出了个贞洁烈妇,这是教化之功啊我得亲自去褒奖! 然后来一个总结陈词,官员嘛,在衙署里天天签文件算什么官员,要深入老百姓田间地头的才是好官员!您刚才去我们衙署里没有发现我们在,是因为我们都出去殷勤王事了呀! 说这种鬼话,官员们心头其实是有点打鼓的——固然用脚趾头想都该知道盐商们为了捞自己肯定是大出血了,却不是很确定这血出的有没有让怡亲王满意。 退一步说,纵使怡亲王满意了,县官不如现管,也不知道头顶上的张大人是不是也挨了怡亲王的骂,若是没有倒还好说,若是挨了,这波不多少得给点孝敬让张大人压惊啊。 没曾想张夔心烦着呢,没想理会这帮官员,也没暗示什么孝敬不孝敬的,甭管官员们扯的是再离谱的谎,总之记录在案,一起呈给怡亲王拉倒。 这帮子有应酬的官员们没受到顶头上司的责难,固然是长长出了一口气,见张夔没有留他们的想法,赶紧告退出去。 上了回自己府衙的车,还没好好压压惊呢,身边的长随已经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 官员们烦得很,大多是白着眼说:“有话快说!” 长随们做出这样的模样当然是有道理的,一个个的口径非常一致:“老爷,今日咱们算是栽了,可那些没栽的官员,就那么干净么?” 听这样的话,任谁都得“嘶”一声,问“何出此言”的。 没什么,就是在官员们给张大人汇报的时候,长随们私底下也在交流,听总督住处的奴仆们路过时聊了一嘴,似乎有些官员是提前得了信儿,才拒了当日盐商的邀请,说要等两日风头过去再见面。 果不其然,怡亲王当晚就发了难吧。 有着这样的揣测,官员们的眼神,就慢慢幽深,恶毒了起来。 ——平日里和我称兄道弟,连侍妾都想互相交换,到这种关键的时候,倒瞒着这样要紧的消息不给我说是么? 当然,这种怀疑和揣测,是不可能搬上台面来问的。 但是,我遭过的罪,你也得遭一遭。 不然我在怡亲王那里挂了号,四舍五入就相当于在皇帝那里挂了号,你却是清清白白的,回头有提拔的机会,朝廷是会提拔没有污点的你,还是会提拔有污点的我? 那可不行。 要不干净就得大家一起不干净! 于是,今日张大人查考勤并进一步强调工作纪律的会后,雪片一样的匿名信送到了怡亲王的驻地,也不敢真参那些要命的罪责,无非就是揭露一下某某官员平日常去哪个馆子,收没收过盐商孝敬的瘦马和银票,到底做没做人家的保护伞。 核心思路是一个:“殿下您别光看我们和盐商打得火热,大家打得都火热!他们只是运气好没被您逮个现行!但要乐捐,他们也得捐!”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风波里,林如海既没有被怡亲王抓到正在嫖.娼——因为本身就洁身自好,也没有被那些去嫖.娼了的官员举报——既因为他确实没有和盐商勾结,也因为他在此劫中也掏了两万两银子。 捞贾琏。 这个嘛……唠一下前因后果就是,贾琏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究竟不是读书的种子,纵使觉得师父给贾环上的课确实挺好玩的,但总不能拿上课当饭吃。 他究竟不是求知的性格,纵使觉得黛玉管的林家确实很有气象,想学习一下先进管家经验,但看了几日没看出个什么道理来,也撂下了。 怡亲王把筹款的事情揽了过去,林如海理论上挺轻松,但究竟是把黛玉送了出去,一天多少提心吊胆,平时盐务上的活儿也要做,便也疏于对贾琏的管教。 铺垫这么多,只为了说,贾琏简直就成了没笼头的马,又在江南这么个富贵风流的地儿,不去感受一下秦淮河的烟火,岂不白来? 然后,怡亲王就是看重了江南大营的官兵们不能认全扬州这么多衙门这么多老爷们才调兵的,给的指导思想是把所有细皮嫩肉的男人都扣下,贾琏明显也是细皮嫩肉的一员,不抓他抓谁? 既抓了,林如海不捞人,如何给荣国府交代? 怡亲王收到林如海的钱时都笑了,还拉着黛玉一起笑,甚至意欲还钱。 黛玉羞都要羞死了,义正词严地说:“殿下,且不说这钱是为了国事而捐,就算不是,让琏表哥吃这么个亏又如何呢?” 我相信里头有我父亲要和光同尘,所以没有提醒琏表哥最近要谨言慎行的成分,但是琏表哥去眠花宿柳难道就应该了?谨言慎行还用人提醒的? 这钱就让我父亲出! 反正我相信外祖母家会垫回来的! 垫回来之后好好收拾收拾他!什么家风! 怡亲王乐得不行,点了黛玉的鼻头:“不必如此。” 但终究没在小姑娘面前说“男人嘛,都这样”的话,转而谈起了正事:“玉儿觉得,咱们要如何把剩余的钱也拿到手?一个一个约见这些官员么?” 黛玉赶紧拒绝:“殿下不能约见这些官员。” 钱都是盐商掏出来的,你咋约见官员? 总不能让他们出议罪银子吧,官员的俸禄就那么回事,真让他们掏议罪银子,不就是某种程度上默许他们去贪污受贿吗? 黛玉说的正好合了怡亲王的想法,也让怡亲王更想听她的意见了:“如果不约见的话,本王对这些举报信,该是个什么态度?” 黛玉是想过这个问题的,答得很快:“不拆封,不表态。” “为何?” “殿下拆封了,就多少得表态,可殿下能如何表态呢?若是严查到底,谁还会捐资来纾解国难?若是表态从此不追究,相当于恕了他们无罪,将来江南官场就彻底没法子看了。”黛玉认真道,“所以,此次筹钱只是暂时解黄河之困,若因此搭上了江南官场,有伤国本啊殿下。” 怡亲王眼睛越来越亮:“那么,你觉得本王要怎么做?” “殿下稍微往外透露一下,您最近收了许多举报的信便够了。”黛玉道,“有些事,您一个眼神过去,他们自己会猜的,您做得若是太过了,就少了让他们猜的威势,有些时候,刀不落下来,比刀落下来可怕多了。” “小丫头。”怡亲王笑了出来,还刮了刮黛玉的鼻子,“哪来的这么多鬼心眼子。” “管家里的奴仆管出来的呀。”黛玉也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玩笑的,埋怨道,“先生教我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什么治国如治家,我当时不以为意,但真等我管过了一段时间的家务,虽然仍然不懂国事,但看父亲的许多行为,就比没有管家时要清楚。” 这话说的,让怡亲王都想给自己的孩子们两个庄子让他们管管看了。 按下对儿女的思念,怡亲王还是选择了谈正事,纵使心头想好了在讹完了这一笔钱之后如何处理这些举报信,却还是想试一试黛玉的成色,看看她能不能管杀又管埋:“他们猜完了孤的心思,该捐的钱粮也过来捐了,这些信,又该如何?” “烧了,这信殿下不能看,谁也不能看,互相举报的风气绝不可涨。”黛玉正经着一张小脸,“所以,殿下务必在官员们大多都表过了态,筹钱的差事大功告成时,给大小官员赐宴,在宴会上光明正大的给大小官员看,人尽皆知殿下并未拆信的情状下,点火烧了,一了百了。”《 》 15、负荆请罪 凭这么一句“烧了”,怡亲王心头对黛玉的评价,更上一层楼。 对这个主意自然是言听计从。 这边暂且不说,说贾琏。 贾琏羞都要羞死了! 眠花宿柳倒不是太大的问题,问题是眠花宿柳还被怡亲王抓了个现行,姑父为此还花了两万两,没花钱都还好,怡亲王不说姑父不说,江南天高皇帝远,未见得哪个官员会特地来笑话荣国府,可既然花了那么大一笔钱,贾琏在自己手底下绝对掏不出两万两银钱的情况下,就不可能开口求林如海瞒着荣国府。 至于荣国府的态度……贾政不用管,终究是隔房的叔叔,老太太也不用太管,活这么久的人了什么没见过,但贾琏觉得自家老爹不见得会多在意一个已经成婚的儿子去嫖.娼,但肯定会很介意自己在怡亲王那里丢了人现了眼,更会介意那可以买十个八个美貌丫鬟的两万两。 想一想父亲的怒火,贾琏都忍不住头皮发麻,甚至生出了想就地在江南和贾环做个同窗,读个三五年的书,待考上功名再回京城的冲动。 为此,非但对林如海诚恳地承认了错误,还又怂又怕地和林如海请教,姑父您看我像是科举那块料吗? 逗得林如海直乐。 倒没有点评贾琏的科举天分,只调侃:“舍得家中娇妻幼子?” 贾琏都要哭了:“可小命更加要紧啊!” 我回家真的会被打断腿的!我老子下得了这个手!平时我还可以指望一下二叔但是这件事二叔是不可能帮我的! 林如海忍俊不禁,摇头道:“真要那么怕,我倒可以给你指点一个好去处,最多耽搁你三五个月,不影响你回家与娇妻幼子团聚,也不会累你被两位舅兄责罚,如何?” “哦?”贾琏眼睛立刻就亮了,“那感情好啊!” 林如海正了正神色:“但丑话说在前头,我知你擅言谈,好机变,长于经济事务,但我谏你去做的那件差事,你不能有一点私心,连一个铜板都不能拿,一顿酒也不能喝,但凡有一丝一毫越轨之处,且不说我要担如何的干系,就是整个荣国府都不一定能保全,你且想好了,要不要做。” 这让原本还想装乖卖巧的贾琏都有点装不下去,问:“姑父说的到底是个什么差事?” 林如海抿了一口茶,沉声道:“随怡亲王赈灾修河堤。” 贾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贾琏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思路是对头的。 首先,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就回家,嫖.娼的事儿肯定就过不去了。 带林妹妹去荣国府都过不去! 连凤哥儿都会把自己的脸挠花的! 然后,考个进士出来那也太难了,属于是一个打死了贾琏也做不到啊。 折中一点的这个主意,且不说搞完了这趟差事之后的升官发财,就说回家也可以走一波浪子回头金不换,再搂着凤哥儿一顿软语温存,必要的话再提前让平儿在旁边帮腔,回头凤哥儿在老祖宗在老爹那里求两句情,妻子都不在意的事情,想来长辈们也不会过分苛责。 至于林如海已经花进去的两万两……贾琏手头确实没那么多银钱,但是要说贾琏自己觉得有多困难呢,也不至于。 上帝视角地讲,荣国府这还没修大观园呢,纵使已经开始衰败,内囊倒是也还有,甭管把哪个奶奶太太的门缝里扫一扫都有金银,回头给林如海把这笔钱补上,痛感也没有那么剧烈。 唯一的问题就是……贾琏小声道:“姑父,怡亲王和荣国府向来无甚交情,您在他那里说得上话?” 林如海呵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也不愿意暴露黛玉跟着怡亲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贾琏知道自己是问了不该问的话了,弱弱缩了缩脖子。 但有个事情不问清楚,他是不敢把荣国府的前程搭上去的:“……姑父既然如此说,容侄儿问一个事。” 林如海挑眉,示意贾琏开口。 贾琏也是真的敢问,声音压得极低,蚊子哼哼一样:“如今,虽然是……当家,但是老爷子终究还……健在,这……” 姑父你确不确定,元嘉帝能坐稳这个皇位呀。 二殿下义忠亲王,八殿下廉亲王,还有远在青海带兵的十四殿下恂郡王都还蠢蠢欲动,太上皇身体还硬朗,手中也还有不少权柄,这这这……真要哪天太上皇废了今上另立新君,也不是不可能的…… 听贾琏出如此愚蠢的话,林如海不由一声冷笑。 林如海是个书生,确实很难有将军一竖眉,整个屋子都杀气弥漫的事情,但贾琏还是觉得膝盖有点软。 但贾琏觉得这个问题得问清楚,别的不说,他的所作所为不能和宁荣二府的政治站位相悖嘛,不然在宁荣二府真正效忠的主子那里日子不是也不好过吗?! 外侄儿这么个样子,让林如海有点头疼。 但林如海又觉得……且不说秘卫未必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他,就算真的盯着,有些话不方便过于直接地教黛玉,是因为黛玉多少已经算是漩涡里的人了,说得太清楚了反而害了她,但教一教贾琏,应当无妨。 所以,他叹息了一声:“琏儿,我既娶了你姑姑,也算你的长辈,有些话说的太直了,你别介意。” “您尽管说。”贾琏赶紧点头——要的就是您直一点!涉及站位的事情可马虎不得! 林如海才道:“你觉得,你算一盘菜么?” 贾琏愣了一下:“什么?” 林如海没有再说话。 而当贾琏对上了林如海那深邃的眼神,竟一时无言。 ——你才什么官位啊你琢磨站位!这是你该琢磨的事情吗?你也不想想哪个皇子有必要拉拢你! 再说了,甭管在野下野,甭管什么政见,甭管上头再把人头打成狗脑子,难道黄河水患就不管了?满地灾民就不管了?由得百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斗争本身的意义在哪里! 乱搞! 看姑父这么恐怖的气势,贾琏乖乖终止了这个可怕的话题,但还是不太敢现在就答应林如海,只小声道:“姑父,侄儿回去想想,明日再给姑父答案,可好?” “好。”林如海也不想和这个孽障沟通了,真·人比人得死,纵使贾琏在荣国府一干人等里面已经算是脑子灵光的好沟通之人了,林如海还是很想念一句“大道直行”就能什么都领会了的黛玉。 不过好在,贾琏还是答应了。 倒也不是他想通了“为国为民之事甭管是跟着哪个皇子干总之老爷子都会记你的功”,而是朴素地觉得“就这么回家我会被我爹打死的”和“姑父还能害我吗?他想害我他根本就不必出那两万两!” 然后林如海就让他背着两根荆条,在这春寒料峭之中,跪到了怡亲王驻跸之所的门口。 怡亲王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别的人来跪,怡亲王可懒得管,可贾琏毕竟是忠烈之后,太上皇至今还记当年荣国府老夫人的情,贾代善也做过怡亲王幼时的骑射师父,怡亲王早年也是个带兵的皇子,属实得了贾代善不少真传,尊师重道这个,他必须有。 所以怡亲王让长史把人请了进来,大门一关,在正堂上坐得稳稳当当,说的倒是漂亮话:“好好儿的,怎么跪这儿来了。” “之前……”贾琏涨红了脸(也有可能是冷的),结结巴巴地道,“行差踏错,被殿下逮了个正着,固然姑父向殿下求情,殿下网开一面,但微臣惭愧,还是想当面请殿下责罚。” ——贾琏是有个五品同知的官位在身上的,捐的官也是官,自称一声微臣倒不逾矩。 “不必如此。”怡亲王示意小厮将贾琏扶起来,“本地父母官本王尚且未曾苛责,哪里就能责到你了。” “话虽如此,微臣究竟是给祖上丢脸了,实在无颜回家。”讨差事这事儿贾琏还真是不常干,脸更红了,挣脱了小厮再次跪了下来,“还请殿下疼一疼微臣,留微臣在身边听用,多少做出点事情来,也免……也免……” 声音急转而下,又一次地蚊子哼哼了起来:“回家后微臣被长辈打断了腿去。” 林如海教的,怡亲王那样从小在宫里摸爬滚打的人,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你这点本事要和他耍心机你就等着被他涮吧,但如果你真诚以待,没准还能得到殿下的一点真心。 一点点,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完全够用了。 怡亲王果然哼笑了一声:“廷议黄河之事时,满朝王公大臣无人应声,本王这才赶鸭子上架,可见这差事着实不好当,你当真要讨个这么不讨喜的事情做?” 怡亲王能说出这样的话,贾琏悬起来的心就安定了,诚恳道:“只要殿下不弃,微臣敢不肝脑涂地!” “好啊。”怡亲王笑了,“但愿你不要后悔。”《 》 16、两难自解 该说不说,贾琏负荆请罪的操作既然走得通,也就意味着怡亲王并非江湖传言的那般油盐不进,而“筹款赈灾”,这次的差事“筹款”已经算是成了,倘若现在能做了怡亲王身边的人,只管那个“赈灾”,属于是既搭上了一艘好船,也没有得罪盐商的风险。 这让官员们或多或少都动了心,哪怕自己有官职在身上,没办法丢了手头的职责去舔怡亲王,家里的子侄总还是有几个的嘛。 但“动心”离“具体去做”还是差挺远的,别的不说,如今太上皇整了禅让这出,老一辈儿的夺嫡还没有完全结束,新一辈儿的皇子又长了起来,官员们各有各的站位,这会子去舔怡亲王,头顶上那位殿下会怎么想? 有这样的心态,少不得会唏嘘上贾琏没脑子,你宁荣二府几时给过如今的君上好脸色,这会子能舔出个什么结果来呢? 不过呢,在政治站位上没脑子是一回事,在具体事务上,官员们也不得不感慨,贾琏还是有点东西的—— 怡亲王安排贾琏负责采买粮食往灾区运。 花钱嘛,似乎不是很难,但也得看在什么时候花钱,花了钱想达到什么效果,就现在而言,在灾年买平价且海量的粮食,绝对是个深奥的学问。 因为价格高了,怡亲王那里首先就过不去,价格低了,粮商绝对不肯卖,当然官府可以强迫交易,但“度”也是一个问题,倘若做得太过分,回头被人参一本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几十万石的粮食,怎么保证里头没有腐烂的陈粮,怎么保证粮食里不会被人掺石头,怎么保证粮食能从江南安安生生运到灾区,灾区那边谁来接收,又怎么发到老百姓手里,怎么保证经手的人不会贪了这个救命的粮食? 这些事其实很多贾琏都鞭长莫及,尤其灾区那边实打实的需要各级官员配合,他才是什么身份,哪里配他来指手画脚。 但他还是一边做好自己能做的部分,还用尽自己的所有能力,给怡亲王写了一份一点华丽辞藻没有,主打一个务实的条陈,条分缕析地写了各个关节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里头甚至有俩错别字。 让怡亲王看得都有些感动,唏嘘于正经经过科举的官员可不会写这么务实的东西,贾琏文化水平虽然一般,这作风还真对了他的脾气。 贾琏呢,干得其实也挺爽。 他自己固然是个世家公子,平时也没少干斗鸡走狗横行霸道的事,但“良知未泯”和“精明干练”这几个字还是勉强担得起的。 如今既然是为灾区做事,上司又是可以通天的怡亲王,自己还被林如海告诫过,头还悬着个要被亲爹打断腿的威胁,那叫一个兢兢业业,一个铜板恨不得掰了两半用,每一袋粮食都要亲自验过品质,扬州城内粮商的存粮采购完了,还亲自带人出去采买,各个产粮的大庄子都跑过,和人家庄头谈存粮的买卖,真真是风雨无阻。 干是干了,但贾琏也担心,自己那么上蹿下跳的,所谓做得多错得多,在扬州城买粮食不会有太多奇怪的支出,出了扬州城可不好说,有些时候账目就不是很清楚,也已经准备好一旦怡亲王查问,他不行就拿自己的私房垫点儿,务必以“办漂亮了”为第一要务。 但让贾琏诧异的是,那些出门的差旅费招待费还包括运粮食的损耗等等贾琏原本觉得不好解释的账目,怡亲王都没有挑他的不是。 这并不是简单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也绝对没有“水至清则无鱼,贾琏就是要拿点儿怡亲王也能认”,事实上,那些账目怡亲王也看,粮食装船往灾区运之前他也会去验,贾琏记账时匆忙之中出的错误,怡亲王都能一一指出,每每让贾琏汗流浃背。 贾琏能看出来,怡亲王身边,真的有高手。 于是只能更用心地办起事来。 这高手自然是黛玉,很多账目她甚至都不用算盘,看一看就大概能说出来哪里对哪里不对,哪个账目有不对头哪个地方是正常损耗,哪里需要怡亲王派人去验一下实物。 怡亲王都好奇过,还提前点了黛玉,你可别拿你在林家管家干这些干熟了来糊弄我,我家里的王妃还管账呢,也没少被那些庄头掌柜蒙蔽,为此我还出过好几回面呢,你这个业务能力还是有点超前了吧! 显得我的王妃很弱呀! 黛玉就小声道:“我没想拿在家中管家之事来解释啊……” 怡亲王扬了扬眉。 黛玉叹道:“盐商们的账可比我这表哥的难看多了,表哥至少是正经在干事情,只是人非圣贤,做的事情多了偶有错漏,那些个盐商,把账本粉饰得漂漂亮亮一点错揪不出来也就罢了,更有故意以小的错误来掩饰大的问题的,那什么问题是小错,什么问题是大错,小错不能深罚,大错不能放过,里头岂不是都是学问?” 林如海常年和这帮人斗智斗勇,属于是真·守护帝国财政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拿这些本来不便给女眷所知的材料教黛玉人心似海,黛玉就是没达到林如海的水平,审个贾琏的账本岂能不轻轻松松? 怡亲王知道黛玉是在给林如海说话,听得都笑了:“你们父女啊……” 笑完了,认真和黛玉说:“玉儿,本王本想在扬州再留个三五天,等这边收尾了,再往灾区去,但如今看来,我倒不想再待了。” 黛玉没反应过来:“啊?” 怡亲王沉声道:“这么多粮食运灾区去,倘若官员得力,完全可以以工代赈,既修好了河工,清理了土地,又能让老百姓度过难关,多少留些粮食过了明年的饥荒,等明年粮食打下来,这一场大灾便过去了。” 但如果官员不得力,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殿下想去盯着?”黛玉问。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怡亲王道,“筹款赈灾,原本是赈灾人人能干,筹款却需斗智斗勇,自然是扬州这边更加要紧,但如今筹款的事已经办完了,赈灾就要紧了起来,别让那边的蠢人把粮食祸害了才好。” 黛玉自然要问:“这边殿下就不担心了?” “本王会留下人来听你差遣,贾琏的账目也继续由你盯着,外头的事虽由贾琏办,但一切事务和账目都还得由你决断,这钱来得不容易,务必每一分每一厘都得用在刀刃上。”怡亲王道,“待此事了结,本王会向皇兄为你和贾琏请功。” 黛玉并非争荣夸耀的性格,但也不会自卑得连功劳都不敢受,闻言一笑,答得大大方方:“殿下有精忠报国悲悯万民之心,黛玉纵使是个小女子,亦希望能附殿下骥尾,何敢言功?” 这是客气话,怡亲王也没往心里去。 但当天晚上,深夜,怡亲王悄没声儿地就摸到了林府。 如海亦未寝,无奈披衣起身,惺忪个眼神见了怡亲王,既不能发脾气,还得耐着性子问殿下您这大晚上的,要不要臣给您安排一顿夜宵? 夜宵就不用了,再把厨子喊起来做饭闹得阖府皆知,岂不是失了怡亲王夤夜而来的本意? 所以只是纯喝茶,林如海怨念地想年纪大了睡眠都不好了,您再半夜来找我喝茶我这日子是真的没法儿过了。 但也只能陪饮,一盏热茶去了寒气,怡亲王才谈起了来意:“林大人莫怪,小王有一个不情之请。” ——众所周知,发号施令的时候自称本王,有求于人就该称“小”了。 林如海能怎么样呢,林如海只能:“殿下请说。” “小王耳闻。”怡亲王和声道,“夫人过世时,京中荣国老夫人曾动念让玉儿往京城去?” 林如海在心里警惕了起来。 无他,这是私事,怡亲王虽然和元嘉帝好得仿佛在穿一条裤子,但林如海自忖还没那个他们兄弟俩会讨论自己的地位,可怡亲王还能知道这样的事……可以揣测,荣国府已经成个筛子了。 至于怡亲王怎么也叫上了玉儿,林如海只能当做自己没听见了。 但无论如何,林如海面上还是保持了微笑,也没有隐瞒:“是,微臣以玉儿要守丧拒绝了岳母。” “最宠爱的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如今失恃,老夫人自然心疼,纵使还要守孝,在京中守是一样的。”怡亲王也没有点破林如海——不知是有多大的压力,林如海都没有严格让黛玉守什么劳什子孝,纯是以一种有今天没明天的姿态在给她疯狂灌输知识,“要不,怎么会再派贾琏过来?” 林如海语气里难免带了些无奈:“是啊,岳母盛情难却,微臣原本想把琏儿多留在江南一段时日,多少让他看看我并未亏待了岳母的外孙女,回去了也好对老人家有个交代。” “老夫人有老夫人的考虑。”怡亲王笑了笑,还劝上了,“小王与大人还算投契,也不怕被大人诟病交浅言深。” 这就是有话要说了,林如海凛然,恭敬答道:“是,殿下尽管直言。” 怡王开篇自然还得是那篇五不娶的话:“所谓丧母长女不娶,玉儿再留在林家,将来婚事怕是要被夫家挑剔的,老夫人想让玉儿到荣国府去,也是想有老夫人教导,将来玉儿出嫁时只说从小养在老夫人膝下,谁也不能说国公夫人调.教的人不好之故。” “岳母是好意。”虽然掌权的男人谁也不会觉得五不娶是什么问题,但世俗的话嘛,林如海当然也要附和。 就是附和完了,还是没想明白怡亲王到底是基于什么考虑要和他谈这个,纠结了一下,说什么父女情深不忍别离怕是不能糊弄事儿,加上怡亲王这明晃晃的修好之意,他再纯打太极也不合适,便适当暴露了一点埋怨和解释了自己不想让黛玉过去的原因:“只是……殿下,这些年来,岳父家里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别的不说,二舅兄家中的公子,岳母也溺爱得太过……” 坊间都传那是个尽爱在姐妹脂粉群里打转的混小子,可是他贾家的公子和贾家的小姐厮混,只会被人说是兄妹情深,可贾家的公子和别家的小姐厮混,就不会有什么好话了。 怡亲王就是想听这个答案! 并且觉得气氛烘托得很好,当即道:“不瞒林大人,小王倒是有一个既不让玉儿承受丧母长女的指责,又不必让玉儿往荣国府去的主意,不知林大人想不想听听?”《 》 17、朝堂之争 林如海都要翻白眼了。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能说不听吗? 只能客气道:“还请殿下赐教。” 怡亲王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待黄河之事一了,让贾琏带玉儿往京城去,但不是去荣国府,而是来怡亲王府,如何?” 林如海:??? 不是,去荣国府多少还带点亲属关系,去怡亲王府算什么呢? 怡亲王是早就想好了,道:“林大人,本王膝下有一个与玉儿年纪相仿的女儿,平时顽劣得紧,一点也读不进去书的,本王想让黛玉去王府给我女儿伴读,林大人看如何?” 林如海心里嫌弃了一嘴,你们皇室都什么毛病,没事儿就想喊人伴读? 看林如海不表态,怡亲王还生怕是他觉得伴读是伺候人的,不愿让自家金尊玉贵的女儿吃亏:“大人不要误会,本王既如此开了口,自会好好照顾玉儿,不会将她当奴婢看待,本王的女儿有的,玉儿也会有。” 又觉得不给林如海透点真货,林如海估计还是不踏实,便道:“说来不怕林大人笑话,本王膝下二女,其一已是送入了宫中给皇兄做了义女,自不必我操心,其二便是我预备让玉儿做伴读的,顽劣归顽劣,却是一点机心没有。” 照理说,公主郡主也无所谓要有什么心机,反正父母争气则横着走,父母不争气则缩着走,自己能决定的有限,偏偏元嘉帝透了风,想让公主郡主入宫读书。 那傻白甜的丫头进宫了,没个靠谱的伴读,我这个亲爹很难放心啊! “再一则,与玉儿相处这些日子,本王也是着实喜欢这丫头。”怡亲王这话就很推心置腹了,“世人讲什么五不娶,本王不以为然,想来大人也是,可世人究竟俗人多,回头让玉儿遭了这样的挑拣,大人不忍心,本王亦不忍心,荣国夫人的主意并非无一点可取之处,只是大人不放心荣国府,难道大人还能不放心怡亲王府吗?” 林如海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怡亲王看林如海如此,稍稍松一口气,甚至还能得寸进尺地想屁吃:“不瞒林大人,本王的嫡长子比黛玉大一岁,孩子们若是有缘分……本王可以给大人保证,绝不拿什么侧室侍妾来糊弄,要娶就是世子妃。” 嫡长子嘛,做世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林如海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你这不还是对黛玉有非分之想吗! 这是老父亲的第一反应。 可是,第一反应退去,林如海也不得不承认,这对黛玉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并且这实在是一件可进可退的事情,甭管哪个王府都肯定比荣国府森严,绝不会发生小世子天天往内院里跑,闯女孩子的闺房用女孩子的胭脂睡女孩子的床铺,让黛玉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的事情,成了皆大欢喜,不成王府也能陪送一份嫁妆给黛玉好好嫁出去。 就是这样的好条件,林如海长长叹了一口气:“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实在让微臣汗颜。” “林大人汗颜什么?”怡亲王哪里想到会是这个展开,愣了一下。 林如海叹道:“殿下是一片好意,臣本不应当推三阻四,但……玉儿的前程,实在不是微臣能定的。” 怡亲王神色微怔,他原本心里有些揣测,但还不是敢十分落实,但林如海既如此说了,哪里还不明白林如海为什么有今天没明天的疯狂教黛玉一些女孩子不应当会的东西。 果然皇兄已经预订了。 终于,叹息了一声:“倒是本王孟浪了。” 林如海赶紧作势起身:“殿下如此说,折煞微臣。” “大人不必如此,安坐就是。”怡亲王安抚地拍拍林如海的手臂,想了想,还是摘下了手头的佛珠,“这是皇兄临行前赐给本王的,玉儿在江南帮了本王好大的忙,仓促间不知送她什么好,索性本王将此物转赠,权做答谢之礼罢。” 林如海哪里敢接:“殿下,此物过于贵重……” “无需紧张。”怡亲王温和笑道,“本王若是不知晓玉儿前程并非大人可定,将此物送出自然不妥,但本王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再送此物,谁会往歪处想?再一则,若本王什么都不给,却让黛玉忙前忙后了这许多日子,皇兄不也要怪罪本王慢待英才?” 林如海只好收下,又代黛玉谢恩。 至于京中的元嘉帝会如何想…… 密报呈上来的时候,无非是骂一声坏东西,难道还能真和自己这个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兄弟生气? 然后,捋着颌下的胡须,思考片刻,元嘉帝提笔给秘卫回信,让他们盯一盯黛玉拿了此物会如何处置。 信到江南,还需一段时日。 咱们还是说江南筹款之事—— 贾琏的差事很快就完事了,此时怡亲王早已马不停蹄奔赴黄泛区,留下贾琏干收尾工作,和各个粮商结了款子,安排了最后一船送往灾区的粮船,贾琏便来找林如海辞别。 林如海问他,辞别是辞别了,你预备往哪里去? 贾琏愣了一下,“回家”这两个字竟有点不敢说出来。 他也明白了林如海的意思——回什么家,这会子黄泛区也还乱着,你回京城一样有风险,何况现在你都搭上了怡亲王,不去灾区把这尊佛孝敬完,还想着回家? 贾琏其实小小地纠结了一下的。 其实,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跟着怡亲王干了一段时间的差,怎么也算干出了一番事业,应该是不会因为嫖.娼被打断腿了。 但是人总是贪心的。 贾琏于科举文章上属于从小就没有天赋,也从小被贾珠比到了泥地里去,长辈们对着他就叹息,一副你前程也就这样了的德行,他看上去再是没皮没脸地不放在心上,也有过那么一两个瞬间叛逆地想那我就真做出个一二三来给你看。 平时没这种机会,但如今好歹算是攀上了怡亲王,纵使现在全朝廷都觉得老一辈的夺嫡之争还有得斗,但无论如何,目前胜利的是元嘉帝和怡亲王,退一万步说,甭管真龙是谁,真龙都需要真正能做事的干臣。 而他贾琏并非科举出身,这辈子也进不去翰林院,那也就不用指望什么内阁,什么参与夺嫡之争了,安安生生做一个干臣,不好说能给荣国府带来怎样的荣光,但保妻子儿女一生无忧是能做到的。 贾琏纠结了片刻,究竟是对林如海深深一礼,谢过姑父提点之后,跳上了最后一条运粮的船只。 船上还有怡亲王留下的长史。 这年头交通工具都慢,同时相处久了,长史对这既会来事也会办事的小子印象颇不错,再加上怡亲王临走时有些叮嘱,长史便还拉着贾琏很是读了些政府报告。 没办法,贾琏是真读不进四书,还不如拿各个衙门的报告教他实操是什么样子,官员们的报告和商人们的年终总结到底差什么。 贾琏混是混了点,但什么项目能真正学到东西,什么人是真在为他好他还是清楚的,乖乖听着长史的教诲,有问题时也大大方方说,倒让长史觉得对了脾气,两者相处得十分融洽,确实也长进不少。 黛玉呢,既然这摊子事情完成,她自然也回了林府。 当天晚上就见了林如海。 林如海脸色不太好看,拉着黛玉问:“那个庄子的事,是你的主意,还是殿下的主意?” 黛玉表情微变,但没有跪下,只小声道:“大半……大半是我的。” “大半?”林如海挑眉。 黛玉轻声道:“父亲信么,我的主意原本只是吓唬吓唬,甚至都不必怡王殿下的人出手,引导灾民也就是了。” 是,富商巨贾的庄子上肯定有身强体健的豪奴,没准还有武器,但不重要,再是什么身经百战之人,面对那汹涌而来的人群也是抓瞎,就是再有哪个灾民危险些,让护卫们悄悄护着点也出不了人命。 可谁曾想,怡亲王深刻赞同了黛玉的看法,并且当机立断选择直接全杀了,都是土豪劣绅,怕什么出人命! 黛玉得到消息的时候都愣了,一句“有必要这样吗”的话在嘴里绕了好几圈,实在没能问出来。 再没有问的必要,不考虑人命如山,只考虑政治影响,全杀了灭口是要比留几个见证的活人,好看得多。 何况,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又能如何呢? 黛玉的声音弱了下来,膝盖一软,对着林如海就要跪下去:“无论如何,这是要有一部分原因算在女儿头上的……” 本来一直在琢磨到底自己的教育是哪里出了问题,更想好好给黛玉讲一讲不能因政治害了人命的林如海,一时间竟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也扶住了没有让黛玉下跪。 还能说什么呢。 她都知道,她也有被吓到,她出的主意确实也是如果钦差不来,皇帝强行把差事压在林如海头上,林如海自己会想得出来的办法。 哪里都是对的,唯一不对的是他们终究不是皇室中人,暂时还没有政治斗争面前的那份凉薄与狠辣。 并且,说得狠心一点,在这件事上让黛玉知道了原来皇室行事是这个风格,总比在别的什么事情上栽大跟斗,好到不知哪里去了。 林如海把黛玉抱到了怀里:“难为你了。” 但抱起来了,才觉心惊。 黛玉原本就是个瘦弱的丫头,现在掂起来更是和个羽毛似的,仿佛风一吹就能飞了。 可见她跟在怡亲王身边这段时间,也算受尽煎熬了。《 》 18、管家公婆 黛玉都已如此,林如海又哪里还能责备出来呢? 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把怡亲王临走时留下的佛珠放到了桌上:“喏。” 黛玉不解其意:“这……” “这是怡王殿下临走之前赠与你的。”林如海道,“说,你在江南帮了他好大的忙,仓促间不知送你什么好,此物是他到江南来时圣上所赠,他将此物转赠,权做答谢之礼。” 黛玉脸色都凝重了一些,甚至需要重复确认:“是殿下受命到江南时,陛下所赐?” 林如海颔首。 “我受之有愧啊。”黛玉叹息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要推拒的话,看向林如海,“阿爹,我一个小女子,这念珠上又尽是陛下与殿下的爱民之心,我纵使厚颜收了,留在手中哪怕是日夜供奉,也终究不妥吧。” 林如海没看到那封给秘卫的“盯着点看看黛玉会如何处置这念珠”的信,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元嘉帝肯定会好奇黛玉会如何处置此物,更不好给黛玉点破“这也是个考卷你可得好好答一答”,只道:“照玉儿说,咱们当如何处置为好?” 黛玉觉得这不是问题:“待您休沐,我们去大明寺,女儿将此物捐给寺里,受生灵跪拜,也给些银子,办一场法事,既超度此次灾祸中丧命的百姓,也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吧。” 这种法事普通人确实不好做,毕竟涉及皇权都很敏感,但如果本就是御赐之物,就没那么忌讳了。 再一则,黛玉一个未嫁的姑娘,怡亲王和林如海也远远算不得什么同辈论交,黛玉手里拿一个成年男人的东西,怎么理解都是麻烦。 这事情自然被传到了元嘉帝耳朵里,完全的满分答卷,并且林如海明显没有事前提点,简直是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满意。 愈满意,就愈想见一见这小可爱。 只是,想了想黛玉芳龄七岁,别说做女官,就是做伴读都嫌小,元嘉帝也只能咬咬牙忍忍,不说等孩子十五岁,十二三岁还是要的。 求而不得,也只能寤寐思服了。 另外一边,荣国府。 贾家也收到了贾琏……嫖.娼的消息。 贾赦那个气啊! 尤其看到那个被怡亲王逮了个正着,林如海被迫给了两万两银子的部分,那都不是血压飙升,那简直是恨不得贾琏直接死江南算了,我看妹夫你也是,还赎这败家子做什么! 但是,赎都赎了,这钱一不可能找贾母要,老人家年纪大了听到这种消息保不齐会如何呢,二不可能找王熙凤要,贾赦就是再混账再爱财也不可能打儿媳妇嫁妆的主意,三也不可能让林如海吃亏,毕竟贾琏又不喊林如海做爹…… 让贾赦掏,当然啊,我们大老爷并不是掏不起,但荣国府终究还没有分家,贾赦手底下虽有些资产但委实不多,掏完了贾政也就喝不起酒睡不起小老婆了。 万般愤慨之下,贾赦想去找贾政多少分担点儿。 ——谁都说我琏儿是在给二叔家管家理事,四舍五入便是我这个儿子是你们在管,现在贾琏干出了这种事,你们二房不也多少得承担点责任? 至于被讹上了的贾政有多满头雾水……害! 但钱不钱的贾政暂时还没顾上,他还是比贾赦稍微孝顺点的:“兄长,此事,凤哥儿知道了吗?” 贾赦都愣了一下:“暂时还没有。” 但这重要吗? 是,我知道凤姐知道了之后肯定是要撒泼的,但就是泼也是对老太太,对你我的太太泼,我们男人管这些做什么? 贾政一看就知道贾赦没有把思想和自己统一起来:“兄长,老太太那边可还在等琏儿能不能把咱们外甥女带回来的回话呢。” 让凤姐知道不是等她先闹,是你我的太太不争气,哄不住老太太,我们得指望她! 贾赦,狠狠抹了一把自己额头的冷汗。 “二弟。”贾赦道,“我那太太你也知道的,不中用,倘要把凤哥儿哄好,还需你家太太出马。” 贾政狠狠地揉了揉脸。 ……行,懂,这就去安排。 于是王夫人很快就知情了,她吃斋念佛多年,自以为还是颇有些定力,可就是听这么个糊涂的两万两银子和贾琏,也是好悬没绷住。 控制了又控制,王夫人的关注又和贾政不同:“老爷,大老爷说的要咱们分担些那二万银子,老爷觉得呢?” 贾政平日清高得很,不爱讨论这些金银,又多少有点家族一体的痴意,对这种事,首先的反应肯定是不能让贾母知道,然后就是兄弟嘛,能分担些,便分担些。 但听王夫人此话,是不太愿意分担了。 贾政声音一沉:“你光知道了坏消息,好消息可听实了?” 王夫人自过门便与贾敏不睦,如今年纪上来了,这份牛心左性更是夸张,整个林家都不是很喜欢,当即就想来一句和林家相关能有什么好消息。 但面前是贾政,多少还是要哄着点儿:“什么好消息?” “琏儿事后去向怡亲王负荆请罪。”贾政沉着脸道,“怡亲王非但没有怪罪,还派了琏儿一些差使。” 这话搞得王夫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谁当家谁心里清楚,荣国府的颓势一年胜似一年,这种事,没个男人能做顶梁柱,女人在后宅里再怎么使劲都是没用的。 贾赦是个只知道吃酒睡女人的老混蛋,顶不了一点事儿,荣国府长久以来都是贾政勉力支撑,支撑的效果大家也看见了,王夫人一直觉得宝玉衔玉而诞必是大造化,将来这家里可不得靠他,至于贾琏,书读不进去,一天天说是在管些家务,可正经的世家公子谁把自己当管家公,不过是高级些的林之孝夫妇罢了。 可是,这管家公竟攀上了那样一棵大树…… 王夫人急遽地捏着手中的念珠,心里翻江倒海,贾政却急了:“太太,什么利弊得失都不要琢磨了,钱不钱的我再和大哥商量,现在告诉了凤哥儿,稳住了老太太是要紧。” 王夫人本是写作天真烂漫,读做腹内空空之人,这会子让她自己分辨一下到底要不要和贾赦分担一下财政压力实在是难为了她的脑子,唯有“老太太”这个伺候了一辈子的对象真正点醒了她:“是,是,我这就去给凤哥儿说。” 至于凤姐知道了这消息是什么反应…… 贾琏我【脏话】你个【脏话】你【脏话】【脏话】【脏话】狗男人!!! 咳。 王夫人看得也是心情复杂,轻咳了一声:“总之呢,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细细算来,琏儿也勉强是因祸得福,银钱的事,老爷和大老爷正商议着,无论如何,琏儿这会子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了,由你和他闹去,但现下,还是哄住了老太太最要紧。” 凤姐当然也知道和王夫人闹不顶用啊。 深呼吸几下,又深呼吸几下,才勉强控制了情绪,咬牙切齿地说:“老太太那边,倒没什么,左不过黄河灾情泛滥,就算姑父答应了把妹妹送京来,琏二爷带个妹妹北上,也不安全不是。” 这是凤姐向来哄老太太的口径,王夫人都听过好几回了,知道这个理由暂时是能哄得住贾母,但还是得提点凤姐一声儿:“家里上上下下都得把招呼打到了,谁要在老太太面前露了个一星半点,让老太太出个什么差池,揭不了他的皮。” “姑母,这个我省得。”凤姐对贾母还是真心孝敬的,“就是姑母也得问老爷一声准话,到底琏二爷能不能把妹妹带回来了。” 如果不能的话赶紧让贾琏给老娘滚回来! 少在外面沾花惹草! 王夫人自然听懂了凤姐的话外之意,因着也不是很希望贾赦一房一帆风顺把二房压了下去,说下面的事儿时,语调实在是有些沉凝:“一时半会儿,琏儿怕是回不来了。” 到底新婚燕尔,纵使恨透了丈夫拈花惹草,关心也是真在关心的:“怎么了?” 王夫人便说了负荆请罪那一篇故事。 王夫人知道这事儿时是既为荣国府看到了一点点把荣华富贵续下去的希望而放心,又深恨这希望不是出在二房,脸色自然十分复杂,而落在凤姐耳朵里…… 凤姐仍然很恨这嫖.娼的狗男人,但无论如何,损失已经最小化,既勾上了怡亲王,倘贾琏当真能在负荆请罪之后浪子回头,唉! “姑母不必宽我的心。”实在是贾琏不在面前,挠花了谁的脸都不管用,凤姐努力把心头的气咽下去,“我明白的,一切等琏二爷回来再说。” 王夫人本就不是那么伶牙俐齿,话给凤姐说到这份上,也就尽了。 凤姐自回贾母房中伺候,待贾母用过了饭,才回自己的屋子休息,因心里不痛快,饭也没怎么用,旁人未必那么关心凤姐的身体,但平儿是又给凤姐添了一筷子菜:“再是什么天大的事,亏着了自己的身子,难道事便解决了不成?” 凤姐斜了平儿一眼,把筷子放下了:“都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张口就劝啊。” 平儿向来得凤姐宠,也不会被吓到:“那奶奶倒是与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凤姐对平儿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一秃噜都说了。 平儿沉默了。 不过平儿终究不是正妻,对贾琏也从来没有什么夫妻恩爱的期待,看得开得很:“奶奶想听我劝两句么?” 凤姐抬了抬眼。 那就是愿意听的意思,平儿当即开口:“照我说,咱们琏二爷就是这么个脾气,江南又是那等风流,闹出来也好,不闹出来也罢,难道他去了江南,奶奶打量着他能不去胡闹不成?索性闹出来,还被怡王殿下那样的人抓个现行,倒能让他收敛一阵儿。” 凤姐:“……” 不得不说,有两分道理。 “再一则。”平儿见凤姐听得进去,倒说了一句实情,“即便是眠花宿柳,倘因此搭上了怡王殿下,我觉得是个好事。” 凤姐都要拧平儿了:“小蹄子,说的什么胡话!” “奶奶。”平儿伺候凤姐那么多年,还能躲不开这种招数,一边躲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难道您还真的预备给二老爷一家跑一辈子腿当一辈子家?” 凤姐的眼神一下子就锐利了起来。《 》 19、胭脂红痣 二老爷。 这个词儿可微妙。 按道理,大老爷指贾赦,二老爷指贾政,分得非常清楚,但在荣国府内,许多人都直接喊贾政“老爷”,但喊贾赦仍然是“大老爷”,给人的观感就是荣国府里贾政是主,贾赦则是个依附贾政过日子的客。 可问题是,荣国府到底是谁说了算?到底谁才应该是荣国府的“老爷”? ——袭爵的现在是贾赦,将来是贾琏,再将来是凤姐还没生但早晚会有的儿子,和他贾政有什么关系! 可外头的人都在说什么? 琏爷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 荣国府什么时候成他贾政的了! 平儿见王熙凤是这么个反应,知道自己这话属于非但听进去了,甚至还扎了心的程度,今日的饭是凉了,再吃伤胃,也就只好给凤姐盛了碗汤:“奶奶,气,咱们回头还是要对琏二爷撒的,但琏二爷若因此从捐的官儿变成了实的官儿,咱们可不能拦着琏二爷上进。” 如今看这荣禧堂都给了二老爷的局面,荣国府的富贵咱们也不知能沾多少,但琏二爷要是真混出个人样来,我们可就是真的当家做主了。 凤姐何等聪明,很快缓了过来,笑骂了一局:“知道了管家婆。” 倒也接了平儿硬递过来的汤。 平儿见凤姐肯用,心下也放心,随即哼了一声:“正事儿商量完了,可不就得说人家是管家婆了?” 往后是主仆俩的俏皮话,就不提了。 说回扬州。 林如海果然在休沐时陪黛玉一起去了大明寺,说了要做个道场。 超度灾民,祈求国泰民安的水陆道场,又兼有来自大内的念珠,就是不给银子大明寺也得老老实实做,何况林如海也不吝啬,和尚们自然尽心。 一尽心,时间就长,主持说需要七日,林如海不可能腾得出这么多时间,可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再往回收说不用七日,京里知道了,难免嫌弃黛玉敷衍。 想了想,黛玉说:“那这么着,爹尽管回家,我在此地跪个七日经,等法事做完,也算全了这个心愿,如何?” 林如海叹了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转头就去恐吓方丈,我知道时下的寺庙宫观多有不干净的去处,但你要是带坏了我家哥儿,哪怕是让他看到一星半点,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就完了。 巡盐御史亲自恐吓,方丈还是分得清上下的,何况黛玉女扮男装,却还有小女儿之状,方丈也看得分明,一叠声的保证这七日寺里肯定清清静静,但凡让小公子住得哪里不舒坦我把头割给大人。 林如海仍不放心,陪黛玉在寺里用了一顿斋饭,又走了一圈,见斋饭确实洁净,寺里也算清静,给黛玉住的屋子独门独院,反复叮嘱了侍候黛玉的人要各种小心,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操心的老父亲在路上想,黛玉这样下去,也不成样子。 像这种去寺里跪经的活动,一个小姑娘带一屋子的婢女出门,没有这样的规矩,一个小男孩带一屋子的婢女到庙里,更不成样子,可带些小厮家丁,黛玉自己是个女孩子,老父亲确实很难放心。 还是得给黛玉弄两个也能穿男装陪着她出门的丫头才好。 林家破落过,家生子只有贾敏嫁过来时的那些,但对荣国府那一干骄仆,林如海不是很认可,琢磨了片刻,吩咐车夫:“去人市。” 外头的长随就问了一嗓子:“老爷要买人?” “怎么了?”林如海闭目养神,因问话的是自己平日还算倚重的长随,倒是没有不耐之意。 长随其实也不想质疑林如海的决定,但觉得老爷平时不理会这些家务,还是得说一说才好:“老爷,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若要买人,只需给人牙子说一声,人牙子自会领了好的来挑选,倒没有人市上那么良莠不齐,再一则,哪个人牙子送过来的人不成了,回头找那人牙子的麻烦,也比在人市上买了之后找不着卖主方便。” 林·从来不觉得管家这事儿多有门道·如海:“……” 啊?这样吗? “以前太太便是这么处置的?”林如海问。 长随回:“当然。” 林如海又问:“人牙子一般带几个人来看?” “看要买多少了。”长随回,“最多,也能带它十好几个来挑一挑的。” 林如海皱眉。 嗯,不是很如意。 毕竟要挑的不是普通奴仆,在内要跟着黛玉管家,在外要跟着黛玉男装,字是要认识点的,眼色也需要有,将来若是合适没准还得跟着黛玉入宫,当然小女孩弄进来了可以慢慢教,可也要小女孩天资足够,不然教也不好教。 更何况,固定的人牙子,固定可选的奴仆……林如海很担心被塞什么人进来,如贾敏母子一般,害了黛玉性命啊。 “还是去人市。”林如海很快做了决定。 长随也就没什么话了,乖乖闭嘴,车夫也就往人市赶车。 人市嘛,无论什么时候去,情况都挺凄惨。 父母卖儿女的,人牙子用草绳串了一串儿的人售卖的,买主和挑牲口一样一个个掰开了牙口看,再有犯官家眷跪在那里发卖的,落目哪里,都是人间惨剧。 林如海宦海沉浮多年,见的倒是多了,不至于不忍心,因着是为黛玉挑个年长些但不必太年长的伙伴,看得分外仔细,最终是停留在了一个“摊位”前。 那是一个好齐整的丫头,看年纪应该就是十岁左右,眉心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愈显得这姑娘楚楚可怜,绝对的美人胚子。 卖这丫头的人见这样一个气势威重的老爷停他摊位前,也不确定这位老爷是来查人贩子的,还是来买人的,于是也不是很敢招呼,就只看着林如海。 林如海皱了眉。 这卖人的,和这丫头,长得差挺多。 该不是拐的吧。 不起这个念头还好,既一起来,越看越像。 可就是怀疑了,林如海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历朝历代均严格禁止掠卖人口,但一直都屡禁不止,因为那起子拐卖了人家孩子的,无不从小毒打,逼得孩子忘了自己爹娘家乡的所在,只认人贩子做爹娘,这时人贩子再把人拉出来售卖,孩子都喊人贩子做爹娘,就是真有人想主持公道,也拿不住证据。 林如海眉目闪动,弯下腰去,摸摸那个灵秀异常的小丫头的脑袋:“小姑娘,卖你的这个人,是你什么人呐。” 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那卖人的脸上凶相一露,小姑娘当即就瑟缩了一下,小声回答:“是……是我爹。” 果不其然。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知道是不能把这人扭送官府了,回头看了长随一眼。 长随知道,这是老爷看上了这丫头的意思,便和卖主商量起这丫头的价钱。 很快,这女孩便瑟缩着上了林如海的马车。 林如海是个正人君子,并没有多看这小丫头——她这个年纪,这个身段,这个相貌,搁扬州,属于是很标准的,被养在僻静处的,多少受过一些调.教的,扬州瘦马。 是,十岁左右的瘦马,听起来就觉得丧心病狂。 但这其实有市场。 因为总有那么一些官员富商的喜好很偏门。 林如海其实也不是很确定要不要给黛玉挑个瘦马做丫鬟,但确实是看这丫头可怜,加之瘦马可不会来人市售卖,其中必然有蹊跷,索性林家也不缺这个钱,这才买下来的。 买下来,要不要给黛玉另说,就是刚才那个人…… “林福。”林如海扬声道。 车外头的长随赶紧应声:“老爷。” “记得刚才那个人的相貌吗?”林如海问。 主人的长随,要的就是一个机灵,又和人家讨价还价半天,岂能不认得:“回老爷,记得的。” “那好。”林如海这才看向那个小丫头,“姑娘,记得你刚才那个爹是从哪儿把你带出来的吗?” 小姑娘都愣了一下。 “不记得?”林如海和颜悦色,“还是说,出来的时候被蒙了眼,不知道?” 小姑娘不知道地址,但看林如海这么个模样,心里起来了一个猜测,咬了咬牙,很犹豫地给林如海报了一个她出来时如何左拐右拐走多少步走了多久才到的人市。 “林福。”林如海再扬声喊了一嗓子,“听清楚了么?” 林福当然要应:“听清楚了。” “那便去查。”林如海开口,说的虽然平静,但自有一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气,“倘若当真是生计艰难卖儿鬻女也就罢了,若是从旁的什么地方拐了五六岁的女孩在一块教养个几年再拿出来卖的,拿了我的名帖,报官去。” 林福干脆地答应了,招呼车夫停车自己要下去,那女孩突然跪在了林如海面前:“老爷!” 林如海意外地看着她:“怎么,他当真是你爹?” “他不是。”女孩已是满脸泪水,“老爷所料不错,我……我是和一群女孩子一起被拐了,在一个我也不知道的所在调.教了不少日子,但……但不是他。” 林如海“哦”了一声。 “我……我看准了机会跑出来,跑到哪里我也不知道,累极了,在一个破庙里睡了过去,谁曾想这个人刚好过路,捆了我,毒打一顿逼我认了他做爹,见了我的长相,觉得奇货可居,倒还没有对我如何,也怕养了我几年的人贩子和附近的……那些地方有关系,便又赶了两日路,把我拿到人市上卖……” 这样曲折。 林如海微微点头,还是吩咐林福:“无论如何,先把这人抓住,其他的,就看咱们县尊大人的本事了。” 林福跳下车去办事,车夫重新扬起了马鞭,在车里,林如海对那女孩难免多了两分怜爱:“别的也就罢了,可记得你家乡在哪里,父母是何人,自己姓甚名谁?” 女孩又哭了,难过道:“我原不记得小时之事……” 就是有心帮忙,局面如此,林如海也只能长长一声叹息。《 》 20、无病无灾 黛玉在大明寺内,实打实跪了七日经,看大和尚做了七日的法事。 出门时,阳光灿烂,正见大明寺的池塘里,开了满池的荷花。 方丈对黛玉行礼凑趣:“是施主一片诚心,才得的这样吉兆。” 黛玉当然也要客气,双掌合十地回礼:“哪里,是方丈佛法高深。” 只是正事办完了,天色还早,黛玉倒不着急回家,左右也没什么事,便与方丈说了,想在大明寺中游览一番。 方丈自是应允,明显黛玉喜静,他也不提什么陪同,左右林如海香油钱给得足够,大明寺内除了实在不好推脱的官眷和本来就在寺中的僧众,也只有林公子这一行人,出不了什么事,由得黛玉自己逛。 黛玉没把那一池荷花的开放归功在自己是否虔诚上,但确实最近经历颇多,难得有散心的时候,只在凉亭上坐着,吹着徐徐的微风,看着满池的荷花,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甚至还让仆人拿来一套茶具,自己慢慢的洗盏烹茶。 要不多时,有个穿着打扮委实肮脏的癞头和尚行了过来,被黛玉的仆人拦住了。 黛玉原赏着景,感受到身后有动静,回过头去,看那癞头和尚一副想过来攀谈的样子,黛玉好洁,其实不是很想接触,但大明寺是人家的地盘,再者,话本子里还常写这种世外高人故意打扮得脏兮兮的样子来试探俗人呢,便让仆人放行。 癞头和尚对黛玉双手合十,微微一躬之后,便坐在了黛玉对边,一个良好的社交距离,至少没让黛玉觉得被熏到。 黛玉也大方,才烹出来的茶,给癞头和尚斟了一盏,还做了个“请”的姿势:“师父请。” 三分茶,七分泡,林如海是风流雅士,黛玉自也是有样学样,纵使年纪不大,一手茶技仍然非常拿得出手,那茶汤清香扑鼻,光闻着都是享受。 癞头和尚自然谢过,闻过香,才浅浅抿了一口,赞了一声:“极品。” “哪里。”黛玉当然要客气,“是寺中的水好。” “也是小施主的手巧。”癞头和尚应声,随即仔细打量起黛玉的面相。 方外之人,本没那么多男女大防的讲究,黛玉只由着他看,揣度着差不多了,才问:“师父看出什么来了?” 癞头和尚意味深长地唏嘘一声:“小施主的病,看来是要好了。” 黛玉略一思忖,想起贾敏曾给她说过的一段故事。 故事的主角也是一个癞头和尚,在贾敏还健在时,曾到林府来化缘,因说话还有些机锋,林如海便起了心思,让这癞头和尚见了黛玉一面,想问问黛玉这从小的病还能不能好了。 癞头和尚见了黛玉,便要化她出家。 贾敏如何肯从,癞头和尚好像也有预料,退而求其次地说,如果黛玉不出家,这病是难好了,再不然,一生不见哭声,也不见外姓亲友,倒是也可平安一世。 而这个和尚一开口,便是黛玉的病。 黛玉笑了笑:“不必化我出家,这病也能好么?” 癞头和尚便也笑:“当然能,小施主如今走在正确的路上,再是什么病,也会不药而愈。” 这就隐隐约约的对上了。 黛玉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江湖术士,惯会拿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哄人的,黛玉倒还不至于被这样一句话哄得纳头便拜,只是觉得,这个机锋,自己好像打不下去。 不过癞头和尚似乎也不是来和黛玉打机锋的,不等黛玉想好该说什么,他便又道:“老僧给小施主说个故事,如何?” 黛玉已经很习惯以男装的状态拱手了:“小子洗耳恭听。” “西方灵河岸上,长有一株仙草,因受了一仙童的甘露灌溉,久得人形,需偿这灌溉之恩。”癞头和尚悠悠道,“巧之又巧,那仙童意欲下凡造历幻缘,仙草便言,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以一世眼泪,还此灌溉之恩。” 黛玉并没有如何触动,纯当听个故事,还要点评这个话本子的设置:“如三国,总要穿凿附会孔明会呼风唤雨,如西游,总要诌一个猴王乃个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的来历,如水浒,一百单八将实乃天上星宿下凡,像这还泪之说做个开篇……几可与前头那几本比肩了。” 癞头和尚笑意未达眼底:“这自然是好一段故事,不过,老僧并不想给小施主讲后头如何,只是想问小施主一事。” “师父请讲。”黛玉态度简直良好。 癞头和尚:“小施主觉得,这还泪,如何还法儿?” 黛玉眨了眨眼,林府的孩子都孱弱,并没有哪个混世魔王能往内宅里带《金瓶梅》《西厢记》,而贾雨村也好,林如海也好,更不可能拿那些市面上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来耽误黛玉的时间,所以…… 黛玉只能靠一个朴素的猜了:“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能以一生的眼泪去还,那仙草多半是个女子,仙童就是个男子喽,再往下推……约莫是女子为男子伤心了一辈子?” 说到这里,黛玉就皱起眉来:“可是,小子姑且不去琢磨灵河边上的仙草为何需要灌溉了,小子想不明白的是,流了一生的泪,便能偿那灌溉之恩吗?偿在哪里呢?” 这是真正的无情道战士才会问出来的问题。 关键,癞头和尚好像还挺高兴,竟有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那照着小施主所说,怎样才能算是还了灌溉之恩呢?” 黛玉沉吟了一下,道:“仙童既护持了仙草化作人形,仙童如今下凡去,仙草便也庇护仙童一生,由得仙童去体会他想要的缘分,也便是了。” 癞头和尚笑了起来,将黛玉所奉的茶水尽数饮尽,起身,对黛玉双掌合十,行过一礼:“但望小施主谨记此言,此生,便可无病无灾矣。” 黛玉有些奇怪,但对方在行礼,自己总不好干坐着,便也站了起来,双掌合十给癞头和尚还礼。 她却不知道,她行礼时的那一躬身,一道灵光飞快起自癞头和尚之手,入了黛玉天灵。 等黛玉直起身来,哪里还见癞头和尚的身影。 “林寿?”黛玉唤起了最近一直在她身边侍候的小厮。 刚才拦着癞头和尚的小厮弯着腰过来:“公子?”——在外,不便称姑娘。 “可看到那位大和尚去哪里了么?”黛玉到底讲礼貌,没说人家癞头的生理缺陷。 但林寿一脸莫名:“公子在此赏花,哪有什么大和尚?” 黛玉:??? 她指了指那个癞头和尚刚才喝过的茶杯:“那这茶杯……” 怎么会在这里? “小人不知。”林寿是黛玉穿男装在外行走的小厮不错,可能在林如海眼皮子底下给小姐当小厮,当然有眼力见,不可能随时随地目光在小姐身上流连的,“许是,您自己放那儿的?” 黛玉觉得稀奇了。 茶杯能是我放那儿的,茶壶里的茶可是倒出来了一杯的量,这又如何解释?我喝没喝我还是知道的! 可黛玉也没有再去问林寿了,因为纵使黛玉没喝,林寿一句“难道不能是您泡茶的时候水放少了或者是茶煮久了显得水少?”能把黛玉噎死。 黛玉摆摆手,让林寿退下,自己重新坐到了那个极佳的赏花位,但没有再赏花,而是对着那个空了的茶杯仔细观察。 很快,给黛玉看到一个浅浅的手指印。 绝对不是黛玉的,泡茶的人岂能手不干净,而那癞头和尚腌臜邋遢,手上也不知积累了多久的尘垢,沾了茶水,才有留下手指印的可能嘛。 黛玉眉目微深,思索片刻之后,终于是把目光偏了开去,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 还泪不能偿灌溉之恩,但庇护可以。 记住此言,可一生无病无灾? 什么奇怪的机锋啊!你好歹来一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呢? 黛玉怀着满腔的疑惑,上了回家的车。 没琢磨明白个一二三来,却也不敢和林如海说——父女俩虽然几乎无话不谈,但像这种“我遇上了个癞头和尚似乎是个神仙”的话还是算了,要是让父亲想起了癞头和尚想度自己出家的旧事,那麻烦就大了。 要换了平时,林如海不可能看不出黛玉有心事,但今日林如海自己都想给黛玉献宝,便把黛玉那些微的异常忽略过去了:“玉儿看看,这个姐姐如何。” ——此时,林如海买下来的那个小姑娘已经收拾打扮了,袅娜纤巧,又有个天生的胭脂痣,确实是个好模样。 黛玉眼睛都亮了:“阿爹去哪里找的神仙一般的姐姐。” “这神仙一般的姐姐。”林如海笑道,“拿来陪你读书出门可好?” 黛玉就知道是老爹买的了。 黛玉本不是喜欢赫赫扬扬排场的人,不爱那些一脚出八脚迈的做派,身边有个雪雁已经觉得很够了,雪雁呢,从小的定位就是小姐身边的丫鬟,穿男装怎么看怎么别扭,所以黛玉在家管事时尚可,出门便不爱带她。 此次去大明寺,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小厮又不好近身伺候,属实不便,林如海约莫也是看出了这点,才特地又为黛玉备了一个身边人。 “那感情好啊。”黛玉笑着拉了那女孩的手,“以后多请姐姐照料。” 那女孩这几日在林府待着,自不会如在人贩子处时那般一旦言语失当便是一顿好打,又兼是老爷准备好了给小姐的丫鬟,就是管家待她也客客气气,她却不是个张扬的性子,早已惶惑得不行,见小姐如此,难免慌张:“姑娘不要这么说,我照顾姑娘是应当的。” 没混熟的奴仆嘛,都这样,黛玉并不觉得如何,只笑:“我该如何称呼姐姐?” 林如海乐得看黛玉喜欢,只是谈到这丫头被拐的身世,难免唏嘘:“为父问过她好几回,都说不记得了。” 那女孩也赶紧道:“过去的事都不要紧了,姑娘给我取个名字吧。” 主人给奴仆取名是常事,黛玉微一思忖,道:“大明寺那七日的法事做完时,开了满池的荷花,美极了,就用这荷花给姐姐取名字,叫英莲,如何?” 林如海分明看到,黛玉说起“英莲”二字时,那女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如海心里微动,突然道:“你的本名约摸和这莲花有些关联,可还记得自己的姓?” 黛玉想着那一池的荷花,还有那个仿佛是特地来点化她的老和尚,什么还泪之说,什么庇护一生……她虽未必全信,但还是起来了一些心思:“若记得,姐姐自然是要叫自己本姓的,若不记得,便随我们姓林,看姐姐如此品貌,想来是有些来历的,我们在江南慢慢查访,若是能寻到姐姐本家,有这样的缘分,咱们两家也可以往来往来。” 自古奴仆,不过是春花秋月的取个应景的名儿便罢,哪个主人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去问奴仆的本姓? 英莲泪流满面,可实在是:“不记得了。” 这也正常,孩子从小被父母叫着乳名,印象自然深刻,可哪家父母会一天天在孩子耳边重复姓氏和全名呢?再被人贩子一顿毒打,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林如海和黛玉对视一眼,俱是叹息。《 》 21、诰命夫人 人和人的禀赋是不一样的。 像雪雁,从小伴着黛玉长大,黛玉上的课雪雁是一节没落下,可到现在,也没能熏陶出她一点才情来。 但英莲飞快地熏陶出来了。 这当然有多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她是被当做瘦马调.教过一阵的,不说学出大家闺秀的才华,总不能真的大字不识一个。 另一方面,她自己也很乐意学,因着这份乐意,黛玉还带她去听过几回先生给贾环上课,英莲还不乐意听,说先生讲得好是好,可先生讲得也太慢了。 也就是贾环的先生没听见,不然高低要骂娘的。 ……是他愿意慢吗?他一年也不是讲不完四书,问题是贾环有那个天分吗?那是个偶尔有了厌学情绪,先生都还得弄两只蛐蛐儿或者弄个骰盅引贾环玩一玩逗他“欠下巨额债务”然后拿背书来还的水平! 不过,英莲能说这种话,黛玉就知道不能图省事让她和贾环做同窗了,倒不是师父的问题,世族人家的师父同时教十七八岁要进场的学子并且给三岁小儿开蒙是常态,但如果英莲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贾环,以黛玉对贾环的观察,那不是个压力越大越能迸发出潜力的孩子,就得慢慢哄着教着才能养成习惯,真要被英莲甩得八百里远,贾环才养成的一点点读书习惯立刻就能荡然无存。 黛玉思考了很久,还和林如海商量,说咱们家主子不多,收入没出问题,开支就非常宽裕,要不再给英莲姐姐请个先生? 林如海其实很乐意黛玉去主持这些大小事务,也并不认为奴仆就可以不识字,黛玉爱如何开发便如何开发,因而没有反对,但英莲拒绝了。 英莲始终觉得单独给她请个先生那她欠林家的情是真还不清了,说姑娘愿意让我读书识字,由得她在闲时翻两本书,若有不通之处,能请教请教黛玉,就是莫大的恩德了。 黛玉苦恼了一下,然后展颜笑了出来:“那这么着,你拜我为师吧。” 英莲眼睛也亮了。 林家的日子平静地过了下去,一时也无话可提,我们说说京城吧。 黄河的灾赈到今年九月,非但安排好了灾民,还把年久失修的河堤也处理了,甚至盯着当地百姓复工复产,有了收成才收拾回京,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这自然是无可争议的大功,怡亲王施施然回朝,得了元嘉帝御笔朱批,令在京文武百官王公大臣皆去迎怡亲王。 这是天大的恩宠,但在本来就简在帝心的怡亲王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他甚至有那闲心在进京前一夜单独见一见贾琏。 在黄河边上实打实办了半年的事,贾琏看面相都黑瘦了许多,当然也精干了,对着怡亲王跪下去,整个人哪里还有半点纨绔模样:“殿下唤我?” “是。”怡亲王倒是温和依旧,摆手让贾琏起来,“明日便进京了,你是随我一同入京,还是自己晚些再回?” 将近半年的时光,对贾琏而言,长进当然有,但是也有限,没可能和林如海那样的顶级文官一般闻弦歌而知雅意,政治嗅觉当然也有待培养,怡亲王这话,贾琏听得就不是很懂。 怡亲王也知道贾琏什么水平,并不强求,只笑了笑:“不必立刻回本王,回去想一想,若想与本王一同入京,明日卯时收拾妥当了候着便是。” 贾琏就明白,怡亲王不愿意给他说太多,但他可以去请教长史。 半年以来,长史没少提点贾琏,贾琏呢,科举文章上没甚本事,机变言谈的本事还是有的,早已对长史执半师礼,该请教时是一点没客气。 今夜亦然,因早就混熟了,长史甚至是穿着寝衣见的贾琏,听了问题都哑然失笑:“百官跪迎,何等荣耀,贾大人不动心么?” “这如何会不动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凤姐就爱个争荣夸耀显摆才能,贾琏就是没那么爱,始终也是喜欢的,“只是先生,殿下如此特地提了,似应有殿下的深意?” “这个嘛。”长史笑了一声,“我想问贾大人,贾大人做那个被百官跪迎的人,自是荣耀万分,但贾大人若是做跪迎的百官呢?” 贾琏的表情僵了一下。 因有了这半夜的提点,贾琏便没有跟随怡亲王一起进京,这其实也符合怡亲王的期待——他虽简在帝心,但向来行事谨慎,像这种大出风头的事情,皇兄厚爱,他自己实在逃不过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受了,但向来不会把资历功劳上可能会被人攻讦的人抬上这样的高位,免得人家被架在火上烤。 但,请功的时候可是一点没落下。 元嘉帝向来自诩不拘一格降人才,虽贾琏是荣国府出身,让元嘉帝有些不喜,但他夺嫡的时候也没有贾琏什么事,倒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小辈,略一思忖,便和太上皇给贾政的官职一般,也给了贾琏一个户部主事之职。 怡亲王倒是对贾琏一经提点便放弃了百官跪迎之荣颇满意,既然没让人家得面子,里子总是要补上,便多向元嘉帝求了一句,给贾琏之妻一个诰命——好歹贾琏有嫖.娼的黑历史,怎么也要帮下属把老婆给哄好了。 屁大的事,元嘉帝自然应允。 皇帝既然表态,皇后也要跟上,便挑了些宫缎首饰,说一并赐那新封的恭人。 结果就是,凤姐惊呆了呀! 接旨的荣国府也惊呆了呀! 大家是知道贾琏搭上了怡亲王的线,但实在不知贾琏差事究竟干得如何,在黄泛区赈灾的贾琏行踪不定,荣国府又没那个把信件和圣上去给怡亲王的信一并送过去的面子,贾琏一忙也想不起来给家里写信,这不就是断联半年然后天降一个诰命! 贾家大开中门接旨,完了一帮人愣了半天,还是传旨的太监提醒他们才起身,实在是远离权力中心太久了,连赏钱给得都几乎失了章法。 过不多久,贾琏回来了。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又因为黑了瘦了,老祖母看了自然揪心,拉着贾琏在榻上殷殷关怀,贾琏是惯于彩衣娱亲的,捡了些能说的事情,哄得老祖母身心舒泰。 至于别人……贾赦虽没心没肺,但贾琏如此出息,也能真心为儿子高兴,贾政虽不是亲爹,但向来认为家族一体,贾琏能有这样的体面,当然也不会不悦,邢夫人嘛,贾琏又不是她的亲生孩子,荣国府的荣华富贵,她能享受到的也有限,谈不上开不开心,至于王夫人……确实有点酸。 不过都不重要了,哄完了老祖母,和父亲二叔当面汇报了工作,又吃过了晚上的家宴,到了晚上,终于消停了下来,抱上了老婆,亲上了孩子。 年轻夫妻,小别胜新婚,少不得一阵亲热,等亲热完了,清洗完了,抱着怀里的妻子,贾琏突然睡不着了。 他本来就是世家子弟,娶了凤姐之后自问也未如何亏待她,但今日凤姐得了他凭本事挣来的诰命,不说凤姐感受是如何新奇,就是贾琏自己,才开始觉得靠父祖得来的荣华富贵都是握不住的浮云,哪有自己凭本事拿的稀罕。 而与妻子的缠绵不尽,襁褓之中女儿带着奶味的清香,都让贾琏心软,莫名让他生出了无穷的力量,想给这个女人,这个孩子最好的。 可是,什么是“最好”的呢? 一辈子没心没肺如贾琏,第一次思考起了这么哲学的问题。 当然,思考不出什么结论,完事儿了还得去户部上值。 而贾琏得官和凤姐封诰命,属于是一点没影响贾府的鸡飞狗跳。 比如,宝玉在学堂里非但和秦钟眉来眼去,又勾上了“香怜”、“玉爱”二人,被金荣撞破,得了好一番官司。 事情倒是没闹到贾政那里害得宝玉挨打,但王熙凤管家,多少对此事有些耳闻,又兼凤姐如今和贾琏那叫一个浓情蜜意,别说宝玉闹学堂这么大的事了,就是屋檐下的猫儿狗儿打架都要和贾琏说上好一会儿战况。 贾琏也是管过家的,爱和凤姐聊这些个家长里短,只是聊完了,想想自己见过的世面,贾琏突然有点怀疑人生。 宝玉今年八岁,一个男孩子,还在学堂里胡闹,和那些个漂亮的哥哥弟弟缠杂不清不说,《四书》有没有讲明背熟都是个问题,老师不过是个一辈子没考上举人的酸腐秀才。 江南的黛玉七岁,一个女孩子,既能把家事管得妥妥当当,在林如海那些复杂得现在的贾琏都不敢想的政务上似乎也能帮上两手,《四书》是六岁时就读完了的,她现在到底学到哪了简直不敢想,老师则是进士贾雨村,这会子在金陵做知府呢! 若是只到这里,倒还是个“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的老故事,但贾琏如今日子越过越好,还琢磨着想让凤姐儿早些给他生个儿子呢。 那现在问题来了,倘若我有了儿子,也是这个样子吗?好,不说儿子,说我现在的女儿,姑父为个黛玉能请进士做老师,我们堂堂国公府,给姑娘们请了什么样的老师呢? 没请! 只是让大嫂子教着,这算什么呀! 这就是我能给我的孩子提供的环境?我的女儿将来也只能糊涂着长大?我的儿子则是拜一个老秀才为师,在良莠不齐的书塾里和什么怜怜爱爱的掺杂不清? 贾琏陡然有了一种对荣国府生活作风的嫌弃,觉得这样不对,得改,可是蓦然回首,也不知道这样的世家大族该如何改起,又没什么人好请教,想来想去,头皮发麻地又去了怡亲王府,请教了目前还愿意提携他一二的长史。 长史大人都给贾琏干沉默了。 不是,你这个反应时间,稍微有点长啊。 你在荣国府住了二十来年,终于觉得荣国府不像话了? “……这个事儿,贾大人不该来问我啊。”长史说的也是事实,“大人是世家公子,我是寒门子弟,我能教你的是长安居,大不易,是如我这样的人如何才能在帝都立足,但你觉得你需要学这些么?”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但相处久了,贾琏也知道怎么问长史问题:“小子惭愧,若是先生指点不了,还想请先生为小子指条明路。” “这简单。”长史和贾琏的感情还是在的,“贾大人明日便告个长假,再去扬州一趟呗。” 贾琏一点就通:“先生的意思是,问我姑父?” 长史回了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你的姑父,世家子弟,五世列侯。 你的姑父,家道中落,科举出身。 你的姑父,力挽狂澜,撑起林家。 有这么个人杵着,你问我荣国府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救你荣国府,你觉得合适吗? 贾琏……其实有点心虚,小声道:“先生,我就怕姑父听到这种问题,第一个先让我去考个进士来再说话……” 长史简直要笑死,摇头道:“醒醒,你既已经是官身,还考什么科举。” 贾琏无奈了:“可姑父要是说,等家里甭管谁考上个进士再说话,我又当如何回话呢?” “你还是不了解你姑父。”长史是科举出身,又和林如海巧之又巧地一个座师,委实是可以叙一下交情的,听了还是笑,“他知道你家男丁都是何等人,自不会提这等要求,不过……你若想得他真心的指点,倒不要在这几年去。” 这话终于有点靠谱了,贾琏赶紧问:“先生何意?” “你姑父那样玲珑剔透的人,你若听不懂他的话,他就是敷衍你,你也难看出来。”长史道,“只有你真能听懂,至少是要他觉得你能听懂,才愿意与你多说两句。” 而怎么样才能让林如海觉得你能听懂呢? 他才见过你,还为你垫付了两万两嫖资,你也不是那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人物,这会子你再出现在他面前,盐务上那么多事,他不敷衍你就见鬼了。 你只有沉下心在户部多看看多学学,试试用你的力量让你的家族有改观,纵使不成功,积累一些失败的经验,他日再出现在如海面前,多少能说点实在的东西来,让他至少觉得你努力过并且愿意继续努力,才真能给你指条明路。 “索性你还年轻,孩子也还小。”长史微笑,“二十出头的户部主事,一般的科甲出身都难有你这样的境遇,就是耽搁上几年,也耽搁得起。” 贾琏若有所思。 最后还是听了长史的建议,真在户部主事的位置上沉淀了两任,足足六年之久,确实也很长了些经济事务上的见识,方才向户部告了个长假,向贾母禀告说想去江南看看环哥儿和黛玉。 贾母不懂官场上那许多事情,但很乐意贾琏去江南,还千叮咛万嘱咐,环小子也就罢了,这几年往江南去了无数的信,只想让姑爷把黛玉送京城来,姑爷总是不答应,这会子你去了,好好问问姑爷,到底如何打算黛玉的终身,真准备让她顶着丧母长女的名声出嫁不成?黛玉已经十三了,你总不能临她嫁了才送过来然后还吹牛说她从小养在国公夫人膝下。 贾琏自然应下,一路往江南而去。 林如海刚巧病了。 准确来说,才经历过一场刺杀。 当然,明面上做的很好看,无非是林如海往姑苏上坟,回程路上遭遇了山匪,家丁拼死相护,但林如海还是受了些伤,万幸当地官员赶来及时,驱走山匪,救了林如海。 既发生了这样的事,林如海自然要应酬当地的父母官,然后坚决地谢过了那知县所称的让他就地养伤,只称离扬州已不远,与其在当地叨扰,不如回家休养。 路上一顿颠簸,条件也有限,林如海难免着了风寒,又兼伤口炎症,烧得不行,靠着一口气看到了林府牌匾,叮嘱黛玉一声“看紧门户,万事小心”之后,便晕死过去。 黛玉、贾环、英莲是衣不解带的照顾,所有的汤药都抓一模一样的两份,用同样的器具,熬其中的一份出来了给兔子尝过,兔子尝了没太大的反应,方才把同一副药熬了给林如海灌进去。 小心无大错,真有两只兔子喝了之后没精打采,再养了两天当场毙命的。 贾环和英莲何曾见过这种程度的官场倾轧,脸都吓白了,倒是黛玉有心理准备,当即发落了和那汤药有关的一干奴仆,也不安排新人进来,只是把府里的奴仆匀了匀凑合着使,然后禁了所有姨娘的足,只等林如海的结果。 林如海又做了一次那个漫长的,黛玉去了荣国府,安静死去的梦。 他觉得渺渺冥冥之间魂魄似乎到了一个地方,但那一处的差人始终不同意林如海进去,无法,只能原路退回。 退回来,浑身都痛,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守在自己身边眼睛发红的黛玉,看到了在梦中做了个浑人的妾最终被磋磨而死的英莲,甚至还有读了六年书已经初具人形的贾环,林如海喘了好几口气才寻到自己的心跳:“水。” 黛玉、贾环、英莲赶紧上来,唯一的男孩子贾环咬牙用力扶起了林如海的身体,英莲赶紧拿枕头让林如海坐起来,黛玉则是亲自试过了水的温度方才喂给林如海。 “你们都辛苦了。”林如海喉咙得了滋润,说话的声音却仍旧沙哑,“朝上有什么要紧事么?” 黛玉看了贾环和英莲一眼。 贾环和英莲在林府住久了,自然知道林府的规矩,给林如海行过礼后便回避了,黛玉这才道:“我用父亲给的联系秘卫之法,给陛下写了密折,专奏此次刺杀之事,落的是我的名字。” “这是应该的。”林如海靠在软枕上,还觉得浑身无力,“陛下可有回信?” “陛下让我好生照料父亲,刺客之事他会查。”黛玉道,“因此,今日苏州扬州南京等地,在剿匪。” 林如海颔首,也不想评价城市这么密集的地方出现山匪到底合不合理了,只问:“还有吗?” “还有。”黛玉起身,从卧房的书架上取了一份邸报,“父亲且看。” ——邸报上明发上谕,陛下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 林如海眸色一黯。 黛玉在扬州是真呆不长了。《 》 22-30 第22章 入宫陪侍 雪雁虽说忠心,却还差点意思…… 父女对坐一会儿, 林如海叹了一声:“让英莲进来吧。” 黛玉知道林如海的意思,但黛玉也有自己的打算,想了想, 还是起身去唤了英莲。 朝廷的邸报是谁都能看的,林如海直接递了过去, 英莲看得很快, 心里也有了揣测:“老爷是想我跟着姑娘去?” 林如海沉沉点头:“雪雁虽说忠心,也有些机变, 但要她在宫里行走,始终还差点意思, 倒是你, 才情也有,机变也有。” 但坦白说, 一入宫门深似海,前程未卜的, 实在有点对不起这丫头,林如海难免多了些歉意:“当然, 也要问你愿不愿意。” 英莲都不用打草稿, 自有一篇林如海对她恩重如山,黛玉也与她情比姐妹,她岂有不报之理的话。 倒是黛玉给了英莲一个眼神, 先道:“阿爹,听听我的意思如何?” 林如海看了过去。 黛玉道:“阿爹, 英莲姐姐不必带,就是雪雁也不必带,我原本就预备自己入宫的。” 一方面,黛玉又不是入宫为妃, 公主郡主的伴读而已,本来就是侍奉公主郡主的,伺候人的如何再带个伺候人的?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宫中水深,黛玉自己尚不觉得能保全自身,何必再害人呢? “姑娘。”林如海还没说什么呢,英莲着急表态了,“姑娘说的什么话,我自然是要和姑娘在一处的啊?” 黛玉是早就想好了的,柔声道:“英莲姐姐虽不记得家乡在哪里了,可听口音大概还是在江南的,咱们这几年虽然没找到,却不要失了信心,姐姐留在江南慢慢查访,有生之年还有些寻到父母的盼头,真去了京城,怕是要与父母不复相见了,单单为我如此,我又于心何忍?” 提起记忆中总是慈爱,可面容却模糊得不成样子的父母,便是以英莲之痴,以黛玉待她之诚,也一时间难以取舍了起来。 劝完了英莲,黛玉还得安抚林如海:“爹,玉儿需和您骨肉分离,其中原因,实在复杂,实非您或是玉儿所能左右,但如今,英莲姐姐是否要面对骨肉分离之局,却是咱们能掌握的,倘若查访下来,当真为英莲姐姐寻到了她的生身父母,世间就能少一桩骨肉分离之事,难道不好吗?” 林如海听得心都要碎了。 沉默许久,他拉了黛玉的手,又拉了英莲的手,已经不想嘱咐黛玉入宫之后要如何如何了,只说:“你放心罢,英莲的父母我仍会尽力查访,倘若天可怜见,自然会让他们骨肉团圆,倘若……皇天不佑,我也会好好照顾她,收她做义女,为她寻个清白的亲事,不枉她和我们父女这段缘分。” “老爷,姑娘……”英莲眼睛都红了,在林如海床边跪了下来,“你们对英莲如此,英莲该何以为报……” “英莲姐姐悉心照料我这几年,便是报答了。”黛玉轻声道,为了避免哽咽所以声音多少有些飘忽,“再一则……我往京城去,我不能对阿爹尽的孝,英莲姐姐代我尽一尽吧。” 林如海看黛玉那样平静的眼眸,到底是长长叹了一声:“真想好了?无依无傍,全靠自己?” 黛玉点头:“是。”又努力笑了起来,“爹,又不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那样的地方,多一个人便是一份风险。” 林如海也没什么好说了。 虽有邸报明发上谕,但采选之日还远,倒是能容黛玉多侍奉几日汤药,好好对林如海尽一尽心。 很快,贾琏就赶到了。 林如海病中看到贾琏,其实有点气。 气荣国府不争气,但凡不是荣国府不会好好护着黛玉,也不必她去宫里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但是林如海多少还是有点涵养的。 何况t?,梦中,大舅兄贾赦非要抢石呆子的扇子,贾琏倒是还能说上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到底算是荣国府一窝子歹竹里有根好笋,无论贾琏来问什么,林如海都愿意提点那么一二句。 就是,当贾琏表达了自己的问题是“荣国府到底怎么了”的时候,林如海觉得自己有点无话可说。 ……你家里的荣华富贵是万万无法保全了,你在户部都干六年了,难道至今懵然不知? 看林如海这个表情,贾琏纵使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知道林如海是不可能回答了,神色暗淡了许久。 暗淡好,总比拉着林如海硬要逼他说个一二三四五的有觉悟。 贾琏就这么和林如海对着喝茶……主要是林如海靠着软枕在养神,茶都被贾琏喝了,水都加两回了,贾琏才沉声道:“那,我便不问姑父荣国府该如何了,只说我自己的妻小,要如何才能保全呢?” 林如海挑眉:“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贾琏一张口就是这个,可是看林如海的表情,想了想户部六年的工作经验,还有朝廷官员欠了国库到底多少银子,这六年来尚书大人和元嘉帝打了多少饥荒,明里暗里疯狂暗示过多少回太上皇…… 还有,荣国府现在说是凤姐管家,但她就负责放个月钱管个奴仆,大头还是捏在王夫人那里,而王夫人到底有没有以荣国府的名义干过作奸犯科的事情…… 贾琏的眸光都飘忽了。 林如海再问:“不知道?” 贾琏闭了闭眼睛:“……不。” 知道。 和二房断干净,搬出荣国府,哪怕不便分家,也至少搬去和贾赦一起住。 贾琏狠狠,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 “可是,姑父。”贾琏小声道,声音不无疑惑和痛苦,“那是我家呀。” 我父亲是一品将军! 我凭什么不能想爵位,我凭什么要放弃我本来可以继承到的东西!!! 林如海温和地看着他:“我且不与你说国法,说家法——是,老夫人偏爱二舅兄,倒让袭了爵的大舅兄退了一射之地,府内多少有些长幼不分,可是,国公府,国公已经故世了,难道超品的国公夫人说了不算么?国公夫人喜欢二儿子,愿意让二儿子管家,何过之有?” 贾琏噎了噎,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那……那礼法算什么呢?” 国公夫人的偏爱难道还能大过礼法? 林如海不愧是探花,谈礼法可就是他的专业对口了:“贤侄,真谈礼法,没有国公的国公府,符合礼法么?” 你看看那些降等袭爵的王府,敢不敢家里最大的男人是郡王,老亲王妃还在,于是给自己家里挂个亲王牌匾? 确实,这对女人来说不公平,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只要不是公主郡主,一个人家里最尊贵的身份就是来源于男主人,荣国公死了,敕造荣国府这个匾它就得撤,至少你们得上书皇帝表明你们愿意撤的态度,否则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了称它可就是僭越! 贾琏脸色都白了。 “我其实不爱谈这些规矩礼仪,经济事务。”林如海靠在榻上,平静地说,“但人生在世,总无法避免,既然谈了,就要谈透彻。贤侄,我说句俗的,倘若那真的是万贯家财,便是谁也得咬着牙争上一争,可那是君子之泽,你确定你要争吗?” ——君子之泽,注定了五世而斩。 你们都几世了,你纵使争到了,能延续多久呢?值得你那么争吗?你难道还真的觉得所谓荣国府的嫡枝是什么香饽饽? 我若是你,跑还来不及,因为嫡枝是要为整个府负责的,可是就贵府那人人为所欲为,连个奴仆都能给自己孙子捐官弄个县令还拿荣国府做靠山,在外横行霸道,在内贪墨赌钱,这个责你负得起么? “贤侄好好想想吧。”林如海最终是端起了一边的茶,“所谓轻装上阵,背着那样重的包袱,贤侄准备走多远?” 林如海实在是在病中,说了这么一篇话,实在是有些疲累,既然端茶送客,贾琏也只能暂且告退。 黛玉早已为贾琏准备好了客房。 贾琏这回就没什么心情去眠花宿柳了,老老实实在林府里想了好几天,还去看过如今读书作诗已经颇有些样子的贾环,再想想家中至今天真懵懂的宝玉,就是没读过多少书如贾琏也知道,荣国府那样,真的是末世之兆。 几日之后,贾琏又一次来见林如海,问的是:“姑父与小侄说的,难道就是姑父不爱与林家本家联系,多年来也半点照顾没有的原因?” “一部分。”林如海当然不会点破另一部分是要做给天子,做给盐商,做给天下人看,“不必问另一部分是什么缘故,倘若你在官场上能走得深些,你会明白的,倘若走不下去,也不必明白了。” 贾琏沉默了一下,道:“那么,姑父,我父亲和二叔,算是……走得多深呢?” 林如海的表情一时间都有些微妙。 那是一种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沉默。 贾琏就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的真的不合时宜——疏不间亲,林如海能告诉自己荣国府的不妥当之处已经是很提点后辈了,又怎么好在自己面前说父亲和二叔的不是。 但贾琏又非常想知道。 所以说得很诚恳:“姑父尽管说,侄儿既然问了出来,自然是想知道真相的。” 林如海叹了一声,微妙道:“一定要说的话,他俩连门在哪儿都没找着。” 第23章 宁国贾敬 一些林如海试图捞贾琏的尝试…… 贾琏眼睛都一下子瞪圆了。 这话要在贾琏步入官场之前听听, 此人如此羞辱自己的父亲叔父,高低得给他两个大耳刮子让他知道太阳从哪边出来。 可是,贾琏如今在户部已经干六年了, 听了六年的户部一个尚书两个侍郎是如何推崇林如海,也知道了内阁不知廷议了多少回建议把林如海调回京担任更高的官职, 可最后都是被元嘉帝压了下来, 理由是如今国库还紧张,除了林如海无人能弹压住那一帮盐商。 还有, 一般来说,巡盐御史一年一换, 为的是避免贪腐, 可林如海已经呆了六年了,到现在, 弹劾林如海的奏章虽多,但仍然没有任何元嘉帝对林如海不满的消息。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而这样的奇迹点评自己的父亲叔父“连门都没找着”, 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贾琏突然好奇起了自己:“那我呢?” 林如海:“……” 林如海觉得自己挺儒雅的,挺喜怒不形于色的, 就算最开始时面对贾环那么让人呼吸困难的孩子也能保持最基本的慈爱和鼓励, 但是面对贾琏的如此不知死活…… 贾琏还补了一句:“姑父但说无妨。” 林如海只能稍微给他留点面子了:“你好歹是找到了门吧。” 该说人性是真的复杂,得林如海这么一句话,贾琏竟如得了诰封一般高兴了起来。 不过既然聊这个话题, 贾琏当然要好奇:“照姑父所说,宁荣二府, 去了的祖父且不谈,没了的珠大哥也不谈,谁走得最远呢?” 林如海思考片刻,道:“你们那边府里的大老爷, 还有点东西。” “他?”贾琏是真的震撼了,“他不是早就官都不做了只一心修道……” “因为做错了事。”林如海点了一句,却不肯细说到底做错了什么,只道,“以他当年所作所为,能只落个闭门修道的结局,已经是君父仁慈了。” 当年那一党干完那一票生意,可是九成九都菜市口见了,你家东府的敬大爷能退下来,难道还不见功力吗? 再一则,从勋贵世家转科举考试成功了的,我算一个,你敬大爷算一个,其他勋贵家里的后人,谁吃得了那份寒窗十年的苦?谁能春寒料峭地穿着单衣在考场里哆嗦着写锦绣文章?这还不见本事吗? 贾琏的目光深了起来。 贾敬考上进士,宁国府赫赫扬扬那会儿,他年纪虽然小,但七八岁的男孩本来就算家里的半个正经成员,当年贾敬的事情他确实有些耳闻,不过长大之后贾敬就剩下了荒唐和不理世事,贾琏也因此一直没把贾敬放在眼里,不曾深想,如今被林如海一点,竟多少有点豁然开朗之感。 这当然就起了别样t?的心思:“既如此,是否有些侄儿不懂之事,可以去请教大伯父?” 林如海笑了一声:“你觉得合适么?” 贾琏喉咙滚了滚,脖子也缩了缩,不敢说了。 ……不合适。 侄子而已,这些年亲儿子贾珍去见贾敬,又有几次是真正见到了的呢? 原本的贾琏觉得这是贾敬糊涂,只顾修仙,自己的儿孙都管他去死,但被林如海这么单独提出,贾琏又觉得,还真说不准是贾敬真的一意玄修,还是贾敬知道见了儿孙太多面,反而会给儿孙带来麻烦,故而不见。 你们官场,水真深呐。 贾琏喉咙滚了滚,问下一个问题:“姑父,那……那宁荣二府已经做了的事情,对将来,尤其是侄儿的将来,会有如何的影响呢?好影响也就罢了,若是坏影响,侄儿该如何规避为好?” 这算是问到关键了。 但换句话说,也是绕回六年前了。 林如海累了,心说但凡不是我对你还有所求,我才不想和教三岁小孩一样这么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你呢,你但凡有黛玉的半点悟性呢!教没有天资的孩子原来有这么累吗? 他闭了闭眼睛,想控制情绪的,但还是漏出了一点:“我不是给你说过么。” 贾琏愣了一下。 林如海只能重复了他六年前的话:“你觉得,你算一盘菜么?” 贾琏再次呆住了,这下子是雷霆劈到了灵台,清空了脑子里各种有的没的,于是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震撼。 答案早在六年前就有,可那会儿自己满脑子都是嫖.娼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贾琏看着林如海,突然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许久,大概是脑子转得超过了贾琏所能负担的上限,他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今日能和……能和姑父谈上这些,真是抵我二十年的见识。” 林如海都想冷笑了。 ……那不还是得赖你的天资真的让人头疼,都不用说换了黛玉她能多快领会,就是你哪怕有点脑子六年前就该明白,哪能费我这么多口舌! 但这么不能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的话就不能说了,林如海努力地笑了笑,隐藏住了自己的嫌弃,道:“好了,你的事情说完,说说我的事情吧。” 贾琏愣了一下:“姑父能有什么事情?” 林如海长长叹息一声:“黛玉要入京了。” 贾琏悚然一惊。 不是,黛玉六七岁那会儿你没答应送她去荣国府,老祖宗为此迁怒了我好几天,被我媳妇儿哄了好久才好,这会子怎么就又说要入京了? 林如海早有准备,伸手从床几上拿了一份邸报:“喏。” 贾琏接过,低头一看,正是那份为公主郡主选伴读的上谕。 “黛玉要参选?”贾琏来不及思考自己家里要不要也弄个人进宫,先关心起了他所知的这个身体并不算强健的小表妹,“她的身体扛得住么?” “这些年,我倒是常常带她穿着男装出门,若有闲暇时,便带她去郊外骑马放风筝,纵使无暇,也要英莲和雪雁盯着她不可日日只在阁中看书,哪怕是踢毽子也得踢个百十来个。”林如海道,“再一则,不知是不是忙起来便能无那许多空闲想东想西,她原本多少有些心思太沉,郁结于心,后来的脉象倒是渐渐看不出了,身体也一年比一年好,到如今,已是有两三年没吃药了。” 孩子身体好了起来是一回事,在贾琏的观念里,进宫仍然是个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可是……” 姑父,你都是这种程度的简在帝心了,出身又清贵之极,只要活着,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错误,登阁拜相指日可待,你不至于要送女儿攀附皇室吧? “没有可是。”林如海虽然不知道贾琏的小脑瓜里到底在转什么奇怪的念头,但黛玉是从六岁开始就被元嘉帝看顺眼了的,他哪里敢不给宫里送。 何况不给皇室,就没有理由不给荣国府,那还不如给皇室,至少那个台子足够高,不会有什么“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的愚蠢刁滑的奴仆给她气受,当然,不是说宫里就不会“风刀霜剑严相逼”了,但至少黛玉对于迎面而来的风刀霜剑,以她的聪明才智,总不会和在荣国府内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 “我有我的不得已。”林如海想着想着,对荣国府又牙根痒痒了起来,也不想和贾琏说太多,“不必说了。” 贾琏也就不好劝了,只道:“那……那黛玉知道么?她同意了?” “我与她商量过,她同意的。”林如海道,“给贤侄说此事,不过是不放心让她一人入京,又不好弃职而往,如今刚好,让她随贤侄到京,路上无论什么事,都仰赖贤侄多多照应。” 贾琏当然不好拒绝,但有些问题得问清楚:“姑父,咱们肯定不能掐算了日子,将将好在采选之日才送黛玉到京城,总要先到几日,好好休整休整再入宫,那就难免住在家里两日,宫里是个不得见人之处,就怕老太太死活舍不得放人,倒耽搁了黛玉……” “黛玉没机会住荣国府的,纵使住了,岳母也无法拦着她入宫。”林如海这个事情还是拿得很稳的,“你只管送她入京,其他的,无需你操心。” 贾琏对这句话,持保留态度。 但反正人家亲爹什么都安排好了,也没准备让自己背什么锅,自己所有的任务无非是回京路上带上个小丫头而已,问题不大。 “那……”贾琏直击重点了,“何时启程?” “再过几日。”说了这么一大篇话,林如海是真的累了,合上双目道,“参选之事不急,我再养两日,精神好些,安安生生把玉儿送走,免她担心。” 贾琏挑的是户部不甚忙的时候告假,又只是个主事,没什么公务是非他不可的,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第24章 宝钗姑娘 一些入宫参选的小伙伴。…… 采选这事儿吧, 几家欢喜几家愁。 比如金陵薛家的薛宝钗薛姑娘,就正在舌战群儒……好吧,准确来说, 战她娘亲与哥哥。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无非是薛宝钗父亲早死, 母亲柔弱, 哥哥纨绔,家业每况愈下, 看得宝钗急在心里,可她不过闺阁女流, 又说不通母亲兄长自梳之后掌理家事, 将来既要嫁人,就不能一点不顾及名声, 既要顾及名声,自然不能抛头露面亲自去处理家业。 这就相当于一个会水的人硬是被绑住了手脚, 明明只要稍微一挣扎就能活下去,却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下沉。 宝钗如何甘心?! 可她始终不是个男人, 既不能考科举做家里的靠山, 也不能出面去和那些官员太监应酬,唯一能有的机会,竟是这个天子欲选女子入宫为公主郡主之陪侍, 多少沾点皇权,能荫蔽些家人。 偏偏母亲和兄长还不同意! 理由自然是不愿意你去伺候别人, 我们也没觉得薛家怎么就需要你来救了,这不是挺好的么! 宝钗头疼。 宝钗觉得夏虫不可语冰,最后都有原地摆烂的冲动:“参不参选另说,哥哥不是说京中几处生意这些年来都不太好, 想亲自到京中核销旧账另做开支,母亲也早有入京归宁并与贾家的姨母相聚之意,如今金陵左右无事,何不起行?” “原本要起行的。”宝钗的哥哥,名为薛蟠的少年混账是混账了些,但对妹妹也是实打实的疼爱,调侃了起来,“偏生妹妹动了入宫之念,要是顺势入京了,一个没看住,让妹妹去了那咱们再无法得见的去处,妈不是要把我的脸都挠花吗?” 宝钗恼了:“妈!你看他!” 薛王氏却一副“我儿子说的有理”的样子,道:“你从小就主意大,谁知道不是打着去了你舅父或是姨父家里有人就给你帮腔的主意?” ——别的就不说了,你姨父也是真能下得了狠心的,当时还没有天子下旨采选呢,他家老太太都硬是把我那姐姐的大闺女送进宫了。 宝钗被点中了心事,微有窘迫,但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主意:“妈,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倘若舅舅家或是姨母家说得有道理,难道妈还不听了不成?” 然后又对自己哥哥输出了起来:“哥哥只知道这几年京中的铺子进账不及以前,有没有想过为何进账不及以前呢?” 这个嘛,薛王氏和薛蟠母子俩是真的达成共识了的:“还不是那些个伙计总管欺你哥哥年轻,又自觉天高皇帝远,咱们管不到。” “现在哥哥想t?去京中,那倒不天高皇帝远了。”宝钗道,“金陵这边呢?这边若是进账也不及以前,当如何呢?再一则,难道爹在世时,京城那边不是也天高皇帝远吗?爹当年也是少年掌家,怎么就没觉得京中掌柜伙计刁滑呢?” 薛王氏和薛蟠都噎住了。 “妈,哥哥!”宝钗说的是肺腑之言了,“官商勾结虽然不是什么好话,可自古以来商人没有官员荫蔽,岂有长久的?” 哪个失去了保护伞的商人,最后不是成了案板上的肥肉,被官员和其他商人吃干抹净的?咱们薛家现在有人保护吗?还是你们竟然天真的觉得商人靠自己就守得住这万贯家财? 宝钗说的倒是商人行业的共识了,薛王氏和薛蟠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仍然觉得这不是问题:“不必想那许多,你姨母家,舅舅家,不都在京中做官么,咱们家里若是真有什么事,难道他们会不帮把手?” 宝钗对这个,一直都是悲观态度。 他们若是真的能伸这个手,何至于我都能感觉到薛家的一年不如一年? 至于他们为何没有伸手……原因还重要么,总之就是没帮忙啊。 宝钗咬了咬牙,战略性地放弃了入宫,只道:“是否参选,回头都能商量,妈既那么笃定姨母家和舅舅家愿意帮把手,那咱们就进京吧,这么多年来都只是互相送年礼,也好好走动走动,免得好好的亲戚,不走动,反而生分了。” 然后开始了感情攻势:“您不是常说起当年在闺中时和贾家姨娘情深得很,出嫁后各自有了婆家便少见面了,想再厮守几日嘛。” 再看向薛蟠:“哥哥也是,早就说了好奇京中繁华,恨在金陵不得一见,如今咱们索性就去见识见识。我且在此许诺,倘若妈和哥哥不答应,绝不悄悄遣人去报这个参选的名,如何?” 这才勉强得了薛王氏和薛蟠的同意。 薛宝钗这个,暂时都还能给自己的未来争取争取,不算过分绝望,压根没有一点争取机会的……就是先前劝了自家姨娘把贾环送江南来的贾探春了。 她就是连给长辈露一露这个念头都不是很敢,因为贾家已经有一个姑娘在里面了,正是她大姐元春,人是贾老太君亲手送进去的,完事了贾老太君还时常为元春掉眼泪,老太君一哭自己嫡母就跟着哭,属于一个完全不能提的禁忌话题。 贾探春自己也琢磨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以她想进宫帮姐姐的口径,说服两重长辈呢? 琢磨的结果是想都不要想! 探春今年十二岁,时下人人早熟,十二岁的姑娘已经不是个小女孩了,纵使对“人事”的细节不是很能理解,但从小跟着大嫂子李纨念书做针线,也是读书知礼的,尤其又是个灵巧的人,许多事情看在眼里,心头自然会明悟,元春进宫到底是干嘛的。 既然明悟,也就知道,“进宫帮姐姐”绝不是什么好话,甚至会让原本疼爱自己的老太太和太太觉得这个庶女不安分。 带刺的玫瑰花·很想做出一番事业·就是什么事都没法插手·探春姑娘,因此很苦恼。 相比起这两位来,早早就知道自己要进宫的黛玉,情绪就稳定多了。 ——稳定地叮嘱林如海还没遣散的姨娘要好好照顾林如海,稳定地吩咐已经不敢把黛玉当个小孩看待的管家要紧守门户,稳定地安排英莲要担起她在家里原本的角色。 还叮嘱了贾环要好好读书,像你这样走科举正途的机会你林姐姐可是一辈子也无法得的,说得小贾环都伤感起来,郑重对黛玉行了礼,说林姐姐这六年生活上对我嘘寒问暖,学业上也不吝赐教,环儿一辈子都记林姐姐的情,无论能不能有个前程,都会把林姐姐当亲姐姐待。 这也就罢了。 黛玉甚至没忘了吩咐雪雁,说自己的阁中有一窝燕子,让雪雁每天盯着点,等大燕子回来了再放帘子,别让它有家也不能归。 “有家也不能归”六个字,听得林如海心里都一酸,险些老泪纵横。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情绪,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来,为了掩饰悲意,还伸手去刮黛玉的鼻子:“远远看来挺超逸一个仙子,怎么嘴里净是这些家长里短。” “还不是担心爹离了玉儿活不下去。”在林如海这儿,黛玉是一点小心翼翼的心情都没有的,回得毫无心理负担,就是怼完了父亲,又伤感起来,“黛玉去了,爹多保重。” “放心。”林如海也知道离别在即了,认真地承诺,“爹会努力的活着。” 我会好好作为巡盐御史,作为朝廷重臣活下去,做我家玉儿最坚实的后盾。 黛玉重重地点头,也努力笑了:“玉儿也会努力加餐饭的。” 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点名我进宫,但无论他想让我如何,我都会尽量满足。 因为当下之世,只有在皇宫里,女子才能光明正大拥有力量,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不是只能巴望着别人的良心。 贾琏就安静地看着黛玉告别亲友,耐心地等话说了差不多,才对林如海一拱手:“姑父对琏儿的教导,琏儿都铭记在心,京中……倘有琏儿能伸手相帮妹妹之处,一定设法保全。” “好了。”林如海倒是没在这么伤感的时候说回头你不求黛玉护着你就不错了,摆摆手,“去吧。” 黛玉对林如海磕了三个头,洒泪拜别。 林如海虽然预料到黛玉多半没什么进入荣国府的机会,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早早就给京中的贾母写了信,说要送黛玉入京参选,可能要临时借住荣国府。 贾母是不乐意黛玉入宫的,也早想定了回头必把黛玉扣下,再往宫中使些银子便完了此事的念头,当然也没有告诉林如海,只写了信说扫榻以待,又让贾琏路上千万照顾好了黛玉。 就这么个交流的情况,贾琏是怎么也想不到林如海如何会笃定“黛玉没机会住荣国府”,并对此拭目以待。 然后贾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黛玉弃舟登岸那天,荣国府确实来了人等着,但根本没机会靠近。 因为怡亲王妃亲自来了,虽然没有下车,但黛玉的船只一靠岸,便有两个穿着体面的王府女官上船来请,说王妃娘娘已经久候了。 第25章 教养嬷嬷 丧母长女被人诟病之处。…… 贾琏和黛玉一块儿惊到了。 黛玉急忙收拾了去拜见, 礼才行完,王妃便伸手让黛玉过去,拉着黛玉的手好一顿“一路辛苦”, “殿下给我说过好几回了,说务必要邀你在府里住几日”, 又是“家里已预备下了给你的院子和奴仆, 且随我去”。 黛玉愣是没机会说“已回过了外祖母,要去荣国府住两天的”。 只好在心里嫌弃起了林如海。 ……不是, 爹,你就一点不提前给我说的呗! 但这个呢, 其实也是错怪林如海。 他并没有提前给元嘉帝报告黛玉的行程, 也不知道怡亲王会对黛玉如此上心,之所以笃定黛玉进不去荣国府, 就是去了也得进宫,是因为林如海对元嘉帝的统治手段有足够的信心, 黛玉既是元嘉帝点名要的人,你就别管他怎么实现了, 总之会实现的就完事了。 怡亲王妃也不光对黛玉嘘寒问暖, 大概是怡亲王也和她提过贾琏,颇和颜悦色:“贾大人一路辛苦,贾大人出这一趟远门, 想来家里的老太太也担心得很,快些去见见老人家吧。” 贾琏心里都要骂脏话了, 不是,娘娘,你不把玉儿还给我,我去见老人家也是要挨骂的呀! 然后, 收到了王妃清清淡淡的一个眼刀——是呀,我就是要扣下黛玉了,你要如何呢? 贾琏也不敢如何,头皮发麻地给王妃行了一礼:“是,微臣告退。” 黛玉对此……简直不忍直视。 王妃看贾琏离开,也笑了出来,转头对黛玉,还是那么个雍容华贵又关怀备至的模样:“好啦,你远道而来,不去见一见老夫人,她必然心里不痛快,对你名声也不好,咱们且往王府歇息,明日我便派人好好护着你去拜见长辈,可好?” 黛玉是真的意外怡王妃能对自己这样好,见现在这个气氛很合适,反正早晚要问的,索性开口:“娘娘为何……” “殿下确实与我提过你许多回。”怡亲王妃笑叹,“还颇遗憾,没能为家里的小子把你定下来。” 黛玉今年十三岁了t?,提这样的话题,多少是要意思意思脸红一下的:“是……是黛玉陋质。” “哪里。”怡亲王妃拉了黛玉的手,既没了婆媳之念,看面前的女孩便再没有半点挑拣的意思,只剩下了一个女性长辈对晚辈的疼惜,“殿下说的,你并非脂粉队里的人,你的一些见识,便是殿下也咋舌,他是爱你这份才华,又嫌荣国府内乱得很,才说索性由我们王府出面,留你住两天,你别多心。” 荣国府是什么情况,黛玉还是清楚的,但到底是她外祖母家,被外人这么说,多少有点尴尬,只好答了一个“是,一切听娘娘安排”。 “好孩子。”怡亲王妃温柔地笑了,敲了敲车壁,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该说不说,黛玉要是去荣国府,住处可能得现收拾,奴仆估计也不甚齐全,但王府是真的什么都准备好了,王妃还担心黛玉远来辛苦,特地说了知道你和我一起用饭也用不痛快,吃不好晚上也不好意思让小厨房另做,索性饭菜直接送你这里来,你用了就好好歇息。 黛玉免了应酬,当真痛痛快快歇了一日,第二天,黛玉早早起来梳洗,打扮妥当后,自有人送她去荣国府。 荣国府早知今日黛玉会来拜访,倘若只是黛玉自己,那开个西角门也就罢了,但黛玉用的是王府的车,陪的是王府的女官,穿的是小郡主们平日见客的打扮,这样大的阵仗,自然不可能走西角门。 不过嘛,甭管怎么来,见长辈就是那么个程序,黛玉出落得与贾敏极像,也有林如海那清秀斯文的模样,十三岁的年纪,亭亭玉立,站在那里就是一竿翠竹。 贾母悲从中来,拉着黛玉哭了好一阵方罢,又给黛玉介绍家中各人,黛玉俱是一一见过,消停下来后,贾母自然关心起当年贾敏是如何请医问药,送死发丧,这自然又勾起一阵情肠。 祖孙两个又难过一阵,贾母才问起怡亲王和林如海的渊源,怎么就能有那么大面子让王妃亲自去接呢? 这话让屋子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是人之常情——贾敏的丧事已经过去六七年了,当年就谈不上有多深情厚谊,如今除了贾母,各人的伤心自然也只是陪哭,但怡亲王可是绝无争议的大人物,对如今每况愈下的贾府来说,属于是真的打个喷嚏贾家就得琢磨三天的存在。 黛玉哪敢真说自己和怡亲王的渊源,只说是怡亲王体恤臣子,当年到扬州筹款时也多少得了林如海一些帮助,这才有投桃报李之意,至于到底“一些帮助”是什么,黛玉只推说不知。 接着就开始给外祖母道不是:“父亲原本是说让玉儿到外祖母家住,可殿下那边如此盛情难却……” 贾母就是再倚老卖老也不能和怡亲王抢人,非但不能抢,甚至还要说两句这也是殿下有心的好话,至于自己原本想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黛玉入宫的事,因着实在无法插手,也就一点也不好提了。 究竟是外孙女,既然入宫已成定局,贾母还是给了一个正经的建议:“玉儿,虽说在王府客居多有不便,但有些事也得留心,尤其已经打了入宫的主意,最好还是让王妃娘娘给你安排两个嬷嬷,好好学一学宫里的规矩。” 黛玉还真没想到这茬,郑重应下。 既来走亲戚,看完了外祖母,无论大舅舅二舅舅见不见,去他们的住处瞅一眼也是礼仪,完了又回外祖母处用饭,承奉一阵,王府的女官提醒黛玉天色不早,黛玉才起身告辞。 对,并没有见到那位常在内帷厮混的表哥。 毕竟男女七岁不同席,倘若黛玉自己来,都是自己人,见一见,甚至宝玉浅丢一个人,都不要紧,但王府这样摆齐了阵势,如果宝玉丢了人就得丢到怡亲王府去,别人也就罢了,贾政还是有点在意面子的,因而早早把宝玉拘在外院,还布置了许多文章,故意隔开了二人。 应酬一天,黛玉上王府的马车时已觉得疲累,按理说,回王府后还该再往王妃那里去一趟,但王妃周全,早早打发了人告诉黛玉不必过来,今日走了一圈亲戚必然困乏,好好歇了便是。 黛玉便不强求,安心回了王妃给她安排的小院。 当晚,黛玉孤身一人,自然无话,倒是贾琏和王熙凤小别胜新婚,昨夜贾琏困乏也就罢了,今日是好生一顿厮磨,完毕之后,王熙凤卧在贾琏臂弯里,夸起今日所见之黛玉,说这是个如何如何好的玉人儿,难怪姑老爷舍不得往府里送。 贾琏其实也喜欢黛玉那样的人品,顺着王熙凤的话往下说:“这么喜欢,那咱们以后也这么养大姐儿?” “哪那么容易。”王熙凤就是在府里,也听说了林家豪横得很,黛玉连启蒙老师都是进士,今日虽谦虚说只认得几个字,可谁看不出她腹有诗书气自华。 王家是武将,凤姐因而没见过几个正经的读书人,认真数一数,就不说爱读书但读不出什么前途的贾政了,先头的贾珠也万万没有黛玉这样的气质。 贾琏听了林如海那样的话,其实有些心事,只苦于不知如何与王熙凤开这个头,如今气氛刚好,他突然灵机一动,压低了声音道:“指望着家里教育咱们的大姐儿,当然没甚前程。” 王熙凤听你这话里有话呀,在隐约的月色中挑了挑眉。 妻子虽然没说什么,但话头已经起了,贾琏直接往下说:“你知道的,我这次往江南去,并不是为的公事。” “是啊。”凤姐没怎么放在心上,“你不说去散心的么?” “是去散心。”贾琏开始卖关子,“但也是为你,为咱们的大姐,为这个小家,讨一个将来。” 黑夜中,王熙凤终于抬眼,看向了贾琏。 后世,有句话叫做“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这非但是指有了权力的人往往也能支配性资源,更是指常年掌权之人自有一种杀伐决断的意味,人本性慕强,对这样的人,往往缺少抵抗力。 便如凤姐,因婚后言谈爽利,心机深细,处事妥当,渐渐压倒了贾琏,便多少有些看不上自己这个夫婿起来,直到夫婿到了户部掌了实权,又让自己得了诰命,才让凤姐重新正视起他,这几年来凤姐有长进,在户部天天耳濡目染的贾琏更有,你强我也强的夫妻俩,才能让两人对彼此真正死心塌地。 而现在,贾琏这么说话。 凤姐笑了起来:“琏二爷到底去江南取了什么真经回来,想让我怎么做,直说了吧。” “好。”贾琏放柔和了声音,尽量像林如海教他时一样那么循循善诱,“凤哥儿,我知你嫁进来之后伺候两重婆婆,操持劳碌家务,千难万难,种种不易。” “好了好了。”凤姐如今和贾琏的感情还好着,娇嗔撒娇的姿态摆得很自然,“说点实在的。” 贾琏就上实在的了:“我原本觉得荣国府早晚是我们的,因而我也乐得你操持这些,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凤姐脸色微垮,声音也凉了下来:“怎么呢?” “只说为你自己。”贾琏道,“你这几年操的心难道少了,可你得了什么呢?” 当家三年,猫狗都嫌,凤辣子的话都传到祖母耳朵里了,这于祖母固然是爱称,但下人喊泼皮破落户,能是什么好话? 还有,你嫁进来没多久我们就有了大姐儿,可我在户部六年,与你略无参商,夫妻恩爱,可就是没再有孩子,谁知道是不是你操心过甚的缘故? “凤哥儿。”贾琏轻声道,“倘若是为你我的小家,为你我的儿孙操劳,不说你,我也是甘心的,但是你想想,你在这府里忙上忙下,都是为谁忙的?你知不知道,在我做这个户部主事之前,外头是如何看待我们夫妻两个的?” 王熙凤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但和外界也是真的缺少联系,愣了一下:“如何看的?” 贾琏道:“你我只在二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 这话王熙凤听过,但它从贾琏嘴里出来,又多一层含义,王熙凤的眉头深深地皱在了一起:“这是哪里的浑话!” “哪里?”贾琏冷笑了一声,“你且猜猜。” 王熙凤摇头。 贾琏:“古董行的冷子兴。” 王熙凤的脸一下就垮了。 冷子兴,周瑞的女婿。 周瑞,王夫人的陪房。 你说说,你王熙凤的好姑母t?,我贾琏的好二婶,知不知道和她沾亲带故的人在外面是这么编排我们的?还是说,她自己就觉得荣国府是她的,我们明明是荣国府的长子嫡孙,于她看来,却是住在她家? 月凉如水,夫妻两个在被子里裸裎相对,凤姐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气起。 沉默了不知多久,凤姐才道:“可是,照琏二爷的意思,如今大房争不到荣国府,便索性什么都不要了,拱手送给他们?” 凭什么! 贾琏抱了抱怀里的凤姐,叹了一声:“我知你有争荣夸耀之心,最爱卖弄才干,如今好不容易将家务掌在手中,上下几百号人皆听你的号令,岂肯说放手就放手?” 黑暗能冲淡许多事情,比如凤姐愤怒的眼神。 但眼神能被冲淡,王熙凤掐的贾琏那一下却是实打实的。 贾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有些事不得不说:“凤哥儿,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也有。” 腰间软肉被掐的力度下来了一点。 贾琏勉强保持微笑,继续:“谁能没有呢?文武官员也爱在皇帝面前显摆,咱们的奴仆愿意在主子面前表现,为的都是过更好的日子,这谁也不能说有错,倘若你是二妹妹那样面团一样的人,谁都能捏两把,我反而不会这么喜欢你。” “说什么呢。”凤姐都不知道贾琏想说什么了,能做的只有再掐贾琏一把——哪有拿老婆和亲妹妹比的! 但话语里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贾琏微微放心,在黑暗中捉住了妻子的手,接着道:“但是我去了一趟江南,我现在明白了,就是想显摆,也得显摆自己确实有的东西呀。” 荣国府现在不是我们的东西。 凤姐靠在贾琏的胸膛上,幽怨道:“你明明是长房长孙……” 终于对味儿了,贾琏长舒了一口气,开始给凤姐讲起林如海的担忧,讲起荣国府不是荣耀只是负担,讲他在户部看到的宁荣二府欠款,讲皇帝这几年为了钱都要疯了,对哪个勋贵之家不是磨刀霍霍向猪羊。 凤姐听得很认真,感受着贾琏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也很安心,但是奋斗了这么久得到的权力现在要放手,还是有点沮丧的:“真的,都不要了?” “都不要了。”贾琏道,“你当这是什么香饽饽呢,现在还没要你往里头填嫁妆,真让你填了,你埋怨我没本事,我埋怨你弄不出钱来,多伤感情?” 提完钱,提人:“再说了,你也看看家里的男男女女,谁的做派你看得过眼?可谁没有哪个奶奶太太的靠山于是你没法儿动?这样说了又不算,四处要周旋的家管得有什么趣儿!” 王熙凤叹了一声,也觉灰心:“那……不要了,然后呢?” 有这句话,就成了。 贾琏捏一捏王熙凤的鼻子,突然开了个黄腔:“我们努努力,生个儿子可好?” 王熙凤顿时恼怒,声音也高了起来:“跟你说正经话呢!” “这怎么就不是正经话了。”贾琏诚恳地道,“操心劳神,不易有孕,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是老爷和太太的,那就让老爷和太太自己操心好了。” 凤姐在贾琏怀里,半晌没说话,贾琏也没再说什么,只合上眼睛养神——他明天还要去衙门呢。 过了不知多久,贾琏听到了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 贾琏也知道妻子是个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人,这会子劝她放弃掌控整个荣国府肯定很痛,所以在劝动了凤姐之后,只安静抱着妻子,等她自己情绪缓和过来。 到贾琏都要睡着了的时候,他才听到了一声轻悄悄的:“好吧,听你的,不要就不要了,但有一件事,你得听我的。” “你说。”贾琏道。 凤姐:“你得给我挣出一份家业来,比荣国府还大的那种。” 贾琏顿时那点困意都没了:“啊?” 他睁了眼睛,受惊的小鹿一样的眼神看着王熙凤,一整个就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才有的清澈的愚蠢的模样。 王熙凤气乐了,哼唧道:“怎么,没信心?” “……没有。”贾琏对自己的本事还是很有数的,“凤哥儿,宁荣二府的荣耀,可是乱世里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凤姐“哼”了一声:“那姑老爷家的日子,总归是太平年月里有的吧,挣一份那样的家业呢?” 贾琏:“……” 其实我也不觉得我能挣出来。 你倒是去江南看看呐,朝廷需要大笔的白银弥补亏空和江南盐商一点也不愿意往外给钱的矛盾集中在姑父身上,连山匪刺杀的事情都发生了! 林姑父那样的才华都被折腾成那样了,你指望我啊! 但看着凤姐那沉起来的脸色,这种时候就是打肿了脸也得上啊,于是清了清嗓子:“为夫努力……” 王熙凤又哼了一声,岂能听不出贾琏的色厉内荏,只好再退一步:“那不说比老太爷还在时的荣国府,至少比现在的荣国府要强吧。” “那还是可以努努力的。”无非就是贾政工部员外郎的水平嘛,贾琏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是户部主事了,户部的权柄可是远超工部的,突然有了信心,更是有了兴致,翻身压住了王熙凤,“我固然要努力给二奶奶挣出一份家业,二奶奶也要努努力,给我添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才好。” 王熙凤哼笑了一声,青年夫妻蜜里调油,自然是胡闹了起来。 次日,怡亲王休沐,特地让随身太监来传,说想见见黛玉。 黛玉自然是正式拜见,怡亲王知道这丫头并非普通闺阁少女,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问起许多江南官场的事,又谈了许多时下的朝局,当然也关心了一下林如海遇刺的事。 因林如海悉心教导,黛玉勉强算是个局中人,又因黛玉究竟没有官职,因而不是局中人,于是许多事情没有太高的信息壁垒,又能给真正的局中人提供一些新鲜的视角,竟让怡亲王都颇觉耳目一新。 想想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世子,看黛玉就愈发顺眼起来。 又想想宫里已经翘首以盼许多年的皇兄,也只能按下那份动心。 谈完朝局,自然要关心起小姑娘的生活:“你从小身体不好,又在江南长大,京中气候与江南多有不同,这两日住下来,可还习惯?” “王妃娘娘安排得极妥当。”皇室千挑万选的媳妇,自然事事周全,何况别人屋檐下,黛玉如何会真挑什么毛病,“连江南的厨子都安排了两个,再没什么不好的。” 客人夸归夸,自家的态度也得表达到了才是,怡亲王笑道:“到底背井离乡的,和王妃也不熟,有什么想要的,不好意思问王妃要,问我倒是使得。” 黛玉才要张口说没有,真正样样齐全,却突然想起了昨日贾母说的话。 ——找两个教养嬷嬷。 这是任何一个入宫待选的少女的女性长辈,但凡长点脑子都该知道要有的东西。 但很遗憾,林如海再周全也不是个女人,这也正是丧母长女被人诟病之处。当今之世,真的有很多女人之间的事情,父亲哪里知道要给女儿准备。 因而,黛玉没学过宫里的礼仪,昨日随王妃入王府,已然感觉到了规矩森严,想想自己要去的是皇宫,还是有点心虚。 但这个需求对怡亲王提…… 黛玉有些踟蹰。 她再有成算,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么一犹豫,自然便看在了怡亲王眼里。 怡亲王当即道:“不必如此,有什么便说吧。” 黛玉这才开口:“殿下,父亲要送我入宫待选,宫中的规矩礼仪我却一无所知,如今实在忐忑极了,能否请娘娘为我安排一二教养嬷嬷,好好学一学?” 这……怡亲王沉默了。 第26章 宫中笔试 一道难哭了姑娘们的试题。…… 先说, 这绝对不是什么丧母长女的毛病,毕竟林如海没老婆所以想不到这些,但怡亲王有老婆啊。 没给黛玉把嬷嬷备下, 里面是有故事的——人家王妃给怡亲王提过,当时说的是:“虽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这么喜欢那个丫头, 但是您既然喜欢, 妾身也会好好把她当女儿待,可既然要当女儿待, 有些话就不能不说了。” 怡亲王当然得问一声:“什么话值得你这么正经地说。” “规矩。”怡亲王妃说得可认真了,“入宫参选成了也好, 不成咱们留在府里当女儿养也罢, 一个女孩子,进退礼仪都是要学的, 殿下说她幼时丧母,是林大人将t?她带大, 在这些事上难免有些欠缺,咱们既然要养, 自然不能让别人笑话了她去。” 但怡亲王其实不是很认同:“王妃言重了, 黛玉不是什么野丫头,至少在我看来,她的礼仪并不差。” “男人堆的不差, 和女人堆的不差,岂能是一个意思。”怡亲王妃也是有自己的坚持的, 怎么劝男人也很有三板斧,直接一指桌上的口脂,“这石榴娇、大红春、嫩吴香、半边娇,殿下不是到现在都还觉得是一个色儿么?” 怡亲王:“……” 多少也有些不依不饶了:“颜色是颜色, 礼仪是礼仪,你倒是说说你们女人眼里的礼仪都有哪些?怎么就和男人眼里的礼仪不一样了?” 怡亲王妃也是真不怕和丈夫拌嘴,当年她嫁入皇家之前也是被家里请了教养嬷嬷很是吃过苦头的,当即说起了行礼时膝盖如何屈,腰背如何挺才好看、走路时如何才能既袅袅婷婷,又端庄大方、跪拜时怎样才符合规矩、侍宴时怎么做到拿着镶金的筷子夹起鸽子蛋、甚至侍奉婆婆立规矩时怎么站得那么长久。 怡亲王都听懵了。 ……王妃,你还学过这些? 但我也没觉得你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啊,你们女人都穿着裙子,蹲下去到底膝盖弯了多少,谁知道啊! 直男得怡亲王妃想挠他。 但谈正事的时候也只能憋了这一口气,道:“殿下觉得没什么不同,但夫人太太们谁的眼睛都是尺,谁有规矩谁没规矩一眼便知,倘若女孩子没有长辈留心教养,外头的人只知道金珠宝玉绫罗绸缎包裹便是千金小姐,可真正的贵妇却是看她行走坐卧吃饭饮水,连她家里长辈是什么德行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这还只是姑娘自己。 真正那种吃过,见过,甚至是在娘娘们身边当过掌事女官的教养嬷嬷,是能连姑娘身边的丫鬟也都一起调教了,千金小姐们所谓的一脚出八脚迈可不是简单的簇拥就完了的,八脚迈也有八脚迈的章程,谁先谁后,什么位置需要什么样的丫鬟,什么场合要给主子递什么东西,主子要赏人的时候给多大的红封,七八个人围着主子伺候洗脸,盆怎么端,帕子拧多干,袖子怎么挽,镜子怎么捧,那可都是讲究,都是章程。 也都是教养嬷嬷的份内职责。 这一番话下来,怡亲王妃觉得,但凡她丈夫是真为人家姑娘好,都应该深刻认知了规矩在女人堆里的重要性,不可能再驳了怡亲王妃《关于你那位小忘年交的接待方案》里的教养嬷嬷专章。 当然,话说回来,怡亲王妃也没能想明白,自己拟的招待方案里内容多了去了,怎么怡亲王就一点没关心黛玉住哪个院子,有几个人伺候,吃食谁来负责,只就教养嬷嬷这一项问题和她死磕。 既然没明白,自然也理解不了,都说到这份上了,怡亲王还是没有当场给王妃一个指示批示,而是说:“其他的也就罢了,这一点,我且想想。” 怡亲王妃不知道有啥可想,可家里到底是怡亲王做主,她也只能暂且按捺下来。 不要紧,其他人家要找个宫里的教养嬷嬷还得托关系,但怡亲王府属于是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宫里的弄不出来,怡亲王妃自己身边的女官规矩也不会错到哪里去,随要随有。 那现在问题来了,怡亲王到底在想啥呢。 答曰,没想啥,他只是清楚的知道这事儿他最好不要说了太算,请示请示皇兄才好。 怡亲王见皇帝容易,一求见,元嘉帝就邀了怡亲王共进午餐,少年时大家要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现在可没人敢说他们了,两个皇权顶峰的男人自然而然地谈起了他们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教养嬷嬷之事。 ……也不算谈吧,纯是怡亲王把王妃口里那些一二三四五六的规矩大概复述了一遍,搞的元嘉帝饭都要吃不下了。 话说,男人眼里从来没在意过的口脂颜色,膝盖弯度,头顶是否能稳定地顶个碗,伺候婆婆能不能夹鸽子蛋……在女人的视角里,是比天还大的事情? 我不理解! 我也不想尊重! 并且元嘉帝突然想明白了一个事——如果我朝的王妃教导女儿都是按这个标准,难怪那么多女孩儿送蒙古去,没几年都香消玉殒了。 大草原上管你那么多呜呜渣渣的什么伺候婆婆礼仪规矩这那的!谁需要你会这些了! 要的是你长袖善舞,能和各处部落打好关系,能和中原王朝互有往来,能弄到茶叶盐巴铁器,能组织好生产! 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学了那么多规矩礼仪,天天琢磨着如何安排八个仆人怎么伺候你起居坐卧,还有什么功夫去学那些真正管用的知识? “十三弟。”元嘉帝一脸沉重地放下了筷子,“此风不可长啊。” 一个小姑娘洗个脸都八个人伺候,那什么人去纺织,什么人去耕地?生产力怎么上来?让那八个人去干纺织,三日断五匹,一年能多养多少桑蚕,多织多少丝绸? “这也是臣弟今日入宫的原因。”怡亲王其实没吃饱,但皇帝都放筷子了他当然也只能跟着了,“不过,现在不是谈大道理的时候,皇兄向来关怀黛玉,这个教养嬷嬷,要不要给她派一个?” 元嘉帝还沉吟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怡亲王到底在问什么—— 派,就是回头再发作这个风俗,现在且按下不表。 不派,黛玉是元嘉帝六七年前就看上了想弄进宫来好好教的,她入宫是板上钉钉,她会很得自己的宠也是板上钉钉,明显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等她走向台前,面对起那些个怡亲王妃嘴里的写做夫人太太,读作长舌妇的女人,又于规矩礼仪上有所欠缺,她的日子,会不会艰难起来? 元嘉帝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怡亲王:“你觉得呢?” “臣弟几乎要被王妃说服了。”怡亲王说是被说服,理由却和王妃一点关系没有,“皇兄,林如海已经在做第七年的巡盐御史了。” 人家爹在给你卖命呢,你对人家女儿温柔一点吧! 但这个理由说服不了元嘉帝,他思考了很久,道:“我倒是觉得,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怡亲王忍了忍,又忍了忍。 ……什么机会! 走到台前成为靶子的机会吗?皇兄你搞清楚,你接他女儿入京的目的是保全林如海的血脉,不是把林如海唯一的血脉立成一个被夫人太太们攻击的靶子! 看皇弟如此,元嘉帝笑了笑:“不用这样看着朕,朕这些年都只是从书信中见她,还不知她究竟被林如海养得如何,她若可以胜任,自有她的好处,倘若她不能,再派个女官教就是了,多大的事呢。”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怡亲王也不好和元嘉帝再顶了,只告知王妃不必派什么教养嬷嬷,黛玉原本是什么样子,就以那个样子入宫。 王妃诧异极了,但怡亲王是从宫里出来之后给了她这个结论的,自然不便多问。 所以,给黛玉准备的种种里,连江南口味的厨子都有,就是没有嬷嬷,而现在,黛玉自己问起了嬷嬷的事,怡亲王无比想摸一摸孩子的头,把前因后果给黛玉讲个明白。 唯一的犹豫是,这会不会让元嘉帝不快。 “殿下?”黛玉见怡亲王太久没有回复,都有些诧异,有些忐忑地问了出来,“是否……黛玉提了一些不该提的事?” 怡亲王收起了自己的思绪,也没有对黛玉点明,只道:“有人觉得,你不必学那些。” 黛玉愣了一下。 怡亲王能点这一句已经很给面子了,虽不确定黛玉会不会问出“谁”这种愚蠢的问题,但避免场面走向不可控,怡亲王赶紧把话题转了开去:“本王倒想问问你,在你看来,那些规矩很需要学么?” 这是奏对的问法了。 黛玉轻吸了一口气,道:“回殿下,论臣女本心,臣女觉得,倘若是引导闺中少女如何调度奴仆,操持家业,教她规矩体统,待人接物,那还是很需要学的。” “倘若?”怡亲王抓了个关键词。 “是。”黛玉终究是个女孩子,对女人堆里的一些事情纵使不知道门道,多少也有所耳闻,“但话又说回来,倘若过分深究,行路时要顶个装满水的碗一点也不能滴出来,行礼时要琢磨怎样才显风流袅娜,甚乎于双足之间要系个镣铐一般的绳子以免步幅过大,一个跪拜要练t?个千百次,尽是些折腾人的无用功夫,那倒不学也罢。” 标准答案! 怡亲王都有些为这丫头心疼,但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也只能再往前走一走:“可若是不学,难免被那些学了的长舌妇人传成不知礼仪,到时又当如何?” 黛玉回答:“为何要在乎她们说什么?” 怡亲王几乎是逼问了:“真到那样的地步,还能这样想得开么?” “怎么会想不开。”黛玉道,“殿下,男人女人都是一般的,兴旺发达时,便是汉高祖在儒生帽子里撒尿,那儒生不还是老老实实忠于王事么?穷困潦倒时,难道地痞流氓们会因为韩信读过书懂礼仪,行走坐卧都有章法,就不让他受胯下之辱了?” 所谓的“上流”本身就是最势力的存在,权势在手,做什么都是对的,权势不在手,占尽道理也能一败涂地! 再往深了说,男人之所以相比女人不怎么会在乎这些规矩礼仪,也从不讲究什么给家里的哥儿找个教养伯伯,练习上他三五百遍的怎么走路怎么磕头,只要大概不出错就行,不就是因为男人们从来就被允许拥有更大的世界,所以不必要去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女人就不一样了,她有的只是宅院之中那一亩三分地,于是婆媳妯娌的一个眼神可以琢磨半天,为个脂粉首饰能和姐妹掐起来,实在是没事情可干了,就去抠那些一点意义都没有的规矩,这难道能怪她们吗? 不过这些牢骚也可以不发了,只说到韩信的胯下之辱,已然让怡亲王感慨这丫头确实被林如海教得极好,就是难免唏嘘:“既然都想到了那么多,为何还要问本王要嬷嬷呢?” 黛玉心里已是明悟,竟换了撒娇的语气:“道理是都懂,但倘若无人撑腰,没那个真名士自风流的地位,那还是老老实实学些规矩的好,不然别人说林探花之女不过如此,父亲岂不面上无光?” 怡亲王狠狠敲了黛玉一个暴栗:“就你心眼多。” 黛玉甜甜地笑了出来,对怡亲王郑重行了一礼:“是臣女冒犯,殿下莫怪。” 不怪,也只有你多长几个心眼,才能在我那心眼如蜂窝的皇兄身边活下去。 既没有请教养嬷嬷紧急培训,黛玉入宫前的日子便过得颇闲散,也确实养好了精神,到宫中铨选之日,乘了怡亲王府的车,施施然入了宫。 说来,这并非选宫女,自然不可能让本身就是官宦之家出身的女孩们和大头萝卜一样被挑挑拣拣手脚如何牙齿如何。 也不是选妃嫔,不会去细查女孩们是否完璧,容貌如何,甚至还要弄进宫来学上一两个月的规矩。 选伴读……对本朝来说还是第一次,皇后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本着自己搞不定就去请示领导的职场常识,特地问过了元嘉帝。 元嘉大手一挥,说皇室的女孩们大部分是要抚蒙的,一天天的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的不顶事,考伴读们这个也属于导向不正确,女孩们还是得懂点时务才行,所以考笔试。 皇后自然要问,那陛下您定个考题? 陛下还真想定的,什么“黄河水灾的赈济二三事”,“盐政的平衡与税收”或者“如何遏制土地兼并”,当然,这些题对士大夫来说都很送命,小丫头们答起来肯定也会丑态百出。 但皇帝不在乎啊,谁关心那群小丫头片子,皇帝现在就想看黛玉被林如海教成什么样了。 想了想,还是一挥而就了一道题,就是皇后看了元嘉帝的题,那个表情就别提了。 为免姑娘们被考糊了,皇后清了清嗓子:“陛下……要不妾身出一道,陛下出一道?” 元嘉帝斜了皇后一眼——你刚刚才说让我定的!说话这么不算话? 皇后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话圆了回来:“就设两轮吧,第一轮考妾身出的,选出里头答得有条有理的,再去答陛下的题?” 元嘉帝看了看自己的那个问题……行吧。 “你是皇后。”元嘉帝声音很沉,“听你的。” 于是,皇后考的治家之道。 题曰:某公侯之家,曾也赫赫扬扬家财万贯,但延绵三五代后,男丁不事生产,女子难有良缘,对内累世家仆自以为劳苦功高不服管教,对外庄头掌柜无一不各有心思进项日减,朝上无一男子筹划掌得实权要职,家中两层婆婆斗法闹到鸡飞狗跳,汝乃此家新嫁冢妇,该当如何操持为好? 小姐们幼承庭训,自问琴棋书画女红刺绣都颇拿得出手,因要参选入宫,还特地学了宫中的规矩礼仪,入得宫来,一个个牟足了劲儿要拔得头筹,谁成想皇后会出这种题,大部分都呆在了那里。 这题……这题…… 我能选择和离,换一家重新嫁吗?(这句划掉) 该说不说,这年头,顶级官宦世家们忽悠着别人“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己家里的女孩却是从来没有放松了教育,就是没有黛玉那种从小进士开蒙的豪横,但也是一边正经请了先生教导,一边家中女性长辈言传身教,再慷慨一点的还会给女孩们分一两个庄子铺子给她们练手学习管家。 是以真正的千金小姐,哪怕是到了几百年后的现代社会,也都是很拿得出手的职业经理人,对她们来说,如果单独问起怎么经营庄子铺子,或是家中矛盾怎么协调,如何调理不太听话的下人,未必答不出来。 但太复杂的问题不行——她们的家长教她们如何操持家务,如何调理矛盾,如何投资经营,那都是分开教的,也都是本着长辈对晚辈美好的期许,希望她们嫁出去之后日子能过好,遇上了小麻烦自己能顺手就解决了,不用屁大点事都回娘家找帮手。 不是为了让她们跳火坑的!!! 题里的那种人家属于是家长给孩子择偶的时候就要划掉的垃圾家庭!那种人家就是家主都只能原地开摆,新嫁进去的媳妇除了选择死亡还能干嘛! 于是,一干小女孩,咬着笔杆子,努力从自己的家学里薅点能用的知识,纵使答得不成体系,也缺少一些政治站位,可至少是要把想得起来的知识点答全了呀! 说难听点,题你可以不会,但你得把整张卷子写完!想得起来的话都抄一遍在上头,保不齐哪个字就是得分点呢? 一堆卷子收上来,女孩们都如丧考妣。 能入宫的,都是有“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之志的女孩子,再不济也有“优秀的女孩子都入宫了,我不入宫岂不是我不优秀”的攀比之心,换句话说心里都有些小骄傲,可这小骄傲被这一道题打得稀碎,看着宫人把试卷收了上去,个别人选还眼泪汪汪,拿着手绢疯狂地按眼角生怕花了妆。 在这群女孩子里,毫无半点多余的心情,纯一个“哦,我答完了”的女孩倒也不是没有,黛玉自不必言,就是曾经和母兄舌战的薛宝钗薛姑娘也不觉得十分困难,再就是京中本就颇具盛名的闺秀了。 这里得说一下,按着林如海那个梦境的走向,宝钗姑娘原也是要入宫参选的,为此也与母兄一并入了京,可根本没有走到进宫考试这个环节,直接在背景审查时因其兄薛蟠杀人之事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此时的不同在于,薛蟠系因与他人争买一婢而殴伤人命,争买的婢女巧之又巧的便是英莲,如此,薛蟠未伤过人,宝钗就是家世差些,究竟没有被直接勾掉,便走到了这殿前考试的一步。 题答完了,卷收上去了,但皇家重地,姑娘们也不敢起身活动或是互相交流,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当然,宫里也不是不懂待客之道的暴发户,姑娘们又不是奴仆,该上的茶果点心是一点也没少的,只是没几个人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吃喝罢了。 而在敢吃喝的人里,黛玉端了杯茶慢慢抿着,宝钗拿了块不掉渣的糕点轻轻来了一口,都是淑女,动作幅度不可能大,但在如今的殿堂中那分外显眼,其他闺秀的目光自然投了过来。 可黛玉大大方方,宝钗也未见局促,对诸女探寻和鄙弃“这种场合还只知道吃吃喝喝”的眼神装作未觉,对好奇中带着友善的眼神,倒还能露出个同样友善的笑来。 她俩的笑并不一样——山中高士,世外仙姝,自然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 但她俩还能笑! 相识的闺秀们忍不住互相交换了眼神,疯狂回忆t?数得上的官宦家族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两朵奇葩? 想不出来,但觉得就冲着她俩这份所有人都担心考试结果的时候,她俩能这么从容的喝茶吃点心,肯定值得结交。 惜乎殿堂宽大,且不知考官正在哪里打量她们是否规矩,暂且不敢妄动,正想着,帷幕深处已然走了个管事的姑姑出来。 姑娘们原本才因打量黛玉和宝钗而有些松散的坐姿重新正经了起来,黛玉和宝钗也放下了手头的茶水和点心。 管事姑姑没有一点要挑剔姑娘们礼仪的意思,只扬声道:“林黛玉林姑娘何在?” 黛玉当即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在。” “薛宝钗薛姑娘呢?” 宝钗也站了起来:“在。” 接着,那位管事姑姑又念了几个名字,待女孩们一一站起,管事姑姑方才道:“娘娘说,几位姑娘答得都好,几乎无分高下,因而娘娘欲加试一场,几位请吧。” 第27章 皇帝后宫 搁这儿挑儿媳妇呢! 其余人等, 自然就被遣回家了。 这并不意味着没选上——今上虽说子嗣不丰,到现在活下来的也就一个女儿,但太上皇能生啊!进内帷的姑娘才七八个, 怎么够皇女们分的! 所以纵使没进入第二轮,最多就是分不到最尊贵的公主郡主罢了, 中选还是有希望的, 因而姑娘们并没有多沮丧,只心里默默拿了小本本记下来了, 娘娘点名的其他姑娘都是平时在京中大家都一起斗诗赏花的顶尖闺秀也就罢了,这林黛玉是谁, 薛宝钗是谁, 怎么平时都没听说呢? 至于被喊到内间的姑娘们……她们也没能见上皇帝皇后,只是内间摆了一溜儿的小几, 宫人引导了几位姑娘依次坐下,小几上放好了笔墨纸砚。 皇帝的考题果然很政治——论皇室与民争利。 这显然不是一个完整的论述, 想写这样的题目,首先得做对了判断, 明确一下本朝皇室有没有与民争利, 其次才是站位,讨论皇室该不该与民争利,再接着更是送命的论题, 即,倘若不该, 皇室庞大的支出该如何来出;倘若应该,那“与民争利”本身就是个负面词汇,你要如何解释? 就这样的题,拿来问新科进士都显得有些过分, 何况是获得的教育资源显然不如进士们的姑娘。 所以,进内帷的姑娘不过七八个,大半看到这个题目,再是幼承庭训,再是知书达理,都难免白了脸。 姑娘们坐在那里,谁也没有提笔回答,但那女官把人领到了就走了,同样没有宣布考试开始。 沉默片刻,首辅家的孙女苏瑾苏小姐一马当先,直接站了起来,朝着帷幕深处行了一礼,高声道:“回陛下、娘娘,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和娘娘的题,臣女不敢答。” 然后,重重帷幕之内,传来一声悠远的磬声。 要不怎么说在顶级权贵圈里家学渊源非常重要呢,就这个操作,别说父亲从未混入朝廷中枢的薛宝钗了,就是亲爹被外放了好几年的林黛玉,都不是很能懂这磬声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苏瑾懂,苏瑾长长出了一口气,朝着帷幕深处跪了下来,磕完头后,一声“多谢陛下,臣女告退”,走得不卑不亢,袅袅婷婷。 她这么一走,剩下的七个姑娘都有点面面相觑。 姑娘们都知道,苏瑾的卷子已经答完了,“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一句话的政治正确抵得上千言万语。 但偏偏,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是天才,跟着做就是庸才了,肯定不会获得苏瑾那“应对机变”的好名声,最多就占一个坚持原则。 ……甚至都不太能说是不是真坚持了原则,因为这题目的难度显而易见,苏瑾第一个拒绝答题没被怪罪,那对于一个理性人来说,倘若不会答,学苏瑾是村口的农妇都知道的选择。 于是,学苏瑾的含金量就会进一步降低,可若是不学苏瑾,这个题目便是自家祖父父亲亲自来都未必能答利索,就凭自己么? 这群女孩里,最忐忑者,得数宝钗。 她原以为,选女官而已,家世好的女孩未必会看得上这样的机会,因为她们瞄准的更该是选妃嫔王妃的大选,家世不好的女孩自然比不上她的才华,所以她十拿九稳。 谁成想,首辅家的孙女,尚书家的姑娘,将军家的千金,国公府的小姐,济济一堂,每一个看上去都不是很好惹,重重甄选到现在,她成了家世最劣的人了。 还是那句话,顶级权贵圈最珍贵的资源是“家学”,苏瑾能听皇帝敲一声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其他世家女从耳濡目染之间也能知道什么话题能说什么话题不能,但她父亲不过是个皇商,能知道多少最顶层的政治安排? 偏偏答这种题,词藻和文采都还次要,一旦站位错了,没选上事小,连累家人那才是乐子大了。 想到这一层,宝钗手心都是一阵一阵的冷汗。 她不着痕迹用帕子揩掉,在场的小姐们她都不认识,唯一能稍微攀点关系的是林黛玉林姑娘,宝钗又不愿意露了怯,只好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想知道这位荣国公的外孙女会做如何选择。 黛玉也看到了苏瑾起身离席的那一幕,然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倒是早说考试开始了呀,不然我也不用傻乎乎在这里等着,还成了苏瑾的绿叶。 这一声,在如今针落可闻的殿堂中显得分外地响亮,让其他六个姑娘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但黛玉只是笑一声而已,笑完之后,权当自己没看见没听见苏瑾的所作所为,拿起墨锭,不疾不徐地研起来墨来。 这个行为又让在场的女孩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得嘞,又一个正确答案被答走了,留给咱们的选择是真不多了。 ——你且不说这林姑娘能不能答好这道题,至少在苏瑾已经点破题目属于“牝鸡司晨”并且选择了谨守女德的情况下,她仍然选择了答题,那就至少占一个“此女有胆色”,占一个“真名士自风流,何惧世人所言的女德女戒?” 姑娘们各自琢磨着各自的心事,然后,又有一个姑娘咬牙跺脚,起身对帷幕深处行了一礼,也说了一句臣女不敢答。 帷幕深处,仍是响起了一声磬响。 那姑娘没说什么,磕头过后,起身离开。 她是九门提督家的姑娘,姓吴,名青霜,正经武将之后,虽有些教养和才华,但自忖是答不了这种送命题的,于是,她的选择也简单了起来——选不上女官就选不上吧,我父亲自然会给我安排别的体面的前程,但我要是哪里说错话了连累家族,那才是百死莫赎。 好了,现在还剩下五个女孩没有做出她们的选择,而黛玉已经开始提笔作答了。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也拿起了墨锭开始磨墨。 她向来随分从时,更清楚自己的身份——她和苏瑾、吴青霜、林黛玉,和在场的任何一个女孩,都不一样。 她们在京中贵女里是无可争议的顶尖,家世、容貌、才华、嫁妆,没有一项拿不出手,她们纵使选不上这次女官,也未见得会对她们的将来有多大的坏影响。 但这已经是宝钗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 确实,她父亲有那个长袖善舞的本事,让她从小比真正的官宦人家的姑娘并不差什么,但父亲一死,家族便飞速滑落,如今能混进宫都是万幸,再拖几年,哥哥败光了家业,她就是,也只是个商户女了。 商户女,能有多好的姻缘呢?又能护得住谁呢?不说护着谁,就是自己的一腔才华,都不知要埋没在哪里。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宝钗喉咙滚了滚,硬是起来了一股子男人上战场之前的豪气,握了握拳,努力给了自己一些勇气,提起墨锭,也开始磨起墨来。 剩下的四个姑娘,既然少一些下决定的决断,便难免拖延症发作,到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就又面面相觑起来。 离开的性价比已经完全比不上留下来了,因为苏瑾已经占尽了离开的风头,吴青霜跟着离开,勉强也能占一个“知道离开的好处已经被苏瑾占尽了但还是愿意这么选择”的敢于决断,到这会儿还选择离开,说难听些,就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留下来,答题,好歹还有个答得出彩了,会得上位者侧目的好处。 而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会自己劝说自己“退一步说”,是,这确实是个送命题,可君父难道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小丫头吗?君父既然知晓t?,那纵使自己答得有些地方不会特别妥当,难道君父会和自己这么个小丫头计较吗? 答!答它的! 答错了最多就是一句臣女愚钝,答对了可就是平步青云! 女孩子亦能有凌云之志,今日愿意来选女官的高官之女多少都是愿意追逐权力的,来都来了,不展尽自己的才华,如何甘心? 她们内心激荡,各有心思,平复下来之后,俱是笔走龙蛇。 而帷幕深处,自始至终,除了两声磬响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但其实里头人才挤挤——元嘉帝靠在靠窗的躺椅上,把玩着手头敲磬的玉槌,裕嫔站在元嘉帝身后,轻柔地给元嘉帝揉着太阳穴,皇后正襟危坐,手上拿了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贵妃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坐在皇后对面把玩着一个橘子,也不剥皮,只轻嗅那橘皮的清香,淑妃和贤妃则在打双陆。 从女孩们的视角,看不太清楚帷幕内都有什么人,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人影,但从帝后妃嫔的视角,却能把每个女孩的反应看个大概。 该走的都走了,没走的也都低头答题,这场戏再没什么好看的,元嘉帝亲自过来看选伴读,已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现在想起了自己手头还有些奏章要批,便把玉槌丢给了一旁伺候的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回头把试卷收齐了,送养心殿来,但凡多让一个人看到了今日的试题和试卷,你这差事就不要当了。” 养心殿总管太监,也被外头的人称之为大明宫内相的戴权头皮微麻,腰都弯得比平时多了三分:“是。” 皇后和嫔妃们也知道皇帝这话也是提点她们不可多看,当然不敢接茬,只都起身:“恭送陛下。” 元嘉帝颔首,又道:“留下来答题的小丫头们也都不必出宫了,且在宫中住下。回头到底做哪个公主郡主的伴读,平日由哪位妃嫔照顾,再商量。另外,她们家里也都派人去说一声,都是家里千娇万宠的,虽然宫里不会委屈了她们,但她们家里倘若实在有不放心的,可以送一个丫鬟进来伺候着。” 毕竟,荣国夫人老脸都不要了硬送进来的贾元春都还带个丫头呢,没道理这些皇室正经铨选了给公主们做伴读的姑娘们连个使唤丫头都混不上。 这是对皇后说的,皇后自然应:“是。” 元嘉帝便背着手,卷着袖子,踱着方步,慢悠悠的走了。 皇后随即看向那帮子妃嫔:“得了,看了今日这么一场,知道妹妹们心头都有了取舍,可甭管喜欢哪个丫头,都得等陛下挑完了才是,咱们先散了吧。” “娘娘别着急赶人呀。”贤妃掩口笑道,“陛下想陛下的,咱们乐咱们的,今日出门时,妾身特地让宫人泡了枫露茶,现在该是出色了,姐姐妹妹们不如去喝一杯?” 贵妃扶着宫人,看上去病歪歪的,但对贤妃宫里的茶颇有兴致,于是看向皇后:“娘娘,走?” 皇后笑了一声,今日她也没甚宫务,同时也想了解了解四妃的心思,便点头:“行吧,淑妃一道?” “长日寂寥。”淑妃明显就没有另外三位有文化修养,提的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活动,“光喝茶有什么趣儿,咱们姐妹聚起来也难得,不如在贤妃妹妹宫里顺便打两圈马吊?” 贵妃是看不上淑妃打马吊的技术的,但乐得赢钱:“姐姐要送钱,妹妹焉有不收之礼。” 然后还明晃晃地看向素日清高的贤妃:“就是姐姐宫里全是琴棋书画,我们这些打马吊的俗人,怕扰了姐姐的清净。” 贤妃能咋说,贤妃只能欢迎呀:“妹妹说笑了,妹妹愿意贵步临贱地,姐姐岂能把人往外推?” 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裕嫔:“裕妹妹也一起吧,四个人一直打多累呀,留个位置偶尔换换人,多些趣味。” 裕嫔属于在场诸人位分最低者,四妃既然吩咐了,皇后也都要去的局,她哪里敢拒绝:“是。” 马吊的局,说话间就凑出来了。 这里,就不得不介绍一下元嘉帝的后宫和孩子们了—— 皇后与元嘉帝少年夫妻,为元嘉帝生了嫡长子,但生孩子时皇后的年纪还是太小了,母亲尚且没长开,孩子又能养得多好,于是元嘉帝的嫡长子从小病恹恹的,没能养大,一病去了。 后来,皇后抖擞精神,又和元嘉帝生了个孩子,是六皇子,如今十五岁,占了皇后的全部心神,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贵妃则是太上皇基本确定了由元嘉帝继位之后,给他娶的侧妃,名门出身,娘家强大,自己又知书达理,温柔体贴,自进门以来,毫无争议地得了元嘉帝几乎全部的宠爱。 贵妃的身体也因此并不太好,一方面,集宠为一身便是集怨为一身,在后宅的斗争中都不知遭了多少罪,另一方面,这年头没有合理的避孕手段,男人越宠爱,肚子越没空儿,生孩子都能硬把人生垮——贵妃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有且只有一个活了下来,其他都没了,目前那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十四岁,行八,元嘉帝和贵妃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再往下数,淑妃和贤妃。 淑妃是元嘉帝身边的老人了,伺候元嘉帝的时间甚至比皇后还要长半年,曾经也有过宠,也生了四个孩子,比贵妃好些的在于活下来的有一子一女,三皇子如今十八,二公主如今十四。 多提一句,三皇子尚未娶妻——太上皇在位时,皇子们成婚都早,然后每个皇子都饱受死孩子之苦,元嘉帝痛定思痛,不愿让孩子过早成婚,便拖到了十八岁,这会子皇室正为三皇子挑王妃呢。 贤妃嘛,无宠,纯粹肚子争气,四皇子从小聪明过人又身体健康,搁元嘉帝这一直死孩子的设定里简直一股清流,因而贤妃纵使无宠也占了个一品妃位,主打一个母凭子贵。 哦,四皇子如今十六,也是个可以成婚但没必要,好姑娘可以且慢慢挑着的年纪。 德妃的位置空着。 再往下数的嫔位,裕嫔运气也不错,但没有贤妃那么幸运,生下来的五皇子健康是真健康,草包也是真草包,和四皇子一个岁数,对比得分外惨烈,既不怎么得元嘉帝喜欢,母亲自然也只能得个嫔位。 除此之外,元嘉帝就没别的亲生孩子了,至于其他妃嫔……没有数的意义,元嘉帝是个纯粹的KPI主义者,膝下没孩子,做不了主位娘娘。 而就这么几个主位,元嘉帝从自己兄弟里薅了三个丫头当做义女,给娘娘们各发了一个女儿,算是皇后、贵妃、淑妃、贤妃膝下都是儿女双全的。 今日元嘉帝把她们弄过来一起看女孩们考试,心思就呼之欲出了——给女儿选伴读当然很重要,但给儿子选妻子一样很重要,你们自己放开挑吧。 元嘉帝既然是这样的心思,娘娘们自然今日也是擦亮了眼睛,尤其是对进了第二轮考试的八个姑娘……各有各的斟酌。 首先,排除薛宝钗。 且不说元嘉帝膝下活下来的只有五个皇子,就是有五十个,薛宝钗的家世也明显做不了正妃呀。 商户女,清醒一点! 然后,九门提督家的那个丫头,只能说凑合,有些应变,普通皇子娶她倒还好,但如果有半点夺嫡之心,这样的王妃保不齐在哪里就掉了链子,夺嫡这种事,可容不得出错。 然后林黛玉和苏瑾。 啧,都很美好呀。 娘娘们在贤妃的景仁宫里,喝上了枫露茶,打上了马吊,当然也顺嘴聊起了黛玉和苏瑾。 “论起来,林姑娘对我的胃口。”这是贤妃,“女德女戒固然要紧,可迎难而上也很要紧,她能第一个安心磨墨答题,胸中应当是有些丘壑的。” 淑妃其实不是很在乎丘壑不丘壑,对她而言,媳妇能给儿子提供的助力更加要紧:“林姑娘是好姑娘,就是林大人家,实在是单薄了些。” 相比林黛玉,苏瑾的家世都不能说好,是非常好——苏首辅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各自娶嫁,那就是五门姻亲,首辅的姻亲,那在朝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娶了苏瑾得是多大的助力! “单薄有单薄的好处。”贵妃咳了一声,她自己就是娘家过分强了,有时候都为父兄的一些违规操作心惊肉跳,“我倒是觉得,林大人家里清静得多,林姑娘看那样子也不知读了多少诗书在肚子里,既不像个惹事的,又实在灵秀得招人稀罕。t?” 淑妃却觉得贵妃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又想知道元嘉帝明显最偏爱的贵妃到底喜欢谁:“那贵妃就是看重林姑娘喽,苏姑娘就那么不入法眼?” “当然不啊。”贵妃才不接招,狡黠笑道,“我是觉得,她们两个都好,都很好,难为苏首辅和林大人,怎么养出这样好的姑娘。” 这让皇后都看不过去了,她的孩子虽嫡却不长,还是很想知道贵妃在两个最出色的女孩里到底偏爱谁的:“就你会和稀泥,倘若一定要你挑一个出来呢?” 贵妃便撒娇一样对皇后笑,仿佛没闻到半点皇后试探的意思:“妾身说了又不算,何必现在直接说死?倘若回头喜欢的不是陛下指定的,那位姑娘以为妾身不喜欢她,委屈了起来,多好的姑娘,妾身怎么忍心呢?” 皇后都想瞪她——真要是你喜欢的姑娘,以你的宠爱,不就是给陛下说句话的功夫,现在来装什么蒜! 眼看着火药味有点上来,没坐上桌,只坐在一边看一后三妃打马吊的裕嫔就开始弱弱地开口了:“其实只要姑娘有德有才,家世差些又怎么了,前朝历任皇后还只能从小家子里选呢。” 这么个身份还敢参加群聊,自然惹人不快,最沉不住气的淑妃问了出来:“那照妹妹说来,喜欢谁?” 裕嫔是个老实人呐:“我就觉得那个明显不会答陛下出的题,所以索性跟着苏姑娘出去的吴姑娘,也是很有智慧的。” 于是一后三妃都看了过去,都没有说话,但八只眼睛都透露了一个意思—— 你的品味,恕我们不能赞同。 你哪怕说喜欢薛姑娘呢!至少薛姑娘在已经走了俩的情况下还敢坐那儿答!可见真本事也多少是有点的,怎么也比明显不会的吴姑娘好吧! 第28章 诸女前程 小女孩们被钦定的将来。…… 但说实话, 这也不能赖裕嫔。 薛姑娘是真做不了正妃啊!商户女这个太硬伤了!再是什么闲散王爷的正妃,带出去和妯娌们应酬也磕碜呐! 当然,大家都没看到姑娘们的答卷, 不知道薛姑娘到底是真肚子里有墨水,还是一介商户女不愿意放弃机会所以强答, 但即便真答成了状元, 正妃的位置也和她没啥关系。 最多最多最多给她的出路就是皇帝刚刚好心目中的太子斗不过其他儿子,于是让心目中的太子把她娶了, 让她做个侧妃庶妃,在后宅给太子出谋划策, 等那个皇子成功做了储君甚至做了皇帝, 便还她一个贵淑贤德的一品妃位。 但即便是这个,也和人家裕嫔没啥关系, 因为皇后、贵淑贤三妃的孩子各占嫡、宠、长、贤的席位,谁都有可能做皇帝, 独独裕嫔的孩子早早退出了竞争,哪敢肖想什么娶薛宝钗做侧妃。 从这个角度, 夸一夸吴姑娘, 怎么看都很合适。 一后三妃虽然不认同裕嫔欣赏美的眼光,但很理解裕嫔的政治站位,当然也没把裕嫔放到眼里, 而裕嫔这么一打岔,皇后不好逼问贵妃到底喜欢谁, 贵妃倒是打听起了皇后的兴趣爱好:“姐姐光问我,却不知姐姐是个什么想头?” 这话引起了淑妃贤妃共同的兴趣,仍旧是淑妃沉不住气,笑着帮腔:“这批丫头, 年长的有十五,年幼的是十一,其实算起来和皇子们都很合适,青梅竹马的养大,情分比那等盲婚哑嫁的要好许多,大选不过走个过场,咱们现在看准了,又当亲女儿一样养大,谁说不是一段佳话呢?” “正是呢。”贵妃淑妃都站台了,贤妃现在表态就合适了起来,“虽说还是要等陛下决断,但陛下多少也会问我们姐妹的意思,那我们姐妹要有意思,就先得娘娘发了话择定了,我们才好挑呀。” “说是这么说。”皇后玩笑道,“就怕我才说了喜欢谁,几位妹妹也说喜欢得不行,咱们抢起来,岂不让别人看了笑话?” “那哪能呢。”贵妃又撒娇起来,简直活色生香,就是皇后看了都心里痒痒,实在无怪她那么得皇帝喜欢,“尊卑有序,妾等何时和娘娘抢过东西?” 妃嫔们,互相试探。 考生呢,汗流浃背。 黛玉是第一个写完的,放下笔,轻轻揉着有些发软的手腕,抬眼,发现外头已是晚霞满天。 打量打量身边的姑娘们,都还没写完。 黛玉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站起来好还是坐原地好了。 不过很快就有侍候的宫人悄然无声地走了过来,小声对黛玉道:“陛下吩咐了,姑娘答完了卷,便请姑娘先去歇息。” 黛玉怕打扰了旁人答卷,压低嗓音问了一声:“敢问姐姐,陛下没安排我等出宫么?” “奴婢未听陛下如此吩咐。”宫人也压低了声音回话,“不过皇后娘娘安排了,让姑娘在宫中暂歇,待陛下的旨意。” 黛玉点了点头,在殿中时没有多话,跟着宫人起身,到殿门口才换了正常的声音:“既如此,烦劳姐姐托个小太监去宫门口说一声儿,请送我来的车马先回去。” 说话间,黛玉还随手一摸荷包,拿出两粒金瓜子来。 宫人却不肯收,只道:“姑娘不必担忧,皇后娘娘早安排人去过了。” 这就是母仪天下的实力,黛玉心里有些感慨,也不再多话,安静跟着宫人去了皇后特地给她们安排的房间。 一场考试里,要是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倒没什么,一旦有人交卷,那心理压力就上来了。 至少宝钗在头皮发麻,不自觉地都加快了自己写字的速度。 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姑娘们就都答完了卷,戴权亲自收齐了试卷,又照着科举的规矩不甚熟练地糊了名,才将试卷送到养心殿去。 元嘉帝翻着女孩们的答卷,没着急看,先问:“都安排好了?” “是。”戴权恭敬回道,“皇后娘娘暂时把各家姑娘们安置在了储秀宫。” 那是进宫待选的秀女常规居住的地方,元嘉帝点点头,又问:“她们各自家中可送了丫鬟进来?” “除了林姑娘。”戴权答道,“都送了。” 元嘉帝不由挑了挑眉:“林丫头那儿为何没送人?” “回陛下。”戴权是做了功课的,一点磕巴没有,“林姑娘现下是住在怡王殿下府中,王妃不便为她做主,奴婢已派了宫人去问林姑娘,让她定下要哪位丫鬟入宫,便会再往怡王府告知王妃的。” “那也罢了。”元嘉帝这才打开了试卷,又突然想起一个事来,“那两个没有答题的丫头呢?请入宫了么?” ——那两个也有意思得很,元嘉帝轻易不肯放弃的。 “她们并未来得及出宫。”戴权答道,“早一步去储秀宫安歇了,皇后娘娘一并让小太监去她们家中传了旨,也让家中送了丫鬟进来。” 元嘉帝点了点头,深觉皇后得力,不再说什么,低头阅起了卷。 他对这叠答卷其实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这不是皓首穷经的进士们的答卷,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姑娘们能把字练漂亮,作起文来言之有物便算才女了,其中最多就是从小便聪慧过人,又得林如海亲自教导多年的黛玉能答出点意思来,别的人就算了吧。 日理万机的皇帝,用批奏章的速度看女孩们那本来就很难说有多少干货的答卷,速度自然很快,连过了两份之后,元嘉帝的手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是女孩子最常练的字体,答卷整体上也算大气娟秀,答的却不是元嘉帝故意出的那道为难人的“皇室与民争利”的送命题,而是皇室如何开源节流,一边驾驭皇商,一边整顿宫务,既满足自身开支,又不走朝廷公账,大概是觉得自己有点跑题了,最后才点了一句,皇商运营好了也未必是与民争利,相反,倘若皇商诚信经营,又讲规矩,还能给其他商人也立一个标杆。 跑题是跑题了,但里面谈起的一些皇商的经商之道,也确实有点意思,就是难免有些女孩子写应制诗,前面发挥得乱七八糟,到最后发现要点题,匆忙凑一句“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的感觉。 元嘉帝看得直皱眉。 他觉得,朕远程养娃养了这么多年,小黛玉应该不只是这个水平才是呀。 可黛玉不该是这个水平,t?你要说苏瑾能写这样一篇文章出来,看苏阁老平时那老狐狸的样子,元嘉帝勉强也能信,可苏瑾会取巧得很,撂挑子走了,剩下的姑娘,谁能写出这个水平? 想了片刻,想不到,不想了,往后翻,又略过一篇水平一般的,元嘉帝便看到了标标准准的馆阁体。 元嘉帝“噫”了一声。 往下看。 这篇就没有跑题了,开篇就在谈皇室倘若过分依靠从户部弄钱维持开支,自然对国家朝政是很大的负担,但皇室倘若通过自己的皇庄皇商弄钱维持开支,无论干哪行哪业,一样要落个与民争利的指责,所以陛下您这个题目立得很有探讨价值。 但文锋又一转,没去对比是从户部拿钱还是用皇商捞钱的利弊,也不琢磨文臣们最热衷讨论的“皇室的开支有没有可能省俭一些”,而是说,世间可有双全法,让皇室的开支既不影响国家财政,也不存在与民争利呢? 答曰,有。 文章开始引经据典,探讨隋炀帝修运河,建东都,幸江南,三征高句丽,被后世骂得毫无尊严,可明成祖修了长城,修了运河,修了皇宫,修了北京城,修自己的豪华陵寝,给武当山修紫霄宫,修大报恩寺,修永乐大典,修可以修的一切,还五次北伐,吞并安南,六下西洋,后人却称之为永乐盛世。 何也? 还没往下看,元嘉帝嘴角已经是勾起来了。 这个题开得漂亮。 漂亮极了! 下面,文章开始谈六下西洋所能带来的暴利,谈经略安南后能得到的一年能成熟多次的稻谷,谈前明之亡有一部分原因是银荒,偏偏一衣带水的东瀛似乎有着开都开之不尽的银矿,天予不取,岂不反受其咎。 甚至文章还说到了几十年前海禁还没那么严格的时候,“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到现在金陵王氏可还都富有得很呐!他家都多少年没人做过肥差了,奢侈几十年了,钱从哪儿来的? 但就与民争利的问题本身,末尾是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总揽,总结陈词是与民争利固然不可取,可若是从东瀛,从安南,从郑和下西洋的更远的海外去求,又哪里在与民争利呢?又与民何害呢? 偏偏文章还没有完全结束,再往下还谈了一段,说的是,倘若从东瀛,从安南,从郑和下西洋的更远的海外能得到足够多的利益,君王是不是就可以畅想一下,把丁税和田税免了呢?纵使不免,哪怕少收些呢? 如果说前面是基于元嘉帝给的命题正常发挥的话,后面这段,就是真的击在了元嘉帝的心坎上了。 自古做皇帝的人,哪怕是那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唐太宗李世民,心头都是有个“白月光”的。 “白月光”是汉文帝,准确来说,是“文”这个谥号。 这是自古以来对皇帝最高程度的褒奖。 汉文帝能得这个“文”字,原因很多,但相当重要的一点是,从尧舜禹汤开始,一直到本朝,有且只有汉文帝免过农业税,且他把农业税免了,国家居然运转得下去。 倘若朕也可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元嘉帝长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辈士人或许可以不只是“哀”,而是真正为艰难的民生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他们的处境有些微的好转,一样善莫大焉。 文章谈的是皇室会不会与民争利,最后却能拔高到这个程度,作为一个帝王,看完全篇,确实有一种在应制诗里看到了“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通体舒泰,乃至于,斗志昂扬。 恨不得现在就把这篇文章单独拎出来半夜喊内阁过来开个会我们讨论一下开海禁的那种! 在这样奇妙的心情之下,再看后头剩下的文章,索然无味。 元嘉帝平复了一下心情,揭开了糊名,果然这份答卷是黛玉写的。 看着答卷上的“林黛玉”三个字,元嘉帝都起来了一阵畅想。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畅想,而是君主对贤臣的渴求。 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多少有些露骨了,哪怕是在独处,元嘉帝也努力收敛了一下目光,再去看那份写皇商该如何如何经营的答卷的主人。 薛,宝,钗? 元嘉帝的手不自觉的在扶手上打起了圈。 这个丫头,稍微有些印象,但不多。 为公主郡主选伴读,历朝历代还是头一回,既无前例可参照,皇后生怕把事情办坏了,便对这次选伴读之事格外上心,对到底要请哪些姑娘入宫见一见,还特地拿了名单请元嘉帝过目。 名单中,薛姑娘敬陪末座。 当时元嘉帝一目十行地看下来,都有些奇怪:“这丫头说是紫薇舍人之后,但当年这个紫薇舍人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官职,到如今,还只是个商户……” 下面的人干什么吃的!怎么把名字递上来的! 名单是皇后审过了才拿过来的,自然要给下面的人解释:“名单是王子腾递的,王家此回并无合适的女子参选,这薛姑娘刚好是王子腾的外甥女。” 元嘉帝其实想说王子腾我也不是那么看得上眼,但凡不是父皇还健在我早收拾他了。 算了,来都来了,商户女出身是低些,可并没有什么父亲为非作歹,哥哥纵奴行凶的可以把名字划掉的硬伤,非得划了她的名字,也没必要。 “就这么着吧。”当时,元嘉帝把名单递还给了皇后,还说了句场面话,“英雄不问出处,她既然有本事把名字报到皇家来,就给她这么个机会也无妨。” 皇后自然点头。 到如今,这丫头……倒是比旁的官宦人家的女孩要好,无怪王子腾愿意推荐,只是能不能长好,还得看以后。 沉思片刻,元嘉帝挑出了黛玉的答卷,然后把其他的一并丢到了火盆里——“皇室与民争利”这种要命的话题,让姑娘们随便写写可以,可不能留什么口实。 至于黛玉那份……答得太好了,烧毁了有些可惜,将来若是时机成熟,或许还可以抄录部分出来给臣工议一议。 纸张一接触炭火就飞快燃烧了起来,在火光掩映之中,元嘉帝把黛玉的答卷递给戴权让他好好收着,然后沉稳地开口:“叫皇后来。” 戴权恭敬应“是”。 皇后是从马吊桌上被薅过来的。 咳! 理解一下,马吊这种事情,不战到宫门下钥都不过瘾,皇后走了,三妃空出一角来,裕嫔还得顶上接着打呢。 看皇后来时还是那套衣服,元嘉帝也心领神会是老婆们又搞团建了,没怪罪,只指了指对面的座儿,因为心情好,还能开玩笑:“可是搅了你们玩乐?” “哪里。”皇后也是笑吟吟地坐下,扫了一眼火盆犄角旮旯里的纸屑,知道这是元嘉帝已经看完卷子了,“陛下已有决断了?” “梓潼和爱妃们又如何想?”元嘉帝不答反问。 皇后端起了宫人端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把姐妹们卖了个干干净净:“贵妃和贤妃喜欢林姑娘,淑妃看上了苏姑娘的家世,裕嫔说,就是吴姑娘,她看着都是顺眼的。” 元嘉帝对自己的几个妃嫔也算了解,皇后的回答并不让他意外,只问:“别光说她们,梓潼呢?” 皇后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元嘉帝也愿意给妻子这么个耐心。 可思考了之后,皇后战略性地选择放弃大脑:“妾身听陛下的。” “梓潼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元嘉帝可不听糊弄。 皇后也只能再思考了一下:“陛下如今都没松口说哪位公主不必抚蒙,那……论给公主们寻伴读,就不能寻苏姑娘了。” 贤良淑德在大草原上是活不长的,苏姑娘的行为在中原贵妇里能得到最高的赞誉,但这种“聪明”在真正需要女性也挑起半边天的地方屁用不顶。 当然,既然是阁老家的孙女,不能说苏姑娘只会“牝鸡司晨”这一招,别的不说,至少第一道皇后出的题她答得还不错,治国如治家,她有治家的本事,很难说学不会治国。 只是……“有治国的本事”和“愿意把治国的本事外露,为此不惜承担牝鸡司晨的指责”是两回事,现在看下来,苏姑娘愿意装傻,这虽然无妨,但就怕她自己装傻,把宫t?里的丫头们也带傻了。 元嘉帝听皇后的推论,有些好笑,但又不能说皇后说的不对,叹了一声:“那照梓潼说,苏姑娘不能留了?” “那不行。”皇后自然顺着元嘉帝说啊,“不做女儿的伴读,可以做儿子的媳妇嘛。” 苏姑娘那简直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你舍得放过? 元嘉帝也笑:“皇后觉得可以给谁?” 皇后认真地想了想:“虽然外头有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但妾身想,妻子还是比丈夫小些好。” 苏姑娘如今十四岁。 皇后这是在点皇帝呢——阁老家调教得京城闻名的淑女,嫁谁都嫁得起,但你就不要惦记给贵妃的儿子了,给其他儿子我都不反对。 元嘉帝听得懂皇后的话外之音,倒是不介意皇后对贵妃的敌意,想了想,说:“四郎,梓潼觉得如何?” 苏瑾苏姑娘,明显娘家强大,自身贤惠,硬性条件无可指摘,这样的人给了“贤”,纵使不是皇后最提防的“宠”,皇后还是有点笑不出来。 但又无可指摘,除非……皇后立刻有了主意:“陛下,三郎都还没有着落呢,陛下先许了四郎,就怕淑妃伤心啊。” “不过你我夫妻闲话,哪里就到下旨的地步了。”元嘉帝却不觉得跳过老三聊老四有什么问题,“再说,三郎和苏氏年岁上也确实差太多了。” 何况,再是天家聘正妃,以自家三郎那个天分,面对苏瑾苏姑娘的才貌,元嘉帝都觉得有点张不开嘴,裕嫔的五郎同理,所以在排除年岁最小的八郎的情况下,非四即六,皇后既然没开口定给六郎,皇帝顺水推给四郎,是最合理的。 皇后虽然挑不出苏姑娘的错来,但皇后其实不是很想为六郎聘这样一个正妃,同时……确实,让苏姑娘嫁三郎是很糟践人家,只好退了一步:“也罢,正如陛下所说,除了三郎,孩子们都还小,何妨咱们先当个女官养在身边,等长大了看看品行如何再说。” 一说话,就把“四郎”变成了“孩子们都还小”了,可见到底要不要让六郎娶苏瑾,皇后还得琢磨呀。 元嘉帝笑了一声,没点破妻子的小心思:“做女官也好,不过,梓潼是想亲自养,还是送到谁宫里?” 皇后自然不会由得贤妃把苏瑾当女儿养,回头直接嫁给四皇子啊:“陛下这话说的,养在妾身这里,将来做什么都有道理,去了妃妾宫里,比中宫的女官品阶低了一层不说,又不是让苏姑娘做伴读,若是回头这亲事没成,岂不误了好好的姑娘。” 元嘉帝其实无可无不可,但皇后说要亲自养,他就又想起一事来:“梓潼这话虽然不错,但朕其实有心让梓潼再收一个女官的,梓潼把苏瑾收了……”朕看重的丫头怎么办呢? “哦?”皇后挑眉,“谁?林姑娘?” “薛。”元嘉帝言简意赅。 皇后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这……”不得不揣测了一下,“敢问陛下,这薛姑娘……答得很好?” “薛公之后。”元嘉帝含糊了一句,“于经济事务上确实有些心得,丢在外头就只能算个商户女了,甭管嫁谁,都可惜了了。” 皇后有些迟疑了。 元嘉帝不可能让儿子娶个商户女做正妃的。 至于侧妃庶妃……其实如果薛家丫头真的能耐,皇后是不介意给亲生的六郎娶个侧妃庶妃的。 但问题在于,皇后有些尴尬地道:“陛下,论女官的位置,荣国府的贾姑娘已是占了一席了,苏姑娘也要占一席,再加个薛姑娘,好好的收了三个大家闺秀在坤宁宫,外头的人要怎么看妾身?” 她们这个年纪这个出身,谁也不会觉得是弄到宫里伺候人的吧? 那就只能是“生不出女儿来所以疯狂薅别的臣子的女儿入宫”,或者“到底要给六皇子准备多少预备的侧室”,都不好听啊! 那不然多养几个,索性架空了大选制度,皇室选妃直接从童养媳抓起——这就是没办法实现了,坤宁宫成了幼儿园,皇后还怎么掌理六宫? 可是三个,属实不多不少,真真不好看。 元嘉帝也有点沉默。 苏瑾是一定要的,政治这么正确,品貌如此端庄,出身这么顶尖的丫头不往皇室薅他都觉得浪费。 薛宝钗也是一定要的,元嘉帝正觉得近几年的皇室开支捉襟见肘,林如海那边大头要供应户部,他正琢磨怎么搞钱呢。 那么,贾元春,就不是很必要了。 甚至有点碍事。 “这么着。”元嘉帝很快有了决断,“梓潼明日去给太后请安时,让太后把贾氏收了,左右太上皇就爱那些个老臣,留给太后正好,梓潼身边就留苏薛二人,也就不会过分显眼了,如何?” 皇后觉得这是个主意,只是看元嘉帝这个意思…… “陛下。”皇后好奇了起来,“谈这半天,只说到了苏薛吴三人,难道别人都不能入眼?” 其他人我就不问了,那位还能在考场里笑出来的林姑娘成绩如何?你预备如何安排她? 元嘉帝的笑容满意了起来:“林丫头,就留在养心殿。” 第29章 贤孝才德 元春的梦想成真。 皇后“嘶”了一声。 这当然很不雅, 但皇后就是利用这份不雅来努力给皇帝表示:“你认真的?” 元嘉帝是认真的,甚至还反问:“有何不妥?” 那倒没有,纵使你年近半百, 但谁让你是个皇帝呢,你非要往自己后宫里抬两个十三四岁的妃嫔, 还别出心裁把人养在养心殿, 谁又能拦着你呢? 看妻子那奇异的表情,元嘉帝拐了好几道弯才知道她脑子里到底是什么黄色废料:“梓潼想什么呢, 不是那个意思。” 既是以为公主郡主选伴读为名弄了几个丫头进来,这几个丫头论辈分便是咱们的晚辈, 真要对她们下手, 外面会怎么议论我? 更何况,我还指望林如海在盐政上多薅点钱呢, 虽然入宫为妃是天大的荣耀但考虑到我和黛玉的夸张年龄差,我收人家就是明晃晃的糟蹋, 我能干出这种事吗? 皇后也觉得元嘉帝还不至于荒淫无道到这份上,可难免还是有些疑惑:“那陛下留她在养心殿, 是何道理?” 元嘉帝心情极复杂地唏嘘了一声, 这句话就有几分真心了:“朕对她,起了爱才之心。” 你别管她到底展现出了哪方面的才华,总之我起了爱才之心, 我想好好养一养她,看看一个女孩子的政治才能到底能发展到哪个程度。 皇后其实也不是很关心政治上的事, 她的发言是纯出于一个女性长辈希望小姑娘能过得好的视角:“陛下,妾有一言……” “说。” 说真话确实需要一些勇气,皇后长长吸了一口气,才看向元嘉帝的双眸, 诚挚道:“陛下是君王,见得可造之材,喜欢起来,这是难免的,倘若林丫头是个男孩儿,陛下想如何,妾身都不会拦着,可是女孩子懂得太多,又掺和了政事,就怕将来遭人攻讦,不说别的,一句‘牝鸡司晨’便能让林丫头步步艰难,还不如只做个闺阁女子,一生平安顺遂也就罢了……” 这话元嘉帝实在不爱听,可就是元嘉帝也不得不认可,这是当今之世的“正论”。 沉默了许久,皇后都被这安静的气氛压迫得有些头皮发麻。 按平时皇后的贤良淑德程度,现在是应该起身跪下给皇帝认错了。 但皇后没有。 她想,阿敏香消玉殒多年,只有这一点点骨血,哪怕只为这一点,她都得挺直了脊背,努力给黛玉争这一争。 所以只在原地坐着,用自己最诚恳的目光看着丈夫。 元嘉帝……倒是不诧异皇后会选择和他顶牛。 当年他们新婚燕尔,荣国府也还赫赫扬扬,彼时还是王妃的皇后就常请贾敏到府里来玩,元嘉帝几次听见皇后和贾敏闲谈时快活的笑声,那是平日端庄持重的妻子从未展露过的活泼。 还有,元嘉帝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皇后,但夫妻这么多年,之所以会给她体面和尊重,就是因为她真的占理,她有些时候也有士人之风,无论是曾经的夺嫡还是如今的坐天下,她都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同伴。 所以甚至不好对皇后说重话,也不好摆脸子,沉默半晌,说的是:“这个事,t?梓潼就有所不知了。” 皇后看着元嘉帝,大有“我今天倒想看看你要从哪里开始编!”的味道。 元嘉帝却不想从七年前他就已经想把黛玉弄进皇宫的事开始聊起,只转了个话题:“梓潼,人这一辈子到底要怎么过,终究是要问她自己的。” “陛下问过么?”皇后接口。 “没问过。”元嘉帝说这话也不脸红,只唤戴权,“快把方才林姑娘那份答卷拿出来,给你皇后主子看看。” 戴权恭敬答应下来,飞快去倒腾出了考卷。 皇后觉得奇怪了,这考卷里难道还能写了我乐意一生坎坷,就不爱做闺阁女孩? 可是等看完了,皇后也沉默了下来。 这丫头…… 这丫头! 想想记忆中那个聪明.慧黠的阿敏,想想闺中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想想自己少年无知时,也曾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讨论国事,皇后眼睛都有些发酸。 她起身,对皇帝郑重拜了下去:“妾身无状,陛下恕罪。” 这声音已经在尽力压抑自己的难过,可元嘉帝还是听出来了,虽不知妻子待字闺中时到底和贾敏是何种交情,但好歹知道妻子这是触动了情肠,自然不会怪罪,还伸手:“起来吧。”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搭住了元嘉帝的手,顺势坐在了元嘉帝那边。 元嘉帝轻声道:“梓潼与贾夫人的渊源,朕未尝不知,梓潼尽管放心,朕将林丫头留在身边,自然会给她一份前程。” 这是黛玉自己选的道路,皇后也不能硬以“为你好”为名把黛玉重新困到后宫后宅里,只是气氛既然到了这里,该求的话也要求出口了:“陛下既然决心已下,妾身自然不会拦着,可若是林丫头有什么地方不太合规矩触怒了陛下,小错陛下自己罚就罢了,若是什么无法再留在养心殿的大错,陛下……” 到底是没说出什么“不必杀她”的不详的话来,轻巧绕了过去,说结论:“陛下只送到妾身这里来,妾身调.教便是了。” “好。”多年来难得一个称心如意的队友,这点面子元嘉帝当然是要给的,就是元嘉帝并不觉得那么伶俐的小丫头会干下什么非杀不可的罪过。 给完了许诺,想想平日端庄的皇后难得动这么一回情,元嘉帝都起了一层别的心思:“梓潼,林如海算是朕颇信重的臣子,如今在巡盐任上已是七年,朕虽在盐政上用他很顺手,但为免干臣寒心,再怎么也得在这两年调回来,到时候,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这是朝堂上的事情。”皇后诧异了,“陛下何必与妾身……” 但对上了元嘉帝的眼睛,皇后闭了口。 朝堂上的事情确实没必要知会皇后,但如果是儿女的事情就有必要了—— 林丫头今年十三岁,六郎今年十五岁,论年龄,是刚刚好合适的。 林丫头如今家世虽然单薄些,但总归不是什么无法结亲的商户女,林如海又是早晚要升官的,回头在礼部干上几年,做上两届科举的主考官,便能桃李满天下。 小姑娘身体可能不太好,但问题不大,这个可以调养,实在不行可以纳妾,皇室多的不是无子的正妃,正妃要大度就把妾室留着,正妃要是悍妒那也可以去母留子,都不是问题。 再说六郎自己……聪明伶俐还是有的,看他平日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却对母后宫中那些美貌的宫女没有多大兴趣,明摆着喜欢有才华的,和他能聊得来的女孩。 当然,苏瑾也很有才华。 只是苏瑾的才华……她在考试中展现出来的脱身之计,皇后贵妃这么一帮个人素质也很强的世家女被逼急了也能想得出来,但是黛玉的才华是皇后活了那么多年,到现在都不敢说自己能写这么一篇政论文章,这已经超越了闺阁女郎所能拥有的能力和见识了。 当然,还有个“后宫不得干政”的问题,但“干政”这个事儿其实微妙得很,端看皇帝对妃嫔的容忍度在哪里,看看历朝历代的皇后吧,从窦太后卫子夫到长孙皇后马皇后,谁敢说不懂政治?真正一点政治不懂,在皇家怎么活得下去? 再加上皇后和贾敏有旧,倘若贾敏之女没蹦到皇后面前来,皇后居于深宫之中,鞭长莫及到也罢了,如今人家水灵灵地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等等看吧。”琢磨了许久,皇后对元嘉帝嫣然一笑,“孩子们都还小呢。” “是啊。”皇后没有一口就否决,可见在审美上还是和元嘉帝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元嘉帝心情实在是好极了,拉着皇后的手笑,“朕先好好教着。” 皇后点头,享受了夫妻之间片刻的温存,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个问题:“陛下。” 元嘉帝:“怎的了?” “咱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皇后哭笑不得起来。 那四个硬着头皮答题并且应该答得并不好看的姑娘不说,跟着苏瑾出去了的吴家丫头,贵妃淑妃贤妃看不上,裕嫔可是说了喜欢的,咱们是当伴读处理,还是一起收进来当个女官看看品行? “那丫头啊……”元嘉帝也后知后觉起来,“再往梓潼身边塞也不合适,给太后吧。” 刚好,太后那边也凑一对儿,和皇后的一对相映成趣,这样谁都不显眼了。 嗯……黛玉比较显眼,不过问题不大,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嘛,谁敢说闲话,把头砍了就好了。 “感情说是给公主郡主们选伴读。”皇后乐了起来,“最出色那几个公主郡主们都没捞到,净便宜咱们了。” 元嘉帝大笑。 第二日,元春便得到了自己需要换个地方当值的通知。 第一时间当然是懵的。 反复确认自己最近做所有事情都非常小心,并无任何开罪了皇后之处,而来告知她这个消息的魏紫姑姑也是满脸笑容,并无半点为难于她的意思,元春勉强让自己相信,问题暂时不是很大。 仔细一想,甚至是个好事。 因为祖母厚着脸皮把她送进宫,硬要吹她贤孝才德,那目的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祖母希望她嫁入皇家,给荣国府再续几年的荣华富贵。 至于嫁给谁,不重要,只要不是太上皇,哪位皇子都可以,哪怕是论年纪可以当元春爹的元嘉帝,对荣国府来说都很解渴。 可是皇后怎么会给她靠近皇帝的机会?众皇子本就在夺嫡漩涡里,皇后亲生的六郎被严防死守,庶子们本就和皇后关系微妙,元春在皇后宫中,哪里勾搭得上皇子? 但太后就不一样了。 太后是会稳定地给陛下送女人的,美其名曰“皇帝你也别天天扑在朝政上,繁衍子嗣也是职责的一部分”,陛下向来不会拒绝,上次太后送的那两个美貌宫人都封了贵人呢。 勾搭皇子们就更好说了,皇子们在嫡母宫里多看美貌宫人几眼,倘若是嫡出的,第二天那个宫人就得去辛者库洗马桶,倘若是庶出的,第二天就能满宫都是某位皇子觊觎母婢的闲话,但在祖母宫里多看美貌宫人几眼,祖母只会把那宫人送给你顺便还叮嘱“可悄悄的啊,被你父皇母后知道可麻烦大了”。 这对于有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孩来说,简直全是机会! 太后对元春的到来,其实无可无不可。 宫廷沉浮了一辈子的老人家,看皇后领了个妙龄少女过来,腰是腰腿是腿的,都不用费心琢磨,想都想得到是什么缘故——又是什么人家硬把女孩送进宫来想搏宠爱,皇后不好拒绝,但皇帝也不喜欢,皇后因而不好如何处置,拿太后当挡箭牌来了呗。 一问,皇后果然满眼都是笑地夸起来了元春贤孝才德,说荣国夫人可真会调.教孩子,说元春原本是服侍祖母入宫请安的,皇后一看就喜欢得不行,把女孩留下了,现在带来给母后看看,可俊不俊呢? 太后喜欢小儿子甚于喜欢元嘉帝,但对勤勤恳恳侍候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媳妇还是要给点面子的,当真拿了老花眼镜来,看了肉皮儿,又看了双手,甚至让元春揭起裙子来看一看。 这种就差没有掰开嘴巴看牙齿的看法,其实多少有些羞辱。 但元春也管不了那许多了,红着耳根子由太后看了一圈。 太后终于摘下了老花眼镜,笑:“怎么的,今日还要如那等小门小户一般,欲给皇帝抬个妃嫔,还非得t?过我老人家的眼?” 元春的小心脏都顿时蹦到了嗓子眼。 “哪儿呢。”皇后笑道,“要为陛下添妃嫔宫人,自有大选小选的国家规制,哪里有这样进人的道理,不过是问问母后喜不喜欢,若喜欢,留在身边侍候可好?” 元春期待的目光都暗淡了一些。 也就是太后年纪大了,也没注意一个女官的表情,只对皇后哼笑了一声,没当着元春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好好好,有你想着。” 转头吩咐了身侧的大宫人绿竹:“好了,还不带贾昭容去安置?” 昭容,彩嫔,才人,赞善,属于是宫里不在六宫二十四局之内,但也和普通宫人不同的女官名。 绿竹自然应下,才要导引元春退下,皇后却道:“母后别急呀,送礼岂有送单个的道理,孤零零的,岂不寂寞。” 太后“哦”了一声:“还有一个在哪儿呢?” 皇后便笑着点了点相比有胸有腿的元春,确实还显稚嫩的吴姑娘:“母后记得,前些日子给母后禀过,陛下欲为公主郡主们挑选伴读,为此把好些大人家里的姑娘都请进宫里看了看。” “既是选丫头们的伴读。”太后问,“怎么倒来伴我这么个老婆子?” 这话都不用皇后接,吴姑娘已是千伶万俐地开口:“回太后娘娘,还不是臣女一看就是活泼爱玩的,伴不了公主郡主们读书,不过好在嘴甜些,倒可以来太后娘娘身边承教几年,回头也好对外头的人吹牛说是太后亲自养大的,颇有规矩,多好听呢。” 太后不意这丫头会自己开口,也被这话逗得笑了,看向皇后:“当真?” “小丫头谦虚了,她在京中的名声何须咱们皇家的名声背书。”皇后又岂会拆台,笑道,“不过看她伶俐,妾身平日宫务不少,孝敬母后有不到之处,由她和贾昭容来孝敬孝敬罢了。” 话里的贾昭容明显是临时加上去的,这丫头伶俐是真的。 “好吧好吧。”太后也没拒绝,元春的来历和用途她是猜到了,吴姑娘却还想私底下问问,便还是对绿竹开口,“行了,先给贾昭容和吴才人都安排了住处,回头我再开发罢。” 绿竹自然应是,知道太后和皇后还有话说,便对两个姑娘都伸手一引:“二位请。” 元春与吴青霜便告退。 太后这才看向皇后:“好了,可以说了?” 皇后也不装蒜,笑了笑:“陛下不爱荣国府一家,荣国夫人却为儿孙想尽了办法,两方的力气全使在了妾身身上,拉扯得人无可奈何,母后睿智,想来早看出端的了。” 太后笑道:“刚才想顺水推舟把她送皇帝那儿,却被你用话堵了,可你能堵一回,难道能时时刻刻盯着?万一本宫什么时候把她赐了皇帝,你如何开交?” “那也是母后赐的。”皇后大方地笑了,“妾身可算把责任甩清楚了。” 太后哼了一声:“真就一点不醋?” “瞧您说的。”皇后笑道,“老夫老妻了,儿子都十五了,还那么看不开呢。” 太后哼笑:“行吧,就算你有心胸,那吴家姑娘呢?以吴家的强势,总不能她也是入宫搏富贵来的罢?” “那不是。”皇后笑着起身,半跪到了太后榻前给她揉腿,“她是给您预备的孙媳妇儿。” “哦?”元嘉帝不喜欢贾家,贾家却是太上皇的心头好,收下元春也因此成了太后的政治任务,不值一提的,倒是这个孙媳妇儿让太后起来了兴趣,“预备给谁?” 皇后一边伺候着太后,一边慢慢说了当日考试的情景,隐晦地暗示了贵淑贤妃的心都高,不喜欢吴姑娘,倒是裕嫔看上了。 “只是孩子们还小,长大了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皇后道,“且先养着,又兼母后长日也无聊,有这么个活泼的丫头陪着,时光便显得短了。” “算你有孝心。”皇后在太后面前向来少提皇帝,太后也乐得不听,就是想想吴姑娘刚才的样子,眼神都温柔了起来。 五皇子是男人视角的不讨人喜欢,但女人视角里,尤其是太后这辈子已经没啥好奋斗了的视角里,那就是裕嫔给我生的大孙子,没事儿会过来彩衣娱亲逗老人家开心,只要满足了这一点,太后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皇后也算是完成了今日的工作,再与太后聊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太后给两个女孩制定了不同的教育策略,直接体现是,她俩很快就得到了各自的教养嬷嬷。 先说元春吧。 皇后那一句“给皇帝挑妃嫔宫人,当然要走大小选”,已经让她心里拔凉拔凉的了,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过了不知多少宫怨诗,简直仿佛看见了白头宫女的自己。 但太后给她的教养嬷嬷,简直是给了她新的希望——教养嬷嬷直接是在教她走路怎么弱柳扶风,说话怎么一句三绕,女人要怎么行为举止才能更有女人味儿。 如果只是如此,太后的目的其实还是不那么明显,毕竟如果准备把她赐给皇子们,一样要教这些。 但,在元春把这些都学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教养嬷嬷开始和元春谈起了元嘉帝。 主要是谈十五六岁至今的元嘉帝对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品味,都是怎样的感情经历,有过怎样的意难平,元春的条件里有哪些可以发挥发挥,有哪些需要细细改正。 贾元春脑子当时就是“嗡”的一下,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太后,当真要,成全我? 第30章 黛玉职责 内相的第一天上班。 也就是元春没胆子来问太后, 不然当场就能得一个非常明确的:“是的。” 干嘛不成全。 太上皇到现在都还在揪心他曾经重用但元嘉帝不喜欢的那些臣子会落个什么下场,为此也愿意尽力给他们一些便利,便像如今, 贾家送了个大闺女进来明摆着想搏宠爱,养在皇后那里, 皇后不送给元嘉帝是皇后的责任, 现在皇后送到了太后身边,太后还不安排就成太后的不是了。 沉浮宫廷几十年, 太后可不会犯这种错误。 慈宁宫并不大,元春和吴青霜就算是女官, 也只能共享一个小小的院落, 大家是分开授课不假,但元春一天要练多少回走路行礼、研墨侍宴, 要在镜子面前坐多长时间要花怎样的功夫琢磨妆容首饰,尽入吴青霜眼中。 因而, 吴青霜每每看着兴兴头头的元春,眸光都意味深长。 吴姑娘的教养嬷嬷就是太后身边的绿竹姑姑, 压根没有教她什么行走坐卧梳妆打扮的礼仪, 而是宫务。 这里得说一下,太后手中的宫务并不仅指慈宁宫里的大小事务,而是整个东六宫——太上皇还在呢, 元嘉帝也不好把自己的庶母们都塞寿康宫去,便将皇宫几乎一分为二, 一半给他自己的妃嫔,一半给太上皇的妃嫔。 就这么一大帮子人的衣食住行,纵使吴姑娘自己闺门教育到位,也是够头疼的, 平日又要去太后身边伺候,听太后说些过往宫斗的故事,还要想了俏皮话逗太后开心……吴姑娘都瘦了些。 但再瘦,看着贾元春,也觉累得甘心。 至少自己是被当做正经王妃培养的,而贾元春…… 唉,同情她。 既同居一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吴青霜会观察贾元春,贾元春如何不会也观察吴青霜,但于元春眼中,吴青霜的日常又是另一番风景。 众所周知,太后再尊贵,皇宫真正的女主人也是皇后。 所以,真正有希望成为太子妃的人,不入宫便罢了,倘若入宫,会,也只会待在皇后身边。 吴青霜的下场,无非是哪个亲王郡王妃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子孙一等一等地往下降,当然,对荣国府而言,亲王郡王亦是不可高攀的皇亲国戚,但倘若元春真能入侍新皇,生下一儿半女,那可就贵不可言了。 所以,整个慈宁宫里,两个姑娘就是极其微妙的,我同情你,但你看不上我的状态。 而坤宁宫,就是另一番风景—— 都不用通过不同的课程来揣测大家不同的前程,宝钗到坤宁宫的第一天,竟看到了苏瑾也穿了女官服饰,和自己一并拜见皇后娘娘,心里已经是拔凉拔凉的了。 苏瑾没有任何争议,她的家世,容貌,谈吐,无一不是整个帝国仕女的顶尖,如今借着为公主郡主选伴读入宫,却没去做伴读而是留在了皇后身边做女官,明显就是不适合做伴读,纯当做太子妃培养的。 但宝钗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个“当做太子侧妃培养”的t?幸运——说真的,哪怕是宝钗被随便塞哪个妃嫔宫里,尚且可以梦一下把那位娘娘哄好了之后被赐给娘娘的儿子当个侧妃,回头再辅佐那位殿下夺嫡。 但要是在皇后身边和将来的太子妃一并教养,那就不要梦什么双双嫁给太子,一个正室一个侧室了,因为对侧室来说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嫁到东宫之后把太子妃弄死,自己凭同样被皇后教养长大且德才兼备的资历上位,皇帝就是再不在乎女人,也不会在已经让皇后亲手养了太子正妃的情况下,给太子后院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而排除了培养自己回头好嫁给皇子的可能,皇后留自己在身边,意欲何为? 答:做一个真正的女官,一辈子的奴婢。 虽然对宝钗来说,入宫做女官护着母亲兄长算是平生之愿,也是她一个商户女可以给自己想的最好出路,但想一想苏瑾,想一想吴青霜……始终还是不甘心。 宝钗又不由好奇起了那位林黛玉林妹妹,她又是个什么前程呢? 这个问题,公主郡主们的伴读也在琢磨。 皇帝的意志不可违拗,既然元嘉帝铁了心要小姑娘们在一起好好学习,宫中自然飞快收拾好了公主所,公主郡主和那日参加考试的贵女们都入了宫,在坤宁宫正堂里,由苏瑾朗读了一遍给公主郡主们安排好的伴读。 姑娘们都是拎着耳朵听的,在心里划掉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到最后发现,当日被点进内帷考第二场试的女孩里,除了念名单的苏瑾和站在她身边的薛宝钗之外,还有两个呢? 没疑惑多久,皇后便带着她们去向太后请安,那感情好,顺便就看到吴青霜了,苏吴薛几个人简直齐齐整整。 就是还剩下一个林什么什么的…… 在哪儿呢?总不是没选上吧? 面面相觑。 苏吴薛这三个是不好攀谈了,少不得向另外四个当日也参加了第二轮考试的姑娘打听,当时里头到底是什么光景。 四个姑娘:……啊? 四个姑娘在上课之余,在公主郡主伴读们的吹捧下,倒是还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出了当日考试的各种细节。 女孩们当然要好奇,那到底是道什么考题啊,怎么连苏瑾都要拿牝鸡司晨挡枪? 四个姑娘互看一眼,都选择了闭嘴,哪怕是元嘉帝唯一亲生的大公主拉着自己的伴读撒娇“好姐姐就告诉我嘛”,被拉住的好姐姐都只是尴尬地笑:“殿下别问了,说出去我也没法活了。” 大公主哼唧唧地,你们不说拉倒,我问母妃去。 淑妃回答得很爽快:“我不知道,你也不用好奇了,你父皇亲自下的封口令,答卷只有你父皇和戴公公看过。” 戴权戴公公,不识字。 大公主都有些咋舌:“这么要紧?” 淑妃点头,逮着大公主就是一顿教训。 就是这种教训吧,对于独生女儿来说还是不太管用,大公主还是在带上自己的伴读——这姑娘也不差,是当日进了内帷的四个女孩之一,去给元嘉帝请安的时候,才在打腹稿琢磨怎么给父皇撒娇问问到底是什么题,伴读姑娘突然拉住了大公主。 大公主诧异回头:“怎么了?” “殿下,我刚刚好像看到林姑娘了。”伴读姑娘轻声道。 大公主赶紧道:“哪里?” 伴读姑娘努了努嘴,她们是从东边吉祥门进的,常规路线是过体顺堂到正殿,能看到围房但一般主子们不爱往那儿看,而伴读姑娘努嘴的方向正是东围房。 那里,有个女孩正在临窗读书,书桌边上还放了个盆景,看剪影都觉得是美的享受。 “就是她?”大公主不愿打搅了黛玉,声音也压低了下来。 伴读姑娘点头。 大公主的目光在黛玉身上流连了片刻,再是天真烂漫的丫头,在宫中也不得不懂了祸从口出的道理,未再说什么,只如计划般去给父皇请安。 回来,自然少不得屏退左右,向淑妃请教:“母妃,那原本是答应们住的地方,难道那么小的姑娘,父皇也……” “你快闭嘴吧。”淑妃赶紧喝止了女儿,“你父皇不是那样的人,你将来也别说错了话。” 大公主当然要说啊:“母妃要我别说错了话,总得告诉我对的话是什么?” 淑妃简直拿女儿没办法,只得压低了声音道:“太上皇在位时,曾将义忠亲王养在身边的旧事,你可记得?” 大公主点点头。 淑妃就没说话了。 ——你就把她当低配的,不可能继承皇位,但有可能参与政事的,当年的义忠亲王就是了。 然后大公主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了:“……啊?” 脱口而出的自然就成了:“她是个女孩子呀。” 淑妃都不知道怎么辱骂这个倒霉孩子了:“你甭管她是个男孩子女孩子,总之你父皇认为她有大用,明白了?” 不说你把她当亲姐妹对待,就是当戴公公一般敬着,也免得在什么你不知道的地方,踩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雷。 大公主乖乖点头。 淑妃脸色才勉强好了些。 母女对坐了一会儿,大公主讨好地把一瓣丝络去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给淑妃,好奇道:“母妃,母后养在身边的苏昭容,和父皇养在身边的林侍书,谁比较有大用呢……” 淑妃这是不得不给女儿敲一下子了:“你一定是要比个高下是吗?就不能都尊着敬着?” 大公主终于不敢说话了。 相比起侍读们还用猜那最出色的几个姑娘都去了哪里,黛玉就门儿清了。 因为公主郡主们的伴读定成具体哪位姑娘的名单是苏瑾拟的,皇后批准的,接着皇后让苏瑾捧着名单到养心殿来给皇帝看一眼,皇帝懒得看,让黛玉看的。 黛玉也大概能猜到名单里头没有她们四个,侍读们都会如何揣测。 但猜就猜她们的呗,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让她们不猜呀,面前更要紧的事情是在养心殿立足。 先得解决的事情是丫鬟。 圣上降的隆恩,亲自批准了女孩们可以弄个自己使惯了的丫鬟入宫,那无论是谁,多少都得响应一下陛下的隆恩,不然岂不成了不知好歹。 但黛玉就抓瞎了呀。 她在江南时便与林如海分说清楚,说什么丫鬟都不必带到京中来,林如海也尊重女儿,终究是连雪雁都没有坚持让黛玉带上,这会子,难道黛玉还能问怡王妃要个丫头? 不合适。 去信给林如海让他把英莲或雪雁送来就太兴师动众了。 黛玉权衡之下,也只好让宫里的内侍直接去荣国府问贾母。 贾母呢,在自己那鸳鸯琥珀玻璃珍珠的大丫鬟里挑了又挑,还是觉得她们都大了,送去给黛玉不太好,指了一个年纪和黛玉相仿的二等丫鬟名为鹦哥的给黛玉,还给鹦哥改了个紫鹃的名儿。 黛玉对荣国府的丫鬟原本有些敬谢不敏,不过是弄一个女孩子进来就算是黛玉也沐浴皇恩了,但外祖母对自己还是上了心了,紫鹃这丫头确实事事妥帖,又不张扬,这样的性子在宫里再妥当不过,渐渐的也和紫鹃交心起来。 除了紫鹃,元嘉帝还给了黛玉两个小宫女,倒不指望她们能顶什么事儿,但皇帝亲自关心的地位,足以让养心殿上上下下都不敢看轻了黛玉去。 然后,元嘉帝给了黛玉一张可以称之为繁杂的书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河工夏汛、农桑治民、诉讼税收、排兵布阵,不少都是外头绝对翻不到的绝版。 甚至给了黛玉一块令牌,特别许诺黛玉可以去库里翻前朝的奏章和起居注原稿。 黛玉接令牌的时候手都在抖。 元嘉帝倒是试图宽她的心:“这些东西左右没什么师父能教你,也只能你自己学学看看,朕也不要你三天五天的便交个什么读书心得出来,看了多少,学了多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 这算哪门子的宽心啊! 黛玉心都在颤,试图了解一下除了读书之外,她还需要做什么呢? 元嘉帝笑了,答曰,当值。 本朝吸取前朝教训,严格禁止太监读书,也不设什么司礼监,送到宫中的奏章,全靠皇帝自己肝。 前头的皇帝是真的在励精图治还是用了什么邪招元嘉帝不知道,也不好拿这种偷懒的事情去请教太上皇,但是元嘉帝年纪越上来,越觉得人力有时尽,年轻时批八个时辰奏章都不会累,年纪上来了真的肝不动。 可祖制在此,倚重太监肯定不行,倚重文臣容易被架空了皇权,倚重妃嫔更是明摆着找骂,想来想去,元嘉帝才盯上了女官。 盯上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以宫里女官的平均素质,元嘉帝也不敢乱来,不过是心中有这么t?个暗暗的想头,直到林如海故意让暗卫听到那句“天地有正气”,直到元嘉帝知道后宅中的小姑娘也能凭着蛛丝马迹猜到母亲和弟弟死亡的真正原因。 这才有了黛玉的位置,当然不能让她真混成九千岁,但弄个机灵的小丫头陪伴在身边,她出不了宫传不出什么消息,又不形成什么制度对后世造成不利影响,只悄没声儿地给自己打点下手,也能缓解一下这年纪上来了实在肝不动的烦难。 就因为黛玉这个职位是暗搓搓比照前朝司礼监来的,元嘉帝都想偷个懒给黛玉封个“秉笔”的职位拉倒了,但实在觉得传出去要遭攻击,才改成了现在的“侍书”,票拟和批红不用她干,能把分类和节略做明白就算有悟性了。 黛玉当然是有悟性的。 她知道自己这个位置不能乱给君王提建议,只默不作声的干活,每日呈给君王的奏章她大概会顺一遍,要紧的奏章自然不敢分毫耽搁,也轮不到她重新抄一遍奏章言明中心思想,不是很着急的就顺便写个简单的概述夹在奏章里方便君王阅览,完全不重要单纯请安的折子会连概述都没有,撕张小纸条,半边夹在奏章里,半边用小楷写“请安”二字加上一句两句的干货。 这并非给君王草拟奏章,不用字斟句酌圣旨雕花,以办实事为要,奏章嘛,除了把事情讲清楚,文字优美措辞典雅是必要,概要嘛,在把事情讲清楚的前提下字越少越好,黛玉年纪小脑子也快,干得很顺手,她不觉疲累,但对元嘉帝来说可是救了老命了。 朕再也不用从五千字里抠五十字关键词了! 家人们谁懂啊!(这句划掉) 连后宫都能多去几回! 人嘛,都有惰性,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往多了用,比如,反正黛玉也出不了宫,奏章都交给她了,密报当然也可以啊。 黛玉坚决抵制,甚至给元嘉帝跪下了:“陛下厚爱黛玉,黛玉铭记于心,但黛玉也不过给陛下做做分类写写节略,略为陛下解些案牍之劳形,此于言语繁冗的奏章尚有用武之地,可密报本就言语简练,再兼机要之极……” “无妨。”皇帝对黛玉是万分满意,也不介意多宠爱黛玉一点,亲自把她扶起来,笑道,“若是当真言语简练,无可节略之处,你原样呈给朕便是。至于是否机要,难道奏章不机要不成?” 黛玉:“这不一样……” 这哪是一个概念的机要啊,朝廷的政务再机密,那也是正经事,密报里保不齐有谁给你打的小报告,谁谁谁的个人隐私,这让我怎么看啊…… “没什么不一样。”元嘉帝甚至有了逗一逗小姑娘的兴致,“除了你父亲,也没谁敢暗示秘卫们在密报里写什么。因而一般的密报纵使只是官员们的日常起居坐卧,倒也不是和朝政毫不相干。” 黛玉:“……” 后半句就算了,“除了你父亲”明摆着是林如海在绝境中想给黛玉找一条“入宫等嫁人”和“去荣国府等嫁人”之外的道路时的操作,当年黛玉不知底里,现在一听,似乎还有违规操作的成分在。 这就该请罪了。 黛玉抿了抿唇,还要下跪,仍是被元嘉帝扶住了:“不必紧张,你也知道你父亲在江南步步凶险,朕当年为保他不要不明不白的没了,让秘卫和他见过面,也让秘卫贴身保护他,你父亲那样的人,让秘卫欠他些人情,把人情用在了要紧的时候,也是有的。” 黛玉脸色都变了几下,元嘉帝把话说到了这个程度,有些话就属于不得不说了:“陛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 “说吧。”元嘉帝的神情仍然很温和。 “当年,父亲的情形特殊不假。”黛玉小声道,“但始终没有按着规矩办事,陛下,罚过了吗?” 元嘉帝笑了一声。 伴君如伴虎,黛玉问这种话本来就很不应该,当时就跪了下来,大概是元嘉帝的心情有变化,都忘了扶住她。 但元嘉帝很快反应了过来,还是让黛玉起来,声音仍旧含笑,一整个人就是深不可测得很:“罚了。” 黛玉清凌凌的眼光看过去,想了解怎么罚的。 元嘉帝也没有卖关子:“秘卫们算是让朕知道了还有这样聪颖慧黠的你,这是功,当赏,故每人赐了五十两黄金。但在密报中回报与公事无关之事,当然是过,当罚,故每人打打了五十板子。还因他们已与林如海有了交情,不可能再如实回报江南的一切,因而朕把他们都调走了,换了旁的人过去。” 黛玉神情微怔。 这……就是君王的心思吗? “说这个就远了,还是谈回密报吧。”元嘉帝丝毫不介意偶尔展露一下自身的峥嵘,也不在乎这会给黛玉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反正孩子聪明,孩子自己能走出来的,“也不是要你立刻什么都会了,先看着,知道个大概,心中有了丘壑,处理起一些似乎无来路也无去路的奏章,和密报一起看,能有不同的风景。” 黛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令自己不再多想,认真地问:“陛下希望我达到什么程度?” 这就是皇帝为什么喜欢黛玉了,她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但她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说到什么程度,便如现在这一句,别说女孩子,就是元嘉帝任命的那些官员,“陛下希望臣如何”也不是每个人都敢说的。 这也就造成了他们领了命出去,实在是灵性的官员如林如海那样的,给元嘉帝办的每一件事都分外妥帖,但不妥帖的那些,唉,不提也罢! 收回思绪,元嘉帝笑了笑:“不写,不报。” “不写?不报?”黛玉惊呆了。 那你养那么多暗卫,有点风吹草动都给你报密报干嘛呢? “你要明白,倘若不是要紧的事。”元嘉帝果然有补充,“朕也不是那么想关心他们去了哪家酒楼,和谁喝过酒,收了谁的礼,礼中有什么。” 所以,你最佳的状态当然是在我想知道的时候让我知道,在我想决策的时候把我应该知道的事情给我说清楚,而不是甭管秘卫们报了什么你都给我汇报,等我要决策的时候还得我自己回想。 一句话,你不是二道贩子,你得有主观能动性!学起来!《 》 30-40 第31章 可卿私事 一些极品亲戚的骚操作。…… 说完了, 元嘉帝看着黛玉。 黛玉:“……” 黛玉是真有那么一瞬间想直言陛下要不您换个人来吧? 既要又要还要更要,你怎么不弄个神仙来干这活儿啊! 但也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臣女尽量。” ——自称是没办法的事情,元嘉帝弃了一堆翰林院的饱学之士而用黛玉, 图的就是黛玉不是能随时与外头相关联的“臣”,这会子黛玉一口一个“臣”, 保不齐元嘉帝什么时候就不痛快了。 自称奴婢, 虽然是认真算来甭管是司礼监还是二十四司那都是皇室的奴婢,但皇帝待黛玉确实是如子侄而不是如奴仆, 真要称奴婢,元嘉帝肯定恼怒你对不起我这片心。 如此一来, 不那么严谨的场合自称一句黛玉也能混过去, 但在这种工作对接的时候,官方称呼就剩下“臣女”了。 这样的严谨倒是让元嘉帝笑了起来:“不至于, 尽力去做就好了。” 元嘉帝又不是那等“我只要结果,我管你怎么实现”的人, 他给黛玉提的那是最高要求,岂能不知达到这个程度有多难? 在元嘉帝真实的想法里, 那就是“梦总是要做的, 万一实现了呢”,论现实,哪怕到了黛玉年龄实在是拖不得了必须得出宫嫁人了的时节, 小丫头还是没做到这些要求,元嘉帝也不会求全责备。 哦, 说起嫁人,不光大公主好奇“到底是苏昭容更有前途,还是林侍书更有将来”,六宫之中, 从皇后妃嫔,到公主皇子,谁不好奇啊。 大公主是被自家母妃严令喝止不要问了,但淑妃自己也问的,六宫妃嫔连打听的词儿都几乎是一致的:“知道林大人于国有功,您心疼林大人的唯一骨血,把林姑娘养在身边,她一天天的到底是在读书还是在刺绣再不然是在参政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但小姑娘的婚事我们还是配问一下的吧?您是怎么打算的?” 但就是皇后都没能得一句准话。 皇帝还调侃起了皇后:“梓潼现在还没想好将苏氏配给哪位小子,朕也因而没想好林丫头该去何处,孩子们都还小,这能有多稀t?奇?” 听这话的皇后简直想给元嘉帝一逼兜,你说为啥我纠结,但凡你把我六郎立了做太子我会纠结?你还没把六郎立了当太子,我要是现在就给六郎和瑾丫头安排婚事我看你急不急! 然后东拉西扯和元嘉帝唠了两句宫务,捏着小手绢,走人了。 倒是贵妃,在与元嘉帝一阵缠绵悱恻之后,在男人防备心最弱的时候,得了元嘉帝一句真话:“黛玉这丫头,没用过她也就罢了,既然用了,如果将来朕百年时不想杀她殉葬,就只能让她嫁到皇室来了。” 如果说黛玉看奏章写节略时尚有一些抽身的机会,从黛玉开始看密报,了解了文武百官各种各样隐私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回不了头了。 这也是黛玉在元嘉帝拿密报给她看时那样推三阻四,元嘉帝都没有生气的原因——倘若连这是她人生的重大转折点的嗅觉都没有,倘若在斟酌之后敢抗旨,元嘉帝也不会那么疼她了。 贵妃伺候了元嘉帝许多年,对狗男人那一天一个主意的行径早已门儿清,也没什么功夫去心疼那个被君王捧在手心·搓圆捏扁·还得跪谢皇恩的林姑娘,只靠在皇帝怀里,依依笑着:“是否林姑娘还一定是太子的人,否则这样的玉人儿交给别的皇子,太子岂不坐立不安?” 这就看出表面夫妻和真爱的差别了,至少皇后是从来不敢把话题聊得这么深入的。 元嘉帝把玩着贵妃的头发:“那倒不一定。” “怎么说?”贵妃抬眸,还真有那个问出来的胆色。 “给个无甚才干,朕却要好好护着的皇子呗。”元嘉帝悠然道,“既然无甚才干,就不会被新帝放在心上,但若新帝过分冷落,那皇子的日子也过不好,王妃手头有点秘密和权力,能或多或少帮到新帝,又是个女子,无夺权的可能,新帝自然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王妃,自然也能让王妃的丈夫一世无忧。” 贵妃不由嗔了一声:“倒成了那位皇子是靠着黛玉活着了。” 元嘉帝笑了出来:“吃软饭就能过好日子,岂不比汲汲营营的好?”还在贵妃颈间深嗅了一口。 贵妃都被皇帝嗅痒了,咯咯地笑。 元嘉帝还唏嘘:“黛玉,和其他女孩是不一样的。便如苏瑾,那样的贤良淑德,那样的□□能干,一举一动全是德容言功,皇后交给她的宫务无不办得妥妥当当,连朕刻意培养成女官的宝钗都比不过她,不让她做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朕都觉得是暴殄天物。” 贵妃是有思路的,懂得把最根本的矛盾揭露在元嘉帝面前:“那照陛下如此说,黛玉要么嫁无甚能力只能做富贵贤王的皇子为正妃,要么就是嫁太子做侧室?” 这对黛玉来说当然都是抬举,别说林家这么单薄法儿了,就是贵妃当年被赐婚做元嘉帝侧妃时,父亲是户部尚书,大兄年纪轻轻便外任知府,二兄也是年纪轻轻高中进士,两个嫂嫂也是实权人家,如此赫赫扬扬,被赐做个亲王的侧妃,也是要叩谢天恩的。 但听在元嘉帝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要说元嘉帝之别扭,一方面,他很乐意钦定苏瑾做太子妃,这没什么说的,苏瑾无论是那天考试还是后来做女官的表现都证实了她值得,并且一个国家可以有黛玉这样的人才,但大多数妇人还是得德容言功的,从这一点看苏瑾绝对比黛玉符合儒家思想,另一方面,太子侧妃固然不委屈黛玉,但让黛玉屈居苏瑾之下,就让他不痛快了。 “爱妃,话里有话呀。”元嘉帝想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说这话的是贵妃,就多少品出了些异样的意思来。 贵妃的政治嗅觉满分,淡定地保持原来的姿态,连些许的僵硬都没有:“是呀,妾身想说的是,陛下疼了黛玉一场,虽说让哪个女孩做皇子侧妃都绝对谈不上委屈,但何妨对她再好些,索性给个正室呗。” 元嘉帝的心情已经变了,但语气还是原来的样子:“爱妃觉得可以给谁?” ——咱们话都说到这儿了,明摆着黛玉无论是给了哪位皇子,只要是作为正妃,那她的夫婿就要退出储君争夺了,你这是想害谁呢? 贵妃却仿佛一点没听到元嘉帝的话里有话一样,在黑暗中,眼睛亮亮地看着元嘉帝:“给咱们的小八可好?” 元嘉帝的表情这回就不得不沉下来了:“这个位置,你就一点不想为小八争?” 还得是贵妃,这种别人怎么都得正颜开始奏对的情况,她还是稳如泰山:“陛下,妾身伺候您,也有十好几年了,得陛下宠爱,孩子都生了四个,实在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分,可大抵是前世修为不够,只有一个活下来。” 这让元嘉帝也伤感了起来:“怪朕没保护好你。” “怪妾身自己没福。”纵使知道自己的孩子们早夭多多少少都有其他女人的身影,可当年就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到了今天,贵妃说这一篇话也不是为了告状的,“和陛下有何关系?” 元嘉帝抱着贵妃的手都紧了紧,没说话,似在等贵妃的下文。 “妾身只是想。”贵妃柔声道,“乡间的农妇都知道,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实在禁不起大事的,可妾身贪心,实在舍不得求陛下以后少疼小八些,只好求陛下疼小八归疼小八,就不要给小八压担子了。” 这样一番剖白,甭管是里子面子都给元嘉帝撑得足足的,元嘉帝自然难免动情,轻轻亲了亲贵妃的额头。 却也没有立刻就答应。 问就是孩子们都还小呢,三郎的王妃都还且挑着,考虑八郎那想的也太远了。 贵妃也不强求皇帝立刻就拍了板,只要她能完整的表明心迹,就没和皇帝白唠这一回磕。 但,也只有困在后宫里一天无所事事的女人们才有那闲工夫琢磨好几年以后才会被提上日程的婚事,黛玉这会儿一脑门的官司,哪有那心思思考是四皇子比较有前途还是八皇子比较受宠。 她手头现在是关于秦可卿的密报。 写得非常透彻且直白——秦可卿,义忠亲王私生之女也,生母不详,因宫规森严,义忠亲王不便带其入宫教养,只养于营缮郎秦业家中,义忠亲王太子位被废后,嫁宁国府贾蓉。 黛玉看得一颗心都在狂跳,脑海里一直在倒放元嘉帝给她定的最理想的工作目标。 “不写。不报。” “等朕想知道的时候再告诉朕。” 那也就是说,这个事情黛玉是可以试图瞒着的,哪怕是元嘉帝问起来,她也有话去答,甚至运气再好一点,元嘉帝都未必会问。 因为义忠亲王已经是绝无争议的臭狗屎,他的所有党羽都已经被太上皇拔了,他的所有儿女,除了被元嘉帝收做了养女的二公主,其余人等一律圈禁,再没有半点出现在朝廷上的可能。 宁国府也是个早就衰败得不成样子的地方了,荣国府尚还有个国公夫人坐镇,宁国府目前当家的贾珍就是个三等将军,到贾蓉已经无爵可袭,回头保不齐宁国府的招牌都要收回来,就黛玉所知,贾珍贾蓉全是酒囊饭袋,这辈子混不了一点官场。 就这样的人,就这样的贾蓉与秦可卿夫妻俩,得发生多极端的情况才能再度出现在元嘉帝面前,让元嘉帝“等朕想知道的时候再告诉朕”? 那,要不要瞒着,就成了黛玉面前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了。 真的,情分是走动出来的,倘若黛玉从来就没有到过荣国府,那只是个停留在信件里的外婆家,下决心还没那么困难。 可是,外祖母是真把自己揽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肉过,外祖母和记忆之中的母亲真的很像,让黛玉都忍不住去畅想,倘若母亲也能活到外祖母的年纪,也子孙满堂起来,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慈和,一样的爱玩,一样的老来潇洒。 而宁荣二府论亲戚关系虽然已经疏远,但到底是一姓,真要宁国府出了事,荣国府难道讨得了好?当真要那个对自己无限关怀的外祖母在诏狱里,自己再不幸一点被皇帝派去审这个案子,让颤颤巍巍的外祖母再给自己下跪不成? 想想那一幕黛玉都觉得无地自容。 可要是瞒下来,元嘉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然一切都好,若是皇帝知道了,贾家保不住是一回事,林家难道就能保住了? 黛玉对着那份密报发了好久的呆,直到紫鹃看着不像,轻轻喊了黛玉一声:t?“姑娘?” 黛玉猛地惊醒。 “夜深了。”紫鹃柔声道,“姑娘该睡了。” 明日有明日的奏章要看,这会子不睡,明天露出形迹来了,更惹元嘉帝怀疑。 黛玉也知道厉害,究竟不是在家中爱睡到几点便睡到几点的时光了,轻声道:“紫鹃姐姐去端水来吧。” 紫鹃欠身去了。 黛玉飞快收拾好了书桌,被紫鹃伺候着梳洗过,散了头发躺到床上,努力让自己脑子放空,无论如何都得睡一睡。 劳累有助于睡眠,原本黛玉一晚上能睡两个时辰就是万幸,跟着林如海学习之后睡眠质量立刻有了质的提升,入宫之后更是,就是再为外祖母一家的瞎搞胡搞而担忧,用了一日脑的疲乏也让她再没有半点心力,很快就睡着了。 黛玉做了一个梦。 也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飞天遁地,只是她六岁时,林如海趁着黛玉还在震撼自己怎么就入了皇帝眼时,教黛玉的十二个字。 忠于陛下。保全自身。直道而行。 黛玉从梦中惊醒过来。 此时紫鹃在外头的小榻上睡着,呼吸声听起来很均匀,黛玉并没有吵醒她,只悄悄坐起来,穿了鞋披了衣服,走到窗边。 这里是养心殿的围房,住过前朝的秉笔太监,住过太上皇的答应们,在黛玉搬进来之前,偶尔元嘉帝不去后宫而是在养心殿召幸妃嫔,也暂时住过各位娘娘。 每个人都有些身份,可这里究竟只是个围房,在普通人家,这里就是给奴仆住的地方,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布置,窗外只是个过道,无甚景致,高墙森严,连阳光都只有一两个时辰能透进来。 狭小,逼仄。 但只要走出去,便是体顺堂,是养心殿,是帝国的中枢,帝国的政令从这里发出去,官员的汇报汇总到这里来,在这样的地方拥有哪怕只是围房里的两间屋子,都是宫中上上下下都羡慕的“盛宠”。 黛玉却不觉得盛宠。 她只觉得恐惧。 雄伟的皇宫,森严的守卫,高高在上的皇权,原来是这个样子,原来能这样令人两难。 她虽然披着衣服,但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但黛玉又觉得,也还好。 至少自己是看到了这份密报,而不是懵然无知地在荣国府里,眼睁睁看着忽喇喇大厦将倾,纵使最终逃不脱一个死,可死得明明白白也总好过“死不知因谁,生不知为何”。 黛玉长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出来。 第二日,黛玉就把密报呈给了元嘉帝,没有节略,没有隐瞒,就是原文。 皇帝看那份密报,也冷冷地笑了:“宁国府?” 呵,宁国府。 黛玉沉默地站在对面,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元嘉帝的下文,但完全可以确定元嘉帝已经是看完了这份密报,硬着头皮,轻声开口:“陛下……欲如何。” 元嘉帝抬眼看着黛玉。 他执掌朝纲多年,哪个臣子不说他心机深沉,可他在黛玉面前向来是个就算有点难对付,究竟还勉强慈和的长辈,何曾有过这样冰冷的目光。 黛玉沉默着跪了下去,但没有请罪,没有说臣女失言。 倒是元嘉帝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你还真是问得出口。” “臣女甚至还想求情。”黛玉轻声道,真就完全贯彻了林如海所教导的“忠于陛下”和“直道而行”——我也不自作主张把这密报隐瞒下来给自己留隐患,更不会给你扯那些史书策论里的故事来弯弯绕地表达我的意见,我该尽的职责我得尽,我想求情我就直说。 元嘉帝气急反笑:“过来。” 黛玉果然起身,站到了元嘉帝身边。 元嘉帝再看向戴权:“取戒尺来。” 养心殿倒是常备这种东西,因为元嘉帝偶尔会把皇子们叫过来考校功课,若有答不出来时,自然要走一走养不教父之过的程序。 戴权心里一凛,很快就捧来了戒尺,却没有呈给元嘉帝的意思。 元嘉帝也不怪罪他没有眼力见,只对戴权伸了伸手,索要那根戒尺。 戴权在心里,重重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对黛玉地位的评价,再上一层台阶。 麻利地把戒尺呈了上去。 元嘉帝拿着戒尺,甚至掂了掂重量和估算了一下打人到底疼不疼。 整个过程,黛玉都只站着,没敢说话,也没往下跪——刚才已经跪过了,是皇帝让她“过来”的,这会子她也没说什么话,没做什么事,不用一件事跪两回。 元嘉帝确实很生气黛玉这回的没眼力见儿。 但话说回来,戒尺都掂在手里了,换了元嘉帝平时教训的皇子们,早就跪下求饶了,黛玉既然没有,元嘉帝也不得不感慨,林丫头有胆色,更有骨气,在这样难做的事情里,以她到目前为止的表现,竟也勉强算是周全。 但罚还是要罚的。 “手。” 黛玉乖乖伸了惯用的右手出去。 “左边。” 黛玉便伸左手。 “圣人言,不教而诛谓之虐。”元嘉帝沉沉开口,“知道朕为什么打你么?” 黛玉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轻声道:“臣女做错了两件事。” “说。” “一,这份密报昨日下午便到了,本应昨日晚上便呈到陛下案头,但臣女一时失了心智,待反应过来时,陛下已安寝了。”黛玉也没有硬要解释自己怎么失了心智,这种时候,少说一句是一句。 元嘉帝的脸色多少好看了一些:“二呢?” “二。”黛玉声音还是努力控制之下的平静,“妄自揣度君心,此事并非陛下所说臣子们去了哪家酒楼,和谁喝过酒,收了谁的礼的密报,而是一个结果,这样的结果,臣女本不该有什么想头,直呈陛下便是。” 两件事说完,提也没有提她不该为宁国府求情。 这已经让戴权的心提到嗓子眼来了,几乎想说小祖宗你平时看起来脑子挺清楚的,怎么硬要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啊! 凭他宁国府做了什么孽,你别顶着陛下刚知道这件事,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劝谏呀,回头找个陛下心情好些的时候,撒个娇说两句好话,哪怕是大大咧咧说陛下哪怕看在你的面子上,怎么不比现在硬和他顶牛强? 但让戴权吃惊的是,元嘉帝竟也没有提什么求情的事,只哼了一声:“那你说,打多少下?” 元嘉帝能看到,黛玉没伸到他面前的右手是暗暗握了握拳,大略是给自己鼓了鼓劲,才道:“陛下……陛下之前提过,秘卫们在密报中写了本不该写之事,罚的是五十下板子。” 元嘉帝都笑了:“那些秘卫铜筋铁骨,你觉得你挺得住五十下板子?” “挺不住。”黛玉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但还是能让元嘉帝不费力就能听清楚的声音,“但戴公公不是都拿戒尺来了嘛……还有……这毕竟是两件事,陛下……陛下打一百下戒尺就是了。” 认错都能认到这个程度,又让人怎么忍得下心真打一百下呢。 何况真以元嘉帝多疑的脾气,黛玉问这一句,错这一回,将来就没有什么隐患,要是黛玉连犹豫都没有就把秦可卿的事情上报了且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见,这会子元嘉帝不觉得如何,过一段日子肯定还得嫌弃黛玉冷血。 不过皇帝嘛,就是善变别人也得忍着。 好在元嘉帝今日只是想给黛玉一个教训,并没有真想狠狠罚她,便道:“二十下罢,余八十下一并记下,将来再有什么错,一并责罚。” 黛玉低低应了:“是。” 元嘉帝再没什么话,一挥手上的戒尺,直接就是“啪”的一下。 黛玉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没有喊出来,左手下意识地握成了一团,可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场合,万万是不敢躲闪的,赶紧尽力地把手掌张开,元嘉帝都能看到黛玉在颤抖。 元嘉帝是经常揍儿子的,很有打手板怎么样才能让孩子印象深刻的经验,硬是等黛玉凭意志力“甘愿受罚”了,才来了第二下。 这打的自然很慢,可心理上的折磨一点也不亚于心理上的。 五下过后,黛玉左手掌心已是红得可怜,还在努力张开手等下一下,脸色也白了。 元嘉帝却没再继续了,只唤:“戴权。” “是。”戴权赶紧躬身。 “剩余的你来打罢。”元嘉帝把戒尺随手递了过去。 戴权连皇子都打过,属于是眼皮子都没多掀一下:“是。” 然后还对黛玉做了个请的姿势:“林侍书,请吧。” 那就是不在这儿打的意思了。 黛玉不知养心殿里挨手板子是什么规矩,反正戴权让走她就走了。 出了元嘉帝书房,戴权停了步,黛玉t?也停了下来,戴权这才说:“林侍书,向来养心殿罚戒尺,都是要受罚之人自己报数的。” 黛玉也只好应下,再次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公公打吧,我报便是。” 戴权果然一戒尺就下来了。 声势浩大,黛玉揣测连屋子里的元嘉帝都能听到这“嗖”的声,这自然让人头皮发麻,黛玉是全凭意志力没让自己缩手。 可是到手上,却如春风拂面一般,只是轻轻碰了碰黛玉左手,“啪”了一声,疼是有些疼,但纯是因为碰到了元嘉帝那五下伤口才有些钻心,倘若没有伤口,论痛度也不过是稍微用力些的击掌。 黛玉诧异地看向了戴权。 ……啊?您这么打? 戴权却一脸正义和庄严:“林侍书,报数啊。” 黛玉:“……六?” 第32章 东窗事发 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 戴权嘴角对黛玉友好地勾了起来, 开打第七下。 黛玉都懵了呀,茫然地一下一下的报数,轻而易举地就到了二十下。 戴权倒是经验丰富, 还会提醒黛玉:“罚完了,林侍书快去向陛下谢恩吧。” 黛玉赶紧把思绪收回来, 心情颇复杂地看了戴权一眼, 这种时候也不敢问什么,跟着戴权进书房给元嘉帝谢恩。 “行了。”元嘉帝都没有验伤的, 摆摆手,“戴权去太医院拿瓶伤药给林丫头敷了, 别耽误了当差。” 戴权自然应是, 黛玉也再次谢恩。 元嘉帝没有留黛玉的意思,黛玉也有眼力见儿, 起身告退。 就是走到门口,元嘉帝才悠悠然来了一句:“打都挨了, 也不能白挨,就不想知道朕会如何处置你那个侄媳妇?” 黛玉震惊地回头。 ……你一定要说侄媳妇, 也没毛病, 黛玉和贾珍同辈,贾蓉还真是侄儿,秦可卿嫁了贾蓉, 不是侄媳妇是什么? 但问题不是侄儿媳妇,问题是陛下你怎么还提这茬啊! 元嘉帝非但提, 甚至还笑了一声,就是眼底看不到多少笑意:“放心吧,宁荣二府的罪过也不在这一桩,甚至这一桩要不要当个罪过, 尚不好说呢。” 黛玉呆了一下,当然也不可能追问您不再追究宁国府私自藏匿了义忠亲王血脉的事……是因为我那读作二十实际上就受了五下的手板子,还是您真没准备追究,打我这一顿实际上是逗我玩呢? 反正谢恩就完事了。 黛玉再次拜了下去。 戴权戴公公还是会做人的。 他去太医院拿的那都不是一瓶,几乎是各类跌打损伤都给黛玉弄了来,让紫鹃好好收着,甚至黛玉的伤口虽没破皮,他还是拿来了祛疤的香膏。 黛玉自然连连称谢,还招呼紫鹃倒茶,又想给戴权一个荷包以做答谢。 茶戴权能喝,荷包是坚决不收,甚至还趁喝茶的功夫坐到了黛玉对面,既盯着紫鹃给黛玉清理伤口并擦药,也预备给黛玉解释解释游戏规则:“侍书不必惊疑,养心殿的手板子,向来是这么打的。” 黛玉:“……啊?” “说了好让侍书知晓。”戴权道,“能被咱们这位陛下打手板,除了殿下们,也就是您了。” 普通的宫人受罚不是板子就是罚跪,谁拿戒尺这种哄小孩的小玩意儿啊,而金枝玉叶们挨打也是分等级的好吗—— 像亲王郡王的世子们,元嘉帝还懒得上手,一般就说个数让戴权打,奉旨责罚,可没有今日戴权打的后十五下那么温柔,原本戴权就以为今日元嘉帝想这么罚黛玉,这才没直接把戒尺给皇帝的。 黛玉都愣住了:“像今日,陛下亲自责罚,是……各位殿下犯了错,陛下才会亲自打的?” “是。”戴权点头,“甚至是皇子们才会被陛下如此责罚,连大公主都没挨过陛下的手板,哪怕气急了,也不过是让淑妃娘娘自己罚去,至于皇子们,陛下虽偶尔气不过会赏手板子,但亦有爱子之心,打得眼见着不成样子了,便会将戒尺交给咱家。” 那皇子们都伤成这样了,戴权还下死手打,就是没有政治意识了,伺候了元嘉帝有小二十年的戴权能犯这种错误? 所以,才有了今日那玩闹一般的十五下,这也必须得出去打,大声报数才是放水的意思,不然在殿内打,或是让元嘉帝听不到声音,也太假了。 黛玉简直愕然,半晌,苦笑:“挨了这一顿打,反而要谢主隆恩起来。” “侍书可别这么说。”戴权有交好黛玉之意,也知道黛玉这样不痛不痒的埋怨也是故意露个破绽好彼此拥有一些小秘密的意思,很识相地摆正了政治站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呐。” 黛玉的回答果然很符合剧本:“是,多谢公公提点。” 戴权满意黛玉的识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便如秦可卿是义忠亲王私生女儿的事,元嘉帝自己在书房里品了挺久,倒不是担心黛玉伤心,主要是觉得无论怎么处置都是麻烦,连装糊涂都不行,因为一旦他日东窗事发,结果无法想象。 想了又想,隐瞒不下去,何况太上皇自己也有消息渠道,太上皇知道了这件事尚还不要紧,太上皇知道了元嘉帝已经知道但不准备告诉他那才是要了命了。 所以元嘉帝对太上皇和盘托出了。 照着黛玉的预计,元嘉帝多半会让秦可卿病故,找个错处让世上再没什么宁国府和贾蓉,而太上皇则是会护一护义忠亲王的血脉。 但她对皇室的理解还是浅薄了。 实际的情况和黛玉所预计的完全相反——太上皇对此是暴跳如雷,一叠声要把秦可卿拿下,这就投入大狱,以免皇室的丑闻为人所知。 反而是元嘉帝劝了几句,主要思路是何必呢,那不过是个女孩子,从小都未必见过皇兄几面,都不确定她知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咱们就抬抬手,装作不知便是了。 太上皇还骂元嘉帝:“就你会做好人。” “父皇。”元嘉帝也算是豁出去彩衣娱亲了,在太上皇身后给他揉着肩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高抬贵手这么一回,咱们不也攒几年阳寿么?” 被太上皇怒瞪。 但太上皇终于是默认了。 事实上,太上皇那微妙的心情,也只有元嘉帝能彻底理解——太上皇到现在都非常遗憾,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义忠亲王,怎么就不成器呢? 那肯定不能是太上皇的问题啊。 找原因,也就只能找到义忠亲王身边的人了,而一个勾引了义忠亲王酒后失德的女人,那个不知是哪的女人留下的孽种,不杀了留着做什么呢? 单到这里,或许还不算太上皇有多别扭。 但元嘉帝清楚,太上皇想杀人,但太上皇自己死活不开口,倘若自己现在领会了太上皇的意思,自己顺水推舟下令杀了秦可卿,义忠亲王及其子女已经被圈禁了,想来也时日无多,等他们死绝了,万一太上皇还健在,老人心软,到那个时候,杀秦可卿的罪过绝对会被扣在元嘉帝头上,元嘉帝要是敢辩那是父皇您的意思啊,太上皇肯定会怼我给你说了吗你就瞎猜。 所以,元嘉帝才不背这个锅,留秦可卿一条命就是省将来一顿骂,甚至还能无时无刻提醒太上皇“您挚爱的义忠亲王确实是个混蛋,您还是好好看看您的四儿子也就是我吧”,何乐而不为呢? 该说不说,皇家父子,心思都别扭。 你道是太上皇就不知道元嘉帝非要留秦可卿一命就是为了将来不背锅吗? 可就是知道,也没办法让滑如游鱼的元嘉帝背了这个锅,自己又万万不愿意亲自下令杀人,太上皇恼怒得对元嘉帝连说了几个“滚”。 滚就滚,现在滚总比将来担责的好。 元嘉帝走得非常愉快,甚至想去贵妃宫里吃一盅酒庆祝一下这个坎儿过的还算顺当。 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太上皇见了皇太后一面,皇太后随即打发了贴身的太监把贾元春送了过来,美其名曰本宫看皇帝最近都瘦了,可见身边的奴仆伺候得不精心,本宫调.教了个女官,且给皇帝使着吧。 元嘉帝心头不知骂了多少句老不死的。 倒不是骂皇太后,甚至元春能分担的愤怒都有限,这是骂太上皇呢。 可再骂,太上皇人在宁寿宫,天天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玩鸟钓鱼睡妃嫔溜孙子何等快乐,倒是元嘉帝不只要收拾太上皇退位时那一堆烂摊子,甚至还要睡太上皇希望元嘉帝睡的女人,末了还得给元嘉帝本不想给的那个女人的娘家体面。 气都气死了! 唯一的好处是t?,贾元春还算个美人,被皇太后特地打扮了,眉眼竟和元嘉帝至今念念不忘的人十分相似,行为举止也颇有韵味,纵使太上皇送贾元春过来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的逼迫,但拿美人逼迫,不是亲爹谁会这么干呐? 元嘉帝不得不和贾元春做了一回恨(这句划掉) 坦白讲,元春伺候得并不赖,就算睡了元春等于说还要容忍荣国府蹦跶很多年,但一夜夫妻百日恩,加之太上皇活一天元嘉帝就不能动宁荣二府一天,仔细想想……想啥啊,就这么着吧。 太后送来的人,元嘉帝按惯例都是封贵人的,但太上皇能给元嘉帝脸色看,元嘉帝就是不敢当面硬顶,暗搓搓的不满还是要的。 所以,他虽然也给了一个贵人名分,但没有给贾元春安排宫室,就令她住在西围房,也没有遣人去荣国府报什么喜,主打一个“封而不封”。 太上皇收到了元嘉帝上的眼药,但不以为意。 开玩笑,那么一个如花的女孩住围房里就近伺候你,你就是铁石心肠,男人就那点心思,我不信你能柳下惠到底。 事实也果然是这样的——贾元春貌美如花,温柔体贴,举手投足全是白月光的样子,就算她过来的时间节点令人不痛快,但日子长了,那点不痛快也容易消弭在长久以来喊一嗓子,半盏茶之内就能到位的温香软玉里。 然而,世间大多数事情,就是没办法一帆风顺的。 当这一对天家父子隔空出招完毕,并达成了“太上皇可以不让元嘉帝背赐死秦可卿的锅,元嘉帝也得给贾元春一个后宫位分”的平衡,甚至元嘉帝都默许了不对宁荣二府赶尽杀绝之后,秦可卿死了。 消息照常是递给黛玉的。 黛玉脑袋疼。 她现在既然干了前朝司礼监的活儿,原本司礼监的值房自然被收拾了出来做黛玉的书房,这会子,黛玉面前摊着几份密报。 单看某一份或许不值什么,但是连着看,真正是心惊肉跳,让黛玉都想冲到宁国府去问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就你们这目无法纪毫无廉耻的程度,神仙来了也保不住啊! ——秦可卿之死,要从贾蔷说起。 贾蔷,宁国府的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后来因为长得过于风流俊俏,宁国府渐渐有些不好的话传出来,贾珍为免口舌,便把贾蔷打发出了府单独过日子。 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精髓就在于男女关系扯不清楚的传言甚至到了连贾珍都有所耳闻的程度,那肯定是已经发生了点什么。 那点什么,是秦可卿和贾蔷偷情,此所谓,“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是也。 单到这里,倒还仅限于作风问题,高门大户里,有的不是这样的事,再是不名誉,也只是不名誉而已,还能掉块肉啊。 可接下来的故事是,在宁国府的天香楼上,贾蔷和秦可卿悄悄幽会,被秦可卿的公公贾珍撞了个正着。 贾珍对秦可卿觊觎已久了,秦可卿一直对他不假辞色,不过以礼相待而已,可当贾珍拿着她和贾蔷的事情威胁,她也就不得不虚以为蛇了。 此所谓,“扒灰的扒灰”是也。 单到这里,那也不至于彻底活不下去,在某种程度上,想开点也不过是被疯狗咬了一口嘛,哪怕是被疯狗咬了之后,肚子里多了个祸胎,祸胎不能留,想法子打了就是了。 打的过程虽然不是很顺利——秦氏配打胎药没敢叫大夫,真正是用了不太对症的虎狼之药,导致孩子没打掉,反而添一身病症,但问题不大,后来宁国府请了一位姓张的太医,倒是给秦可卿调养好了——但既然调养好了,日子就还能过。 可完蛋的是,贾珍之妻尤氏察觉了不对……甚至不用察觉,倒没有“儿媳妇的鸳鸯肚兜还挂在自己丈夫的腰带上”那么刺激,但贾珍的衣服里头藏着秦可卿的簪子,又有什么好讲的呢? 光尤氏知道也就算了,秦可卿的丫鬟也知道了。 人类的嘴骗人的鬼,只要不是当事人,知情者“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哦”的大法一上来,谁知道有多少人知道! 秦可卿,知道自己没法活了。 所以,即便病症已经好了差不多,她还是选择吊死在了天香楼上。 以上的故事,从贾蓉和秦可卿偷情开始,到秦可卿自尽结束,既然是不同时期的故事,也因此是不同份的密报,得凑一凑才勉强知道完整的故事。 黛玉现在知道了,但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儿。 以这件事的腌臜程度,也终于深刻地领会了元嘉帝对她那“朕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在朕需要知道的时候再告诉朕吧”的工作要求的深意。 ……真的辣眼睛啊! 但,密报拼凑到这个程度,其实还不是很完整,黛玉觉得,想不想看已经不重要了,职责所在没什么好说的,既然干了就要干好,多少还是得从旧年的密报里翻一翻,看看贾蔷和秦可卿之间的感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花了一个时辰,始终没翻到。 密报是分开放的,江南盐务是一个格子,江南织造是一个格子,黄河河工是一个格子,四王八公也是一个格子,好翻得很,但确实翻不到。 不能再拖了,黛玉拿到这份密报已经有两个时辰了,这么要紧的事不赶紧上报,元嘉帝该有别的念头了。 黛玉只能捧着现有的所有与秦可卿相关的密报,头皮发麻地去找元嘉帝汇报工作。 元嘉帝听得很沉默。 黛玉也就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原本还能多少基于孝心为外祖母考虑考虑,现在是考虑不了一点了,一整个就是咎由自取,神仙难救。 元嘉帝很想发一发脾气,但……这种时候,再发脾气也于事无补了。 深呼吸,再次深呼吸,过了不知多久,才道:“密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回陛下。”黛玉现在也只能问什么答什么了,“今日一早,您去早朝时我就整理了出来,因兹事体大,不敢耽搁,把相关的东西都整理了,便来报您了。” 元嘉帝闭上眼睛,不知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至少没有对黛玉发火:“挺好的,将来再有这样类似的事,便也是一样的处置。” ——今日的处置:密报秦可卿死了,你得判断朕需不需要立刻知道这件事,如果需要,就得解释清楚秦可卿是谁,她身上都有过什么事,把相关的密报整理出来,写了节略和密报原文一并呈上,你自己口头汇报着,我要觉得想看文字材料,我自己会看的。 元嘉帝现在的气场比打黛玉手板子那天可怕得多了,黛玉也只敢回一个“是”,真切地感觉自己多说一个字都得掉脑袋。 但黛玉不知道,元嘉帝现在的心情也和黛玉差不多。 ……这事儿报给太上皇就是他也要挨骂的!救命啊! “玉儿。”御书房中安静了不知多久,黛玉才听到了一声轻柔至极的。 黛玉应:“在。” “此事……”元嘉帝声音中都带了淡淡的死气,“若是朕让你去回禀太上皇,你要如何说?” 黛玉:“……” 黛玉闭了闭眼睛,不敢暴露出畏惧,只能尽可能地诚恳:“如实回话。” 元嘉帝尤要追问:“倘若雷霆之怒呢?” 黛玉能怎么说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元嘉帝定定看着黛玉半晌,终于是手心向内手背向外地挥了挥——去吧去吧,我到底不是什么魔鬼,这种太上皇肯定会暴跳如雷的事情,还是不能让属下顶着。 黛玉也没有多说,行了一礼,轻声告退。 元嘉帝看着黛玉离去的背影,许久,还是叹气。 黛玉那句“如实回话”,不能说不正确,也确实很合元嘉帝的处事原则。 但有些时候,人做决定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元嘉帝又在主位上坐了一会儿,也不知打了多少回腹稿,才缓缓站起身来,叫上戴权,往宁寿宫去了。 太上皇果然暴怒! 茶盏直接往元嘉帝身上砸的那种暴怒! 一张口就是:“说得好好的,什么不过是个女孩,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四你是越来越出息了!你要是个男人,想杀可卿就直说啊,哪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你看看你看看,人一死,就能从“秦氏”变成“可卿”了。 元嘉帝倒是有些身手,至少避开了那迎头痛击的茶盏,随即跪下,但也只得一句“父皇息怒”,其他话都t?不好说——老爷子气头上,再怎么辩白他也听不进去的,何况自辩这种事情,就是十分的有理也要损七分,真在父子之间弄出了罅隙,麻烦更大了。 这究竟是皇家丑事,说话之前已经屏退左右,连殿门都关了,倒是没有人知道两位皇帝都聊了什么。 别的人也就罢了,在宁寿宫外候着的戴权听到了那一声茶盏碎裂的声响,然后里头寂静无声。 戴权是真的慌了。 元嘉帝进宁寿宫之前,给戴权说过,倘若太上皇发了怒,倘若他久久没能出来,就让人给林侍书传个信,让林侍书想办法。 戴权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这一向太上皇对元嘉帝也算得上事事满意,何况父子天性,能有什么过不去的? 但如今,这么极端的局面真的发生了,戴权也没别的办法可想,赶紧让自己的徒弟去报黛玉,让黛玉赶紧想个辙。 并没有被元嘉帝提前通知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的黛玉:“……” 啊? 我? 想辙? 第33章 生死一线 一些太上皇和皇帝之间的走钢…… 没有提前告诉黛玉要做好准备, 自然元嘉帝有自己的打算——实在是政治人物大家相处久了,对彼此的行事风格都太清楚了,倘若元嘉帝自己想了开脱的办法交给黛玉执行, 太上皇闻个味儿都知道是元嘉帝的主意。 那也就失去了元嘉帝不为自己辩白的本意了。 可纵使如此,这样大一个任务砸下来, 以黛玉的捷才, 一时半会儿都有点大脑发空。 ……我能想什么辙。 #快去请如来佛祖!!!(这句划掉) 去请怡亲王吧!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怡亲王肯定是和元嘉帝正在一个战线上的, 怡亲王和太上皇也是父子,多少话说不得。 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了。 想都想得到, 元嘉帝肯定是去找太上皇回禀秦可卿之事了。 这是绝无争议的丑事, 还是曾经作为太上皇的心尖尖现在却成了蚊子血的义忠亲王一脉的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回头追究起来,黛玉自己主管密报系统, 也不知都知道了多少秘闻,秦可卿这事儿属实不算什么, 但要是黛玉把事情告诉怡亲王, 让怡亲王去求情,事情就复杂了。 思来想去,黛玉自己穿了官服, 进御书房拿了刚才给元嘉帝汇报时留下的一堆和宁国府有关的密报和节略,也往宁寿宫去了。 戴权看到黛玉, 直叫苦:“祖宗,给你传信是让你想辙,不是让你也过来大家大眼瞪小眼……” 这种时候,黛玉倒是也没在乎戴权的口气, 只低声道:“公公不必着急,我敢来自有我的道理,这就见两位陛下去。” 戴权也没什么别的招能想了,本朝严格监管太监,哪个太监敢偷偷识字通通打死,更不要说参政议政,因而朝堂上的事戴权是一点也不懂,向来是元嘉帝有一个指令他就一个动作,这下子元嘉帝不在了,他是真的六神无主得很:“侍书一切小心。” 黛玉颔首,平复了一下自己一路过来时略有些快的心跳,捧着密报和节略,抬步进了宁寿宫的大门。 但戴权突然有了危机意识,又赶紧问:“倘若侍书也出不来,咱家该让谁来收拾残局?” 黛玉:“……” 戴权看着黛玉的表情,心里也骂了一句脏话。 ……没……没有人了吗? 你哪怕说个皇后呢! 讲真的,到底多大的事啊,太上皇要发那么大的火! “公公。”再沉默,再没辙,相比起只负责元嘉帝饮食起居,其他事可以一律不管的戴权,参加了政事,一身荣辱皆系于元嘉帝之身的黛玉还是要拿主意的,“实在不行,请八殿下来吧。” 不指望八殿下能干出多有出息的事,但最小的孙儿过来撒娇,总能让太上皇心软些吧? 当然,要打亲情牌的话,太后也是个不错的人选,真要是普通人家闹了家庭矛盾,老爷要打少爷,太太往少爷身上一扑,事情也就了了。 ……但考虑到太后明显更喜欢小儿子恂亲王,黛玉实在不是很敢出这种馊主意。 戴权也知道提太后就是个死,皇后在太上皇这里也不是什么“佳儿佳妇”,太上皇虽然挺喜欢四殿下,也夸过贤妃娘娘“有福之人”,但据元嘉帝所说,那不过是太上皇已经择定了他继位之后的爱屋及乌,这八殿下……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再没什么话说了,戴权以一种送烈士的目光看黛玉轻轻行入宁寿宫,正殿的门关着,黛玉自然不可能大喇喇进去,只在门外先轻轻敲了三下。 里头很快传出一个苍老且冰冷的男声:“什么人?” 这就是太上皇了。 “回陛下。”虽然门关着,但该有的礼仪黛玉可不敢少,在门外正对太上皇的方向,放下手头的一叠密报,敛衣跪下,努力平静着开口,“奴婢养心殿侍书林氏。” 女官给太上皇回话,就不敢说什么臣女之类的来节外生枝了。 “何事。”元嘉帝一听就是来救自己的了,虽然不知道黛玉预备怎么救,但这种时候也只能选择相信,先太上皇一步开口。 黛玉不知元嘉帝是什么打算,但既然现在这个场得她来救,既然她已经上了场,就没有后退的道理,声音仍然很平稳:“回陛下,奴婢才看了密报,心神失守之下便匆忙回报了陛下……秦氏去世之事。陛下亦震惊不已,匆忙来报了太上皇陛下,方才奴婢又去查了档,知道了些秦氏的旧事,斗胆揣测太上皇陛下或许想知晓,便冒昧前来禀告。” 确实很冒昧,属于是平时可以挨二十板子“自作主张”的那种。 但太上皇这会子也是真想知道,并且心里也有了“听完了就把这知道太多的女官杀了”的打算,赏了黛玉四个字:“进来说吧。” “是。”黛玉沉着地磕了个头,拿着密报,因涉及皇家私隐,奴仆都被屏退,黛玉也只有自己用力推开宁寿宫的大门,只开一线,闪身进去后,再把门关上。 因是白日,未点灯烛,宫殿高远,愈显阴森。 从光明之处入此阴森之地,黛玉暂时有些看不清楚,只听到一声明显不是针对黛玉的:“起来吧。” 元嘉帝依言站起。 这倒不是太上皇不准备怪罪的意思,不过是有奴婢进来了,无论如何,得给元嘉帝一些面子罢了。 跪的便只成了黛玉一个人。 黛玉并没有慌张,行完礼后,将整理好的密报高举,此时并无其他奴仆伺候,只好由元嘉帝捧了那堆原本不想给太上皇看的密报和黛玉仓促写就的节略到了太上皇案前。 太上皇首先看到的是极标准的馆阁体,内容还没看,先乜了黛玉一眼——可以啊,小小年纪能把字练到这个程度。 但年纪大了,懒得看:“你直接说罢。” “是。”黛玉沉沉开口,因为实在是没有和元嘉帝提前对过口供,元嘉帝也没有密授过黛玉“如果太上皇生气了你要如何如何救我”的机宜,黛玉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路来——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把自己从宁国府相关的密报中总结出来的一串起承转合的故事都说了。 黛玉的汇报,确实比元嘉帝给太上皇说的要详细得多。 不过这不赖元嘉帝,实在是“秦可卿死了”这五个字一出口,太上皇就已经是拍桌子砸茶碗了,哪有什么解释分辨的空间。 但说真的,如果是和盘托出的话,还不如不解释不分辨呢——听完了细节,太上皇更恼怒了:“林侍书将皇室丑事说得如此纤毫毕现,是什么意思?” 这样连名带官职的叫,加上皇位做了几十年的威势,换了别人该不敢说话了。 黛玉当然也慌,但是其实还好,只是局面成了这么个局面,黛玉当然要恰到好处地表达自己的惊慌失措——声音有些发抖,但在努力的吐字清晰,甚至大着胆子直视起了太上皇:“回陛下,说得如此纤毫毕现,陛下没有觉得蹊跷吗?” “哪里蹊跷?”太上皇当即就开了口。 就是还没想明白黛玉会怎么救自己的元嘉帝都有些侧目。 黛玉沉声道:“陛下,秦氏原本对贾珍,也仅是以礼相待而已,是贾珍拿住了秦氏的短处,才不得不虚以为蛇,又更加不巧的被尤氏所知,才让秦氏不得不自尽。” 太上皇的眸光一下子就凌厉了起来:“你不妨t?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是。”黛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一点情绪——皇室丑事面前,任何外露的情绪都是诛九族的过错,“奴婢想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秦氏原本对贾蔷,亦是以礼相待呢?” 这并非没有道理啊。 密报里也提的,秦可卿嫁入宁国府之后,向来和贾蓉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红过脸,年轻夫妻之间蜜里调油,略无参商,怎么好好儿的,放着正头的夫婿不亲热,非去和什么贾蔷偷香? 真要是秦可卿和贾蔷实在有一些割舍不掉的情分,秦可卿对外的身份虽只是个小官之女,但宁国府愿意娶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底细,既然知道,义忠亲王之女,当时难道连个选择权都没有?她要喜欢贾蔷就嫁贾蔷,其中能有什么困难,非得嫁了贾蓉再和贾蔷偷情? 秦可卿如果有她说不出的无奈才和一个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睡了,那她的品行就没问题,您钟爱的义忠亲王血脉也不会有什么天生的缺陷。 这样的思路,您接受吗? 太上皇的脸色,当真……很复杂。 他决定不看黛玉了,转向元嘉帝:“你觉得呢?” “那是个好孩子。”元嘉帝其实也想过黛玉会如何给他开脱,但人和人的思路真的千差万别,就黛玉想的这个主意……你还真别说! 当然,既然领会了,自然要打起配合来:“耳闻荣国府里的老夫人对这个孙媳妇简直无一不满意,说她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疯狂暗示,这样的好孩子,得是受了多少委屈,遭了什么威胁,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才能和贾蔷缠杂不清呢? 太上皇冷笑了一声,果然开始迁怒了:“你不是有那么多秘卫么?怎么,就没查到个蛛丝马迹?” 元嘉帝没回这个话,也确实是不管怎么回都会落了痕迹,倒是黛玉对太上皇叩了个头,诚恳道:“陛下,奴婢在拿到了今日的消息后,便去翻了过往的密报,确实……从未提及。” 该说不说,这话黛玉还真回得有理有据——她捧过来的密报里,最早是秦可卿嫁入宁国府的,然后是秦可卿协助尤氏管着宁国府上下竟没什么不妥的,接着是秦可卿和贾蔷的掺杂不清的,再是被贾珍撞了个现行于是不得不虚以为蛇的,七八份密报凑在一起故事才勉强完整,就这七八份密报的厚度和时间跨度,足见黛玉已经用了心。 用心之后捧出来的结果,自然容易得到信服。 那现在问题来了,秦可卿到底为什么和贾蓉蜜里调油着,又和贾蔷掺杂不清,连元嘉帝的秘卫都查不出来缘故,那得是什么程度的隐秘?是什么人的手笔? 黛玉自然不便明说,只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办事的而不是拿主意的,反正在场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八岁继位做了五十来年皇帝还安然退位的老不死,一个是斗垮了许多兄弟才登临高位的中年不死,无需说得多深刻,点一两句就够了。 元嘉帝想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被黛玉这么一说,太上皇的目光,渐渐深远了起来。 人冷静了,聪明的脑子自然就运转起来了。 试问,元嘉帝都已经是皇帝了,和义忠亲王之间就算有斗争也已经完全结束了,秦可卿如果是个男孩尚且有可能拉起一个队伍反元嘉帝,可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元嘉帝没事为难她做什么? 再说了,密报上落款的日期和随着时间发生变化的墨迹做不了假,元嘉帝确实是因为看不顺眼宁荣二府久矣,又因为贾蓉一个公子哥儿娶了七品营缮郎家的丫头实在蹊跷,才命人去查,近日才知道的秦可卿是义忠亲王血脉。 可秦可卿有那些不正当关系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如今那些事东窗事发,不过是故事的自然发展和延续,怎么就能怪到元嘉帝头上呢? 那再往前想一步,元嘉帝才知道了秦可卿的事,和太上皇达成了一致,为此甚至收用了一个来自荣国府的贾元春,然后秦可卿嘎嘣死了,不动脑子的情况下太上皇肯定会迁怒元嘉帝,那这个结果,对谁最有害?又对谁有利? 元嘉帝不敢辩,因为有些事情越描越黑。 黛玉是元嘉帝的侍书,立场在那里,也不好辩得太透彻,但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结论让太上皇自己去想便是。 果不其然,太上皇神色变了好几回,有本事干这种事来坑一把元嘉帝的人选都过了好几位,终于没再纠缠秦可卿的死亡本身,只是道:“贾蓉身上,可有没有官身?” 但去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太上皇既然这么说了,事情就算过去了。 可是元嘉帝还真没关心过贾蓉有没有官职,被问懵在了那里,犹豫了一下,道:“若是没有,龙禁尉给他余一个位置出来,别让秦氏走得太难堪,也就是了。” “去办吧。”太上皇闭上眼睛,只给了这三个字。 元嘉帝躬身:“是。” 随即给了黛玉一个眼色,大抵是今天这关可算是过去了,我们可以收拾收拾走人了。 黛玉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是放下了,才要起身告退,太上皇却又开口:“林氏,你父兄何人?如何入的宫?” 黛玉恭声道:“回陛下,家父林如海,因半年前有旨为公主郡主选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因而入宫。” “林如海啊。”太上皇的声音悠远了起来,“是个好官儿,你既是官宦之后,如今也领女官的俸禄,实不必一口一个奴婢,好好的把自己叫贱了。” 黛玉再次叩首:“是,臣女谢陛下。” “朕逊位后,常觉膝下空空,寂寥得很。”太上皇笑了一声,“你服侍皇帝,想来事忙,但若有闲时,不妨来陪陪我老头子,让朕也染一染你们年轻人的生气。” 黛玉哪敢称忙,乖乖拜下去:“遵旨。” 太上皇到底年纪大了,生了这一台气,又被黛玉刺激得动了一回脑子,已觉得疲累,对元嘉帝和黛玉都摆摆手。 两人行礼,告退。 出得宁寿宫,黛玉悄悄地出了一口气。 这动静只有元嘉帝能感知到,不由笑了出来。 黛玉微微红了脸,但没有说什么,伺候着元嘉帝上了辇。 元嘉帝却没有让黛玉跟着步行,只吩咐戴权:“方才林侍书跪了好一会儿,她向来体弱,宁寿宫离养心殿还远,索性给她传个肩舆罢。” 戴权心惊不已,黛玉也有些震撼,有些殊荣是不敢受的,赶紧对元嘉帝跪下去:“臣女惶恐,臣女尚不至于如此体弱……” “暂时给你用用罢了。”元嘉帝笑了一声,伸手扶住了黛玉,“又不是真赐了你紫禁城二人抬舆,紧张什么。” 黛玉也只好改下跪为福身:“是。” 但,哪怕只是暂时坐一回,也是极大的殊荣了,要知道,在臣子序列里,但凡不是七八十岁·劳苦功高·高官厚禄的,谁在宫中不是步行? 这份荣宠简直震惊六宫。 就是六宫虽然想打听到底宁寿宫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回别说皇后了,就是贵妃都没能得什么消息。 至于戴权常规地出了一趟宫,常规地去京中办事的数得上的人家家里坐一坐,随口给贾珍提了一句“龙禁尉出缺”,让贾珍以比市场价一千五百两还要便宜三百两的价格给贾蓉捐了个龙禁尉职位……那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还是把黛玉这边说完吧。 说来丢脸,因为元嘉帝不愿对外宣扬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在老爹面前跪得膝盖都青了还得等自己的侍书过来救命的糗事,所以把戴权打发了,自己在养心殿寝宫里找了半天,愣是没找着跌打损伤的药膏,恼得不行。 还得是黛玉细心,想起了自己进殿时元嘉帝的姿势,大概猜到元嘉帝大概跪了挺久,这才从自己屋里拿来了药膏,那药膏原本治的还是黛玉被元嘉帝打肿了的手。 真·苍天饶过谁。 既然不愿意张扬,元嘉帝也没喊旁人来上药,更不要提嚷嚷得满后宫都来侍疾,索性黛玉已经知道了,也没那么多讲究,是黛玉给元嘉帝涂了跌打损伤的药。 涂完,黛玉便给元嘉帝盖了毯子,因元嘉帝是个工作狂,黛玉还得去外间搬要紧的奏章过来给他看,正是忙前忙后的时候,元嘉帝看着黛玉忙碌,不知想什么呢,突然开口:“玉儿,我把你爹调回t?来吧。” 第34章 封贤德妃 圣上隆恩呐! 黛玉愣了一下:“陛下是因为我……” “没你也要调的。”元嘉帝笑了一声, “太上皇在位时,为免贪腐太过,巡盐御史都是一年一换, 朕已经是很偷懒了,偏你父亲也争气, 这许多年来都一心为公, 可再这么偷懒下去,也不成样子啊。” 不是为自己就好, 黛玉的笑都自然了许多:“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可是陛下, 三年的巡盐御史, 和六年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索性都已经越了规矩, 多越几年又怎样? 元嘉帝来了兴致,倒是不至于怀疑林如海在任上有什么不干净的所以走不开, 只觉得黛玉简直要成他肚子里的蛔虫了:“你是不是知道了朕调你父亲回来,预备让他去做什么, 才如此阻拦?” 黛玉的表情为难了起来。 “想什么呢。”元嘉帝靠着枕头, 手上慢条斯理翻开一本奏章,总算没再和黛玉玩心眼,“揣测君心是大罪, 忘了你那八十下手板了?” “回陛下。”黛玉也只好轻声开口,“其实无谓您把父亲调回来做个什么差事啊……” 元嘉帝挑眉:“怎么的?” 黛玉唏嘘:“还能比盐政难不成?” 恨得元嘉帝都敲了黛玉一个暴栗。 黛玉轻呼一声, 声音都娇气了起来:“看来陛下认同我说的话了?” 元嘉帝还是瞪了黛玉一眼,道,“你敢说这样的话,在你看来, 朕心里想的那件差事,倒不是很难喽?”——至少没有盐政难? 黛玉没说话,眼巴巴地看着元嘉帝。 “恕你无罪。”元嘉帝没好气道。 黛玉这才开口:“陛下,三国时曹操对十常侍的评价是,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 这话终于有点意思了。 “怎么个……”元嘉帝刻意停顿了一下,“一狱吏足矣?” 黛玉垂眉道:“陛下,追缴户部欠银,不在于此事有多难多繁,只在于圣心愿不愿意追缴,倘若圣心在,便是一个账房也能把事情办妥,倘若圣心不在,什么人能去冒天下之大不韪捋官员们的胡须,又将自己置于何地?” 这是问题的根本,听得元嘉帝都重重地叹起了气。 他和黛玉都清楚,圣心当然是在的,国库亏空都亏麻了,元嘉帝急等钱用,可问题是圣心说了不算,圣心之上还有太上皇,太上皇不愿意为难老臣,就是元嘉帝自己想追缴,也只能停留在“想”上。 问黛玉这么一声,只是想问问黛玉,或者说一手一脚把黛玉教了出来的林如海,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巧妙地逼文武百官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地把户部的欠款还了,可黛玉都只给了这么个“一狱吏”的主意…… 元嘉帝也只能把话题转了开去:“谁问你这个了,朕把你父亲调回来难道就只能为了户部欠款?不能因你父亲的才华让他去礼部任职么?明年可就是春闱了!” 黛玉也顺水推舟做了个猜错了的尴尬神色,似乎还在努力给自己找补:“陛下,若是为这个的话,臣女也不建议您调家父进京。” “理由呢?”元嘉帝道。 黛玉声音小了起来,但还保持着一个元嘉帝能听得到的状态:“礼部官员人人都能做,可压得住,也愿意压盐商的官员怕是不好找。” “倘这么说。”元嘉帝已经歇了别的心思,属于是纯想和黛玉聊闲天儿了,“你父亲岂不是得在这五品小官上待一辈子了?” 黛玉都嗔怪起来:“陛下,盐政上当然可以换人,但那也得在户部欠款追回之后啊。” 现在户部还是空得能饿死老鼠,你要给盐政的财神爷换了位置,要是新官本事比林如海还大也就算了,要是新官当年只弄出了一百万两,户部等米下锅,看你如何开交! 元嘉帝也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但林如海还是升官了,仍在御史台,官职是四品的左佥都御史,领两淮盐政大小事务,暂不入京。 四品的官,已经不低了,但在京城,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动荡,甚至说,在很多高级官员眼里,这是林如海还是那么简在帝心的铁证。 六年的巡盐御史啊,眼看着还要做下去啊,皇帝给了肥差还不算,甚至还没忘了给他升官,这得是什么成分! 但大人们也知道,林如海这官儿一升,巡盐御史怕是做不了多久了,揣测一下林如海的升官路径,约摸着是要入六部做侍郎,再放一任的巡抚总督,便能做尚书入内阁,位极人臣矣。 这对于江南盐商来说简直是重大利好! 林阎王可算是要走了,天可怜见,这几年因他在,多少原本能偷漏的税款也不敢偷漏了,这笔钱能买多少宅子田地瘦马! 就为这个,最近已经很想鱼死网破的盐商们,都觉得还可以再忍耐那么一年半载。 日子还是平静地往下过。 既然太上皇发了话,黛玉就是再忙,隔个三日五日的,少不得去给太上皇请个安。 退休生活就是好,十次黛玉过去,有九次太上皇在院子里晒太阳,要么是二十出头的太常在给太上皇吹拉弹唱,要么是三十出头的太贵人陪太上皇下棋,再不就是四五十岁的太嫔太妃带着虎头虎脑的皇孙来儿孙绕膝,每次都有不同的风景。 不过黛玉来了,太上皇一般会让那些莺莺燕燕们都退下,拉黛玉进书房——老人家看书容易累,妃嫔们读史又只是读史,交流不了看法感想,搞不了沙盘推演,也没那个本事结合时事,太上皇就常觉得没趣儿。 但黛玉都会,她十项全能! 她能评价历史文献里那些升迁黜落波诡云谲的故事,也能和太上皇你来我往地谈讲佛理,能和太上皇说起一些时事,因太上皇见她并不会屏退左右,也不担心说了什么太过分的话惹了元嘉帝忌讳。 和黛玉相处之舒适,让太上皇都有些唏嘘:“怎么就不是朕早些发现竟有你这么个解语花?” 黛玉抿着嘴只笑:“谁发现的有什么要紧,陛下只说您要玉儿多到您身边陪伴,玉儿还能不来不成?” “皇帝用你。”太上皇感慨了,“为的是国事,我喜欢你伴在身边,为的是私事,两者岂能等同乎?” 这话的标准奏对自然是“帝王无私事,侍奉帝王令其心情舒畅,怎么就不是国事呢?”,但真要这么回答,也就不是黛玉了。 她扬起脸,对太上皇开起了玩笑:“哪里就是什么国事了,真要参加国事,陛下许我入科场如何?” 果然得了太上皇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净瞎说。” 黛玉心里其实有点小遗憾的,但对着太上皇,还是那小女孩对长辈撒娇要红包没要到的笑容。 宫中一时无话,我们且说宁国府。 贾珍之妻,宁国府的当家主母尤氏在这样重大的丧事里,拒绝理事。 女人的反抗向来不会过于直接,尤氏自然不会摔盆砸碗地和贾珍吵“你睡儿媳妇睡出来的烂摊子现在指望我来收拾?做你娘老子的春秋大梦!”,她只说病了。 大夫看不明白病症那是大夫医术的问题,反正我就是不舒服,怎么了?官员还许告病呢,我就得给你做牛做马到死不成? 贾珍也不好如何,又绝对不可能让宁国府丢了面子,只能托到王熙凤这里,求王熙凤在秦可卿丧事时多照看照看。 要按王熙凤原本的脾气,答应了也就答应了,但贾琏参政还是给王熙凤带来了一些长进,纵使荣国府的家务王熙凤实在是没能推出去,这几年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宁国府的家务……王熙凤真不是很确定自己能不能接。 便借故说要回去想想,主要是和贾琏商量。 贾琏几乎是要跳起来了:“接!干嘛不接?” 王熙凤都诧异了,还调戏起了琏二爷:“瞧瞧二爷这反应,这几年是谁一直在劝我实在推不掉家事,也最好是混一天算一天,早早生个儿子是正经来着?” “那不一样。”贾琏的说法是,“家里的事不必如何狠管,这是姑父的主意,宁国府的丧事尽量办体面些,是上头的意思。” 王熙凤呆了一下:“上头?” 赶紧追问:“哪个上头?” 贾琏都要给王熙凤翻白眼了:“我接触得到的,能是哪个上头?” 凤姐惊了。 ——怡亲王。 “可……”凤姐无法理解,“怡亲王t?为何会关心蓉儿媳妇的丧事?” 贾琏表示他也不懂。 不过贾琏嘛,在怡亲王面前向来是个毫无政治嗅觉的小笨蛋,不懂的事情直接问是常态,怡亲王也早就习惯了,不太长的话会亲自和他解释,太难说的就让长史去解释。 而这个事儿,怡亲王是第一次板了个脸:“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倘若你无法伸手,便当本王没提过,倘若你当真能帮把手,照办便是了。” 为了让王熙凤提高警惕,讲完了这半截儿,贾琏还反复强调:“总之,怡王殿下都关心了,一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如今东府里没人掌事,大哥哥既然求到了我们头上,若是我们拒了,保不齐就得罪了哪路神仙。” 顿一顿,继续说:“所以,我们非但得应下,更要办得妥帖,东府有多少能耐,便要办出多少体面。” 王熙凤纵使好卖弄才干,听到这样的话也不免心虚:“你说得我都怕了。” “不要怕。”贾琏拉了凤姐的手,一脸正经,“办砸了,咱们是会得罪上头的神仙,但如果办妥了,上头的神仙也能看到我们,此事利弊,是可以好好把握把握的。” 又想起自己在户部这几年,和隔壁刑部的官员们喝过的几顿酒,多少听说的一些荣国府作奸犯科的事,贾琏又不得不给媳妇普法:“凤哥儿,千万记得咱们办事就只办事,若有什么人来给你塞银子,无论要做什么,无论怎么激你,务必先同我商量,违法不违法的,我虽然也不太懂,但总归是有地方请教的。” 这些年二老爷二太太,大老爷大太太,明里暗里干的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咱们数也数不清,荣国府我们是不指望拯救了,所幸我对大老爷没太多舐犊之情,回头……只要你我安康,大姐儿安康,若有余力,再保一保老太太,也就够了。 “莫忘了。”贾琏真是千叮咛万嘱咐,“蓉哥儿媳妇的事,在京中仿佛只有与咱们素日相交的人家在盯着,但在最上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王熙凤想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凭他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只管把事情做下来。至于旁的乱七八糟的,我一概推给太太便是,无论太太应与不应,都不与我们相干。” 贾琏肃然点头:“正是如此,切记切记。” 王熙凤到底是把宁国府的家事接了下来,也确实把丧事操持得妥妥当当。 这展现出来的效果,就是一场让人怀疑宁国府是不是干完这一票就不准备过日子了的豪华丧事。 最让人震惊的是,连北静王都去给秦可卿扶了灵,那架势不像死了个三等将军的儿媳,倒真似死了个公主郡主。 这份哀荣到底平息了太上皇的怒火,他已经连着小两个月只见黛玉不见元嘉帝,但在秦可卿入土当日,他和太后一起,约了元嘉帝与皇后用饭。 席间,太上皇只表达了一个中心思想。 宁国府,罪不容诛。 但,和荣国府无关。 综合考虑一下,现在就收拾宁国府容易露了形迹,让世人都以为是丧事奢靡太过所以遭了忌讳,秦可卿的身份可经不起细查,索性让他们再蹦跶几年。 但是,既然老十三授意了荣国府那边的当家媳妇支应了这一摊子丧事,咱们就得给荣国府一颗定心丸,告诉他们这件事没做错,明白了?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后一眼。 太上皇没说什么,但皇后如芒在背,心头甚至在后悔当年我冲什么动给那个王氏封诰命啊,要是当年没封这会儿封了,不也能堵老爷子的嘴吗? 这里就不得不夸元嘉帝有担当了,纵使他自己也不痛快,该出面护着妻子的时候还是会出面的:“父皇,皇后与儿臣夫妻多年,从无嫉妒之心,一个妃嫔罢了,她还不至于容不下。” 太上皇笑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皇太后不得不打起了圆场:“老四你这话说的,你父皇也没说什么呀,皇后做得好好的,怎么就说起了嫉妒不嫉妒的话来。” 爹妈打配合,元嘉帝也只能以彩衣娱亲结束了:“是是是,全是儿子想多了。” 还亲自给太上皇和皇太后各满了一杯,随后举杯:“父皇母后权当无事发生,可好?” 又给皇后满了一杯:“梓潼满饮此杯,权当为夫赔罪了。” 皇·毫无话语权·只得做了这个父子斗法的玩意儿·后:“……” 来,喝! 你我夫妻的委屈都在酒里了! 一杯酒下去,元春的名分也就定了。 但终究有被父母逼迫的味道,元嘉帝回了养心殿,退一步越想越气。 诏书肯定不会自己写,翰林院里有的是待诏,也不用特别了解元春的品德如何,左右夸女人的话也就是那么几句,你们看着编吧。 位分? 位分朕再想想,先空着! 翰林院待诏嘛,文采肯定是在线的,因为不同品级的妃嫔夸的词儿还有微妙的区别,所以一气儿给元嘉帝交了四份诏书,贵妃、妃、嫔、贵人,什么级别对应多好听的词藻,陛下您自己挑吧。 没写常在以下的名位,是因现在元春就已经是个不封而封的贵人了,哪有明明是转正,人家的职级反而被降低的呢? 元嘉帝让戴权捧着四份诏书,到了坤宁宫。 皇后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也洗漱过了,被太上皇和皇太后联手洗涮的愤怒去了不少,却没想到元嘉帝会来:“陛下?” “朕来与梓潼议一议。”元嘉帝一整个就是无语和不想面对,“这贾氏,封个什么好。” 帝后对坐窗边,戴权老老实实把四份诏书都摊开,难得见元嘉帝这么孩子气,倒让皇后噗嗤一笑。 笑完了,意见还得给:“父皇的意思,当然想封贵妃。” 又看了元嘉帝一眼:“陛下的意思,似乎给个贵人都觉得憋屈。” 元嘉帝颇觉没脸:“梓潼只给意见就是,说这些有的没的。” 皇后失笑,染了蔻丹的手指停在了那份贵妃的诏书上:“当年陛下登临九五,与妾身议起六宫名位,妾身曾劝您将淑妃也定为贵妃,但您说,贵妃在一日,您就只有一位贵妃。” 话说,淑妃为您生了三子一女,纵使只有一子一女活了下来,于社稷亦是大功,淑妃都没能得的贵妃之位,凭什么给贾氏呢? 所以,皇后顺理成章拿了那份贵妃的诏书,取了灯罩,将贵妃的诏书焚了。 这个理由找得好,元嘉帝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皇后的手就又停在了那份贵人的诏书上,轻叹:“本朝宫制,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为主位,贵人无定数,连个主殿也居不得,真要只给贾氏一个贵人,父皇不会拿陛下如何,却会说妾身善妒,真去螽斯门前跪个几夜,全后宫都看着,妾身就没脸做这个皇后了。陛下就当疼疼妾身,歇了这个念头吧。” 元嘉帝颔一颔首,就算答应了。 皇后轻舒一口气,也拿了这贵人的诏书,由它化作了灰烬。 现在就剩下两份,妃,还是嫔。 皇后笑了起来:“陛下一共给了四个选择,妾身已经排除了两个,剩下的,还是陛下定吧。” 元嘉帝唏嘘起来:“朕现在只恨之前的自己怎么就那么死板,非有子嗣不封妃,但凡当时多封两个,给贾氏贵妃也太抬举了她,妃位也满了,给个嫔位岂不顺理成章。” “一个名位罢了,她若是封妃,位次必在淑妃贤妃之后,她若是封嫔,也无非是和裕嫔比一比谁前谁后罢了。”皇后不得不劝起了元嘉帝,“不过是一个裕嫔的区别而已,裕嫔也不会在乎这个,陛下何必和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元嘉帝哼了一声:“朕就是这么个性情,如何呢?” “好好好。”皇后与元嘉帝少年夫妻,当年也是互相孩子气过来的,想了想,就有了个促狭的想法,让魏紫拿了笔墨过来,“妾身倒有个主意,陛下想听听么?” 元嘉帝抬了抬下巴。 魏紫很快把笔墨捧了过来,皇后拿了笔,在嫔位的那一份诏书上画了个圈。 这是选中了这一份诏书的意思。 皇后这么有勇气只给贾元春嫔位,倒让元嘉帝眼前一亮——虽然朕最后不一定这么做,但现在朕爽到了。 不过还没完,皇后提笔,在翰林院待诏特地空出来的封号处,把“嫔”字划掉了,大笔一挥,落了三个字。 “贤德妃。” 元嘉帝挑了挑眉,t?有点意思了。 还没完,皇后再拿了妃位那一份诏书,也画了个圈,随即把“兹尔贾氏”的“贾”划掉,改成了贤妃的本姓“钱”,把“贤妃”的封号改成了“惠妃”。 万事大吉。 皇后这才看向了元嘉帝:“陛下,意下如何?” 元嘉帝终于痛快了,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第35章 薛家棺椁 什么叫义忠亲王千岁呀! 这两份诏书发出去, 真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对这位新出炉的贤德妃,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揣测。 这个事, 倒是苏瑾看得分明。 当时,苏瑾和宝钗才归置完了一日的公务, 因二人同住一院, 又都自知她俩各有前程,无可雌竞之处, 在闲暇之时,两人也会一起做针线或是下棋读书消磨时光, 便难免谈起近日的新闻。 苏瑾对宝钗说的是:“太上皇对宁荣二府的所有情分, 算是断在贤德妃上了。” 宝钗不意苏瑾愿意和自己聊这么深的事情,自然要顺着往下问:“姐姐似乎知道内情?” “我与你日日一起当值, 你不知道的,我又如何知道?”苏瑾回答得非常光棍, “只是宁国府那一场丧事办得震惊京华,倘若秦氏有些身份, 宁国府将人家娶做冢妇, 却让她香消玉殒,无论她是自己本该年寿不永,还是里头另有缘故, 总之,宁国府被迁怒是难免的;倘若秦氏没有身份, 那就是宁国府僭越,难道又是多光彩的事了?” 宁荣二府同气连枝,宁国府犯了错,荣国府能讨什么好? “那……”宝钗有些奇怪, “照姐姐所言,为何陛下会将贾娘娘封做贤德妃呢?” 虽然封号有些奇怪,但这仍然是荣宠啊! 苏瑾看着这个从小就没得到过正经政治教育的倒霉孩子,那眼神是最爱嘚瑟自己见识不凡的宝钗最不喜欢的目光:“傻妹妹,什么妃嫔能得两个字的封号啊?你都不想一想的吗?” 死人。 宝钗脸色都白了白。 薛家是皇商,能依靠的只有王家和贾家,这两条腿走路,陡然瘸了一条,宝钗不得不担心了起来,有些不死心地问:“真的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有。”苏瑾声音很稳重。 宝钗:!!! 不用宝钗说,肯定是“还请姐姐赐教”,苏瑾也愿意和宝钗交这一回心:“生个孩子。” 苏瑾这样谨慎的人,宫里哪里不是耳目,她当然不可能说太危险的话。 但这“生个孩子”,但凡有点城府,都该知道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天资聪颖,学什么会什么,政治觉悟高得离谱,政治手腕让人害怕,直逼汉武帝一群大儿子都不想立只喜欢他的刘弗陵。 否则凭什么给元嘉帝本就不喜欢的荣国府逆天改命?一如五殿下,元嘉帝既没给他的母亲妃位,也没有惠及他的外家,不就是因为不喜欢么? 那这个难度,就可想而知了。 宝钗想的却是另一茬,压低了声音:“纵使贤德妃娘娘可比钩弋夫人,陛下的年岁……” 苏瑾意味深长:“这就是难上加难之处啊。” 元嘉帝的这批皇子,最小的也十四了,元嘉帝则是快五十了。 纵使元春从现在开始努力,就算孩子真的聪明,元嘉帝又还有多少年好活呢?就算能等到元春的孩子成年,到时候元春刚成年的孩子和一群已经三四十岁,心机手腕精力都最顶尖的皇子去拼一个储位,谁赢谁输? 国赖长君呐! 宝钗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起来。 她偷偷觑了苏瑾一眼,发现苏瑾仍然神态平静,不由揣测起她告诉自己这些的目的。 主要是开始思考,自己和元春姐姐也算有亲,苏瑾是不是在故意告诉自己,好让自己找机会把这番话告诉贤德妃,让她早作打算。 但想不明白,主要苏瑾已是内定了贵不可言的女孩,但苏瑾贵不可言的前提条件必然是这批皇子和她年纪相仿并且最终能登大位,她现在撺掇贤德妃生孩子去争储,没道理啊。 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奓着胆子直接相问。 倒让苏瑾笑了起来:“不过我们姐妹闲话罢了,给不给贤德妃娘娘说有什么要紧,无论贤德妃娘娘是否知道这些,为了尽快在宫中立足,她也会尽早怀个孩子,可话说回来,她想在宫中立足都无比艰难,遑论什么孩子?” 别忘了,贤德妃的这个贤德,可是逼得好好的贤妃的封号都改成惠了。 后宫妃嫔心机都深,揣摩上意几乎都成了本能,“惠”和“贤”的封号都差不多,如果够上贵淑贤德的说法那“惠”更差,任谁也不会理解成给惠妃一个更好的,把不好的给元春,只能是惠妃给贤德妃让位。 倘若惠妃自己行差踏错,受罚就受罚了,让位也可以忍。 可惠妃没错,凭什么? 那只能是元嘉帝在自己的妃嫔里扫了一圈,皇后自然不在战圈里,贵妃是心尖尖哪舍得让她去宫斗,淑妃当年能生三子一女那也是曾经的心头好,情分多少还是有的,也就是不怎么喜欢但母凭子贵的惠妃,扔出去和贤德妃宫斗,无论输赢,元嘉帝都不心疼。 而想都想得到的,在卧虎藏龙的元嘉帝内宅里作为一个小透明能生下四皇子的惠妃,比在温室中长大的贤德妃,孰强孰弱? 元嘉帝故意让惠妃去和贤德妃斗,对贤德妃可能是好意吗?真要是好意,能给她那样一份简陋的诏书吗? 蛛丝马迹都指向,元嘉帝想让贤德妃死。 宝钗纵使想到了惠妃可能会不痛快这一层,却到底见识有限,对“元嘉帝故意让惠妃不痛快,逼惠妃处理掉贤德妃”这一层,是万万料想不到的。 不由心惊肉跳。 不过,说到这里,苏瑾也笑了一声:“当然,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惠妃娘娘也未必会按陛下指的路去走。” “这是图什么呢?”宝钗从不觉得自己比这些顶级贵女差什么,但今日她是实打实感受到了差距。 苏瑾唏嘘:“当然是因为贤德妃娘娘再如何,不也是封了妃位吗?” 贤德妃娘娘有陛下也动不得,只能在诏书和封号这种细枝末节上发泄不快的后台呀。 惠妃要当了陛下的枪,动了贤德妃,贤德妃的后台不痛快了,陛下没有亲自动手自然不会被怪罪,可惠妃娘娘又该如何保全自身呢? 宝钗突然福至心灵:“那照这么说来,贤德妃娘娘也不强求一定生个孩子,直接去讨好……”不敢提太上皇,只好模糊掉,“那一位,如何呢?” 不对,宝钗意识到问题了。 太上皇能活多久呢?能有十几二十年倒都好了,若是只有两三年的功夫,太上皇一死,贤德妃可就不是“失宠”能囊括的凄惨了。 而对于惠妃呢? 她最政治正确的做法,是太上皇在位,她便偶尔给贤德妃添点堵,让元嘉帝知道惠妃不是没有在推进度,但蛛丝马迹地提醒贤德妃,让贤德妃能回回都有惊无险,太上皇不在了,惠妃再好好和贤德妃理论,做给元嘉帝看。 但这个“政治正确”的前提是贤德妃不能有孩子,或者更准确的说,孩子可以生下来,但如果孩子露出了一星半点的聪明劲儿,惠妃就很难讲什么政治正确了,因为皇后、贵妃、淑妃的孩子各占嫡、宠、长,她只凭一个贤字立足,倘若贾元春的孩子占去了贤,惠妃焉能不恨? “好毒啊。”把一切逻辑都想清楚,宝钗只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在宫中需事事小心,不敢具体到人,能说的,也就剩下了这三个字。 荣国府和贤德妃是救不了一点了,只图薛家自保的话,宝钗突然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得想办法给宫外的薛姨妈或是哥哥传个消息。 妈!哥哥! 火速!立刻!搬出荣国府! 荣国府这一摊子烂事咱们是碰了就死了!也不要指望沾他们的光! 可是妃嫔的家人可以递牌子,皇后心情好时会批准他们入宫与妃嫔相见,宫人没有递牌子的资格,但每个月家人可以探视,偏偏是女官,真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半个字露了出去都会有违宫规。 苏瑾看宝钗脸色那来回的变化,倒笑了,突然道:“养心殿那边,听说陛下打了林侍书二十手板,自己打了五下,戴公公打了十五下,全养心殿的宫人都看在眼里,妹妹可知是什么缘故?” 宝钗心内凛然:“养心殿的事,咱们如何知晓,打的是手板,并没有赏板子,想来是些微有违宫规,但不严重吧。” 苏瑾悠悠一声:“是啊。t?” 其实违反宫规,又哪里会分得那么细,什么是“些微”什么是“严重”啊,无非是受宠的,再怎么在违规的边缘左右横跳,也不过二十手板,不受宠的,碰了一点就是个死。 你并非让陛下特地创造了一个“侍书”职位,实际上在给陛下做内相的才女,也非我这样占住德容言功家世出彩,起步至少是个皇子妃的贵女,你去违反宫规,难道还想受二十手板事情就轻飘飘地过去? 宝钗又何曾真敢往外传递消息呢,只好来一句:“姐姐今日与我说的,我铭感五内,但我实在不明白,这样忌讳的话题,姐姐为何愿意同我说?” “多日相处,觉得你是个正经人。”苏瑾坦然了起来,“我若没有将来,一切休提,我若有将来,难道不需要个膀臂?” 宝钗深深吸了一口气,纵使心头有千万般不甘,现在也只能把自己摆在了下位:“是。” 但深宫如海,苏瑾和宝钗就是再如何天资聪颖也无法知道,为了秦可卿的丧事,在没有任何一位皇族开口的情况下,薛蟠自己拿了原本义忠亲王给自己预备的棺材给秦可卿用了。 这个事儿呢,先赖一下怡亲王——纵使是皇家丑事,元嘉帝还是没选择对十三弟做什么隐瞒。 那事情都告诉他了,自然也该他去叮嘱贾琏把本该是郡主的葬礼办得体面些。 但怡亲王究竟没有亲自操持过丧事,再加上平时公务已经让他忙得脚不沾地了,本想的是给贾琏说一声事情就差不到哪里去,谁曾想薛家能横出这么一手。 此时秦可卿的丧事已完,秘卫们也派人查实了,薛蟠之父在为义忠亲王效力时,确实曾经找到千年的樯木欲进献义忠亲王,但当时九子夺嫡局面已经十分焦灼,薛蟠之父虽无心背主,但在这种时候给主子送棺材终究是脑子有毛病,便暂时压了下来,直压到了义忠亲王“坏了事”。 密报送到黛玉手里,黛玉眼皮都跳了跳。 真的,近日看宁国府的狂妄和胡闹程度,想想幼年时外祖母想收养自己,想想父亲曾经动过送自己去荣国府的心,黛玉都后怕。 这样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 父亲透露过荣国府怎么也能支撑到自己出嫁,可这一顿一顿的操作哪一个不是朝着抄家灭族狂奔! 这样的密报送到元嘉帝那里,元嘉帝也笑了:“薛……蟠?” 有些耳熟啊。 黛玉自然不可能一点准备没有就来汇报工作,当即回道:“皇后娘娘身边薛才人,乃兄正是薛蟠。” “薛才人倒是个好模样好性情,不曾想有这样糊涂的哥哥。”元嘉帝其实没生气,就是有一种才吟罢“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然后就真的有虫子不知死活跳了出来表示他其实没这么权威的心情微妙,“这样的纨绔,想来平时行止,多有不妥吧?” 黛玉露了个为难的表情。 “怎么?”元嘉帝是真没把薛蟠当回事,也不觉得黛玉经过了那二十手板还敢做什么,说话的语调都没变,甚至能调侃一声,“觉得薛家同你沾亲带故,不便言说?” 黛玉哪能犯这种错误,无奈道:“哪里,只是臣女读了许多与薛家沾亲带故的密报,但和薛家直接相关的,当真不多。” 那毕竟只是一个皇商啊。 您的秘卫虽然渗透得有些时候我看了都害怕,但确实监察京中大小官员都已经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了,哪那么多功夫去盯一个您都没正眼看过的皇商之家? 元嘉帝笑了:“直接相关的不多,拐弯抹角相关的呢?” 这就是皇帝的水平所在了。 黛玉的文字游戏被拆穿,也不尴尬,道:“江苏一省的护官符中有四句,陛下想听否?” 元嘉帝挑眉。 想听,黛玉就只能把那“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四句话给元嘉帝背了一遍:“那丰年好大雪,便是指的金陵薛家。” 元嘉帝也不是悬浮在空中的人,护官符这个陋习,他心里也清楚,只是看着黛玉,突然笑了:“姑苏林家,可在这护官符之中?” 黛玉一点都不紧张的:“陛下说笑了,林家虽是列侯之后,但支庶不盛,子孙有限,姑苏老家的都是出了五服的堂族,哪比得上那十几二十房的赫赫扬扬之家。” 元嘉帝却没被糊弄过去:“焉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呐。” 黛玉对答:“可不是,臣女还在江南时,几度陪父亲去姑苏老家给祖宗扫墓,有的不是堂族想将儿子过继到父亲膝下,不过是父亲一向不允罢了。” “为何不允?”元嘉帝这就是唠家常的口气了。 黛玉的表情终于有了点伤感:“为了臣女。” “这是何故?” “父亲不知是怎么的,一直担忧自己年寿不永。”黛玉轻声道,“说来,过继一个孩子,对外头便可说从此我就有了依靠,就是嫁出去被婆家欺负了,也总有个人能撑腰。” 这是世人常规的想法,元嘉帝颔首:“这不是好事么?” “是不是好事。”黛玉叹息,“最终都得看父亲能活多久,也得看父亲的继子有多少良心,世人见利忘义者多,岂能自己躺在案板上,把刀俎交给别人?” 贵为皇家,尚有嘉靖入嗣正德,不肯奉正德为父的事,百姓之家,谁又能保证过继来的孩子会好好给黛玉找个婆家,会厚厚给黛玉陪送了让她出嫁,在她受委屈的时候为她主张呢? 林如海还在,事情还算好办,林如海一旦死了,有良心些的,意思意思找个过得去的人家,给个看得过去的嫁妆,从此管黛玉死活,总之安享林如海的遗产;没良心些的,说黛玉父母双亡伤心过度跟着自尽了,再不然就是自愿剃度出家了,又有谁能来做这个主呢? “父亲常说,香火不香火,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死人只管闭眼,哪知后事。”黛玉轻声道,“他命中无子,也无可奈何,但既有了我这么个女孩聊解膝下空空之叹,他就会努力活到看着我出嫁,但纵使看不到,也要为我打算好将来,不能真让我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搓圆捏扁。” 所以,哪怕这条路艰难险阻,权力也得掌握在黛玉自己手里,方才能保一生平安。 说到这里,黛玉微有哽咽,拿手帕摁了摁自己的眼角。 元嘉帝问到了黛玉的伤心事,自知不妥,但小姑娘都哭了,他也只好伸手,示意黛玉过来。 黛玉走了过去,元嘉帝拉着黛玉的手,温和道:“不必如此,林卿为国尽忠,国家自然不能让他寒心。当年,他若选了送你入京由荣国夫人抚养,你有长辈关怀,朕自不会多理会;他既选了送你入宫,便是将你的终身托给了朕,朕必不会让你没了下场。” 这话无论有没有真情,黛玉都只有道谢的份儿:“陛下对臣女的关怀,臣女铭记在心。” “好了。”元嘉帝笑了笑,“还是说薛家的事吧,除了护官符,就没别的了?” “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聚赌□□,荒淫无度,在江南还有个诨号叫什么呆霸王。”黛玉道,“不过是些纨绔子弟都有的毛病罢了,又是皇商,一天天的显摆自己家中都有多少多少珍奇的物事,这么块好木头,又遇上了着力要把丧事办好的宁国府,岂有不拿出来显摆之理?” 元嘉帝都点了点黛玉的额头:“这不还是为他们说话嘛。” “实在是臣女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不是。”黛玉轻声道,“倘若官员如此,自是不知死活,但商人本就没甚成算,蠢就蠢些罢,总归罪不至死。” 元嘉帝莞尔。 只是想着横行霸道的“呆霸王”,却不知敢横行霸道到什么程度,别的纨绔没犯到元嘉帝面前来,他也没什么收拾的必要,如今出现了个“呆霸王”,倒是可以去试试水。 元嘉帝突然道:“玉儿,薛蟠可捐过什么官么?” 黛玉精神紧绷了一下。 ……我才给薛蟠下的定义是商人,这会子你问他有没有捐过官?真就要为个棺材治人家死罪呗? 但元嘉帝实在不像是要怪罪的意思,黛玉沉吟道:“这倒不知。” 密报里也不会写这种人尽皆知的事啊! “去查一查。”元嘉帝道,“若捐过,拿来我看,若没捐过,暗示他捐一个。” 黛玉:??? 真的,纵使黛玉已经修炼t?成了一朵解语花,对朝政也算有了些成熟的看法,但有些时候也不是很能跟得上元嘉帝奇诡的思路。 但路线方针类型的任务还能和元嘉帝讨论讨论,因为不明白上司的想法,下头确实不好落实,但这种直接的指令就不好质疑了。 黛玉能问的就只有:“陛下,捐的官也有三六九等,您觉得,让他捐个什么好?” “户部员外郎。”元嘉帝随口道,重新埋首在了那批不完的奏章中。 黛玉微一思索,了然。 这仍然是个坑,黛玉想劝来着,但喉咙滚了滚,这个安排简直神来之笔,找不到任何可以劝的空间,也只得罢了。 第36章 办事王爷 你要干什么! 元嘉帝这个差事, 并不好办。 ——像给秦可卿弄个诰命,戴权和京中数得上的勋贵们都有些联系,让他出宫暗示一番, 宁国府巴不得能攀上他,自然会乖乖掏钱给贾蓉买龙禁尉, 薛家……戴公公还真没掉价到会去皇商家里喝茶。 黛玉思来想去, 禀告过元嘉帝之后,去坤宁宫找宝钗串门去了。 自那日考试之后, 这还是黛玉和宝钗的第一次见面。 宝钗对黛玉的到来,颇诧异。 说起她对黛玉的观感……宝钗原本的目标是只要进宫就好, 做哪位公主郡主的伴读都不要紧, 但人总是贪心的,既进了宫, 自然巴望更好的前程,苏瑾那条天命的路实在指望不上, 那也是苏瑾的家世实在不是自己所能碰瓷之故,宝钗却不觉得论才华, 自己哪里比黛玉差了。 因而看黛玉的眼神也多少带了一些暗搓搓的审视。 黛玉在宫里呆了这么久, 早就不在乎别人或明或暗的探寻,只携宝钗的手坐下,自有莺儿捧来待客的茶点。 寒暄毕, 黛玉便开宗明义了:“姐姐知道的,宫规森严, 没有主子的允许,就是我也不好四处走动。” 这就把宝钗所有打听打听为什么独独是黛玉去养心殿侍奉的想法都打消了:“却不知,妹妹此来……” 黛玉呷了一口茶:“陛下有旨。” 宝钗立刻就站了起来,当时就要给黛玉跪下。 心里也不得不骂了一句脏话, 就是你再受宠,宣旨有你这种宣法吗?! 黛玉笑了笑,把茶杯放下,声音温和了两分:“并非下给姐姐,也无需姐姐接旨,咱们坐下聊就是。” 宝钗有些警惕,谨慎地只坐了小半边。 黛玉也不在意,只轻声道:“陛下说,姐姐兄长薛蟠如果没捐过官的话,倒是可以捐一个。” 宝钗:……啊? 就是再随分从时,这样奇怪的旨意也是不得不问清楚了:“这是哪门子的旨意?” “陛下有差给他。”黛玉虽然明白元嘉帝的意思,但也不好给宝钗透露太多,“但陛下直接给个商人下差,总归不成样子,多少捐一个官,怎么都好看些。” 宝钗都有些恐惧了。 众所周知,官也不是什么人想捐都能捐的,有道是“有些人想跪还没这门子呢”,便如薛家,再是豪富,上一位做官的也只是薛家那位紫薇舍人先祖,其余人等连这个机会都不配拥有,换以前的宝钗,自然会理解成大大的荣宠。 但,因为最近才知道了原来皇家封了个贤德妃并不是什么好话,宝钗便不得不警惕了几分,斟酌了一下语言,才谨慎地道:“陛下要哥哥去做什么机密之事,我不过内廷女官,不敢打听,但厚颜请妹妹告知一句实话,这个差事,到底是凶是吉?” 黛玉叹了一声:“要做什么事,我倒是知道,但如姐姐所言,既是朝政之事,确实不便告知姐姐。至于吉凶……我并非推诿搪塞之辈,若是能说,我自不会三缄其口,实在是此事吉凶祸福扑朔迷离,实不敢在一切都未有定论之时便贸然下结论。” 宝钗:“那……妹妹可能打个比方?” 黛玉笑了笑:“我出身何处,姐姐可知晓?” 巡盐御史林如海家。 宝钗是真的从小缺乏这方面的教育,对政治斗争的惨烈程度也确实缺乏认知,纵使知道于皇家而言真正的肥差不可能落到自家头上,但如果是盐政这样要紧且肥得流油的差事,心底还是忍不住冒起了一阵欢喜。 哪怕知道前面是坑,但差事本身光鲜亮丽已经很能吸引宝姑娘了,何况黛玉不过是个传信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好,我这就给家中写信,只是信虽好写,却不知该如何送出……” “不,宫规森严,东西落在了纸面上,总是别人的话柄。”黛玉其实不是很理解宝钗这突然的情绪转变起自何处,但总归事情是办下来了,“喊个小太监去姐姐家里跑一趟吧。” 最后出去的,也就是皇后身边夏守忠的一个徒弟。 措辞嘛…… “薛才人和在养心殿侍奉的林侍书亲厚,得了个消息,太太可别外传,悄悄给薛大爷把职位占住了是正经。” 薛姨妈正发愁一入宫门深似海,怎么也联系不上宝钗呢,当即学着王夫人平日打赏太监的模样给小太监塞了二百两银子,问:“多谢公公告知,可薛家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却不知这是哪一处的官,要走怎样的门子?” 这是彻彻底底的外行话,要是换了旁人,少不得被恶狠狠敲诈上一笔,不脱层皮是万万不要想把官捐上来的,可这既然是最上头给的暗示,小太监又岂敢拿大,当即一五一十地给薛姨妈解释清楚了要走哪里的流程,怎么写薛蟠的履历,拜上多少银子,就差没当场领着薛姨妈去把事情办了。 薛姨妈自然是千恩万谢,因为实在是很大的忙,在小太监临走时又给人家包了二百两银子。 薛家豪富,自不会把这四百两放在眼里,就是小太监回来之后先到养心殿来拜见戴权,腆着脸儿把四百两都给戴公公孝敬了上去,戴公公都只笑了一声,拿了二百两:“行了,剩余的自己收着吧。” 小太监自是千恩万谢地起身要去,临走还没忘了给戴公公卖乖:“下次再有这种活计,公公千万想着我些。” 被戴公公狠狠踢了一回屁股,提点一句:“也别光到养心殿来,夏公公那里也得孝敬到了才是。” “老祖宗放心。”宫里最会给点阳光就灿烂,就算小太监是坤宁宫手下,喊老祖宗也是无比孺慕,跪下来再给戴公公磕了一个头。 皇后身边的夏守忠向来不敢和皇帝身边的戴权比肩,戴权拿二百两,他拿了一百两也就过了。 戴权转头要给黛玉分一百两,黛玉哪里会收这种钱:“公公留着喝茶就是,我左右也出不了宫,若有什么想的,自会问公公要。” 就是元嘉帝听说了薛家这样的大撒币行为,都:“究竟是商人之家,行事始终少了些分寸。” 这都是后话了,先说薛家。 薛姨妈素来只知慈(溺)爱,家中的生意都未见得有多关心,今日突然得了这么一单大活儿,好容易把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送走,自己脑子里都还一片空白,冷静了好一会儿,才一叠声喊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大爷找来!” 薛蟠今年,十七矣。 仍然没有娶亲。 无法,实在是好人家看不上薛蟠,一般的人家薛姨妈也看不上,原本倒是规划找个也在户部名下行商的人家,但宝钗这不是进宫了嘛,就觉得万一宝钗有元春那样的大造化,薛蟠的媳妇还能再往上头找找。 既没有娶亲,也没有香菱那样香香软软人品一流的女孩子做妾,在贾家私塾混得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大半时间都在和香怜玉爱胡闹,不去私塾的日子就约一帮纨绔会酒观花,聚赌□□,属实无恶不作。 人是从赌桌上被薅过来的,精神都还有些恍惚,薛姨妈再是亲妈眼,看儿子这样的德行都觉得有些辣眼睛,喊薛蟠先去洗把脸换件衣裳冷静冷静再来说话。 但这衣服终究是白换,薛姨妈才把今天的事情这么给薛蟠一说,薛蟠惊得口中的茶都给喷了一身:“啊?我?捐官?” 就这个德行,薛姨妈都有点怀疑自己应那小太监应得太痛快会不会给家里招祸,可还在怀疑人生呢,薛蟠不顾那一身的茶叶,一拍大腿:“那感情好啊!” 我最近正觉得斗鸡走狗都没趣的很,才想找个官儿做做呢! 薛姨妈的心是真的五味杂陈。 但无论如何,“户部员外郎”这个职位也太吸引人了,要知贾政被恩赏的官也不过是个工部主事,这么多年t?勤勤恳恳干下来,到现在也就是个工部员外郎,因贾琏搭上了怡亲王那根线,在黄河的事上那样上蹿下跳,也才得了个户部主事,且一干那么多年一点升迁的迹象都没看见,可这是户部员外郎啊! “我的儿。”薛姨妈开始了她的口头禅,“这消息也不知是你妹妹在宫里花了多少功夫才知道的,忙不迭的来报了你,若是和东府里的蓉哥儿一样捐了官儿万事不管也就罢了,真要有什么职司,可得千万仔细小心地做好了,才不负你妹妹那份心呐!” 薛蟠哪里听得进这种话,没等薛姨妈叨叨咕咕地讲完,直接打断:“知道了知道了,妈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我这不是挺好嘛,妹妹给了这样的消息,咱们就把官儿捐了,我也把外头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好好的成人立事,那时自有我的道理。” “这话还有些道理。”薛姨妈被打断了也不恼,“你要是能把外头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好好在户部做出些事业来,不说我,就是你妹妹在宫中也得倚仗你啊。” 母子议定,再兼那出宫的小太监是千叮咛万嘱咐“薛才人说此种事不便外宣,倘知道的人多了,要捐官的更多,到时就没个了局了”,薛姨妈也就连王夫人都没告诉,左右他们母子住的梨香院自有小门通街,自能默不作声地把事儿办成了。 自然是办完了才和老姐妹嘚瑟。 王夫人都惊呆了,姐妹之间岂有不攀比的,一个嫁官家,一个嫁商户,嫁官家的自然比嫁商户的多了不知多少骄傲,嫁商户的死了丈夫还得来找嫁官家的庇护,更是不知得了多少体面和满足,如今嫁商户的倒默不作声给儿子买了个和丈夫一样品级的官儿,任谁都得黑两天脸。 要说见过世面,那还得是贾母,她这辈子属于最吃过见过那种,一整个情绪管理无比到位,也不管薛家死活,薛蟠能不能胜任更是与她无关,拉着薛姨妈就是一顿恭喜,还硬找出了薛蟠的好处硬着头皮夸,当晚就安排了一顿娘儿们的家宴,体贴周到之处简直让凤姐都恨不得拿小本本学习。 当天晚上,王夫人和贾政,凤姐和贾琏,直说了一夜的私房话。 贾政因是恩荫出身,又未给朝廷正经立过什么功,在六部堂官之中向来属于边缘人物,也就是最近元春被封了贤德妃才被上官多看两眼,这样的贾政,就是听王夫人酸溜溜的话,也无甚可答,不过一句“捐的官儿罢了,琏儿之前还捐的四品呢,也没见你就酸成这样。” 贾琏就没有贾政这份岁月经过的豁达,听王熙凤这么一说,自己先酸了半盏茶的时间。 “你倒是说话呀。”凤姐都埋怨他,“薛大傻子都能捐户部员外郎了,你怎么就升不上去?” 贾琏呢,比贾政有一点好处。 贾政纯靠恩荫上位,身上也没有什么功劳,自己又清高自许不爱和光同尘,工部上下人等便不是很爱理会他,也就是最近元嘉帝封了个贤德妃,贾政才有了点要进入权力中心的意思。 贾琏可不一样,他虽没过科举,但他实打实的有功,他的天线直通怡亲王,且贾琏对经济事务熟悉得很,户部的账目他看得明白,部里的官员他能摆对姿态,就凭这个,他知道的要紧事还真比贾政多。 他于是搂了凤姐儿,道:“我先说啊,此事我也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 凤姐推他,常规的夫人觉得夫君不够努力,夫婿还是得觅个封侯的嫌弃。 但贾琏没松手,又道:“我也看不出此事背后到底是什么。” 凤姐恼了,不过夫妻玩笑,就是恼了声音听起来也像撒娇:“那要你何用?” “莫慌。”贾琏道,“我虽看不出来,但这件事明里暗里都透着蹊跷,薛大傻子别是被谁盯上了,要整他吧。” “你不过空口白牙这么一说。”王熙凤才不信,“要整人,怎么还给个五品官位?” “其中一点蹊跷就绕不过去。”贾琏也不理会凤姐的问题,只说自己的判断,“要说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薛大妹妹才伺候了多久,就能往外传这种消息,咱们家贵妃娘娘这么多年,可给过家里一字半句?” 这里头,到底是咱们家贵妃娘娘没本事,还是薛大妹妹被人坑了还给人数钱? 怎么也要排除一下贵妃娘娘没本事吧,她都混成贵妃了都还没本事,薛大妹妹岂不是要做皇后么? 凤姐轻轻“嘶”了一声,又想起了这些年多多少少被贾琏透露出的一些朝廷里风起云涌的政治斗争:“既然觉得蹊跷,还是好好查查吧,如今看是冲着薛家来,保不齐会不会伤到咱们家呢。” 贾琏颔首:“明日我就去找先生。” 先生,在贾琏这里专指怡亲王长史。 当年一起在黄河边摔打得来的情分,这些年也没断了往来,亲王长史有正三品,因为已经打上了亲王的烙印,去六部去内阁的路都堵死了,但怡亲王作为常务副皇帝,他的长史几乎等于个常务副首辅,长史倒也满足,这些年也早放弃升迁了,一心一意给怡亲王干活,偶尔指点指点这在读书上不成器但在办事上还算有两把刷子的学生。 ……就是听到学生还为这官位高低看不开得很,长史都要大摇其头:“那怎么能一样,真要这么说,江南的林大人在升左佥都御史之前,不也是五品小官,可谁敢小看了他?” 贾琏就显得有些郁闷,给自己和长史都满了一杯酒,长史喝不喝随意,他自己先一口闷了:“先生也只有这样的话来搪塞我么?” 长史默了一下,想说你感觉的没错,这件事里确实有蹊跷,但我不确定这个蹊跷我能不能给你说。 正犹豫间,外头小厮压低了声音“大人,殿下来了。” 能被缩成“殿下”两个字的,自然只有怡亲王,长史赶忙站起身来,骇得贾琏都要满地找水好漱一漱自己的酒味儿。 终究是没找到,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 长史和贾琏赶紧跪下,不过在外头的酒楼,怡亲王也不愿暴露了身份,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起来,但没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了主位上,拿了新的酒杯,慢悠悠给了自己一杯子,饮尽,笑叹了一声:“这样的酒拿来浇愁,早听荣国府奢侈,如今看来,还是没什么长进啊。” 贾琏虽然知道这是调侃,但还是有些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给自己钻进去,腰压得更弯了。 “你的这点子烦难也好说。”怡亲王淡淡道,“陛下要给薛蟠的差事,你要觉得你能干,别说员外郎,尚书之位本王不好说,但保举你做户部侍郎还是使得的。” 贾琏仍有些不死心:“请问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差事……” “催缴户部欠款。”怡亲王道,“本王才从宫里出来,各家各户欠款的账本倒是还有些印象,荣国府似乎是……二百万两?” 让你催,你催得出来吗? 别的不说,你且得把自己家的欠款还了,才谈得上催别家吧? 贾琏缩了缩脖子。 他这几年多少也有点被官位腌入味了的意思,知道这件事有多要紧,退一步说,就算没有腌入味,欠债的才是大爷,得罪满朝官员的催债,他确实怎么也想不到怎么去要这个钱。 这个事儿,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呆霸王去(当)耍(耗)横(材),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什么叫皇上圣明啊! 可是贾琏还是有点不明白:“殿下,这样大的事情,只让那呆霸王做吗?” “怎么也得寻个皇族牵头的。”怡亲王轻声唏嘘,“只是那位皇族究竟是本王的兄弟,还是本王的子侄,就不好说了。” 怡亲王刚从宫里回来,就是自己入宫请命,想挑了这个催债的大梁,可是被元嘉帝无情地拒绝了。 理由非常的充分。 元嘉帝心疼弟弟呢。 他这皇位来得本来就不容易,这许多年来一往无前支持他的也就是怡亲王了,看看弟弟鬓边这些年生出来的白发,元嘉帝就觉得好用也不能往死里用啊。 “朕还想你多陪朕几年呢。”元嘉帝温声道,“你想想林如海,又是死儿子又是死老婆,自己几度被刺杀,支持得那样艰难,如今好容易要熬到天亮了,要是在户部欠款的事上折了你,你让朕将t?来如何开交?” 这样动情的话一出,怡亲王又如何能硬去讨这个差事呢? 不过元嘉帝既然提起了林如海,怡亲王当时突然有点福至心灵:“皇兄若是不愿意臣弟去,皇兄刚才也提了林如海,那确实是个干臣,在盐政上也做了六七年了,挪一挪到户部来……” 元嘉帝调侃:“黛玉不同意,你去找黛玉辩一辩,你俩谁赢了朕帮谁。” 怡亲王:“……” 纵使知道皇帝应该会非常喜欢黛玉,但黛玉竟连这样的事都敢插嘴,关键元嘉帝还没生气,怡亲王不得不感慨那果然是个六岁就敢教本王杀鸡儆猴的神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林如海来干这活儿的提议只能作罢,怡亲王叹了一口气,故意做了个生气的表情,“皇兄总不能还把自己当个办事的王爷,亲自冲锋在前吧。” 元嘉帝也有些感慨,道:“已经过了那个有冲劲的时候了,不过话说回来,朕年纪也大了,是该选一选办事的王爷了。” 第37章 追债之法 脂粉队内亦有这样的治国之才…… 一听元嘉帝这个话, 怡亲王简直是拔腿就跑,一点不想看他皇兄关于“办事的王爷”的选拔现场,到王府里听说长史被贾大人叫走了, 还特地关怀了一声他们去了哪个酒楼,目的就是调戏调戏贾琏这个美丽的蠢货好压压惊。 没别的, 实在是这“办事的王爷”他有歧义啊!在元嘉帝年少时他就是这么定义自己的!事情干着干着他就成皇帝了! 现在, 他说要选个办事的王爷,谁知道他是真要选个办事的王爷, 还是想选个走他的路线最终立成太子的继承人,但不管怎么选, 但凡有点眼力见儿都知道这是臣子无法掺和的皇家私隐, 以怡亲王的知进退程度,拔腿就跑简直是本能反应! 甚至还想通知黛玉一声, 让这位小友也万万不要去踩这种大坑,但考虑到外臣和女官若是有私下勾连, 反而害了这聪敏明.慧的小丫头,便只好作罢了。 正因为没有怡亲王的提前知会, 又有元嘉帝的刻意放任, 在元嘉帝召诸皇子前来时,黛玉侍奉在侧。 说真的,元嘉帝的儿子数量……有点可怜。 太上皇那会儿成年皇子们站一起, 济济一堂,冲击力极大, 元嘉帝的后宫数量无法与太上皇相比,更有人生前半段专情淑妃,后半段专情贵妃的感情经历,那两位的子女又大多养不下来, 到现在,皇子们全都召了过来,健在的也就五个。 再细看,三皇子四皇子勉强是个能干事的样子,五皇子一看就是个挺混不吝的性格,六八来倒是来了,可两人看起来一团稚气,只是纯来了而已。 几位皇子都不知道元嘉帝传他们是何目的,原以为是考校功课,便因为各自的学业水平而呈现不同的精神状态,可当元嘉帝把想分派给儿子们的差事一说,别的人尚且还罢,三皇子的腰竟都有点佝偻,标准的“这样得罪人的活计父皇可千万别想到我”的样子。 五皇子早就放弃了远大的前程,混不吝的样子在三四两位皇子身边本就显得有些辣眼睛,三皇子再这么一佝偻,六八两位皇子则在后一排,就多少显出了四皇子的丰神俊朗来。 显出来了还不算,养男孩子嘛,自然不可能和小姑娘一样,介绍个婚事扭扭捏捏“听爹娘的”就视为同意,若是连想要什么直接说出来的觉悟都没有,是得不了元嘉帝喜欢的。 四皇子果然在兄长弟弟都怂了,更小的两位弟弟也不可能担大任的情况下,给自己鼓了鼓劲,站了出来:“父皇,儿臣愿意试试。” 元嘉帝想也只有这个成器,乜了三皇子与五皇子一眼:“六郎和八郎年纪尚小,自然不算在列,你二人,怎么个章程?” 五皇子可干脆了:“父皇,儿臣才疏学浅,怕是难当大任。” 元嘉帝冷笑了一声。 五皇子缩了缩脖子。 行吧,皇家嘛,早些认识到自己不是那块料,别给能担大任的好孩子添堵也算挺美好的品质。 就是老三…… 三皇子第一时间虽然怂了,但又琢磨着这是君父给的第一个差事,要是就这样被老四抢了先,岂不是一处不如人处处不如人,便又起了一点别样的心思:“父皇,此事事关重大,儿臣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到什么章程,可否容儿臣回去想一想,是否有良策,再……” 元嘉帝不置可否,看向四皇子:“你呢,要回去想想不?” “仓促之间。”四皇子回应得非常沉稳,“儿臣就是说应下了,也不好回父皇要如何做好这个差事,索性户部欠款之事已有好几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不如儿臣与三哥都回去想一想,都给父皇上一个奏章,明日再议吧。” 元嘉帝摆摆手,三位皇子俱是跪安。 黛玉其实不是很懂元嘉帝今日见诸皇子为何非得让她在身边,但被元嘉帝养了这么久,有些不是很懂的事情她也不强求立刻就明白,元嘉帝明摆着累了,黛玉便悄悄站到了他身后,给元嘉帝揉起太阳穴来。 女孩家的手指柔软,力度也适中,元嘉帝也就安然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才道:“好了,你自己也去写一份吧。” 黛玉愣住了,连按着元嘉帝太阳穴的手都停了。 这让元嘉帝笑了一声:“放心,虽然你把朕让林如海过来主持此事的念头打消了,但朕总不至于那么小气,让你个小女子去挑大梁。” 劝元嘉帝别把林如海调回来确实是黛玉的私心,元嘉帝虽然没有点破,这样的调侃还是让黛玉有点害羞:“陛下这话说的,倘若陛下敢让臣女挑大梁,臣女也可以给陛下打包票,不敢说把一千二百多万的欠款都追回来,但其中三五成,还是有些把握的。” “小丫头。”元嘉帝嗤笑一声,自然不会把黛玉这样的话放在心上,摆摆手,“去写你的条陈吧。” 黛玉行礼:“是。” 才行到门口,元嘉帝突然又道:“让下头的人盯着些皇子所,三郎和四郎若是自己写的奏章还罢了,若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点……照原样报来。” 黛玉凛然。 秘卫一般是不盯宫里的,无他,实在是元嘉帝宠幸妃嫔时宫女太监看着也就罢了,让健全的男人看着实在是尴尬,且儿子们大了也有妻妾的需求,元嘉帝既然自己会尴尬,自然也得为儿子们多想想。 但元嘉帝既然吩咐了,黛玉再次行礼:“是。” 第二日,五六八三皇子就没有过来凑数了,三皇子和四皇子倒是都捧了奏章过来。 对这两份奏章,元嘉帝并不是很着急要看,只让戴权收了,放在桌案上,自己眼睛都没抬起来,仍死死地黏在手上那份不太像奏章的文书上。 两位皇子都觉得稀奇。 本朝和前朝不同,前朝皇帝几乎不教孩子,主打一个“王不见王”,养成什么样子全是文臣说了算,但本朝自太祖以降,只要是有条件的,皇帝都会时不时见一见皇子们,考校功课也好,分派差事也好,总之都很在乎龙子凤孙的教育和成长。 元嘉帝这样冷落他们,还是首次。 ……好吧,也不算太冷落,元嘉帝还是赏了“坐吧”两个字的,戴公公也是亲自捧了茶给两位殿下的,除了父皇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立刻翻阅自己的作业之外,并没有别的问题。 两位皇子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 好在,元嘉帝看文字材料的速度还是快,等看完了那份明显不是奏章的文书之后,先打开了三皇子那份。 扫了两眼就放下了。 四皇子颇稀奇地看了三皇子一眼。 三皇子眼观鼻鼻观心,一个眼神都没给弟弟。 元嘉帝则没有说什么,只是打开了四皇子那份奏章。 这倒有点意思,元嘉帝多看了两眼,但很快也放下了,远比不上看最开始那份不像是奏章的文书的时间。 这时,才理会了两位皇子:“老三看来不是很想接这个差使啊。” 三皇子到底只占一个长,论宠爱论能力,是如何也不能和弟弟们相比的,君父如此相问,他自然不可能再坐着,起身正对元嘉帝道: “父皇,儿臣确实仔细想了,可官员向户部借款,皆各有各的难处,朝廷给了他们借款,也是厚待官员之意,这本是德政,不过是官员们一时猪油蒙了心,过了那个难处之后,也不思偿还。 可儿臣想,官员们不是两榜进士,便是恩荫出身,多少都是懂些道理的,倘使晓之以理,动t?之以情,里头能还的,便会给户部清账,若是还不了的,写个字据确定一下今年还多少,明年还多少,慢慢把钱还了,没个几年,便无此事了。” 想的可美了! 元嘉帝哂笑了一声,本来三皇子摆出了这样一副没有思考过的样子,直接否了让三皇子退下就是,元嘉帝却还是不开心了,非得难为难为三皇子才罢:“别的就不提了,诚亲王欠的账款是多少来着?” 两位皇子都没有见过账本,戴权不能干政,这话也只有黛玉能答:“回陛下,三十五万。” “别的人能不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朕也不强求了。”元嘉帝淡淡道,“就让我们的三殿下,好好去劝一劝三老殿下,把这三十五万的亏空补上,如何?” 三皇子立刻给元嘉帝跪下了:“父皇……儿臣……” 元嘉帝冷笑了一声。 三皇子立刻连哼哼都不敢了。 元嘉帝对“人”的爱好是黛玉这种口齿伶俐,遇事不慌,有理便一分不肯让,无理也要辩三分的人,像这样蝎蝎螫螫的德行,元嘉帝是真的看不上。 “行了。”元嘉帝教训完了儿子,无趣地摆摆手,连教训三皇子不想做就直接说,不必走这些弯弯绕的心情都没有了,“读你的书去吧。” 天资差的孩子是这样的,父母才露了点“不想和你计较”的意思,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哪里有那闲工夫计较具体是“饶了你,下次还给你机会”还是“对你失望了,没有下次了”呢? 磕头,走人。 元嘉帝叹了一声,再看向四皇子,神色终于是好看了些,就是话仍然不算客气:“向官员追讨,倘若不成,便抄没家产,发卖奴仆,抵得了多少便是多少,这就是你全部的主意了?” 四皇子虽然确实天资聪明,但究竟未经世事历练,能想的法子颇有限,被元嘉帝点破,难免脸红:“父皇,儿臣说句俗话,自古欠债的才是大爷,当年钱款放出去时容易,如今想收回来,也只能这么得罪人了……” 元嘉帝笑叹了一声,“若是只有这点本事,还是回去念你的书罢,论办事,你还差些火候。” 元嘉帝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带了点笑的。 这也给了四皇子争辩的勇气:“父皇,再没有人从出生就会办事的,父皇既说儿臣想得不周到,教儿臣怎样才想得周到,不就是了么。” 元嘉帝还是笑,也不亲自教,只把刚才那份不像奏章的文书递给了身侧侍立的戴权:“你且看看。” 戴权把文书捧了过去。 元嘉帝又道:“你们出去吧。” 这明显不是喊四皇子,而是要谈密事,不爱让宫女太监们都听见的意思。 纵使元嘉帝连人称都没改,戴权还是听得仔细,带着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走了出去,黛玉也想悄悄溜了算了,可才挪了挪步子,元嘉帝已经是:“黛玉留下。” 黛玉:“……是。” 四皇子倒顾不上元嘉帝和黛玉之间的官司,低头才看了个开头,又听元嘉帝道:“罢了,条陈你拿着回皇子所看,不被别人知道便是,现在条陈的主人在,让她给你说罢。” 四皇子诧异地看向元嘉帝。 此时奴仆均已退去,剩下的不过是个平日从未被皇子们放在眼中的女官,再就是元嘉帝和四皇子自己。 这条陈总不该是元嘉帝自己写的,那就是…… 在四皇子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中,黛玉苦笑:“陛下,臣女并没有完全想好,这条陈还是不要让殿下带回去看了吧?” “无妨,左右你这字迹也不会有人觉得是女孩子,你又没有落款,让他带去会如何呢?”元嘉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至于说是不是完全想好,想了多少,写了多少,便说多少。” 黛玉也只能应声:“回陛下,总体的想法,这欠款的官员,大体分几类,真要追款,也只好因人施策,分而治之。” 不用元嘉帝再问,四皇子已经急不可耐:“怎么个分而治之法?” “回殿下。”黛玉轻声道,“第一类是清官,本朝官员俸禄并不丰厚,照理,养一家老小多饶两个仆人倒是足以支应,但哪有官员只负责养一家老小呢?” 平日要走礼,子孙要婚嫁,同僚要应酬,幕僚要俸禄,要是再奢侈点,逢年过节给妻子老娘买根珠钗,给家里的孩子打个项圈,穷得叮当响,他们如何不借,借了又拿什么去还呢?真要把清官逼成贪官吗? 想了想自己那句“抄家抵债”,四皇子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第二类呢?” 黛玉声音都放轻了:“第二类,为公事而借。” “怎么个为公事?” “如陛下刚才提的诚亲王殿下,那是为了编书之用,这钱是借的不假,诚亲王殿下若是能把《律例渊源》编下来,他自己固然青史留名,但亦是于国有功之事。”黛玉道,“这样的钱,催逼他还,总是不合适的吧?” 四皇子觉得这也有理:“有第三类吗?” “有。”黛玉道,“前两类动不得,能动的就只有第三类了。” 不用多解释,这一类肯定就是为自身享受而借钱的了。 四皇子问:“那照着……”四皇子其实知道黛玉的名分是“侍书”,但真要脱口而出“侍书”了,又担心元嘉帝介意他窥视养心殿,对里头女官的品级都了如指掌,只好含糊了一句,“姑娘所言,这一类如何催还为好?”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元嘉帝陡然冒了一声:“什么姑娘,黛玉不是普通宫人,正经的六品侍书。” “是。”四皇子赶紧改口,但还是这个问题。 黛玉也只能客气了两句“臣女不敢”,才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从下旨之日起,知会每一个人家,若能归还则立刻点清数目,若无法归还则以三年为期,定下还款的计划来,三年内还清。” “这……”四皇子有些不解,“如此下旨,就是能还款的,官员们也不会立刻就还了,因为谁都会想,钱财多放在手中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保不齐三年之后,户部在别的什么地方发了财,不再追这笔欠款了呢?” “是,所以殿下在条陈中也能看到。”黛玉道,“倘若是要三年之后还款的,本朝律令,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者,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咱们亦以此为限,自陛下下旨之日起,晚一个月归还,便付三分的利。” 四皇子还是不甚认同:“债多了不愁,欠一百万,加利息欠共计欠二百万,左右是不准备还的,有何不同?” “回殿下。”黛玉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勿谓言之不预也。” “此话何解?” “殿下,此事若是操之急切,陛下一下旨,您便领着御林军四处追债,若有不还者,尽数抄家,想都能想得到必会血雨腥风,钱未必能追上多少,却会真的失了百官之心。”黛玉道,“但,宽限宽限,再拿不出来,这时将官员们抄家抵债,想来也不会有谁有怨言。” 顿了顿,黛玉还道:“何况,殿下,事缓则圆呐。” 四皇子简直觉得黛玉都神了,问得都急切了起来:“侍书细说。” “是。”黛玉道,“文武百官,欠债者甚多,若是现在就抄家抵债,想来那官员也无心公事了,可国家总是需要官员实心用事方能运转,势必要提拔新的人来,可一时间,岂能有那么多的人可以提拔呢?那些欠钱的官员,是否以此为恃,觉得欠了便欠了,朝廷不敢对他们如何呢?” 四皇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明白黛玉这个操作的深意了。 ——从皇帝下旨开始,培养新一茬的官员,规模大了,肯定是瞒不住的,但就是要人知道朝廷在找他们的备胎,才叫光明正大的阳谋。 这对于那些欠了债,却觉得国家没了他就不转了的人,是最厉害不过的震慑。 他把这话原样给黛玉说了。 黛玉笑了笑,闭了嘴,并不肯让四皇子太难堪,但闭目养神的元嘉帝是一点也不在乎儿子面子的:“若只想到这一点,你还是差点意思。” 四皇子露出深思的表情。 但才被当头棒喝过的脑子压根没有那个冗余量可以深入思考,想着不耻下问也是良好的品德,四皇子对黛玉深深一揖:“还请先生赐教。” 黛玉匆忙侧身避过,又还礼:“臣女岂敢。” 元嘉帝摆摆手:“不必如此,这礼你受得起,直接说吧。” “是。”黛玉道,“殿下,那些新培养的官员但凡有些悟性,也该知晓皇家培养他们做什么,自然会擦亮了眼睛去盯t?着那些欠了债的官员,那些官员但凡敢在任上大捞特捞,亦或是暗示门生故吏在地方上盘剥百姓,收的冰敬炭敬过了头,打着以贪污受贿的赃款来抵借款的主意,不必皇室费心监察,自然会有人上书告知的。” 这是连秘卫的活儿都给省了! 到那时候因为他们盘剥百姓抄家,不比因为还不上钱抄家,体面多了? 四皇子目瞪口呆。 真的,政治斗争有时候掰开了就是很简单,但是回到最初的起点,四皇子是万万想不到,还可以这么追债的。 四皇子都不是为了拍马屁,对黛玉那叫一个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今日才知,脂粉队内亦有这样的治国之才……” “这才哪跟哪。”元嘉帝笑了一声,斜了黛玉一眼,“说给朕这个傻儿子听听,这些主意为什么叫做还没想好?” 四皇子已经觉得这个计划尽善尽美,真要能讨到这个差使,立刻就要原样执行了,听元嘉帝这话,直接愣住。 ……啊,还不够完善呐? 第38章 混世魔王 你俩想一块去了! 黛玉叹了一口气:“殿下有没有想过, 若是真按臣女条陈上所言,分而治之,一共一千二百万两, 能收回多少?” 四皇子没见过账本,只能凭感觉去估:“怎么, 也有个六七百万……” 黛玉道:“殿下现在可以看一看结果了。” 黛玉的条陈一直捏在四皇子手里, 他赶紧打开,最后一段的结论是, 核算下来,才二百万, 刚刚好够一个零头。 四皇子愣在了那里:“怎么这么少……” “就这二百万。”元嘉帝唏嘘道, “还要办事的大臣铁面无私,抄家抵债, 背尽骂名才有希望讨回来,要不怎么叫欠钱的才是大爷呢。” “那其他的债呢?”四皇子听到自己问。 元嘉帝现在其实很想嚎一声“朕的钱!!!”的, 奈何在两个晚辈面前,还是要一点面子的, 摆摆手, 不想说话。 黛玉只好做了那个解释的人:“多拖无益,只能核销了。” “核销?!”四皇子现在也想喊一声“孤的钱!”了,一千多万两,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四皇子这声音实在是有点大,黛玉也就顺势做了个被吓到的模样, 眼观鼻鼻观心,未再说话。 元嘉帝闭着眼睛,叹了一句:“不然呢?” “就……”四皇子实在不服气,“哪怕追不到, 就挂在账上,万一他们什么时候有钱了……” 说着,四皇子也觉得行不通了。 以“有今天没明天”的态度去追债,尚且可能追不到呢,如果开了一个小口子表示“可以挂在账上”,那还说什么呢,欠债的官员们自己会想办法把小口子撕成大口子的。 看四皇子如此,元嘉帝嗤笑了一声:“到底是个孩子,黛玉也别躲懒,好好给他解释解释。” 真不是黛玉躲懒,实在是有些话还是由元嘉帝说的好,黛玉再给四殿下解释,多少就有些不给他面子了,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奉旨:“殿下试想,一家人原本内囊已经尽上来了,连老祖宗的饭都要按碗做了,但家里早年还对外有不少款子,看上去仍旧赫赫扬扬。这样的家族,殿下觉得,小辈们会如何?” 四皇子这辈子既没缺过钱也没当过家,非常的想当然:“想办法把款子收回来啊。” “不。”黛玉道,“那是公中的事。” 四皇子有点理解不能。 黛玉也只能再进一步:“殿下,若是款子收回来了就能归自己私囊,小辈们自然会各显神通,但若是款子收回来了还归公中,小辈们费什么劲呢?” 四皇子张口想说那就让款子收回来了归小辈私囊,左右肉烂在了锅里也不会便宜谁……又突然意识到行不通,因为那就是在暗示小辈们暴力要债,真闹出了什么暴力事件,甚至说不用“真闹出”,真金白银面前,铁定会闹出没办法看的惨剧,谁来担这个责? 最后追到了下令“谁收回的款子归谁”的人那里,岂不是陷下令之人于不义? 让“公中”来担这个责,那公中的名声不也臭了吗? 沉默了一下,四皇子道:“那照侍书所言,小辈们会如何?” “巧立名目。”黛玉道,“给老祖宗说这里要修个园子,那里要买个丫鬟,小姐们的诗社要银子,少爷们外出交际也要银子,平时往外头请戏班来家里唱戏可太靡费了,所以我们花几万两自己养个戏班吧,每个人都说得言之凿凿,根本分不出哪笔开支是应当,哪笔开支是不当,倒逼老祖宗要么自己想办法干了那个脏事把账要回来,要么拿自己的体己供公中花用。” 款子是注定很难收回来了的,老祖宗的体己也有限,等这体己花完了,偌大家族,又靠什么支撑呢? 四皇子感觉脑子都被雷劈了,竟有一种“我所处的世界竟然是这个样子”的通透。 元嘉帝又叹了一声:“你也确实是少些历练,但凡去民间转一转,便知普通商户也要定期核销账目,才能真正看明白手头有多少现银,能做多大的事情,否则生意看上去赫赫扬扬,今日进货花了六千两,明日搭着库里的存货卖了八千两,没个成算,还以为自己赚了呢。” 这些年因为林如海在盐政上,财政收入比太上皇在位时是要多些钱,可还是不知不觉花完了,户部还是存不下什么余粮,焉知不是“没有成算”之故? 四皇子今日的自信心算是被打击了个透彻,但越挫越勇,他更想接下来试试手了:“父皇,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这个差事,便给儿臣干了罢。” “不怕得罪人?”元嘉帝问。 四皇子答得慷慨激昂:“总要有人做的,儿臣不做,父皇少不得让国之股肱做,可儿臣究竟是皇子,那些人就是想得过分些,也不敢对儿臣如何,儿臣听师父说起,扬州的林如海大人,可是刺杀都经历过好几回了。” 元嘉帝微眯眼,回忆了一下四皇子的师父。 是了,林如海的同科,当年考的状元。 那就不算四皇子勾连外臣。 元嘉帝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朕倒是想,人生在世,第一次办事还是得办一些能办成的事,否则挫了锐气,一辈子就起不来了。” 到底我的儿子里,你算是很出息的了,将来要是你六弟八弟不成器,这个位置还得是你的,要是你都给养废了,万里江山,托付何人? 当然,如果六郎八郎更出息,你这个储位,你爹我还得考虑考虑(这句划掉) “父皇这话儿臣不敢认同。”四皇子还是想争取争取,“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些许挫折,何足挂齿?父皇若是实在不放心儿臣,便将林侍书借儿臣,这到底是国帑,能收回多少,便能解多少君父之忧啊。” 这番话,倒是比他那份奏章能打动人。 “你且回去。”元嘉帝摆摆手,“朕想一想。” 那今日就没有争取的余地了。 四皇子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对元嘉帝行礼,末了还没忘了对黛玉一揖:“今日得林侍书教诲,实在茅塞顿开,但望他日,还能多听听林侍书的见地。” 黛玉自然要还礼的:“殿下过誉了。” 元嘉帝皱了皱眉,才想说什么,四皇子仿佛猜到了自己老爹的心理,当即脚底抹油。 勾得元嘉帝忍不住骂了一声:“臭小子。” 黛玉自然不好回这话。 元嘉帝一脑门官司,暂时还虑不到儿女之事上,只道:“玉儿,你那份条陈,是不是少写了一个事缓则圆的好处?” 黛玉的脸色白了。 虽然知道这事儿糊弄不了元嘉帝,但真被点了出来,也只好跪下去:“回陛下,臣女不敢写。” 元嘉帝冷哼了一声。 也亏得黛玉没写,不然条陈就没办法给四皇子看了。 ——没写的那个好处是,太上皇已经快七十了,人到七十古来稀,他还能活多久? 现在催户部欠款,给他那些体己的臣子三年五年的宽限期,宽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太上皇山陵崩后,他们仍是还不起钱,可没人能护着他们。 事缓则圆,缓的是那些臣子的家用,更缓的是太上皇的寿命。 “好了。”元嘉帝万分疲惫,“这是事实,写与不写,又能改变什么呢?” 黛玉小声道:“陛下,这只是万一之想,如何作准。” 元嘉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没把黛玉逼死:“起来吧,此事你知我知,不必往外宣扬了。” 黛玉这才站了起来。t? 点破了黛玉藏的话,算是秀了秀你这孙猴子还能翻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既没准备怪罪,当然很快转向了下一个话题:“不过,你昨日的许诺可是收回三五成哦。” “是。”黛玉小声道,“有个主意,颇缺德,实在不好往条陈上写。” 元嘉帝都笑了:“说吧。” 黛玉还是没好意思大声说出来,到了元嘉帝身边,在他耳侧,叽叽咕咕了几声。 果然被元嘉帝笑骂了一句:“坏丫头!” 看上去,似乎和“臭小子”很配? 其实并不。 皇子所那边,四皇子固然在养心殿能保持君子风度,甚至都能喊黛玉“先生”,但真的回了自己的住处,不过随手把那条陈扔在一旁,因知父皇的秘卫厉害,自然不可能摔杯砸碗把动静闹得到处都是。 所以,只是关了窗,朝着软榻处,狠狠砸了几个花瓶,完事了还得自己把毫发无伤的花瓶摆回来,再装作无事发生,平复一下心绪,甚至不想缺了下午的骑射课。 八皇子的骑射课则是上一天歇一天。 无法,身子天生柔弱耳。 今日的八皇子也在摸鱼,还觉得四哥早上被父皇叫了去,保不齐就要翘了下午的骑射课了,便打了主意去找四哥玩一玩。 八皇子和四皇子在皇子所的住所就是一墙之隔,还有游廊相连,想串门十分方便,八皇子午睡浅,才略眯了眯,便悄没声爬了起来,溜到了四皇子院落里。 十三岁的男孩子自然调皮,他四哥今年十六,正是长身体然后一天到晚睡不醒的年纪,便想悄悄入房间去吓唬四哥那么一下子。 皇子们去上骑射课了,主子不在,奴仆自然放松,宫人们还在昏昏欲睡,一时竟未注意到八皇子。 可是溜进四皇子的屋子,没找到他四哥,八皇子才觉无趣,却看到书桌上随便摆着的那份条陈。 四皇子向来友爱兄弟,八皇子则聪明伶俐,向来不爱自矜身份的六哥和常年没溜的五哥,只和四哥谈得来,没事都爱过来和四皇子一起写功课,这份条陈,委实不像功课。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撩猫逗狗的年纪,贵妃又溺爱,导致八皇子确实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好奇了,就拿起来看。 一看,就看住了。 一千二百万银子,好多钱啊。 分而治之,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清官们欠不了多少钱,核销了不心疼,贪官们手里的钱得缴,分三年逼他们一点点吐出来确实也是个主意,就是这第二类,所谓的,“为国事而花”,真的就那么光明正大吗? 八皇子觉得不然。 条陈上写的当然冠冕堂皇,什么诚亲王为国修书,什么直亲王借钱养当年随他出征的旧部遗孀,都是正经朝廷该开支但是因为种种原因都批不下来的款子,当年直亲王和诚亲王急了,干脆签了条子从户部借的钱,这会子逼他们还,也确实天怒人怨。 但是,皇爷爷在位时多次南巡,银子花得和淌水一样,接驾的人家哪有那么多银子,全靠从户部借支,这叫什么为国事而花? 是,这些钱花在了太上皇身上,但你能保证,全花在太上皇身上了?那些经手的人就没拿点儿?“白玉为堂金做马”,真是他们凭本事经营得的玉堂金马? 退一步说,就是全花在太上皇身上了,那些人家就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别的不说,为了和别的人家攀比“我家比你家接驾接的好”,就没有多余的钱花出去? 再退一步说,就算那些人家真的是一点浪费都没有,以那些人家如今的富贵奢靡程度,看看如今户部天天为钱发愁的模样,八皇子都觉得……还是可以努努力的嘛,别的不说,你家当年接驾了,也给你家涨了很多年的脸面,为这点脸面给点钱贴补贴补国库,也不算委屈了你家。 这么想着,八皇子把手里的条陈放下,原路溜回了自己的院子,带上了平日跟自己的小太监,去养心殿了。 受宠的儿子就是这样的,哥哥们见老爹一个个都是老鼠见了猫一样,但小儿子就是想见就见,嚣张得敢坐在老爹膝盖上拔老爹的胡子。 彼时,黛玉正在御书房屏风后,元嘉帝为她单摆的小书桌边上运笔如飞地写节略,元嘉帝则在御书房屏风前也在笔走龙蛇地回奏章,整个屋子只能听见翻动纸张的声音,静谧之极,忽听到小太监传报八皇子求见。 元嘉帝觉得稀奇了,连忙传。 受宠又没受过委屈的孩子,本该是个圆圆滚滚可可爱爱的小胖子,但贵妃实在柔弱,八皇子是她的第三个孩子,当时贵妃身体已经开始虚了,就让八皇子呈现一个先天不足的小可怜模样,但性格使然,他但凡身体好点,肯定就是个混世魔王。 八皇子给元嘉帝行礼,甚至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父皇。” “怎么了?”元嘉帝对八皇子素来偏宠,伸手喊八皇子过去,“就是朕许你隔一天上一回骑射课,也没见你平日会来给父皇请安呐。” 小瘦子就不好意思地笑笑:“日日过来请安岂不反而劳累了您,如何能安?今日不一样,今日儿臣得来给父皇认个错。” “怎么的?”元嘉帝还是很和善,“你打了师傅一顿,求朕去赔罪?” “哪能呢,我这么乖的孩子。”元嘉帝虽然没有表示,但小瘦子很自觉喊戴权搬了个绣墩,想坐在元嘉帝身边。 元嘉帝哼了一声,也没拦着戴权。 八皇子坐下,老老实实把自己确实是去找四皇子玩的,谁知道四皇子风雨无阻地上课去了,自己把他丢在桌上的条陈看了的事说了。 这其实不要紧,但翻别人的东西始终不应该,元嘉帝故意板起了脸:“怎么,看了才知道不该看?” “是。”八皇子很诚恳,“幸好是昨日父皇问过的差事,若是别的什么朝廷机密,岂不犯了大错?” 就这样的话,换了别的儿子就多少该挨两下子戒尺了,受宠的就不一样,至少现在元嘉帝还会想“别的儿子看了就看了,不作声朕也不会知道,更不要说认错了,小八愿意来也算有心”。 所以,说话的语气还很温和:“既然知道错了,打几下?” 换平时,这就可以撒娇了,撒完娇,这茬也就过去了。 但八皇子没有,八皇子说:“板子的事父皇先放放,那条陈写得确实精彩,但儿臣觉得还有改进之处,父皇且听听儿臣的主意,若是有用,哪怕能多追个几十万回来,也能让您少长许多白发呢。” 这才是被人偏疼的孩子呢,元嘉帝哼了一声:“净献媚,若是主意不好,加倍重罚。” “罚罚罚。”八皇子丝毫没有被吓到,“儿臣可以说了吗?” 无论有用没用,总之是一片孝心,元嘉帝还是乐意听的,颔首。 八皇子就摇头晃脑了起来,属于是连圣旨都给元嘉帝写好了只等他用印:“宫里嫔妃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是故,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也,父皇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元嘉帝不见惊艳,也没有嫌弃,只是眼神可疑地看向了屏风之后。 那是黛玉书桌的位置。 黛玉也呆住了。 这这这……这是黛玉没写在条陈上,只说太缺德了没法写,还被元嘉帝骂坏丫头的馊主意! 第39章 母后偏心 省亲的重头戏是太上皇呀!…… 八皇子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的, 聪明劲儿难得有一回用在了朝廷的正经事上,才以为父皇不是一顿重罚让他不要搞七搞八,就是一顿夸奖说他另辟蹊径, 谁知道…… 啊? 屏风后面有什么? 八皇子也看了过去。 但那屏风能放在皇帝的书房里,自然主打一个深沉厚重, 不是那种轻佻的颜色, 也不是半透明的丝绢,压根看不到一星半点。 仔细回忆了一下, 也没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过。 这个嘛,得表扬一下林如海。 林如海林探花, 写科举文章是一绝, 没事还会冠家中的亭台轩阁之名对外写话本子,更没少读市面上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传奇, 故事里多的不是偷听时踩到了树枝碰响了桌椅被人知道的桥段,想着黛玉要入宫的, 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可万万要保全自己,别弄出什么声响才好。 所以黛玉训练有素, 听八皇子说这个主意, 无非就是写节略的手停了t?下来,连毛笔都没放回笔架,半点动静都没有, 实在不像有人的样子。 八皇子看回了元嘉帝:“父皇?” 元嘉帝回神,再看向八皇子,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贵妃在自己怀里说“不如林姑娘就给了咱们小八”的话。 啧。 啧啧。 啧啧啧。 “父皇!”八皇子都恼了,“这主意成也好不成也好,您倒是给句话呀!” 元嘉帝这才把思绪也收回来, 轻咳了一声:“行了,出来。” 这就是得到组织批准了。 黛玉轻轻吐一口气,放下手头的毛笔,大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这里就再次体现了受宠的孩子胆子大了,四皇子还要装蒜喊一句“姑娘”,八皇子就直接是疑惑和好奇了:“昨日哥哥们都在,我没敢多看。母妃说父皇身边添了个林侍书,颇能解父皇案牍之劳形,便是这位吗?” 元嘉帝微颔首,黛玉也敛衣对八皇子行礼:“拜见殿下。” “诶,林姐姐何必多礼。”八皇子亲自上前扶起了黛玉,保证黛玉已经站稳了,才正经对黛玉揖了一礼,“是我要谢林姐姐为父皇分忧,母妃常说近日父皇精神都好得多了,更常笑了些,都是林姐姐之功呢。” 黛玉才要回礼并且客气两句,元嘉帝就已经插言:“行了,要拜你俩出去拜去,礼行个没完了还。” 八皇子和黛玉才站住了。 元嘉帝接着道:“八郎这个主意,一个时辰前,黛玉才给朕说过。” 八皇子“啊”了一大声。 “八郎看到的条陈。”元嘉帝继续,“也是黛玉写的。” 八皇子连“啊”都不敢了,小心看一眼元嘉帝的神情,然后才看黛玉,又一次拜了下去:“姐姐大才!” 黛玉也只能回礼。 元嘉帝咳了一声,示意你俩是真没把朕“别拜了”的话放在心上啊。 八皇子收住了,八皇子问黛玉:“姐姐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个主意,为何不写上去……” 黛玉没好回话,元嘉帝则是一声笑骂:“都和你似的,什么东西都往外写,全朝廷都知道了准许妃嫔回家省亲是你老爹我没钱花了正想办法让他们露富呢?” 八皇子缩了缩脖子。 “不过你既然想到了,也算难能。”到底要不要给四皇子这个差事,元嘉帝还在纠结,但八皇子表达了兴趣,元嘉帝答应得就很爽快了,“你俩也别在朕的地方闹了,黛玉带他去你书房里喝口茶,好好议一议,拿个完整的章程,再来回朕。” 二人只好应“是”,黛玉再对八皇子做了个请的收拾:“殿下请。” “等一等。”两小只才要一先一后出去,元嘉帝突然道。 两小只停步。 “朕记得八郎是正月里出生的。”元嘉帝道,“玉儿嘛……” 黛玉回:“回陛下,臣女是二月十二的生辰。” “前后就几天。”元嘉笑了一声,“八郎就别喊人家姐姐了,好好的小姑娘倒被你喊老了。” 八皇子愣了一下。 他喊姐姐不过是客气,一如那些王侯公子家里喊长辈身边的丫鬟,哪里是比个大小真把黛玉当姐姐的意思了,可是喊妹妹,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但元嘉帝已经这么吩咐了。 八皇子就是再娇憨心头也有些成算,重新郑重其事对黛玉行了一礼:“见过妹妹。” 元嘉帝笑了一声:“好了,你们去吧。” 黛玉的小心脏本来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好歹元嘉帝没让她现场喊个“哥哥”,小心脏就原样放了回去,对八皇子回了礼,还是那个请的姿势:“殿下请。” 书房在围房里,有些逼仄,但黛玉毕竟审美一流,略一布置,倒也有些样子,八皇子一进来,便觉暗香萦绕:“妹妹烧的什么香?” “不过自己胡乱调的。”黛玉请八皇子在主位上坐下,又亲自给八皇子捧了茶来,“殿下若喜欢,回头我便另调些,给殿下送去。” “那可太好了。”八皇子也是不知客气的,笑道,“母妃就爱香,这味道闻着甚好,我也孝敬孝敬她,先向妹妹定下,回头可不许耍赖,若是调香时差了什么,妹妹尽管遣人去皇子所问我要去。” 蹬鼻子上脸的能力属实一流,黛玉也不敢再许诺给什么东西了,赶紧进入正题:“殿下既然出了省亲的主意,应当知道这是对哪一类人使吧。” “当然。”八皇子也正经了起来,他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但属于是疯也疯得,稳重也稳重得,“但在我看来,也不必特别对哪一类人,如父皇所言,写在一个本章上,也太司马昭之心了些。” 黛玉笑了笑:“当然,便如那三年为期,慢慢去还的主意,也是不好点名只针对第三类人的,便是第一类清官,也很难说这清廉是不是做给别人看,他们还不起钱,三年慢慢还也是使得的。” 毕竟奢靡嘛,白玉为堂金作马是奢靡,喝个茶要武夷山那株大红袍的母树的头茬,水要济南八百里加急过来的清水也是奢靡,但给外人的感官,白玉为堂金作马的人要拖出去打死,喝口茶却是让大多数人意识不到奢侈,又找谁说理去。 八皇子点头:“正是呢,只是既如此说来,怎么催还这个款子为好?” “除了省亲之外,臣女还有个上不得台盘的主意。”黛玉昨天写出去的条陈确实是预料着会和皇子们对比所以藏拙了,但现在就没这个需要,说得很痛快,也起了一点玩心,“不知殿下有没有,不妨我们仿一仿周瑜孔明故事,都写下来,再对一对?” 八皇子笑:“好啊。” 于是各自写去,等对了答案,都惊住了。 当然不是“火”,而是“审计”。 这个词儿并非几百年后才有,远在两宋时朝廷便有审计司,干的就是对出纳账册勾考稽核,检查错漏,确保收支合理的活儿。 而对欠账之人的“审计”明显有另外的语义指向——管你清官贪官,我不抄你的家,我只查你的账本,欠朝廷的钱还不上来,我就得好好看一看你家的钱都从哪来,庄子铺子的收入正不正常,都花到了哪里,主要是有没有奢侈消费。 这样,管你是要买扬州瘦马还是西湖船娘,管你是要儿子娶妻还是女儿出嫁,基本的生活需要我们给你开支,其他的钱,一律拿来还债。 八皇子从小母亲受宠,父亲偏爱,困于体弱多病方才没有日日和孙猴子似的大闹天宫,但论心头的主意,那叫一个丰富多彩,从来就是兄弟里最聪明的四哥都会跟不上他的思路,今日见黛玉竟步步与他想到了一块去,顿生知己之意:“妹妹,既然谈到了审计,是在省亲之前审,还是省亲之后审,再不然,一并审?” “先把省亲的旨意下了罢。”黛玉轻声道,“哪家没点不想被外人知道的开支呢,倘闻弦歌而知雅意,朝廷露了这个意思,他们便自己收拾了银钱归还,又何必将一家上下的私隐都拿给人看。” 八皇子眉目一转,忽而道:“我还没见着账本呢,林大人自然是不会借款的了,却不知妹妹的亲戚里,是否有欠了国库大笔银两,又有女孩在宫中侍奉之人?” ——你的政策取向明显是想给这些人一条生路,很让人怀疑是不是另有内情啊! 黛玉简直惊叹八皇子的敏锐,随即苦笑:“殿下英明。” “哪里。”八皇子摆摆手,“只是这样的主意你我私底下说倒还罢了,却不知,父皇对先省亲再审计,是什么态度?” 又怕黛玉多心,赶紧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妹妹若说过,权当我多事,若未说过,妹妹推到我身上,就说先发省亲旨意再慢慢说审计的事是我的主意吧。” 也免得父皇恼怒你有私心,与其罚你,不如罚我,好歹我是个男孩,总归要皮糙肉厚些。 黛玉本不想提这茬的,但八皇子能如此掏心掏肺,倒让她有些感慨起来:“殿下无需担心,臣女已经禀告过了,也无愧于心,律法都许人亲亲相隐,先省亲有省亲的道理,先审计也有先审计的道理,不过看陛下如何圣裁罢了。” 八皇子是真的好奇了起来:“妹妹既禀了,父皇如何说?” 黛玉道:“陛下说,臣女这媚眼抛了一个又一个,别抛给了瞎子看才好。” 八皇子都乐了:“妹妹如此冰雪聪明,想来妹妹的亲眷也不会差了,怎么会是瞎子?”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黛玉苦笑:“荣国府是臣女外婆家。” 八皇子:“……” 他家呀。 当我没说t?。 “此事,我也不好如何与妹妹说。”八皇子蓦地有了一种“粘上了这样的极品亲戚你也是倒了血霉”的怜爱,“左右劝妹妹一声,有些事,尽过人事,其他的便听天命罢,莫要日思夜想,凭白损了精神。” 黛玉笑了笑,谢八皇子的话都多了点真心:“殿下能如此说,黛玉已是感怀。” “哪里。”八皇子道,“妹妹的条陈已很好,但想来是知晓要和两位皇兄比,有些话不便说,父皇既发了话说我们商量着写一份,也不必再藏着掖着,直书其事是正经。” 黛玉点头,在书房中翻出了自己原本那份条陈的草稿,正经和八皇子商议起来,八皇子虽也未经过世务,但实在是有一股天生的聪明劲儿在,倘使他是个闺阁女儿,也能有那“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的嗅觉,提的很多主意,确实也十分有用。 这回交上去的东西,看得元嘉帝委实身心舒爽。 虽然还是没想好派谁去,但两个小家伙能有商有量地写出这样的东西,已经让老父亲分外开怀。 让戴权好好打发了八皇子回皇子所,又对黛玉好一番温言鼓励,去贵妃处用晚膳时,还度量着黛玉平日的喜好赏了两道六品女官俸禄里绝对没有的菜,特地叮嘱了赐菜的太监给林侍书说,能用多少便用多少,不必守着规矩非得吃完了才算感念皇恩,完事了才看向贵妃,未语先笑:“给你说一件奇事。” 元嘉帝一想起来就要给黛玉赐菜并且回回都要叮嘱不必守规矩硬要吃完,免得伤了身体的事,贵妃属于是已经看麻了,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是元嘉帝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她自然要凑趣:“怎么的?” 元嘉帝能说出让抚蒙的妹妹多少学些政事的话,自然不是那么在乎关起门来和自己的女人聊时事,便说起了今日八皇子和黛玉商议出的条陈来。 贵妃一直含笑听着,就是元嘉帝提起了黛玉那不成器的外祖母家都脸色未变,只笑着给元嘉帝续茶:“我可是满意得没边儿了,陛下还不肯给妾身一句准话吗?” “你求朕算什么。”元嘉帝乐呵呵拉了贵妃的手,“倘若真有缘分,让八郎自己来求,才是孩子们的情分呢。” 被贵妃眉目婉转地一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户人家破了这个规矩倒无关紧要,可贵妃本就受宠,八皇子的婚事不让贵妃做主,倒让八皇子自己求了,回头还保不齐被别人怎么做文章呢。 但说这个事儿确实也还早,贵妃没当真,元嘉帝也不会放在心上,何况贵妃那一眼确实风情万种,元嘉帝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朗声笑着,将贵妃拦腰抱起,往内间一走,胡天胡地起来。 待云消雨住,贵妃靠在元嘉帝胸膛上,轻声道:“陛下,本来此事妾身不该说,但既然是两个小家伙商议出来的主意,有些或许孩子们没想到之处,妾身也算个长辈,提那么一句半句,又与家事相干,大抵也不算干政。” “怎么了?”元嘉帝听惯了枕头风,连眼睛都没睁开,“你直说便是。” “省亲的事,外头的人未必看得出下头的暗潮汹涌,但太上皇是瞒不住的。”贵妃巧妙地住了嘴,“倘若没有他许可,咱们自己把事办了,您是九五之尊,太上皇自然不会把您如何,但给您出主意的人,怕是要遭责罚。” 虽然耳闻黛玉常去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也颇喜欢这个小丫头,但所谓伴君如伴虎,都说元嘉帝喜怒无常,但在贵妃看来,元嘉帝的龙脉都还算好摸,可坐了几十年皇位的那条老龙,可是真的不好捋他的虎须。 元嘉帝眼眸一深,搂着贵妃的手都紧了紧,却没有说贵妃想得很周到的话,而是道:“爱妃所虑,两个孩子都提到了,虽然不是爱妃的这个理由,但他们也认为要报给父皇的。” 贵妃自然要问:“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两个小鬼头。”元嘉帝哼了一声,“说,朕的妃嫔才几个,太上皇的妃嫔那才是大头,放妃嫔归家省亲,还要普天之下同沐恩德,岂能只有朕的妃嫔与父母共享天伦之乐,让太上皇的娘娘们眼巴巴地看着?要放太上皇的娘娘们回家省亲,岂能没有太上皇的首肯?” 贵妃都笑了出来:“真真是促狭鬼。” 至亲至疏夫妻,本来贵妃提建议就已经是在后宫干政的边缘上疯狂试探了,能以吐槽吐槽孩子结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话要再往深处去,保不齐谁破防呢——谁都知道,只让元嘉帝的妃嫔省亲,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这件事的根源是太后和元嘉帝并不亲厚,明显更偏爱恂亲王。 而在元嘉帝未登基,诸子争位当年,太上皇膝下有十好几个成年儿子,选秀时不给儿子们女人则矣,一给就得一视同仁,一次性输出十好几个漂亮姑娘,再说太上皇也爱此道,多多少少要给自己留几个可人儿。 这么个背景,倘若母妃不关照些,元嘉帝又能拿到什么人品家世才华样貌都挑不出错的好女孩? 若是不从选秀里找妾室,从婢女里头找,人多了,还不定被兄弟们怎么攻讦好色成性呢。 所以,数一数元嘉帝的后宫,实在是小猫两三只,正经能拿得出手的出身不过皇后和贵妃二人,连贵妃都是太上皇基本确定由元嘉帝登位之后赐的婚,再往下数就得是贤德妃,其余人等包含淑妃惠妃都是杂鱼,导致元嘉帝现在都觉得他如今膝下空空,当年的德妃现在的太后要负很大的责任,如今放她们出宫省亲,几个人家里修得起省亲别墅啊。 但太上皇不一样。 太上皇的后宫那叫一个人才济济,四妃六嫔向来是不够用的,就是如江南甄家,家里实在是没什么出色的女孩,都想办法搜罗了一个父亲不过是县令的江南美人献给太上皇,为太上皇生了好几个小皇子呢。 她们,才是重头戏。 这种事连八皇子和黛玉都虑到了,可见到底有多众所周知,元嘉帝这个脸面……属实是懂的都懂。 过了不知许久,元嘉帝搂着贵妃,半梦半醒地开口:“母后的心,委实是太偏了。” 贵妃的呼吸此时已经是均匀了,并未再回元嘉帝的话。 元嘉帝也没去细看贵妃是真睡了还是假睡了,自己只闭上眼睛寻找睡意,可到底是什么时候真正睡着的,更或是一夜没睡,便无人知晓了。 第40章 一堆烂账 太上皇:都盼着我死呢!…… 当晚, 有皇帝和贵妃的夫妻夜话,更有四皇子在饭后来找母妃请安,屏退左右, 关上门窗,还让陪伴惠妃有小二十年的女官在外头好好守着之后, 四皇子才悄没声儿把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那份条陈递给惠妃看。 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则。 但众所周知, 越是聪明人,越不会拿这种铁则当回事。 惠妃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连训斥四皇子不该把这种东西往后宫里带都没有,就是安静地接过, 低头几眼扫完, 这才看儿子:“写的挺好啊,怎么了?” 又笑了起来:“难道是你父皇终于要给你们兄弟派差事了, 让三殿下与你,保不齐还有五殿下都写个一二三四出来, 他好择优选一个皇子办差,你写了觉着心头没底, 请母妃给你掌掌眼?” “母妃说笑了。”四皇子嗔怪道, “父皇的秘卫那么厉害法儿,这课业若是还没交出去就到处找外援,父皇知道了, 还能有儿子的好儿?” 惠妃哼笑一声:“总算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 四皇子便讨好地笑:“这东西儿子可写不出来,母妃可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惠妃这才来了兴趣:“不是你……你也知道不能交联外臣, 总不该是你师父?” 四皇子都摇头,道:“是父皇身边的林侍书,今日儿子去给父皇交奏章,父皇不甚满意, 拿了这条陈让儿臣好好学一学来着。” “也就是说。”黛玉是元嘉帝点了名要她在养心殿侍奉的,政治素质再高,惠妃也觉得合理,她的关注点反而在,“你父皇并没有下定决心,把差事交给你?” 四皇子点头:“但儿臣争取了。” 又把今日元嘉帝给他说的那番“第一次办差还是选个能办成的好些,不然挫了锐气将来不知道怎么好”的话原样说了。 惠妃悄悄松了一口气:“你应当也能看出这差事想办成可不容易,给你父皇表过态t?便罢了,动作也不必过了头,由你父皇圣裁便是。” “瞧母妃说的。”四皇子在亲娘面前也撒娇起来,“儿子岂能连这点都想不到?真去催债,岂不连文武百官都得罪了。” 所以连主意都没敢出太实际的,主打一个你可以菜但你不能摸鱼。 父皇能通过做个孤臣最后做成皇帝,那是二伯义忠亲王不争气,八叔廉亲王又实在太争气,十四叔和父皇一母同胞而国赖长君的缘故,现在的皇子们和当年气象迥然不同,岂能拿过去的成功经验来指导今日的夺嫡? 表个愿意为父分忧,就是做个孤臣也在所不惜的态,让父皇觉得“此儿类我”,意思到了也就是了。 惠妃就奇怪了:“处置得很妥当,又白白冒什么风险把条陈弄出来给我看?万一被人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 四皇子更觉得稀奇了:“母妃看到了这样的文章,都没有想为儿臣争取争取?” 这才让惠妃不得不严肃对待了起来:“你喜欢上她了?” “那倒没有。”四皇子如今表现出的性格是只有贤德和好学,但在骨子里,还是有刚愎自用,老子天下第一的成分在的,岂能喜欢明显比他强多了的黛玉,“只是,母妃不觉得她很有用么?” 惠妃挑眉,示意儿子细说。 四皇子不明白平日一点就通的母妃怎么连这点都看不分明起来:“无论是她现在在父皇身边,若是和我们一条心,能为我们省了多少功夫,还是将来她入了府,有她的聪明才智,有她知道了那么多各家秘辛,想争取谁,难道不无往不利?” 惠妃终于对儿子板起了脸:“第二条倒也罢了,这第一条,我劝你是想也不要想。” 四皇子噎了一下,又觉得母妃这话确实有些意思,在心里拿小本本记下,坚持道:“第二条,也够了啊。” 惠妃见儿子还不开窍,无奈再点了一句:“大公主尚且知道问淑妃是皇后宫里的苏昭容有造化,还是养心殿的林侍书更有造化,你怎么就是个榆木脑袋,连这个都不想一想?” 淑妃宫里绝对是这处处深不可测的皇宫之中唯一的浅滩,四皇子对这话也有所耳闻,更知道淑妃对此的回答是:“你就不能都敬着吗!” 明显淑妃是看不明白皇帝皇后的心意,只能选择谁也不得罪,但对这一点,四皇子对自家母妃还是有信心的:“照母妃看呢?” “你个榆木脑袋!”惠妃都想敲四皇子脑门一下了,气恼地压低了声音,“倘若你们兄弟都是废物,那就是林氏无疑,她的上限是则天大圣皇后,下限是章献明肃皇后,倘若你们兄弟里有一二成才,那就只能是苏氏。” 你现在想娶林氏,无非是看到她对你夺嫡有利,你怎么就不想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家里的老太爷会愿意给接自己班的儿子娶那么聪明的媳妇,还把媳妇带在身边教导如何持家! 事实上,也就是你父皇是个把天下百姓挂在心上的性格,才会琢磨怎么样才能为国家弄个能力在线的继承人,不然换了别个只知享乐的,总之权力只能掌握在他这一姓人手里,哪会给什么儿媳妇机会! 四皇子脸色简直是一阵红一阵白,许久,吐了一口气,讨好地给惠妃剥了个橘子:“得亏是来问了母妃,否则真要做了什么,可真正是不好收场。” 惠妃哼了一声,倒是受了儿子的孝敬。 但四皇子左思右想,还觉得有些稀奇:“可是母妃,倘若是苏氏,那将来储位定下,何人能娶林氏呢?” “你是真听懂还是没听懂啊。”惠妃都要被这绝望的文盲气死了,“倘若你们兄弟里没人有出息,就林氏为太子妃,苏氏那样宜室宜家的性格,为侧妃也好,另嫁他人也好,都能安排,倘若你们兄弟里有人有能耐,那就苏氏为正,林氏或者为侧妃,或者为你父皇殉葬,绝无可能另嫁旁人,这有什么不好琢磨的,你看她现在风光无限,焉知她有没有将来呢。” 真的无法评价儿子的政治素质,惠妃不得不再点了儿子一句:“无论如何,她和苏氏都得完全掌控在你父皇的手心里,但凡哪个皇子不肖敢在名分未定之前招惹林氏或是苏氏,苏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林氏肯定活不成,那位皇子也会因为司马昭之心,不可能再有前程,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四皇子捂着差点干错事的砰砰跳的小心脏,最后问了一句:“可是母妃,儿子今年已经十六了,苏林二人可都才十三……” “那怕什么,高低还能拖几年呢。”惠妃开口,当真尽显皇家残忍,“实在是太上皇催得紧,无论是先给你和老三老五娶个侧妃,还是娶了正妃,回头让她们暂且做侧妃委屈一下,等正妃病逝再扶正,不都是法子么?” 顿了顿,又说:“对了,你真以为苏瑾地位那么明朗?” 四皇子都不太敢说话了,觑着母亲神色,小声道:“那……” “苏瑾确实样样都好,堪称京中仕女之冠,人在皇后宫里,平日当差时哪个妃嫔不是满口子的夸赞。”惠妃道,“但女孩儿嘛,一茬一茬开得和花儿一样,你觉得这茬好,谁知道过两年不会有更好的,皇后之位,说得好听是和皇帝一阴一阳,同进同退,说不好听那就是个点缀皇家气象的花瓶,苏瑾可以,别的德容言功齐备的花瓶也可以,有什么要紧。” 四皇子被这恐怖的话冲击了好一会儿,缓了缓才开口:“母妃的意思是,林氏的地位才是真的稳。” “世上之事,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谁能说一定是福或一定是祸呢?”给儿子把局势分析到这里,惠妃这才露出了些本有男儿才干却只能得个女子之身的怅然,“苏氏是个德容言功齐备的花瓶,就是回头做不成皇后,一个亲王正妃是跑不了的。林氏是个腹有丘壑的真正才女,她的未来,不是飞升九天做凤凰,就是堕入九幽做厉鬼,其中步步惊险,得亏她的父母狠得下心。” 四皇子默了一下:“不说这些打算,倘若就这么两个人摆在母妃面前挑,母妃更爱谁做儿媳妇?” 惠妃:“林黛玉。” 连名带姓,一点犹豫和歧义都没有。 她走了我不敢走的人生,凭这一点,我就钦佩她的勇气。 四皇子知道母妃这是伤感了,可向来目的明确且受母亲宠爱如他,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关心母妃为什么伤感,再婆婆妈妈又笨拙不堪地开解。 所以只笑:“若如母妃所言,林氏这正牌儿媳妇怕是做不成了,儿臣若是有那一天,让她做个侧妃,再来给母妃敬媳妇茶吧。” 这种话当然也开解不到惠妃,不过她也不指望儿子能开解什么,摆摆手:“好了,快歇着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读书,若精神不好,又是一场事故。” 四皇子便行礼告退。 人走了,惠妃也没着急喊人进来伺候,自己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看着高高的困住她一生的宫墙,不知坐了多久,才捏起手绢按了按眼角,朗声道:“锦书。” 惠妃的大姑姑闻声而入。 “掌灯。”惠妃吩咐,“伺候本宫洗漱。” 第二日,皇帝还是那个到处搞钱让王朝维持下来的裱糊匠,惠妃也还是那个温柔婉顺晨昏定省二十年从不迟到的后妃。 虽然心头户部欠款的大事要办,元嘉帝倒也没有露出什么,安安生生上完朝,突然想起还有个事未问,便召了黛玉前来,问:“昨日被八郎打断了,倒忘了问你,三郎和四郎回去琢磨奏章时,都联系谁了?” 这种问话不可怕,工作而已,黛玉对答如流:“回陛下,四殿下没去问什么人,只自己闭门思索,倒是三殿下派了个小太监出宫,说是淑妃娘娘想要外头一家点心铺子里的糕点。” “跟出宫了么?”元嘉帝问。 “跟了。”黛玉道,“但并没有查到什么。” 这正常,只有宫里才关系明确,谁去了谁宫里,谁和谁同居一室都能查个明明白白,闹市里,随便一个擦肩而过都可能传递了消息,点心铺子里付钱时顺便传递个小纸条也是轻而易举,追不到到底联系了谁是寻常事。 元嘉帝问:“呆了多久?” “半个时辰。”黛玉道,“说是那个点心没了,三殿下派出去的小太监恼了,定要重新t?做,拿了好一锭银子,等新做了一回,赶在宫门下钥之前才回来的。” 元嘉帝眯起眼睛:“当日就去给淑妃请安了?” “去了。”黛玉道,“说起了小太监差点没赶回来,还被淑妃娘娘好一顿骂。” 元嘉帝啧一声:“做的倒是齐全。” 黛玉没接这个话,像这种皇家私隐,她向来只汇报事实不表达推测,但生死荣辱皆系于元嘉帝一身的戴权早就习惯了捧这个哏:“瞧陛下说的,怎么也是三殿下呢。” 元嘉帝哼了一声:“老四当真什么人都没找?” “那一夜没有。”黛玉道,“但昨夜,四殿下去给惠妃娘娘请安时,门窗都关了,锦书姑姑守在外头,说了许多话,四殿下走后,过了好久,锦书姑姑才进去的。” 见自己亲娘而已,哪怕真的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元嘉帝倒也没有那么小肚鸡肠,至于惠妃会不会往外传递消息……惠妃的政治觉悟,元嘉帝还是放心的。 “行吧。”身边都是体己的人,元嘉帝也没那么在乎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摆早膳吧,让仪仗在外头等着,回头朕去给太上皇请安。” 戴权应:“是。” 人退休了,日子自然就潇洒起来,太上皇原本也是个宵衣旰食的人,渐渐的也是睡到日上三竿才在水葱一样的年轻妃嫔怀里醒来了,元嘉帝到的时候,太上皇正和他的密太嫔吃早膳呢。 元嘉帝既然来了,自然有个座儿,因已经吃过了,便没有给他盛粥,只是见元嘉帝行礼坐下之后便一言不发,太上皇知道这是为正事来的,便对密太嫔道:“你且回去吧。” 密太嫔对这个操作熟得很,放下手头吃了一半的粥,利索地对两个皇帝都行过礼,太上皇不动如山,元嘉帝起来回了半礼,她便告退了。 太上皇稳如泰山地喝着温度正好的粥,挑眉看了皇帝一眼:“怎么了?” 元嘉帝便拿出了八皇子和黛玉的智力成果。 太上皇不想看:“直接说。” 于是元嘉帝就从开天辟地……从户部亏空说起,太上皇对国事还是有掌控的,听到一千二百万属于眼皮子都没抬,就是元嘉帝准备催人还钱也是意料中事,等元嘉帝说起如何催款,到妃嫔省亲一节,终于放下了手头那碗粥,一脸微妙地看元嘉帝。 元嘉帝很坦然,因为太上皇有动作,所以他也停了话,等皇父的训示。 皇父没有训示,只是表情微妙了很久,几十年的优秀素质让他究竟是没有失态,缓缓把那口粥咽下去,接过太监递过来的绢布擦了嘴,又漱了口,早膳自然是吃不成了,只揶揄了元嘉帝一声:“缺钱缺疯了?这也想得出来?” 元嘉帝清了清嗓子,当场来了一番虽国库不至难以为继,但任由百官这么欠着钱也不成样子,身为九五之尊应当以天下苍生为念的演讲。 被太上皇“呸”了:“是是是,你小子以天下苍生为念,油锅里的钱都要挖出来花花,显得当年答应百官借钱的你老子我不讲天下苍生呗。” 这老小孩的话让元嘉帝都笑了,坐在太上皇身边开始彩衣娱亲:“父皇说的哪里话,儿臣但有一点这样的心思,天诛地灭。” 太上皇:呵,你猜我信不信。 大概是方案给得确实很完善,太上皇虽不屑元嘉帝的慷慨激昂,但也没有真生气,瞪了元嘉帝一眼:“你也有了年纪,怎么自己拿别人的条陈当自己的主意上报的事都干出来了?” 元嘉帝丝毫没想到老爹会从这个角度发难,愣住了。 太上皇就得意起来:“真以为我不懂我儿子,我那从小急躁的儿子办事就盼着今日下命令,明日得结果,谁给你建议的事缓则圆我都不想点你。” 能称我,那就是心情很明媚的意思。 元嘉帝也笑了:“不如让说事缓则圆的人自己来给您报一报?” “快去吧。”太上皇瞥了元嘉帝一眼,“国事不够繁忙的,天天来我这里饶舌。” 这就算是答应了,元嘉帝松了一口气,行礼告退。 黛玉很快就抽空来给太上皇请安了。 太上皇静极思动,拉着黛玉去御花园散步去了,一老一少走着走着,太上皇才唏嘘道:“不怪皇帝天天惦记,一千二百万两呢,够干多少事的,朕也惦记。” 上位者掌权久了,对权力的认知都是一致的,会自然而然地觉得什么审判什么监察什么刑事案件都不重要,人事和财政才是一切的关键,在人事和财政里一定要挑一个更重要的那必须是财政,所以给任何一个皇帝亏空的国库而这个皇帝能把帝国盘活,那就是绝无争议的手段超凡。 但这个话黛玉不好接,只扶着太上皇散步。 “也是他有办法。”太上皇本来就是当面不给元嘉帝好话,背地里说给黛玉好让她给元嘉帝学舌,“在万般危急之时用了你父亲,当年黄河大汛,又是老十三去江南找盐商们讨钱,才勉强维持了下来,可朝廷就是有这么大的摊子,这么大的花销,这些年就是他一直在省俭,国库还是老样子,如今他终于把这件事这件事提了起来,朕很放心。” 黛玉轻轻笑了笑,是“我已经听到了”的意思,但还是没接话,她的身份也确实不好点评皇帝。 太上皇可不管这些,这样一篇话没等到黛玉的回应,当时就吹胡子瞪眼起来:“怎么,给皇帝献计要事缓则圆,盼着我老头子死的时候滔滔不绝,陪我在御花园里走走就徐庶进曹营了?” 黛玉陪太上皇久了,已经陪出经验了,一点没被虚张声势吓到,也不可能承认事缓则圆就是在盼太上皇死,只叹了一声:“您说哪里话,事缓则圆之策,实在是陛下下了决心怎么都得把这件事解决了才好,一定要问我给个主意才给的,可照我的本意,这款子就不该收。” “就那么确信。”太上皇不肯放过,“朕会护着那些老家伙,影响你们为国为民,所以朕活一天,这件事就不能提起一天?” 这才是正经要听个解释的口气,黛玉也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话: “不是为国为民的事,实在是那账本臣女看过,借款的,有为国为民了一辈子的老臣,有清廉一生难以为继的清官,有真正在干事却始终没得到户部批款子一气之下签了条子索性借支的干臣,他们来哭,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又能忍住不护着他们? 偏偏他们的钱也不是每一笔都把去处公之于众任天下点评的,不是说他们中饱私囊了,而是……就说当年的直亲王,他几度问兵部要抚恤款,总有各种原因让他再等等,可他麾下那些孤儿寡母急等米下锅,哪里等得起,不在户部签字借款,他拿什么去面对天上看着他的同袍?陛下且说,这样的款子怎么好催直亲王要去? 再一则,这款子的用途若是公之于众,天下人会如何看朝廷,要是出来谣言说朝廷就是故意推脱着不给遗孀遗孤们抚恤,逼他们饿死后就再没有什么人会伸手要钱了,可如何开交? 偏偏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咱们把直亲王的账勾了,又藏着掖着不给个缘故,那北静王的账要不要勾?荣国府的账要不要勾?勾了,这账能催回来多少,不勾,为什么直亲王不能一视同仁?若是陛下拿自己的私囊贴补,凭什么只贴补直亲王,不贴补北静王呢?” 这些破事你理得清吗? 理不清你动这堆烂账做什么?给自己添堵吗?《 》 40-50 第41章 圆明园游 出去快乐! 这番话, 答得在点上,又不在点上。 不在点上,是太上皇问的是黛玉事缓则圆是不是在盼他死, 黛玉却回答她觉得债就不该追,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在点上, 是太上皇执掌天下那么多年, 如何不知道他死后才是最合适的“有钱还钱,没钱抵命”的时候, 而元嘉帝选择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把这件事解决,是真的出于一片“让太上皇亲眼看着, 好让他放心, 将来去了,也能闭上眼”的孝心。 可就是太上皇还活着, 元嘉帝要追债,太上皇就难免要过问他准备如何追, 对老臣们会不会太苛刻,现在黛玉来了一番其实她很清楚当年许多款项的内情, 也知道有些款子追不得的陈词, 相当于代元嘉帝表态自己知道分寸,这就已经能很大程度地宽太上皇的心了。 所以,太上皇甚至愿意做一些t?让步:“要不, 朕去热河躲它一年半载的,好让皇帝安心施为?” 黛玉不以为意:“瞧您这话说的, 真想去求您,就是您到了琼州,难道他们还会嫌路远么?” 太上皇板了个脸:“他们没法跟过去的地方,也就只有酆都了。” “呸呸呸。”黛玉还是那个小姑娘给长辈撒娇的样子, “陛下万岁。” “少来这一套。”太上皇哼了一声,那表情却明显很受用。 黛玉也笑了起来,仍是扶着太上皇散步:“陛下,大臣们就是去太庙哭,也不过是几滴眼泪而已,那眼泪能换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谁不愿意,换我我也哭。” 这大实话说得太上皇都默了,本来就没真为事缓则圆的话生气,这下也无法再耍赖继续聊这个并不可爱的话题了:“小丫头,说的像是你管过多少钱似的。” “那确实不多。”彩衣娱亲嘛,就是面前的不是自己正经亲,娱也是能娱一下的,“无非是管过几年林家。” “有些心得?” “有些心得。”黛玉肃然,“要不怎么会建议这款子索性不缴了,直接核销呢?” 这个话,太上皇也只能叹气:“都说治国如治家,但在这种事上,治国和治家还是不同的。” 家里没钱,了不起分家,大家各凭本事去,可国家没钱,找不到地方捞钱,就要天下大乱了,这一千二百万,任谁也不能让它连个响都没有就勾销了的。 黛玉倒认同这话:“要不怎么陛下问策,臣女还是出了主意呢?” 太上皇“哼”了一声:“主意全是你出的?” 黛玉调皮了一下:“那得看您是要罚,还是要赏。” “怎么说?” “倘若是要罚,罚我一人便是。”黛玉笑道,“若是要赏,臣女可是要把一起出主意的人抖出来了。” 太上皇给了黛玉一个暴栗,到底没问是什么人和黛玉一起出的主意。 黛玉痛呼一声,又突然一笑。 “怎么?” “突然想起一个事。”黛玉还卖了个关子,“陛下想听吗?” 太上皇都要翻白眼了:“说吧。” 黛玉:“家母在时,曾与黛玉说过,做个媳妇儿可真不容易。” “怎么呢?”太上皇随口问。 黛玉叹道:“在家里千娇百宠,无忧无虑的,一嫁人呐,上头有婆婆要讨好,身边是妯娌要相处,下头有小姑子要周全,房中美貌姨娘在分宠,仆人又都是刺儿头,还有穷亲戚打秋风,一年的进项还没见个响呢,一回头,嚯,都花完了。” 原本太上皇还听得云里雾里,一听进项,也开怀地笑了。 黛玉就知道太上皇是明白笑点了。 ——元嘉帝像个小媳妇。 要孝顺太上皇皇太后,要友爱这个那个亲王,有一后宫的妃嫔子女都是他的责任,要顾着下头这样那样的臣子,刚愎自用一点,管百姓去死,他只享受他的就是。 偏又狠不下心,所以一年的财政收入看上去赫赫扬扬,这里那里一花,他想修缮扩建他的圆明园,都想多少年了,到现在还停留在“想”呢,太上皇把圆明园赐他的时候什么样,估计现在还什么样。 “越发没溜儿了。”笑是笑完了,政治正确还是要的,太上皇笑骂,“他要是媳妇儿,你就是管家大丫头,还不快帮你主子奶奶管家去,这笔款子朕不和你们辩,真要想得到开源的路子,不必等他封赏,朕这就许你做镇国公主。” 黛玉还真行了个礼:“那感情好,奴婢这就告退,他日做出一份功业,老爷子务必记得抬奴婢做小姐。” 说完就走了。 太上皇年纪大了,哪怕黛玉走得慢,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也已经是伸手够不上的距离了,便看向身后隔了好几步的从人:“还不把这小蹄子抓回来,这种玩笑话也接的!” 宫人们并没有听见太上皇都和黛玉聊了什么,还不知怎么接这个梗,黛玉倒是回头了,娇气道:“是您让奴婢去帮主子奶奶管家的,怎么又说要抓回来?” “真是刁滑。”太上皇都没好气起来,“滚滚滚,下次别来了。” 那当然是气话,黛玉抿着翘起的嘴又对太上皇福了福,这才真走了。 得知黛玉劝说太上皇的结果后,元嘉帝简直想把黛玉抱起来亲,一叠声地:“辛苦了,想要什么,朕能满足的都满足你。” 黛玉好笑,这是元嘉帝的心病,如今解了,元嘉帝肯定是要给点东西的,便提了要求:“臣女想去城外玩两日,骑马放风筝,登高望远,赏叶观菊,泛舟采菱,都好。” 元嘉帝简直立刻清醒,表情都怀疑了起来:“不是朕不允你,这别的都还好……骑马?” 你? 你这弱柳扶风闲花照水的,会骑马? “陛下……”黛玉小声道,“在江南时,阿爹总说我一天天只读书容易把身子读坏,春日秋日里都会带臣女出门松散松散,后来还教臣女骑马,说多动一动对身体好来着,臣女就不服了,阿爹不也是一天案牍劳形的,要骑一起骑呀,阿爹无法,便多和臣女胡闹来着……” 得嘞,小丫头想爹爹了。 户部的欠款若是追得上来,国库这口气缓过来了,重新核算了收入支出,便早些把林如海调回京吧。 但出去玩这个想法还是可以先满足一下的,元嘉帝道:“你一个小女孩,怎么去啊。”想了想,对戴权道,“问问你贵妃主子去,说有个小家伙想出宫玩两日,问她有没有兴致也去圆明园消遣消遣。” 在元嘉帝后宫里,能有那个生活情趣想出去玩的,也就剩下年轻些的贵妃了。 哦,贤德妃估计也想,但元嘉帝哪能想得到她呀。 戴权领命,他对贵妃也算了解,提前问了元嘉帝:“陛下,若娘娘问起您去不去,奴婢如何答她?” “朕这里理不完的官司,如何去得,就她自己罢,在圆明园里哪怕想见见父兄也无妨的。”元嘉帝叹了一声,“皇后那边若问起就照实说,但只让皇后知道即可,不必太过宣扬。” 戴权领命去了。 但贵妃能是不宣扬的性子吗? 她立刻就来养心殿了,真真的丹唇未启笑先闻:“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家伙想出宫玩儿去呢?” “小家伙收拾东西去了。”黛玉并没有在书房里伺候,是元嘉帝含笑道,“别看她柔柔弱弱的,也不是那么贞静的人,一开口就说想出去骑马,朕如何放心,在宫里挑挑,也只有爱妃能陪她出去走走了。” 贵妃调侃起来:“感情我还是个顺带。” 元嘉帝也笑了:“不是顺带,宫里憋闷,但凡不是如今还腾不出手来好好修一修圆明园和畅春园,朕都想拖家带口地去那边住个大半年的,过年才回京呢。朕左右去不了了,让爱妃去松散松散,回来给朕说说圆明园的景致。” 男人真的爱你,就是他心驰神往身不能至的地方,也愿意送你去赏玩享受,而不是天天把你拘在身边做个只知承欢的金丝雀。 贵妃自然领情,笑道:“陛下,公主郡主和她们的伴读也就罢了,像太后宫里的吴才人,皇后宫里的苏昭容与薛才人,再加上这位林侍书,不如一并出去走一走?既然她们都带,索性问一问太后与皇后?” “阵仗越发大了。”元嘉帝笑,“照爱妃这么说,第一个问问太上皇是正经。” 贵妃还真敢问。 但太上皇不去,因贵妃是太上皇亲自赐婚,婚前还见过太上皇几面的,太上皇也愿意给贵妃好脸:“行了,你夫君最近有个要紧事要做,朕在宫中,有些牌子递过来,朕不想见,他们也不敢强闯,朕在园子里,真有没脸的强闯了,朕见了,保不齐又是多少风波。” 贵妃只能无限遗憾地告退了。 太上皇不去,皇太后又怎么去呢。 但吴青霜想去,她虽然知道按女孩的道德要求,想出去骑马绝对是很出格的行为,但她是武将家的姑娘呀。 就在太后身侧,眼巴巴看着贵妃,疯狂暗示贵妃娘娘看看我看看我。 贵妃抿着嘴笑,她是文臣家的闺女,但父母开明,从小也并未拘束了她,出门踏青骑马和小姐妹们在寺庙里约着吃素斋都是常事儿,哪里不知道吴青霜的心都野了。 贵妃本就性格开朗也爱玩,知道还在闺中的女孩子总是不方便表达自己要什么的,也愿意给吴青霜行这个方便:“太后娘娘不去,妾身也不好强求,但求太后娘娘把吴才人借给妾那么三两日的,这样水灵灵的姑娘,妾可t?眼馋了好些日子了。” 太后是不喜欢元嘉帝,但并非不喜欢说话做事都爽利周到的贵妃,也知道贵妃这话是从哪儿来的,笑乜了吴青霜一眼:“那就好好跟着你贵妃娘娘去逛逛,皇帝那个园子还是太上皇赐的,赐出去之后,好几日都心疼得没睡着觉。” 吴青霜长长舒一口气,对太后利索地一礼,心里也谢煞了善解人意的贵妃娘娘:“是,看完了回来给您学学,贵妃娘娘方才不说了嘛,回头把圆明园和畅春园打通了,再正经奉太上皇和您去消暑呢。” 太后摆摆手:“得了得了,去吧。” 至于皇后…… 皇后纠结了一下,主要是一想下头的妃嫔们,觉得手头的宫务交给谁都不是那么回事,总不好自己躲懒去。 倒是贵妃笑着劝了:“咱们才出去几天,宫里事事都是有规程的,也不见得就会乱了,何况给下头的妹妹看着两日,明白了您平日的辛苦,平日也少给您找些事。” 皇后和贵妃向来处得不错,贵妃能如此劝,左右又无人,皇后也能瞪贵妃一眼:“又编排谁呢,哪里的妹妹就日日给我找事了。” “给您出去玩儿找个借口罢了,您还认真起来。”贵妃嗔怪道,“您出去,咱们打出的旗号就是为国祈福,还能出圆明园去别的地儿转转,您不出去,妾身就只能是出去休养两日将养身体,除了圆明园哪也别去,差的大了。” 皇后都想上手给贵妃那么一下:“净瞎说。” “去嘛去嘛。”贵妃推皇后,“宫务有什么要紧的,左右名分是您的,您还要干好几十年呢,放两日怎么了,上次咱们去圆明园还是在潜邸那会儿,姐姐就不想念那里的花花草草?” 想念。 那里的风景,那里的自由,那里的早上起床时看到的不是逼仄的房间和高高的宫墙,甚至会想念那里的湖里吹来的微风。 皇后都有些怅然起来,出了一会儿神,笑了起来:“好好好,带上两个丫头一起去。” “可别。”贵妃哼唧道,“听您这意思,带着小丫头们,想着多少看看她们行为举止,好给自己定个儿媳妇?” 皇后不理解了:“那怎么不行?” “人能带。”贵妃拉着皇后的衣角,本就是个美人,哪怕已经三十出头,撒起娇来仍是美得让人呼吸骤停,“这样的念头就不要有了我的娘娘,好好出去玩玩,儿媳妇什么时候不能考校。” 又伸手去抹平皇后那蹙紧的眉头:“儿孙自有儿孙福。” 让皇后都笑了起来:“你这哪里是妃妾,说是本宫的女儿都有人信。” “是什么都好。”贵妃笑,“左右不许娘娘在出去玩的时候想那么多,安心去玩就是。” “好好好。”皇后都嗔怪了起来,“听你安排。” 贵妃便像一只骄傲的小猫儿一样露出了满意的笑。 但,皇后和贵妃能商量好不带政治考量的出去玩,别人可不会这么以为。 比如宝钗。 她本来可以不这么看,作为一个商户女却入了宫,在皇后身边做女官,还分派了不少宫务,可见就是个掌事姑姑的路数。 可……上次黛玉让她给薛蟠说可以捐个官儿,这让宝钗既感觉有危机,又感受到了机会——哥哥做了员外郎,自己是不是就算官家女了?细想,贤德妃的父亲,不也只是个员外郎么? 便多少也有了别的心思。 苏瑾冷眼看着宝钗的心思活络了起来,心里唏嘘,但她这样的贵女,向来知道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不同,她既得意着,自己不要往前凑也就是了。 至于皇后会不会查看她是否端庄如此种种……苏瑾也不怕查呀,她本就是最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现在就可以成为一个别人顶礼膜拜的牌位。 黛玉和吴青霜倒是一点也不多想的。 黛玉不觉得这次出门是什么“选秀女的时候往她面前泼水看她是否端庄”的套路,安生收拾了东西,带着紫鹃快快乐乐度假去了。 吴姑娘嘛,京中贵女圈就那么大,她自知自己和苏瑾之间到底差多少,也知道皇家要选最好的人,绝不可能弃苏瑾而选她。 没有这种奇怪的期待,又因为家中父兄确实身居要职,总不会委屈了她的婚事,所以也不需要自己为自己争个前程,皇室让她们出宫玩,她就开开心心出宫玩。 所以,当一行人到了圆明园,才安顿下来,贵妃就在几个小家伙面前说什么“明日我要去绮春园骑马放风筝的,你们一起吗?” 敢快快活活响应的,也就是黛玉和吴青霜了,另外两个实在不太方便表态。 倒是皇后看了自己调.教的两个丫头一眼,温柔了一声:“你们也去吧,长日伴在我身边做什么呢?” 宝钗本来都已经在准备“怪热的,什么景致没见过,我就不去了”,听皇后这么说,也只得应了。 苏瑾倒是多添两分孝心:“娘娘也去呀,左右都出来了,何不松快松快。” 皇后摆摆手:“你们自随贵妃娘娘去罢,本宫想清清静静歇两日,也就是今日你们来请安,明日便不必过来了。” “那不行。”还得是贵妃,“明日去放风筝姐姐不去,那后日去采莲子,姐姐去不去呢?” 不等皇后回答,贵妃便笑:“不必姐姐自己剥,也劳累不着姐姐,我伺候姐姐可好?” “真真是个猴儿。”皇后都笑了出来,“后日的事后日再说罢,本宫给你们把膏药备下,别明日骑了马就哎呦哎呦,还采莲呢。” 贵妃也笑出了声,小姑娘们也都抿着嘴笑了出来。 像这样后妃带着女官出门,就是皇帝不在,也不好太错了宫规,单给女孩们开一处院落,自然不太妥当,索性皇后带着苏瑾和宝钗住已是惯例,贵妃也在自己的天然图画里给两个姑娘安排了住处。 色色妥当,晚上自己洗漱过了,还披了衣服过来检查两个姑娘有没有缺什么东西,不是贵妃带着女官出门,倒是女性长辈正常关心自己子侄。 吴青霜是睡了的,伺候太后的嘛,老人家早睡早起,也养出了她的好习惯。 黛玉呢,案牍劳形已久,这个点实在是睡不着,洗漱完了,披了衣裳,难得做起了针线,贵妃逛到这里,还索性进了门来:“我也愁着长夜寂寥,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呢,索性小丫头你也没睡,咱们要不下一局棋,打发打发时光吧。” 又瞅了一眼黛玉原本手上的活计,一点也没有女孩子应以针凿纺织为要的政治正确:“哎哟针线有什么好做的,缺什么问下头人要去,我们玩一玩是正经。” 黛·进宫之后完全就没拿过针·玉:“……” 行,来,下。 贵妃的棋风很温柔,和她本人一样,但在该杀伐决断的时候下手又很利落,一如她那个镇守边疆,据说战无不胜,却是个文臣出身,号称儒将的哥哥,应该是多少有点家学渊源。 黛玉嘛,孙子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 于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贵妃攻时她紧守门户,贵妃守时她则奇招迭出,一整个就是气度非凡,导致每出奇招,贵妃就开始“你等等!我下错啦!” 黛玉:“……” 于是也哼起来:“娘娘是长辈,还悔起晚辈的棋啦?” 贵妃言之凿凿:“和陛下下棋陛下都让着我的,你倒是让一让呀,让一让我就不悔了。” 黛玉笑得不行,感慨难怪贵妃盛宠不衰,就这样鲜活可爱的人物,谁看了不动心呢,甚至原本有点想不通后宫森严,怎么就养出了八皇子那样的混不吝,但贵妃是这个样子,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索性让贵妃悔,甚至还卖了个破绽。 一局棋下得拉拉扯扯,末了贵妃都困了,看看黛玉那可可爱爱的模样,伸手捏了一把黛玉的脸颊:“好啦好啦,下不过你。” 又唏嘘起来:“无怪陛下那么喜欢你,朝政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若不是你这样的人,也无法这么周全。” 黛玉是感觉得出来的:“娘娘天赋绝佳,只是约莫诸事繁忙,才未在此道多钻研,好几次有机会,都放过了。” “爱还是爱的。”贵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就是陛下总说此道太伤心力,说我虽有些天赋,但实在禀赋柔弱,还是善自保养的好,所以平日也让着我,旁人更不敢与我下。” 知道这话容易让人惶恐,贵t?妃还甜甜地笑了:“今夜和你下了这一局,可是解了好多年的瘾,就凭这个,明日也得在绮春园多玩一玩,我也解一解你的郁气才是。” 黛玉都不好意思起来:“臣女不知陛下原有禁令……” “无妨的。”贵妃叹了一声,倒出了几分真情,“偶尔来一局罢了,他还能把我们怎样,何况在我说来,下棋再耗心力,也比不过朝政,他心疼我,我也心疼他,旁的人不能为他分什么忧,我都无法劝他好好保养,但有你之后,他皱眉都少了些,却不知道你为他挡了多少烦难,凭这个,我也喜欢你。” 什么是顶级的表忠心! 甚至可以比肩林如海当年借黛玉之口说“天地有正气”了。 黛玉整个人都有点震撼,以她的捷才,一时都想不到可以和这番话匹配的马屁。 只能说,你贵妃还是你贵妃。 第42章 追债进度 你呆霸王大显神威。 但贵妃也不是要为难黛玉, 表白完了,就笑:“罢了罢了,今日太晚了, 初秋夜里也凉,我回去再招了风寒, 又是一场事故, 在你这里留一夜可好?” 黛玉也没办法不同意。 既然要同榻而眠,自然要分一个内外, 贵妃自然比侍书尊贵,按理说该是贵妃在里头, 黛玉原要这么安排, 贵妃却笑:“今夜不论尊卑,只论长幼, 你是孩子,岂有让你服侍的道理, 我睡外头就好。” 黛玉拗不过,也只得如此。 好在, 黛玉原本先天不足, 一年里也睡不了几个整觉,但在接触外头的事,耗了精神, 倒少了心事,累极了也就能睡了, 晚上并不闹人。 贵妃就糟糕多了。 她固然爱玩爱闹,连着生了四个孩子确实伤了身体,就是元嘉帝天天盯着她保养,又能保养到哪里去, 白日里打起精神处处周全,到了晚上,也就是闭闭眼睛,睡不睡得着就随缘了。 今夜的缘分倒好,感受着身边的呼吸均匀了,贵妃睁开眼睛,用眸光去描黛玉的五官。 她想,真是个好姑娘,如果是你的话,就是我哪一日不在了,你也能和我儿相互扶持,平安到老的吧。 就凭这个,我就愿意用心待你。 大概是心情好,贵妃再次闭上了眼睛,园子里静谧得很,大抵黛玉点的香还有些催眠的功效,贵妃竟睡了一夜的好觉。 第二日,黛玉很是见识了真正武将世家的骑术。 吴姑娘厉害了! 黛玉……会一点,但只会一点,仅仅是可以没有仆人牵着马,自己骑着温顺的马儿溜两圈,跑快点就要受不了的水平。 没办法,文官家的孩子嘛,原本是连马背都不要想的,是林如海做过那个梦之后觉得孩子不能那么弱柳扶风才强加的运动项目,理解一下。 真正上过很多运动项目的吴姑娘看得好着急哦! 关键是旁边的苏瑾和宝钗一个比一个端庄持重,放风筝都只接过奴仆手头已经放上天的来意思意思表示自己来过了,明显和她尿不到一个壶里,贵妃更不能唐突,能一起玩的只有黛玉了! 所以等黛玉转完了第一圈,下得马来,当即漂亮地翻身上马,驱着马匹到了黛玉身边,没等黛玉表示什么,便长臂一伸,把黛玉揽到马上。 黛玉一声惊呼:“吴姐姐!” “莫怕!”吴姐姐只在黛玉耳边唤,“你这样骑马有什么趣儿。” 抽出马鞭来在马背上轻轻一抽,又握紧了缰绳:“我带你溜一圈。” 然后,就在黛玉的尖叫声里,马儿飞驰开去。 苏瑾从小算是和吴青霜一块玩着长大的,很清楚这个武将家的顶级贵女是个什么水平,丝毫不担心,就是宝钗看得心惊肉跳,赶忙侧头去看贵妃。 贵妃在柳树下摆了桌子,品着茶点,看着那疯闹的一对丫头,眸中无不向往。 她身子还好时,也曾被二哥这样问也不问就抱上马去,听风的声音,感受着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 当时只道是寻常。 贵妃都不着急,宝钗也没什么好说了,再看看尖叫的黛玉,不知从什么时候,黛玉那惊恐的声音都带了笑:“吴姐姐再快些,再快些。” 吴姑娘还笑呢:“我说吧,你会喜欢的,抓稳了哦。” 那样鲜活的生命,那样鲜艳的色彩,是从小就服冷香丸好压住心头那股热毒,因而整个人如雪洞一般的薛宝钗从来就身不能至的地方。 好几圈遛完,黛玉都有点站不稳,但看着吴青霜的表情简直在冒着星星:“姐姐的骑术怎么这么好……” “妹妹能会骑马也不错。”吴青霜也开心地笑了,这话要在多心的人耳里容易有歧义,但黛玉被林如海那样用心地教养长大,实在没有什么好歧义的,“妹妹还从小养在江南,又是文官之后,更不错了。” 黛玉突然想起吴青霜的出身,眼睛一亮,一手捂着砰砰跳的心口,一手去拉吴青霜的衣服了:“姐姐教我好不好。” “妹妹本来就会,无所谓学的。”吴青霜笑道,“不过是一点一点快起来,抓稳了不要怕就是了。” 黛玉是绝不会扫人兴的,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顽主,哪怕身体不好,领着头儿闹啦,兴趣来了就逗人玩啦,兴趣不好就排揎两句母蝗虫啦,等要哄人时又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啦,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如今的身体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自然是想翻了天的:“我这就要试,姐姐看着些。” 吴姑娘还是要看一眼贵妃的。 不是请问贵妃这能不能教,而是“您看看咱还能玩多久?” 贵妃笑了一声:“好容易出来一回,这就想回去了?” 吴青霜赶紧讨饶:“哪有。” 便放心地翻身上自己的马,和黛玉并辔,讲解着:“马儿都有灵性,驯马的事另说,光骑马的话,不用太用力鞭策,点一点就好,你自己要放松,因为在颠簸,需以膝盖卸力,实际上在马上是站着,你若是坐实了,身体会颠坏的。” 一边说着理论,一边指点黛玉姿势上不对头的地方,等调整完了,便一反手轻轻抽了黛玉的马屁一马鞭。 马儿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黛玉也跟着“啊!”了一声。 “莫怕!坐稳!”吴青霜不过是双腿一夹,马儿便会意,追了上去,“我跟着你呐,你要摔下来了我会捞你的。” 相信一个武将世家的武艺! 贵妃看得都有些遗憾。 话说,为什么我没有把八郎带出来玩呢? 要是八郎在,哪里轮得到吴丫头教黛玉骑马。 哼!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贵妃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仍旧端庄的两位,抿嘴笑道:“我可是也要骑一骑马去了,你们要玩什么就自己玩哦。” 两人急忙起身:“是。” 当日,大家玩得都很好,就是没怎么撒欢的苏瑾和宝钗,那也是在微风徐徐的柳树下吹了一日的风,宫墙之内的憋闷郁气散得飞快。 圆明园有的是可以玩的。 赏叶观菊,泛舟采莲,斗草簪花,拆字猜枚,原本要拘的规矩,也因皇后实在辩不过贵妃那张巧嘴,两人一个船去福海里采了一回莲,皇后都带头玩耍,自然就不再讲了。 小姑娘嘛,再是幼承庭训,绷着也有限,渐渐开了怀一起玩耍,宝钗愈发觉得黛玉可疼可爱起来。 主要是没有利益勾连,真是稀了奇了,同一拨进宫的女孩子,谁不对自己可能的将来做了千万般猜测,对谁才是太子,自己要入哪一位皇子的后院都不知想了多少回,失眠多少夜,但黛玉没有。 问:怎么看出的黛玉没有呢?难道这种事还能当面问吗? 当然不能,但黛玉的规矩不对. 说苏瑾,说吴青霜,那都是京中的顶级贵女,进宫之前便已辗转找了在宫里沉浮了许多年的女官来教规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是拿尺子刻出来的标准。 说宝钗,进宫之前当然也想找教养嬷嬷,但薛姨妈哪来的这个人脉,就是王夫人都不认识什么人,贾母不想为这个事儿去托人情,薛家就只能抓瞎。 是宝钗进宫了之后,发现自己的短板,厚着脸皮求过了皇后身边的魏紫姑姑,这才得了个积年的老嬷嬷指点,行为举止终于有些样子了。 但黛玉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嗯……在这帮已经把礼仪规矩入脑入心入魂了的妇人眼中,黛玉明显没专心学过宫廷礼仪。 当然,这绝对不是说黛玉没礼t?,她还是很好看,是那种未经雕琢,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的好看,却也因为未经雕琢,让人猜想,她是不是对自己的将来一点打算都没有,不然怎么会让自己这么……不标准呢? 处着处着,宝钗自然不好打听妹妹到底在想什么连教养嬷嬷都没找一个,难道是一点也不想嫁在宫里么,但在无人之处,问问“妹妹在宫里这么久了,怎么行止做派还是外头的模样”,也不算出了格。 问着,爱说教如宝姑娘,当天也预备了一篇长长的词儿,就等着教了这个妹妹一些做人的道理。 偏想,黛玉并不是个孤女,也不会来什么“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你教给我,我去学就是了”,她只认真地听了宝钗的问题,然后笑了起来:“难道,和里头不一样,便是错的么?” 搞得宝钗都有些下不来台,欲教黛玉一番“男人如何如何,女人如何如何,外头的女子做些针黹纺织的事也就够了,宫里的女子尤其讲一个行走坐卧都自有章程,否则岂不成了别人的谈资”的道理…… 偏偏这里虽是园子,但也是宫中,皇帝尚且没觉得黛玉如何,皇后见了也满口称好,就是太上皇那么难伺候的人对着黛玉都只有夸的,怎么在你薛才人口中,就礼仪粗疏了起来? 只好罢了。 但很快,宝钗姑娘也就没工夫在乎这个细节了。 ——在皇后与贵妃出宫疗养的同日,元嘉帝在早朝后,单独见了廉亲王。 自然是为了催缴户部欠款之事。 廉亲王对此已是有了预计,也想过元嘉帝会不会属意让自己来办这个差。 但想完了,失笑。 元嘉帝和自己不对盘,这样要紧的差使,元嘉帝让自己做,做成了,朝廷的舆论可以走向八爷贤能,做不成,满朝文武会说皇帝不会用人,他能落个什么好处呢? 可就是这万万不可能的差使,落到了自己头上。 廉亲王到底是经过事的,面上八风不动:“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这茬子事来?” “国库空虚,已非一日,这么大笔款子,早晚要给个交代的。”元嘉帝也是早就习惯和八贤王打太极了,“此事我已禀过了父皇,他已肯了,咱们兄弟商量着办罢。” 这是个要么得罪百官,要么得罪皇帝,听元嘉帝这话,好像还会一起得罪太上皇的差,廉亲王还是想挣扎一下的:“其实皇兄的孩子们,也都大了。” “说来不怕你笑话。”元嘉帝早有准备,把两份奏章递给戴权,由戴权交给廉亲王,“你那两个侄子朕都考过了,不成器得很。” 廉亲王还是看了一下的,就是看了之后,在心里骂了一句小滑头。 倒不是针对三皇子——三皇子是廉亲王要是自己争不到皇位,就预备扶持的下一任傀儡,三皇子既问过廉亲王要不要争这个差使,被廉亲王指点了,如今看着三皇子明显在推脱的奏章,廉亲王内心毫无波动。 就是四皇子,小东西,不是看出来了他父亲是靠着做个办事的王爷才被老爷子选中做了皇帝的么,怎么不有样学样呢? 但,反正是没学,廉亲王也不好如何,想了想,道:“此事如此机要,更需雷霆之威,皇兄何不考虑考虑十三弟?” “要不说你这个皇兄当的不合格。”元嘉帝仿佛和廉亲王之间一点龃龉也没有,甚至说的是大兄长嗔怪小兄长不关心弟弟的家常话,“他告病了,今日早朝都没来,你都不问问?” 廉亲王:“……” 我有一些不知当不当讲的脏话。 “既如此。”圣意已决,何况元嘉帝敢这么干,肯定里头也有太上皇的意思,自己要再推三阻四,可就不懂事了,“臣弟领命。” 元嘉帝笑了出来。 但笑容还没展开,廉亲王先道:“但皇兄,丑话说在前头,此事艰难,皇兄想来亦知,臣弟只能说尽力而为,到底能追讨到什么程度,是不敢给皇兄立军令状的。” “尽力就好。”元嘉帝起身,拍了拍廉亲王的肩膀,“若是不艰难,事情也不会烦到你头上了,倘若完成了,父皇那里,我亲自为你请功。” 这是廉亲王虽然看不惯元嘉帝但不得不认可的一点——谁的功就是谁的,绝不会抢别人的功劳给自己的脸上贴金的。 但这……这也不算好消息呀,能不能办成且另说呢,廉亲王努力挤出了个笑来:“皇兄且莫这么说,先看这个差使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元嘉帝颔首,又笑:“说来,有个人,八弟若是好好用了,或有奇效。” 廉亲王其实不报什么希望,但还是道:“谁?” “薛蟠。”元嘉帝说得满脸微笑。 廉亲王见到薛蟠的时候好悬没有呕血三升。 ……狗皇帝! 这样的纨绔我现在能给你拉来一屋子!这能有什么奇效!净糊弄我! 打发了薛蟠,退一步越想越气,事情无论办得成办不成,总之是要摆出一个“我努力了”的姿态的,但在做事之前,还是叫了和廉亲王素来亲厚的九王十王议事。 其实,九王有钱。 开玩笑,难得一个皇子不爱权力爱经商,太上皇气得硬是没给他封王,让大臣们只能含糊一声九王,而不只是经商,九王还管过十数年的盐政,林如海顶着压力杀了的盐商一大部分和九王关系密切,他的家私,说是富可敌国那都只是陈述事实。 也因此,九王冷笑:“老四脸都不要了!让八哥来揽这个不可能完成的差使,简直司马昭之心!” “诶。”有人破防,廉亲王的心里就好受多了,“不必这么说,他只要没开口让咱们自己掏钱补上,也没说当年我管着户部时批款子批得太爽快,就是如今要担着户部欠款的差使,咱们找章办理就是了,能办成多少,尽人事,听天命罢。” 这话九王不慌,但行十的敦郡王就慌张了起来:“八哥,你可别吓唬我,照章办理第一个就是催我的欠款啊……” 我一个皇子不带这个好头,老爷子能饶我? 然后,廉亲王尚未如何,九王先白了他一眼:“看你慌脚鸡似的,多大的事,光你欠款吗?有的是父皇贴心的老臣在前头顶着,你还了,就能给他们做表率了?” 廉亲王说的是照章办理,实际上也没有太多成算,但九王这么一句话,倒提醒了他:“你们说,父皇到底什么意思呀。” 这钱可大半是他花的呢! 现在咱们催老臣们要钱,岂不是当年接驾的事逼他们用自己的钱补上来,要是哪个老臣被逼急了掏出当年的账本…… 九王是有思路的:“八哥怎么糊涂了,无论父皇什么意思,这件事都不能往父皇身上攀扯,咱们在……” 比了个“四”,继续:“那里已经是水火不容了,一旦老爷子百年,咱们谁讨得了好,这会子再遭了老爷子厌弃,将来要如何呢?” 我们现在的关键是,让父皇明白老四那一套没办法让朝廷运转起来,还得看咱们,让父皇行了这个废立之事,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廉亲王摩挲着手头的念珠:“想来,老臣们都该知道不能往父皇身上攀扯,若是这点眼色也没有,也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所以,咱们催起钱来,也不必全当自己的差使在干,只说奉命办理便是。” 说到这里,眉目微冷,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再一则,不是还有个纨绔么?” 薛蟠,才见完传说中的八贤王,正觉得自己要飞黄腾达了,正和薛姨妈吹嘘廉亲王是如何如何的人品贵重,突然恶狠狠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的京城,腥风血雨。 主要是呆霸王薛蟠领着办差的书办、衙役、官兵,拿着账本全京城地催要欠款,闹了个人仰马翻。 薛蟠对大臣们的口径也很死亡,顶头上司廉亲王是半点不提,口口声声都是“上命”。 这个上,还能是谁? 自然是对元嘉帝怨声载道。 就为这个,元嘉帝发了好大的脾气,属于是看外头天上的云都觉得这个形状在羞辱他,连戴权都因为水太烫挨了两板子,又因为水太凉挨了两板子。 拔剑四顾心茫然之后,连黛玉都想骂两句,这会子转念一想,小丫头还自请出宫玩去了! “死丫头。”元嘉帝磨了磨牙,“真真是条鱼儿。” 屁股隐隐作痛的戴权简直泪目了。 ……林侍书,圆明园就是t?再好玩您也快些回来吧,这样的陛下我是真的顶不住! 黛·躲出去确实是基于政治敏锐性·玉:……阿嚏!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多玩两天是正经。 宫里呢,皇后不在,贵妃不在,淑妃是个笨蛋美人,惠妃倒是聪明,但元嘉帝不喜欢那股过于算计的味道,所以翻了贤德妃的牌子。 然后,化愤怒为【咳咳】,折腾得贤德妃都成了一滩水,甚至不太理解,皇帝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自己了? 太上皇呢,虽然退位了,但当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了元嘉帝和廉亲王之间打的擂台,还有薛蟠在京中闹得人仰马翻却一文钱没收回来的事儿,因为黛玉出宫玩去了,便去最有捷才,口齿也极伶俐的宜太妃宫里喝了两口。 宜太妃算是太上皇最喜欢的话搭子了,有些话还是敢问的:“陛下遇到了开心的事?” “遇到了让皇帝憋闷的事。”太上皇眉眼都舒畅了,就是话听起来有点酸溜溜的,“我还以为,他那样的人,真就能无往不利呢,原来也会吃瘪啊。” 宜太妃:“……” 恕我不能理解你们父子了,既然你天天擦亮了眼睛要找皇帝的错,当初又何必让他做皇帝呢,当然,我家那两个扶不起来,但我觉得你真的有毛病! 可这话不能这么接,想了想,接的很圆滑:“瞧您说的,谁再贤明,再得人心,还能过了您去?” “拍马屁。”太上皇哼了一声,“你也换个词儿拍呀。” ——实在是黛玉过于解语花,显得原本的话搭子有些笨嘴拙舌起来。 宜太妃其实有日子没见太上皇了,实在不知道这老东西是去哪里吃了细糠了,现在倒嫌自己的业务不行起来,只笑:“好吧好吧,那让妾身猜猜,是谁给咱们那位陛下气受了?” 太上皇比了一个:“八。” 宜太妃就笑了出来:“想来也是,那妾身斗胆干一干政,是为的户部?” ——众所周知,廉亲王管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户部,而元嘉帝上位之后,一直在为户部没钱而头疼,户部欠款这个事儿,说是朝政,但欠款数目之多,后宫都为此瞠然。 “谁说不是。”太上皇现在实在有一种站在干岸上看戏的美感,“该说这逊位的主意是妙,原本该朕头疼的事,都有人代朕疼了。” 宜太妃莞尔,但该有的政治站位还是有的:“到底是国事呢。”给太上皇把酒满上,道,“老九敛财是有两下子的,回头,要是实在……妾身说句不该说的,找个借口抄了老九的家,估计也够国库花一阵子了,也能让他好好收收心,好好的皇子天天做什么生意。” “你还是做母妃的呢。”太上皇哼笑,“有这么算计儿子财产的?” 然后,屋子里就传来快活的笑声,和断断续续的:“那顾不得了,夫君和儿子,还是夫君要紧些。” 政治站位,属于是宫里的妃嫔都已经形成了习惯,有事没事都要点一下的关键业务,那都不说了。 廉亲王亲自追债,确实没有人敢拿他如何,但薛蟠嘛…… 威风了没两天,腿被打断了,两条一起。 第43章 半夜呕血 话本子里都做了女帝了,还得…… 这当然让薛姨妈立刻心痛万分又心火自起, 倘若宝钗在身边,倒还多少能劝两句“哥哥也该吃点教训,挨了打才知道该怎么做人呢”, 可既然没有,索性肿了两只眼睛去见王夫人。 说的是:“真是混账种子, 若蟠儿是自己胡闹我且不理论, 这是为国催款,竟无法无天至此!” 王夫人当然也是要掉两滴泪水的, 更要好好安慰安慰妹妹,还有就是问是哪里的人竟然这么嚣张, 咱们就是去告御状也不能让这种人得了意! 薛姨妈其实也不记得是哪家, 光记得哭了,回去一问, 薛蟠疼昏过去了说不出来,不过跟着的人知道:“是……是忠顺王府。” 王夫人好悬没噎死。 好歹是个官眷, 就是二流的官员,大概也知道一些朝廷的流程:“蟠儿……蟠儿就没给他说过自己是为朝廷办事?” “说了。”跟着的人抹着眼泪, “忠顺王爷也说了, 今日打了就打了,打完了他便去找陛下领罪,是削爵流放还是全家圈禁, 听凭陛下处置。” 王夫人的表情,堪称一个打翻了五味缸。 薛姨妈本是个没主意的人, 看王夫人这个样子,心里先虚了:“这……这很要紧吗?” 王夫人也不知道,王夫人勉强安慰了妹妹两句,说你且在这儿看顾着蟠儿, 尤其找个好大夫把骨头接一下,她她她……她去问问贾政的主意。 贾政没有主意。 忠顺王! 荣国府尚且惹不起的庞然大物,薛蟠你……你! 也忒大胆了! “老爷倒是给个主意呢!”王夫人是真的急了,“蟠儿被打成那样,就这么忍了?” “不然呢。”贾政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了么,忠顺王当真去宫里领罪了?” 王夫人不知道。 “还不快去查!”贾政自诩是个有修养的文人都要拍桌子了,“真要给家族招祸吗!” 忠顺王真去请罪了。 抱着元嘉帝大腿哭的那种,说什么有辱斯文,说什么还钱就还钱,又不是不还,他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还说臣知道薛蟠领的是皇差,可他这样得罪满朝文武,不都是要记在陛下头上?臣打了他让他收敛一点,不也是为陛下着想?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元嘉帝都无奈了,好不容易等忠顺王的哭声略止,轻踢了他一脚:“得了,薛蟠辱了别个还罢,就你这个性格,该不是他才开口你就喊左右拿下了,倒到朕这里来哭委屈,人家是断了两条腿,你委屈哪儿了?” 忠顺王脸色顿时一红。 “好了。”元嘉帝看向戴权,“端水来,伺候你忠顺王爷洗把脸,成什么样子。” “不敢不敢。”戴权的伺候忠顺王还是自觉担不起,赶紧跟着戴权出去找水洗脸了。 等再次进来,元嘉帝也没让他跪,示意了一下炕上对面的位置。 忠顺王乖乖坐了半边屁股。 “户部亏空了上千万两,催款自然是要催的,纵使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多少还些,再拿个还款的计划出来,也算你为国分忧的心意。”元嘉帝就教训了起来,“再一则,你天天在梨园里头混,养了那许多小戏子,多少遣散几个,做个姿态,也算百官的表率,一天天的,净惹事。” 这个话忠顺王还是要听的,垂头听完训,还得来个“是”。 元嘉帝哼了一声,这事便算过去了:“行了,跪安吧。” 忠顺王赶忙起身,但突然想起关键的事皇帝还没干呐:“陛下,打了薛蟠这个……” “打了便打了,皇亲国戚还去给他赔罪吗?”元嘉帝冷笑一声,“他自己也该闭门想一想,朕是让他去催款,不是让他去抄家,干的什么差!” 回头太上皇责怪起来,我还得给这个纨绔担着! 得嘞。 忠顺王立刻喜笑颜开起来:“陛下圣明,臣告退了。” 走出去的脚步都带着得意。 元嘉帝自己在屋子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再吩咐戴权:“先前你八殿下和林侍书一起写的条陈,取了来。” 戴权飞快奉上。 元嘉帝开始逐字阅读,然后骂了一声:“坏丫头。” 记忆没有出现偏差,条陈里就是一个字都没提到薛蟠,八皇子还罢,黛玉是知道元嘉帝提拔薛蟠就是为了让呆霸王去各个王公贵族家里闹一闹好催他们还钱的,却还是没在条陈里提这茬,也没有做任何的安排。 如今看来,没提是对的,就不能指望薛蟠能把差办成,仔细想想,还是自己对纨绔有误解之故——就如老九,说是纨绔,实际上经商能经得名动天下,因为有老九,元嘉帝就莫名觉得纨绔应该也有那么一点两点可取之处,现在看来,薛蟠拿什么比老九啊! 【脏话】!!! 又想给戴权说,去给皇后带个信儿,圆明园日子再好过,也别忘了家在紫禁城,但才要出口,还是忍住了。 “滚滚滚。”元嘉帝摆摆手,“让朕静一静。” 戴权腰一弯,赶紧跑了。 最近的皇帝火气属实大,能躲一会儿算一会儿。 以如今荣国府的地位,自然打听不到御书房里发生的一切,最多就是知道忠顺王全须全尾地从宫里出来了,既没有罚俸,也没有禁足,主打一个毫发无伤。 “连陛下都不罚。”贾政也只能这么判断了,“怎么的t?,你倒要支持姨太太鸣锣放炮地去向忠顺王讨个公道?” 王夫人当然也知道不行了,但她都为薛姨妈委屈:“就……就只能这么着了?” “不是只能这么着。”贾政简直要恨铁不成钢了,“倘若那是我的儿子,我必逼他伤好之后亲自去忠顺王府致歉。” 王夫人其实想说“蟠儿也没错”,但实在说不出口。 京中就没有秘密,这些天薛蟠是怎样抖威风的,怎样有辱斯文的,怎样闹得怨声载道的,王夫人清楚,贾政也清楚,硬要说是为陛下办差,你看陛下拧不拧他的脑袋吧。 也只得罢了。 薛蟠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圆明园了。 ……元嘉帝传的,倒不是想让宝钗知道,主要是疯狂暗示黛玉你可快回来吧! 但,最触动的当然还是宝钗。 哭肯定是要哭一场的,也不好对着谁哭,只自己在屋子里落泪,哀叹自己当时坚持入京参选,举家进京,到底是错了。 权力最核心的漩涡真不是人呆的,真正是荣不知为何而荣,辱更不知为何而辱,在这个漩涡里就是被绞了个粉身碎骨,都要找不到害得自己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罪魁。 黛玉听了这个消息,也头疼。 这事和她一点关系没有,她从一开始就不赞同皇帝的意见,只是上位者兴兴头头地想了,也未见得此计行不通,她倒跳出来说教一番,好没意思。 但想都想得到,皇帝肯定会迁怒她——你当时不赞同为什么当时不说!朕是什么不能直书其事的昏君吗? 多少有点不讲道理,但人家是皇帝,打你就打你,愿意找个理由已经是盛宠了,还敢对理由不满意? 琢磨了好久,黛玉唤紫鹃,说闲来无事,想约宝姐姐去采莲,去问问宝姐姐有空没空。 因为薛蟠腿被打断了的消息才传到圆明园来,这会子约人家的妹妹采莲绝对是不合时宜的,但如果请了,就肯定有请的缘故。 宝钗还是来了。 船缓缓地福海中荡开,很快消失在了接天莲叶的碧波中,四下并无建筑,又有水声掩盖,实在是一个秘卫如何武艺超群也无法窥探的地方。 黛玉也没有太多的寒暄,直说其事:“宝姐姐,薛大哥领的那个差使,我亦有所耳闻,薛大哥做得对与不对,我们在深宫中,也不好知道得太细,但如今既然闹成了这样,想必是哪里不太妥当。倘若宝姐姐实在是不放心,我倒可以帮一帮姐姐,求陛下允准姐姐暂且出宫,辅佐薛大哥完了手头的差使,既分了君父之忧,也解了薛家之困,姐姐以为如何?” 这话,若发生在宝钗被顶尖贵女衬托得什么也不是之前,宝钗也是有“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之志的,但这回,宝钗是真的怕了:“……我怕是也才疏学浅,就是家去了,也解决不了哥哥手头那个天大的差使。” 就是再稳重的人,在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领域,也都是要有几分怯意的,如今黛玉似有相帮之意,宝钗就多少有了点抓住了救命稻草,病急乱投医起来:“妹妹既然这么说了,倘若陛下能允准谁出宫帮一帮哥哥,我倒宁愿给妹妹为奴为婢,妹妹亲自去帮一帮薛家吧。” 也就是在船上,随便晃晃都要翻船了,不然宝钗立刻就能给黛玉跪下。 黛玉比宝钗还小些,如今成了宝钗的主心骨,自然也不能露出靠不住的神色,只是她去帮薛家,也太不成样子:“姐姐,我就是去了薛家,又非薛家的人,我说话,薛大哥如何会听?” 宝钗:“……” 但凡她是个长辈,哪怕只是姐姐,现在都可以来一番“我修书一封回家给他看,但凡不听我打断他的腿”,可她是妹妹。 说真的,就是宝钗说的话,薛姨妈和薛蟠也是选择性听的,何况黛玉呢? 宝钗心里都觉得苦涩,看着如闲花照水一般明媚鲜妍,在朝政上甚至颇有游刃有余之相的黛玉,真的好想问,妹妹能不能给我说句实话,我家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招致如此灭顶之灾? 但也知道,黛玉或许可以悄悄在话里暗示,但于她,不能直接问。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你薛宝钗以一介商户女的身份入宫做了七品才人,他薛蟠以几乎大字不识一个的商人身份得了户部员外郎的官职,你们不能光享受雨露,不承受雷霆吧? 但,纵使宝钗没问,看她脸上的酸楚难过,黛玉都难免多了两分怜悯,倒先把户部催缴欠款的事放下了,道:“我给姐姐说个旧闻?” 宝钗闭上眼睛,尽量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洗耳恭听。” “前些时候,宁国府家的冢妇秦氏没了。”黛玉柔声道,“在京中办了好赫赫扬扬的丧事,姐姐应该有耳闻吧。” 宝钗微微颔首。 实在是事情太大了,都成了宫中妃嫔好些日子的谈资,还有小道消息说贤德妃的封号是从这里来的呢,宝钗不可能没听说过。 黛玉笑了笑:“那么,秦氏用的是何人的棺椁,又是谁提供的这个棺椁,姐姐可有耳闻么?” 宝钗愣住了。 她当然不知道,宫里就是有些传言也不会细节到这个程度,但是你要说棺椁……宝钗小时候也是被父亲假充男儿教养的,薛老爷曾经和宝钗吹嘘过,他得了潢海铁网山上的樯木,若是做了棺材,能万年不坏的。 薛老爷原本是要拿此物进献义忠亲王,这也是薛家原本的政治站位。 宝钗嘴唇都白了,飞快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是……我哥哥把樯……樯木给了宁国府?” 人在慌乱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遣词造句。 黛玉笑了起来,就是笑意不达眼底,让宝钗一个恍惚,还觉得自己在面对皇帝:“姐姐原来知道啊。” 宝钗脑子嗡地一下,简直要立刻晕过去。 这,这…… 我当时到底是以怎么样的勇气进宫搏富贵啊!如果知道我哥哥是这么鲁莽的人……我入宫那天就该把他的腿打断!让他在外面胡作非为! 宝钗是冷静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可想想黛玉是被林如海假充男儿养大,自己也是被父亲假充男儿教养,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妹妹,家父在世时,在江南也略有些薄名,却不知道……林大人听说过家父吗?” 黛玉微微颔首:“自然。” 宝钗咬咬牙:“林大人是如何看待家父的?”一个愚蠢的,为义忠亲王敛财的,一点也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 “一个长袖善舞的儒商。”黛玉说的是好话,“也赶上了好时候,否则,也难成就薛家的家业。” 宝钗不是很懂:“好时候?” 黛玉道:“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啊。” “妹妹不妨说得明白些。” 也就是在天知地知,再无什么人能偷听的场合,黛玉才能说这种话:“天时,他究竟是个有志气也有才华的男子,又有薛家原本的根底在,做很多事情,既比我们女孩家便利,更比那些寒门出身的人有手段。 地利,当年太上皇在位,对老臣多有优容,薛家便因此半官半商,也因而娶了金陵王氏的小女儿,从此便与王家贾家有亲,得了多少关照? 至于人和……宜妃娘娘受宠,九皇子又性格特异,虽薛家算义忠亲王的门下,但九皇子在经商上向来只认钱不认阵营,这才让薛家到了商户本来达不到的高度。” 可如今,薛老爷已死,太上皇逊位,九皇子的权势也不如以前,你们还拿什么保有薛家的荣华富贵呢? 这些话,是宝钗从来听不到的。 但这样绝望的局面,让宝钗突然想起了一句老话,喃喃念了出来:“一命二运三风水,四修阴德五读书。” 黛玉没有接茬。 宝钗闭了闭眼睛,无不灰心地道:“这么说来,如今的我天时地利人和俱失,是争不了一点了。” “姐姐这话错了。”黛玉道,“谁能挑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会面对的是什么局面呢?一旦局面不好,难道就要从小认命,什么都不争了吗?” 宝钗愣住。 黛玉却念起了一句“凡鸟偏从末世来”,又笑了起来,“既来了,发现不对了,难道还飞回去吗?” 宝钗:“……” “宝姐姐,开弓没有回头箭呐。”黛玉意味深长来了一句。 说你入宫搏富贵,更说薛家已经卷进来的漩涡。 无论皇帝在考虑什么,你家反正已经卷进去了,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成为时代洪流碾过的碎末,你家消耗没了,皇帝有的是可以丢进去的耗材t?。 说白了,如果是我去收拾残局,那你薛家就等于政治性死亡了,只有你自己去收拾了薛家的残局,才配得上“将功折罪”这四个字,不然我的功,凭什么折你的罪? 宝钗脸色白了许久,才苦叹道:“不瞒妹妹,原本觉得我已是有了许多见识,也算通晓世务,如今无论你也好,苏姐姐也好,往往让我觉得拍马难及,妹妹说让我回家处置此事,我……实在是六神无主。” 黛玉笑了一声:“姐姐与薛大哥比,如何?” 宝钗脸色都尴尬了:“那还是比他强些。” “那不就结了。”黛玉的眼神多了一分鼓励,“姐姐要比的不是我,更不是苏姐姐。” 苏瑾的祖父是沉浮官场几十年,出阁入阁都有三四回的阁老,我的父亲是本朝立国以来唯一一个做了七八年的巡盐御史还没有被拿下的新秀,说句难听的,你不过皇商出身,有个九省都检点的舅舅,有个工部员外郎的姨父,全不姓薛,你拿什么比我们? 真的,这种时候,愿意给你说不那么好听但确实有用的话的,都可以定性为恩人。 宝钗长叹一口气:“原觉得妹妹高傲,今日听了这番肺腑之言,才知妹妹实在见识非凡。” 难与不难,想薛家活下来,这个残局就只有我拼命去收了。 看宝钗的样子,黛玉突然懂了她的意思:“但是?姐姐还有顾虑?” 宝钗只能说了:“妹妹哪里都通透,可妹妹有没有想过,你如此参政,与女子贞静的道理已是背道而驰,你的……婚事,会着落在何处?” 核心问题是,我去抛头露面了,我还能好好议婚吗? 你是怎么敢肆无忌惮地展示你的政治才华的? 黛玉笑了起来:“姐姐对男人的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吗?就这么甘心女红针凿,相夫教子,生男如宝似玉,生女弃之床下?” 宝钗愣在了那里。 “不瞒姐姐说,对男人的世界,我是好奇的。”黛玉道,“我也一直在想,凭什么啊。” 凭什么生子弄璋,生女弄瓦,凭什么女子从一而终,男子三妻四妾? 宝钗都不知道要怎么回黛玉这句话了。 “姐姐要问婚事,我就给姐姐答婚事。”真是没人偷听胆量大,黛玉坦然道,“在我看来,婚事有什么要紧,且不说我不在乎,就是真在乎,男人还讲一个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一口一个大丈夫何患无妻,倘若有朝一日,我真有权势在手,倒担心自己嫁不出去起来,岂不是话本子里都做了女帝了,还得给婆婆晨昏定省的糊涂人吗?” 宝钗的心思,都没法说。 就是当天晚上热毒又犯了,吃了两粒冷香丸。 “姑娘怎么了。”莺儿半夜侍候,看宝钗痛得难受,十分不懂,“这也不是犯病的时节,怎么好好的就不舒服起来。” 宝钗这个病,一般也就是吃两颗冷香丸就没事了的,虽然今日尤其不舒服,但她向来宽和待下,何况莺儿再守着也减不了她的疼痛,摆摆手:“你自去歇着吧,我缓一缓就好了,今夜也不必为我守夜,我一会儿就睡着了的。” 莺儿也只得下去了。 宝钗卧在床上,想着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嫁入皇家,或者至少嫁入高门,这样就能倒过来帮助薛家,至少不至于让妈妈和哥哥没个依靠。 嫁人之外的旁的事情,她是没想过的。 因为真的很难。 女孩子嘛,只管针凿纺织,再管一管家务,若是夫婿不上进了,说一说“你也在经济事务上用些心思”,也就能得相夫教子,规劝夫婿上进的美名了。 相比起来,自己真的去一手一脚和别人争,去权力漩涡里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自己又只是个女孩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呢? 当然,找一个既努力上进,又不在乎自己能给他提供多少帮助,还愿意没事拉拔一下薛家的夫婿……很看运气,但好好找,未必就找不到。 宝钗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最近一直在怀疑人生。 因为如果谁都没见识过,还可以妄想一下自己比起那些顶级贵女也不差什么,就是最顶级的婚事落不到自己身上,那些家世虽次一等但子孙也成器的人家也不一定就愿意娶家世顶尖但人才一般的姑娘,但,见识了苏瑾,见识了黛玉,甚至哪怕是看起来憨憨的吴青霜,都比她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一日宫中考试,宝钗虽是被选中了进入第二轮的女孩之一,但只有宝钗自己知道,当日第一轮的题目,宝钗是押中了题才考那么好的。 那道题就是在考荣国府,而宝钗琢磨过,如果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夫婿只能是宝玉,那么自己如何整肃这糟烂的家族,所以才下笔如有神,如果不是荣国府,自己考得过那些贵女么?真把家世人品相貌一样样的称量了,自己能得个什么夫婿? 有幸进宫,那自己是一直在念叨的“好风凭借力”的“好风”终于来了,可是,谁能保证一直有风呢? 还不如自己做这个风! 想到这里,宝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向来体丰,竟都呕出了一口血,血里都带着花香。 黑暗中,宝钗看着床下那一滩暗色,突然想,我这辈子,难道就只能做个妆点门面的花,不配做一棵顶天立地的树吗? 第44章 宝钗脾性 全小惠而不识大体。 第二天, 莺儿再进门,掀开宝钗的帐子,都被宝钗的模样吓坏了:“姑娘……” 宝钗一夜之间, 虽不说形容枯槁,但瘦了得有十斤, 原本圆润的脸上都能看出骨相了, 眼睛也亮得可怕:“去,给我办两件事。” 莺儿都要哭了:“我的好姑娘, 都这样了还惦记办什么事,且好好歇着……” 宝钗抬手, 示意莺儿闭嘴, 听她说。 莺儿也只能收了泪,听宝钗说:“第一, 去给皇后娘娘告假,说我昨日大概是着了风寒, 昨晚上吃了药也不见好,怕是支持不住了, 倘若娘娘要回宫, 恕我不能相陪了,待我养好了病,仍进宫去侍奉娘娘。” “姑娘……”莺儿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心直口快,没听宝钗说完就道, “娘娘也没说要着急回宫,姑娘何必……” 宝钗满心都是要怎么收拾薛家残局的事,还得腾出精神瞪莺儿一眼:“当真是我平日太宠你了,这种时候都要和我拌嘴吗?” 主子稳重平和, 丫鬟快人快语,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故意的安排,为的就是宝钗自己能岁月静好,自然有人会说她想说的话,宝钗最后只需要来一句“莺儿!越说越不像话!”便什么都没了,这也不是什么高端操作,京中多少人家都是这样给小姐找丫鬟的。 但这样的莺儿,还是让宝钗头疼了。 莺儿被宝钗说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辩白,宝钗这才接着道:“第二件,去给林侍书说一声,昨日她说的事,何止是她呢,我也不甘心。” “就这一句话吗?”莺儿小声问。 “就这一句话。”宝钗现在只是精神好,身体是濒临极限了的,“快去,快去!” 莺儿快步跑出去了。 皇后原本没想回去的,圆明园的日子实在比宫里舒爽太多了,虽然见不着宝贝儿子,但是宝贝儿子一年到头也难得两日不念书的日子,丝毫不心疼的。 但,昨日听到了薛蟠腿被打断了的事情,皇后没那么高的政治敏锐性,但贵妃来见了皇后一面。 一开口就是:“娘娘,薛家是哪个台盘上的人物,就是搭上了忠顺王,难道就配传到咱们耳朵里了?” 皇后“噫”了一声,贵妃抬了抬眉,示意了一下无穷高处,皇后立刻领会了,这才下定了决心就这两日回紫禁城,偏生宝钗又来报病。 薛家不是哪个台盘上的人物,宝钗在皇后这里其实也难算有多放在心上,何况回宫这个事儿是一点也耽搁不起,听了莺儿的回报,皇后便看向了身侧的魏紫:“你去看看吧,给薛家丫头宽宽心。” 魏紫应下了,皇后身边有的是大宫人,收拾行礼也不需她眼睛都不错地盯着,当即便去了,看到宝钗的第一眼,都惊了:“才人怎么突然病成这样了?” “昨夜扑了风。”宝钗哪敢给魏紫说是想黛玉那番话想的,只在榻上还礼,“姑姑不必惊慌,那无事也要吃两贴药的人,病与不病差得不多,我这样平日不吃药的人,病起来就怪吓人的,倒劳累姑t?姑来看我了。” “娘娘才定下来的这两日回宫,偏巧姑娘病了,娘娘让我来看看姑娘呢。”魏紫柔声道,还给宝钗调整了下枕头。 宝钗心里又多一层惊惧。 ……果然,只有我听说哥哥被打断腿了之后只知道哭,最多再想想哥哥那样的纨绔也该遭个教训,而皇后贵妃也好,苏瑾黛玉也罢,她们就是能不约而同地从“薛蟠被打了”得出“我们该回宫了”的结论,所以黛玉立刻来给我提建议,皇后更是下了决心,只有我说皇后娘娘若要回宫不用想着我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这就是我和她们的差距吗? 看宝钗脸上的愁容,魏紫还以为她是为皇后不在了,她连叫太医都困难而发愁,声音更柔了:“才人放心,娘娘回宫另有缘故,绝不是让才人在圆明园里自生自灭的意思,才人好好养病,待大安了,自然能再度进宫的。” 宝钗想通了之后,身体固然不痛快,但脑子是真的不觉得难受,甚至有一种……胸口的一股气被压抑了好多年,如今终于喘了出来,整个人都清明得可怕的舒爽:“姑姑放心,我再不是那种无事也要琢磨三分的人,我若有造化,好了再进宫受姑姑教诲。” “这才是心宽的说法呢。”魏紫又安慰了几句,便托以皇后那边还有东西要收拾,向宝钗告辞。 皇后说的是这两天回京,但下午就启程了,丝毫没有给黛玉几个小姑娘来找宝钗道别的机会,到傍晚,车驾便入了宫。 到底莺儿是来给黛玉传了宝钗的回答的,这让黛玉见元嘉帝都有了底气——洗了一身风尘,换了身清爽衣裳,因还没到元嘉帝翻牌子的时辰,还在御书房批奏章呢,黛玉少不得要去请安。 元嘉帝倒没为难她,只斜了黛玉一眼:“玩疯啦,说好的出去玩两日,七八天了舍不得回来。” 黛玉就抿着嘴笑,也没有辩驳,到了元嘉帝的书案前,拿了墨锭,不疾不徐给元嘉帝磨起墨来,撒娇道:“还不是陛下的恩德。” 元嘉帝哼笑一声:“你倒受用,朕唤你回来的事情,你是如何考虑的?” 黛玉磨墨的手停了一停,索性不磨了,一边取布巾擦干净墨锭,一边道:“陛下,公道自在人心。” 廉亲王向来被人夸一个“贤”,可仔细想想,他哪次不是能得了百官赞誉的差使就去争,得罪人的差使一点不碰?要不他怎么争不到皇位呢,还不是太上皇也看出了他一心邀买人心,再无半点为国为民之心的缘故! 纵使朝臣会感谢他不催还款之恩,暗地里说两句此事办砸了完全是元嘉帝不会用人,但哪个脑子清晰些,当真能为国家做些事情的人会不知道谁贤谁愚?你廉亲王给自己造了个“宽和”的人设,所以人生在世,所有得罪人的差事,你就可以一点不沾染了? 可是治理一个国家,笼络住那些脑子清晰,愿意为国家做事的人也就够了,那些分不清大小王的糊涂虫,今日不除,明日也要除,何必在意他们如何看呢?又何必牺牲利益去讨好他们? “你这丫头。”黛玉进来了,元嘉帝也不想再批奏章了,起身坐到了床边的榻上,有些感慨,“会劝人。” 黛玉笑了一声,跟着元嘉帝走了过去:“是陛下听劝。” “以为这样就能跑脱了?”元嘉帝并不好糊弄,“薛蟠的事,你既不认同,为何不提?” 黛玉低头,倒埋怨道:“陛下也没说会让廉王殿下担这个差使啊。” “你就只准备了这句话?”元嘉帝挑眉,看样子要生气。 “那倒不是。”黛玉对上了元嘉帝的眸光,丝毫不慌,只轻声道,“陛下,君子群而不党,事情落于党争就没意思了,因此臣女本不爱出这个主意,但事已至此……” 元嘉帝没等黛玉说完:“行了行了,是朕要你党,朕是小人。” “臣女岂敢。”黛玉还是要说完的,“家父说过,做官嘛,既拿了这份俸禄,又得了这个地位,凡事想想自己虽然没有错,但多多少少也得想想朝廷,廉王殿下实在是不愿意想,吃那么几个瘪,党争不党争且不说,他吃亏也是因果报应。” “说的倒容易。”元嘉帝恨道,“游鱼一样的人,你说让他吃瘪就吃瘪啊。” “陛下。”黛玉道,“在催缴户部欠款之事上,如果廉王殿下一味宽仁导致一事无成,薛大人却催了好些钱出来,又如何呢?” 这算不算对着他的脸抽? 确实被八贤王恶心得够呛的元嘉帝身体都前倾了:“怎么催?” “审计。”黛玉回答。 元嘉帝就不同意了:“朕没把你和八郎拟的那个条陈给他,你不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老八办事上本就平平,不过是会邀买人心而已,朕不把条陈给他,就是想看看这么得罪人的差使他还怎么邀买人心,他这个八贤王还怎么当下去,免得老爷子天天拿他来激我! 这话我不好直接说但你得懂!你把审计的主意给出去了,你怎么保证薛蟠能催上钱来,他却催不出来? “陛下。”黛玉是懂的,也柔声劝慰道,“您尚且会对四殿下说人之一生办的第一件差事还是办成了的好,否则便伤了锐气,八殿下兴兴头头地来献策,想的又不是全无道理,有些话臣女如何敢给八殿下说?” 元嘉帝终于觉得有些意思了:“那没给小八说的话,是什么?” 黛玉道:“审计这个主意,对坦坦荡荡,人口简单的清官好用,但也只对清官有用。不说贪官,就是普通做官的大族人家,不说把账册拿出来给官家看,就是管家太太把所有账给家里的老爷查,尚且是一场风波呢!” 一个鸡蛋怎么就是一百文了?有必要每个月给自己做新衣裳打新首饰吗?你到底从账上拿了多少钱去帮补你的娘家?旧例里都是月初发月钱,你管家时倒是月底发,这二十多天的功夫,你拿钱做什么去了? 哪一件不是要掀起家庭大战的,又是哪一件是真正查得清楚的,再说用审计的办法来催账,那一家上百口人怎么给他们核定最低可以维持生活的支出?收的冰敬炭敬陈规陋俗难道全部充公来还账?那算不算朝廷许可官员收孝敬呢? 好吧,虽然现在就是默许收的,但“默许”和“许可”还是差了一层的,搬上了朝廷主导的查账的台面上,后患无穷啊! “正是因此。”黛玉诚恳道,“如果不是八殿下突然出现,而是您让臣女自己好好想两天拿个完善的主意出来的话,这个政策,臣女本来就只准备针对清官,让清官好脱身的。” 元嘉帝从治家到治国历来严谨,就是皇后从王妃到母仪天下,也向来持家有道,账目清晰,大概是被顶级贵女陪伴久了,多少有点不知道普通人家的苦难,听黛玉这么一说,还有点长知识。 ……属实有点丢人了。 但元嘉帝嘛,脸皮向来是厚,面上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来,只道:“接着说。” “薛大人听说是被忠顺王爷给打了。”黛玉道,“细想,这很不应该呀。” 元嘉帝:“怎么说?” 黛玉:“忠顺王爷的钱,怎么轮得到薛大人去催呢?” 就应该廉亲王去催王公贵胄,薛蟠去催普通官员,而王公贵胄,谁愿意接受审计?主意给廉亲王了,廉亲王又能如何? 元嘉帝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诚不欺我! “朕虽大抵猜到了。”元嘉帝道,“你还是索性说完吧。” “是。”黛玉道,“陛下让薛大人捐官,其实是挺好的安排,刚好户部一时也没那么多书吏,商户自己家里有的是算盘能打出花来的伙计,做这个事,是再好不过的。” 元嘉帝冷笑道:“只是薛蟠这个人,也太烂泥扶不上墙了些。” “这是再也想不到的事了。”黛玉柔声道,“但此回去圆明园,臣女和薛家姐姐玩得挺好,薛家姐姐倒是心头还算有些算计,也巧了,她刚好病了,被皇后娘娘留在了园子里,说等将养好了,还回宫中来呢。” 这就是解决方案了——薛宝钗自在圆明园里养病,至于薛t?蟠身边,无论是多了个丫鬟也好,还是多个小厮也罢,哪怕是从金陵老家来了个兄弟都行,帮着薛蟠把这个差使多少圆过去,能收回多少钱来,廉亲王的脸就能被打得有多响。 等事情了了,薛宝钗就病愈了,照旧回宫当差,什么也不耽误。 元嘉帝深深看了黛玉一眼,属实……满意,喜欢。 小丫头又给他圆面子,又能真的给方案,就是这么丢脸的用错了薛蟠的局,现在看上去都全是帝王自有深意,难为她这样费心思。 当天晚上,元嘉帝就没有翻牌子了,皇后远行归来,自然是要去抚慰一二,帝后用膳毕,元嘉帝又要给黛玉赐菜。 这次没有“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反而是“吃完!汤也别剩下!出去玩一趟下巴都尖了,林卿回来不得说朕苛待了你!快补回来!” 吩咐戴权时那恶狠狠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普通人家里的爹妈看着女儿吃一碗饭要数饭粒的恼怒。 赐的还挺多,戴权自然是拿不了的,赶紧张罗小太监提着食盒过来。 皇后听了都笑:“陛下。”喊住了戴权,指了两道菜,“拿这两道去便是了,真要撑死了林侍书,你来给陛下解颐啊。” 皇室的菜名嘛,花里胡哨是常态,反正看材质,皇后指的两道菜,一道是蛋羹,一道是鸡汤,都没动过,是一个小女孩刚刚好能吃饱的量,不过黛玉弱质纤纤,对她来说,把这两道菜吃了,需要努努力。 但现在皇帝正想她努力呢,刚刚好,再者这两道菜都可以热一热,黛玉屋子里本来也有小火炉,上头不会有一层腻腻的油花,一点不会折腾人。 皇后可指挥不了戴权,戴权小心地看了元嘉帝一眼。 元嘉帝摆手:“滚滚滚,听皇后的。” 戴权“诶”了一声,小太监飞快把两道菜装到了食盒里,一行人一溜烟地走了。 剩下的菜自然有宫人来收拾,帝后二人挪到了坐榻上,皇后给元嘉帝剥着橘子,元嘉帝手头拿了一卷书,才看了两行,便开口:“黛玉说你身边那个薛才人病了,可严重?” “魏紫说人一夜之间瘦了好些,精神却莫名地好。”皇后回答,“不知是不是小女孩家的,有了心事,想的。” 这让元嘉帝挑了眉。 皇后只陈述事实:“薛丫头病的前一日,林侍书见过她,俩丫头贼兮兮的说是去采莲,不让从人跟着,说了什么……实在没人知道。” 元嘉帝就知道,大概是黛玉在给薛丫头面授机宜了。 “变化总是能看到些的。”想了想,元嘉帝道,“梓潼养了薛丫头这许多日子,觉得如何?” “嗯……”皇后回答,“原本是个挺有成算的女孩,不怎么敢和瑾丫头比的,但自她哥哥捐官之后,倒似乎有了些野心,有些瑾丫头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总要比个高下出来的意思。林侍书见过她之后,妾身就没再见她了,魏紫去探了她的病,也没细问太多,但魏紫说,她那个样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元嘉帝颔首,又问:“就梓潼看来,她这个人如何呢?” “人不错。”人家兢兢业业伺候了这么久,这点肯定还是要给的,就是给完了,还是要说些缺点,“见识嘛……有限,但她本就是那么个家族,家学上欠缺的何止一点半点,也不能强求她有多深远的见识。” 优缺点都说过,就要给大体印象了:“总之挺齐全一个姑娘,给哪个世家大族做冢妇,或是给哪个亲王郡王做正妻,还差点意思,但一些小门小户甚至落魄了的中等人家,也凑合了。” 因为世家大族的当家媳妇,亲王郡王的正妃娘娘,可不光是家里派派月例管管仆人再给婆婆站站规矩,外头的收入、儿女的嫁娶、夫君的应酬、子弟的教育、甚至宫里的宠爱可都是分内之事,冢妇找好了能旺三代这句话绝非虚言,要以这个标准,宝钗攀不上来。 但…… 元嘉帝皱眉:“连中等人家的媳妇都只是凑合?” 黛玉口中的薛宝钗还不错的呀? “她不敢得罪人。”皇后看人可谓精准,“常干那种小惠全大体的事,看上去是全了大体,却是自己得了便宜,后头的一地鸡毛是既料不到,也管不着的。” 元嘉帝笑了:“在宫里,她又不是妃嫔主子,一个女官而已,也不好得罪人吧。” “那不是。”皇后在这种问题上还是有发言权的,“不好和陛下照管的林侍书比,就说瑾丫头,吩咐她的宫务,该宽该严都有章法,手底下也收拾过不少宫人,可再没有人不服她的,那才是正经的周全大体呢。” 顿了顿,看元嘉帝今日喜欢,皇后也愿意多和夫君说几句:“陛下,什么人家都不是靠当家主母给下头的人小恩小惠撑起来的,虽然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多受诟病,但诟病之处在用之如泥沙,这取之尽锱铢向来是勤俭持家之道。 若是都如宝钗一般,又是‘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吝’,又是‘若一味要省时,哪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为个所谓的体面净宽纵了下头的人来,这叫什么体面,要不了两年,便处处都是麻烦事了!” 这番话,皇后虽然尽量是客观评价,但……确实很负面,倘若元嘉帝这就要给宝钗赐个婚,铁定得不了什么好婚事。 但好在元嘉帝也不是那么打算的,听皇后这一顿抱怨,元嘉帝甚至还笑了:“梓潼说的,让朕想起一个人来。” “谁?”皇后问。 元嘉帝比了一个“八”,不屑道:“全小惠而不识大体。” 皇后就是再端庄,听皇帝吐槽自己的兄弟还是有点憋不住,闷笑了一声。 也就是皇后向来守“后宫不得干政”的人设,要是贵妃,这就要和元嘉帝开“要不老爷子选您做这个当家主母呢”的玩笑了。 说这个就远了,元嘉帝也不指望举案齐眉了许多年的妻子突然就调皮起来,只是笑道:“罢了罢了,不得罪人也是好事,让他们自己熬去吧,此事梓潼别管了,朕派她有个差事,办完了再把她弄回来,由梓潼好好调.教吧。” “请教陛下。”皇后虽然不知道什么叫“让他们自己熬”,也不好问,但职权范围的事情还是要问明白上意的,“要将她往什么方面调.教为好?” 元嘉帝摆手:“自然往好了教,还能弄个搅家精?”甚至还开起了玩笑,“回头难道把她嫁到蒙古去,是指望她把蒙古搅个天翻地覆,还是逼个好好的姑娘二十三四便英年早逝?” 皇后:“是是是,您要这么说,妾身就明白了。” 第二日,黛玉就又去圆明园了。 真就是林如海把黛玉养得还算健康,不然岂能扛得住这种程度的奔波? 第45章 蘅芜君子 收拾起了她的极品亲戚。…… 虽然也就隔了那么三两天, 但黛玉见到的宝钗,无论是精神还是模样都好得多了。 这让莺儿啧啧称奇。 她原本还以为宝钗这是前所未有地犯了旧疾,便又拿了冷香丸要给宝钗, 宝钗想到了自己呕的那口血,想到了如今清明的神智, 便无论莺儿如何说她都不肯吃药, 莺儿才觉得姑娘是疯魔了,却见宝钗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脸色也好,精神也好, 飞快地好了起来。 但纵使如此, 莺儿知道黛玉要来时,仍多少有些脸色难看——在莺儿的视角里, 宝钗这一场病纯纯就是和黛玉出去采莲闹的,黛玉拍拍屁股回宫了把宝钗留在了圆明园里, 纵使现在来探望,又能有几分真心呢? 然后就被宝钗瞪了一眼:“越大越没规矩, 你若不想伺候就下去, 林侍书我尚得罪不起,你还摆起脸子来了。” 莺儿被宝钗骂红了眼睛,歪过头去擦了擦眼角:“不过心疼姑娘, 姑娘既这么说,我再不敢了。” 黛玉不知这段公案, 到圆明园后看到莺儿红红的眼睛,还以为宝钗病得无法起身,靠近了端详宝钗的精神,才松一口气。 “妹妹此来。”宝钗努力挤出了个笑来, “想来是好消息。” 宝钗这个样子,已经不太好去采莲了,不过既然是元嘉帝许可的黛玉来见她,有些话就是说得过分了,想来是无妨的。 黛玉便笑了笑:“是,我回了陛下,陛下同意了。t?” 说话间,黛玉还从怀中取了一块令牌出来:“姐姐凭这个,便能进出圆明园,待事情了了,姐姐回圆明园来,自然会有人来宫中报信,接姐姐回宫。” 宝钗眼睛都亮了,身体忍不住前倾:“我……见识有限,到底这件事该怎么办法儿,还请妹妹指点。” 黛玉笑了笑:“若不是为了给姐姐讲一讲前后的关窍,岂不是戴公公来说一声就是了?” 宝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先看向莺儿:“莺儿先出去,就在外面守着,别让人靠近。” 莺儿应声走了,黛玉扶着宝钗靠在软枕上,看宝钗那恨不得拿个小本本来记一记的样子,都笑了出来:“不至于此,并不是什么长篇大论,一定要姐姐记住的,大概三个词儿吧。” 宝钗沉声道:“请讲。” 黛玉便道:“第一个词儿,是审计,姐姐应当不难理解。” 宝钗是商户女,亦是饱读诗书之人,这个词儿还是知道的,眼睛微眯:“却不知,审谁?” “自然是审欠债的官员。”黛玉说,“准确来讲,不肯在任上贪墨,为了生计只好借款的官员。” 宝钗皱眉:“倘若审下来,确实家计无着,无可归还呢?” “那便核销账目。”黛玉沉声道,“当真家计贫寒如此,尚无贪墨之状,朝廷难道不该给些帮补么?” 宝钗眉目一深:“若惹得群起效仿。” “那便群起效仿。”黛玉回答,“倘若每个官员都这么经得起查,难道不是国朝之幸?” 宝钗愣住了。 黛玉接着道:“再者,就是没有这件事,我也要给陛下进谏,户部敞开了借款的事虽不可取,但若是借款的官员敢敞开了任凭别人去查,只为了给家中高堂幼子凑个饭食、医药、救急的钱,是宁死不收贪墨之财而愿走光明正大之道,便是户部借国帑与他又如何呢?” 宝钗咂摸着这句话,许久,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有理。” 在心里默默记下来,士人的思路原来是这样的,果真和商人截然不同。 回了回神,问:“妹妹还有两个词呢?” “以礼相待。”黛玉沉声道,“以心换心。” 宝钗问:“何解?” “说了姐姐不要恼。”黛玉沉声道,“陛下问了皇后娘娘姐姐的脾性,娘娘说的是,姐姐不愿意得罪人。” 宝钗头皮一麻,甚至眼眸都飘了起来。 黛玉时间有限,一句“姐姐不要恼”已经是很在意宝钗的感受了,别的话也不必劝了,继续道:“所以我揣测,姐姐到现在都觉得去催人款子,怪难为情的,不是世家大族之人该有的做派,不过是为家族之危,奉陛下之命,勉力为之罢了。” 宝钗真的尴尬了,藏在被子底下的脚趾都抠起来的那种,小声道:“难道……不是吗?” 黛玉回答得肯定极了:“不是。” 黛玉拉了宝钗的手,几乎是推心置腹了:“姐姐怎么就会这样笃定,那些官员不想有一个了结呢?” 宝钗“嘶”了一声,这件事要是她自己慢慢想,倒也不至于一点都悟不到关窍,但现在的她陡然被黛玉抖了这个消息,还是无法跟上:“倘若想了结,自己拿钱去户部核销不就是了……” 黛玉轻叹了一声:“姐姐,哪那么容易啊。” 你政治觉悟高,你从户部借钱了之后有钱就马上还了,你有没有想过老兄弟们的感受。 兄弟们借钱就没想还!更有些兄弟借钱出来就是给太上皇花的,你让他们怎么还? 宝钗的眸光,越来越深。 “我预测,姐姐这个差事不会特别容易。”黛玉沉声道,“姐姐要有耐性,一家一家地拜访过去,就是不理会姐姐也无所谓,去下一家就是,总有人开这个头,而只要开了这个头,事情就能做下来。” 宝钗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要做到什么程度?” “也不必到什么程度。”黛玉微笑,“姐姐到时候会知道的。” 宝钗对这个回答其实不是很满意,但黛玉只愿意说到这里,她也不好如何了。 她打叠起精神,细细问了黛玉许多操作上的细节问题,谈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是紫鹃在外头敲门说“姑娘,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宫门下钥了”,宝钗才依依不舍地放黛玉走。 却在黛玉才行出门时,开口道:“黛玉妹妹。” 黛玉回过头。 宝钗努力地笑着:“无论我能不能把这件事办成,你对我,对薛家的恩德,我都铭感五内。” “姐姐说什么呢。”黛玉笑了出来,当真恍若神妃仙子,美得不可方物,“女孩子帮女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呀。” 宝钗怔然。 天经地义么? 不是的。 宝钗曾经的目标既然是嫁入高门,自然是认真研究过豪门女眷们常见的生态。 概而言之,斗。 婆婆和儿媳斗,嫂子和弟妹斗,嫡出和庶出斗,正妻和妾室斗,后宫后院是女人的战场,她们斗宠爱,斗尊荣,斗管家之权,斗衣服首饰,斗能斗的一切,至死方休。 什么时候,女孩子帮女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不过是黛玉当真是最洁净的女儿家,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罢了。 宝钗闭上眼睛,重新理了理黛玉教她的一切,唤:“莺儿。” 莺儿很快就来了:“姑娘。” “扶我起来。”宝钗道。 莺儿虽然不赞同,但最近姑娘脾气大得很,她也不敢违拗,把宝钗扶着下了地,护着宝钗在椅子上坐下,搬了好些枕头让宝钗坐得舒服些。 宝钗倒不在乎这些,趁着才和黛玉谈完,好多话都还记得,赶紧笔走龙蛇,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第二日,宝钗便回了家。 这里得说一下,薛家在京中有房子,但薛姨妈并没有带着薛蟠单住。 这也有薛姨妈的道理——她是管不了一点薛蟠了,要么指望她哥哥王子腾,要么指望她姐夫贾政,好歹别让薛蟠和个没了笼头的马儿一样天天地到处祸害。 但到底薛家不姓贾,有自己的应酬和出入的需要,所以荣国府虽然收留了薛家,倒给薛家安排了便于出入的梨香苑,因而宝钗如果不想惊动了贾家,是完全有条件在梨香苑那儿敲了门,再谁也不惊动地摸进去的。 薛蟠双腿被打断了,正养伤呢,并没有什么空挡出去为非作歹,而薛姨妈天天在儿子身边看顾,眼泪都哭了一缸了,听婆子来报宝姑娘回来了,简直惊呆了“……啊?谁?” 宝姑娘。 “太太别等了。”婆子赶紧说,“宫里送姑娘回来的车已经在外头等一会儿了。” 薛姨妈赶紧走了出去,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我的儿!你怎么回来了?” 等看到正扶着莺儿的手下车,还有些虚弱模样的宝钗,本来这两天哭的就多,心头一难过,两行泪又下来了:“怎么就瘦成了这样……我就说那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 “好了好了妈。”宝钗一听不得见人小心脏就先提起来了,先疯狂眼神示意了一下还有宫里的人在呢你怎么就不得见人起来了,还有人家送我回家一趟你好歹给点银子啊! 薛姨妈“哦”了一声,贵妇人也只是出门会带打赏的银票,这会子暂时没有,只好撸了一个腕上的金镯子,也没有交给婆子交涉,亲自去给车夫:“公公辛苦了,这点子东西拿去喝口茶。” 车夫不过是个圆明园里侍候的小太监,看到这么粗的镯子人都要吓坏了,也因为元嘉帝登基之后就没去过圆明园的缘故,待人接物上自然缺了一些,还求助地看向宝钗:“才人……” “公公拿着吧。”宝钗脑海里还萦绕着那句不得见人,得赶紧把这茬掩过去才是,“回头我回宫时,还得公公来接我呢。” “那好说。”小太监到底青涩,还对宝钗露出了个笑,“奴婢告退了。” 宝钗微微颔首,目送车走了,才回头对薛姨妈:“妈别担心,我是听说哥哥的事,这才回来处理的,并不是被赶出宫了。” 薛姨妈虽原是仕宦之女,但毕竟嫁了个商户,再是皇商,应酬宫中之人的也是她丈夫而不是她,各种应对已经是生疏了,听宝钗这么一说,先是“啊”了平静的一声,尾音又陡然扬了上去“啊?” 这才进门呢,梨香苑的门也才关上了,薛姨妈就已经哭开了:“我还说呢,怎么好歹把这个消息传给你知道,你哥哥可t?受了大委屈了……” “好了妈。”宝钗已经哭过了,到现在谈不上难过,解决事情才是最要紧的,携着薛姨妈的手往薛蟠的住处去,“我都知道了,这是哥哥该打。” 薛姨妈的眼泪正挂在眼眶上呢,闻言……甚至眼泪都有点颤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落下来。 而听到了这句话的薛蟠已经嚷开了:“好妹妹,你是有志向的人,进宫是要搏个大前程的,倘若你费心费力地从宫里出来只为了说你哥哥的不是,我觉得倒是不说的好,你只不认我这么个哥哥,自奔你的前程做你的王妃要紧!” 这种话,倘若宝钗没进宫,没正经长过见识,被气哭了是必然的,高低是要拉着薛姨妈哭“哥哥说的是什么话”的。 但现在,宝钗回来就是要弹压这个哥哥的,也不顾薛姨妈那担忧地,觉得女儿还是曾经模样地,等着劝女儿“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的状态了,婆子既掀了帘子,宝钗便直接进了屋子。 看着床上的薛蟠,不气反笑起来:“哥哥,你得了这个户部员外郎,担了朝廷催款的差使,催的都是些什么人,到底该不该在他们面前放肆,我都懒得跟你说,我只一句话要问你。” 薛蟠也没想到自己都提了婚事了,宝钗竟一点害羞都没有的,但也不肯输了气势:“你说。” 宝钗的声音都凉透了:“当年父亲得了预备献给义忠亲王殿下的棺材,是哥哥做主了,说拿出去就拿出去给宁国府的?” 这是薛姨妈都不知道的事情,她向来恪守德容言功,既然夫死从子,外头的事情,便由薛蟠开发。 可就是薛姨妈都知道“义忠亲王”是现在的朝廷提也提不得的禁忌,听宝钗这么说了,薛姨妈都呆了一瞬间,才声音都带了发抖:“当真?” 薛蟠还没觉得这件事怎样呢,看母亲原本还想护着他的,都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先虚了三分:“珍……珍大哥哥为了蓉哥儿媳妇的丧事急得什么似的,看了好几副板,皆不称心,我想着……想着义忠亲王左右是用不上了,就把这个板给了他,又……又如何呢?” “又如何?”宝钗冷笑,“倘若不如何,哥哥觉得,一个五品官妻子的丧事里用了个什么板,是我一个深宫里的才人应当知道的事情么?” 薛蟠的喉咙尴尬地滚了滚,强自狡辩:“你不是也不知道会如何么,才拿什么深宫才人的话来弹压我!” 宝钗都气笑了:“好吧,哥哥一定要问,这件事里到底有多暗潮汹涌,我实在不知,但我可以告诉哥哥,能断两条腿便把此事了了,已是陛下厚恩。” 看宝钗如此疾言厉色,薛蟠固然是个急起来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的混账,但薛姨妈听得倒是真切,只是不肯信:“宝丫头,哪里就这么严重了,那不过是个木材……” “妈?”宝钗道,“什么叫不过是个木材,妈不在宫里,宫里多的不是为个头上多插了一朵花便被主子活活打死的宫人。” 薛姨妈却觉得这个例子证明不了什么:“诶,头上插花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年纪轻,怎么知道女人会如何为难女人……” 搁薛姨妈的女子视角里,那哪里是僭越啊,分明是嫔妃们嫉妒宫女年轻美貌,担心她们勾引皇帝嘛! “妈,这如何是女人争宠的事?”宝钗自知失言,赶紧换了一个例,“妈倒是去问问姨妈,檐上敢不敢再多放一只蹲脊兽?亦或出去打听打听,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家屋子宽了几尺便抄家灭族的?您要实在一点实感都没有,明日我陪您去菜市口看看,那血已经积了多少,擦都擦不干净,里头多少人是为个僭越便获了罪的。” 薛姨妈都要不敢认自己这个女儿了,要是薛蟠敢这么说话,早就一句“作死的孽障”开始骂了,可到底说这话的是从小乖巧的宝钗,且句句在理,无法反驳。 “好好好,就当是僭越,就当你哥哥当真是为此事断了两条腿。”薛姨妈也只能这样了,“事已至此,照你说,该当如何?” “已是不能把秦氏的坟挖了把木材还原装作无事发生,还能如何呢?”薛姨妈能听进去话,已经让宝钗阿弥陀佛了,“哥哥既然领了差事,这差事没个了结,铁定是不成的,这款子我来催吧。” 能得宝钗揽了这件差事,就是被宝钗如此排揎,连薛蟠都不生气了,薛姨妈也赶紧问:“宝丫头既然要这么说,从何催起?” 宝钗叹了一声:“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的事,我与妈妈、哥哥说明了,再往外嚷嚷去,回头还不定出多少幺蛾子,左右妈妈和哥哥听我指派就是了。唯一需要提前与哥哥说的是,待等哥哥略能挪动了,我会带着哥哥一起,先去给忠顺王爷道个歉。” 薛蟠简直要嚷了:“妹妹!再说什么是陛下教训我,我办的是皇差,忠顺王如此凶横,倒要我们去道歉?!” 宝钗前所未有凶厉地看向薛蟠,声音冷得像冰:“哥哥要是想菜市口见,明日我带哥哥去忠顺王府时,哥哥尽管横起来,了不得我们母女二人陪哥哥共赴黄泉就是!” 薛姨妈与薛蟠本就是个欺软怕硬之人,尤其薛蟠,真被谁打了一顿还保不齐和人家做兄弟呢,而宝钗素来温柔和平,何曾有过这等疾言厉色,一时间竟真震慑住了这二人。 半晌,薛姨妈唯一能提起来的反对意见是:“宝丫头,你究竟是个女孩,又怎么好抛头露面呢?” “我明日就穿个男装,只说是哥哥的堂弟,刚从金陵过来的。”这话还是中听的,宝钗声音也柔了,“毕竟是要去催欠款的,朝廷里许多大人对女孩有偏见,见我一个女孩子连掩饰遮盖的意思都没有就做朝廷的差使,又是一场风波。” 薛姨妈觉得不保险:“要是被认出来……你的闺誉……” “认出来就认出来,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宝钗再次硬起了心肠,“说句妈不爱听的,男女之分,已经是薛家如今千头万绪里头,最无足轻重的事情了。” 并且,看薛姨妈他们这个样子,宝钗心里,着实五味杂陈。 我怎么没早点凶起来,好言劝慰什么呀,不用听他们的意见,直接自梳了,把薛家的家业管起来,就是不见识最上层的风景,我们在金陵做生意,还免了这不知天高地厚,一不小心行差踏错便会九族俱消的烦忧。 而这样的宝钗,薛姨妈薛蟠母子,就……就和面对正常时间线上不久之后他们就会面对的夏金桂一样,被训成了鹌鹑。 也就是宝玉不在,不然高低都要嘀咕一下,宝姐姐这不是还没出嫁吗,怎么就从无价的宝珠,直接变成了鱼眼睛呢? “好吧,都由你。”更遗憾的是,倘若面前的人是无理取闹的夏金桂,薛姨妈还能鼓起勇气骂两句,宝钗话说得句句在理,她也只能说,“外头的事你来分派,我是管不得了,里头的事,我们需要怎么做?” “搬出贾家。”宝钗回答得非常笃定。 薛姨妈皱了眉:“当初是你姨父姨母苦留……” “妈。”宝钗唏嘘了起来,“当初苦留,如今可未必,妈先去说,倘若姨父姨母不允,我再想法子。” 薛姨妈还真去了。 让薛姨妈心里发凉的是,王夫人没有挽留,薛姨妈再见贾母,贾母也只说了两个字“也好”。 这就是权贵圈的世态炎凉了。 很快,户部催款的工作,发生了一些廉亲王并不愿意看到的变化。 ——薛蟠上了一份奏章(当然是宝钗代笔的),就谈薛蟠在家养伤,也算闭门思过的时节,很认真地思考过了自己办差时的不妥之处,并且重新规划了催款的方式方法。 正是黛玉透给宝钗的“审计”,原本宝钗是不想在黛玉的主意上冠薛蟠的名字的,是黛玉笑着劝“好了姐姐,你以为没有陛下许可,我能把这两个字透给姐姐么”,才打消了宝钗的所有顾虑。 第46章 户部欠款 难难难! 这奏章当然也是动了心思的。 在那一个多时辰里, 黛玉给宝钗的原话是:“姐姐最要看明的局势,是陛下是什么态度,领了这个差使的廉王殿下又是什么态度。” 这个宝钗当然明白——陛下当然希望这件事办成, 就算不能把所有欠款追回来,只拿回来几百万银子, 他这个家当得也不会这么t?左支右绌, 而廉亲王呢,虽然领了这个差事, 但估计不会甘心给朝廷白花花的数百万白银。 不过,真要办不成, 廉亲王的脸也没处搁, 委实两难,因而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宝钗是怎么也想不透彻,索性问了出来。 “于廉王殿下而言。”黛玉就是来给宝钗解释的, 并不嫌弃,“此事两难全, 但有了薛大哥哥, 就可以全了。” 宝钗不明白:“哥哥不是陛下授意才捐的官么?怎么听这意思倒成了廉王殿下的人呢?” 黛玉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宝钗赶紧道:“有什么话妹妹直接说就是。” 黛玉其实想说,因为你哥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陛下因为不知来自哪里的认知, 竟会认为纨绔亦有可取之处,才下了这招臭棋。 算了, 何必这么埋汰薛家呢,何况元嘉帝虽默许了黛玉来给宝钗解释,但也不好太说他坏话的,黛玉只叹了一声, 婉转了一点:“他们兄弟之间的博弈,你我凡人就不要掺和太多了,能给姐姐说的只有……正是因为薛大哥哥是陛下塞给廉王殿下的,廉王殿下正苦于不知如何脱身,这不是刚刚好的脱身之策么?” 让薛家粉身碎骨,他廉亲王就能有一箩筐的理由,说款子催不上来都是薛蟠办事不力的过错,他自己已经尽力了,而你薛家如果不想粉身碎骨,就要想办法,把这个差事办好看了,才是正道。 “当然。”黛玉还是要把所有的可能给宝钗说清楚的,也免得自己遭埋怨,“姐姐也可以选择另一头,看看廉王殿下愿不愿意保全薛家。” 宝钗都笑了:“妹妹还在试我。” 我已经是皇后的薛才人,下头的皇子哪个继位还可以斗胆下注,投廉亲王等太上皇立新帝我是纯纯的活腻了呀! “给姐姐说明罢了,并非试探。”黛玉道,“既然姐姐清楚局势,更明白站位,接下来该怎么办,姐姐可有章程?” 朝堂上的那些波诡云谲,宝钗其实是想学的,看黛玉想考她,打叠了精神,试探着道:“自然要把妹妹说的审计之事做好,但廉王殿下既是顶头上司,他不愿意此事做得太顺遂,自然会有阻挠,因而……或许需要过了明路,让陛下,让百官知道此事?” 黛玉是鼓励的眼神。 但,宝钗也只能说到过了明路上了,实在是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官场,更不熟悉各种流程,苦笑:“可是,按理说,妹妹来自宫中,陛下已经知道此事了,至于如何让百官知道,还请妹妹教我。” 黛玉并不是敝帚自珍的人,见宝钗想不到了,便道:“待薛大哥哥稍微能移动了,姐姐便抬着他,去拜见廉王殿下,说明先前薛大哥哥处事操切,以至京中混乱,薛大哥哥在养伤时,亦在静思己过,也在思考到底什么才是他的分内之事。” “答案呢?”纵使宝钗想学,到这个段位已经不是她的天分所能覆盖的了,事情紧急,只能对着答案抄了。 黛玉笑:“王公贵族,朝廷重臣的欠款,岂是薛大哥哥一个户部员外郎所能催动的?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催一催那些贫寒官员的款子罢了。” 把王公贵族的责任甩出去!廉亲王一定不能干干净净的什么差事都不沾! 宝钗沉思了一下:“倘若如妹妹所说,廉王殿下希望用哥哥来顶这个缸,他如何会答应?” “所以此事不能在廉王殿下自己私邸中呈报,而是要在户部大堂。”黛玉道,“姐姐明白我的意思么?” 宝钗沉沉点头,又问:“他若死活不接招呢?” “不会。”黛玉道,“就是要推脱差事,廉王殿下也是要体面的,何况薛大哥哥之前已经做得太过了,就是现在开始分王公贵族和普通官员来催款,回头催不出来,他还是可以说是王公贵族们深恼了薛蟠,更恼了指挥不力的他,根本不肯理会。” 宝钗微颔首,问:“不在大堂上直接点破审计之事?” “不点破。”黛玉道,“姐姐,分人去催,和怎么催的主意,是两回事。” 分人去催,是前面的局面已经足够有利于廉亲王了,他就是答应了自己去催王公贵族的款也无伤大雅,所以在户部大堂上当面汇报就足够了。 但,怎么催的主意一讲出来,就太司马昭之心了,廉亲王能和元嘉帝斗那么多年,纵使在办事上经常拈轻怕重,但政治意识是绝对有的,眼看着差事能办成,他一定会想办法搅黄的。 也不用想什么太复杂的办法,当堂就封驳了你,说此计不可行,出门就让薛蟠被醉汉冲撞死了,接下来怎么进怎么退可都是他说了算了。 这是真正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万丈深渊的事,宝钗的心已经揪了起来,问:“那要如何把这个消息放出来?” 黛玉答:“待廉亲王答应了他去催王公贵族,薛大哥哥负责普通人家之后,停上几天,然后,以薛大哥哥的名义上奏章。” 奏章不是密折,需要层层上报,这条线上的任何一个官员,只要有心,都能看。 从户部,到内阁,到御书房,他廉亲王就是手眼通天,也不能把这件事拦下来。 拦不下来,才好办。 更绝的是,宝钗拟的奏章里头一点没提廉亲王的领导功劳,全是“臣蟠言”,文笔虽然莫名有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羞涩,但也能把事情讲清楚,让“审计”的主意是肉眼可见的可行。 廉亲王砸了一个茶杯。 自然召唤了他的九王与敦郡王,议事。 “倒小看了他。”这是九王,“这样的奏章本应递给八哥这个办事的大臣,由八哥递去内阁,他却给了户部,这捐的官儿是真不识得朝廷规制,还是故意为之啊。” 廉亲王坐着,平日温文尔雅的面庞已经多了一丝阴郁:“薛蟠是个草包,哪里知道这些,约莫还是那个女扮男装的薛蜿,属实不好缠。” “怎么又冒出个薛蜿来?”敦郡王向来不爱朝廷上弯弯绕绕的事,不过是廉亲王向来和他亲厚,他也爱为廉亲王站台罢了,关心的事都很细枝末节。 “说是薛蟠在金陵老家的堂弟。”廉亲王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还介绍背景故事,只简略把宝钗抓住时机在户部大堂上向廉亲王报告要分头催款的事说了。 “女扮男装?”这便激起了九王的兴趣,“八哥确定?” “这要看不出来我也不必活了。”廉亲王嗤笑一声,“约莫还是薛家那个在宫里做女史的女儿,他眼见着棋差一着,便把新的棋子放出来了。” “既是他放出来的人。”九王就不赞同了,“八哥当时没多留个心眼?” 这话里颇有指责之意,廉亲王想瞪一眼弟弟,忍住了,道:“以当时之局,他这个分工之议,对我们倒是好事,我当时想的走一步看一步,谁能想到跟着就是这样的主意。” “那也无法。”九王心念一转,也只能承认如果是自己,也是会同意分工的,只好道,“咱们且看她能折腾出什么来罢,倘若审计那个主意可用,甭管它是不是来自宫里,她能办,咱们也能办,等办成了,也是咱们的功劳,老爷子看得见的。” 廉亲王心里不痛快,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这话九王就没法接了,他心里也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滋味,倒是平时憨厚到甚至有点草包的敦郡王开口:“反正,我是不乐意被人审的。” 这让廉亲王与九王那空落落的心突然就被填满了。 廉亲王尤其觉得仿佛是晴天霹雳砸在了脑门上,摸着手里的茶杯,还是想扔出去听个响。 老四! 你可真是一日比一日阴险了! 但现在,砸茶杯也无济于事了。 “八哥莫恼。”九王到底事不关己,情绪还是要稳定一点的,“总是薛蜿不好缠,有薛蟠那个草包在,审计的主意到底成不成,还是两说之事呢。” 廉亲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等等看吧。” 既要等等看,少不得说说宝钗这边。 ……工作是真的难开展,无怪黛玉要给宝钗做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思想工作。 首当其冲的是去向忠顺王道歉。 属实是受了这辈子从没有受过的气——此时是秋日,天色渐凉,倒没有顶着毒日头晒,但在忠顺王府大门前站上一个时辰,等着忠顺王爷让他们兄妹进去,哪怕薛家是商人,那也是皇商,他们兄妹怎么也是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薛蟠其实还好些,反正腿断了,托词站不t?起来,都是小厮抬着藤屉子春凳,自然受用。 但宝钗站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纵使她平日身体好,也已经有些站不住了,但眼见着忠顺王就是不见,心里再恼怒,也没什么法子好想,一撩衣袍,直接在忠顺王府门口跪下了。 “妹……”薛蟠出门时已被宝钗多次耳提面命,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请他闭上这张臭嘴,一切听宝钗安排,可看自己从小宠爱的妹妹委屈至此,就算兄妹俩才拌了嘴,也还是心疼的,“蜿哥儿!” 宝钗回头瞪了一眼——要想你我兄妹不上菜市口,你就别说话。 薛蟠毕竟欺软怕硬,看妹妹如此,自己先怂了。 薛家出门的阵仗虽然不大,马车也不好堵在忠顺王府门口,但薛蟠因为起不来,藤屉子春凳又得两个小厮抬着,已经是四个人了,宝钗这么一跪,另外两个小厮又岂能站着? 那就不好看了。 他们兄妹体体面面地在外面站着求见,忠顺王晾着他们,这在京中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多的不是地方官来求见京官,把京官门口的石狮子都磨光滑了都不得一面的。 但跪下了,可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忠顺王虽是个骄横跋扈之辈,但多少也是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的,既然人跪下了,没到一盏茶时间,便让人进来了。 但仍然没有出面,是忠顺王长史出面接待了兄妹二人,连端上来的水都充满心机,宝钗低头一喝,便皱了眉。 这是玫瑰露,几乎没兑什么水。 宝钗在外头待了一个时辰还多,已是口渴,但这水喝了,一会子连说话都费劲,更不成样子。 只好忍着,浅抿一口,便放下了,就和忠顺王的长史诚恳地致歉,长史就打着无关紧要的太极,后来甚至托词说自己还有公务要处理,让宝钗且等一等。 既然是来道歉,没有起身就走的道理,宝钗只能保持微笑着起身送了长史,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薛蟠反正是躺着,又有着常年在学堂里装作努力学习实际上在睡觉的经验,自己都悄悄睡了一觉了,等醒过来发现宝钗还是那个姿态,又忍不住喊了一声:“蜿哥儿……” 不敢说话,只能是眼神疯狂暗示,这个老东西这么给脸不要,这个歉咱们是一定要道吗? 一定要道。 宝钗用眼神稳住了薛蟠,又等了不知多久,眼看着天都黑了,才听见了太监低低的拍手之声。 忠顺王终于来了,当然不可能承认是自己故意把兄妹二人晾了这么久:“下头人作死,见我午睡酣眠,未敢打扰,倒白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哪里。”宝钗就是再累,也赶紧起身行礼,“是小子无故叨扰,更是兄长处事操切,开罪王爷,特来领罪。” “诶。”忠顺王皮笑肉不笑起来,“哪里操切,这不是皇差么,那日打了薛大人,本王进宫领罪,陛下还说了本王唐突忠臣。” “王爷说这样的话,小子无地自容了。”宝钗都能得皇后一句不敢得罪人的评语,那赔小心向来是有一手,又是捧忠顺王位高权重,又是说薛家不知好歹,间隙还要瞪薛蟠一眼让他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转头则是满脸微笑地说没有您打这一顿还不知我们要酿出多大祸事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宝钗不清楚给王爷行贿应该给多少银子才好,索性一张银票都没带出门,以她给忠顺王提供的情绪价值,也让忠顺王爷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到最后,忠顺王虽然看着薛蟠还是觉得很伤眼睛,但对宝钗还是要有个笑脸的,还让身边的太监好生送他们兄弟出门。 当然不可能管饭:) 不过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已经让宝钗没白辛苦一天了。 只是等兄妹二人走了,忠顺王召唤了长史:“那个薛蜿是个女孩,去打听打听,她自己说是金陵来的堂族,可到底是哪房有这样的丫头?” 长史礼貌地看了忠顺王一眼,试探道:“王爷打听她,是想……” “纳妾。”忠顺王靠着椅背,慢条斯理拨着自己茶杯里的茶叶,又看着宝钗抿了一口就再也没有动过的玫瑰露,想了想那能言善道的嘴抹上口脂的样子,纵使已经是个做宝钗爹都很够的老头子,表情还是猥琐的荡漾了起来,“这丫头,实在有意思。” 长史都觉得一阵恶心,偏偏长史是不好拒绝自己伺候的王爷的:“……是。” 就是,忠顺王的这个非分之想,注定是得不到成全了。 因为在京城,根本查不到半点“薛蜿”的消息。 忠顺王的长史索性派了个人去金陵查,想的是好回忠顺王的话,可是没两日,派去的人便回来了,脸色煞白地告诉长史“这事儿咱们可不能查”的那种。 长史觉得稀奇了,小小一个薛家,有什么不能查。 可才出了门,面前便垂下来了一片绣了四爪龙纹的衣摆,一个人如落叶一般轻飘飘落到了长史面前。 长史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头见到一个面容普通,却蜂腰猿臂的人,想起了什么,脸色陡然泛白,不敢再看,只低头去研究那片衣摆。 “让你不要查。”一个沉稳的男声落到了长史耳中,“听不懂人话是么?” 长史简直要吓懵了,唯有诺诺应是而已。 待把事情汇报给忠顺王,忠顺王脸也吓白了,虽然理智上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起身去看了看外头有没有人偷听,才压低了声音道:“陛下……陛下到底什么意思啊!” “王爷,陛下不必有什么意思。”要不怎么说长史才是一般昏聩王爷的王府里真正管事的人,半个时辰前他还好险没尿裤子呢,现在就能冷静给忠顺王分析局势了,“您入宫向陛下请罪,陛下没怪罪,就是陛下的态度。” “可薛蜿……”忠顺王现在知道后怕了,“我可是晾了她一天……” 我是不是要完了! 长史还在试图安抚:“您冷静,陛下只要没明着说薛蜿是谁,您管她是谁呢?此事薛家无礼在先,他们来道歉,咱们就是摆谱了,又如何,不该摆吗?” 忠顺王看着长史,脑子有点清明了。 该说不说,地方的纨绔无法无天,那是因为一般也见不着钦差亲王,不用太有规则意识,但京城的纨绔还是有些本事的,至少知道听劝:“既然……既然薛蜿是陛下的人,咱们府里欠国库的款子……要还吗?” 长史沉默了许久,忠顺王也没敢打断,不知等了多久,长史才给了三个字:“先等等。” 让局面再发展发展,现在我有点看不懂了。 “如果廉亲王亲自来催呢?”忠顺王颤颤巍巍问,“逼我立时归还,如何?” 这个问题长史回答得就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了:“臣不是一直在问王爷这个问题吗,王爷到底下没下决心啊?” 元嘉帝已经登基了,廉亲王还是那个八贤王,你到底要把注放哪边?真要等廉亲王死了你才敢支持新帝吗?那你的筹码就不值钱了! 忠顺王便露出了苦色,选择困难如他,也不好再问长史什么了。 当晚上,连素来受宠的琪官都没能抚慰忠顺王爷那怦怦跳的小心脏。 至于他半个月前还口口声声等这个风波过去一定给他们好看的薛家……上层的斗争的烈度进一步提高,他哪里还会把薛家放在心上! 这些,宝钗就不管了。 女扮男装是需要一些经验的,说起来,宝钗也知道无论是廉亲王还是忠顺王,几乎都是一眼看出了她是个女孩子,只是不愿点破而已。 她不得不思考起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心思一重,就容易多梦,然后梦到了黛玉。 穿着男装,芝兰玉树的黛玉。 背景音是她在问黛玉“妹妹在宫里这么久了,怎么行止做派还是外头的模样呢?”而黛玉回答“难道和里头不一样便是错的么?” 待梦醒,忍不住想着黛玉那一股举手投足之间的风流潇洒,突然有点领会了女扮男装的精髓,又不得不感慨,宫里那些专门规范女眷行为举止的规矩果然不学也罢,还是忘了为妙。 所以,真等宝钗一个一个清流人家拜访过去,又加上那些人家相比起阅女无数的两位王爷,怎么都是要正经些的,对女孩的了解不够,就是宝钗偶尔还会露些女态,在清流的视角里,那也不过是个男生女相,腼腆温柔的好后生。 可纵使女扮男装的事情没有被说破,宝钗的差使办的还是很艰难。 审计终究涉及隐私t?,宝钗态度又温和,并不是一言不合就要抄家抵债的做派,许多人家便存了观望态度,想等等看这抬着兄长到处跑的少年到底能不能把事情办成。 黛玉管了秘卫系统,对外头的风吹草动了解得如同掌心的纹路,甚至去警告忠顺王府的秘卫都是她(得了元嘉帝同意之后)派的,见局势如此,自是为宝钗,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倘若你不成,我就得自己出马了。 别的不说,林家的处境比薛家可要命得多,我去处理,更是刀尖跳舞,九死一生。 第47章 黛玉主意 荣国府欠款二百万两可怎么还…… 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 宝钗拜访到了翰林院一个穷翰林家。 翰林嘛, 两榜进士是标配,当年也是个满城夸官的人物,惜乎不会做官, 朝廷虽曾拔擢他做了知府,他到任没半年, 把当地搅了个地覆天翻, 被朝廷怪罪降职,实职是做不了一点了, 还回翰林院读书,清苦了一辈子。 也只有这样皓首穷经, 又不通事务的老夫子, 听了宝钗介绍的政策,又有感宝钗真诚, 加上圣人教诲的“事无不可对人言”,态度总算松和了一些, 说的是: “人无信不立,欠钱不还本就有辱斯文, 倘若能还, 老夫也不会做这个无信之人。可薛公子也看到了,老夫家徒四壁,不过老妻幼子, 靠点俸禄勉强生活,连个书童也无, 当年这钱还是老妻难产,实在无钱买药所借,薛公子要审计也由你,倘若审下来家有余粮, 尽可拿去归了国帑,也免我死都死不安宁,倘审下来确实没有,薛公子真能核销了账目,无债一身轻,老夫对陛下,对祖宗,也都有交代了。” 宝钗听得都有些心酸,深深对老人行了一礼:“无论如何,您是第一个同意的人,小子先谢过老大人。” “不必如此。”老翰林自然相扶。 万事开头难,既有人愿意做这个小白兔,宝钗也当真掏出了最细致的本事,带人去盘老翰林家里的财产,又核算了一家人维持生活所需的银钱,去比对老翰林的俸禄。 真这么算,自然家无余粮,既无余粮,当然也没什么理财的法子好想,但宝钗是一定要把这个差使办妥当的,问了家里的伙计们有没有省钱之道,京中的贫民集中的住处也去逛了多回,甚至去了行市中了解行情,末了琢磨出一个让城外的农户直接往这些清苦的官员家里送柴米时蔬的主意,把中间商能赚的差价算成了老翰林能归还朝廷的款项。 钱不多,论数额,老翰林欠国库的一百两银子,就是涓涓细流地还三年,也不过是二十来两,按政策,差额部分全得核销,还不上就还不上了。 宝钗说话算话,把审计的所有情况都写了清楚,往户部报了,因是第一例,廉亲王虽看不上这点钱也不乐意往上报,但户部尚书是元嘉帝的人,想让元嘉帝看到进展,还是坚持报了。 元嘉帝也是看稀奇,腾出时间细细算过了账目,也喜欢宝钗这个没钱都要想办法抠点钱出来的架势,和黛玉笑谈一回,亲自提笔在奏章上朱批“国帑虽要紧,亦不可过吝,更不可唐突斯文。三年内应时时警醒细查,倘农人所送柴米菜蔬有朽陈腌臜之处,亦或李卿家中突生变故,便应适时调整,不可令清廉之臣难以度日也。” 朱批发回,宝钗这么会来事,当然知道拿朱批给老翰林看,更要给户部上下的官员看,老翰林清苦一生,官运不畅,临了得圣上如此关怀,简直老泪纵横,而户部上下看了这样的最高指示,非但对这临时来顶兄长差事的少年多了改观,更是默默通知起了各自认识的人。 ——实在还不上咱就走这条路吧,就是生活艰难三年,摆个良好的态度,三年内能还多少是多少,三年后账目核销,岂不比带着这欠债不还之名告老还乡的好么! 关键还能得个清名啊! 你说你是清官,谁知道是不是一天天穿个带补丁的衣裳实际上家里放个几万两的银子天天数着玩,真被这么审计上一回,运气好得陛下一个你家日子艰难的朱批,不就什么名声都有了。 动心的人便多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有那些穷得连个书童丫鬟都有不起,真是家里很要紧的人生了病或者出了什么变故要急用钱才从户部借钱的穷官儿们自己到户部报道要求审计,后来,就是家里有些余粮的,也想趁机理一理自己的账,因为看陛下这个态势,户部的钱肯定是要还的,既然跑不掉,就顺便请专业的财务人士来盘一盘自己家里的开支,左右专业人士是为朝廷干活,没向具体的官员收盘账的费用。 但很快就要钱了——新的朱批在七日后下来了:“家无余财者,指着审计之道核销账目以留清名的,朕且不计较,审下来家有余财完全可以一次偿清的,便百中取一,权作审计之费。” 百分之一也让很多官动心啊! 因为在前期的工作里,真有不识经济事务的官员被豪奴糊弄一个鸡蛋二百文钱,被妻子欺骗我这个金钗花了十两银子,被父母偏心你孝敬我的银子我都拿去贴补你二弟了的,结果一审出来,宝钗的人还负责和那些官员的管家对质,硬是让许多官员认清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原来不配为人。 哪怕没有出这种家庭矛盾,薛家的人可是专业管账的,他们知道怎么花钱钱最经花,扫一眼账目就知道你家财政的问题出在哪里,对还了朝廷欠款还家有余财的官员,甚至会给出最妥善的理财建议,这百分之一的使费,曾经最顶级皇商的大掌柜给你定制金融服务,千值万值了! 就是薛家的掌柜伙计们,干这个事都干得很开心。 行商的人脑子都好用,掌柜伙计们早就看出来薛家要衰败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合适的东家,加上衰败但还没有树倒猢狲散的期间,也刚好多从薛家弄点好处,这才待着没走,现在好了,大小姐弄了这么个差使,大家去各位大人家里好好盘盘账,真盘得好,何愁家里有钱只是被人蒙蔽了的大人们不会聘自己去管家? 事情就这么郎有情妾有意了起来,直接效果是薛蟠所负责的虽然只有普通官员而不包括王公大臣,却是实打实讨回来了十几万两银子出来,真核销确定还不上的,也不过三四万而已。 元嘉帝看黛玉是越来越顺眼:“玉儿说是只能讨回二三成,似乎不止啊。” 黛玉失笑:“瞧陛下说的,回的款子多还不好?” “只是笑你的预计不准罢了。”元嘉帝心情依旧很好,能让廉亲王吃瘪则让他的心情更好,“再也想不到的,朕的这些官儿,平日再清廉,手底下还是挺阔的呀。” 黛玉就没好接这话了。 除了海瑞那样的孤介之臣,哪有官员真的穷呢,就是林如海在江南那么铁面无私法儿,不也是说话间都能为贾琏□□的事儿掏个两万两出来么? 他们不还,不过是揣测着太上皇默认他们从户部借款,就是补一补官员过于微薄的俸禄之意,白花花的银子,朝廷不催,他们还什么?等借的人多了,法不责众,谁又会还? 事实上也只有从最穷困,最要面子,当年借钱又是最无可奈何的那批官员身上下手,他们都勉力还了,但凡要点脸的士人也会跟上,这个差使也就好办了。 但没必要争这个道理,反正元嘉帝很开心。 廉亲王就不开心了。 总不能被个薛蟠比下去吧。 所以不管他乐不乐意干这个差事,总之他也开始走访王公大臣,催起了他们的欠款。 但比宝钗还不顺利。 毕竟是八贤王,做惯了老好人的,这会子要催人还钱,黑了脸是自毁人设,和颜悦色又没有人理他,倘若钱不多,凭他这与人为善多年的老脸,也能拿到些钱,偏偏王公大臣谁家里不是欠了十万八万甚至百万的,又岂有你卖个笑他们就老老实实把钱掏了的? 实在两难。 催到最后,也就是敦郡王还了二十万两,钱也不是敦郡王的,实在是九王一边看着敦郡王穷得想去摆摊卖家当,一边看着廉亲王实在催不上什么钱来无法交差,才大手一挥掏了二十万两了账。 九王还给廉亲王建议:“八哥,事已至此,那些王公家里想来是一毛不拔了的,您或是效仿薛家那丫头,也拿他们的账簿来审一审,若如此,我倒可以给t?你几个精干的掌柜伙计,或是……就拿着老十的二十万两,去给他交差吧。” 现在认怂好歹还占个自知之明,再拖下去却什么也不干,你就是真的转着圈的丢人而不自知了。 廉亲王:“让我想想。” 九王也不好再如何了,只叹一声:“早知如此,我就是不缺钱,也去借个一二百万的,这会子把这一二百万还了,八哥的脸上也好看些。” 廉亲王心情并不美妙,听了都苦笑:“现在也不必说这些了。” 想了一夜,还是要骂一声元嘉帝歹毒。 宝钗一辈子不爱得罪人,但薛家被逼到了风口浪尖,自然也顾不上什么得不得罪了,但“与人为善”本身就是廉亲王在朝中有这么高人望的原因,要廉亲王去问人要钱,比让他自己掏还难受。 当然,也万万不可能自己掏,他虽然掏得起,九王也是个生生不息的摇钱树,可要真的把上千万两一气交给朝廷,别说元嘉帝了,就是太上皇都不能容他。 第二日,也只好拿着“追讨”的二十万两,递牌子入宫请见。 元嘉帝确实歹毒,见廉亲王时,请了太上皇过来。 太上皇更看热闹不嫌事大,原本退位之后他就不爱来养心殿了的,今日竟也乐意贵步临贱地,和元嘉帝在靠窗的坐榻上一人一边,中间摆了棋枰,你一手我一手地下起棋来。 可以想象廉亲王汇报工作的憋屈了。 “罢了。”老爷子在这里,亲自看了他当政时的八贤王是何等的沽名钓誉,元嘉帝自然就不会是什么坏人了,纯纯一个好说话的好哥哥,“此事本就艰难,八弟努力了这么一阵,实在无可奈何,也是无法之事。” 表达完了理解,甚至还要促狭一下子:“再者,光十弟一家,便有二十万两了,比那薛蟠好几十户,求爷爷告奶奶一样讨下来的都要多呢。” 可以想象廉亲王的尴尬。 而太上皇落子,声音平淡:“老十从小横得很,谁也不服,也就是你和老九的话他还听些,你得空时也好好教教他,少让他一天糊里糊涂的,和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 谁是乱七八糟的人我不说。 元嘉帝的话,廉亲王就是不答,终究元嘉帝也不好如何,亲爹这么说了,廉亲王简直人都僵硬了,还是得来一个:“是。” “好了,去吧。”太上皇摆摆手,“你既无能为力,朕就不得不和你皇兄再好好合计合计,这催款的事儿,到底要交给什么人才能办妥喽。” 廉亲王走的那叫一个含羞忍辱。 就是等人走了,太上皇才瞪了元嘉帝一大眼:“原本觉得你挺正经一个人,养了黛玉之后是越来越坏。” 黛玉在屏风后头干活呢,闻言都放下了笔,因为混熟了,不必走出去面对面,只嗔怪道:“陛下。” “还说错你了?”太上皇道,“这催款的主意不是你出的?老八那样爱面子的人不会把人逼上死路更不会逼王公贵族们审什么计你没料到?薛蟠不成你谏了个薛才人出宫,不是你的手笔?” 黛玉不得不出来拍马屁:“您真是什么都知道……” “倒也不是万事皆通。”太上皇哼道,“不过是谁的儿子谁自己知道,这回的事就不像他的手笔,全是你个坏东西曲里拐弯地坑人呢。” 黛玉不好接话了,这也不是怪罪的语气,请罪更不合适,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站在那里,还是元嘉帝讪讪递了一旁的果子给太上皇试图转移注意力:“父皇,别说了别说了,儿子无地自容。” “你无地自容还给个整的果子。”太上皇其实挺喜欢元嘉帝这回处理事的风格的,更觉得做事急躁的元嘉帝得了个黛玉辅佐,实在是千妥万妥,但嘴上是万万不会饶人,“切开呀。” 切开切开,您还是得好好伺候着的。 元嘉帝才要动手,太上皇又催:“这半天过去了,还没想好下一步?” 元嘉帝:“……” 这种时候把果子给戴权切就是不懂情趣了,赶紧招手让黛玉过来,隔个三五步的,就一抬手把果子给了黛玉,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棋局。 黛玉也就乖乖削皮切块,也观察起了二帝的棋局。 八王认怂,暂时放弃了追缴欠款的事情,让王公贵族们悄悄出了一口气,也在提心吊胆等元嘉帝的下一步动作,毕竟元嘉帝可不是以宽仁为主的太上皇,国库也不比太上皇在位时那连年的风调雨顺,这么大笔钱,不可能没个着落的。 让王公贵族们摸不着头脑的是,一时间元嘉帝竟再没有提这茬起来,就是给薛蟠奏章的朱批都少了,大多数报上来的,也不过写个“知道了”便罢了。 照这么说来,户部欠款的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了? 并没有。 欠十万几十万的官员实在还不起,家里的账本也确实贪太多了经不起查就罢了,那些不过欠国库个三五千两银子,屁股底下也还干净的官员们并没有因为元嘉帝似乎不太重视这个工作而打消自己清账还钱的热情。 实在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自己平时在外头这样努力奋斗,家里的酒囊饭袋们又是怎样挥霍自己的劳动成果还给自己哭穷的。 然后,每个被儒家教得明面上生怕银钱脏污了自己清白名声,实际上还是很关心银钱数量的清流,都觉得薛蜿这个人,不错。 甚至薛姨妈都收到了好些个原本攀不上的人家的请柬,倒不是什么大宴会上请薛姨妈过去,不过是家常小聚,然后太太奶奶们会暗搓搓地打听,您家的那个薛蜿薛少爷,有婚约了吗? 薛姨妈都懵了呀,故作不知地问:“哟,您这么问,可是有什么好孩子想给我家蜿儿介绍?” “可不是。”都秋天了,太太奶奶们还是扇子不离手,掩着嘴笑了出来,“家里有适龄的女孩……”又推薛姨妈,“薛太太倒给句准话呢。” 薛姨妈简直要呕血三升。 ……我倒是想和你们这样的官家结亲来着,可是你们倒是给个儿子啊! 糊弄过了太太奶奶们,回家了就抓着宝钗:“你这丫头也太实心了,女扮男装就全是男子模样……” 宝钗自然不知底里:“妈这话怎么说的?” 薛姨妈便把婚事的事情说了。 宝钗:“……” 想想也是,薛蜿……很适合做女婿。 “他”言谈举止没薛蟠那么粗俗,明显是读过书的,虽是商户,真培养出了进士举人来也能算读书人家,哪怕是考不上,给朝廷办了那么久的差,虽然给元嘉帝的奏章一直都是以薛蟠的名义,但元嘉帝那么精明的人,岂能不知薛蜿的存在,那就相当于是在皇帝这里挂了号了。 这样的人,考中了进士便必然平步青云,就是考不上,走个恩荫幸进的路子也无所谓,进士们惯例看不上恩荫幸进的人,那是因为贾政那样的确实又不会办事又没有文凭,贾琏那样有治理黄河功劳的人就和进士们处得挺好,薛蜿完美地符合这个条件! 就是越想,宝钗越难受。 叛逆一点,甚至明天出门想穿女装,想看看那些原本自己攀不上的人家的太太奶奶们会不会动了心让自己做媳妇。 但,算了。 既然入宫了,出宫之前,薛宝钗的婚事就不由薛家做主,又何必招那些太太奶奶的眼呢。 一时间,宝钗突然想起了自己问黛玉“这个差事要办到什么程度才算个完”,黛玉回答的那句“到时候,姐姐会知道的”。 就像现在,催还户部欠款的事情走向正轨,有没有自己支持事情都能往下走,薛蜿这个人再存在下去都要被人提亲了,果然不得不抽身后退,找个人接手自己后续工作的时候。 既有了这个意识,就更领会了黛玉那句“姐姐就那么甘心吗?” 男人的世界,果然比女人的世界好过太多了。 可再不甘心,也只能暂时回宫,以后的事情…… 宝钗闭了闭眼睛,吩咐莺儿:“去给长寿说一声,拿我的帖子去荣国府,我明日请琏二哥哥去仁和楼喝茶。” 薛姨妈奇怪了起来:“怎么?” “妈。”宝钗声音放柔了,也藏着点难过,“我估计是要回宫了。” 薛姨妈“啊”了一声,眼眶先红了:“这么快?” “妈莫慌。”宝钗道,“怎么也得先找个接我手头差事的人,我明日先去见一见琏二哥哥,倘若他无此意,我再去见杨尚书吧。” 薛姨妈到底脑容量有限,随着宝钗的话想起荣国府来,唏t?嘘了:“荣国府……我原本觉得荣国府是个好亲戚,谁知你姨妈……” 宝钗已经很久没有这熟悉的,碾压别人脑子的感觉了,笑得都多了两分真心:“妈不要这样想,姨妈夫妇是姨妈夫妇,琏二哥哥是琏二哥哥,真要数姻亲,凤姐姐也是咱们家的姻亲呢。” 贾琏也是这么想的,他虽不赞同贾政与王夫人同意薛家搬出荣国府,但到底是小辈,也不好如何,宝钗既愿意请他,他也能大方赴宴。 就是听了宝钗的来意,贾琏便踌躇起来。 催还欠款的差事已经走向正轨,再领这个活儿,不说肥差,至少也是容易露脸的好差事了,实在不该推辞。 但贾琏想起了荣国府的二百万两,所谓打铁还要自身硬,这能怎么接呀。 但看看把那无比艰难的局面盘活成现在模样的薛妹妹,贾琏这些年也是很明白不耻下问的道理,直接把自己的顾虑给宝钗说了:“薛妹妹觉得,如此的荣国府,我揽了这个差事,合适么?” “我……”宝钗虽爱说教,跌了这么一个大跟头,现在也多少明白些人生艰难,再不敢随便给人做人生导师了,“不知道。” 贾琏却不信:“薛妹妹不必自谦,你能把此事弄到如今的局面,岂是心头一点成算没有的人?” “哥哥以为我怎么会做这些。”宝钗不得不和盘托出,“是我出宫之前,林妹妹一手一脚教的。” 贾琏都愣住了。 既然要提黛玉,他自然就想起了六七年前他去江南时看到的那井井有条的家务,那“就是弄出个状元榜眼也是阴德”的甜甜的笑。 更让贾琏觉得深不见底的是自己给怡亲王做收购粮食的差事时,账目每每送给怡亲王,他都能精准点出哪里哪里不太对让贾琏再去算算,后来怡亲王都离开了,是长史和自己对接,而长史就经常:“贾大人稍待,殿下走之前安排了人主持江南之事,我得去问问她的意思才好。” 贾琏也不知道是“他”还是“她”,总之那段时间,贾琏在林如海府里没有见到黛玉,林如海也没解释黛玉的去向,可扬州城内,黛玉明明只有林府一个地方可以去。 贾琏喉咙滚了滚:“林妹妹啊……倘若是她的话,薛妹妹,她可知道荣国府欠款二百万两之事,她可给过荣国府一二建议?” 第48章 凤姐头脑 女孩子们的互相成全。…… 宝钗:“……” 没有。 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不应该啊……黛玉侍候在元嘉帝身边, 这件事又掺和得这么深,不可能不知道荣国府欠这二百万银,也不可能一点安排都没有……吧? 纠结了片刻, 宝钗又把黛玉说过的所有话都回味了一遍,心头才勉强有了些猜测, 再看向目光灼灼的贾琏, 沉声道:“琏二哥哥,开弓没有回头箭。” 贾琏的眸光一凝, 到底做官做久了,有些政治敏锐性还是有的:“这是林妹妹给薛妹妹说的, 还是给荣国府说的?” “给我说的。”宝钗也不隐瞒, 甚至因为贾琏能这么问,心头对贾琏的评价都上来了一个台阶, “但我想,道理是相同的。” 陛下既然已经想起了这笔钱, 纵使廉亲王如今算是铩羽而归,陛下似乎也默认了这个结果, 但两百万银, 哪怕是皇家富有天下,也不会用“默认”这样离谱的方式装作无事发生吧。 贾琏又想了一会儿,再问:“林妹妹……知道这二百万银是怎么花的吗?” 宝钗很明显地愣住了:“钱花了就是花了, 怎么花……很要紧吗?” “对别人家或许不要紧。”贾琏本以为可以和宝钗交一交心,看宝钗竟然连这个都不懂, 又犹豫了起来,“对荣国府,很要紧,以林妹妹行事的处处周全, 不可能没注意到用途啊。” 正是因为太要紧了,贾琏的目光都有些逼问了:“妹妹还请好好想想,实在生死攸关。” 宝钗:“……” 嗯……不得不又顺了一遍黛玉说的所有话,确实是都没谈过官员们都借钱去干嘛了,只让她催还来着,苦笑摇头。 贾琏仍不甘心:“是黛玉不知道,还是黛玉没给妹妹提过,所以妹妹不知道黛玉知不知道?” 话有点绕,但看贾琏那一脸的关切,宝钗再不敢起半点大包大揽的心,又沉思了许久:“是我不知道。” “可那个钱是……”贾琏的表情痛苦了起来,又确实不能给宝钗说二百万银的真实去处,“是……” 是花在太上皇身上的钱啊! 我没怎么读过书都知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太上皇还没死,元嘉帝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清算了? 宝钗简直要被贾琏急死:“是什么?” 贾琏脸色极其难看,又只得摇头:“……不能说。” 这话没法聊了。 好在宝钗多少也是接触到一些波诡云谲的人了,已经明白了不知道就是最安全的道理,并没有生贾琏的气,想了好一会儿,才道:“琏二哥哥所思量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敢再问,但我的故事却是可以和琏二哥哥说一说的,琏二哥哥想听么?” 贾琏只好先把满脑子的杂念放下:“好啊。” “我知道哥哥的腿被打断时,六神无主。”宝钗的目光飘忽了起来,缓缓讲起了黛玉来建议她出宫的事。 贾琏听得很认真,毕竟面前的薛妹妹才把薛家拉出了泥潭,宫里诸葛亮一样的黛玉则更是贾琏所高山仰止的政治觉悟,黛玉对宝钗说的话,保不齐哪一句就在暗示贾家。 很快,宝钗就说到了关键:“这是我连想都无法去想的事情,我自然不敢去接,反而去求林妹妹伸手帮一帮薛家,但后来我发现,这不行的。” “为何不行?”贾琏问,同时也有些遗憾——真要是黛玉在面前,我们俩也不必这么鸡同鸭讲了。 宝钗说的是:“如果是黛玉来处理,那就是薛家已经把事情办砸了,薛家就没有将来了,只有我来处理后事,陛下才会知道薛家尚可一用。” 贾琏一激灵。 用在贾家身上,皇帝要催这笔款子,你别管钱用哪里了,你识相些自己把钱弄出来,那尚有活命的机会,回头等抄家抵债了…… “多谢薛妹妹。”贾琏虽然还想找个(外)聪(置)明(大)人(脑)好好问问凭什么你家老爷子花的钱现在要我家还钱,但宝钗要传达给他的消息他也算领会了,“也多谢宫中的林妹妹。” 贾琏的事勉强解决了,宝钗的事没解决啊:“这催款的差事,琏二哥哥到底接不接?”你不接我就不在奏章里提建议你来接着出风头的话啊! 贾琏:“……妹妹就是要卸任,也不急于这两日,待我想两日吧,过几日,成与不成,我都遣人给妹妹说一声。” “好。”宝钗干脆地起身,“哥哥尽快。” 贾琏想去求教的人,自然又双叒叕是怡亲王长史。 怡亲王长史看到贾琏,贾琏还没说话呢,长史先笑了:“为户部欠银而来?” 贾琏简直要抱长史大腿了:“先生教我!” 可待听了贾琏的困惑,长史都想倒一倒贾琏脑子里的水:“这二百万另有用途,所以呢?” 贾琏也很想捏着长史的肩膀疯狂摇晃啊,苦着脸道:“难道不应该因为这个另有用途,就不必还了么?” 长史整张脸都写着“你在发什么白日梦”。 贾琏愣是给长史看怂了,委屈得和个小媳妇一样。 长史觉得伤眼睛。 到底是自己没收入门,但这些年来一直在三节两寿地孝敬自己的半个弟子,长史还是叹了口气:“我问你,你敢把这个用途嚷嚷出来吗?” 贾琏:“……” 不敢。 “那不就完了。”长史道,“不敢拿出来的撒手锏,与没有何异?” 贾琏整个人精气神都要没了,简直宛若一只被抽了虾线的虾。 缓了好一会儿,贾琏才哭丧个脸道:“我在家中的处境,甚至我家里的格局,先生都知道,就这还钱一事,先生可有什么建议?” “你都做不了主,我能有什么建议。”长史笑了起来,“只一条,你在家里说了不算,便给说了算的人去说,让说了算的人自己想法子去。” 贾琏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就是贾琏一思考,长史就得无奈:“贾大人,你是不是还漏了点什么?” 贾琏颇后知后觉:“……啊?” “薛大人想交给贾大人的差事。”长史只能t?提醒了,“贾大人意下如何?” 贾琏:“啊!” 然后心虚地看向长史,小声说了自己的判断:“先生,不……不能接吧。” 长史笑了一声:“到底没有彻底不可救药。” 贾琏放心下来:“学生这就去给薛妹……薛公子回话。” 长史颔首。 宝钗很快就接到了贾琏的回复,也知道贾琏是有贾琏的难处,既然他不接,自己好好写了奏章,说此次差事已经有了比较好的发展,但审计的人家地位是越来越高了,他一个户部员外郎还是不太合适,把差事交了,再给薛蟠辞官,也便罢了。 另外一边,贾琏和凤姐惯常的夜话。 这回,贾琏给凤姐说的是宝钗。 说宝钗最近在京中化名薛蜿的雷厉风行,说她去忠顺王府遭了好大的折辱,但如今朝廷清流对她的评价高得不行,说这审计的主意原来是黛玉出的,又感慨起林如海到底是怎么养的黛玉。 凤姐对外面的事情本来兴趣不大,但因为那是宝钗闹腾出来的动静,作为脂粉队里的英雄,凤姐当然爱听。 就是听到了宝钗想把差事交给贾琏,但贾琏担心荣国府自己都不干净,所以实在不敢接一节,忍不住问:“家里到底欠了多少?倘若能还得起,我明日就去和老太太仔细分说,就是老太太咬死了不想还,我们也有些体己,把这钱垫上,你再接这个差事,保不齐就能往上升一级,岂不两便?” 贾琏:“二百万银。” 凤姐:“多少?!” 贾琏又一次:“二百万银。” 凤姐顿时连呼吸都困难了。 七八年前,贾琏在扬州□□,被怡亲王逮了个正着,林如海为了不把事情闹大,捐了两万银子,就这笔还让荣国府内闹了好大的事故呢,这二百万…… “怎么欠出来的呀。”凤姐都要哭了,“这么多银子!” 夫妻夜话,百无禁忌,贾琏附在凤姐耳边,低低把当年贾府预备接驾,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故事说了。 凤姐大惊:“那是不是王家也……” 贾琏点了点头。 王家也接驾了。 谁接驾多,谁欠得多。 “怎么……”凤姐简直要哭了,“这种钱都要还啊……” 贾琏赶紧去捂凤姐的嘴:“慎言!” 反正要还,谁让人家是新帝! 凤姐泪目了,脑子停转了好久,多少有些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坦然,这才隐隐想起刚才自己想和贾琏说的事来:“这么说来,薛大妹妹的差事,我们是没法接了。” 贾琏点头,想给凤姐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得商量商量怎么把这个钱还上,却又听凤姐说:“我明天想见见薛大妹妹。” “见她做什么?”贾琏诧异了,“不是都说不接这个差事了么?” “没说要接这个差事呀。”凤姐道,“钱还不还,怎么还,左右欠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急于这一会儿,我现在是在想,照你说的,薛大妹妹是领着自己家里的掌柜伙计做这审计的事儿,没户部那些书办账房的事?” 贾琏点头:“户部那些书办账房不过是照本宣科,哪里知道钱怎么才能掰成两半花,一个家里最有可能在哪里弄出钱来?” “正是呢。”王熙凤不愧是脂粉队里的英雄,脑子里都是捞钱的主意,“我想见薛大妹妹,就是想把那些掌柜伙计拢起来,将来若有什么商户没落了,掌柜伙计无处可去,也可以收拢收拢,单开一个铺子,不卖货,只卖人。” “人牙子可不是什么好生意……”贾琏开始往外蹦良知了。 凤姐恨得推了贾琏一把:“没想好叫什么才说卖人,哪里就是做人牙子生意了,是这次清查账目的事情过后,许多人家应当都能发现原本的管家有多难缠,咱们也不用做别的,就给这些个达官贵人家里审核账目,每次看账目多寡难易收个十两百两银子,不也是一个进项?” 因为贾琏严格禁止,时时普法的缘故,放印子钱这种生意凤姐是不敢干了,但捞钱的心思不改,这金融服务在当下可是绝对的空白市场,值得入手啊! 凤姐说着还来了兴致:“哦还有,倘若那些掌柜伙计们得了达官贵人家里的管家的贿赂不肯如实审核账目,那就还得设个行业内的规矩,拿了账目定了审计的人员便闭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是万万不能见被审的管家的……再往大了说,京中那些太太奶奶们的铺子庄子,难道就不需要好好审一审了?” 一套一套的,全是理论。 而钱到哪里去了,向来是上位者们斗争的最后指向,绝不会有人对此不关心的。 贾琏听得都有些眼晕,想敲开凤姐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但凤姐是眼睛越来越亮:“新接了薛大妹妹差事的户部官员若无趁手的人可以指派,也可以来找我们铺子啊,听说审计下来家有余粮的,便百中取一作为审计之费,他也可以上个奏疏说户部的书办账房们不会做这些,把审计之费挪给这些掌柜账房,也算是为这个铺子打响了名声……” 贾琏投降了:“我明日给你约薛妹妹,你们自己谈吧。” 荣国府欠账的事等你这搞钱的劲儿下去了我们再商量。 宝钗接到贾琏帖子的时候,觉得有些稀奇。 但她到底对贾琏凤姐这么一对亲戚的感官不差,还是来了,没曾想贾琏没见到,凤姐在雅间里等她。 一见到宝钗,就丹唇未启笑先闻地讲起了她想承接薛家那些掌柜伙计的话来。 已经在草拟奏章,就是一直觉得差点意思的宝钗简直如同当头棒喝。 是啊,审计这个活儿,只有手底下刚好因为生意萎缩所以空出了那么多掌柜伙计的薛家能办,落在哪个官员手里,都得抓瞎。 这样的奏章递上去,能讨得了好才有鬼! 谢谢凤姐姐! 因而,宝钗也没恼凤姐问她要掌柜和伙计其实就是在说薛家生意已经不行了,不需要这么多财务人才了——薛家的败落是贾史王薛都清楚的事情,说与不说,又能改变什么呢? 关键是,真弄了这么个审计的铺子,薛蟠是没那本事压住这么多人精一样的掌柜伙计的,但凤姐有。 而对那些掌柜伙计,说真的,宝钗又爱又恨。 他们到底给薛家干了这么多年,在薛家洒了不知多少心血,倘若这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宝钗也不配为人了。 但薛家每况愈下,也是他们或多或少看在上头已经没有厉害主子的份上为所欲为方才如此,倘若不恨,也不符合人性。 到如今…… “凤姐姐是女中诸葛,有了这样的主意,我岂有不支持的道理。”本来,话说到这里也就尽了,但不知怎么的,宝钗突然想起了黛玉。 那一句“女孩子帮女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呀。” 宝钗的生存原则本是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到现在也愿意多说两句:“只是我也与凤姐姐说句真心话。” 凤姐点头。 “人心似海。”宝钗长叹,“这些掌柜伙计在我父亲在时,也曾忠心耿耿,处处妥当,是我父亲去后,我母亲柔懦无能,我哥哥纨绔胡闹,他们才渐渐起了自己的心思,也让我家的生意每况愈下,凤姐姐要把他们收入麾下,是好是歹,端看凤姐姐如何辖制。” “妹妹尽管放心。”凤姐焉能听不出好赖话来,“我也给你一句实话。” 宝钗:“哦?” “长久看来,我不知我能不能一直镇压得住。”凤姐认真道,“但在三五个月,这户部催缴欠款之事还未了结的时候,必不给妹妹丢脸。” 女孩子不只是要互相帮助,更要互相成全。 宝钗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对凤姐一礼:“既如此,都托给姐姐了。” 凤姐自然还礼。 待宝钗回家,奏章一挥而就,便知自己是时候回宫了。 便放下手头的事,想好好和薛姨妈坐一坐。 薛姨妈却给了宝钗一个新的消息:“今日你姨妈来了。” 宝钗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她来做什么?” 薛姨妈:“说是咱们这孤儿寡母的在外头住着,蟠儿又是没性子的人,这回得罪了忠顺王爷,下次知道会得罪什么人,还不如和他们一处住着,你姨父还能管一管。” 对这个姨妈,宝钗是冷笑了一声:“妈怎么想?” 要是这样低声下气一回你就心软了,我能不能放心进宫,还是两说呢。 万幸,t?这次薛姨妈还是有些气性的:“我说不必了,总是求亲靠友的也不成个样子,蟠儿虽拙,经了这次历练,趁机立起来,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宝钗这才点头,又道:“妈,我已经给哥哥写了辞官的奏章了。” 薛姨妈立刻紧张了起来,待要反对,想想没有宝钗在的薛蟠是什么德行,又反对不起来,默了半晌,叹息:“……也好,给蟠儿说过了么?” “哥哥知道的。”宝钗回答,“吃一堑长一智,挨了这么一顿打,好歹是知道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了,又见我去那样赔小心,总算明白了家业支撑不易,将来好好过日子,做个富家翁也就是了。” 这样的话听在薛姨妈耳朵里,简直……女儿近在咫尺,眼看着又要分离,薛姨妈直接把宝钗搂在怀里:“我的儿,苦了你了……” “这没什么。”宝钗却镇定极了,也不是很想在薛姨妈怀里撒娇,坐直了道,“妈,我接下来的话,你觉得中听便听,你若觉得是小孩儿胡闹,将来出了什么事,怕是我也救不了咱们家了。” 薛姨妈皱了眉,训斥道:“说的什么话,我们母女有什么事不可好好商量……” 宝钗没接茬,只道:“我不只要给哥哥辞官,就是皇商的差使,我也预备辞了。” 薛姨妈果然脸上变了颜色:“宝丫头,这可是咱们家的根本。” “根本么?”宝钗反问,“妈闲时也该理一理家里的账目,父亲在时咱们家的收入是什么光景,如今又是什么光景,照我说,家里的利润少了事小,再领着皇商的差事,什么时候下头的掌柜伙计拿着次货供给上头,自己中饱私囊,赖说是咱们出的主意要以次充好,上头的人怪罪下来,更要紧的是要是次品坏了哪位贵人的身体,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薛姨妈其实不太信:“那都是咱们家里用老了的掌柜伙计,不会做这么不堪的事……” “真要不会。”宝钗其实也想爹了,说这话的时候嗓子都哽咽了,“家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全赖在父亲身上?没了他,薛家就不转了?难道那些掌柜现在做的事,就不难堪了?” 薛姨妈没话说了。 宝钗的声音柔和了起来,还拉了薛姨妈的手,她是真的怕了:“妈,咱们把家业拾掇拾掇,只留田庄铺子的地契,每年收点田庄的收成,铺子的租金,该纳的税咱们也纳,关起门来过咱们的小日子,想来有我在宫里,家里的日子也不会十分难过,若有那种有成算的小户人家的姑娘,给哥哥娶了,管住他,生个孩子,哥哥已经是不可救了,若是侄子有幸聪明些,从小让他读书,考个出身出来,才是咱们家的出路。” 向来有青云之志的宝钗说出这样令人灰心的话,让薛姨妈都愣住了:“我的儿……纵使你哥哥……不太行,可你归家之后,雷厉风行,处处妥当,眼看着薛家就要有兴旺之态,怎么你倒怕了起来?” “妈觉得我有本事?”宝钗忙活这几个月,才十五岁的年纪都生了不少白发,也总算知道了天高地厚,“可是我这次的差事,是盐政林大人家的林妹妹看在我们多少有些亲的份上,一手一脚教了我,才得如今,怎么就成我的本事了?” 薛姨妈还是没说话,究竟放弃现有的阶级对她来说,太痛了。 “妈自己想吧。”宝钗也不指望薛姨妈能立刻决断,只叹道,“我在宫里,能争的前程我会争,能护着薛家的时候我也会尽力护着,但若是到了护不住的时候……真陪着妈和哥哥一起去死,也不能算我不孝顺。” 说完,宝钗也觉得没意思起来,起身回自己院子,一夜无眠,第二日,外头早已准备好了她回圆明园的马车,此时已是初冬,莺儿给宝钗穿上厚实的斗篷,伺候她上了马车。 宝钗是故意没有给薛姨妈说的,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必再见母亲肝肠寸断一回,但薛姨妈也是一宿没睡,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再见女儿都难说了,哪里能故作不知,也来不及洗漱或是如何,披上衣裳就出了门:“宝丫头!” 宝钗顿住上车的脚步,回头,泪水先滚滚落了下来。 “宝丫头。”薛姨妈飞快奔到马车边上,也说不出责问宝钗要走为什么不提前说的话来,只拉着宝钗的手,哽咽道,“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你说的话我会听,我们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宝钗重重地点头,一低头,两滴浑圆的泪珠落在了薛姨妈的手背上。 薛姨妈心内大恸。 宝钗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上了马车:“走吧。” 车粼粼行了出去。 宝钗坐在车上,闭上眼睛,缓缓流出了两行泪来。 我这次进宫没有带冷香丸,我觉得没必要压那股子什么热毒。 我决定了,那个男人们规定了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我也要削尖了脑袋进去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的风景。 千难万难,但,九死不悔。 第49章 荣府分家 一些狗急跳墙的操作。…… 宫中。 这是宝钗第一次踏入养心殿。 其实和别的宫殿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样的红墙碧瓦,一样的金碧辉煌,并没有那样拒人千里之外。 宝钗原本可以很激动, 但真等一步一步走来,竟莫名地镇定了下来, 待跪到元嘉帝面前汇报催款大小事宜, 连声音都很平静。 元嘉帝其实也就随便听听,大抵知道这个差事算是平稳推进也就是了:“行了, 你多辛苦,既然回来了, 便仍回皇后身边当差罢。” 宝钗叩首, 知道薛家这个关节算是过去了:“多谢陛下。” 皇后那边对宝钗也仍旧温柔:“你病了这么一阵子,身子多有虚亏, 且好好歇两日,让太医好好调养调养, 没事了再来当差罢。” 宝钗俱都应了。 也就断了和外头的联系,仍是那个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薛才人, 旁人或许不觉如何, 但苏瑾感受得比较真切。 ——薛才人总算认清自己的定位了,再没什么要和苏瑾比一比谁比较贤德的意思。 除此之外,有什么差事便做什么差事, 做完了就看书,再没有曾经口口声声女孩子的本分在女红针凿, 更不会天天做针线到半夜。 还会拿书来请教苏瑾。 后宫里能看到的书自然不比养心殿,前朝的各种奏章是看不到了,帝王之术更是想也不要想,能翻的不过是史书, 可从史书中拼凑出当时朝局的波诡云谲,再去细思当时各路人马的立场和抉择,自然也能受用无穷。 这都罢了,我们还是接着说户部欠款之事。 宝钗既在奏章中给薛蟠辞官,元嘉帝也不想再和这个差点让他玩脱了的纨绔产生什么牵连,当即朱批照准,至于谁来续上这个已走向正轨的用审计之法来清算官员们欠付的款子…… 元嘉帝颇费斟酌。 他的书房中本就挂着舆图,国朝疆域辽阔,一大片国土落在元嘉帝眸中,尽是各地的封疆大吏。 而元嘉帝的目光扫过一次扬州,又扫过一次扬州,再扫过一次…… 咳咳,明说了,林如海。 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薛宝钗以为差事办到这个程度,君父应当不会再为难她薛家了,这个想法倒是也不能说错,但要说薛家如何有功,也绝对谈不上。 清流才欠了几个钱呐,薛宝钗就是把他们的钱全催上来也不过一二百万两,还没荣国府一家欠的多呢。 当然,也要理解薛蟠是个捐的官,还只是个员外郎,能也只能催清流的钱,可是催清流的钱,不过是为了给那些个欠债不还的老赖打个样儿,让他们自觉的把钱还上来,不自觉的要另想办法。 这另想办法,在自己手里擅长经济事务的人才里扒拉扒拉,虽不能说只有林如海吧,但林如海的顺位还真挺靠前。 就是…… “叫林侍书来。”元嘉帝吩咐戴权。 黛玉很快就来了,就是听完元嘉帝的打算,嗔怪了起来:“陛下,臣女的主意不是还没用尽吗?未见得臣女就无计可施了呀?” 正常的逻辑,不应当是我也把这件事办砸了,您再掏杀手锏——也就是我爹吗? 元嘉帝捋了捋下巴上的小胡子,倒是认可了黛玉的说法:“那这个继续负责审计的大臣……” “您点一个户部官员就是。t?”黛玉道,“左右这件事已是走上了正轨,谁来做这个事,又有什么要紧呢。” 元嘉帝信了。 所以,宫中很快就有了新的花样。 省亲。 朝里朝外,谁不说这是不世的隆恩。 很快啊! 贵妃家里去看地方修别院了。 最近颇得元嘉帝喜欢的周贵人家里也去看地方修别院了。 贤德妃家里当然不能落后,看地方修别院这个动作得有,但贤德妃家里还欠着国库二百万银呢,但凡她家里有一个两个人有些筹划,也该知道一边向户部哭穷“实在是还不上这二百万啊”一边大兴土木修省亲别院是一个死亡行为。 可他家毫无感觉。 “就说你这个媚眼抛了也是白抛。”黛玉知道了,就等于元嘉帝知道了,气倒是不生气,看小姑娘的谋算落了空,甚至还莫名有种看笑话的心思,“如今如何,他们果然没看懂吧。” 黛玉都不敢求元嘉帝放自己去见一见贤德妃,好让贤德妃给荣国府带话——宝钗可以略提醒提醒,那是薛家的政治背景很清白,元嘉帝也不是一定要和薛家过不去,但贾家可就不能这么处理了,至少黛玉知道了元嘉帝这么多秘密,当面去告诉了贤德妃还得了。 “这不是薛才人才见过琏二哥哥嘛……”黛玉小声道,“虽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什么,但总不会连欠款都没提,只要提了,琏二哥哥不至于什么都不做吧……” 元嘉帝嗤笑:“嘴硬。”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让自诩见过世面的元嘉帝都有些瞠目结舌。 咱们从头说起,黛玉在元嘉帝那里嘴硬的同时,贾琏在贾赦的书房里,还没汇报到底是什么事呢,先给贾赦跪下了。 贾赦觉得稀奇:“到底怎么了?难道你又去哪里眠花宿柳,还赔了个二万两不成?” ——当年那二万两究竟是被贾赦一个人扛了下来,这也让贾赦手里的财产缩水了许多,也让贾赦很长一段时间看贾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这几年贾琏在官场上混着,也让贾赦面对贾政都能直起腰杆了,再想想那个二万两,想得开如贾赦都能“就当是给贾琏捐官吧”,自然也开得起玩笑了。 但贾琏是来谈正经事的! 看贾赦开玩笑,当时都恼了:“老爷!” 贾赦不觉得有什么正经事可以和自己谈,但贾琏毕竟是他唯一的嫡子,多少还是得给点面子:“到底怎么了。” “倾覆之难便在眼前。”这个年头的教育水平,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实在是常见情况,贾琏给贾赦说话也因此充满了一种开场就要当头棒喝以求贾赦提高警惕的味道,“父亲还要装作丝毫不知吗?” 谁能想到贾赦是无比轻蔑地笑了一声,甚至还吃了一口身旁美貌丫鬟递过来的葡萄:“不就是户部欠款的事。” 贾琏震惊地抬头。 “你们小儿家知道什么。”贾赦才要说起这钱到底花哪儿了的长篇大论,又想了想还有外人在,便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伺候的美貌婢女。 美貌婢女退下了,贾赦这才是“用在太上皇身上的钱,太上皇还没死呢”的一顿输出。 贾琏还以为能听见什么高论,看贾赦不过如此,表情都难看了起来:“那我问老爷,倘若催款的官员拿着借据来了,老爷敢和那个官员说这钱是花在……身上了,只让我贾家背这个黑锅吗?” 贾赦僵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贾赦仿佛突然想起贾琏还跪着一般:“你先起来。” 贾琏果然起来了,跪久了膝盖有点疼,慢慢挪到一旁的座位上。 贾赦舔了舔嘴唇,有点干,猛灌了好几口茶,再看向贾琏:“你既然想到了这一点,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其实贾赦知道自己不是在问贾琏。 问贾琏背后的人呢——这几年来,贾琏一改曾经的纨绔做派,行为举止多有章法,贾赦虽然不怎么关心贾琏,但自己儿子多大本事贾赦还是知道的,必有高人指点啊。 贾琏也没想那么多,当即道:“无论如何,省亲别墅是万万不能建了,否则一边说咱们家中无钱,一边大兴土木,这算什么?” 贾赦不认同这个看法,捏着小胡子,道:“可这是当今的隆恩,更是全家的荣耀……” “谁的荣耀?”贾琏是早就和凤姐商量过了一切说辞的,为保万全,还去见了怡亲王长史一面,理论知识可以说是非常丰富,“老爷,倘若进宫的是您的女儿,是我的亲姐妹,咱们再谈什么荣耀不荣耀吧!” 贾赦还是不认同,觉得贾琏背后的高人好像也没两把刷子啊:“你这话说的,娘娘说出去是荣国府的大小姐,和咱们算同出一脉,怎么就不荣耀了?” “是么。”贾琏还没见识过元嘉帝的秘卫到底能有多恐怖呢,说话之间就多少有些口无遮拦,“可是您和二老爷是兄弟,陛下和廉亲王也是兄弟。” 廉亲王的女儿做出什么成就来,陛下会觉得如有荣焉吗? 贾赦眼睛都瞪圆了:“你说的什么胡话!跪下!” 贾琏是无所谓了,反正荣国府真要干出了一边哭穷一边修省亲别墅的事,那他也逃不出一个死,还给贾赦跪什么跪,就只站那,平静地看着贾赦。 贾赦到底沉迷酒色多年,又本身是个昏聩无能之辈,而贾琏做了几年官了,养移体居易气,说话之间自有威势,这父子之间的气势,一时间竟真是贾琏要强悍些。 所以,贾赦喉咙中本有一句“我看你是反了!”的话要出来,可始终是没吐口。 看贾赦都微微佝偻了,贾琏便知道这一阵自己算是没输,声音略柔和了一些:“老爷,再退一步说,就算是您的女儿封了贵妃,咱们要不要修这个省亲别院,也可以看看同僚都是怎么做的啊。” 那同僚都是怎么做的呢? 首先看欠国库钱最多的甄家,他们完全可以装傻,因为宫中并没有甄家的女儿,和甄家有密切联系的人是太上皇的密太嫔,但甄家在江南,纵使在京中,也不可能为不是一个姓的密太嫔修省亲别墅。 其次看贵妃,她家里父亲是元嘉帝的太傅,大兄是左都御史,二兄是川陕总督,真正的满床笏,比苏瑾家里还要显赫几分,人家不欠国库的钱。 最后看周贵人,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家世,是正经从官女子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但正因为父兄都没什么本事,没赶上可以签个欠条就从国库领钱的好时代。 “你要这么看。”贾赦不认同了,“欠了户部银子的人家何止我们,太上皇后宫里的那一堆家里还欠了钱的妃嫔,家里不也在寻地方建省亲别院么?” “我的老爹!”贾琏都不想喊老爷了,“你倒是醒醒!是太上皇的妃嫔看陛下妃嫔的动静行事,还是陛下的妃嫔看太上皇妃嫔的动静行事?” 论礼法,当然是长幼有序,小辈们看长辈们怎么做,自己照本宣科。 可正经人谁看礼法啊,这个事情它明显应该看权力掌握在谁手里!六七年前是根基未稳的皇帝看太上皇,六七年后就只能是日薄西山的太上皇看皇帝了!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咱们家如今虽然有些落魄,但倒霉就倒霉在,在陛下的妃嫔里,咱们欠户部的钱欠的是最显眼的,全朝廷不敢说,但全后宫肯定盯着贤德妃娘娘呢! 贾赦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照你说,贤德妃娘娘是没法子省亲了。” “得先把钱还了。”贾琏道,“否则咱们家就算四处借贷把这省亲别墅建了,没几年也得成皇家别院。” 以抄家抵债的形式。 贾赦不理朝政已经很久了,但就是贾政都感受得到,元嘉帝的风格和太上皇那是天壤之别,别的不说,元嘉帝是真能杀老臣的。 沉默片刻,贾赦不满了:“你既然拿定了这个主意,昨日我们一起商定到底在何处建省亲别墅时,怎么不当场提出来。” 现在你拿我顶雷? “不把您说服了,从何提起。”贾琏理直气壮,“我能给二老爷说这是二房的荣耀与大房无关?还是能给东府的珍大哥说荣国府还了二百万两之后就没什么钱了,让他别兴兴头头以族长的身份张罗什么省亲?” 贾赦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可是你给我说,就得我去扛这个雷承受全家人的怒火了呀。 可又不扛不行,真照着贾琏说的,硬把t?这省亲别院建了,过几年抄家抵债,自己作为荣国府的一等将军,一样跑不掉。 许久,贾赦叹了一声:“可是,你预备如何给老太太说呢?” 是,元春是被老太太亲手送进宫的,也是老太太自己说的要元春在宫里搏一个富贵。 但老太太这些年是真的在牵挂她呀,好容易有机会请她回家来坐坐,说不建就不建了? “左右,每个月女眷还能入宫求见一回呢。”贾琏母亲早逝,自己是贾母养大的,能孝顺当然尽量会孝顺,可如今真的不是孝不孝顺的事问题,“倘若老太太连这也不接受,咱们只能提分家了。” “分家?”贾赦的眉毛深深皱了起来。 可表情上是皱眉,心里已经相当于一道雷霆劈过,让贾赦整个人心都清明了起来。 分家好啊!我这么多年正苦恼老太太也太偏心了,让我袭了爵,又不把正堂给我住,公中的钱我动不了,反让老二成了当家的老爷呢! 但清明了不过一瞬,贾赦又觉得没意思起来——袭了爵的嫡长子自然应当分得最多的财产,也应该承担最大的责任,这钱到手里还没捂热呢,转手就得都交到户部去了。 难免沮丧。 贾琏虽不能还原贾赦一整个心理历程,但知道自己老爹是不会想什么有出息的事情的,偏偏不劝服他,这省亲别墅一修,说什么都晚了:“爹,既然谈到了这个,我还得说一个事儿。” 贾赦现在已经属于虱子多了不痒了:“说。” “当年,北静王爷降等袭爵。”贾琏道,“老王妃倒是还在,可北静王府是什么时候把牌匾改成北静郡王府的?” 立刻!马上!丧事才办完人家就上书了! 贾赦的表情哭了起来,甚至抄起了手边的茶杯对贾琏狠命一砸:“你个前世来讨债的冤家!” 我荣禧堂还没住上呢,规格就得往下改了! 贾琏身手敏捷地避过了这飞来横物,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父子俩再次对峙,又过了不知多久,贾赦才叹息:“咱们家里还有什么隐患,你一并说了吧。” 贾琏赔笑:“暂时还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雷嘛,总不能指望一二三四地列明了一个个拆,总是要发现一个拆除一个的。 贾赦当天晚上和秋桐睡觉都睡不安稳了,此时宁荣二府正兴兴头头地讨论到底在哪里修省亲别墅为好,一天天的,不用天天去衙门点卯的男丁们都在议事,贾赦第二天自然是如丧考妣地去了,稀奇的是,贾琏当日并非休沐,但也在户部告假,参加了家庭会议。 不过贾琏暂时没想露脸,站在角落里,一时半会儿还没人注意他,只是在宁荣二府男丁们都济济一堂,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这个省亲别墅的工程的时候,贾赦到底是说出了那仿佛开战宣言一般的: “修省亲别墅这个事,我昨天想了一夜,还是不要修了,或者即便要修,也不要从东府的花园修到北边去,三里半大,实不合适。” 该说不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明明贤德妃的生父是贾政,偏贾政这两天正经得很,天天去工部点卯上班,一切事物都交给宁荣二府这帮爷们处置,只觉得会一切妥当的。 而一直在积极主张此事的贾珍愣了一下:“咱们昨日还谈得喜喜欢欢的,大老爷怎么突然这么说?” “哪有喜喜欢欢。”要是贾赦不把贾琏卖了,也就不是他了,直接示意了一下角落里的贾琏,“琏儿不也不同意么?” 贾珍和贾琏的关系一直还不错,属于是纨绔时一起嫖过娼的类型,也只是这几年贾琏有了公务才没有一起胡闹罢了,闻言有些稀奇:“老二,这又是闹哪出?” 贾琏不得不站了出来:“我确实不同意。” 贾珍不理解了,他这个人胡闹是胡闹,族长的职责偶尔也是要尽一尽的:“这天大的荣耀,你们西府竟不想要?” “前些日子我听闻,咱们家里还欠了户部二百万银未还。”贾琏知道贾赦是不会出面了,只好自己道,“倘若不把这钱还明白了,就大兴土木修省亲别墅,怕是户部那边不太好圆过去。” 贾珍觉得这哪有什么圆不过去的,放眼望去哪个达官贵人不是在哭穷,你怎么不能哭呢?何况这个钱的用途好像也不是那么必要还吧? 但他究竟只是宁国府的主事人,最多加上一个贾家族长,可再是族长,迎接贵妃省亲的事情还得是荣国府决定。 “咳!”贾珍也有些恼了不想修省亲别墅你们早说呀,还白耽误我这么多天功夫,“到底是西府的事情,大老爷和老二先去和老太太、二老爷商量好了要不要修,我们再议吧。” 这会子谁也管不到贾珍这点小脾气了,贾赦也不客气起来:“原是担心你们先请了先生去画图纸,才先过来说了这档子事情,这正要回老太太去呢!” 贾琏倒是还和贾珍客气了两句,扯一扯“原不知道这二百万的事,是昨日去当值,陛下点了顶头的侍郎继续催款子,账目发下来我才知道”的谎。 但谎没扯完,被贾赦拉着走了。 事情很快就到了贾母那里。 贾母都呆了:“好好的怎么就提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欠账来!” 又因为面前是自己一贯不喜欢的儿子,还加上贾赦一贯不着调的行为,当场就:“又在暗地里盘算我,这次又是为着哪一项没了银钱,想法子来摆弄我?” 接着又瞪了一眼贾琏:“你爹也就罢了,你素日是个可疼的,怎么也跟着胡闹起来?” 然后不等父子俩回答,就把事情定了性:“到底是要什么银子从公中支去,谁拦着你们,倒是好好把这省亲的事办了,别让外头看了笑话是正经!” 到底是管了这么多年家,当年还接驾过的老太太,这一番唱念做打,几乎让人接不了招。 但这个事,贾赦还真不能由贾母这么唱念做打一番就过了,跪下道:“老太太,不是儿子忤逆,实在这件事不处置了,家族倾覆就在旦夕之间,倘若老太太实在要坚持修省亲别墅,儿子也没什么话好说,分家吧,就是多给二弟些家产由着他修省亲别墅也没关系,我能拿到的那一份家产,自是要还了户部了了欠账的。” “你说什么?”贾母再没办法保持那乐呵呵的老封君的模样了,当即站了起来,又因为起得急了,脑袋一阵一阵发晕,“你再说一遍?” 贾赦也只能硬顶了:“回老太太,儿子说,实在不行,就分家吧。” 贾母的身子都晃了晃,未及说什么,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贾赦是真不惯着,老太太不表态便不表态,一边让邢夫人赶紧请大夫,一边自己亲自去了官府,交了一份诉状,诉的就是分家析产,哪怕律法里有父母在而分家者杖一百他也受了! 第50章 黛玉出宫 二进荣国府! 荣国府虽然已经基本退出权力中心, 可为着贤德妃省亲这个事儿,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何况以子告母,不孝的罪名肯定是跑不了了, 这发生在普通人家都够邻里街坊好好嚼两天舌头的,何况是公府世家, 都不必秘卫报告什么, 应天府的官员赶紧写了正经奏章,次日下午就送到了元嘉帝案头。 元嘉帝不意能看到这样一场家庭伦理剧, 纵使他已经自诩很见过世面,都津津有味看了这一份奏章, 完了才抬眼看把奏章拿过来的黛玉, 未说话,先叹了一声。 黛玉当然知道这奏章里写的是什么, 既和荣国府有关,她自然既不好添油加醋或是删繁就简地写节略, 更不可能给什么处理意见,只等元嘉帝圣裁罢了。 两相无言, 元嘉帝终于是开了口:“难怪你死活不肯你父亲升官。” 就荣国府这个局势, 就是林如海比贾赦贾政要强许多,孝道在这里,林如海又是个外人, 对这样混不吝的人家,属实也是吹不得打不得, 白白损了一员猛将的锐气,这既是女儿为父亲想,也是让元嘉帝不要折损了这一名堪用的能臣,在这一点上, 元嘉帝还是要认可的。 黛玉其实很难过。 究竟……自己和外祖母是这个世界上和死去的母亲关系最近的人了,入京之后,外祖母把自己抱在怀里喊自己心肝肉,于她是看到了幼时承欢膝下的女儿,于自己则是见到了平安到老鬓发如银的贾敏,焉能不伤悲? 黛玉也是有t?心想保荣国府的。 只是他们这个样子…… “陛下开恩。”黛玉真是做了好大的准备,才给元嘉帝跪了下来,道,“臣女想出宫一回。” “去劝她?”元嘉帝不问都知道。 黛玉轻轻应了一个“是”。 元嘉帝慢吞吞拿了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声音也凉了下来:“黛玉,你应当知道你在什么位置上。” 这句话,无异于家中父母开始喊孩子全名了。 黛玉其实也怕,但有些事情实在不得不为,深吸一口气,对元嘉帝俯下.身来:“是,臣女知道这是非分之想,但臣女实在无法坐视外祖一家自取灭亡,臣女也知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只出宫见一面而已,绝不多提。” 元嘉帝捧着那杯茶,看着伏在自己膝前的黛玉。 他在评判自己对黛玉的心态是欣赏多些,还是恼怒多些。 欣赏,自然是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尚且还有那个侠气伸手去帮别人——哪怕是帮黛玉自己的外婆家,那也是侠气,毕竟官场上那么多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事情,外祖家算是哪门子亲戚,管他死活的多了去了。 恼怒,自然是黛玉参与朝政已经参与得很深了,她若出去,说了些不该说的,还不知道是什么风波呢。 想着想着,元嘉帝突然唏嘘了一声:“也不知,倘若什么时候朕处境也不好起来,你会不会也如此救朕。” 这话想都不用想,黛玉的回答只能是:“会。” 光这一个字自然取信不了人,元嘉帝哼笑一声:“原因呢?” 黛玉直起身来,认真看向元嘉帝:“一,臣女六岁时,陛下恩准臣女从此不做闺阁中的少女,父亲教臣女十二个字,前四个便是忠于陛下,臣女奉为圭臬。” 这自然是打动不了元嘉帝的,笑容也分外轻蔑。 黛玉抿了抿唇:“二,陛下待臣女,有严苛管教之时,亦有温和慈爱之处,臣女有时会想,陛下与臣女就是没有父女之名,亦有父女之实,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陛下对臣女如亲生女儿一般疼爱,那臣女便将父亲也当做父亲孝敬,难道不应该么?” 究竟不是个小没良心的,元嘉帝“哼”了一声。 但还没完,第三点嘛……黛玉没那么多话了,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只给了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可也就是这最后一句最为动人。 “朕是你的知己?”元嘉帝状似平淡地问了一声。 “不完全是。”黛玉回答得很坦诚,甚至还开了个小玩笑,“女儿家心思细腻,陛下岂能一一查之?” 元嘉帝笑了一声:“那怎么叫士为知己者死呢?” “因为陛下给了臣女一展平生所学的机会。”黛玉重新郑重了表情,道,“如何不算再造之恩,如何不能让人为陛下效死?” 真的,这丫头拍起马屁来,属实让人通体舒泰,元嘉帝再玩了一会儿手头的茶杯,究竟是道:“起来吧,地上凉。” 黛玉缓缓起身,跪久了,膝盖有些发麻,戴权还伸手扶了一把。 看她如此纤纤弱质,元嘉帝都自嘲一笑:“不给你个教训,总觉得你会恃宠而骄,给你个教训,我还没觉得手有多重呢,偏偏你站都要站不起来了。” 黛玉脸色恰到好处地微红,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没说话。 “行了。”元嘉帝摆摆手,“想去就去吧,不过在你出宫之前,朕建议你先去见个人。” 黛玉自然要问:“陛下说的是谁?” “皇后。”元嘉帝靠住了坐榻上的枕头,慢悠悠道,“她想单独见你,也已经挺久了。” 元嘉帝想的是,专门的事让专门做这个事的人来做,要搞清楚贾史氏到底在想什么,搞清楚荣国府这摊子烂事要怎么结束,或者至少让黛玉不会在这件事里惹一身的臊,还得看皇后。 那是元嘉帝认知里整个帝国里最能管家的人物了!连太上皇那些执掌六宫事务多年的妃嫔都没办法和皇后比端水和治理家族的能耐! 黛玉果然去了坤宁宫,也不隐瞒自己要去荣国府,元嘉帝让她先过来请个安的事。 黛玉并没有等多久,魏紫便来请她进去,皇后都没有等黛玉行礼,便让黛玉过来,拉了黛玉的手,笑了起来:“一直想好好见见你,又觉得陛下留你在养心殿,我多接触,总有打听朝政之嫌,所以就是去了圆明园,也未曾与你好好聊一聊,如今可是好了。” 皇后态度如此温柔,黛玉都不好意思了:“是臣女一直没有正经来给您请安……” “不必如此紧张。”皇后柔声道,“你我其实有别的渊源。” 黛玉疑惑了一下。 皇后是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美眸扫一眼魏紫,魏紫便捧上来一方颇旧的绢帕,皇后拿了给黛玉:“喏,此物你可认识?” 黛玉有些没搞清楚状况,拿了绢帕细看,等想到究竟是什么之后,呆住了。 这是贾敏的手艺。 黛玉手里有不少贾敏的遗物,毕竟贾敏慈母心肠,黛玉小时候的衣服襁褓许多都是贾敏亲自做的,甚至都可以看到她的女红在飞快进步的痕迹,而皇后手头的这块绢帕,堪称粗糙。 几乎可以揣测,这是贾敏很早很早时的作品了。 这让黛玉眼圈都红了,她努力控制着情绪,看向皇后:“娘娘怎么会有这个?” “女孩子有两个闺中的手帕交,又有什么稀奇。”皇后笑了出来,只是声音也带了些怀念和沧桑,“若不管宫规,真论我和你母亲的交情,你都可以唤我一声姨母。” 黛玉一怔,泪水随即就汩汩涌了出来。 “好啦。”皇后轻轻给黛玉擦掉了脸上的泪水,“阿敏的女儿长得这么好,该高兴才是。” 黛玉吸了吸鼻子,很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臣女失态,娘娘不要见怪。” “哪里。”皇后说这个关系,为的是和黛玉拉进距离,既然目的达成,自然是要谈正事的,“陛下为什么让你来见我,我倒是猜得到,但我想,你能让陛下那么喜欢你,很多道理,想来你比我还明白,所以,其实我没有太多的话能和你说,不过是两个故事罢了。” 黛玉嗯了一声:“黛玉洗耳恭听。” 第一件,是贾敏当年的婚事。 一门双国公,放到哪个朝代里都是绝对的顶级勋贵,尤其贾代善还那么得太上皇喜欢,就差没被封个异姓王了,也因此,贾敏曾经是京中最耀眼的贵女,堪比曾经的贵妃,也如现在的苏瑾,那是王妃也做得的。 太上皇膝下还那么多皇子,哪能没有贾敏的位置,连贾代善都默认了。 是贾母死活不乐意。 贾敏天真烂漫,自己活得诗情画意,一天鬼点子比谁都多,听曲子要“接着水音儿更好听”,糊个窗是“竹子是绿的,再糊的窗纱也是绿色就不好看了”,哪怕是屋子里来了只燕子,都要天天嘱咐丫鬟“待那大燕子回家再把帘子拢上”,这样的姑娘,她嫁皇家去,贾母总舍不得也想不出孩子怎么贤良淑德起来。 所以贾母才死活缠了贾代善,想法儿回了太上皇,免了乱点鸳鸯谱,然后才精挑细选了又年轻,又帅气,家里又清白,还有前途的林如海,巴巴来求了太上皇赐婚,十里红妆地把贾敏嫁出去,整个京城,谁不羡慕这样的姻缘。 第二件,是贾元春的婚事。 贾元春是十二岁就入宫了的。 不是小选,国公府的姑娘小选进宫做个宫女也太埋汰人了,也不是大选,大选的女孩得是十五岁以上十八岁以下,贾元春还没到年纪呢。 贾元春的入宫……很草率,就是贾母的一次入宫请安,皇后习惯性地夸了一嗓子元春的规矩还不错,贾母就硬把元春赖给皇后了,养在宫中几年,皇后原本还存了一点好意,想的贾母要蹭一个皇后亲自养大的贤孝才德的姑娘就蹭吧,到了年纪暗示一下让贾母还接回去就是了。 可贾母并没有接。 那就很司马昭之心了,皇后原本对贾母还有些基于贾敏的尊敬,也因此荡然无存。 黛玉听得有点难过。 她明白皇后的意思——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女孩子怎么样才能拥有平稳安定的一声,难道她贾史氏不懂吗?可t?贾敏能仔仔细细地琢磨一个东床快婿,贾元春为什么那么随便呢? 只是因为贾敏是女儿贾元春是孙女吗? 不,是因为荣国府今非昔比,贾母就是天天被孙子孙女媳妇丫鬟围着奉承,她也知道今时不比往日,荣国府需要一个顶梁柱,所以才硬把贾元春赖宫里了,没走大选是因为真以贾元春的资质和家世,谁知道会随便塞给谁,哪有直接丢宫里保险。 “玉儿。”皇后叹起气来,“你道是你外祖母就只是个安富尊荣的老太太,什么都不懂,还用人劝的吗?” 不是的,她沉浮一生,见过最盛大的富贵,管过最烈火烹油的家,就是当年太上皇南巡,上上下下都是她在打点,她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人年纪大了,已经舍了老脸把你大表姐送进宫了,你大表姐如今也做了贤德妃,这对她来说算什么?”皇后开口,也不等黛玉回答了,直接道,“算她作为贾家的媳妇,总觉得自己的责任已经是尽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与她无关了,可是,真的能与她无关吗?” 别的不说,她是荣国夫人,是如今贾家还能挂“敕造荣国府”这块牌匾唯一的,不是那么充分但总归可以拿出来说一说的理由,她是荣国府最大的掌舵者,有多大权力就有多大责任,哪里就是说她想安心享受荣华富贵,便能如她所想的“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玩笑一回”那么轻松的? 如今贾赦为了还户部的债要闹得分家,她不乐意,你要去劝,你一个外孙女,既是外姓,又是晚辈,你怎么劝? 别被她拿拐棍打出来! 黛玉觉得自己听懂了:“娘娘不同意我去。” “那倒没有。”皇后道,“你在陛下身边,所处置的都是朝政,一件一件的事情扑面而来,我都无法想里头到底有多少事会对贾家不利。” 顿了顿,皇后也同情起黛玉的立场来:“就你现在的位置,倘若你什么都不做,将来被人知道了,会想的,好歹会觉得你是殷勤王事,一心为公,不会想的,那就是对一心疼爱你的外祖母家都赶尽杀绝,我既与你母亲相交一场,又如何忍心让你担这么大的骂名?” 这是真正长辈的考虑,就包括元嘉帝让黛玉去之前好好来请教请教皇后,也很难说里头没有黛玉那句“我将您当父亲孝敬”,所以也真的愿意在黛玉丢脸之前提醒她一声的成分在。 黛玉只能领情:“多谢娘娘体谅……” “不必如此,是陛下允你出去的,又不是我。”皇后笑了一声,“我能为你做的,不过是让魏紫和你一并出宫罢了。” 黛玉大惊,又看向魏紫姑姑。 魏紫也是一脸的震惊。 皇后温柔拍拍黛玉的手:“你如今的位置特殊,什么事能说,什么事不能说,什么谱能摆,什么谱不能摆,想来不必我多嘱咐你,你自然会明白。魏紫去,也不是为的监视你,只是谁都知道她是本宫的大宫人,她随你去,就是荣国夫人不爱听你说的话,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她不听就不听了,你全须全尾的回来是最要紧的。” 一国之母能给自己考虑到这个程度,就是皇后不求什么,黛玉也得正经起身,对皇后郑重行过礼:“多谢娘娘。” 皇后笑着摆摆手,黛玉起来,又对魏紫姑姑欠了欠身:“也麻烦姑姑。” 魏紫急忙还礼:“侍书哪里话。” 就是皇后又笑了起来:“说来,想去见见贤德妃么?” 黛玉摇头。 见了贤德妃,贤德妃要是表态管户部什么银子呢反正她就是要省亲别院,不用别人,元嘉帝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可她要是说让贾家别修这个省亲别院,先把户部的钱还了要紧,就是暂时不琢磨那些兴兴头头修省亲别院的人家会如何看荣国府不顺眼,也要好好想想太上皇那些几十年没见家人的妃嫔会如何折腾贾元春这半个儿媳妇。 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有一线生机。 皇后其实明白这个关节,看黛玉脑子还清楚,也微颔首:“好了,今日已是晚了,你明日一早再去吧。” 黛玉行礼:“是。” 当天晚上,元嘉帝来了坤宁宫安歇,自然是问起皇后都和黛玉谈了什么,皇后和盘托出,元嘉帝倒笑了起来:“梓潼也不问问她预备如何劝贾史氏。” “若是问了。”皇后也是对元嘉帝的恶趣味门儿清了,“再出两个主意,还不如妾身就把贾史氏叫进宫来骂两句呢,好歹还不用黛玉担这个骂名。” 元嘉帝闷笑了一声。 “由她自己想法子吧。”皇后给元嘉帝夹了一筷子菜,“她在陛下教她的那些事情上表现如何,妾身不知,但妾身也想看看,她在女人家的事情上,有多大本事。” 元嘉帝一挑眉:“苏瑾还是黛玉,梓潼还没想好啊。” “瑾丫头无处不好,美得就像冬日里才铺上的雪。”皇后这句话很真心了,“但黛玉是一块玉。” “区别是什么?”元嘉帝没有很跟上这个思路。 “雪嘛,扫一扫,动一动,哪怕日头稍微大些,也就化了,不知将来的环境对这雪到底有益无益,也就不好下决断。”皇后道,“所以妾身想让瑾丫头经一些事来着,但宫务于她实在很难说是什么事,当然,于黛玉来说,也未必是什么事。” 说到这个份上,元嘉帝也知道皇后是什么意思了——真正的“经事”,比如给闺秀们出的那道“皇室与民争利”的题,黛玉有黛玉的答法,苏瑾有苏瑾的思路,很难说二人的高下。 但在“如果你有这么极品的亲戚你会怎么处理”的事情上,黛玉目前的答卷是没有瑕疵的,就是宝钗也才勉强答了个及格,至于苏瑾…… 她没有极品亲戚。 “梓潼问过么?即便她家人都省事,但若是将来多了一门两门不讲道理的,她会如何处置?”元嘉帝也好奇了起来。 皇后摇头:“空口白话,总是能说得天花乱坠,到底能不能做得出来,做得妥当,还是得看具体办得如何啊。” 这让元嘉帝也感慨起来:“是,真正要倚重的儿媳,还是经得起事的要让人放心些。” 才洗漱了要睡觉的苏瑾,恶狠狠打了个喷嚏。 那都不说了,次日,黛玉出宫。 仍旧非常低调——实在是这个身份不好张扬,真要敲锣打鼓地去荣国府,那荣国府也好,黛玉也好,都得被架在火上烤了。 贾母此时已经是醒了。 贾赦既然硬气地把事情向官府起诉了,索性也懒得在贾母这里再装什么孝顺,只自己闷在东院里,也不让邢夫人去贾母那里伺候,还一大早就让贾琏和王熙凤连个迎春也过来,反正无论怎么的,就是要摆一个大房的态度。 但也只是摆态度了,关于接下来的事情该咋办,贾赦的脑子一片空白,要问贾琏,贾琏其实一时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贾母那边则是贾政王夫人和李纨好好伺候着,宝玉是六神无主,只知道嫌弃须眉浊物一天天的净想钱,探春有些想法,但根本没有她说话的地方,惜春事不关己,低头玩自己的头发丝罢了。 同样的,二房也不知将来该如何是好。 在这样的沉默和尴尬中,婆子来报,说林姑娘来了。 贾母就是病着都要跳起来了:“快让林丫头来!” 黛玉还没进门呢,自不知荣国府现在是闹到了怎样的境地,不过在经过荣国府东院时,还让紫鹃下去,也给大舅舅报一声。 所以,当黛玉进了荣国府,才给贾母请安完,贾赦一房人也匆匆到了——贾赦原本不想来,因为他并不觉得黛玉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必要这样严阵以待,但贾琏是知道救星来了。 林妹妹你能捞薛家肯定也能捞贾家的吧! 虽然来了,却暂时不敢到贾母面前现,生怕给贾母又给气晕了,事情还得僵着。 贾母心里难过啊,搂着黛玉,简直就是一口儿一口肉的哭得伤心,贾赦自然是个逆子,贾政没去找贾赦吵架而只知道守在母亲旁边,那也算半个逆子,想起贴心的小棉袄,尤其是小棉袄还死在了自己前头,更是悲从中来。 黛玉是带着一肚子t?心事来的,属实不是很哭得出来,只等贾母的情绪发泄个差不多了,方才把声音放柔了,道:“外祖母,不如,您去江南散散心吧。” 贾母其实也在等黛玉表态——黛玉毕竟是宫里人,甭管在哪个宫伺候,她能出来,那多少代表的就是宫里的意思。 这对于如今确实很难接触到帝国最中心声音的荣国府来说,很重要。 但,去江南散心? 你别说贾母反应不过来,就是抱了吃瓜的心思想看看黛玉能有什么手段既不提朝政,又解决荣国府矛盾的魏紫都有些懵,这是哪一出? “外祖母,儿孙自有儿孙福,大舅舅和二舅舅的官司我就不说了。”黛玉不管那些,拉着外祖母的手,声音更柔了几分,还带了一点点难过,“我来见您,是因为……娘给我托梦,说她想看看您呢。”《 》 50-55 第51章 贾环长成 贾母的江南之行。 这句话当然有歧义——贾敏死了, 贾敏想见贾母,要是没有上下文联系,岂不是贾母也活不了几天了? 但毕竟前情提要是黛玉邀请贾母去江南看看, 到底是没让人往那个方向想,再加上黛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仿佛带了泪花, 让正提着一颗心脏等着皇室态度的贾母都怔了一下。 然后, 泪水滚滚落了下来。 贾赦和贾政也愣住了,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什么宠爱什么家产, 反倒是不约而同想起幼年时,和贾敏一起胡闹, 又一起在大人面前低着头承认错误, 好容易糊弄过去,等大人走开, 三个皮猴子又哈哈哈笑起来的样子。 就是人到中年,心肠冷硬, 两个大男人还是各自偏过头去,按了按眼角。 是了, 说起来, 敏儿去世我们是没去现场给她上柱香,到如今,连她埋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 想想真是混账。 贾琏相反,他一下子精神就来了——去江南, 那就是能见林如海,家里这叔叔也好爹爹也好眼看着是指望不了了,还得是我万能的姑父来主持局面! 但很快就蔫了。 他在户部仍然是那个不甚要紧的主事,想请假还是能请出来的, 问题就是现在荣国府闹了这么大的事出来,女眷还罢了,他一个男人请个长假,真保不齐会被人怎么揣测。 黛玉仍然不管这满堂舅舅舅妈表哥表姐的心情,看贾母难过,自己心头虽然也难受,但还是强挤出了个笑来,拉着贾母的手,柔声道:“外祖母,扬州还有环弟弟呢,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已经是个很有样子的少年了,我来京城的时候,父亲还说,再读两年,就让他下场试一试科举,您不想看看长大了的他吗?” 又扫了一眼堂上上下人等,荣国府男丁各怀心思,媳妇们也不好在这种家里闹分家而老太太要被外孙女支走的场合表态,黛玉也不指望有谁能来捧哏了,只道:“琏二哥哥还要日日去户部上值,实在走不开,要不,琏二嫂子陪着外祖母去吧?” 王·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说但作为媳妇这会子最合适的就是憋着·熙凤:! 怎……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呢? 但又觉得可以啊! 分家这种场合,媳妇本来就是说多了是错说少了也是错的,如果能有合理的理由走开,只留那么几个得脸的管事,再让自己的娘家人过来看着别让自己的嫁妆也被分了去,那就谢天谢地了! 看黛玉的眼神都热切了起来。 黛玉恍若未觉,又扫了一眼,精准地挑到了探春:“环儿也有很多年没见家里人了,二舅母要主持家务,姨娘也不好出门,三妹妹一起去看看环儿,可好不好?” 探春也激灵了一下。 出去,一直是探春心之所愿。 既然没赶上皇帝为公主郡主们选伴读,哪怕只是出去走走看看,也比憋在荣国府里好啊。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了。 要是黛玉停留在“娘给我托梦,说她想看看您”,贾母伤心过一阵,想一想自己出门的麻烦,想一想京城到扬州的千里之遥,想一想去了之后还得和林如海应酬,也就只是伤心一阵罢了。 但黛玉又是提起贾环,又是安排凤姐一起,还没忘了把几个孙女里最是活络也最有模样的探春一起安排了,就让贾母当真起了行意。 再想一想荣国府正在闹分家,心里无端地起来了一股子腻烦,我都为荣国府都操心了一辈子了这群儿孙还是那么烂泥扶不上墙。 于是,说的话就成了阴阳怪气的:“我的玉儿哟,我如何不想去呢,只是怕我回来之后……就无家可归了。” 这话让贾赦和贾政都只能撩衣跪了下去,几乎异口同声:“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 他俩这么一跪,满屋子也就没有人能站着了。 贾母的口舌功夫本就见长,见两个儿子如此,当场就可以开始:“我说了一句话,你就禁不起,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捣鼓分家,又让我怎么经得起?” 只要不分家,我安安心心去扬州,也索性在女婿那里过两天清净日子,比什么不好! 但,黛玉打断了。 黛玉没有跪,这其实不是很讲礼仪,但索性她也不姓贾,没礼貌就没礼貌吧,她还坐在贾母坐榻边上,拉着贾母的手,声音很诚恳:“您这话说的,我给您立个军令状好不好?” 贾母才要发作的,又没想黛玉会这么说,好奇了起来:“什么军令状?” “您就安安心心去扬州。”黛玉道,“等您回来的时候,一定什么事都妥当了,您就安安稳稳等着见您的孙女娘娘,可好?” 贾母才不信,她去江南又去不出钱来,没钱分家也白分,有钱谁分家啊。 但她看了看下头的两个儿子,还是决定去吧。 实在……不想管了。 对儿子是真失望,对女儿也是真思念,哪怕已经见不到人了,去上一炷香,也算是尽了老母亲的心了。 凤姐和探春也因而随行。 当日,贾母本欲招待黛玉一顿家宴,黛玉却不敢在贾家多呆,也没有单独去和贾赦或是贾政聊什么,只说宫中还有不少事务,略吃了一盏茶便回宫了。 肯定要第一时间给元嘉帝汇报的。 元嘉帝当然知道黛玉在荣国府里做了什么,对着黛玉便笑:“还以为你会给你两位舅父如何痛陈厉害,却不曾想,只是把你外祖母支走?” “陛下哪里的话。”黛玉嗔怪道,“不是还支走了琏二嫂子和三妹妹嘛。” “她们顶什么用啊。”元嘉帝嗤之以鼻。 黛玉感慨了一声:“能让分家的事情不那么往外攀扯,只在荣国府内,在我两个舅父两个舅母之内解决。” 贾母在,这家是没法分的,老太太一个晕倒一场小病,孝子贤孙们分家是不孝,不分家是不忠。 凤姐在,荣国府毕竟是她在管家,回头两房一笔一笔分起家产来,但凡少了缺了什么东西都让她找,找不到了就是她的不是,她一个媳妇,得被煎熬死。 黛玉虽和凤姐没什么交情,但好歹和贾琏相处过一段时间,能捞一下贾琏的妻子,干嘛不捞呢? 元嘉帝又问:“贾政那个女儿,又如何说?”想着,自己都笑了,“总不会是给贤德妃卖个好儿吧?” “哪里。”黛玉道,“一些女儿家的察言观色罢了。” “哦?”元嘉帝想听。 黛玉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臣女入宫之前,去过外祖母家拜访,大概看了看同辈的姐妹们,入了宫的大姐姐不算,东府的四妹妹也不算,二姐姐三妹妹都是庶出,二姐姐温柔静默,三妹妹顾盼神飞,那是个人的性情,也不分什么高下,有趣的是,未见二姐姐与大舅母对过眼神,三妹妹却是常对二舅母笑的。” “这又如何呢?”元嘉帝原本是吃了饭和黛玉饶舌罢了,这下是真来了兴致,想听听黛玉理家的逻辑。 黛玉道:“也就是说,大舅母和二姐姐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看二姐姐的模样,也是不多说一句,不多行一步的主儿,分家伤不到她。 但二舅母无论是面上功夫,还是真心如此,总之应当多少对三妹妹有些疼爱,如此一来,不把三妹妹弄走,分家之时,无论是真心孝顺,还是面上功夫,三妹妹少不得要为嫡母争一争,可她一个女儿家,真的去争了,也就失了姿态了。 将来婚事,于二姐姐,有三妹妹对比,大舅一房会记恨二姐姐不为大房争,自然得不了什么好的,于三妹妹,大舅一房亦会记恨她当年为二房争,若是往外散t?些不好的话,更得不了什么好的。何苦来呢?” 让探春离开,迎春就是什么都不做,没有可以对比的对象,自然也就谈不上对错了,对大家都好。 元嘉帝都有些感慨:“你为他们,也算操碎了心。” 黛玉倒不否认自己操的心,只是故意老气横秋地摇头:“臣女又有几个外祖母家在哪里呢?” 元嘉帝莞尔,但突然想起来贾家还有别人呢,便道:“贾琏支不走也就罢了,贾政家里那个孀居的寡妇也不提,你不是还有个衔玉而生的表哥么?怎么不一并支走他?” 并且很顺呐——贾琏在未做官的时候,干的就是给荣国府到处跑的活儿,去江南接黛玉都是他,这会子贾琏被朝廷征用了,荣国府内的男丁也就是这个十四岁的小家伙了,让他护着老祖母往扬州去一趟,也是慢慢培养他待人接物的意思,为什么宁愿让贾母和孙媳妇孙女出门,也不弄个男丁陪着? “但凡中用。”黛玉唏嘘了一声,“臣女也就这么安排了。” 元嘉帝挑眉:“何以见得他不中用?” 黛玉的表情僵了一下。 元嘉帝倒佯装生气起来:“怎么,才说了对朕亦有孺慕之情,以父礼相待,如今还要说一半留一半?” “臣女不敢。”黛玉只好道,“陛下见过,十四岁的,还天天在祖母怀里扭股糖撒娇的,没事便想吃丫鬟嘴上胭脂的男孩子吗?” 元嘉帝:“……” 有些不信:“这么混账?” 十四岁,搁太上皇那会儿,元嘉帝都已经被安排了两个通人事的宫女了,吃女孩子嘴上的胭脂,听这意思还是祖母母亲身边的丫鬟嘴上的胭脂…… 黛玉微妙道:“左右,臣女是见过了。” 我也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能这么娇惯一个男孩子,但左右我外祖母家里离谱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一条竟显得不是很要紧起来。 元嘉帝也微妙了一阵,原本还多少有些在乎那通灵宝玉上写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和传说中传国玉玺的“受命于天既寿且昌”是一个句式,但黛玉要这么聊的话…… 行吧。 贾母是个有行动力的人,既然决定听了黛玉的建议,第二日便打点了行囊,带上自己最宠爱的孙辈媳妇和孙女儿,上了去扬州的车。 说来,元嘉帝会嘀咕“你干嘛不一起把宝玉支走”,贾母亦会嘀咕,她也不是完全听黛玉摆弄的人,很认真地思考了要不要带宝玉去外头走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准孩子就成熟了呢? 但想了又想,还是罢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一个目的,无非经风雨见世面而已,从京城去一趟扬州,路上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是见世面,但如今荣国府面临分家的问题,要和各路姻亲来回扯皮,要面对整个京城揣测的目光,要抗住太上皇那些想归宁的妃嫔的娘家的压力,如此种种,更见世面。 还是留他在京中吧,就是帮不了什么忙,见识一下世事艰难,领会一番谁也不能做谁一辈子的靠山,打消那个“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我的”的幻想,真正成长起来,顶天立地才好。 这都不提了,还是安心享受江南风光罢。 林如海自然是要好生接待的。 贾母出门的时间其实不是很好,出门时已经很冷,又因贾母毕竟是老人家,走一走便要休息,走走停停的,到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 林如海早知贾母会来,提前点灯熬油地办完了今年的公务,把本年盐政上的银子都解送京城,又按历年习惯安排了盐政衙门上下官员早早吃了团圆饭,便在职权范围内,提前了好几日封了印放了假。 安排完了公事,林如海又去过问贾环的功课,好生给了先生束脩,也提前让先生回家与家人过年,度着贾母快到了,便日日让小厮去最近的驿站等着,一有消息便速报。 对林如海,贾母至今都是怨念的。 我好好的女儿交给你,她却英年早逝,自然全是你的不是,我女儿唯一的血脉你不送来我好好养着,你自己能养好,我便不挑你的理,可你却把她送宫里去,自然是你要攀附权贵的缘故。 但到底林如海这许多年都没有续弦,让贾母心里终究好受一些,原本想的见了女婿板一板脸,看他能不能把自己哄好了再谈别的,却未曾想,一下车,还没瞅着自己那个探花女婿呢,先看到了一个皎皎少年郎。 少年郎满身的书卷气,站在那里,俊眼修眉,芝兰玉树,对贾母利索地行了一礼:“祖母一路远来辛苦。” 贾母简直惊呆了,理智上知道这是贾环,可情感上属于一点也不敢认。 少年郎还大方地笑:“祖母,我是环儿呀,这许多年来光顾着读书,没往家里去,祖母不认得我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贾母缓了好久。 她印象里的贾环,年纪幼小,跟着赵姨娘学不了什么好的,形容举止既粗野,谈吐待人也一般,慌脚鸡一样上不得台盘,属于是看了就伤眼睛的那一种,自然不得只爱美人的贾母喜欢,有时候贾母都想,一个爹一个妈,怎么探春那么拿得出手,贾环就成这个样子。 但现在把探春和贾环放在一起,那就是绝无争议的姐弟。 不得不让人深思,林家是给贾环喂了什么,怎么把一个小冻猫子一样的孩子养得这么精灵神秀,就这样的贾环和家里娇养着的宝玉放在一起,你还别说,不落下风。 甚至某种程度上,贾环更好。 因为贾环虽然今年才十二岁,但不知是读书多了还是从小没在父母身边养成的缘故,已经脱离幼态了,青松翠竹一样的少年郎,是真正能遮风挡雨当顶梁柱的样子,宝玉可还是个时常会和祖母母亲撒娇的孩子呢。 “好孩子。”贾母伸手,“这几年读书,苦了你了吧。” “还好。”贾环大大方方的回答,“先生讲的课很有趣,姑父得空时也会指点环儿,就是进宫了的林姐姐都是极有才学的人,有他们在,哪怕读书日日早起晚睡,也不觉如何辛苦,反而乐在其中。姑父还说,过了年就不在家里听先生授课了,送环儿去甘泉书院呢。” 贾母是不懂科举的事的,闻言有些不悦:“既说先生讲的好,怎么又不要这个先生,巴巴去什么书院?”该不是林如海不想给你付单请个先生的束脩吧? “祖母有所不知。”贾环受林如海大恩,岂能说半句坏话,“先生有先生的好,书院有书院的好,科举并非考上了便万事大吉的,如何与读书人相处,先生是教不了的,自己去书院和同窗朝夕相处,功夫都在日积月累里,他日大家都有了前程,互相扶持起来,这同窗之谊,比什么同年同科,可信得多了。” 就是探春看着这样的弟弟,都感慨自己当年没白冒着被太太白眼的风险给他拿了这个名额,自然也递起话来:“甘泉书院,可是建了有两三百年的那个?” “是。”贾环回答,“也就是姑父偶尔会去那边给学子们上课,于山长也相熟,更带着我去那边辩过几回经,与师兄们都熟识,不然想十二岁便过去读书,可得费一番功夫呢。” 贾母这就没办法再装作没看见林如海了:“女婿费心了。” “哪里。”林如海一直在含笑看着贾环哄贾母,直到贾母看过来,才也拱手行礼,“环儿小时候虽调皮,慢慢教了,倒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并不费心的。” 然后伸手做个“请”的姿势:“咱们就不在外头寒暄了,且进家里先暖暖吧。” 王熙凤是惊呆了。 贾琏颇推崇林如海,也没少和王熙凤吹牛说姑父如何如何神仙中人,凤姐其实不怎么信,因为论帅气,贾琏也很好看,论才华,贾政也自诩是个读书人,论权势,巡盐御史再如何厉害,岂能比一品将军的贾赦,京城节度使的王子腾? 但见到了贾环的精灵神秀,见到了林如海的风姿潇洒,林家上上下下的有条有理,就是会客的厅上都仿佛飘着一股子书香味,凤姐有点信那句“富贵三代才知穿衣吃饭”了。 林家五代列侯,书香门第,底蕴确实非凡。 就是进来了之后,林如海还招来了一个十六七岁,做少女打扮的女孩来给贾母行礼。 贾母自然意外,还以为是林如海当年背着贾敏养的什么庶女,却又觉得这女孩和林如海也不像,还未发问,林如海已经介绍了:“岳母,这t?是小婿收的义女,名唤英莲。” 就是个没有血缘的义女,也是风流袅娜,标志整齐,尤其眉心那一点胭脂痣,简直我见犹怜。 反正只要不是什么庶女外室女,在贾母这里就是好孩子,让王熙凤把她扶起来,又拉在身边仔仔细细地看:“好个齐整的丫头。” 没预备什么礼物,便随手脱下了手腕上一个镯子:“既是义女,也算我的外孙女罢,见面礼还是要给的。” 林家的人见完,贾母自然也要介绍起跟了来的孙媳妇和孙女,林如海已是年近半百的人,加上林家也确实没有女主人可以待客,便没那么多男女大防要讲究,与凤姐与探春都见过,英莲也捧了林如海先准备了的见面礼赠了二人。 待厮见毕,又用过饭,贾母虽然不愿意在英莲面前聊这事儿,但也不好在人家家里赶人家走,也顾不得那许多了,问起林如海的态度来:“女婿,你那不成器的两个舅兄闹分家的事情,你可知晓……” 林如海知道贾母肯定是要问的,早准备好了,看了英莲一眼。 英莲会意,从身旁小丫鬟手里拿了一封邸报,递给探春,而林如海道:“您先看看这个?” 探春作势要递给贾母,贾母摆摆手,示意探春直接念。 邸报里写,一等将军贾赦上书,言及荣国公府世受皇恩,自是感恩戴德,然如今荣国公之爵位已不在,这“敕造荣国府”之名,贾家不敢再担,故恳请陛下,将“荣国府”的牌匾收回,改做将军府。 元嘉帝朱批照准。 贾母其实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探春不敢说话,她一个女儿家,也无谓在和自己无关的事上反复让老祖宗不高兴。 林如海自然不会让探春扛雷,只给了王熙凤一个“好好扶着”的眼神,声音尽量温和地道:“岳母,便如林家,从一等侯袭到了三等侯,家父额外加恩又得了一代三等侯,可到小婿这里,无爵可袭,陛下虽暂未要求小婿交还侯府,可难道小婿敢接着占那侯府之位吗?” 你自己动手好歹还能存些体面,等皇帝动手,那可就是鸡飞蛋打家破人亡了! 第52章 王夫人刑 包揽诉讼,放高利贷,正经逼…… 林如海固然说的都是道理, 可这体面陡然降了一大截,贾母自然心头是不痛快的,张了张嘴:“可……我……” 我还活着呢! 我是国公夫人!我怎么就住不得国公府了? 但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甚至某种程度上……这会子贾母总算明白黛玉让自己来扬州逛逛到底是为什么了, 她本该有被黛玉蒙蔽了的恼怒,但贾母甚至不是很生得起气来。 正如皇后所点破的, 你那外祖母还用你劝? 她活这么大年纪了, 她什么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了,再怎么为儿孙担忧也该到头了, 这才天天安富尊荣混吃等死的! “邸报还没念完呢。”林如海也不管贾母在想什么,总之贾母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便温和对探春道, “继续吧。” 探春其实有些忐忑,可在场的小辈不是她就得是贾环, 那还是她得罪贾母了,便继续。 邸报里写, 元嘉帝固然朱批照准,但并未把荣国府收回, 另给贾赦赐个将军府或是批准他自己新建, 而是许可贾家把“敕造荣国府”的牌匾换做“敕造将军府”便罢了。 荣国府嘛,原本是按着国公府的规格建的,面阔多少进深多少都有规制, 真要符合礼制,自然该改, 但元嘉帝还批了,不必动那些建筑,就是些许逾越,也不追究就是了。 探春是个明白人, 瞅着贾母的表情也没有难看到底,究竟也说了句明白话:“老祖宗,这也算是正本清源,陛下不追究先前所有的事,咱们就该谢恩了。” 贾母摆摆手,闭上眼睛,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什么分家不分家的,一时间也不想问了。 林如海再有眼色不过,先起身:“岳母舟车劳顿,想是累了,小婿先告退,有什么事等休息好了再说吧。” 贾母也确实不怎么有精神,点了点头。 林如海并未给贾环使什么眼色,可贾环并没有这位祖母对自己如何疼爱的记忆,自然也不可能有膝下承欢的需求,跟着也起身了。 但贾环给了探春一个暗示。 到底是亲姐弟,贾环虽然也不怎么有姐弟情深的记忆,但只要记得自己能到江南来,能得姑父这样的培养,一切的起点都是探春,光凭这一点,贾环都愿意做探春一生的依靠。 探春眉目微动,没先看贾母,倒觑了凤姐一眼。 凤姐笑了笑,抬手,手心向内手背向外地挥了挥——去吧,老太太这里有我呢。 探春便也悄没声的走了。 一出门,贾环果然在等着,一见探春出来,到底是露出了点少年情状:“姐姐。” 特地没有加“三”。 探春一时竟有些眼热,感慨万分地拍了拍贾环的肩膀:“长这么高了。” 贾环笑如朗月清风:“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姐姐去我的院子坐坐吧。” 那是小小巧巧的一处院落,并没有什么美貌丫鬟伺候,不过是两个负责照顾起居的婆子和平日跟着贾环的小厮。 探春问起怎么没有丫鬟,贾环答得也大方,甚至有点超纲:“原也有两个,可这几年我虽是在家中听先生授课,却也认识了几个读书人家的公子,抛去那等明明有美貌丫鬟却非让人家叫个狼毫鼠须来表示自己是正人君子的,大多家里都管着,不让丫鬟太早近身,说的都是道理,我便索性回了姑父,将那两个丫鬟打发了。” 说着,贾环还笑:“姑父还笑我胶柱鼓瑟,说人洁身自好,本不在这外物之上,且不说读书人讲一个红袖添香,更讲真名士自风流,就只说如今连女孩子都没见过,将来入了官场,总有各种各样的应酬,露了怯岂不让同僚看轻。” 探春……其实也还是个孩子呀,荣国府养孩子都惯着,宝玉尚且懵懵懂懂,贾环这个车速对她来说简直直呼受不了。 并且,探春是完全没想到林如海非但安排贾环读书,甚至他们还会这样探讨年轻爷们身边到底要不要有丫鬟,忍不住追问:“那你是如何说的?” 贾环故意做了个老气横秋的模样,甚至还拈了拈不存在的胡子:“我对姑父说,事有轻重缓急,姑父这个年纪,这个本事,自是不为外物所动,也无所谓再修炼什么了,环儿却还是个孩子,还是且放两年,先专心读书吧。” 探春闷笑了一声,又想想宝玉和袭人就不清不楚,和太太屋里的丫鬟也常常打闹,不由道:“姑姑去了这么多年,姑父家里竟也没有乱翻天么,没有丫鬟来近你身……”到底是个姑娘,总不好挑得太明,只好寄希望于贾环能领悟。 贾环倒是真能领悟,叹道:“姐姐,不是我说,林家上上下下比咱们家里清净太多了,这才是真正读书人家该有的规矩呢。” 包括贾环打发了的那两个丫鬟,伺候贾环的时候也绝对没有任何逾矩的,就是当差而已,甚至还识文断字,贾环打发了,她们也没有如何,到现在还好好给英莲做大丫鬟呢, 探春是真震惊了:“林家是何人管家呢?竟这样有条理?” “原是林姐姐。”贾环回答,“林姐姐上京之后,便是英莲姐姐。” 黛玉就罢了,到现在探春都觉得黛玉直接把贾母支走还捎带上了凤姐姐与自己,那简直是神仙操作,可这个英莲…… “那英莲又是何方人物?” 贾环便细细讲起了英莲的故事,又有些唏嘘:“看她那样的品格,应也是好人家的孩子,林姐姐走后她来管家,更是处处妥当,可想想她幼时那样的坎坷,谁不唏嘘,姑父这几年,也在四处为英莲姐姐找本家呢。” “这大海捞针的。”探春也担忧了起来,“从何找起?” 贾环道:“姑父说,他买了英莲姐姐那几日,林姐姐刚好在庙里跪经,大概是沾了些佛缘,林姐姐给她取了个英莲的名字,英莲姐姐当时似有触动。” 所以,这几年林如海到处托同僚打听,也是给的“英莲”这个名字,容貌特征则是眉心有一点天生的胭脂痣,但……石沉大海,唯一一次有些反应,是任南京应天知府的贾雨村贾大人,也是曾经给黛玉做过启蒙老师的,疑问了一句:“英莲?” 林如海当时还觉得有戏,追问:“尊兄听过这个名字?” 贾雨村恍惚了一下,又笑了起来:“女t?孩家的名字,多用些春红香玉,梨花杏花,叫个莲字,原也不稀奇,晚生方才是觉得有些耳熟,待要细想,又想不起来了,左右……晚生为东翁多留意吧。” “但也只是到这里了,后来姑父和贾大人又见过几回,贾大人都说实在不知。”贾环道,“其实英莲姐姐自己都不报什么希望了,只是姑父想,他在江南一年,便多为英莲姐姐多打算一年,英莲姐姐今年已是十七了,最多到十八,实在找不到,明年便是科举,到时,姑父做主,为英莲姐姐寻一个有前程的读书人,也算是了了这段缘分。” 探春不由感慨:“姑父竟有这样的侠气……” “姑父可是个风流潇洒的人,不过世人无知,总觉得盐政林老爷严苛得很,不给盐商半点喘息的机会罢了。”贾环道,“就说姑父常受邀去江南那些有名的书院讲学,引经据典,妙趣横生,场场爆满,就是教了我许多年的先生都常感慨,要不是能时时向姑父请教,也不愿意教我个榆木脑袋这么多年了。” 探春随手拿了贾环放在书桌上的制艺看:“先生说你榆木脑袋?” “林姐姐是个六岁便读完了四书的,不好和她比。”贾环自嘲道,“英莲姐姐来时,也与我一同上过几回课,只是很快就不上了。姐姐猜是什么缘故?” 探春:“什么缘故?” “英莲姐姐没有明着说。”贾环道,“但没过两天,她三字经背下来了,千字文也背下来了,笠翁对韵也就琢磨了三天吧,然后林姐姐开始教她写诗了。” 探春:“……” 可是,探春看手底下那份制艺,又确实是结构严谨,言之有物,时人多评价制艺太拘泥于格式,扼杀了读书人的创造力,探春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也不好说有没有扼杀创造力,只是光论文章本身,确实……很漂亮,几乎挑不出错。 “不必妄自菲薄。”探春道,“你写的也不错啊。” 贾环道:“这七八年来,天天攻八股,日日想功名,自然错不到哪里去,可是姑父也时时提点我,说读书也不必读死了,闲暇之时多往市井田间走一走,哪怕是陪林姐姐或是英莲姐姐看看家中的账本,也能知道稼穑不易,民生多艰,便是一家之内,奴仆也会各有心思,去琢磨如何御下,如何牧民,如何办事,那才是真正的学问。” 八股,文字游戏而已,便是七八岁的黛玉,了解一下游戏规则,也能写出不错的文章,有甚稀奇? 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教导,简直让探春都羡慕起来:“姑父对你确实是用心了,他日若你出了头,莫忘了他的恩情。” “那当然。”贾环笑了起来,真切地感慨,“不说这些,姐姐,老太太或许不乐意,但……敕造荣国府变成了将军府,于姐姐未必是什么好事,但于我,可是长出了一口气了。” 对探春不是什么好事那好理解,女孩子又不能有功名,在这个时代想嫁得好,人品相貌都还是次要,祖父兄弟是个什么官职才是要紧,荣国府还在,探春就是国公府家的小姐,如今成了将军府,探春生父又不是将军,那就只能算一个五品小官的庶女了,阶级跌落得吓人。 “于你如何是好事?”探春皱眉,“你担心他日你进入官场,被人攻讦?” 贾环道:“这是必然的呀,一则国公府里没有国公,二则咱们父亲不过五品却窃居荣国府正堂,正经的将军反住偏房,被人拿住了,参父亲一个私德不修,我又能落个什么好?” 探春固是才自精明志自高,但究竟和宝钗一样,少了一些真正的教育和引导,并不觉得这是多要紧的事:“终究是老太太让老爷住荣禧堂的呀……” “既只有咱们姐弟两个,我也可以与姐姐畅所欲言。”贾环道,“这就是老太太糊涂了,正经官宦人家,都是要尽力避免儿孙忠孝两难全的,可咱们这位老太太非要把儿子的忠孝对立起来,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探春从小养在贾母膝下,总要为贾母辩一声:“也是大老爷太不像话,官也不好好做,立不起门户来,老太太才偏爱老爷。” “姐姐。”贾环是正经读过书的,又被林如海当半个儿子养大,政治意识已经是培养出来了,“你且想,大老爷要怎么立起门户?” 探春没明白。 贾环道:“他要好好做官,就难免要争权夺利,朝中哪个大臣是好缠的,没有把柄尚且要四处去寻把柄,何况荣国府僭越这板上钉钉的事情,怕人不攻击他么?” 探春愣住了。 贾环又道:“他要立出个人样来,别的不说,和四王八公要正常往来吧,可让他怎么往来呢?让四王八公去他的东院,吃着吃着谈起他不是袭爵了么怎么不住正堂?还是每次都要看咱们太太的脸色,在荣国府里办席?” 探春是真没想过这些,可她到底聪明,被贾环一点破,便举一反三了起来:“照你这么说,其实咱们老爷太太一直和四王八公往来,尤其是太太一直嫌弃大太太是个续弦,家世也不高,拿不出手,便不爱与大太太一起出门,也是错的。” 贾环叹气:“大姐封妃之前,姐姐也跟太太出过门吧,不觉得偶尔会尴尬么?” 探春:“……” 会。 因为论品阶,王夫人不过是个五品宜人,还属于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宜人,朝廷从来没有给过王夫人正式封诰,就是凤姐都比王夫人体面些,可四王八公正经出来交际的夫人们都是一品二品的诰命,她却要充做荣国府的当家夫人…… 当然,太太奶奶们社交起来,也不会对着人家肺管子可劲儿戳,一天天的品级规矩如何如何的,可就说一点,一二品的诰命们入宫给皇后请安,见过的那些规矩体统,王夫人是直到元春封妃了才得知,在此之前,太太奶奶们无意识间带出来,毫无消息来源也不可能搭上话的王夫人就总会尴尬。 “所以。”探春道,“于咱们父亲,以无爵之身领了老太太住荣禧堂的宠爱,当了荣国府的家,便是不知礼仪,往大了说是不臣,不领老太太的宠爱,就是不孝。” “正是。”贾环道,“再于大老爷,硬要当荣国府的家,就是不孝,不当荣国府的家,又任由已经没有国公爷的荣国府僭越,一样是不臣。”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了称,全族都得人头落地。 贾母一句话,一个偏心,便把两个儿子都逼到这样的田地,也恰恰对上了皇后对贾母的点评——她一点小小的任性,能把下头的人逼死。 “所以。”贾环长叹一口气,“我是佩服林姐姐的,她这一招,堪称擒贼先擒王了。” 她一杆子把老太太支到江南来,看上去天马行空,实际上是把荣国府最大的麻烦踢走了,荣国府但凡还可救,就该知道在这个时候把那些没规矩的事都改了,如此,尚有荣国府存身之机,否则,神仙难救矣。 探春一路上倒是也想了黛玉的用意,可究竟站位不对,能想到的不过是外孙女心疼外祖母一把年纪了还要看兄弟阋墙,索性支走,让两兄弟安安心心分家,可被贾环这么一分析,是真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更对黛玉那个脑子产生了无限的敬仰之情。 “小时候听下人嚼舌根。”贾环感慨了起来,“说大老爷之所以不得老太太喜欢,是当年大老爷才出生,便被抱到了曾祖母那里教养,老太太恼恨曾祖母,便也厌极了大老爷。耳闻咱们那位曾祖母可是个有本事的人,连太上皇陛下都颇尊重她,我就想,她教出来的人,纵使混账了些,多少应该有两把刷子,如今看来,大老爷这招,稳准狠呐。” 探春也听过这个传闻,当然也不好找谁求证,只是她究竟不比贾环能自己挣前程,还是很关心贾政和王夫人处境的:“这么说来,大老爷出完招,现在是咱们老爷被架在火上烤了?” “看吧。”贾环对贾政固然也有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可到底林如海对他履行了大半个父职,还履行得很成功,反倒是贾政这个爹很难说称职,那孺慕之情也就渐渐消磨了,“这些年我和父亲也有书信往来,只是总话不投机,但凡契合些,我就该劝他早些把荣禧堂让出来了。” 但这个话,林如海怎会没有旁敲侧击过? 贾政向来号称自己酷爱读书,而林如海这全国第三的学历,甭管贾政是真爱还是t?假爱,总之是不可能不给林如海三分薄面的呀。 可这个话,贾政没有听,林如海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毕竟贾政向来在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上一戳就爆,譬如宝玉勾搭上了忠顺王府的琪官,贾政对宝玉那一顿胖揍,但在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比如说住荣国府正堂的事情上,钝感力就超绝了。 但现在,装不了死了。 敕造荣国府改成了贾将军府,他贾政又不是一品将军,凭什么住将军府正堂呢?真把贾赦惹怒了,把“贾将军府”的牌匾挂到了东院,贾政凭什么住那么大规制的荣国府?凭他是个五品小官吗? 所以,京中,贾政也只能对贾赦服了这个软:“兄长此次正本清源,小弟万分赞成,如今得陛下厚恩,仍许我们住着,可小弟再不敢住荣禧堂了,这就给兄长把正堂腾出来。” 贾赦……其实心情有点复杂。 他想荣禧堂确实想了很多年了,但凡不是反复琢磨,这次下手也不会如此稳准狠,可就是如今唾手可得,他却觉得没劲起来。 人已半百,喝酒睡小老婆了大半辈子,混账事干了不知多少,总想着解决不了荣国府的事情他这官也谈不上做不做,可如今事情解决,人却老了,还谈什么好好做官呢? “不急一时。”贾赦声音都带着一股子没劲,“二弟住了这么多年了,搬家也麻烦,慢慢来吧。” 贾政可不敢慢慢来,简直是催逼着王夫人屁滚尿流地赶紧收拾东西。 王夫人自然不满意,对着贾政哭:“老太太不在,大老爷就欺负起咱们来,可咱们一定要这个时候搬吗,眼看着大姐儿就能回家省亲了,府里没法再叫荣国府都不说,咱们又换了住处,她回来看一眼,家里这么鸡飞狗跳的模样,咱们怎么见她呢?” 贾政也不想和王夫人吵,耐心等王夫人一大篇话说完,就问了一句:“那你要怎么办?” 王夫人:“……拖……拖一拖?” “大姐儿在宫中步步凶险。”贾政冷笑,“那些个娘娘们无论谁要为难她,随便递一句话出来,咱们这现成的把柄都不用去找,还省亲,大姐儿能全须全尾活下来都算祖宗保佑!” 王夫人也无计可施,不过落泪罢了:“那大姐儿就不要体面了吗?” 不要了。 说真的,赵姨娘哭或许还能得贾政两分心软,王夫人若是拿贾珠哭也能得贾政一点情肠,但单纯为元春出宫时能有多体面来找贾政哭,在连出宫这事儿贾政都觉得可有可无的当下,贾政实在很难感同身受,甚至还觉得王夫人有点聒噪。 不过王夫人也闹不了贾政两天了。 别忘了,贾赦带的节奏可不只是国公府变将军府,更要紧的其实是分家。 而要分家,自然要盘财产。 贾赦不长于此,邢夫人更是个废物,黛玉一把支走了王熙凤,贾赦也没什么办法好想,琢磨起几个月前朝廷催官员们的欠款,搞出来的“审计”来,便想到了让专业人士好好给贾家盘盘账的主意。 于是亲自去薛家拜访,因着凤姐的关系在,薛姨妈倒是好好招待了,等贾赦问起那查账的原班人马,便说起如今京中另开了个铺子专门负责提供查账服务的事来。 这是家里的私事,贾赦自然要打听了铺子后头的老板的,但一顿操作,发现是王熙凤。 贾赦:“……” 行吧。 又大概了解了一下铺子里的查账基本规则,发现还挺完善,尤其注重为主家保密,当即就签了契约,不是那么独立的第三方“审计组”进驻贾家。 没过两天,负责这个项目的大掌柜拿着两个账本,带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来见了贾赦,说:“贾老爷,您家这个账小人可是查不下去了。” 采买吃回扣,库房以次充好,出纳贪污受贿,那都是小问题。 最“刑”的是,你家弟媳妇王氏,包揽诉讼,放高利贷,正经逼死过人呐! 第53章 魇镇五鬼 拔出萝卜带出泥! 贾赦都惊了, 忙问到底怎么个事儿。 事情的起因,是荣国府的月钱银子。 荣国府管家的规矩,内外分明, 外头的账房把一个月的银子支了,总的送内院去, 再由内院的主子分派。 一般的操作, 月初的时候把银子发到位,按理说, 就是迁延两日,怎么的月中也得把银子发下去, 但稀奇的是, 下人们领到了银子,往往都是月底了。 这在内宅妇人眼里, 自然看不出一二三来,但在这些天天和账目打交道的人眼中, 还能差了不成? 随便一查,便摸到了王夫人屋子里。 “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贾赦确实是个混账, 也因此对什么事能犯什么事不能犯心里清楚得很, “只要没有过了朝廷的利钱线儿,终究不违律法。” 掌柜当场打灭了贾赦这个可笑的妄想:“贾老爷,真要是按着朝廷利钱的线儿往外放钱, 叫什么高利贷呢?”不要侮辱正经民间借贷好吗。 贾赦:“……” 只好问:“究竟是多少?” “一钱。”掌柜吐了这两个字。 贾赦都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朝廷规定的最高取利标准是三分,用世俗能听得懂的话, 一百两银子,一钱的利是一个月十两银子的利息,三分的利是一个月三两银子的利息,敢放一钱的高利贷, 正经到了官府,别说挨板子,流放都是有的。 “这包揽诉讼。”贾赦有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多半是从这高利贷来的了。” “不错。”掌柜回答,“原不过是借贵府的光儿,有些还不上钱的人,以贵府的权势压着,让官府也不管利钱是多少,总之打一顿板子关起来逼他家里人卖房子卖地还债,后来,更过分了些。” 贾赦自然要问:“怎么更过分了?” 掌柜道:“往外头放高利贷,尚且还有个本钱,真拿贵府的名义去包揽诉讼,净收人家的孝敬银子,岂不是连本钱都不必了?” 贾赦呆了好一会儿。 当然,要说贾赦是什么正人君子,那也扯淡得很,不说远的,最近贾赦还看上了二十来把扇子,正琢磨怎么才能弄到手呢。 但,就是以贾赦的混账,他也没准备用荣国府的名声去压人,无非“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而已,就是有放任和贾家有关系的官员来孝敬好处,那最多也只是间接故意,比起直接拿了家里的名帖去官府威逼人家徇私枉法的演也不演,还是差了一层的。 “究竟是查出了什么?”贾赦正色问。 “最近的一次是在贵东府里前次发送当家奶奶那回。”掌柜是真的有备而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王太太送殡时见了馒头庵里的姑子净虚,净虚说是有一桩事,大略是一个女孩先和什么守备家有婚约,又被长安太爷家的公子看上了,两家闹起来,净虚说什么府里和长安节度使云光向有深交,去一封信让云大人与守备家说一说,此事若了,倾家孝顺王太太也甘愿呢。” 贾赦问:“王氏应了?” “应了。”掌柜道,“不过是让外头的相公托了贵府的名义,往云大人那边去一封信,云大人给那守备说一声,把钱退了也就是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贾赦皱眉,“谈得上包揽诉讼?” “原来不是。”掌柜道,“可那女孩儿当真是个节烈之人,父亲收了定钱要把她另聘,她便偷偷自缢了,那守备之子更是多情,也投河死了,倒是王太太自收了五千银子,再清爽不过。” 贾赦倒吸了一口凉气:“哪家告了?” “那是长安节度使的地盘,何人敢告。”掌柜的也是通晓世情的,叹道,“可若是云大人什么时候升了贬了,亦或是云大人的政敌得了消息……” 政治斗争是这样的,你平平顺顺之时,自然没有人拿这种小事来碍眼,可你若到了升迁提拔,亦或是差一点点就要堕入九幽地狱的关口时,被人这么插上一刀,可是痛彻心扉啊。 多说一句,便如林如海——这么多年坐在盐政的位置上,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他的过往不知都被人仔仔细细查过多少回,若不是真的水晶心肝儿玻璃人儿,岂能平安至今? 贾赦是个混蛋,但终究小时候在祖母膝下,祖母和祖父琴瑟和鸣,又不知趟过多少大风大浪,就是糊涂了这么多年,想想小时t?候听过见过的那些事,也起了一身的冷汗:“怎么就查得这么细来?” “贾老爷以为那净虚是谁?”掌柜倒反问了起来。 贾赦默了一下。 当下之世,尼姑不干净,“云空未必空”几乎是常识,“泰山姑子”与“扬州瘦马”是齐名的存在,而专往达官贵人家里往来的尼姑除了干那藏污纳垢的营生,还爱四处钻研。 这家有什么难,那家有什么本事,她居中牵了线,好心的拿个介绍之费,心狠的还不知从中得多少利,更兼拿那点子道行害人,巫蛊魇镇,无所不作,至于达官贵人家供了四十八斤的海灯她只给个四十斤,那都算是实诚人了。 “捉贼拿赃,掌柜的可拿下了那净虚?”贾赦到底问了一个靠谱的问题。 “馒头庵是贵府的家庙。”掌柜这个还是靠谱的,“平日不往府里来,便不会有人多问多想,拿下无妨,因而早已使了贾老爷给的家丁,围住了。这些事也都是那净虚供出来的,但未与王太太对质过,究竟如何,贾老爷自查罢。” 确实,涉及到府里主子的丑事了,这掌柜又原是薛家的人,闹腾起来,终不好看。 “知道了。”贾赦琢磨片刻,起身,“无论如何,账还是要查下去的,掌柜的且歇两日,我处置了此事,再请掌柜的接着查。” “也好。”掌柜的一拱手,“在下告退。” 贾赦坐了好久,想着能找谁商量呢。 首先划掉邢夫人。 邢夫人王夫人斗了那么多年,真让她知道了,先嚎个一盏茶的“你也有今天”,贾赦想一想都头皮发麻。 下头虽有贾琮,到底年纪还小,迎春倒是大了,但那样的性子能指望什么,无非贾琏而已。 便吩咐赖升:“去户部衙门捎个信,让二爷下了值就回家来,出大事了。传完信就去馒头庵,把净虚那老东西拿来。” 于是贾琏没下值就回来了——到底上司体恤,知道他家正闹分家呢,家里人说出了事,那不得火速赶回。 老太太和凤姐不在家,贾琏也无所谓去找王夫人报道,直接去了贾赦那里,听了贾赦这么一说,主意还没出呢,脸色先白了。 贾赦当然能意识到情况不对:“怎么的,里头还有你的事儿?” “那倒没有。”贾琏匆忙表白,“只是,太太……二太太曾想让凤哥儿揽了这些事。” “怎么的?”贾赦毛都要立起来了。 “原本,凤哥儿也没给我说这些。”贾琏道,“是我在户部做了官,又给她挣了诰命,还多少从先生那里学了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给她显摆了,她才慢慢与我贴了心,说了许多我不知道的……” 贾赦不耐烦了:“谁要听你夫妻的事了,说正经的。” “早几年……是了,姑妈去世前不久,太太便把派月钱的事儿给了凤哥儿。”贾琏道,“凤哥儿原是爱揽事的,也没拒绝,就是发着发着,就爱听周姐姐她们议论,说什么钱生钱的法子。” 贾赦冷笑了一声:“接着说。” “凤哥儿自然动心,可她才嫁过来多久,闺中的女孩知道什么,自然要问过周姐姐究竟是个什么法儿,这才知道了世人会这么想钱。”贾琏道,“都要下手做了,可巧我回来了,宫里给她赏了个诰命,高兴得和什么似的,就暂时没想起这个事。” “再后来呢?” “后来就没什么了,儿子在官场上混着,也结识了一些正经朋友,听了一些诉讼的案子。”贾琏道,“吃了酒回来,一时不防,也会给凤哥儿说一些,她知道了此事利害,便细细把事情给我说了,又百般保证,说因她做了诰命,总觉得下场和人争两个小钱没意思,才一直没应周姐姐的话。” 贾赦松了一口气,暗道好歹是不用让贾琏休妻了,又问:“那包揽诉讼呢?” “这话就更长了……”贾琏道。 “那就长话短说!”贾赦骂道。 贾琏怂了一下:“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劝凤哥儿别这么管家里的事,好好养着身体,生个儿子是正经,凤哥儿也一直在推脱,无非有些事实在推不走罢了,便如前头蓉儿媳妇没了,珍大哥哥托她……” “长话短说!”贾赦暴躁了。 贾琏也只好省略了怡亲王那段故事,直接道:“那个净虚说的事,也给她说了。” “她是怎么接的?”贾赦问。 贾琏回忆道:“说,她也不等银子使,不愿做这样丧良心的事。” “好!”贾赦一拍桌子,“然后呢?净虚没别的话?” “无非是激她罢了。”贾琏说,“什么那女孩家里已经知道了净虚来求府里,若是府里不管,女孩家里还觉得府里没手段。” “凤丫头又是怎么接的?”贾赦是真要对自己这个大是大非上向来糊涂,只在管家理事上逞能的媳妇儿改观了,称呼都亲密了起来。 贾琏:“哦。” “啊?”贾赦没反应过来。 贾琏:“凤哥儿说,哦。” ——说就说吧,又如何呢? 这些年我丈夫给我说了那么多吓人的故事,我岂能为了几个钱把自己放到那么危险的境地去? 给那净虚闹得好大没脸,既然凤姐不管,也就只能去求原本会管,但现在“再不管这样的事”的王夫人了。 贾赦闷笑了一下,骂了一声“促狭”。 但细想,凤姐那素爱显摆能耐的性子,能忍这口气,再看看贾琏,倒是赞了一声:“你这背后教妻,教得挺好啊。” “原也不是这么好。”贾琏竟还不要脸地受了,就是下文听起来多少有些肺腑之言的意思在,“先时我也没个正经官职,都在管家,凤哥儿比我更长于此道,让我觉得怪没意思,对她也有些微词,总觉得正经道理是夫唱妇随,哪有她样样压我一头的。但有了正经官职,日日当值去,才知道是我错了。” 贾赦这会子心头大定,还慢慢喝了口茶:“错哪儿了?” “爷们的世界,原不在料理家务上。”贾琏唏嘘道,“我和凤哥儿争什么谁比较能管家,倒成了宝玉那样的糊涂种子,日日只知道在脂粉队里混了。” 贾赦哼笑一声,社会已经把儿子调.教好了,他也乐得清闲,摇头笑道:“能明白这一点,究竟不算糊涂,行了,你那二太太做的事情,如今,怎么处好?” “咱们家里能料理妥当,自然最好。”这是贾琏这几年一直放在心上的事,如今亲爹要出头处理,不用他冲锋陷阵,简直让他当场给贾赦磕八个头都甘心,“料理不妥当,只能报官了。” “报官?”贾赦唏嘘,站起身来,“那就颜面扫地了。” 贾琏自然跟上:“老爷,话不能这么说,难道咱们为个分家闹到应天府,就不颜面扫地了?” 被贾赦狠狠一瞪。 父子俩在门口等着外头套车,贾琏还是不甘心:“老爷,此事必定要过个明面的,否则咱们自己捂住了,他日闹起来,二太太用的是府里的名义,谁知道是哪个主子,咱们不一样洗不清白吗?” 倒把贾赦逗笑了。 贾琏正不知其意,突听贾赦道:“保持住。” 贾琏愣了一下。 “我是说。”贾赦回过头来,看着贾琏,“一会儿见了你二老爷,你是晚辈,什么都不要说为好,一定要说,就坚称要告官,明白了?” 贾琏是怎么也想不到,贾赦能这么坏的。 默了一下:“……是。” 贾政整个人都懵了呀! 多年来朝夕相伴的妻子,平时没事就吃斋念佛的妻子,竟不配为人? 而洁身自好了这么多年,自认为道德君子的他,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妻子已经拿他的名义做下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简直人生观都要崩塌了:“大哥此话当真?” 然后看一眼原本在和他商量家务的王夫人,满眼震惊。 王夫人是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非如此也不会在上了年纪之后那么痴迷求神拜佛了,可她求神拜佛,不过为的一个内心安宁,自以为事情办得隐秘,谁成想如今被这样抖搂了出来。 当然是要不服气的:“没凭没据,大老爷便这样冤枉好人,就是真在公堂,不也讲一个人证物证么?” “我也不与你多饶舌。”净虚是早就被提过来了,贾赦喊一声赖升,外头就有动t?静,净虚重重地摔在了外间,“你自己问吧。”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贾政见妻子如此,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贾赦先前已给过了查账的掌柜“只不是主子身边得用的人,你们尽管问就是”的方针,这净虚才是哪个牌面上的人,自然早就被问得连小时候尿了几回床都交代了,被贾赦轻轻一问,再没有不说的。 贾政气急,自诩正人君子如他,哪里能忍这种妻子,恼怒之下,一巴掌打了过去。 王夫人本来可以和贾政闹的,可到底理亏,只垂泪而已。 贾政犹不解气,眼看着还要打,贾赦连忙拦住了:“这会子发什么疯,就是打死了她,难道事情就不解决了不成?” 贾政到底只是个不会办事的读书人:“还……还要如何办?” 贾赦都气笑了:“这会子把王氏杀了,她可是以荣国府的名义行的事,外头的人知道是王氏么?回头混赖到你我兄弟身上,你我还立不立足?还是二弟铁了心的,要跟着王氏去死?” 贾政脸色灰白,许久,干涩道:“都听大哥安排吧。” 贾赦和贾政是完全不同的成长路线,贾赦好歹小时候是见过烽烟血火的,长大了混账罢了,贾政则从小在贾母膝下长大,几乎算贾母唯一的孩子,其中溺爱尤胜宝玉,到如今,当真六神无主。 贾赦也不指望,看向贾琏:“别的不说,先去把馒头庵抄了,还不知是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一并先清算了是正经。” 净虚自知再无生路,原本也是摆烂的,可贾赦竟还要去查馒头庵,呼吸都紧了,跪爬进内间来,状若疯狂,近乎泣血:“大老爷,大老爷要杀要剐我都认了,馒头庵里……里有要紧的东西,查不得啊大老爷!!!” 贾赦不耐和这样的人纠缠,一脚踢了过去,中年男人,多少还是个将军,就是没办法上战场杀敌,还是一窝心脚把净虚踹吐血了。 “赖升,堵了她的嘴,捆好了扔柴房里!”到底是见过祖母处置家务的,属于是照本宣科也错不到哪里去,“先等看看查出了什么再说话!” 赖升赶紧来把人拖下去了,贾赦接着瞪了贾琏一眼。 贾琏有点不乐意:“老爷,天色到底晚了,要不明日再……” “净虚都这样了。”贾赦虽然不知道会在馒头庵里查出什么来,但想一想净虚刚才的模样,也觉心虚,“就是劳累一夜会如何呢!” 贾琏不好再辨,赶紧风一样去了,因究竟有些距离,便索性连明日的假都告了。 到底是政治敏锐性不够,贾琏是坐马车去的,便直赶了大半夜的路,天蒙蒙亮时,才组织人手把馒头庵掀了个底朝天。 到得正午,看着旺儿捧着的百十来个纸铰的青脸白发的鬼,并好些个已经写好了生辰八字的纸人,贾琏原本不觉如何,可当细看那个生辰八字,掐算了一下年份,脸都白了。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辛苦不辛苦,让旺儿盯紧了馒头庵的上上下下,就是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人陪着了,马车也坐不了一点,揣了那些纸人和鬼,把马车卸了,转身上马,飞奔回京。 可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 馒头庵出了这样大的事故,若只是王夫人和净虚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没到抄了馒头庵的程度,倒还无妨,可这馒头庵一被掀,早有铁槛寺的人来报宁国府——当然不是报给贾珍,而是直接去了玄真观,报给贾敬。 贾敬修道多年,按理说早已不该为外物所动,可听到馒头庵三个字,那眼珠子还是一下子就迸出了精光。 但到底没有对报信的人多说什么,只平静让他回去看着,待人走后,才叫了在身边伺候的小道士:“快去,把笼子里的鸽子都放了!” 贾琏自然不知道还有这段公案,一顿飞奔回了荣国府,冲到贾赦书房里,茶都来不及喝,把手上那个包袱赶紧递给贾赦,也不喊什么老爷了:“爹,快,快递牌子入宫。” “怎么了?”贾赦有点嫌弃贾琏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扒拉一下那个包袱想看看是个啥,可看到了那些纸人,尤其是看到了那个生辰八字,仿佛烫手,包袱掉到了地上。 “爹快入宫吧!”贾琏都要哭了,“这东西多留在我们手里一刻,就是一刻的风险!” 贾赦如何不知,强行定了定神,也顾不上换衣服摆排场了:“马在外头?” “在外头的。”贾琏道。 贾赦飞快冲出了府门。 该说不说,宫里的规矩还是比外头好,至少像贾赦这种已经远离权力中心的人,上下人等倒也没有如何为难,牌子很快递到了养心殿。 就是元嘉帝不见罢了——他最近虽偶尔会听黛玉讲一讲荣国府分家里的家长里短,但也就是听听而已,于皇帝视角,荣国府乖巧就能留,不乖便抄家,根本不用费脑子的,看小太监白喇喇来回这会子贾赦还想面圣,都对戴权笑了一声:“贾赦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官员要求见皇帝,尤其是不怎么受宠的官员要见皇帝,一大早在外头递了牌子侯见还不一定见着呢,哪有这宫门都要下钥了突然来见的。 戴权和贾家倒是有些见面交情,可也绝对没有到敢在元嘉帝面前说好话的程度:“正是呢,陛下若不见,回了便是,让他明日按规矩来。” 元嘉帝本要准奏的,又想了想:“罢了,让林侍书见一见吧,真有什么要紧事,让林侍书到宁寿宫来回朕。” ——今日,元嘉帝还要去太上皇那儿用晚饭,顺便汇报汇报近日的政务呢,这也是父子之间的默契了。 戴权应了,伺候了元嘉帝出门,方才去传贾赦,又安排人去通知黛玉要见人,甚至还要安排宫门晚些下钥,心头不知骂了贾赦多少声。 贾赦这个时候求见,黛玉也觉得稀奇,但元嘉帝这么吩咐,约莫也是心疼她前段时间冒那么大的风险说要出宫去劝荣国府,却只和贾母聊过,所以愿意让她额外见见大舅舅。 黛玉虽然没准备和贾赦多说什么,但皇帝的情还得领,不敢在元嘉帝的书房见,也不好去自己的书房,便在养心殿侧边,平日给戴权和自己歇息的屋子见了。 厮见毕,黛玉还没问大舅舅怎么这么这么不讲规矩,连官服都不换就过来,贾赦已经是把那风尘仆仆的包裹给了黛玉,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说了来龙去脉。 黛玉算是见过世面了,就是魇镇属于十恶不赦之罪,实话说,元嘉帝勾决人犯的时候,谁又不是十恶不赦呢?元嘉帝勾累了,也拨了一部分给黛玉看到底该不该死,所以就是那些纸人和鬼,黛玉也没有觉得如何,只问:“纸人上头的生辰八字,难道……” 黛玉的第一反应,觉得不会是咒元嘉帝,贾赦才这么失了分寸吧? 可也不对,元嘉帝具体的八字黛玉不知道,可至少不是这个年份。 “是义忠亲王老殿下。”贾赦回答。 黛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实不知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馒头庵的。”贾赦道,“当然,馒头庵既是家庙,我也免不了失察之罪,该领的罪我领,但此事背后到底有多大的漩涡,我不敢想,也不敢插足,得了这东西,我是一点耽搁没有就过来了,馒头庵现在也封了,要如何查,我都配合。外甥女千万记得,给陛下分说明白才好。” 第54章 亲王逼宫 不畏浮云遮望眼。 黛玉到底比贾赦经历过大场面, 也没白被林如海教“人遇大事要有静气”,纵使宁荣二府疑似魇镇义忠亲王,她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舅舅。”黛玉沉声道, “此事之要紧,想来我不说舅舅也明白。我不敢对舅舅说不妨事, 舅舅说的这些我也不完全信, 只好先把此物呈报二位陛下再听圣裁,现在能给舅舅的建议……舅舅先回家, 收束家人,不要与谁往来, 等旨意吧。” 贾赦眉目微转, 确实也不敢问黛玉太多机密的事情,真把黛玉拉下水, 贾府更不可救了。 何况,黛玉也不是真一点提醒也没有。 呈报“二位陛下”。 这就已经是在给荣国府活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t? 因为知道黛玉这个身份多说不如少说,也不干那种拉着黛玉的手, 千叮咛万嘱咐你可千万要多为你外祖家考虑的丢人事了, 再度对黛玉拱了拱手:“那我便告辞了。” 黛玉起身,送贾赦离开,又和外头的戴权打过招呼说已是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 有劳公公派人送贾大人出去,贾赦更懂事, 从袖中摸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出来:“有劳公公。” 戴权自派人去送贾赦出宫不提,黛玉则是转头去了元嘉帝放密报的屋子,着重看了义忠亲王的那个匣子,更回想了自己接手密报系统之后和义忠亲王有关的所有事情。 黛玉才思敏捷, 又早已见过了最高端的政治斗争,想想此事前后的蹊跷,心头已经有了无数的猜想。 但这个事儿她是不能下结论的,上报而已,黛玉再不停留,飞快往宁寿宫而去。 宁寿宫中,还没摆饭。 实在是太上皇年纪大,元嘉帝又是个工作狂,两人的口腹之欲都不怎么强烈,反而是对朝政的兴趣还大些,这会子还在书房里谈事儿,外头则是太上皇最近颇宠爱的一位太答应在指挥宫人摆饭布菜。 黛玉到的时候,确定还没有开饭,先舒了一口气。 御前失仪也是罪过,黛玉先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气息,方才让宁寿宫外的小太监通报,自然很快得见。 黛玉确实很少在饭点的时候过来,尤其还是带着个明显不是宫里东西的包袱,太上皇当然知道铁定是出事了,不过老人家执掌朝纲多年,松弛感还是有的:“平日要你一起过来用饭总是拿着规矩说不肯,今日却来得这么急三火四,是不是打听今日吃什么山珍海味,总算是馋了?” 太上皇都松弛了,元嘉帝当然也不可能失了姿态,笑道:“父皇别说了,她刚来养心殿时,儿臣也曾命她一起用饭,真真是,原本有胃口的,都要被她折腾得没胃口起来。” “怎么。”太上皇调侃起来,“小丫头吃一口菜谢一回恩?” “那倒没有,不过终究是对着吃得香的人才能多进两口,可这丫头一天天就吃那点子东西,食少事烦,岂能长久?”元嘉帝到底道行没有太上皇那么深,还是要往正事上引,“便似如今,指不定又是为什么急事匆匆过来呢,林侍书倒是别那么精忠国事,先坐下一并用了饭是正经。” 黛玉当然要跟着两位皇帝端着,顺势害羞:“陛下厚爱,臣女汗颜,将来努力进餐饭也就是了……” 自然惹得两个皇帝善意的笑声。 笑完了,才是正事,元嘉帝道:“好了,贾赦那儿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值得这个时候过来。” “陛下。”黛玉摆正了神色,“既然饭已摆好,臣女先去看看今日的饭菜如何?” 这让两个皇帝脸色都严肃了起来,也立刻就明白了黛玉为什么赶得这么急,脸上都还带着薄汗和红晕了。 “到底是什么事?”元嘉帝问。 黛玉也知道,倘若一点消息不给坚持先去查御膳,查出什么还好,查不出来自己在宫里就不要立足了,当即把手头的包袱交给了太上皇的大太监赵昌:“陛下且看此物。” 此时,戴权虽然不在元嘉帝身边,但元嘉帝也是带了平日同样信重的高升高公公伺候的,黛玉平日与高升处得也不错,可是给赵昌都不给高升…… 元嘉帝挑了挑眉。 也就是和黛玉相处久了,知道黛玉绝对是贯彻“忠于陛下”原则的,先给太上皇看必然有先给的道理,不然等回了养心殿,就为这递给赵昌的动作,黛玉轻则再领几个手板,重则可是要罚跪了。 元嘉帝的心情暂且不说,赵昌也没想到黛玉会把包袱先给他,但黛玉都这么决定了,他当然也不可能自作主张把包袱呈给元嘉帝,而是呈给了自己的主子。 太上皇表情都跟着严肃了:“朕就不上手了,你就这么拆吧。” 赵昌应“是”,就在太上皇和元嘉帝对坐中间的小几上拆了包。 等看到那个生辰八字,太上皇都把手上的茶杯砸了。 太上皇发这样的火,自然骇得一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就是元嘉帝也不便再坐着了,站起身来,严肃了脸问黛玉:“这是贾赦给的?” “是。”黛玉回答得很沉着,飞快把一整个事情给两个皇帝回清楚了。 话音一落,满屋子安静得针落可闻,两个皇帝的脸色也已经臭到不行,就是在外间摆饭的太答应都心内暗恨怎么自己就在今天当值,真真倒霉催的。 究竟,黛玉是元嘉帝的人,元嘉帝出面问要合适些:“这究竟只是有人要魇镇义……” 罢了,老爷子面前,又是他向来宠爱的儿子,还是换个词儿,“就算有人要魇镇皇兄,又和今日的御膳有甚关联?” “回陛下。”黛玉道,“臣女是想,馒头庵是贾府家庙,无论是谁,无论究竟要做什么,总之宁荣二府至少有一府是默许的,总不能是那个净虚自己胆大包天做这样的事。” 太上皇冰冷地给了三个字:“然后呢?” 黛玉道:“今日贾大人是宫门都要下钥了方才递牌子请见,连官服都没有换,风尘仆仆,可见匆忙,如果不是贾大人的演技已经精妙无双的话,这件事和荣国府……和将军府关系应该不大,那就只剩宁国府了。” 这就有点为贾赦贾政脱罪的意思了,元嘉帝也不悦起来:“接着说。” 黛玉恍若未觉,只道:“倘若臣女前头的揣测不假,贾大人突然暴起把馒头庵抄了,就是做得再隐秘,宁国府焉能收不到消息?倘若宁国府背后当真有人,焉能不及时安排?别的不说,倘若宁国府背后的人当真想做点什么,也得趁馒头庵的事情爆出来之前,赶紧把事情做了吧。” 那就不得不琢磨了,宁国府背后如果有别人,那个“别人”,究竟想干什么? 两个皇帝各自有了各自的心思和揣测,问黛玉问的倒是异口同声:“你如何看?” “臣女斗胆揣测。”黛玉道,“敢魇镇义忠亲王殿下,无论是谁,无论浮云如何遮望眼,最后都要剑指皇位,那就要着落到两位陛下身上,因而,臣女斗胆想先查一查最容易出事的饭菜,倘若饭菜无妨,再看其他。” 思路很清晰,太上皇眸中都有些欣赏的神色,元嘉帝也颔首:“你先试,不行再让太监重新试一遍菜也使得。” 黛玉起身,依言去了外间。 确实,朝廷自有规制,菜蔬都是试过的,在御膳房还有同一锅炒出来之后留的样,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万不会出什么差错。 唯一可能的地方…… 黛玉心里也没有数,扫了那一桌子菜,最后目光是落在了桌边已经摆好的碗筷上。 想了想,黛玉提起了茶壶,在元嘉帝的碗中盛了半碗茶,又拿起元嘉帝本要用的筷子,在里头涮了涮,太上皇的碗筷也做同样的处理。 黛玉不想害了试菜之人的性命,也不想等两个皇帝吩咐让哪个太监把这茶喝下去,扫了一圈,究竟平时不伺候人吃饭,实在没找到用来试毒的银针,只好问角落里一个小宫女要了头上的银簪。 探进元嘉帝那一碗,顷刻乌黑。 黛玉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知是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还是但凡晚一步可就荣辱异位了的心有余悸,太上皇那一碗她就不试了,也不敢动手去捧那碗茶让人怀疑碗本来无毒,是她悄悄动了什么手脚才有毒,只道:“二位陛下,毒在碗筷上。” 两个皇帝刷地一下站起,脸色都非常难看。 伺候的宫人本来已经跪了,见这个架势更是直接伏到了地上,简直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不要牵扯半点皇室倾轧才好。 黛玉找半天找不到银针,那是黛玉实在不惯伺候人,太上皇要亲自试,赵昌自然飞快把银针翻了出来,元嘉帝那副碗筷有毒自然不提,就是太上皇的那副碗筷,银针也是乌黑的。 太上皇心头的揣测顿时宣告破产,一怒之下又摔了一个碗。 满宫宫人更是连气都不敢喘了。 “你觉得,会是谁。”沉静了不知多久,黛玉听到了太上皇那仿佛毒蛇吐信的声音。 自然没有宫女太监敢回答这个话,摆饭的太答应更是早已抖成了筛糠,就是元嘉帝这会子都要避嫌的,黛玉只好再次跪了下来:“臣女不敢揣测,但凭陛下裁处罢了。” 真的,故事发展到现在,元嘉帝是前所未有地感慨,还好黛玉对他一片忠心。 倘若这魇镇的东西t?不是直接从贾赦到黛玉再被黛玉直接交给太上皇,只要过了元嘉帝的手,就再也解释不清了。 还不得不说的是人真得行善积德,贾赦递牌子,元嘉帝肯定是不会见的,不过是那么一瞬间的恻隐之心,才许了黛玉见贾赦,要是没见,此时光景,不堪设想矣。 而太上皇看着伏跪在地的黛玉,想生气,又觉得不能迁怒她。 她是有功的。 “先起来。”平复了一下心情,太上皇压着声音道。 黛玉起来得很痛快,就是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里,真正连头发丝都不敢多动一下。 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一时的沉默——宿卫宫中的东平王匆忙过来:“二位陛下不好了!义忠亲王攻破午门,朝着宁寿宫清君侧来了!” 太上皇冷笑了一声,骂了四个字:“狼子野心。” 究竟没有说在骂谁。 元嘉帝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小白兔,当即道:“父皇……” “行了。”太上皇也是有决断的,“你平叛去吧。” 元嘉帝利索地行了一礼,对黛玉说了一声:“你好好伺候着父皇,莫乱跑。” 这种时候了,还记得说这个,“恩宠”已经不足以形容黛玉的地位了。 黛玉也不敢有什么废话,行礼:“是,陛下万事小心。” 元嘉帝风风火火地与东平王一同去了。 整个屋子再次安静了下来,太上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先道:“行了,都先起来,还没定罪呢,以后有你们跪的时候。” 一屋子宫人谁不是战战兢兢,可太上皇既如此发话了,再没有还赖在地上的,就是那和饭菜真正近距离接触了的太答应站不起来,被身旁的宫人一扶,也站稳了。 太上皇倒看不上那太答应战战兢兢的样子,看了一眼她的宫人:“扶你主子去偏殿歇一歇,不必在眼前伺候了。” 太答应知道自己是被嫌弃了,将来的宠爱也估计大打折扣,但她现在的心理素质确实是经不住吓,万般不甘地对太上皇行了一礼,被宫人搀着慢慢走了。 打发了这么个人,一屋子的奴婢倒也都知道了太上皇心头不痛快,一个个听远远的喊杀之声就是再紧张,也不敢再表达出什么情绪,照常当差而已。 屋子里恢复了正常,太上皇的表情到底好看了一些,甚至还有心情看了看那一桌还没动过的菜,不知是怎样的心态,竟说了一句:“今夜这顿饭,看来是没人管了。” 满屋子宫人谁敢和太上皇聊这个天,最终也只能是黛玉应了这个声儿:“可不是,这桌子饭是没法吃了,就是让御膳房再抬来,乱中被人下了毒,还不定如何呢,不过值房向来备了些银丝挂面,也有小锅小灶的,陛下若不嫌弃,臣女给陛下弄一碗去?” 说这话的时候,黛玉非常心虚,她诗词文章堪比士大夫,女红针凿也不输贵女闺秀,独独在做饭这个技艺上……令人遗憾。 敢这么说,也是黛玉揣度着太上皇平日胃口欠佳,吃饭时常有一顿没一顿,今夜这种有人逼宫的情景,说吃不上饭估计也就是个调侃,真端来山珍海味,估计他是吃不下的。 谁曾想太上皇今日还真想吃东西,点了点头:“也好,去吧。” 黛玉心里那叫咯噔一下。 但又劝慰自己问题不大,值房是得脸的总管太监或执事女官们休息的去处,也有小太监小宫女伺候,之所以备着银丝挂面,也是考虑到太监女官们有时候当值晚了,去值房对付一口,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下面的手艺还是到位的,让他们下就是了,左右自己用的也是“弄”,哪怕不是自己亲自煮的,想来太上皇也不会在乎。 然而太上皇更死亡的操作是:“罢了,朕在正殿待着也无趣,随你去值房坐一坐吧。” 黛玉:啊??? ……所以,今夜是一定要看我出糗了是吗? 便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搀着太上皇往值房去。 说真的,太上皇地位究竟在这里,自古以来也没几个皇子王爷犯上作乱能这么成功的,因而太上皇想去值房吃面,自然有的是人想上来献殷勤。 问题就是没有一点表现机会,太上皇把宫女太监都打发了,让赵昌在外头守着,里头只留黛玉。 黛玉心情沉痛地凭着小太监小宫女给自己煮面的记忆,点炉子、烧水、煮面,再是聪敏灵慧,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活计,当然各种狼狈,逗得太上皇直乐:“真真是娇小姐,入宫这么久了,连面都不会煮吗?” 黛玉羞得不行了,跌跌撞撞弄出一碗来,递给太上皇时都脸红:“陛下就爱捉弄人。这面煮成这个样子,臣女也没那么厚脸皮要奉给君上,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如这碗面臣女就自领了,另让人给陛下煮好的吧。” “不必。”太上皇接了那碗面,笑了一声,“看你这锅碗瓢盆都生疏至极的模样,可见平时是不进厨房的,也就是说林爱卿都没能得你亲手做一回羹汤,朕今日偏吃了你的手艺,馋也馋死他。” 这实际抚养人之间奇怪的胜负欲。 那面确实被黛玉煮坨了,可就是坨了,太上皇也真没一点介意,吃得非常平静,实在让黛玉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该说不说,若是在平时,太上皇自会关注到黛玉还没吃呢,煮的多了让她自去捞一碗,煮少了让她再煮就是,绝不会这样晾着她的。 但今日太上皇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一碗面吃完,坨不坨没吃出来,油盐酱醋对不对更吃不出来,看着黛玉,眼眸却发虚,不知在看着谁:“这辈子,倒是也有人给朕下过一碗煮得乱七八糟的面。” 黛玉抿了抿唇,知道这种时候就该好好陪太上皇聊一聊了:“臣女以为自己已经够胆大包天了,原来还有人给陛下受过这种委屈呐?” “比你可过分多了。”太上皇笑了起来,“女孩终究比男孩细心,你这面火候虽差很多意思,但好歹没煮糊呀。” 也就是说,上一位给太上皇煮面的是个男孩子,还煮糊了,太上皇也吃了。 有故事。 但黛玉不敢多问,只嗔怪地看了太上皇一眼,煮面她虽然不擅长,端茶还是会的,还笑道:“陛下要爱吃,臣女这就苦练煮面去。” “净瞎说。”太上皇也没嫌弃,坐到了值房的暖炕上,抱着黛玉刚才端来的茶杯当手炉,唏嘘道,“当年朕就给他说,送些汤汤水水,管人饮食起居,不过妇人情状,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黛玉顺势坐在暖炕的另一头,女官内监们谁会委屈自己,暖炕上都放了时令的水果,黛玉取了个橘子剥着,笑:“黛玉就是女子,管这汤汤水水岂不正好。” “你也不是那些困于后宅的女人,何必做如此情状。”太上皇道,“偶尔能得一碗半碗的,当个意趣罢了,今夜的事你也别给皇帝说,免得那小子醋起来,也让你给他煮面,你这是写字的手,不好干那锅碗瓢盆的事。” 黛玉抿着嘴笑,把剥好了的橘子献给太上皇:“您要这么说,臣女就干那欺君之事了,回头陛下怪罪起来,全说是您教的。” 太上皇指着黛玉笑,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这就是累了,想黛玉按一按的意思。 黛玉便到了太上皇身后,给他按起肩颈来,小女孩子手上能有什么力气,不过聊胜于无,好在太上皇也不在意,靠着软枕被黛玉按着,也不管外头隐隐传来的喊杀之声,神思不知飘飘荡荡去了什么地方。 过了不知多久,黛玉听到了太上皇的一句:“你说,到底为什么啊?” 此时已经很晚了,哪怕外头正在喊杀,左右自己什么也决定不了,被林如海教育了很多年“一旦发现事情非你所能为,便放宽心等结果,不必多想”的黛玉甚至有困意涌上来,按太上皇肩颈的手都有些乏力。 然后,太上皇这一句话,给黛玉拉回了现实世界。 这话不好好答可是要全家陪葬的。 黛玉沉默一下,很显然,这个为什么问的是义忠亲王为什么要逼宫。 答“人心不足”,肯定不行,义忠亲王是嫡长子,是三十年的太子,是那么多年顺理成章的储君,于他而言,起兵夺权压根谈不上什么人心不足,那完全就是我的东西我父亲没给我,所以我自己去拿,黛玉是元嘉帝的人,要是答义忠亲王人心不足贪婪成性,政治意味就不好说了。 答“人都有上进之心,义忠亲王也不例外”,那就是正确的废话,t?太上皇现在这个状态虽然看上去只是想找人说闲话,可天没有这么聊的。 答…… 第55章 往生咒文 贾敬死了。 黛玉斟酌了又斟酌, 给的回答是:“当时做了,倒还不觉。如今细想,到底催那些人家归还户部欠款坏了事。” 看上去是鸡同鸭讲, 但太上皇一听,非但没有发怒, 还跟着唏嘘了起来。 现在问题来了, 催户部欠款和义忠亲王逼宫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朝野上下无不认为, 元嘉帝的皇位不稳。 具体体现是没钱。 黄河出了洪灾还得去江南问盐商捐银子,难得薅到一个愿意干活的林如海年年想升人家的官年年不敢升, 修个圆明园至今停留在“想”, 更不要说更奢侈的下江南去塞北,要砍皇室的支出太上皇先顶在那里, 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一千万两却有一千五百万的坑要填,小媳妇都没这么受气的。 再论太上皇的宠爱, 义忠亲王是太上皇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元嘉帝和别的兄弟尚且可以比一比谁比较尊贵, 和义忠亲王那压根没法相提并论。 那是不是就有一种可能, 元嘉帝只是目前国库连年亏空情况下的被迫顶缸之人,太上皇的实际想法是等这几年饥荒过去,自己重新掌权或是另立新帝呢? 就像……有些大族人家, 管家的太太把事务托给了某位隔房的奶奶,那隔房的奶奶天天殚精竭虑, 生怕表现不好,有时候为了填补亏空甚至会当了自己的嫁妆,可等那管家的太太有了自己的儿媳妇,隔房的奶奶必会弃之不用, 还觉得是自己的儿媳妇与自己最贴心。 有这个基础认知,义忠亲王就是没当成皇帝,也不会鱼死网破。 可元嘉帝下手催缴户部欠款,明摆着忍太上皇曾经宠幸的老臣很久了,那磨刀霍霍的样子无人不知,偏偏太上皇给人的态度是,默许。 这政治意味简直让人害怕! 再进一步,倘若元嘉帝没办成催款的事,在文武百官面前现了个大眼,还得回去做那个这里挪银子那里填坑的小媳妇,义中亲王也不至于心态失衡,偏偏元嘉帝眼看着要干成了,原本太上皇如此礼遇的荣国府眼看着都要倾家还债了。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倘若只到这里,倒也只算增加了焦虑,究竟要不要索性造反,还值得王爷们仔细斟酌,偏偏馒头庵被抄了,搜出了那么个东西来。 一如黛玉所说,不论浮云如何遮望眼,最终都是要指向两个皇帝,而那小人身上写的既然是义忠亲王的八字,那义忠亲王在馒头庵事告破当时立刻谋反,也是意料中事了。 追其根源,怎么就不是追缴户部欠款闹的呢? 黛玉的政治才华,太上皇早已见识过,她能有如此切题之语,太上皇也算司空见惯,只又唏嘘一声:“你觉得,要借坡下驴么?” 这个问题一样可以扩写——现在有两种可能,往简单了想,就是义忠亲王被人魇镇,才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往复杂了想,谁知道是不是义忠亲王自己放在馒头庵,回头造反成了便安享荣华富贵,不成也可以甩锅给“不知是谁魇镇了儿臣”呢? 那么,作为拥有最终决定权的君父,是义忠亲王成了,便立他为帝,义忠亲王不成,便就坡下驴,还是……其心可诛,从严治罪? 黛玉又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如果不站任何立场,只为国家利益去想,正确的回答是:“政出多门,自然百官无所适从,唯有利出一孔,才能其国无敌。”——一个国家最好只有一个皇帝,你现在作为太上皇拿着权柄一天,就给下面的人一天的幻想,焉能不出事? 所以杀了义忠亲王!让你选定的皇帝安安心心当九五之尊吧! 但党争就是这样的,一旦有了立场,有些一心为公的话就不能出口了,原本林如海教黛玉忠于陛下,为的也是让黛玉做个纯臣没事儿不要玩什么党争,可再不想站队,谁能想到,只给皇帝做个纯臣还能被打成皇帝党,这会儿要点评义忠亲王的是非呢? 实在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全家都得上断头台,黛玉也只能更小心一点:“陛下,倘若真有人提前做了这个坡,预备您回头可以下驴,换句话说,岂不是早就预备了谋反?” 太上皇眸中精光一闪,突然想到了那漆黑的银针。 这父子情分…… 不知何时,太上皇袖中的拳头都握紧了。 黛玉恍若未觉,就是给太上皇揉着肩颈的手,力度都没有什么变化。 外头的喊杀声依旧,里头太上皇和黛玉则是相对沉默,过了不知多久,黛玉按得手都疼了,才听到太上皇一句:“夜深了,再去给朕煮一碗面吧。” 黛玉也不敢拒绝,只应了一个“是”。 一回生两回熟,虽然黛玉仍然不是很会做饭,但总比第一次能拿得出手些,可太上皇端着那碗面,提了一筷子,才想吃,却有一滴水掉了进去。 哽得很。 太上皇吃不下了。 平静了片刻,太上皇闭了闭眼睛,沉声道:“罢了罢了,似乎你也没吃晚饭,这面就赏你了。” 能讲什么道理呢,面是黛玉亲手煮的,过了太上皇一道手,黛玉竟然还得谢赏。 谢完,太上皇又没给座儿,黛玉才要凑合站着吃,太上皇便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这里不过是值房,太上皇又是一进来就坐到了东面的尊位,没什么位置是不能坐的,黛玉完全没客气,坐到了太上皇对面,低头吃面。 黛玉脾胃弱,用饭本就不香,万幸煮的不多,否则御赐的东西,吃不完也是罪过,就是……手艺实在过于一言难尽,吃得很艰难。 再艰难,也有吃完的时候,此时外头的喊杀声还是没停,太上皇又兴出了新的事来:“黛玉。” 黛玉已经要麻了,属于又没吃好又困得不行还要继续应付这老人家的小情绪:“在。” “宁寿宫有个小佛堂。”太上皇闭上眼睛,懒洋洋道,“知道在哪儿么?” 黛玉应:“知道。” “你去那边抄几份往生咒。”太上皇靠上了软枕,摆了摆手,“什么时候外头的兵戈之声止了,什么时候停下,把抄完的经文在佛前焚了,也不必来报朕,自回养心殿歇息吧。” 黛玉:“……是。” 行完礼,便要出去,太上皇又良心发现了一把,唤:“赵昌。” 外头大太监赶忙答应:“在。” “林侍书要去小佛堂抄经。”太上皇闭着眼睛吩咐,“小佛堂里头冷,给林侍书挪个火盆。” 赵昌恭敬应了,黛玉也只得再回过头来谢恩。 掉头欲走,太上皇又兴出了新的操作:“玉儿。” 黛玉简直要绝望了,再次回头:“陛下。” 太上皇定定看着黛玉,小丫头今年才十三,过了年十四,是考中个秀才都要被夸赞天才的年纪,却已经在朝廷中枢参与了这个程度的政治斗争。 那颗冷硬的龙心总算是起来了一些恻隐之心来:“怕么?” 黛玉抿了抿唇,答得很坦诚:“怕。” 太上皇笑了起来,也没有理解成黛玉虽然看上去见识非凡,但始终是个女孩子,遇到这种情况需要被长辈搂在怀里安慰,反而问:“怕什么?” 黛玉知道太上皇在问什么——她是元嘉帝的侍书不错,却也是太上皇很欣赏的晚辈,元嘉帝和义忠亲王争起皇位来,元嘉帝胜了,她自然荣宠依旧,义忠亲王胜了,太上皇也会保她的锦绣荣华,最低也能混个国公夫人郡王妃,有何可怕? 黛玉想了想,沉着地答:“始终,陛下去催户部欠款,就是有些私心,大头,还是为国家想的。” 这是在很委婉地夸元嘉帝是个好皇帝,没了这个皇帝,太可惜了。 太上皇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对黛玉摆摆手:“行了,去吧。” 黛玉这才往小佛堂去了。 宫里嘛,得宠的才配得到最周全的服侍,太上皇吩咐的虽然只有火盆,但铺纸、磨墨、连热茶和姜汤都到位了,因黛玉坚持要在佛前跪着抄,所以拖过来的垫子都是热的,应该是宫里经常伺候太后太妃抄经的老嬷嬷搞的什么花活。 说来,跪着抄真不是黛玉要自己折腾自己,实在是这经书吧……太上皇虽然没有要求,但跪着抄比坐着抄虔诚是常识,考虑到太上皇这会子心情不好,并且太上皇想超度的又是一位皇子,还是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让太上皇不痛快了。 她闭了闭眼t?睛,稳定了心神,她几乎是过目不忘,往生经是会背的,也不用拿原文照抄,只低头在纸上笔走龙蛇,整个屋子只有她笔尖划过纸尖的沙沙声。 黛玉却不知道,外头,太上皇裹着大氅,站在黑暗里,安静看着她抄经的背影映在窗户上,直到天光破晓,喊杀之声渐熄。 太上皇吩咐的是等喊杀之声彻底停下,是以就是哪怕还有一点声音,黛玉都没有起身,只安静地在那儿写,太上皇则是忖度着差不多了,不愿让元嘉帝或是黛玉看到他的软弱模样,自己默默裹着大氅,回了宁寿宫的书房。 再不多时,元嘉帝就和顶盔掼甲的东平王一起来了,很讲规矩地没有直接进来,而是站在宁寿宫之外回报:“父皇,儿臣奉旨平叛已毕,请见父皇!” “陛下有谕。”很快,赵昌出来传旨。 元嘉帝与东平王,连带被拿下的义忠亲王都跪了下来。 赵昌这才道:“朕就不见了,究竟此事前因后果如何,皇帝忖度着收拾吧。” 元嘉帝微惊,实在是和黛玉相处久了,大脑的计算功能多少有一部分外包给了黛玉,下意识地偏头想看黛玉的反应。 可惜没看到,入目是东平王那只会干架其余能耐欠奉的壮汉脸,虽不至于倒胃口,元嘉帝还是觉得有点烦。 收拾了心情,元嘉帝一个头磕了下去:“是,谨遵父皇谕旨。” 与此同时,已经捆得严严实实的义忠亲王突然大叫一声“我要死!”,然后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嘴里乱嚷乱叫起来。 东平王大惊失色,他是个武人,护卫皇帝是职责所在,赶紧冲上去按住了义忠亲王。 义忠亲王被按住,也不反抗,嘻嘻一笑,歪了头,口中竟留出涎水来。 元嘉帝心里腻烦透了,对着东平王“这怎么整啊”的目光,摆摆手:“先押去宗人府看着,其他的再说吧。” 东平王不疑有他,押着时不时抽搐两下,哈哈哈哈笑个不停的义忠亲王去了。 而小佛堂里,太上皇虽说了让黛玉回头看情况自己起来,但赵昌打发走了元嘉帝和东平王之后,便又拐去了小佛堂:“林侍书,陛下有旨。” 在佛前抄经,尤其是某种程度上太上皇不方便自己抄所以让黛玉代写,那是不敢不恭敬的,黛玉是把手头这一句写完了,方才搁了笔,哪怕伺候得周全,跪了小半晚上,一时也起不来,身侧伺候的宫人扶了一手,黛玉站稳了,又对赵昌跪了下去。 赵昌站定,沉声道:“把抄的经都焚了,回去吧。” 黛玉俯身:“是。” 在宫人的搀扶下起来,也未假他人之手,被宫人伺候着净了手,念过心经,在佛前焚了往生咒,行完礼,才被宫人扶着缓缓走出小佛堂。 离开之前,既然太上皇不见,黛玉便在正殿外再次行过礼,方才慢吞吞往养心殿去。 这回,也没什么紫禁城二人抬舆的好事,不过是太上皇宫里有个小宫女扶着黛玉慢慢走,闹了一夜,紫禁城里都不知死了多少人,好在大部分尸体已经抬走了,剩些无主的零件,血也没有洗干净,宫人正在忙活,黛玉踏着血一路走着,太阳穴狂跳。 好在紫禁城向来有不得横穿乾清宫的规矩,要从宁寿宫回养心殿,只能走后宫,昨夜闹得虽厉害,究竟只在前宫折腾,走了没两步到后宫的地盘上,便仍是那个红墙碧瓦,气度森严的紫禁城。 小宫女扶着黛玉走了大半个紫禁城,到了养心殿,也不肯进去了。 黛玉知道宁寿宫的规矩,并未强求,自己从素日出入的吉祥门进了养心殿,虽然已经累得不行,这也不是休息的时候,先找了个小太监问,陛下现在在哪儿。 答曰,乾清宫。 有个情况是,元嘉帝自登基以来,那叫一个宵衣旰食朝乾夕惕,原本在乾清宫正经上早朝是一年有个两回,走完这个流程也就罢了,本来“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也是传统艺能,老先生却一个月固定了日子,每个月要搞一回。 很不巧,今日就是那一回。 可昨夜宫中才来了一场火拼啊!你才平了一夜的乱,后宫都还关门闭户,宫人个个面如土色受惊不浅,娘娘们不敢出门,可皇子们还在南三所,母子分离不说,闹了一夜还不知有没有人死呢,乱成这样都不通知官员今日的早朝取消吗? 黛玉都不知做什么表情好。 只能说……原本自己陪了太上皇一夜是要了命了,元嘉帝这个作息这个精力只能让黛玉感慨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元嘉帝能在那十七八个兄弟里脱颖而出还是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不过也好,黛玉是累极了,确实这样子去应付元嘉帝,万一哪句话讲的不对又要落了不是,她也不折腾了,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紫鹃等了一夜,因外头喊杀声不断,便也不敢点灯,只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好容易等天明了,外头喊杀声也停了,才悄悄开了个门缝。 正巧看见了黛玉。 两步并做三步过去:“姑娘,究竟怎么了……” 黛玉险些站不住,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紫鹃:“先回吧。” 紫鹃扶得很小心,等黛玉进门了,又赶忙问黛玉究竟是哪里不舒服,黛玉只摇头,说:“我先歇一会儿,你去外头盯着些,见陛下回来了,便叫醒我,还要去回话的。” 紫鹃忙应下,又给浑身冰凉的黛玉倒热茶,其实还想问昨晚上到底做什么闹哄哄的,可茶才捧过来,黛玉已是支持不住,在坐榻上,倚着靠背睡着了。 紫鹃也不好再如何,只把坐榻上原本会客用的小几搬开,从床上把被褥枕头抱了过来,慢慢扶着黛玉躺下,又拿了个汤婆子塞进去,屋子里的炭火也再添了添,绞了帕子,轻轻给黛玉擦了擦脸。 黛玉的体感是,自己才闭了眼,怎么就到时候了? 这床起得是她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艰难,甚至在被紫鹃叫醒之后,还感觉胸口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黛玉偎在紫鹃怀里,分了好几口把紫鹃手里的热茶喝了,缓缓找着自己的理智,往外头看了一眼:“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紫鹃有点急,又不敢催促黛玉,“方才戴公公派人过来捎信,说朝会结束,陛下便要与几位重臣谈义忠亲王的事,陛下吩咐,让姑娘先去屏风后头等着呢。” 黛玉突然想起了林如海有句话。 说是,许多斗争拼到最后,都是靠体力。 原本不屑一顾,如今想想……黛玉揉了揉还是有点转不动的脑袋,道:“端冷水来,给我梳妆。” 紫鹃也只能叹息一声,扶黛玉起来穿衣服。 好在,屏风后面有座儿,屋子里也暖和,黛玉拢着手炉过来,因元嘉帝一干人等还没有到,她便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才听到外头有响动。 这种级别的御前会议,无需黛玉绞尽脑汁想什么奏对,黛玉也没有起来,甚至没有睁眼,只听着元嘉帝安排事儿。 内容自然是清洗。 义忠亲王府里就是条狗都得进诏狱里交代一下始末,义忠亲王本就被软禁着,谁放他出来的,谁给他联系的大营,谁许可他调的兵,谁开的城门让兵进来,整个流程但凡是沾了个手的都得进刑部走一圈。 直亲王、诚亲王、廉亲王、怡亲王,东安王、西平王、南安王、北静王,苏首辅,张阁老,吴提督,辛尚书,算是最高规格的小会。 就是一通安排完了,全是牵涉了义忠亲王逆案之人要如何如何审问,如何如何处置,对义忠亲王本尊,元嘉帝却连个态度都没有。 这总是要问清楚的,而最合适问这个问题的人当然是怡亲王。 可怡亲王装死,再怎么暗示都不接招,官场上凭本事杀上来的老油条们自然有静气,可直亲王属于一点也憋不住了:“陛下,从犯都安排了一二三四等罪,这主犯总要给个章程罢?” 元嘉帝一句话就挡回去了:“待朕问过父皇,再谈此事罢。” 直亲王也不好怼感情您到这会儿还没见过父皇呐,只得罢了。 小会很快就散了,元嘉帝待人走完,才喊:“黛玉。” 黛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精神确实不好,就是有脂粉遮掩,仍然有些萎靡,元嘉帝看了都吃一惊:“一夜没睡?老爷子都让你干嘛了?” “是。”黛玉笑t?容都带了点疲惫,她抄经的事宁寿宫上下都知道,并无泄密之忧,“陛下让我去小佛堂,抄几份往生咒。” 元嘉帝“唔”了一声,大概也猜到了老爷子内心的纠结,细想,黛玉抄的往生咒里,没准还有一份是自己的,心情不由微妙了起来。 他摆摆手让黛玉也坐:“魇镇的事,在你看来,究竟如何?” 这哪里是在问黛玉,明摆着在问太上皇怎么想嘛。 可太上皇就问了一句“要不要借坡下驴”,剩下的都是黛玉回的话,可又不能把太上皇和黛玉相处的所有细节都和盘托出,否则黛玉会不会在太上皇那里失宠暂且不说,就是元嘉帝将来也不好见太上皇的。 黛玉斟酌了好久,才说:“陛下,不是臣女为自己舅舅开脱,实在以他那腹中没有两滴墨水的模样,别说自己魇镇了,就是有人拿了魇镇的东西交给他,他也没那个胆色留在馒头庵里的。” 元嘉帝眉头一动。 黛玉这,意有所指啊。 ——贾赦肚子里没有两滴墨水,那整个贾家,谁比较有墨水,有胆色呢? 贾敬。 “既然这么想了。”元嘉帝笑了起来,“还不派人去查?” 黛玉应是。 人很快就去了。 就是结果不太理想。 贾敬死了。《 》 55-60 第56章 马氏道婆 魇镇贾敏。 贾敬死了。 太上皇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当然不可能悲痛,更不存在惋惜,只冷哼了一声:“行啊, 行啊。” 至于谁要为这四个字倒霉……反正京中为此戒严了两天。 九门提督天天亲自领兵抓人。 义忠亲王毕竟是第二回谋逆了,关于这人为什么第二回造反还能拉起一群人并且攻破紫禁城, 自然是要给个交代。 于是, 接下来的好几天,京城虽然没有戒严, 但确实没人敢出门,家家关门闭户, 处处兵士巡逻, 铠甲碰撞得叮叮当当,一户又一户人家被敲开们, 然后就是哭声震天。 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大牢满员,顺天府, 羁侯所,狱神庙也关得密密匝匝, 菜市口天天在杀人, 连石阶都浸透了鲜血,明明寒冬腊月,却但凡出点太阳, 便有阵阵蚊蝇逡巡在菜市口,血腥味久久不散。 宁荣二府也被包围了, 因四王八公关系不错,所以西平王北静王等人被严格限制靠近,是向来不甚成器且与宁荣二府都不对付的忠顺王带兵围了宁荣街,连贾政贾琏都不必去六部上值, 只圈禁在家。 贾赦有心理准备,尚且能平静以待,他没脸没皮惯了,甚至拉了冷着脸的忠顺王来喝了口茶,贾琏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也能相对平静地与贾赦大眼瞪小眼,贾珍贾蓉日日胡闹,又确实没参与那么有出息的义忠亲王谋逆之事,所以也能关着门接着胡闹,独是贾政人生艰难。 倒不是为的王夫人——再是夫妻多年,贾政到底和王夫人感情也就那样,王夫人闹出了那样不体面的事情,贾政唯一的感受是丢脸,至于如何痛惜如何不舍,不存在的,撇清自己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去见王夫人好好问问究竟她怎么想的,做出那许多混账事来。 贾政主要难受在赵姨娘虽然没有当着他的面哭,但天天以泪洗面,贾政每每来赵姨娘的房间,赵姨娘虽殷勤侍奉,但看那红透了的眼圈,都心疼得不行。 这招数,还是探春走之前的耳提面命——探春究竟是个脑子清楚的姑娘,虽然不能精准的预言将来会发生什么,却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自家姨娘脑子不清楚必然会被人当枪使,所以在离开之前,给赵姨娘的指导思想是:“闹了这么多年的事,姨娘得过什么好了?” 探春原本不爱理会赵姨娘的,但这几年因为贾环的缘故,二人的关系倒好了很多,赵姨娘也能对探春说两句心里话:“姑娘说的倒是好听,人说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闹了尚且得不到什么好儿,不闹岂不是要倒被拿走什么东西?” 探春听这思路都头疼:“那我问姨娘,现在姨娘有个丫鬟可以领每个月一两银子的月例,小鹊天天来找姨娘哭,却哭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早也哭晚也哭,一定要拿这一两银子不可,吉祥日日把姨娘屋子里处置得清清爽爽,也不问姨娘要这要那,姨娘愿意给谁?” 往往觉得自己闹了有用的下位者,因为自己充满了按闹分配的经验,一旦成了上位之人,绝对是看不上下头人哭哭啼啼的:“那怎么一样!” 然后细想探春的话,有点后知后觉,却又还在嘴硬:“三姑娘都说了小鹊哭的没道理……” 探春简直要被亲娘蠢死,反问:“姨娘觉得自己哭的很有道理是么?” 赵姨娘:“……” 想立刻就尖着嗓子骂探春“三姑娘还是嫌我这么个亲娘丢人吗”,却又想起了贾政平日对自己的态度还好,可自己一哭,无论为什么哭,总之恨不得立刻翻白眼…… 赵姨娘不得不认可了,怂了,因觉得探春可能有办法,不得不忍着脾气:“那……那怎么办呢?难道和周姨娘似的,随便别人搓圆捏扁,连哼都不哼一声?”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话不错。”好歹亲娘能问出来,已经是进步了,探春忍着脾气,道,“但姨娘哭的法子不对,自然回回闹不出什么结果来,我在家时,姨娘做的不对了,我往回兜一兜,姨娘无非丢人而已,总不会被人踩到哪里去,我陪老太太去江南……也不指望姨娘每回都能哭在老爷不忍心的地方,只能给姨娘一个大体的方向。” 这就是真的在为赵姨娘着想了:“三姑娘且说。” “姨娘不用哭自己,哭自己也没用。”探春道,“姨娘每每哭,都说什么自己是没脸的,说谁谁谁要都踩姨娘的头,说要上头给姨娘做主,总闹得不成样子,可姨娘自己想想,姨娘体不体面,满府里谁心里没杆称?这明明有了体面却哭没有,谁会给姨娘好处?” 赵姨娘难免讪讪,低头弄自己的衣角而已,竟还有两分年轻时的娇羞。 这个模样贾政或许喜欢,但探春看了觉得辣眼睛。 深吸一口气,努力接着道:“再者,虽然我知道姨娘大半不会哭我,但我也得说姨娘哭我也没用,因为我体不体面,阖府谁不知道,再怎么闹,家里三个姊妹,老太太太太都是要一视同仁的。” 赵姨娘好像有点领会了:“三姑娘的意思是……” “姨娘一定要争什么东西,或者心里发慌,总觉得要哭一哭。”探春说,“就哭环儿,也不要当着老爷的面儿哭,私底下哭完了红着眼睛伺候老爷,做个懂事模样,保不齐还能得点什么。” 直接就给赵姨娘说懵了:“哭环儿?环儿有什么可哭的?” 探春自诩有涵养,可还是被赵姨娘蠢得太阳穴都在狂跳。 ……环儿浑身上下都是哭点你问我他有什么好哭的! 之前的心理建设不管用,探春闭上眼睛又调整了好一会儿的情绪,再次告诫自己面前的是亲妈,面前的是亲妈,面前的是亲妈。 探春长长吐了一口气:“姨娘要是实在不知道可以哭环儿的哪里,就把火盆子熄了,拿支笔描一天的花样子,饿了只许吃冷馍馍,也不许洗澡不许净面,三五日姨娘就明白了。” 赵姨娘仍然不是很懂:“环儿在江南读书,自有姑老爷照看,岂能如三姑娘所说,活得如此艰难?” 探春都想打开赵姨娘的脑子看看里头到底进了多少水了,冷笑道:“是啊,所以姑父照看环儿,还能照看到科场里,给环儿弄个火盆,再弄个丫鬟,每日考完试就把他请出来洗个澡,再胡闹上两三个时辰,要不干脆帮环儿把文章也写了呗!” 给赵姨娘噎的。 探春尤不解气,也顾不上什么情绪管理了:“无论豪门寒门,人人都说十年寒窗苦,老太太心疼宝哥哥,三天两头他一哭便不让他往学堂去,为的什么?姨娘真是不在眼前不心疼,可怜了环儿还要给姨娘挣体面!” 反正,被探春训也算赵姨娘的日常了,女儿发作到这个程度,赵姨娘也是非常路径依赖地,低头称是而已。 不过,探春训了这一顿,也没有完全让赵姨娘醒水,知道在“王夫人倒台”这种恨不得出去买一挂鞭炮放了庆祝一番的事情上落泪,t?最多就是努力压住嘴角的笑容,殷勤伺候贾政而已。 但李纨来见了赵姨娘一面,屏退左右之后,给赵姨娘的建议是:“太太成了这个样子,姨娘无论高不高兴,最好都是向老爷哭一哭的好。” 赵姨娘压根哭不出来,顶着那清澈且愚蠢的面庞问李纨:“为何要哭?” “为了环儿的前程!”李纨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是为了贾兰来的,从来安静守寡的她涉及了自己亲儿子的利益,也不得不争了,“无论太太做了什么错事,总之不能让老爷把太太扭送官府。” 赵姨娘不懂,李纨也知道赵姨娘是个浑人,可她青春守寡,总不能自己去找贾政掉眼泪,深吸一口气,道:“姨娘怎么还不明白,太太是环儿的嫡母,嫡母有了案底,环儿还能科举吗?!” 赵姨娘这才一个激灵。 真的,全靠队友带,赵姨娘才拿帕子浸过了姜汁,在每每贾政要到她房里休息时都狠狠揉一揉眼睛,弄个眼圈都红了的样子,惹贾政怜惜。 要是赵姨娘当面哭,贾政一个白眼翻上天,转头去周姨娘屋子里休息就是,偏偏赵姨娘没哭,伺候得依旧小心周到,只在暗地里拿手帕按眼睛,实实在在让贾政心头不是滋味,再不愿意问,也得问到底哭什么。 要是赵姨娘还拿自己说事儿,贾政一样能一个白眼翻上天,哪怕是说担心荣国府的将来,贾政都能咆哮难道我就不担心了? 偏偏赵姨娘说的是想环儿了。 说环儿五岁就去江南读书了,姑老爷写信回来都在夸他有进益,说十年寒窗苦,环儿一苦苦了那么多年,也不知如今进益如何,究竟什么时候能进科场,说平时我不敢给老爷说,但我也想环儿了,究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母子连着心呐。 赵姨娘是红着眼睛又笑着说这些话的,一整个慈母形象,对未来的憧憬也是真的,贾政心都被赵姨娘说软了。 ……简直恨不得捏死王夫人算了! 死了的嫡母总比犯错了的嫡母好,好歹嫡母死了守三年孝就拉倒了! 没法儿捏死,看围着荣国府上上下下的兵丁就知道这不是什么高利贷包揽诉讼的阵仗,要是捏死了王夫人,背锅的可就是整个贾府了,一个贾环又哪里跑得了! 又不能去找王夫人问。 如今兵丁虽然只是包围了贾府,并没有限制里头的人从这个院子到那个院子,但贾政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回头被审问时至少能把自己摘干净,可要是去问过了王夫人,就不敢说干不干净了。 贾政能问的只有贾赦——好歹贾赦在兵变之前进宫过一回,还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多少算是皇室给的暗示。 都要给贾赦磕一个了:“大哥就不能给我交个底,究竟是多大的事,既不让我们出去,也没抄荣国府的家?” 贾赦死挺着没说,只表态:“二弟放心,我虽然是个浑人,但贾府如今由我做主,无论王氏做了什么,最终我都逃不脱一个治家不严之罪,这个道理我还明白,能给王氏开脱之处,我必会开脱的,实在开脱不了,王氏死,我们全家都得陪葬。” 贾政:?! 什么,还要陪葬? 更吓人的是,朝廷大开杀戒了好几天之后,怡亲王亲自来把宁国府抄了。 贾赦和贾琏本身是个混不吝,所以还有那个胆色站在荣国府门口,看着宁国府那边的人进进出出,贾政究竟是个(自诩)斯文的读书人,只在书房里闭目绝望而已。 可……究竟是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反正宁国府府门一关,贴了封条,要不了两天,就荒疏了。 荣国府还远吗? 再过了两天,终于有人来了。 贾赦贾政贾琏到门口,看到了一乘小轿,带着几个穿着黑衣,面容都很普通的侍卫,阵仗倒不大,但看守荣国府的兵丁都很客气,为首的将官还一溜小跑,亲自给那一乘小轿掀帘子。 黛玉从里头走了出来,对那将官点了点头:“有劳将军。” 将官的腰弯得极其谦卑:“林大人客气。” 贾赦几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黛玉代表了元嘉帝来,荣国府自然要中门大开,贾赦贾政贾琏心情极复杂地对黛玉行礼,黛玉也站定,受完此礼,方才道:“二位舅舅,琏二哥哥,陛下命我来审一审舅母,带路吧。” 贾赦三人顿时肃然。 黛玉见到的王夫人,万般憔悴。 但就是再憔悴,看到黛玉的时候还是简直要蹦起来:“黛玉?” 其中到底几分是欢喜几分是恐惧,唯有王夫人自己知道。 “给我舅母搬张椅子吧。”黛玉吩咐身侧的黑衣秘卫,“还没到要用拶指夹棍的地步。” 这一句话,王夫人脸色都白了。 也不是很确定现在是应该和黛玉套交情还是索性开摆,犹豫之间,王夫人又想起黛玉来荣国府拜访的那一日,她给黛玉设的那个“自己坐在下首,让黛玉去坐东面上首”的坑。 黛玉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会不会记恨了,想为难自己? 黛玉并没有理会王夫人的脸色,也想不起来进贾府时的那些细节,等凳子来了,王夫人坐下,黛玉方才道:“内宅中往往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却不知舅母了解多少?” 王夫人惊住,下意识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舅母这话说的。”黛玉笑了起来,“是我审舅母,不是舅母审我,倘若舅母做的是两件事,我只提了一件,舅母只交代那一件,另一件不就跑脱了么?” ——交代你觉得不妥当的一切,犯不犯法不是你要思考的问题。 王夫人脸色明明灭灭了好一阵。 王夫人知道,黛玉的身份很高,什么高利借贷,什么包揽诉讼,对如今的荣国府来说可大可小,但对黛玉来说绝对只是芝麻绿豆。 唯一能惊动黛玉的事……只有那个。 可那个王夫人是万万不可能说的,沉默片刻,王夫人道:“高利借贷,包揽诉讼,草菅人命,这些事你大舅舅已经查得证据确凿,何必来问我?” 黛玉摇头:“舅母,我问你的是后宅阴私手段。” 这个王夫人就要嘴硬了:“我长日吃斋念佛,阖府谁人不知,什么后宅阴私,我是听也不曾听闻的!” 黛玉叹了一声:“那好吧。” 痛快地站了起来。 王夫人:??? 简直不可置信:“就……就完了?” 就完了,黛玉往门外走去,不愿再说什么,倒是那个黑衣侍卫冷笑了一声:“我要是夫人,我就说了。” 这才对嘛,哪怕王夫人没在官府审过案子,家里那个丫鬟小偷小摸了她也是要审的,套路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套路,让王夫人反而放心,只是面上犹是一个无知妇人的模样:“大人何出此言?” “应天府查案才要证据确凿,我们又不是应天府。”黑衣侍卫唏嘘道,“林大人愿意来看夫人一眼,是看在夫人是她舅母的份上愿意听夫人分辨分辨,夫人自己不要这个分辨的机会,那就只能宁杀错不放过了。” 需知,哪怕是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的套路,目的也是为了把话问出来,可黛玉起身就是真的走了,侍卫说完也快步追上了黛玉,门直接就关上了,压根没有“我走了哦,我真的走了哦,你真的不挽留我吗”的一步三回头。 再度回归到黑暗,王夫人是真的慌了。 黛玉则已经坐到了荣禧堂里,喝了茶,对贾赦贾政叹息道:“舅母怕是凶多吉少了,两位舅舅做好准备吧。” “玉儿,倘若不方便告知就罢了,倘若有那么一字半句不是那么要紧的话……方便告知,她到底做什么了么?”贾政可以说是最关心这个问题的人了——主要是会不会牵累到我啊! “舅母什么都没说。”黛玉都为王夫人遗憾了起来,“所以,大舅舅只能把舅母的陪房丫鬟都交出来吧。” 贾赦沉默了一下,答:“好。” 贾政其实想说“如果有能给家里通融的地方你就通融通融吧”的,但看贾赦都是一脸的成年人的沉着冷静,贾政也只能憋住。 确实也没法儿求,亲戚关系在这里,不开口,有机会黛玉还能伸把手,开了口,能伸手的都变成不能了。 黛玉一并带走的还有馒头庵上下人等,去的是镇抚司衙门。 元嘉帝究竟做了个人,说整个案子虽然让黛t?玉查,但黛玉也不必那么亲力亲为,不动刑不见血的话,问问犯人的话的话倒是可以,但问不出来需要动刑的话,让下头的秘卫做就是了,血刺呼拉的,没的吓坏了小姑娘。 黛玉要干的主要是给下一步的审理方向,把各色人等的口供和证据理一理对一对,审出来的结果呈上去。 而秘卫们动了刑后查出来的东西…… 贾珍约莫是被打狠了,供词里连自己是怎么设计秦可卿就范的话都说了,可就是没有半点话是和魇镇义忠亲王相关。 净虚的供词非但交代了自己做的每一笔诉讼生意和每一个高利贷客户,还说了这魇镇的东西是玄真观的一个道士拿过来要她收着的,因馒头庵是宁荣二府的家庙,她根本不能拒绝。 玄真观的那位道士说,五鬼是贾敬给的,至于贾敬从哪拿的,贾敬死了,死无对证。 得亏黛玉去贾府提来了王夫人的奴仆们,虽然奴仆们无任何人提及义忠亲王,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王夫人和义忠亲王有联系,但还真有人提到了魇镇,并且镇的对象让黛玉眉心都跳了好几下。 贾敏。 看着那份周瑞家的供词,黛玉袖中的手都在发抖。 秘卫们审人颇有一手,黛玉想问的,他们都问了,譬如,王夫人为什么要魇镇贾敏。 答案是,女人之间的恨,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坐着我站着,你吃着我看着,你要嫁的是最有才貌的探花郎,我嫁的却只是个考不上科举还自诩有才的贾二郎,这就足够成为恨的原因了。 又譬如,王夫人怎么魇镇贾敏了? 咒她无子。 效验如何呢? 黛玉知道,在自己出生之前,贾敏怀过几胎,都没养下来,原本国公小姐还算健康的身体因而衰败,连自己都因为贾敏身体不好而先天不足,到底是诅咒起了作用,还是贾敏合该有这样的命…… 看罢供词,黛玉沉默了好久。 据周瑞家的招供,王夫人委托的行魇镇之事的人是京中一个颇有名气的道婆,姓马。 马道婆颇有些本事,和京中许多人家都有联系,和南安郡王太妃,锦田侯家的夫人等等都打得火热,供奉的海灯最大都能一天烧四十八斤香油。 能混成这个样子,除了马道婆确实会奉承人之外,庙里也很灵验,才得这许多好处。 而大概是做过亏心事就怕鬼敲门,王夫人生了宝玉之后,直接就让宝玉拜了马道婆做干娘,平日也没少了各种给马道婆好处,不图马道婆如何庇护宝玉,只要马道婆不给宝玉使绊子就好。 当然,马道婆嘛,两头吃是惯有操作了,那倒是别话,黛玉直接吩咐了秘卫,把马道婆抓来,她所在的道观也先查封。 再有什么妖法,马道婆究竟还是个肉体凡胎,很快就被抓到了镇抚司。 究竟涉及亲娘,黛玉是费尽了自己所有的涵养,才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只把那个东西丢到了马道婆面前,问了一句:“此物,是否出自你处?” 马道婆已经属于反抗过一道,在道观里已经被秘卫们打得鼻青脸肿,这会子好容易睁开肿了的眼睛看了黛玉一眼,究竟是有妖法的人,看到黛玉,先尖叫了一声,眼中竟都隐有血流出来。 黛玉凝眸。 马道婆开始往后缩:“你……你是什么人!!!” 按元嘉帝的指示精神,黛玉审人倒还使得,用刑的场面就不要见了,免得小姑娘晚上做噩梦,可黛玉这回不想躲,她甚至摆出了元嘉帝或是林如海平日发怒时的神色,抬眸看了秘卫一眼:“我再问你一遍,此物,是否出自你处?” 这就是让秘卫预备动刑的意思了。 秘卫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马道婆身后。 马道婆一哆嗦,在秘卫们的杀气下,低头去翻黛玉丢下来的那些魇镇的纸人和鬼,然后一颤抖,直接趴到了地上:“是。” 黛玉再捏了捏袖中的拳头,理智终究是压倒了情感:“捆了,嘴堵上,别让她乱喊乱嚷的,明日一早,随我入宫。” 第57章 宰辅命格 可她是个姑娘啊! 真不是黛玉怂, 马道婆不认那东西出自她手,黛玉还能审一审,可既然和义忠亲王相关, 连元嘉帝都沉默了好久,然后让黛玉去回禀太上皇。 太上皇听了黛玉的回禀, 嗤笑了一声, 用肢体表达了一下黛玉不敢审就算了,她一个六品女官委实也不好介入帝位之争, 老四你这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怂! 但想一想儿子怂是因为对老子足够尊敬和在意,是因为元嘉帝也确实不好处置他那个曾经的太子二哥, 究竟也没让哪个臣子去勉为其难, 自己去了慎刑司。 不过太上皇也没有自己审,自有慎刑司的精奇嬷嬷代劳, 很快供词呈递给了太上皇,太上皇看了一会儿, 不屑地撇撇嘴,把供词交给了黛玉:“小丫头, 你这活儿干的也不干净啊。” 黛玉一目十行地扫起了供词。 马道婆虽然不否认那些魇镇的东西出自她手, 但提到她向来只提供空白的纸人,那些个太太奶奶们想写谁的生辰八字,就写谁的生辰八字, 她没有办法掌控。 为此,还说道观哪里哪里的地方有她自己单方面制作的账本, 记录的是这些年来都哪些太太奶奶来找她要过货。 所以这线索就麻烦了——倘若问马道婆要这东西的人都在账本上,一个个查过去倒还能有个所以然,倘若马道婆故意或是意外地少记了一笔两笔,从何查起? 黛玉倒觉得这不是太大的问题, 道:“陛下,我去见见她?” 太上皇不在,黛玉自己审马道婆容易引起误会,太上皇在就问题不大了,老爷子一颔首,黛玉便往刑房里去了。 刑房内气味腌臜,黛玉又好洁,一步进去,险些被血腥味冲晕了头脑,只好停了脚步,再适应一下,方才坐到了主审的位置。 黛玉的第一个问题是:“魇镇之事当真如此灵验?” 答案是不。 这得看人,被魇镇的人既不能是那种身无长物,毫无寿元福禄等物的倒霉蛋,也不能是那种身带紫气,命格极贵的真神仙真贵人。前者脏东西折腾这一趟却无利可图,自然没有折腾的动力,后者哪个脏东西敢近身? 当然,身上带宝物的也不太行,就像那个含玉而生的贾宝玉,不过那块玉马道婆看过,宝贝是宝贝,但一副来混日子不想干活的样子,那倒是也能咒咒看——主要是看玉愿不愿意保宝玉,如果玉想显摆显摆自己的本事,那先把宝玉弄得气息奄奄,再救回来,也随那块玉高兴,不过马道婆这个层次的人管不了那些,主打一个马道婆负责递刀,宝玉死不死看玉的心情。 说到这里,马道婆还试图拍黛玉的马屁:“当然,如姑娘这样灵气清绝的仙子,就是真有人魇镇,姑娘也能遇难成祥……” “打住。”黛玉听马道婆还攀扯起了宝玉和自己,懒得听,“接着说魇镇。” 马道婆缩了缩脖子,接着说魇镇,那最合适的对象其实是凤姐那个阶层的——既有点福禄,又没什么太贵重的命格,脏东西来一趟没风险,还能有收获。 在隔壁密室的太上皇,听到马道婆说黛玉是仙子,原本还笑,可听到魇镇能害到的准确的阶层,眉目都深了深。 黛玉很快就问了第二个问题:“要魇镇成功,难道是写个生辰八字就够了?” “那不行。”马道婆回答,“咒人之法颇多,便如姑娘拿出来的这一类,需把纸人一并五鬼掖在那人的床上。” 隔壁的太上皇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才要吩咐下头人去搜义忠亲王府,黛玉便有了第二句:“掖在人家床上,发病了,纸人和五鬼可还在吗?” “这些都会化成灰的,略抖一抖,被汗水浸一浸,再没什么痕迹。”马道婆回答,“若不如此,那些被咒死了的人家家里,岂不是早成乱营了么。” 太上皇缓缓坐了回去。 黛玉接着问:“掖在床上便完了么?不用你再另外做个法什么的?” 马道婆的眼睛咕噜噜地转着。 黛玉冷笑起来:“你也不用指望虚言骗我,你说的这些要查证也容易,不过是找个人来让你魇一魇,看看能不能魇,症状对与不对,倘有说的不尽不实之处,拶指夹棍,梳洗抽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起来,莫怪我言之不预。” 马道婆不得不小声道:“做……做法还是要的。” “是么。”黛玉仍然问得很斯文,“那t?,做法又需要什么条件?总不是不知人八字,不知人去处,你随便做法,外头随便效验吧?” 马道婆脸色都白了,猛地对黛玉磕起头来:“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真把所有人都招出来,大家都不必活了……” “你确实不必活了,但你是能得个痛快,混一口薄棺好好葬了,还是成了肉泥埋进花园里当花肥,全看你老不老实。”黛玉嗤笑了一声,就没有再对马道婆说话了,只看向旁边凶神恶煞的精奇嬷嬷,“嬷嬷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审了?” 那面相让小孩看了都要做三天噩梦的精奇嬷嬷利索地对黛玉行了一礼:“林大人且去,最多三日,林大人要么见到供词,要么见到肉泥。” “好。”黛玉慢吞吞站起身来,慢悠悠往刑房门口去了。 门关上,很快里头就传出了凄厉的惨叫,和:“我招!我都招了!” 黛玉扶着门框,恶心得不行,再坚持不住,“哇”的一声想吐点什么出来,却又因知道自己或许得去刑房,今日已经是没吃东西了,只剩干呕而已。 太上皇从隔壁的房间行了出来,看黛玉如此,嗤笑一声:“这点胆量。” 但究竟人家还是个小丫头,嫌弃归嫌弃,还得挥挥手让随行的宫人赶紧去伺候。 黛玉缓了好一会儿,才来对太上皇行礼,勉强道:“陛下见笑了。” “你这样的人。”太上皇摇了摇头,“管什么镇抚司呀。” 黛玉微有尴尬,想说点什么勉为其难之类的话,却还是一阵犯恶心。 太上皇摆摆手:“行了,去吧,剩下的朕来审。” 黛玉也只好告退。 到底太上皇审出了什么,连精奇嬷嬷都被轰出来了,也没有宫人伺候,记录的书吏也不在,没有人知道。 反正义忠亲王逆案的处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直亲王及王妃赐死,家眷贬为庶人。 宁国府抄家,贾敬戮尸,贾珍砍头,尤氏没为官奴,贾蓉贾蔷流放。 馒头庵被夷为平地,净虚凌迟,其余僧众斩首。 义忠亲王及家眷圈禁。 写在邸报里的通报则是,直亲王魇镇义忠亲王,致其疯疯癫癫,其罪当诛,宁国府助纣为虐,合该抄家,义忠亲王自己也私德不修,因未友悌兄弟因而引来祸患,故而圈禁。 荣国府? 荣国府没事……至少男丁没事,连荣国府收养的,还没到十五岁的惜春都没事,不过是奉命出家为国祈福而已。 王夫人则被投入了大理寺大牢。 与此同时,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块好肉,十根手指头都鲜血淋漓的马道婆也被移送了大理寺大牢。 元嘉帝亲自见了大理寺卿一面,交给了他一份账本。 大理寺卿顿时觉得这一年的工作都有了,顿时头皮发麻。 账本是马道婆自行制作的客户名单。 “巫蛊不道,属十恶之罪,倘有以巫蛊危害尊亲者,便是不孝,更是该死。”大理寺卿鼓起勇气问元嘉帝,“可是陛下,这账本要是查完了,京中的夫人太太不说死一半,就是死一成……” 元嘉帝冷笑了一声:“怎么,几个恶妇,难道死不起?” 大理寺卿缩了缩脖子。 元嘉帝还没完呢:“非只是这些恶妇该死,就是京中这些个佛寺道观,但凡有一点巫蛊的嫌疑,也就谈不上什么清净之地了。” 大理寺卿立刻觉得别说这一年,下一年的工作都有了,声音沉痛了起来:“是。” 大理寺也行动了起来。 至于说京中的达官贵人看到大理寺差官的心情…… #不是吧,义忠亲王逆案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抓人啊!我家和义忠亲王是真没关系啊! 哦,不是为义忠亲王的事来的啊,那没事了。 什么?!为巫蛊的事情来的?我家和谐得很,哪有什么巫蛊的事。 ……我夫人魇镇了我老娘?! 大人们纵横官场多年,脑满肠肥的比比皆是,这么刺激的消息一来,当场厥过去的人都不在少数。 账本上涉及的夫人太太被连夜捆走了。 当然也有人不愿意被连夜捆走,便如南安王太妃,直接喝骂大理寺差役:“我乃国家超品诰命!没有旨意,谁敢动我!” 所以她进的是慎刑司。 苏瑾拿着皇后的懿旨亲自押走的,押走时还对南安王妃礼貌地点了点头,说:“还不知太妃魇镇的是何人呢,倘若是娘娘,到时我再来告知。” 南安王妃的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但,难道行魇镇之事的人,就都是女人不成? 答案是,男女平等。 虽然和马道婆有牵扯的都是女性,但相当一部分夫人太太入了狱,还没怎么挨打呢,看到一屋子的刑具就开始往外抖了。 ——是我家老爷找我抱怨官实在升不上去,我这才说了有个邪法儿或许可以试一试的! 但,无缘无故脚一蹬当场“我要死”的人里,女性数量远大于男性,又是何道理? 已经奄奄一息的马道婆给的解释是,国运。 国家自有气运在,承担了国家行政职能的官员自然受国运庇护,岂是那些没有道行的小鬼能侵扰的? 偶尔会进宫给太上皇、皇太后谈讲经文的老神仙,曾经贾代善的替身,张道人也亲口认证:“那婆子倒也有些见识,其实这也是魇镇之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缘故——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修阴德五读书,五件事里但凡占那么一件两件,也就不怕什么巫蛊诅咒了。” 太上皇见张道人,大多数时候是带笑的,退休老人了,看张道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飘飘欲仙,便仿佛自己也沾了仙气似的。 但听张道人肯定了马道婆,太上皇脸上的笑意都收了收。 张道人知道自己失了言,但究竟不是太上皇肚子里的蛔虫,也没黛玉那份行走宫中的谨慎和聪慧,究竟不知是哪里说错了。 只好默默把后头“巫蛊是小道,于世道影响有限”的疯狂暗示太上皇不可就此开展灭道运动的词儿收了起来,预备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说。 太上皇终究讲道理,不会和一个方外之人计较,安静了一会儿,又从袖中拿出一份八字:“张仙师看看这份八字?” 张道人接过,原没当回事:“陛下想问什么?” 太上皇眉目微闪,想了一下,道:“不问什么,随便看看。” 张道人可不敢随便,修了这么多年道,“不问什么”就是“什么都想问”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垂眸一看,再掏出手指掐算了一番,表情就严肃了。 太上皇:“怎么?可有不妥?” 张道人犹豫了一下,道:“却不知这位姑娘是陛下何人?” 这也是有功夫的——倘若直接问是什么人,就是江湖骗子看八字,什么信息都没有,预备骗点话好瞎掰的操作了,点破了是个姑娘,也是让太上皇放心,他真的有点本事之意。 太上皇却不受这个糊弄,道:“你也甭管是朕什么人,照算就是。” 张道人无法了,只能道:“她是个转世的仙子。” 这就和马道婆开口就是姑娘这样的神仙对上了。 太上皇微微颔首,道:“下凡所为何来?” “原本似乎是为的报恩,但那恩看上去也蹊跷,似乎是被什么人骗了,想来神仙之间,也有些阴私之事。”张道人回答得很艰难,“现在么,一团金光,看不清白。” 太上皇犹豫了一下,又问:“可于国运有碍?可需令她出家?” “没有,也不必。”张道人说,“那团金光中,有天相之相。” 天相,为司爵之宿,为福善,化气曰印,是为官禄文星,佐帝之位也。 太上皇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张道人却自己给自己绕晕了:“可明明是一个女孩子,哪来的宰辅命格?”又掏出手指算了起来。 可结果还是一样的。 “这你就不必管了。”张道人怀疑人生,太上皇却老神在在,又掏出了一份八字,“这一份,仙师解一解?” 张道人又接了过来,这下没问题了,斩钉截铁得很:“贵受椒房之宠,凤命无疑。” 太上皇仿佛窥见了天机,轻松地笑了出来。 可张道人的后半句是:“只是命薄了些,如今虽有些变数,但究竟是往好还是往坏,就非我能知了,究竟能不能正位……看她的本事了。” 说这话时,张道人颇隐蔽地瞅了瞅太上皇的表情。 可让张道人觉得稀奇的是,关于这凤凰有没有坎坷,太上皇似乎一点都不关心。 皇家真是奇奇怪怪。 这些事,也就控制在太上皇和张道人之间知悉了。 外头为这巫蛊大案,简直鸡飞狗跳。 魇镇同僚抑或上官者,究竟没有造成多严重的后果,既然不是t?夫人太太自己要害人,所以对女人们就没有用刑了,不过是把女人的丈夫拖出来打它五十板子事情也就过去了。 连职位都可以保留,因为那五十板子下去,谁不知道这狗东西干了那么猪狗不如的事,将来自然谈不上什么升迁,这会子还能接着干手头的差使,不过是朝廷才砍了一批脑袋,还找不出那么多可以填坑的官员来,但假以时日,有他清算的时候。 把男人的事闹明白了,接下来就可以专心审女人了。 那可就精彩了。 正妻、妾室、嫡女、庶女、媳妇、婆婆,嫂子、小姑……那都不是成对出现,而是随便排列组合然后就可以捉对厮杀,是非多得大理寺卿一开始吃瓜还能有点兴趣,后来瓜都要吃吐了。 简直是屁滚尿流地来求元嘉帝,陛下您可放过我吧,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实非我所长,您要不就开放一下加害人和受害人和解,他们要是决定民不举官不究了,我们还折腾什么呢? 元嘉帝反问:“那倘若苦主被害死了,苦主家里又没人了,民如何举?倘若苦主和恶徒是一家子人,譬如你说的嫡女与庶女,难道就由那些大族人家一条大被掩过,放过了那巫蛊害人的恶妇?倘若恶徒愿意出大笔金银,苦主家中又确实难为,岂不是变相同意以金银买人命?” 给大理寺卿那一顿训啊! 但打完了大棒要给甜枣的嘛,元嘉帝又说:“卿不用着急,慢慢审。” 这个枣不甜,大理寺卿不是很满意。 但元嘉帝究竟也不是魔鬼,又给了一句:“不过,倘若当真愿意和解,轻判倒是使得,只是一家子嫡女庶女媳妇婆婆的,难保不出现一家人压着一个女人谅解的事,因而,哪怕是谅解了,轻判也不是不判,其中尺度,爱卿自己把握罢。” 事实上,对那些个夫人太太也好,世家大族也好,判轻判重意义不大,判与不判才是家族会不会丢脸的关键。 但究竟是让步,大理寺卿跪安,走得步伐沉重。 一回去就安排人手通知了那些夫人太太的家属,主要告知你们那夫人太太到底害谁了,要不要争取谅解,怎么争取谅解你们自己琢磨吧。 其中,就包括荣国府里的贾赦和贾政。 兄弟两个知道王夫人竟然在魇镇贾敏的时候,震惊得都没法说话。 究竟是亲哥,王子腾很快也来了。 就是知道妹妹这费心巴力地魇了个嫁出去就和自己再没什么关系,就是还没嫁的时候也只是专心诗文又不曾如何为难她的小姑子,在心底简直恨不得回王夫人出嫁那天把这个倒霉妹子掐死算了。 ……你哪怕是害你婆婆我都觉得你脑子还算清醒,害你小姑子这不是疯了吗?纯因为嫉妒就害死一个人?你得了什么利啊! 就这么个情况,还得硬着头皮和贾赦贾政商议:“如今,敏妹妹算林家的人,敏妹妹已经是没了,倘若要谅解……也只能问林妹夫和林丫头了。” 贾政的态度很明确:“舅老爷见谅,我对妹夫张不开这个口,更不要说黛玉。” 贾赦的态度更明确了:“我想,舅爷喊敏儿妹妹,是不合适的。” 你不配!!! 王子腾平时多威风一个人呐,被这素来看不上眼的兄弟给了如此冷脸…… 更想掐死王夫人了呢! 也只能咬牙:“二位就是不为我那不成器的妹妹想,也为宝玉、环儿,还有兰儿想一想吧。” 贾赦仍旧不为所动,主打一个关我屁事,但贾政是微微动容了的。 赵姨娘,也哭了好几天的环儿了。 “我……”人到中年,终究是有些事情要妥协的,贾政艰难地开口,可实在说不下去。 王子腾就是为了王家的女孩们也得想办法把这件事圆了呀:“妹夫……” “贾政。”贾赦不等王子腾开口再争取争取,直接冷笑了一声,“我看不起你也就罢了,你要让敏儿在天上看她二哥是这个样子么。” 贾政怔住,缓缓落下泪来。 王子腾也就知道,事有不可为了。 但饶是不向林如海求谅解,道歉的信总是要的。 当时,年关已过,贾母才被林如海伺候着,从贾敏的墓前归来。 林如海对贾敏自然没得说,选的墓穴位置十分好,也有四时果品祭奠,林如海还在贾敏墓旁留了自己的位置,真正要把生同衾死同穴贯彻到底,更让贾母宽慰。 可贾母是宽慰了,京城的消息传来,贾母简直……简直…… 啊?! 王氏?! 她怎么敢!!! 就是看王熙凤、探春和贾环都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既觉得没办法面对一生无子的林如海,想想记忆中那个□□大方诗酒风流的女儿,更是痛得无法说话。 探春自知尴尬,这几日都在夹着尾巴做人,让英莲看出了端倪,倒特地来劝过了探春,说,姐姐又没有错,何必如此。 大户人家的嫡母和庶女不过面子情,倘若嫡母悍妒一点,连庶女都恨不得捏死了了账,谁恨王夫人,也不该恨到探春身上啊。 英莲究竟是个好姑娘,把探春劝得开了心怀,拉着英莲的手叹息:“姐姐不知,我如此小心,非但是为我,更是为环儿。” 究竟,环儿要喊王夫人做娘,更要仰仗林如海的推荐信才能接着读书呢! 讲真的,但凡不是我和环儿现在打点了去姑父书房门口长跪显得在逼他原谅嫡母,我都愿意去跪一跪赎罪。 “姐姐不必担心。”英莲声音仍然很轻柔,“义父不是那样的人,他还让我来和环儿传话,让环儿去书房呢。” 贾环去书房的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是灌了铅,待看到林如海时,不说为自己的前程,就是看林如海鬓边多的几丝白发,都心里一酸,跪到了林如海膝前:“姑父!” 第58章 贾府分家 抄家抵债! 林如海也叹了一口气, 拉贾环:“好了,先起来。” “我不起来。”贾环眼眶都红了,“不是在逼姑父原谅我嫡母, 只求姑父听我说完。” 林如海便知这是少年有了心结,只好道:“好吧。” 贾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沉声道:“姑父知道的, 我并非太太亲生,更与太太之间不存在什么母子情分, 但母债子还也是天经地义之事,当然, 姑母命陨, 姑父无子,这债是无论如何也还不上的, 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补偿姑父罢了。 但真要说补偿, 最容易想到的自然是姑父既无子,我便做姑父的儿子, 将来我给林姐姐撑腰, 我给姑父摔盆砸碗奉孝守灵,就是我将来有了儿子,也择一个姓林, 供奉姑父姑母的香火牌位。 可真这么做了,一是不像补偿, 反而是侄儿占了姑父天大的便宜,也太会卖乖了;二来,即便如此,也难补偿姑父姑母之万一, 世人却多愚拙,会觉得两不相欠,于姑父又是一亏;三来,难道咒得一家主母一生无子,便可鸠占鹊巢,得了这一家的所有好处不成?绝没有这样办事的道理!” 究竟是在林家读了六七年书的孩子,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能把道理说成这个样子,实在比贾府那边寄过来干巴巴的信动人。 “好了。”贾环这怎么理解都行的一篇话,林如海并没有恼怒,也没有高兴,只道,“先起来,你说完了,便听我说。” 贾环忐忑地坐了半边屁股。 “不必把魇镇的事看得太重。”林如海长吁一声,“我虽只有你姑母一个妻子,却还有几房姨娘,要把我无子的事全怪在你嫡母身上,对她不公平。” 贾环这几日天天在想怎么补偿林如海,又怎么和林如海解释清楚自己不是想吃林如海绝户,可听林如海说这个,直接愣住了。 ……啊? 啊?! 对哦! 贾环这个样子,倒让难受了好几天的林如海笑了一声,笑声虽然很浅,但还是让贾环悄悄松了一口气。 林如海就开始往回兜:“但话说回来,要说我不恨你嫡母,那也太高看我了。” 纵使王夫人无需为林如海无子的事背锅,就是贾敏那么多年喝的那么多药也可以硬甩锅成那是林如海命中无子,和王夫人的魇镇无关,但多年来贾敏因无子受过的来自王夫人及相关人员的气,那是绝对绕不过去的。 贾环这个还是认可的,点了点头:“姑父该恨。” 林如海又接着道:“至于你说的那些话,细思好笑,我养你这许多年,难道你不喊我一声义父,将来黛玉在婆家受了委屈,你就不t?为她撑腰了?难道我他日身死,你便不来凭吊了?将来你到江南为官,会不到我墓前上柱香?至于子孙姓甚,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身死之后,谁还管那许多呢?” 贾环没想到林如海竟是这个想法,深深一揖:“姑父豁达,小侄远不及也。” 林如海叹了一声:“也不豁达,只是细想,你姑母委屈,我亦委屈,可你难道就不委屈了?” 大户人家的妻妾关系本就微妙,王氏如此恶妇,你在贾府未必没有明里暗里受她的折腾,你寒窗苦读这许多年,想的也是保全你自己的姨娘姐姐,约莫并不想如何去荣耀了她,可如今她捅了这么个事儿出来,你还能不能参加科举都是个问题,可这严格说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贾环已经受煎熬许多天了,和探春姐弟两个互相之间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对坐垂泪而已,听林如海这么说,竟再也按捺不住,扑在林如海怀中狠狠哭了一场。 林如海也觉心软,轻轻拍了拍贾环的后背。 过了好久,林如海才和声道:“事已至此,你预备将来如何?” 只要和林如海把话说开,剩下的事贾环就能恢复冷静了:“回姑父,无论如何,书还是要读下去的。” “哪怕参加不了科举?”林如海问。 “不瞒姑父,侄儿原本读书为的就是科举。”贾环也不讳言,“但这几日侄儿也好好想了,就是无法科举,这许多年读的书,似乎也不是那么百无一用。” 读书,终究是为明理,为懂事,为出了这么大的事,能一是一二是二地分清孰是孰非,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林如海又有些难过。 倘若他那个亲生儿子还在,也和贾环差不多,倘若能如贾环,至少可以支撑门户,倘若有黛玉一半的天资,林氏就安枕无忧了。 只是没给黛玉生个哥哥姐姐的责任有一部分在王氏,没把黛玉弟弟保下来的责任…… 唉。 林如海叹息出声,倒没有把难过传递给贾环:“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你读了这几年书,总算是练了些出来。” 想想自己刚才的委屈大哭,贾环都有些脸红:“姑父谬赞,侄儿刚才不还……” “哭不能代表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真伤心了,哭了又如何,把难受哭出来将来才能更冷静的理事,又有何妨?”林如海安慰了一句,随即道,“我想的与你一般,无论如何,书还是要读下去的,至于你嫡母会不会影响了你科举,在我看来,你倒不用过分担心。” 贾环是真诧异了:“此话何解?” “我也是教过你的。”林如海道,“遇事,先想想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 贾环“嘶”了一声。 可他是真的天资有限,哪怕林如海给他请的先生已经很会因材施教,哪怕林如海平时点拨他时已经很能激发他的思考,但在这种要紧的事上,让贾环能把方方面面都琢磨明白,还是太残忍。 贾环只得赔笑:“还请姑父赐教。” “傻孩子。”林如海摇头,“朝廷此次巫蛊大案牵涉甚广,还不知有多少儿女因母亲行差踏错而前途受损,朝廷如今虽没顾上,但将来那些孩子的长辈,对此岂能视若无睹?” 贾环深深吸了一口气:“因而,朝廷对此必有一辩?” “不错。”林如海点头,“将来若辩了,我为你说两句话就是,若辩得成,你该有如何的前程,便有如何的前程,倘若不成,我再收你为义子,将你的情况向金陵学政说明,让他网开一面,为时不晚。” “姑父……”贾环都惊了,再不可能安坐,对林如海屈膝跪了下去,眼眶也再次红了,“姑父对侄儿的恩德,侄儿就是结草衔环,也难报答……” 林如海还是叹气,倒说了句让人动情的话:“你读书这么些年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不说相处多年的情分,就说大家同为读书人,十年寒窗,谁不知其中艰辛,如何忍心你这么多年的希望毁于一旦呢?” 贾环再没什么好说了,对林如海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说真的,义子不义子只是个名分,林如海如此待他,贾环早已下定决心把林如海当父亲孝敬,把英莲黛玉当亲姐回护,将来再有子女,也挑一人姓林,不说别的,逢年过节为林如海夫妇上一炷香,若是他们夫妇坟茔无人照管,也让自己子孙时时祭扫,也算了了此世的因果。 那且不提。 京中,贾政见了李纨。 公公见儿媳,还是个年轻守寡的儿媳,其实多少有些尴尬,贾政也确实是经历了一番心理建设,实在是李纨说有要紧事,他才勉强答应相见。 李纨简直要被这老古板气死,还得忍着一切的脾气,好声好气道:“老爷,有句话按理不该我说,可为了兰儿,我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贾政捏着小胡子,努力维持自己大家长的威严:“什么事?” “老爷。”李纨直接对贾政跪了下来,“休妻吧。” 贾政太阳穴骤然狂跳,第一反应是“这是你一个儿媳妇可以说的事情吗?” 但训斥的话还没出口,贾政反应过来了。 是啊!休妻! 我还可以休妻! 贾政表情都扭曲了,看向李纨的表情都透出了莫名的光,李纨和贾政究竟不熟,摸不准贾政究竟是什么意思,试探地喊了一声:“老爷?” 贾政一个激灵,赶紧端回了自己平时的架子:“你说的我明白了,你先回去,我会好好考虑此事的。” 李纨究竟不知贾政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可贾政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赖着非和贾政痛陈利害,走得一步三回头。 贾政可不管李纨的心思,好容易熬到李纨离开,立刻扑到案前笔走龙蛇写休书,连理由都是现成的——这恶妇如此魇镇我妹妹,还不允许我休妻? 就是按如今的礼法,休妻这样的大事,本家妻家都要有人,可还没等到通知王子腾呢,贾赦坚决不同意。 倒也没什么“与更三年丧”的理由,就一条:“分了家再说。” 贾政:??? 简直光火:“大哥现在还在想分家的事情?!” 贾赦理直气壮:“对啊,不然呢?” 给贾政噎得直翻白眼。 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贾赦铁了心不和贾政一起过了,哪怕是闹到官府,也绝对没有分家冷静期的道理,最多也就是因父母在而贾赦硬要分家而罚点钱最多打一顿,只要贾赦不是号称从此他连贾母也不孝顺了,这分家析产的事就得弄下去。 贾政真是掐着人中提醒着自己休妻要紧,休妻要紧,原本要拖一拖分家的进程,也拖不下去了。 分家析产当日,应天府来了个通判做见证,而荣国府里的东西除祖上传下来的各种物事之外,还有嫁进来的太太奶奶们的财产。 因而贾赦和贾政自己商量了还不算,还要请太太奶奶们各自的娘家的男人出面,以免被外人诟病贾家分这么一回家,把媳妇们的财产都侵吞了。 于是,场面颇大——贾母的娘家人是史家两位侯爷,邢夫人的娘家破落,但邢大舅也得来坐着,王夫人与王熙凤的娘家人自然是王子腾,李纨的娘家人李守中,这算大头,值得一提的是,贾赦元配张家都有人在场,就是脸色很冷,事不关己的样子。 就这么个所有亲戚都过来看笑话的局面,贾政已是心乱如麻,贾赦倒是没皮没脸惯了,平静得很,说的是:“别的也还罢了,虽是分家,但老太太的嫁妆我们是一点也不敢动的,老太太江南去了,两位侯爷既在,我们且一一点了数挑出来,原样给老太太封存了给她才好。至于奉养之事,我是乐意的,想来二弟亦然,回头凭老太太喜欢,愿意跟哪位儿子,我们都无不从的。” 分家正是这个道理,两位侯爷脸色好看了些,史鼎生怕姑姑受委屈,还补了一句:“姑母百年之后呢?” “老太太的嫁妆,自然由老太太定。”贾赦其实馋过贾母的嫁妆的,为此还一并馋着老太太身边的鸳鸯,正想等鸳鸯再大些就问贾母要人呢,惜乎贾琏是早就请教过了他的外置大脑,早已是耳提面命地给贾赦讲了最不会被人挑毛病的分家方案,“老太太百年之后的使费,我是长子,又袭了爵,我出七成,二弟出三成吧。” 史t?鼎满意了,端起茶杯慢慢品起来。 贾赦这才开始往回兜:“只是老太太到底在贾家很多年了,她的东西,我们平日是不敢多问的,但磕了碰了想来也有,有些东西对不上……” 究竟这是个男尊女卑的世道,又是分家这种大事,按理像李纨这样的女孩子,尤其还号称从小只读《女四书》《列女传》,确实不该答话的,可寡妇失业,为了儿子也不得不争一争了:“就是有些缺了漏了的,也不好和老太太争这个,还是如数补上,更不能让老人家吃亏。” 贾赦爱财,但贾赦在钱财上的天赋实在让人唏嘘,既不怎么管经济事务,自然不是很明白李纨这话里的意思,但贾琏听出来了,哂笑了一声。 ——是啊,老太太的东西磕了碰了的如数补上,那你的当然也要补喽。 李纨的脸顿时就红了,就是她父亲李守中都恶狠狠瞪了李纨一眼,读书人脸皮薄,瞪完了,自己的脸也红了。 该说不说,就今日坐在这里的众姻亲,王子腾属于是最没脸的,气氛到这个程度也是不得不说了:“既是这样的话,是否所有贾家妇的嫁妆,都如此办理?” 贾赦听懂了,简直心里在滴血,但不能不接话:“可以,二弟觉得呢?” 贾政当然也要打肿了脸充胖子呀!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许多年没有和贾赦有来往的张家人开口了:“别家倒还罢了,家父吩咐,家姐的嫁妆,既不必补,也不必特地挑出来,归贾家便归贾家罢,我今日来,只是与姐夫做个见证。” 这让一干人等都诧异地看了过去。 张家是天下闻名的书香门第,张老太爷是进士,张老太爷的三个儿子都是进士,今日来的是小儿子,前几年才中了榜眼,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书卷气。 这样清贵的人家,当年贾代善都是拼了老脸才勾上了张老太爷,得了张氏女做冢妇,惜乎女儿薄命,张氏死得不明不白,张家与荣国府生了嫌隙,后来贾赦续弦,更没有往来的必要,到如今,竟能出头表这个态。 贾赦震惊非常,才想说点什么,那张三老爷却看了贾赦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才缓缓接着道:“贾家到底为何闹这个分家,我倒是有所耳闻,我也不怕姐夫生气,属实是姐夫糊涂了这么多年,这回总算是做了件清明的事,左右我家里贫寒,给姐姐的嫁妆也不多,姻亲一场,便都添给姐夫,早日把正事干了,大家好过日子。” 这话出来,勋贵们厚脸皮也就罢了,李守中是更尴尬了一些。 他事先他见过李纨,李纨也对李守中哭诉了许多守寡的辛苦,哭求李守中务必多为自己弄些财产,但如今……李守中不得不先看顾着自己身为读书人的面子:“张大人说的很是,既如此,阿纨的嫁妆,也不必那么计较了。” 李纨张了张嘴,可还没说什么出来,先被李守中恶狠狠地一瞪。 贾赦却道:“舅爷不必如此,就是李大人也不忙表态,贾府确实欠了国库很多银子,但还未到需用妇人嫁妆抵账的地步,今日请各位过来,实是为把财产分清楚,各家的嫁妆先划出去,二弟应得的家产也分一分,剩余的去偿国库,倘使不够,再想法子罢。” 又仿佛福至心灵一般,对张三老爷先笑了:“舅爷不忙,先妻的嫁妆是万万要单独拿出来的,不为还给舅爷,只是倘若当真拿家产还了债,无钱使用起来,贾赦还要吃先妻的软饭呢。” 这是贾赦难得的俏皮话,张三老爷也给面子,摆摆手:“听姐夫吩咐罢。” 这,贾政就汗流浃背了呀。 贾赦什么意思? 贾家闹这个分家,是因为贾赦作为家主,要拿家产抵债,贾母不同意,贾赦说那不行就分家,我把我能做主的财产还了国库就是。 可是细想,贾母有什么好不同意分家的?真正属于她的财产也就是她的嫁妆,荣国府的财产早晚是要贾赦贾政分的,贾政在这个过程里没表态,那就视为贾政不同意还国库的钱,贾赦这下子釜底抽薪了,你不同意,那把你的财产给你。 须知,贾政也是要在官场上混的呀。 政老爷越混越出息了,众所周知的混蛋玩意儿贾赦都知道要砸锅卖铁还国债,他老先生拿着属于他的财产却屁都没有放一个? 那贾政将来还怎么见人? “罢了罢了。”贾政这才知道自己掉坑里了,只能认输,“大哥说要还账,那就还账吧,把女眷的嫁妆拿出来,剩余的打点还了国债,倘若还不够,我们兄弟一起想法子,倘若够了,咱们也不分家了,老太太还在呢。” 贾赦挑眉:“你这是真心话?” “自然是真心话。”贾政咬牙。 荣国府终究是有些老本的。 当然也得说专业财务团队确实很有水平,除了日常动用之物外,把太太奶奶们的嫁妆都一样一样点明了,由各自的娘家人贴了封条封存,贾赦这才一一送走了这帮“外戚”。 与此同时,财务团队就点起了贾家现在的财产,一样一样估了价,能交给户部的立刻就交了。 那有什么不能交的呢? 当然是对不上的东西了——账本上有的,库房里却没有,那就要查东西是被哪个奴仆悄悄拿走了;账本上写了是金的,库房里却是个铜的,当然也要问当时登账的人和管库房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奴仆领了一百两银子去给小姐们买脂粉,为什么胭脂铺子那边函询了只有十两银子呢? 都要解释的。 一项一项,倘若是由主子管,保不齐谁求了情,哪个主子心软了,或是本身就要邀宽和待下的名,小惠全大体起来,旁的人就是想兴利除宿弊,谁反对小惠全大体,谁就是心底歹毒,这家要从哪里当起? 由外头的掌柜管,那没事了。 #我就是个生意人,我也不在乎面子,我就是个拿雇主银子给雇主省钱的,做完业务我就走,管你骂不骂呢? 所以,贾赦贾政看到的账目,触目惊心。 譬如,掌柜觉得赖嬷嬷家稀奇,一个奴仆,自己家里弄了个美轮美奂的园子不算,还有银子给赖尚荣谋个出身?钱哪来的? 简直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嘛! 好在赖家只有赖尚荣不是奴籍,赖嬷嬷一家人都是奴籍,贾府可以查。 倘若是贾政,可能还要觉得赖嬷嬷是老人们留下来的奴婢,在贾母面前又得脸,总要留些面子,走一个“咱们这样人家”的开头,然后“就是有些贪墨,那也是他一家侍候了这么多年该得的”,这件事就放过了。 但贾赦没有。 贾赦都摆烂了:“主子脸面都不要了,岂有给奴才留脸面的道理,让他一家好好解释万贯家财从哪来的,解释不清楚直接送应天府去!老太太那边问就是我说的!” 结果就是,赖家硬是抄出了二十万银子,还没算那美轮美奂的小花园。 第59章 还款计划 心都操碎了。 赖尚荣简直麻了, 立刻上了奏章,说贾家也太有辱斯文了,且不说我是朝廷命官, 我哪怕只是个良民,你就能随便抄我家了? 贾赦对外放话也放得理直气壮:“他一个州官, 上任才一年, 我都不要他拿证据,他只要敢说这二十万银子都是他上任后在当地刮地皮刮出来的, 和我贾家没有一点关系,我就服他!” 赖尚荣噎都要噎死了。 可这二十万银子总要有个来源, 不是刮百姓的地皮, 就是薅荣国府的羊毛,倘若他家不是全家为奴, 尚可耍赖我家有没有钱,和你贾家有什么关系, 可贾家拿着赖家除了赖尚荣之外所有人的卖身契,贾赦就是抄了赖尚荣这个家, 也不能有人说贾赦有问题。 并且, 倘若只抄出个一二千,考虑到赖家给贾府干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攒点体己钱,哪家主子也不可这么吝啬, 但二十万……就是元嘉帝看到了赖尚荣这份奏章,再瞅了一眼黛玉裁了张小纸条写在旁边的“赖尚荣参贾赦有辱斯文,贾赦言倘每个奴仆家私都有二十万银,那不斯文也罢”节略, 连圈都没打,把那奏章丢一边去了。 #你个背主的奴才还和主子打擂台? #滚。 可赖尚荣的官还在啊。 所以,张家出手了。 张家固然看不上贾赦,但看在贾赦干的事情很得元嘉帝喜欢的份上,伸t?手帮了一把,因赖尚荣确实也谈不上什么好官,在任上很有些欺男霸女的事情,于是安排两个御史写了弹劾的奏疏,连赖尚荣的官都撸了。 消息传到江南,贾母的心情都……唉! 赖嬷嬷是伺候过老荣国公的奴婢,按贾府那“长辈房里的猫儿狗儿都要敬着”的风俗,贾母也一直很给她面子,赖嬷嬷又会奉承,在贾母当年还得和婆婆打擂台的时候,早早便投献了贾母,自然再多一层体面,因而就是知道赖嬷嬷和赖大夫妻多少从荣国府弄了点儿好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默许你弄点好处,你【脏话】弄了二十万? 难怪这老货天天奉承着说什么“上托着主子的洪福”,“蒙主子的恩典”,原来是这么托的主子洪福,这么蒙的主子恩典啊。 ……大老爷做得对! #反正不是我收拾的赖嬷嬷一家,回头就是有些骂名也是贾赦背了,说不到我头上! 但痛快过后,贾母还是焦虑了。 实在贾代善太有本事了,把外头的烽烟血火波诡云谲都挡在了荣国府之外,养得贾母虽然口口声声说“我经历得多了”,但只是经历多了富贵,未经历过什么苦难,像这种把最得脸的奴仆的脸打成这样,她便难免既担心奴仆们要是造起反来可怎么整,又担心贾府本来就已经把国公府的牌子摘了,如今又闹了这样不容奴仆的事,京中那些亲戚好友该如何笑话。 贾母的这点子异常,被英莲看在了眼里。 也只有英莲能看在眼里,过完年,林如海有一堆公务要忙,连贾环也恢复了读书,凤姐和探春原本都机灵,却又因为王夫人的事情最近在夹着尾巴过日子,也就是英莲,发现老人家不是很开心,便和林如海提议,请老太太去瘦西湖旁散散心。 贾母也确实很多年没有消消停停的玩了,原本还有点想过完年就回京,如今闹成这个样子反而不想回了,听得颇动心,还难得给了凤姐和探春一个笑脸:“一并去吧。” 这算是老祖宗生气总算是生到头了,凤姐和探春自然答应。 这若在荣国府内,讲起排场来几十个车都打不住,银子更能花成流水,还得清理地方,不放外头人进来,说是出去玩,放眼望去还是平日那些人。 但英莲完全没张罗这些,左右江南民风比京城好得多,女眷出门也不少见,加上也没几个人,没什么清场的必要,只弄了两辆暖烘烘的马车,因凤姐和探春在贾母面前还是有些尴尬,便让她们坐一辆,自己陪着贾母坐一辆,再带了四个丫鬟并一些点心小食,轻轻巧巧就去了。 此时已开春,南边又暖和得快,湖边垂柳已有新芽,也不十分冷,英莲扶着贾母慢吞吞走着,贾母只觉身心都活泛开了,想想京里府里那些不痛快的事……长长吁了一声。 英莲善解人意,今日本来也是想劝贾母开怀的,笑着对贾母道:“让我猜猜,老太太忧愁什么呢?” 贾母心情是真的舒畅,笑着点一点英莲的鼻头:“这还用猜,江南无一处不好,你和你义父又殷勤,哪里都是舒心的,要说不舒心,也只能是京城的事了。” 英莲就道:“可是在外孙女看来,京中的事,其实是比较好的发展,倒不值得忧虑。” 贾母的脸沉了下来。 其实可以仗着自己的辈分训一训英莲的,怎么着,贾家闹出了天大的笑话在你这里却是不值得忧虑? 但贾母又想起了井井有条的林家。 说起来,贾母一直在问林如海要黛玉,真没什么坏心眼,纯因为当下之世一个家里没有当家的女人,真会乱得不成样子,林如海是个男人,贾母管他死活,可黛玉却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她该如何活下去。 也正因此,黛玉建议贾母来扬州散心,贾母却是做好了来吃苦的准备的,可是林家竟然是这个样子,要说往自己脸上贴金,黛玉那样聪明的孩子,又是自己的外孙女,能幼龄管家尚且可以解释,可英莲管家一样比贾府有规矩…… 贾母骂不出来了,甚至觉得可以听一听英莲的意见:“你真不觉得,京城闹成那样不好看么?” “不觉得啊。”英莲道,“有病就要治,看到病人躺在床上难受,谁不是心疼他遭这样的罪,反而笑话他生病的样子难看呢?” 到底英莲不是黛玉,没法把话回得滴水不漏,这话很容易就让贾母觉得不痛快:“这病,究竟是在我管家时起的。” 英莲赶紧往回兜:“您这话不对,人吃五谷杂粮,岂有不病的,下头的奴仆不肖,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便是朝廷亦有贪官污吏,若君父连这个责任都要担,就没有王法了。” 贾母的表情到底好看了些,见英莲有些见解,还真愿意也不知是分享还是炫耀一下自己这大族人家的烦难:“但始终,咱们这样的人家,没几个奴仆服侍也不像话,如今闹得主仆离心,倒让外头笑话……” “老太太。”英莲笑道,“自古只有穷苦人发愁没活儿可干,哪有主人拿着银钱去操心无人服侍的道理?真要缺了人使唤,人市里日日那么多人插标卖首,买几个便是,哪怕一时不懂规矩不贴心,教两个月也就好了,再说什么外头笑话的,难道奴才过的比主子还体面,甚乎欺负起主子来了,外头就好看了?” 这话仍然算不得滴水不漏,可究竟有几分道理,贾母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贾母究竟是食物链顶端,她当年管家时荣国府风气还好,没怎么受过奴仆的气,可凤姐受的气就大了,就是知道因为王夫人的事最近自己得夹着尾巴做人,也忍不住说出了凤姐也困扰了很多年的问题:“妹妹想的还是简单了,究竟咱们这样人家不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处处是规矩,倘若仓促买了人使,那些人做不来那许多事情,反而淘气……” “谁家没点规矩习惯呢。”英莲却觉得这不是太大的问题,“可学规矩又不是考进士,洒扫庭院端茶倒水又有什么难的,倘若这些奴仆学不会,再换了好的来,总有人能学会,留学得会的,把学不会的赶出去,不就是了?” 凤姐的问题其实并没有解决——是啊,你说的都对,我早就想把那些饶舌偷懒的老婆子赶出去了,可我在家里说了不算啊!那些老婆子还要倒过来教育我“咱们这样的人家原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两层婆婆还要说“如今就是不比以前,也不能再裁人了,究竟不像”,我可真是呸了! 一个人的活儿三个人干还要哎哟哎哟说好累我请问难道这样就不会“不像”了,到底要“像”什么你们说清楚啊! 可再给凤姐十个胆子,也不能在贾母跟前问出“倘若管家的人在家里说了不算,又该如何”的话,只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探春又不一样,这会的她还没管过家,凤姐的烦难她还没有比较切身的体会,基于自己平日的观察,加上赖嬷嬷出的这一摊子事,她思考的问题是:“其实大族人家最烦难的是有些老人,跟在老主子身边立过功……” 英莲觉得更稀奇了:“当年他们立功的时候,难道主子没有赏过?常言道一过不能二罚,难道一功要二赏,甚至于只要立了一回功,将来世世代代都可以凭这个功劳作奸犯科作威作福了?” 探春:??? 啊,原来是这个思路吗? 就是贾母都感觉被雷劈了一样,仿佛这些年的忍让都成了冤大头,下意识地想辩白两句,让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不至于显得那么愚蠢:“纵使不二赏,体面总是要给些的,不然将来,谁还敢给主子肝脑涂地。” “老太太这话不假。”英莲是有一股子痴意在身上的,既然开了话题,自然要把所有人都驳倒了才罢,“但给体面是主子的恩德,却也不是纵容他们为所欲为,便是历朝历代的皇帝,还有一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呢,老太太只细想,朝廷哪次抓了贪官,在菜市口开刀问斩t?,会被人笑话丢了朝廷的体面的?不都是夸君上圣明么?” 贾母吃喝玩乐了一辈子,戏曲诗文听了无数,外头传奇故事的套路信手拈来,可究竟是四大家族刚起势时的人了,人说富贵三代方知穿衣吃饭,她在少年之时,实在没能如黛玉英莲一般安心读书,是以这“金杯”一句,究竟被她轻轻放过了。 只想一想朝廷和百姓对贪污官员的态度,心胸到底是舒畅起来,抬手敲了英莲一个暴栗,骂一句“小丫头还编排上陛下了,该打!”,这事便过去了。 王熙凤虽有能力,却没读过书,就是勉强认得几个字,这句诗对她来说一样显得过分高级,并不能启发什么思考,唯有多少读过几本书,又平日多思多想的探春愣住了,脑海里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明。 贾母和英莲还在慢悠悠逛着瘦西湖,凤姐也缀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就是探春立在了原地,失了神。 走了几步,凤姐发现探春没跟上,诧异地回头:“三妹妹?” 探春没回答,凤姐急了,过去两步拉了探春的衣角:“三妹妹?” 这动静不小,就是贾母和英莲也回过头来,英莲也问:“三妹妹怎么了?” 没怎么,探春回神,再不敢想刚刚的事,只快步与凤姐一道跟上了贾母与英莲:“刚刚看一只呆雁,竟看住了。” 也就糊弄过去了。 我们还是说京里。 贾母会忧心的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家闹了笑话给别人看”,什么“最得脸的奴仆都没脸了,其他奴仆会怎么想”这些问题,在贾赦这里,不存在的。 本来贾赦就觉得贾府人太多了来着,在专业团队的一阵核算之后,发现家里六七百口人,发个月银都得二三千银子,就觉得这样不行。 当然,要裁,自己屋子里的莺莺燕燕们首先保不住。 但,考虑到小命比姬妾重要,就是再舍不得,贾赦也只能狠心下了这个刀。 刚好,因赖嬷嬷一家之事,更因贾赦大幅裁了奴仆月钱,不少奴仆天天聚在一起说主子的长短,讲“主子成了这个样子,我们还有什么意思”如何如何的,贾赦觉得刚好啊,没意思是吧,不体面是吧,滚啊! 主子还是要宽待一点下人的,所以贾府虽艰难,但奴才们的赎身银子还是可以不要的,愿意走的走说一声便是了,不愿走的就好好干活,再被人发现偷懒偷拿的,回头主子也不直接打死,总之上公堂了账! 主子一旦强硬起来,效果简直拔群。 ——再也没有人敢啰嗦,上夜的婆子连赌钱都戒了,买菜总算能买到市场价了,姑娘们的脂粉头油也总算不再需要委托奶妈去另外买好的了,除了贾赦没了那许多莺莺燕燕只能守着邢夫人过活之外,也就是宝玉受伤了。 因为原本有二三十个女孩围着服侍他,被这么一裁,也就剩下了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原本一个月一吊钱的月钱也砍成了二百文,宝玉原本想闹,但被贾政无情镇压了,一边镇压贾政一边还得感慨,老太太走了是好啊,我终于拥有了打儿子自由! 这开支一降,堪比几十个大观园被“兴利除宿弊”了。 这还没完。 审计工作还开展到了荣国府各处的庄子上。 荣国府庄子收益一年不如一年几乎是常识,庄头们今年说旱,明年说涝,后年说蝗,主子们也早就听絮了,贾赦对银钱看得这般重,早就觉得哪有那么糟糕,但毕竟家务掌握在贾政手里,他自己也并非黛玉那样“闲时算一算”就知哪里不对的人,实在无法下手,而贾政向来不理会这些事,都由女人奴仆开发,自然导致每况愈下。 但有专门的人去审计,就不一样了。 掌柜们自会对比同一个地方的庄子应该有多少产出,会和佃户们核对他们都给庄头交了多少租子,会拿庄头的账本去核对交到荣国府里的财物,岂能查不出个猫腻来? 查出来的钱物,少则上万银子,多的也能与赖家比肩,更因此裁革发卖了一大批签了卖身契的奴仆,愈省一份开支。 左凑右凑,光是奴仆手里的银子都有百万之巨,这自然是拿去充了户部的借债,可还剩下百万……说来令人唏嘘,荣国府在把媳妇们的财产挑出来后,竟到不了这个数。 贾赦原本想的,无论有多少,总之都拿了去还户部的钱,剩余的无论是给元嘉帝上个疏说明我们真的努力了陛下您能不能网开一面,还是再节衣缩食几年把钱还了,无非是穷一穷嘛,都不是不能解决。 但那审计的掌柜来给贾赦回的话是:“贾老爷不必担忧,先前那些个贫寒人家,审计完了,也是要给那些人家一个大概的还款计划的,贾老爷且看看,挑一个回奏陛下吧?” 贾赦看有字儿的东西就头疼,让贾琏看。 贾琏拿了掌柜写的条陈,看得简直眉飞色舞——里头就是最紧巴巴的还款方案,也基本保证了贾府上下主子的用度,当然,和原本奢侈的生活肯定没法比,但能紧巴巴的一年半载把朝廷的钱还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更不要说还有分三年还款的方案,那简直就是……就是…… 宝玉都还能再添四个丫鬟! 宽裕! 看完,贾琏都不用和贾赦商量,先要对那掌柜深深一揖:“贾琏一直自认在经济事务上颇有心得,如今看了先生的计算,才知什么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掌柜急忙还礼,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放下,也风趣了起来:“总归是为东家的夫婿干活,倘若不小心些,东家恼了,可如何是好?” ——开了那算账铺子的人,究竟是王熙凤啊。 贾琏也笑了起来:“都叫了东家,也不必谈夫婿不夫婿的,先生索性来府里做个管家?” “此事爷还是等奶奶回来了,商议了再定罢。”掌柜回答,“也不怕说给爷听,给别人家做管家之事,铺子里也一直在琢磨,但……争论不休。” 贾琏心头大石已去,根本看不见贾赦那“哎哟你们别跑题啊”的表情,好奇起了王熙凤的产业:“这也是一个营生,为何要争论呢?” 掌柜的笑:“一来,倘若做了这个营生,一日日的过手的银钱多起来,难免贪墨,又因管家与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熟识,就是审计也未必能审出结果,反而砸了自己的招牌。” “还有二?”贾琏挑眉。 掌柜的道:“还有二,大家从薛家出来之时,原本也摩拳擦掌想显出自己的本事,好再入哪个豪门富户做个掌柜管家,可是做这审计的行当久了,才发现,这个行当也有这个行当的趣味。” 人性始终是复杂的,当经济收入足以支持基本的生活之后,接下来总要追求一点独立和尊严,去给人做管家,当下之世少不得要签卖身契,更免不了卑躬屈膝,生下的孩子也是奴才秧子,什么趣味。 给人审计家财,被雇主尊重不说,既是个良民,手头也有银钱,娶一房妻室,养几个孩子,让孩子好好读了书,将来哪怕只考了个举人,也算往好处发展,岂不比为奴为婢强? 掌柜的既如此说,贾琏也不好如何了。 总之此事算是比较完满地结束,贾赦贾琏拿着掌柜的给出的还款方案,去了贾政那里,尚算平和地商量究竟用哪一个,再由三人里头算是比较有文化的贾政拟了奏章,署了贾赦的名,呈给元嘉帝。 他们最终的决定的方案,既不是节衣缩食的六个月内把剩余所有欠款还完,也不是那个耍赖的三年还完,每年只给少部分银两,还款期限定在一年零六个月,也给府里的支出留些余裕——终究贾母还在呢,小辈们可以委屈点,让老太太委屈了,可就不孝了。 方案自然是先递到黛玉手里的,黛玉的节略只有一句“贾府拟以一年半为期还清欠款”,元嘉帝则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善”。 这对于本就看不顺眼太上皇曾经宠爱的那些沉思的元嘉帝而言,已经是很大的褒扬了。 就是批完了“善”,元嘉帝t?特地把黛玉叫了过来,似笑非笑对黛玉说:“难为你左右周全,心都要操碎了。” 黛玉自然是要先试图耍一下赖:“陛下这话说的,我不过是把外祖母支开而已,何功之有?” “光是支开贾史氏么?”元嘉帝笑了起来,说了黛玉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当日朕手头还有些政务,随便问问你在贾家的见闻也就罢了,如今想来,张家,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第60章 贾赦复位 等您从江南回来,一定事事都…… 黛玉心里咯噔了一下, 袖子里的手也握了握,全是冷汗。 她也分不清是元嘉帝从未发现她有过这个小动作好些,还是元嘉帝发现了便立刻能对她捅破好些, 但总之事已至此,只好敛衣对元嘉帝跪了下来:“臣女万死, 请陛下降罪。” 元嘉帝冷笑:“既然是万死, 说说吧,你究竟怎么做的?” 黛玉深深吸了一口气:“陛下, 从荣国府回宫的路上,必要经过张家。” “可你并没有进去。”元嘉帝道, “也没有见张家的任何人。” 倘若见了, 当日潜藏了跟着黛玉回宫的秘卫必然会给元嘉帝回报,秘卫既然没有报, 那便是秘卫觉得事情不重要,可既然不重要, 黛玉又是如何给张家传的消息? “是。”黛玉道,“臣女到张家门口时说不舒服, 马车晃得有些头晕, 让小太监停车,歇一歇再走。后来张家的门房觉得奇怪,过来问了一声, 小太监问臣女感觉如何,臣女说无事了, 起行罢。” 如此而已,连个字都没有传出去——真要传了,黛玉还没有一回宫就请罪,现在就不是元嘉帝要听解释, 而是直接把黛玉拖出去了。 也只有这毫不起眼的坐了坐,可以元嘉帝没问起,黛玉也不必特别去回。 可这到底传递了什么呢? 那得看是什么人停在谁家门口了。 倘若是停在贾府门口,管你车里坐的是皇帝还是亲王,只要没去叩门,消息就不可能传到主子耳朵里。 但有规矩的人家不这样。对他们来说,要沟通要暗示都很容易,门房发现了这马车停在这儿又啥也不干,自然要问,既然来问,不可能看不出来赶车的是小太监,又听到车里吩咐的人是个女声,以他们的机灵劲儿,事情自然是要报给管家奶奶的。 既然是太监,自然值得人警惕起来,张大太太让人去打听了那辆车从哪里来,发现是贾府。 问题更大了! 于是禀了张老夫人,张老夫人又禀了老太爷,老太爷在朝堂上沉浮那许多年,自有他的政治嗅觉,晚间和自己三个儿子沟通过,结合了一下贾府正在闹分家的时事,还有元嘉帝对户部欠款的态度,自然就知道那马车里的人是什么意思,更清楚张家该怎么办。 这才有了与贾府已经许多年不曾沟通的张家突然出现在分家现场,突然神之一手逼贾政也点头同意分家,威慑其他姻亲不可趁火打劫,更在贾赦收拾赖嬷嬷一家的时候控制住了赖尚荣的反弹,甚至一定程度上稳住了舆论。 否则,贾赦那点本事,岂能把分家的大事盘得这么圆润? 黛玉甚至不用实际上给张家什么利益——贾家还款的事情办得漂亮,太上皇和元嘉帝都会喜欢,只要略了解了解细节,就会知道张家在其中起了个什么作用,自然简在帝心,这就是最强大的利益输送。 当然,就是黛玉不这么做,张家也未必不会帮贾赦,不过……猜测了宫里的态度,斩钉截铁的帮,和看在贾代善的面子上凑合凑合拉一把,效果可就两说了。 这都是解释得通的,只是现在面对元嘉帝,关口就变成黛玉她这么一个“内相”,除了元嘉帝,勉强再加上一个太上皇,见其他的人,只要没有元嘉帝的允许,无论是妃嫔,大臣,还是皇子,都不妥当。 全看这事儿要不要上称。 而现在的元嘉帝就在慢慢盘着手头的念珠,琢磨着怎么处置才好。 但哪怕是元嘉帝也不得不感慨,黛玉的处置,除了没有提前给他报备之外,其他所有点,无可指摘。 毕竟他不太乐意黛玉见外人,根源在不希望有漏泄禁中语的事发生,但如今看来,黛玉去圆明园消遣,去见薛宝钗,去安排贾家还债,甚至是给了张家暗示都做得非常有分寸,倘若因此都要重罚,不说黛玉是否冤屈,自诩赏罚分明的元嘉帝都接受不了。 再说,黛玉也不能一辈子不见外人,这段时间元嘉帝不希望她见,不过是让她先习惯一下“臣不密则失身”,别的不说,他日黛玉出嫁,难道见一次丈夫就要给元嘉帝额外回禀一回吗? 可黛玉也有错。 她若不知自己的身份,那就占一个“不知者不罪”,可她之前明明做得很好,偏偏是这次自作主张,该说师长的脾气自古以来都是“对差生直接摆烂,对优生求全责备”,好学生偶尔犯一回错,更不能轻饶。 元嘉帝琢磨了许久,才道:“还是那句话,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责成谓之暴,既要罚你,自然要你明白错在哪里。” 黛玉悄悄松了一口气:“是。臣女自知错在自作主张,陛下要罚,臣女绝无怨言。” 对孩子的要求总是越来越高的,上次罚黛玉是她说明白错哪儿就罢了,这回元嘉帝还想听黛玉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犯这种错:“既然知道自作主张,何以不在出宫之前与朕说明,不过是在张家门口坐一坐,难道朕会不许你去?” 黛玉有点拿不准,小心看了元嘉帝一眼,问:“倘若要说缘由,听起来便像臣女在为自己开脱,多少有些敢做不敢当之意,臣女少不得先问陛下一句,可愿听臣女一辩?” 元嘉帝抬了抬下巴:“你说就是。” 黛玉的开篇没有长篇大论,只一句:“说来惭愧,陛下也不一定信,但去了扬州,家母过世,之后,臣女再未见过两位舅舅,直到前次出宫。” 元嘉帝还是听得懂黛玉意思的,他也是个细碎得连多宝阁上摆什么花瓶都要亲自安排的君王,记忆可以说是十分之好:“你入京时,借住怡亲王府,应该往荣国府拜访过,竟没见到你两位舅舅?” “是。”黛玉硬着头皮答,“当日,大舅舅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我彼此倒伤心,倒是不见的好,二舅舅说外头有要紧公务,一时实在无法抽身,便都没有相见。” 虽然也不是公务,是贾政看着宝玉,不愿意宝玉在黛玉面前丢脸来着。 但这落在元嘉帝耳中,就是另一回事了——早知贾家子孙不堪,但对胞妹唯一的女儿都能如此怠慢,如何不让人齿冷:“那时,你便应当知道他们都是酒囊饭袋,早该另做打算才是。” “陛下……”黛玉辩白,“也有可能是林家与贾家久不往来,加之两位舅舅本身性格就淡,不愿意见人……” 因御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黛玉的声音都小了下去,还透着一股子心虚:“好吧,陛下勿怪,臣女这辈子实在没见识过真正的酒囊饭袋,哪怕是听了一些不太好的话,也会想着就是再无能,把家里偏心又独断的老祖宗弄走,家产还是能算清白的。” 元嘉帝都气笑了:“既这么认为,后来又是什么事让你明白你那两个舅舅没这个本事?” “回陛下。”黛玉道,“臣女出言请外祖母去江南散心,甚至抬出了家母,外祖母明明意动,两位舅舅两位舅妈都在场,就是下头的三妹妹都眼前一亮,可终究贾府上下无一人帮腔。” 这几乎可以骂一句“你们这帮废物!”了,饭都端面前了还不知道怎么吃?非要喂到嘴里才算? 要说表兄表嫂表姐表妹辈分低了不好说话,尤其未嫁女孩和年轻媳妇不便表态,可贾赦贾政连带邢夫人王夫人总是大活人吧!尤其贾赦,贾政不开腔是他不同意分家,你一个主张分家的人屁都不放一个? “臣女这才知道。”因未听元嘉帝回复,黛玉略顿了一顿便往下说,“全靠大舅舅是万万不可能把事情办妥,哪怕是加上琏二表哥,也未见得事情就能办得多漂亮,既事有不可为,还要想想别的法子。”t? 甚至都不用考虑单独和贾赦贾政分说利害,让他们和宝钗一样按图索骥照章办事,因为宝钗是个“素人”,又是私底下,想怎么给她灌输都问题不大,贾赦贾政却是官,把道理剖开了辩细了,确实能让贾赦贾政幡然悔悟,□□国府人多眼杂,一旦话传出去,失了朝廷的姿态,元嘉帝第一个就容不下黛玉。 那,还能指望谁? 贾府内没有人,往贾府的姻亲寻,王家史家指望不上,邢氏李氏也是废物点心,扒拉来扒拉去,只有一个张家还明白些道理。 “但话又说回来。”黛玉小声道,“倘若臣女入宫,再向陛下禀明臣女要去张家门口坐一坐,陛下允准,臣女再度出宫,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对张家来说,“宫里有女子去荣国府那边看过,顺便到了咱们府里,似乎想进来坐坐,但不知在想什么,始终没现身,再过两天,荣国夫人往江南散心去了”,政治意味还猜得到,“宫里有人来了咱们门口坐了会儿就走了”然后硬要张家猜,这就神经病了。 再退一步说,元嘉帝如果许黛玉直接去见张老太爷,就和黛玉直接和贾赦与贾政分说利害一样,是元嘉帝不愿意失去的姿态,可如果要显得不那么刻意,难道要黛玉再去荣国府装个样子,然后才去张家? 事没有那么办的。 “所以。”黛玉道,“事急从权,臣女斗胆擅作主张,也不敢给张家什么话,坐一坐就回来了。陛下要罚,臣女无怨,因为此事始终是臣女识不清两位舅舅,倘若一早便看分明,也就不会这么办事了。” 说完,黛玉俯下.身去,只等元嘉帝裁度。 元嘉帝看着黛玉俯下去后露出的瘦弱后背,有点唏嘘。 ……他真的不是什么严苛的暴君,他把黛玉召进宫来是真准备好好教导了委以重任的! 黛玉更不是那等轻狂的得了一点宠爱就作天作地的人,她自入宫以来从来就没真正犯过什么错,学任何东西都快得令人咋舌,非如此也不能一致获得政治立场各有不同的各路山头的喜爱。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黛玉一直在战战兢兢,动辄得咎? 想了一下,想到了,贾家。 ……【脏话】的贾家! 黛玉你怎么就惹上了这种极品亲戚! “好了。”元嘉帝揉了揉太阳穴,“究竟为的也是户部账款能如数归还,虽说有些不妥,但终究让贾家把事做成了,小惩大诫,罢了,戴权。” 戴权弯了弯腰:“在。” “罚林侍书二十个手板。”元嘉帝道,“再加三个月俸禄。” 戴权与黛玉一并应“是”,黛玉随即再度俯身:“谢陛下。” 事情既然完了,黛玉还是要回去干活的,便向元嘉帝告退,可黛玉才到了门口,元嘉帝又道:“再有,拟个诏书来。” 黛玉从未干过这个事,愣住:“陛下要下何诏?” “赐贾赦再袭一代国公。”元嘉帝靠着软枕,闭上眼道,“他再糊涂,能下以家财偿还国债的决心,也勉强担得起一个忠字,不赏他点什么,岂不被人说长道短?” 黛玉神色稍舒,再度行礼:“臣女先代舅舅叩谢陛下。” 元嘉帝摆摆手,让戴权和黛玉自去了。 戴权究竟有眼色,上次和黛玉说那打皇子和打世子的区别,为的是把黛玉往好的方向劝,不要因为挨了顿打便生了怨怼之心,这回元嘉帝虽然没自己打两下再给戴权,可黛玉圣心未失是很明显的事情,以戴权之精明,岂能真把黛玉打重了? 黛玉拟的诏书很快就到了元嘉帝这里,但元嘉帝也没盖了印发出去,而是揣着诏书,往宁寿宫去。 太上皇和元嘉帝究竟商量了什么,无人得知,总之发出去的诏书署的是太上皇的名,内容除了许贾赦多袭一代国公,并把敕造荣国府的牌位归还之外,还令从内库拨了十万两银子给荣国府,以做贤德妃出宫归省之用,就是贾琏的官职都被提了一级,做了户部的员外郎。 朝野震动。 主要是,欠了钱的人家在震动。 那些已经还了,或至少有个还款计划的人家不提,欠了国家数十万银子的,谁看了贾府这破家还债的态势不心惊,谁看到太上皇愿意给贾家如此厚赏不震撼? 这钱,皇室铁了心要催,咱们难道还能梗着脖子就是不还? 便各自有了心思。 这个事传到江南,贾母都愣了。 啊?事情原来是这么解决的吗? 又想到黛玉在劝她来江南散心时,说的“等您回来的时候,一定什么事都妥当了,您就安安稳稳等着见您的孙女娘娘”,简直又惊又喜,初步的情绪消退,剩下的就是惊骇。 是的,惊骇。 是普通凡人偶然之间窥到了神仙打架,一时间非但无法理解里头的你来我往,甚至是偶尔露出来的一鳞半爪信息都足以把脑子撑爆的惊骇。 实在贾赦不是她喜欢的儿子,就是荣国府的荣耀能续下来,考虑到做了荣国公自然要住正堂,自己真正喜欢的儿子反要退一射之地,于贾母而言也实在难说是多值得欣喜欢悦之事。 贾母当天晚上就没睡着,辗转反侧之际,总想起当日瘦西湖畔,英莲吟的那一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贾母一生唯爱风花雪月,偶尔也管些理财家务,诗词则是朗朗上口便吟两句,佶屈聱牙便放下了,外头男人的事更是一句也不爱听,对政治的理解不过是只要朝堂后宫里有人就能安享荣华富贵,这句诗于贾母,坦白说,既不知背景缘由,自然无法理解。 贾母主要是想的是,为什么三丫头听到这句话就愣住了,脸色白成那样?她想到了什么? 尤其,英莲还明示这是历代皇帝的诗,加上最近荣国府被皇权搓圆捏扁,委实让人不安,不闹明白里头究竟是什么,真是睡也睡不着。 好容易等到天明,老人家赶紧让鸳鸯去叫探春。 探春当日其实也只是一点明悟,直到最近贾家荣辱翻覆,才真正觉得世态千变万化,贾母这么一问,探春的目光都飘忽了:“老祖宗,这话不是在大老爷抄了赖嬷嬷的家,您心里不痛快时,英莲姐姐劝您的吗?” “是啊。”贾母究竟人老经历得多了,当时不痛快,现在也快想不起赖嬷嬷来了,“那又如何?” 探春笑容竟都带了两分惨意:“老祖宗,试想要是陛下抄了咱们的家,太上皇心里不痛快,旁人又会拿什么话劝他呢?” 荣国府的赖家,不就是太上皇的四王八公吗? 贾母一哆嗦,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说的什么糊涂话!” 探春感慨:“是啊,正因是糊涂话,孙女就不敢再想了。” 可贾母不得不想,荣国府得知了赖嬷嬷家竟贪了二十万两,就是贾母都要骂一声这老货竟然贪了这么多,更要拍手称快贾赦抄家真是抄着了,那皇室天天看着贾府还欠二百万两银子,又是什么心情? 别忘了,赖嬷嬷至少平时还来奉承奉承贾母,荣国府可没给太上皇提供那么多情绪价值。 贾母是活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再看面前的探春,伸手:“好孩子,吓坏你了吧,还不过来坐着。” 探春其实并没有吓到,事实上,她在贾府时或许还要对贾母和王夫人留存一些基本的尊重,但自到江南来,看林家的家务原来是这么运行的,看英莲平时给林如海回禀家务事时林如海是个什么样子,再回过头想想压在凤姐头上的几座大山…… 观感确实很复杂。 但老祖宗要坐,她便坐,贾母现在属于把自己的孙男弟女回忆了一遍,也只有这三丫头还有些气象,就是问孙女这个话有些不妥当,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三丫头既然想到了这些,我们回京之后,你觉得我们家究竟该怎么办……” 探春眸中精光一闪,但很快颓然。 “怎么了?”离得这样近,贾母当然能观察到这些细节,拉了探春的手,“有什么话便直接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探春道:“因为,倘若真为咱们家好,我该劝老祖宗分家,可……” 贾母怔然。 贾母本就安于儿孙绕膝的现状,喜欢热热闹闹的场面,孙子孙女们围着她开开心心地度过晚年t?,分家对她来说,简直…… 而探春是个庶女,要想嫁得好,只能倚靠国公府这个招牌,可劝贾母分家,分出去的不可能是荣国公贾赦,贾政分出去,探春算什么呢? 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嫡母还深陷魇镇大案,还能有什么前程? 这样的问题,终究不是探春能解决的。 贾母就是再无颜见林如海,更不愿意讨教他,也只得问了。 林如海对贾母倒是一如往常,也并未提王夫人魇镇贾敏这样的尴尬事,听了贾母的问题,只和声道:“岳母,黛玉究竟对岳母说了什么,才让您往江南来的?” 这把贾母都问呆了:“你不知道?黛玉事前事后都未与你通气?” “我不知道。”林如海叹气,“不瞒岳母,自黛玉入宫之后,从未给过家中一言半语,就是岳母要来,都是两位舅兄和琏儿的家书提及,小婿才提前准备的。” 贾母不由一惊。 首先,排除一下黛玉是那种冷情冷性之人,应该不会干那种捡了高枝飞了,再不回头看一眼的事。 那黛玉没有半个字出得了皇宫,只能是她的地位和职责远超想象。 黛玉都没有给林如海一字半句,却硬是求了出宫到荣国府一趟…… 结合一下探春说的“两位陛下会如何看我们”,贾母简直有一种才被人从悬崖边拉开的后怕,很是缓了缓才道:“她说,让我安心到扬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什么事都妥当了,我只安稳等着见孙女娘娘。” 林如海了然:“其实在小婿看来,江南气候好,又是岳母故乡,在江南多调养几日,是再好不过的,何况,倘若户部欠款都能催缴到位,小婿在盐政上也呆不长了,到时再奉岳母回京,亦是两便。” 贾母露出思索之色:“你是说……” “黛玉应该不会是小婿说的等我调回京再许岳母归家的意思。”林如海说的很直接,“但也差不多了。” 贾母:“这话什么意思?” “就在话里。”林如海道,“此时京中之事已了,岳母想留在江南调养,小婿自然欢迎,想回去享受天伦之乐,也无不可。” 贾母是真的不懂了:“那分家之事……” “哪还有什么分家之事。”林如海摇头,“岳母,到此为止了。” 只要钱还了,分不分家,谁住正堂,元春是否省亲,对皇家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贾母怔了好一会儿,又道:“王氏魇镇呢?” “自有国法处置。”林如海眸色微冷,“何须劳心?” 贾母忍了忍,没问宝玉的前程——实在是再脸皮厚也不能求林如海护着宝玉,倒是问起了贾环:“环哥儿要去书院读书了?” “是啊。”林如海情绪管理还是很到位的,表情温和了起来,“总在家里听先生授课,不知如何与其他读书人相处,将来入仕,一样是隐患。” 然后就聊不下去了,毕竟贾母心中有愧。 至于说要不要回京……就是林如海反复劝贾母留下调养,贾母还是回了,没好和林如海说愧不愧的,只说凤姐和贾琏这一对小夫妻,分离了太久也不好。 林如海也不好说让凤姐自己回去,仍留贾母和探春住的话,无非让英莲好好给贾母收拾东西而已,值得一提的倒是探春。 姑父和内侄女的关系,又有男女大防,林如海多看探春几眼都不太妥当,原本没怎么把这个女孩放在眼里,却不曾想探春自己来求见林如海,说想要姑父给她开个读书单子。 既是贾环的亲姐姐,林如海也愿意给孩子这个机会,当真把黛玉平时会看的几本书都抄录了书名给她。 贾母一行便踏上了回京的归途,这且不提,说王夫人吧。 王夫人在大理寺狱中已经住得不辨日夜,对声音更是已经敏感到了极致,听见些许脚步声,便精神紧张地扑到牢门边,想看看究竟是凶是吉。 等看到是李纨的时候,王夫人的瞳孔缩了缩,然后习惯性地摆出了婆婆的架子,脸都垮了垮:“你来做什么?” “我来劝太太。”李纨沉静地看着王夫人,道,“死了吧。”《 》 60-65 第61章 养儿防老 连劝人都不知道咋劝的直男们…… 李纨这是……嗨呀, 理解一下,无奈之举。 她已向贾政建议过让贾政休妻了,这不是贾政到这会儿都没什么反应嘛, 贾府再度变成了荣国府固然让人欣喜,□□国公不是贾政, 加之眼见着王夫人要判刑了, 亲祖母要有案底了,贾兰这辈子也考不了科举了……实在令人心焦, 儿媳妇没办法代公公休妻,但儿媳妇可以劝婆婆自尽! 自古以来, 只要不是谋反谋叛, 只要人死了,查案也好, 审判也好,总之都能到此为止, 一句畏罪自杀能掩盖掉绝大多数的罪孽,没判刑就不是案底, 过几年想办法把事情翻过来, 总比认罪伏法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结局强。 可王夫人又岂能听李纨摆布:“你说让我死,我便要死么?” 李纨知道王夫人是不如何在乎贾兰的,但她来自有她的道理:“太太, 想想宝玉吧。” 李纨带的灯笼并不十分光亮,并不能把王夫人的面庞照得如何纤毫毕现, 但听到宝玉两个字,王夫人还是震了一震。 “这和宝玉有什么关系!”过了不知多久,王夫人冷冷说了一句话。 李纨声音也凉了:“太太真要被定了罪判了刑,太太以为宝玉还能有前程吗?” 王夫人瞳孔都在颤抖。 李纨实在熟知自己这个婆婆的本事和脾气, 见王夫人懂了,给一句“我言尽于此,太太自己琢磨吧”便提着灯笼飘然而去。 王夫人本以为李纨还能和平时给自己做媳妇一般长篇大论地劝自己,自己也还有空间好好想一想李纨这话有没有道理,可李纨这抬腿便走,王夫人被抛在那里,实在让人无所适从。 外头已经响起了锁链缠绕,牢门上锁的叮当之声,王夫人陡然震了震,突然福至心灵一样厉声高叫道:“李纨!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什么怕连累宝玉,难道你的贾兰就不受连累?你这样劝说婆婆去死的恶妇,我不收你天也要收你!” 大理寺狱中,此时全是王夫人这样的宅斗能手,一个个也被关得木木呆呆,王夫人和李纨低声聊天也就算了,突然听王夫人如此仿佛夜枭一样的声音,哆嗦了一下之后,纷纷对王夫人破口大骂:“号你娘的丧呢!” 坐牢,哪有什么单人单间,王夫人年纪又大了,就是打架也打不过同牢的年轻妇人,自然少不得一阵磋磨殴打。 黑暗中几声闷响和惨叫过后,王夫人鼻青脸肿地坐在角落里,实在是恨比爱长久,她不怀念这些年和贾政的夫妻情分,也想不起贾珠、元春还有宝玉的承欢膝下,脑海里能想起来的,只有贾敏。 贾敏未嫁时那样金奴银婢的伺候着,那样诗酒风流养尊处优,嫁的是那样前途无量的才貌仙郎,不过一个七品编修的妻子,天天和这个王妃那个娘娘打得火热,她是天边的明月,把还要奉承丈夫伺候婆婆的王夫人比到了泥地里。 如何不恨? 自己不过咒她无子,她后来也有一双儿女,这不明显也没被咒吗?凭什么就要我为她偿命呢?凭什么要我儿的前程也搭上呢? 王夫人简直越想越气,偏才挨了一顿毒打,实不敢放声大哭,只默默垂泪而已。 牢中究竟无偏刚刚被毒打的地方又隐隐作痛,简直左右煎熬,恨贾敏恨了一遍又一遍,可渐渐的困意上来,也恨不动了,同狱诸妇人早已睡下,四下寂寥,王夫人索性把自己汗巾解下,往狱中高处一投一挂,意图自尽。 只没死成。 牢里日夜不分,听起来似乎大家的呼吸都均匀了,但每个人的生物钟都乱,每个时间点都有人醒着,这魇镇之事入狱的人又多,真真是“济济一堂”,岂能没有人发现王夫人自尽? 王夫人又不是那种德高望重·被奸臣诬陷入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索性决定放过自己·狱友都深表同情的情况,像这群妇人,谁不知道死了是最大的解脱,能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了? ——自己惨淡的将来固然可怕,但狱友一死了之的结局则更加令人揪心! 于是,王夫人被救下来了。 汗巾也被没收了。 原本对女犯镣铐不用太重,但考虑到王夫人自戕那性质就严t?重了,得绑起来!国家没批准谁让你死了! 同时,大理寺卿究竟还是有些政治觉悟的,就是一开始被元嘉帝砸了这么大个案子还口口声声“谁也不能放过”而多少有点懵逼,查着查着,有点咂摸出味道来了。 ——朝廷上下何人不知,大半年前陛下以为公主郡主寻伴读为名广征淑女,公主郡主们固然得到了自己的伴读,可皇帝皇后加皇太后都得到了自己的女官,其中唯一一位在陛下身边侍奉的女官姓林,官职六品侍书,是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林探花的独生女儿。 当然,朝野上下对陛下巴巴留个女官在身边到底是拿来干嘛是无法知情,但甭管是拿来奉茶,拿来当女儿,甚至拿来当内相,总之都是陛下身边的人,现在林侍书的母亲被舅母魇镇,陛下焉能不为她出气? 甚至是大理寺卿自己也是科甲出身,和林如海也有过诗文唱和,尤其在司法部门,这些年也不知收了多少关于林如海的举报线索,可查下来林如海是真的干净,光凭这一点,大理寺卿都愿意给林如海行个方便。 所以,囚犯自戕这么屁大点事情,他都正式写了个奏章递了上去。 黛玉看到奏章的时候,拳头都硬了硬。 节略嘛,一句“魇镇一案中有女犯意图自尽”就完了,元嘉帝就是看到了,打个圈也就是极限了,可元嘉帝究竟记挂黛玉的心情,多看了一眼奏章原本,看到是荣国府的王氏,唏嘘起来。 这不值得把如今越来越忙的黛玉薅过来特地安慰,只是晚间元嘉帝特地叫黛玉过来一并用饭,提了这么一嘴,随口便问:“一直也未问你,王氏行了这样的事,你想如何处置她?” 黛玉吃饭不爽快,这是元嘉帝都对着太上皇吐槽过的事情,可真不是黛玉不爽快,便如今日,她原本还有些兴致想好好吃两口蛋羹,听到这个话题,默默地放下了勺子。 元嘉帝:“……” “先吃,先吃。”元嘉帝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甚至抬了抬下巴,让戴权直接把蛋羹端到黛玉面前来。 黛玉也:“……” “吃完。”元嘉帝板了一张脸,“算朕赐的菜,瘦得什么似的,等林如海入京了不得找朕拼命。” 黛玉只能艰难地用完了饭,宫人鱼贯把饭菜端了出去,元嘉帝与黛玉漱完口洗完手,坐到窗边的坐榻上,元嘉帝才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黛玉长长叹了一口气:“陛下,这样的十恶之罪不是自有国法处置么?倘若因我一言便有所变更,那国法尊严何在?” “不妨事。徒个三五千里是国法,没为官奴日日苦役也是国法,加上她包揽诉讼放高利贷的罪名,判个斩立决都是国法。”元嘉帝道,“你算受害之人的女儿,你愿不愿意谅解她,能影响究竟要如何处置她。” 黛玉认真想了想,还和自己读到的律法认真地对过,方才叹道:“陛下,我不想舅母死。” 元嘉帝扬了扬眉。 “我知女子处境艰难,但这不是女子害人的理由。”黛玉道,“我总觉得,让舅母这么死了,太便宜她了。” 该说,黛玉自进宫以来,一直在尽力周全,周全薛家,周全贾家,甚至周全太上皇和皇帝之间的父子关系,为此还几度险受重罚,这是她第一次明确的,想折磨一个人。 若是为她的母亲,也可以理解,元嘉帝颔首:“既然不死,定什么刑为好?” “倘若不虑及国法。”黛玉轻叹,“我倒想让舅母出家,为死去的母亲祈福。” 元嘉帝笑了一声,这个要求肯定是没法子满足的,就是定刑,也得在国家法律的范围之内呀。 黛玉也知道这是奢望,叹息一声:“该打多少板子打多少板子,入浣衣局或是暴室为奴吧。” 在哪里为奴不要紧,要她活着很要紧。 就是要她看着,毁掉她在意的一切。 元嘉帝也认可这个处置,只拍了拍黛玉的肩膀聊作安慰。 黛玉其实很难过,想了想,还是给元嘉帝跪下了:“陛下,我心里乱得很,想告两日假,去给母亲做个道场。” “好。”元嘉帝点头,“一会儿去给太上皇请个安说一声,明日便去吧。” 黛玉应下。 太上皇其实也心疼这小丫头,安慰了黛玉一场,末了道:“丫头,朕现在就可以许你,回头你嫁个别的人家也好,嫁入皇家也罢,都可以挑一个孩子姓林,孩子就照出降公主之子的例来封爵,承你林家的宗祧。” 黛玉自然叩谢。 这当然是一件喜事,但黛玉高兴不起来。 世人每个人都在想养儿防老,知道了王夫人竟干出了魇镇贾敏无子的事,绝大多数在心疼林如海就此绝祀,连贾敏这个直接受害人都似乎要退一射之地。 想想都让人呼吸困难。 只是无论对太上皇总不好说这些牛心左性的事,且真要论补偿,贾敏一死万事休,还不是只能补偿到黛玉和林如海身上。 她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只收拾心情斋戒沐浴,却不曾想,大晚上的,八皇子能鬼鬼祟祟摸到养心殿来。 黛玉刚沐浴完,才擦干头发,听到有人敲门,都惊了:“八殿下?” 八皇子闪身进来,手里拎了一坛酒,他进来还没完,跟着八皇子的太监小胡子也摸了进来,提了一个食盒。 八皇子还对黛玉一脸诚恳:“今日父皇去母妃那里歇息,我刚好也在,听父皇和母妃说起王氏魇镇贾夫人的事情,唏嘘起林大人好好一个人竟绝了嗣,便猜想妹妹应该不是很痛快,来找妹妹排解排解。” 黛玉:? 真的要被腌入味儿了,这种时候,黛玉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元嘉帝不喜欢她交联外人”,该死,这顿酒喝完,元嘉帝恼起来,又是一顿手板。 但八皇子不知道黛玉身上隐形的限制呀,招呼着小胡子把下酒菜摆上,黛玉屋子里哪有酒杯,就凑合找了三个碗把酒满了,端了其中一碗,对黛玉道:“世间女子处境艰难,逼得人不成人鬼不成鬼,我陪妹妹干一杯之前,先敬一敬贾夫人好了。” 然后,将一碗酒倾在了地上。 黛玉再控制不住,低头捂住了眼睛。 看黛玉如此,八皇子叹了一声,也不提什么喝酒了,起身离席,轻轻抱住了黛玉:“想哭就哭吧,究竟你对着皇爷爷和父皇都不好落泪,在我面前哭一哭也罢了。” 黛玉身体僵了一下,但到底没有推开八皇子,只低低啜泣出声。 小胡子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但反应是真的快,第一时间去捂住了紫鹃的嘴生怕紫鹃嚷出来。 紫鹃:?? 但,说真的,见黛玉在宫中沉浮,紫鹃那样有心的人,如何不为黛玉的将来感到担心,如今八皇子能有这样细腻的心思,也让紫鹃心头的大石是沉沉放了下来。 黛玉究竟是没有喝八皇子的酒。 毕竟明日要做法事,又是为自己的母亲,哪能这么孟浪,但八皇子殷勤安慰了黛玉半夜,并且也没提什么绝嗣不绝嗣的事,只是说起大家共同拥有的体弱多病还多愁善感的母亲,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八皇子倒还说想陪黛玉去做法事,也去找过元嘉帝了,但他才这么一提,便被元嘉帝断然回绝,说你小子想陪林妹妹是真,不想上课也是真,回你的皇子所去,养心殿的事你少掺和。 黛玉听八皇子说的有趣,心头虽难过,到底是露了个笑出来:“殿下回去吧,明日早起上课,起不来岂不被先生怪罪。” “我起不来又不是一日两日。”八皇子哼道,“只要功课没差了四哥六哥什么,且罚不着我,不过你明日去做法事,别哭太狠了,好歹想想贾夫人在天之灵,也是不愿意你过分难过的。” 黛玉点头,但实在太晚了,究竟是把八皇子推走了。 第二天,黛玉自出宫去清虚观,元嘉帝从贵妃处直接去上朝,待回到养心殿,都不用秘卫汇报,戴权直接就告了八皇子趁夜来找黛玉喝酒的状。 元嘉帝:??? 这当然怪不着黛玉,八皇子素来受宠,拿起主子的款儿来,戴权都挡不住,人都到黛玉屋子里了,难道黛玉能不见? 至于说要不要罚这个逆子…… 元嘉帝牙根痒痒了一阵,扭头去找贵妃吃早膳了。 食不言寝不语那不存在的,元嘉帝说起来甚至有点气:“就是少年慕少艾,他去之前好歹也说一声啊!” 听得t?贵妃直笑,饭也吃不下去了:“说了陛下又不让,还不如偷偷去,最多回来挨一顿板子。” 被元嘉帝恶狠狠瞪一眼。 不过男女之间感情好,就是瞪了贵妃也不当回事的,笑着给元嘉帝搛了一筷子菜:“陛下,林丫头心里不痛快,男人家性子直,劝也劝不到地方去,我们女人倒是能劝,她却算前朝的官儿,见了多有不便,小八一片赤子之心,身子又那么弱,左右碰不着朝政,偏又是个不必在脂粉队里打转的男孩,就是去看看林丫头,又如何呢?” 元嘉帝究竟是把贵妃的菜吃了,哼了一声:“就那么喜欢她。” “难道陛下不喜欢?”贵妃说的坦然极了,又道,“陛下就让小八去清虚观吧,林丫头现在是真需要人陪,平日林丫头和女官们的亲厚程度都有限,往陛下的皇子里找一找,也只有小八能陪一陪了。” 三皇子咱们就不说了,野心勃勃得全朝皆知,四皇子六皇子也不说了,那是元嘉帝正经要考虑的继承人,谁对黛玉伸手都属于要拔元嘉帝虎须,五皇子天资有限,别说让他娶黛玉,就是和黛玉站在一起都辣眼睛,真只有八皇子还能和黛玉谈两句。 元嘉帝叹了一声,对黛玉这么伤感都有些不满了:“事也清楚了,仇也报了,虽然逝者已矣,但生者何必如此忧愁艰难?” 贵妃倒听笑了,仔细思考了一下这话该如何回法,认真道;“陛下还记得小七吗?” 元嘉帝一怔。 那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儿子,当时饱含了他和贵妃的所有期待,元嘉帝本就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爱小七爱得连字辈都要单独取。 但小七还是死了。 而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在于,元嘉帝还有干不完的政务斗不完的兄弟,难过两天总要出门去的,但贵妃难过了半年,难过得元嘉帝来了都没心思招呼,哭得元嘉帝有些时候都厌烦,两人也因此生了嫌隙。 后来两人说开,贵妃挠元嘉帝,哭着骂他薄情,元嘉帝拉了贵妃的手,说难道为了一个稚子,整个府里六七百口的生死荣辱就都要置之度外吗? 到如今,元嘉帝和贵妃经历的事都多了,想想闹矛盾的歇斯底里的曾经…… 贵妃给元嘉帝盛了一碗粥,叹道:“陛下说了不要恼,我觉得林丫头的聪明,远盛我当年。” 于贵妃看来,懂得自己找个地方去舔舐伤口,实在好过在君父,在上级面前强撑,实在……君父和上级,并不能交心呐。 于元嘉帝看来,知道自己短时间内走不出来,更知道不要堵了君父的心,已经算是有心了。 “罢罢罢。”元嘉帝叹了一口气,“索性小八那么个没笼头的孩子,想去就去吧。” 八皇子在学堂里听到消息,简直人都要飞了,当即就安排了一匹快马,也没摆什么皇子的谱,带了两个侍卫就奔清虚观去了。 这事儿当然是瞒不了人的。 皇后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都微妙自己把贵妃当大敌,贵妃却铁了心地让儿子离储位越来越远,和魏紫感慨:“有时候是真不明白贵妃在想什么……” 魏紫只能凑趣:“奴婢其实一直不明白,贵妃娘娘日日表态对储位无意,娘娘何苦如此如临大敌?” 别人说这话,早被皇后两个嘴巴子了,但魏紫还是能和皇后说两句真心话的,此时被魏紫揉着肩颈,不想聊贵妃到底想不想要储位,倒问起了自己的儿子:“六郎和瑾丫头,在你看究竟如何?” 魏紫道:“殿下可是红着脸走的。” 皇后简直要露出姨母笑:“只不知瑾丫头中不中意……” “那不好问。”魏紫笑道,“但苏姑娘那样聪明的人,早知自己前程在何处,娘娘若想知道,让薛才人从旁问两句如何?” 皇后简直要拈须微笑了,宝钗经了薛家的事,如今稳重得多——不是那种见谁说教谁的稳重,好歹是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了,她和苏瑾同为女官,让她去问问苏瑾的态度,再合适不过:“还不吩咐去。” 惠妃呢,既然不觉得娶黛玉会离储位越来越远,便一直在坚定觉得贵妃心里藏奸,便和四皇子唏嘘:“贵妃要是把人家小姑娘的名声糟蹋坏了,倘若没成,也不知将来如何呢。” 四皇子也焦虑了起来:“母妃不是说,苏林二人都是父皇预定的太子妃么。” 真要八郎把林黛玉娶走了…… 惠妃向来自诩女中诸葛,倒未见惊慌:“我不是还说,只有太子不堪造就,林氏才能做太子妃么?” 四皇子瞳孔微缩,沉声道:“那也就是说,还是得对苏姑娘努力。” 可怎么努力法儿呢? 太露了痕迹,元嘉帝不开心,不露痕迹,苏瑾大可摆高姿态装看不见,实在两难。 让惠妃也忧愁了起来。 那都是闲话了,且说清虚观。 佛寺道观都能静人心,黛玉跪了一日经,也闻了一日的道香,心情都调整得好了许多,等法事结束,黛玉被紫鹃扶着慢慢站起来,一转身,看见八皇子清澈的目光。 此时是初春,开了一地的迎春花,还有些微冷,八皇子快步走上来,把自己的手炉递给黛玉,满目诚挚。 “殿下怎么来了?”黛玉接过手炉,惊疑不定。 八皇子先给黛玉做了一个不急说话的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做法事的大厅中,取了三炷香点了,将香插在贾敏的牌位前,闭目祝祷道:“贾夫人,黛玉已走出闺阁,见得更广阔的天地,实是可喜可贺之事,可既然走出了闺阁,再祝祷她平安喜乐便成了空话,只盼贾夫人在天之灵多护佑于她,此生不受那些巫蛊魇镇的伎俩所困,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才好。” 说完,竟正经三跪九叩起来。 第62章 朝廷礼议 黛玉的朝堂首秀。 八皇子在清虚观实实在在地陪了黛玉两日。 倒也没有特地去开解什么, 除了第一日给贾敏上过三炷香外,也没有再在法事现场出现,就是和黛玉搭上话了, 也保持一个见面只聊两句,每句话都很在点上, 并在黛玉因社交而疲累之前就撤退的姿态。 这实在比那些厚着脸皮牛皮糖一样赖在黛玉身边, 美其名曰一个陪伴,明明黛玉能很好照顾自己, 却非得献殷勤表达关心高级多了。 黛玉确实得到了很好的休息,甚至在法事做到了最后一天, 第二日便得启程回宫时, 还和八皇子一并去郊外骑马散心。 就是,回来了还是得干活的。 林如海的预测一点也没错——因元嘉帝对到底如何处置这批魇镇的夫人定了调, 又时值二月,报名考秀才的关键时刻, 那些夫人的嫡子庶子鼓起勇气参加科举,却被学政拒绝, 愤懑上书哭诉我等又不知母亲行此恶逆之事, 更未得那恶妇一星半点的照料慈爱,何以要为那恶妇所行倒行逆施之事,毁了自身前程? 皓首穷经的夫子们自然是要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说个人之罪祸及家族那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你们既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连这都不知道,还考什么科举? 夫子们的声音比较大,士子们在衙门门口的静坐也不甘示弱,黛玉陪着元嘉帝出过一回宫, 都有些震惊此次牵涉之广。 元嘉帝没现身,只让礼部先安抚士子们回家,说朝廷不日就要廷议此事,士子们稍安勿躁。 小太监麻溜地去了,元嘉帝自然没有等一个小太监回来的道理,吩咐车夫回宫,只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问起了黛玉目前的舆论态势大概如何。 黛玉沉默了一下,道:“陛下先前说,不必挨个奏章地写节略,但凡和此次之事相关,便留下来,汇总了写个条陈给陛下,臣女已写出来了,这仓促之间给陛下背一遍难免有错漏,不若回宫再奏?” 元嘉帝想起了黛玉最近写节略的风格,不由一笑。 实在是……小丫头刚入宫那会儿还拘谨,写节略就是真写节略,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有什么观点,工工整整,也无趣味。 现在就直击灵魂得多了,便如此次朝廷官员因多少都和魇镇之事相关,奏事时便都有了立场,节略风格就变成了“某大人之妹魇镇其婆母,为其外甥言事”,“某大人爱妾被魇镇,为其庶子发声”,“某大人与某大人亲厚,故为其站t?台,注:该大人之母疑因受魇镇而丧,乃杀母之仇也”,“某大人无立场,其言可堪一看,节略反失其真味”。 大人们既然要论礼,自然是要引经据典,佶屈聱牙,言必称圣人之言,纸面上都是祖宗章法圣人教化,一个个洋洋洒洒五六千言,真要元嘉帝一个个看过去,以元嘉帝的脾气,看两行就想丢了,也亏得黛玉一目十行,总结提炼,还联系上了大人们的亲戚背景,才让这“礼议”的事情显得不那么无趣。 但元嘉帝也来了兴致,问:“一直都是你在奏某位大人态度如何,却未问过你自己是个什么立场?” 黛玉倒是坦诚:“臣女亦与此事关系不浅,态度无法中立,陛下要听?” “你说吧。”元嘉帝以为黛玉还在恨王氏魇镇贾敏,非要把王氏的子女都踩到泥地里才罢,因而也没当回事,“朕自有道理。” 黛玉才道:“陛下,二舅舅早年将膝下庶子贾环送到扬州读书,臣女对其照顾颇多,几乎是当亲弟养大,王氏做了这样不体面的事,难免连累贾环,臣女怜贾环读书辛苦,陛下要问臣女的态度,自然是希望环儿这么多年的辛苦,不至于付诸东流的。” 元嘉帝颇意外:“你不恨……” “不恨,也没必要恨屋及乌,王氏已遭国法惩治,何必再寻烦恼。”黛玉给贾敏做完了法事,王氏如今又在辛者库洗马桶,于黛玉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气的了,“退一步说,倘若恨,才更应该支持环儿出仕。” 元嘉帝笑了一声:“因为王氏并不喜欢贾环?”论嫡妻对庶子的态度,女人之间的微妙,元嘉帝自己就是庶子夺嫡,岂能不知? “圣人教女子不怨不妒。”黛玉从来不受情爱困扰,态度倒理性得多,“若为男女情思,要人不怨不妒其实强人所难;若为家族昌盛,不怨不妒才能子孙繁茂。其实若为男女情思,或是专注家族昌盛,都不应该被评判优劣,世道压迫之下的无可奈何罢了。” 黛玉能有此论,实在让元嘉帝有些意外,原本和未嫁的女孩谈这个话题有些敏感,现在也顾不上了:“你觉得王氏对庶子庶女的态度,是基于男女情思,还是想要子孙繁茂?” “那臣女可要长舌妇一番了。”黛玉道。 元嘉帝扬了扬眉。 黛玉便嫌弃道:“王氏既未见得多想独占舅父,也约摸没那么在乎贾府子孙,俗人罢了,不是臣女说句大话,就此次涉案的人,有几个能想到纳妾是为了繁衍子孙?又有几个真对丈夫有男女情思所以不愿与其他女子分享?” “你这话说的。”元嘉帝笑了起来,“照你所说,王氏所为,既非基于女子想独占夫君之念,也不想贾家子孙繁盛,那王氏魇镇你母,又放养庶出,图什么?” 黛玉唏嘘:“攀比。” 直接给元嘉帝干沉默了,过了许久,叹:“小丫头,委实一针见血。” 实在是……其实新嫁媳妇和家中小姑又有什么利益冲突呢,贾敏嫁得好,嫁得不好,那都是贾敏自己的事情,和王夫人有什么关系,可王夫人竟糊涂到咒贾敏过得不好,难道还能分清楚自己是基于圣人教诲所以要对贾环好,还是基于情爱之念容不得贾环? 最多是平日交际时,这个夫人炫耀起我的夫君和我约好别无二色,夫妻之间情比金坚,那个太太说我的婆家有规矩男子四十方可纳妾,制度保障让我无后顾之忧,还有奶奶说庶子庶女对她如何恭敬顺从,妾侍识相让我威风八面,王夫人一个看贾敏在闺中吟诗作赋都会嫉妒的糊涂人,岂能不去对标那些夫人太太奶奶? 这也对上了黛玉说的——倘若对王氏还有怨恨,让贾环出仕反而是更好的选择,看着自己当做路边野狗的庶子飞黄腾达,比看着自己亲儿子委顿入尘泥更加折磨难堪。 可叹完了,元嘉帝想起自己的打算,又道:“这些理由,咱们自己说说还罢,拿出去说服朝上衮衮诸公,可还差点意思。” 黛玉笑了起来,又抬出了一个理由:“陛下不是自己都为庶出的尹大人出气,说尹大学士非籍其子之贤,不得入相,非侧室徐氏,其子由何而生,硬是绕过了尹大人的嫡母,封了人家庶母做诰命,还让人家尹大学士对妾室行礼称谢么?” “少来。”元嘉帝嗔怪道,“朕做了这么档子事,现在还被那些皓首穷经的夫子说不讲礼法,你以此来驳他们,岂不引来他们更大的怨气?” 黛玉终于领会元嘉帝的意思了,骇然道:“陛下并非随便问问臣女的意思,而是……想让臣女和朝上衮衮诸公辩去?” 元嘉帝颔首。 但又往回找补:“倘你自认没有这个本事,朕还是另寻高明吧。” 黛玉心跳控制不住地快了起来。 元嘉帝当然知道自己的话对黛玉来说有多重大的意义,也不在意黛玉一时半会儿回不出话来,只掀开了马车的一角,看着外头的车水马龙。 此时尚有车水马龙,可越是靠近皇城,外头就越清净,等入了皇宫,就还是那个庄严肃穆的模样。 元嘉帝听到黛玉沉着的声音:“陛下,臣女愿意一试。” 元嘉帝笑了:“好。” 说起来,既然黛玉答应了去和大臣们论一论礼,元嘉帝就没什么必要去看黛玉整理出的各位大臣的观点了,但都能有空出宫去看一看士子们静坐,看一看黛玉的劳动成果也无妨,便吩咐黛玉去拿她写好的条陈。 黛玉带了两大卷雪浪纸,连带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两个小太监把其中一卷雪浪纸摊开,做了个人肉的架子,元嘉帝才看到,黛玉画了个巨大的人物关系图。 关系图以所有犯事儿的女犯为基础,结合了黛玉接手密报系统以来所得到的人际关系情况,从女犯们家中是否有适龄要参加科举的人出发,再每一位官员下面加上了官员们的立场。 一目了然,元嘉帝都震住了。 这还没完,黛玉简要地介绍完了有立场的官员们,又让小太监摊开第二卷雪浪纸,这一卷则是以“礼”和“法”为核心,摘抄出了目前为止官员们奏章里引经据典的论断,华夏文化向来矛盾,大丈夫既能宁死不屈,也可以能屈能伸,既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也有好马不吃回头草,而被黛玉这么一梳理,元嘉帝震撼的同时,竟也有莫名的喜感。 末了,黛玉还笑:“允与不允,能说的话都在这雪浪纸上了,陛下让我与衮衮诸公辩一辩也容易,但最终总要陛下圣断,陛下若能提前告知臣女陛下预备如何断,让臣女给陛下垫一垫,便算陛下疼臣女了。” 元嘉帝也笑了:“要个态度也容易,但朕也有一件事要托你。” 黛玉都惊了:“陛下吩咐就是,何敢言托?” “事情难做,自然要托。”元嘉帝笑道,“就照着你第一张图,不必以谁魇镇了谁为核心,只照着京中谁与谁是同年,谁与谁是姻亲,谁和谁素有知交为界,弄一张百官关系图来。” 这对于如今的黛玉来说确实不算困难,黛玉应得十分爽快,但好奇:“这图可大,陛下欲放在何处?” 元嘉帝示意了一下书房里的屏风:“弄个架子,把图裱后头吧,本想让针功局照样绣去,但官员们变动不小,想来此图要常看常新的,不绣了,就这么用着。” 黛玉应是,又笑:“陛下的活,臣女可是应了,臣女求陛下的呢?” 元嘉帝哼笑摇头,道:“贾环倒也罢了,可王氏并不只有一个儿子,在你看来,他可恕否?” 黛玉微一沉吟。 她已经见过宝玉了,那是贾家闹分家时,贾赦和贾政水火不容,贾琏一贯奉承贾政,此时却站在了贾赦一边,贾母居中生了大气,黛玉踏入荣庆堂,见足了宝玉的六神无主。 可宝玉已经十四岁了,贾珠在他这个年纪都中秀才了,就是王孙公子从小养得娇,娇成了个女孩,也实在是过了分。 但元嘉帝这么问…… 黛玉想了好久,道:“那位表哥是衔玉而生,想来不是凡尘俗世中人,就是考不了科举,想来也不值得如何沮丧,由他去做个闲云野鹤的人,逍遥一生也就是了。” “也好。”元嘉帝摆摆手,“t?就照着这样辩去吧。” 黛玉就知道元嘉帝的意思了,欠身应是。 朝廷要廷议此事,自然有关人士都要出席,国子监翰林院礼部的大人们要守国家章程,家里有子女被牵连的官员要脸不愿意出面拉架,能豁出去的,也只有那些前程受到影响的士子。 实在不多,小猫两三只的样子,既没有官服可穿,年纪又轻,一个个瑟瑟坐在堂上,看上去都惹人爱怜。 礼部尚书居中坐那儿,觉得无趣。 实在是此事没有什么议的必要,看看左边翰林院国子监的大人们都衣冠楚楚,右边的则是乌合之众,拿什么和左边的比呀! 可是皇帝既然下旨了要议,各部各院自然要出人来捧场,各路人马到齐后,礼部尚书便要宣布开始,然后尽快过完这场闹剧。 但,有太监唱报:“陛下驾到!” 黛玉跟着元嘉帝出来了,百官自然山呼万岁,礼部尚书自也不好端坐正位,把位置让给了元嘉帝,自己侍立在了一旁。 元嘉帝让百官都起来,示意开始。 然后……那是绝无争议的碾压局。 大人们自有滔滔论断,说父母犯罪影响子孙本就是为了让人犯罪时有所顾忌,更是为了国家选拔出来的人才没有潜在的污点,子女无论是否亲生都需认嫡母为母是礼法如此,既认嫡母为母,岂有不因嫡母之过错连坐的道理? 士子们究竟没见过天颜,才华也有限,面对着那引经据典的咄咄逼人,学的圣贤书都喂到了狗肚子里,能说的也只有一句我们也没有作恶,为何国家就如此不容? 元嘉帝听得……心情复杂地斜了黛玉一眼。 他们就这样的水平,你要为他们说话么? 要。 黛玉抿了抿唇,站出来对元嘉帝跪下,道:“陛下,臣女有一问,想请教各位大人。” 群臣皱眉。 说来,黛玉被元嘉帝留在了养心殿,对朝上那帮老狐狸来说已经不是秘密,元嘉帝在得了黛玉之后的行政效率的变化也都被官员们看在眼里,关于黛玉到底有没有接触政事,在敏感的臣子那里也算心里有数。 但,在幕后干活,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走到台前,可就要好好聊一聊了。 礼部尚书当即就不依了,他的身份也必须发这个声,出列道:“陛下,朝廷政事,岂容一女子大放厥词?” 不必元嘉帝为黛玉站台,黛玉自己就沉静地回过头来,她不愿意从牝鸡司晨聊起,不然就真得舌战群儒了,只玩起了文字游戏:“顾大人,小女子仅有一问,非有一言,圣人尚且有教无类,难道小女子连个问题也不能请教了?” 顾大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是没说出来。 元嘉帝举目四望,没发现还想和黛玉辩一辩“女子能不能问问题”的人,便微颔首:“起来说吧。” 黛玉应是,这才道:“陛下,诸位大人,株连之罪是为人犯罪时有所顾忌不假,人受亲生父母牵连也是应该,但嫡母暗害生母,成了,庶子无辜丧母,败了,她是嫡母,也能因此毁了庶子的前程,那是否意味着,只要嫡母想,无论如何都能把庶子摁在泥地里,再无抬头的机会?如此一来,庶子岂有生路?既然活不了,何必生下来?” 那帮穿着长衫,才被骂得抬不起头的士子——尤其是庶出的都一愣,诧异地看向穿着女官服饰的黛玉,完全没想到竟能有人站出来支持他们。 大人们没想认真听黛玉的问题,也准备随便找个理由驳了她算了,当即有个翰林院的官员回道:“一则君臣父子,二则夫妻一体,庶子既认嫡母为母,嫡母犯错,庶子自然要受母之株连,嫡母不容庶子,也该是庶子好生去想是否自身德行有愧以致嫡母不容,岂需争论。” 这话太讨打了,别说下头坐着的一干士子恼怒了起来,就是黛玉昨日在元嘉帝面前点名的庶出且能耐,硬是给自己的姨娘挣了个诰命的尹继善都多看了那个官员——你是嫡出你当然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成了庶子怕是你比谁喊的都大声! 且嫡庶只能分身份,实在分不出贤愚,那些小时候没少受嫡母气的庶出官员,心里都冷笑了起来,对黛玉都少了一层“牝鸡司晨”的恶意。 尹大人还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黛玉却已经道:“那大人如何理解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尹大人眉目微动,默默坐了回去。 “这与株连有何关系?”那官员却没有多高的敏感性,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明明是讲子女为什么要为父母守三年丧嘛! 但一问出口,被身边的官员一拉,才知失言。 可黛玉已经道:“圣人教诲,子女为父母守三年丧,是因子女出生后父母至少也要照顾他三年,才能摇摇晃晃站起,但倘若父母都未抱过子女三载,如何能强求子女为父母守丧?” 话递到这个程度,已有一个穿着长衫的士子开口:“正是呢!为母尚且不慈,我为子又如何相认,更不必言嫡母诅咒我母,我若孝顺嫡母,对生母便为不孝,我若孝顺生母,对嫡母便是不孝,大人倒给我指条明路,我究竟要如何,才能两全其美?” 那官员懵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圣人言来,倒是他身边又一位翰林院的官员开口:“嫡母与生母不和,为人子者,不能从中协调规劝,那便是你的不对,何以在此狺狺狂吠,还向诸公问计?” 孝字头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把刀,那士子哽了一下,一时对不出什么话来,黛玉又唏嘘了一声:“大人这话不妥,所谓夫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圣人要求为人子女都只能孝敬顺从,长辈之间的不和,又岂有晚辈发声之处?” “照你这么说。”那官员可算是找到黛玉的漏洞了,“就是长辈要谋反谋叛,子女也不能发声规劝么?” 这话出来,有点政治站位的官员都心头暗骂,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这又是另外的话了。”黛玉说得心平气和,“一来,亲者有罪相为隐,皆勿论不坐,若犯谋叛以上者,不用此律。二来,就事论事,此次魇镇他人之人,何人会向庶子透露,又何曾有庶子发声规劝之机?” 然后,黛玉转身,又对元嘉帝跪了下来:“陛下,倘若亲生母亲作恶都不连累亲生子女,那妇人行恶时便再无半点顾忌,自然不妥;庶母作恶,连累嫡子,此乃尊卑颠倒,更易有恶妇做了生父之妾便为所欲为辖制子女,更是乱了礼法;但嫡母作恶,连累庶子,虽于尊卑之理无害,但倘若正妻因此得了道理,将来日日以此威胁其夫,随意犯个什么错便全家三代子嗣再无科举之念,岂不天下大乱么?” 旁听的大人们,有不少都“嘶”了一声。 说真的,官员嘛,有几个官员和太太真的能鹣鲽情深?有几个太太真能和女则女训里立的标杆一样给丈夫纳妾还爱护庶子?今天朝廷把这个事定了调,给太太们指明了方向,将来别说让妾室生孩子,就是纳妾都费劲了! 究竟是要为几个无关痛痒的庶子开个允许你们考科举的例外,还是从此修身养性再不看漂亮姑娘一眼,究竟男人的劣根性,官员们还是拎得清的。 元嘉帝哼笑了一声:“诸卿觉得呢?” 自然是那帮青衫士子先跪了下去,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黛玉的身份,所以喊“林侍书”,“女大人”甚至“娘娘”的都大有人在,末了接的都是:“此话有理。” 而作为几乎是庶子天花板的尹大人也出列跪了下来:“臣乃庶出,天下皆知。但臣亦得说句公道话,林侍书所言有理,株连为的是作恶之人有所忌惮,嫡母既然不忌惮庶子的前程,又何必株连无辜呢?” 再跪下来的就是和妻子关系不好,也知道妻子对庶子不好的官员们了,身为男子不好夸黛玉,可以跟随尹大人嘛:“尹大人所言有理!” 待大部分官员都跪了下来,元嘉帝才闭着眼睛,矜贵地给了一个字:“善。” 第63章 林海回京 七年的巡盐御史啊!(狗头)…… 今日之廷议, 自然写成了邸报传诸四海,原本进奏院写邸报不t?过是意思意思给皇帝呈报一稿,皇帝一般也懒得改, 多半是原样就发了出去。 但此次不同——官员们不爱邸报中提及女子,给元嘉帝交的那一稿全程都未提是何人为那些庶子发声, 元嘉帝看了不悦, 令进奏院重写,如此传抄天下的邸报才正面写了黛玉的名字和事迹。 引来朝廷诸多非议。 但这终究只是廷议余音, 元嘉帝没把非议放在心上,黛玉论完这么一回也没见元嘉帝从此就将她推向台前, 最终所有的好话坏话, 也只能默然归于尘土。 邸报传到江南,贾环读到林姐姐竟是这样为他的前程而辩, 眼圈都红了。 找林如海显得过分矫情,所以找英莲哭了一场, 英莲抱着怀里的贾环,实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 生不起什么男女之间的感情, 只柔声安慰:“好了好了,你要想,若是你与林姐姐反过来, 难道你就不为她说话了不成?” 林如海看完邸报,也感慨不已, 心说那个知道了自己的话被皇帝所知,于是忍不住颤抖害怕的孩子,究竟是走到了这样的程度。 唉! 林如海当晚给自己整治了一桌酒菜,姨娘们林如海不甚中意, 也不想她们来坏了自己的心情,只对月空饮,喝着喝着,仿佛面前是年华正好的亡妻。 林如海都笑了出来,将手中酒杯的酒尽数倾到了地上,唏嘘出声:“敏儿,玉儿长大了,为夫也要走了。” 是的,邸报里提及,林如海升官了。 这是三四年前就该发生的事情,拖延至今,不过是元嘉帝对国家财政的掌控始终差点意思的缘故,如今元嘉帝可算是把清流的欠债都收归国库,又拿荣国府当了靶子,京中富贵人家都慢慢动弹了起来,帝国的财政既无可忧虑之处,林如海自然没有继续做巡盐御史的道理。 林如海都想过自己回京会担任什么官职,觉得八成得是户部侍郎,无法,实在是国家缺钱,而他在经济事务上展现出了自己的能力,就是林如海在京中的好友偶尔给他的信都会提及,内阁的大人们议了好几回都想把户部侍郎挪给他,可这回邸报里写的官职是礼部侍郎。 这个位置…… 林如海又给自己满了一杯,不过没有倒到地上,而是远远往京城的方向敬了敬。 这八成是黛玉给他挣来的。 国库丰盈,户部便是肥差,国库欠债,户部年年要打官司,如今的户部不过是把欠款追了回来而已,朝廷还有那么大的开销,无论如何都谈不上丰盈,真去了户部,还不知要操多少心思添多少白发,自己在京中虽也有些人脉,可人脉绝不会把林如海往“不去户部”的方向使劲,毕竟政治盟友,自然是越把林如海往要紧的部门拱则越有利,能去干两年风闻奏事的御史,除了黛玉,不做他想。 喝完一顿闷酒,回忆一遍记忆中的爱妻幼子,林如海慢悠悠起身,问林福,姑娘和环爷在哪里,林福答曰在英莲小姐的院子里,林如海便踱步过去。 贾环此时也才难过完了,被英莲留了饭,未成年的孩子不喝酒,英莲只拿了自己平日的小甜水给贾环,两人吃得正热闹,见林如海来了,都匆忙起身。 林如海笑着让他们坐下,英莲看林如海这个样子,便让奴仆上了醒酒汤,林如海也不拒绝,略醒了醒酒之后,便对二人道:“邸报你们应当都看了,我要入京了。” 贾环是看了邸报的,也不惊慌,只道:“姑父,我就不随您一并去了。”——教了贾环六七年,也被林如海指点了六七年制艺的先生已经去追求他的功名了,林如海也给贾环安排了一个书院,不日贾环就要过去念书了,自然不便去京城。 林如海颔首:“我既入京,巡盐御史的官衙自然不便再占着,不过城中有别的宅子,我会给你留两房家人伺候,你好生读书,书院的先生亦有真才实学,他什么时候说你可以下场,你再往金陵去。” 贾环都应下,林如海便摆手:“好了,歇着去吧。” 贾环知道林如海还和英莲有话说,也不多留,行完礼就去了。 英莲……林如海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 是江南的士子,林如海去讲学时见到的,林如海在江南颇有些名气,有不少士子都乐意把自己写了的文章拿给林如海看,因那孩子的文章写得好,林如海批注之外还特地见了他一面,便留了心,特地向书院的先生打听了这孩子的家世,虽贫寒了些,却也因贫寒而未能讨到媳妇,家中仅有一多病的老母,再没什么讨人嫌的,便安排英莲见了举子一面。 英莲当时不知底里,只以为是日常林如海觉得她闷在家里无聊带她去书院散散,因之前也经常穿了男装和黛玉出门,委实落落大方,见到那孩子也不露怯,甚至写了两句诗文唱和,少年慕少艾,两人站在一起谈雪谈梅花,林如海觉得般配,书院的先生也觉得般配。 就是见完了,英莲知道是林如海安排的相亲,眼睛当时就湿润了,给林如海跪了下来:“义父,我不嫁。” 林如海还以为是英莲嫌人家没什么功名在身上,拉着英莲起来,细细给她说:“傻姑娘,这孩子虽然还没有功名,但我看他的文章已颇有些火候,功名嘛,慢慢考了,以他的心性,必中的,如今把亲事定下,还能占个慧眼识英才的情分,倘若等他考上了进士,京中淑女们争起来,他挑花了眼,可未必能选你。” “义父……不是这个意思。”英莲赶紧道,“只是黛玉妹妹走时,托我好生照顾义父,如今我又怎么好自己嫁人去,留义父孤身一人……” “好糊涂的姑娘。”林如海把英莲扶起来,“就是要照顾我,也不是耽误你终身大事的道理,说的难听些,就趁我身子还硬朗,该娶的娶,该嫁的嫁了,回头带了两个小子来给我请安,真等我需要照顾时,再安安生生请我过去做两日的老太爷,如今你不嫁,将来茕茕一人,我岂不是连闭眼了都不安心?” 又笑了起来:“再一则,范公子也是我挑了挺久的人,因有招婿之念,还多指点了几句,这会子你说不喜欢,我岂不白指点他了?除非,你确实不喜欢他那样的,那我再与你挑去,也容易。” 说真的,如果不考虑林如海的话,英莲是真看得上那位范公子——她喜欢的本就是有文化的人,那范公子家贫归家贫,却生得好清秀的模样,谈吐也有条理,作的诗更让英莲喜欢,说个难听的,就是亲生爹娘,也未必能为英莲寻到这样的郎君,哪里还有看不上的道理。 可想想自自己进了林家,说是做了几年丫鬟,但黛玉一口一个姐姐,起居坐卧和小姐也没什么两样,林家教自己读书作诗,又让自己管家理事,真真就是个对待小姐的规格,黛玉走了,林如海还收了义女,如今自己又要拿一份嫁妆嫁出去,真真让英莲觉得没脸面对。 “义父……”英莲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义父都中意的人品,我又吹毛求疵个什么,只是实在不忍丢下义父孤身一人……” “不必在意,二十四孝都是愚拙之辈,孝顺不在于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只在我老时寂寞,需要儿孙陪伴时能有儿孙绕膝,也就够了。”当时,林如海还笑着拍拍孩子的头,“其实我有个想法,我是早晚都要调到京里去的,回头虽也可以在京中给你寻个世家公子,但……你口音在江南,在江南给你找一个,将来你总可以随夫到江南来,而不是终老京城,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遇上你的亲生父母。” 英莲听得痴了,怔怔落下泪来。 “只是我究竟不是个女人。”林如海也是第一次给女儿找夫婿,紧张得很,话都多了起来,“听说还要看看人家里女眷是否省事,若是找了个那些刁钻的婆婆妯娌斗得乱七八糟的人家,也是麻烦,但……究竟我不好往人家后院里看去,也只好找一个人口简单的了,范公子的母亲我没见过,但听先生说是晓事也省事的,应不会如何影响你小夫妻,但实在要有影响,我也不劝你愚孝隐忍,只别白读了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诗,该和离便和离,当回家便回家,也不必如刘兰芝一般那t?样想不明白,人的一辈子长着呢。” 英莲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郑重对林如海跪了下去:“义父对英莲恩重如山,英莲也不说那些结草衔环的话了,将来义父只看英莲怎么做便是了。” “好孩子。”林如海也欣慰了起来。 既然英莲答应了,林如海便当了一件正经事,托了范公子的师父,正经和范公子谈过,尤其说过如今还没有功名时能找的媳妇和将来进士能找的媳妇肯定不是一个水平,范公子不想答应便直说,切莫做那先答应了,后头又悔婚的事情来,还让范公子回去禀告了家中老母,仔细思量了再定。 范公子答应了,就是乡下人家略贫寒些,也想办法抓了一对野鸭子来给英莲提亲。 英莲看着那一对儿捆了翅膀的野鸭子,又哭又笑,直成了个泪人。 范公子极爱英莲。 实在是读书人都有红袖添香的梦想,英莲生得美貌,举止又落落大方,就是作的诗都颇有风骨,浑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得读书人钟爱,范公子不说魂牵梦萦的浅薄话,只说他绝对不唐突佳人,虽如今还没有功名,但必在这两年考个举人出来,好明媒正娶了英莲。 到如今,林如海也要往京城去了,英莲的婚事…… 林如海看着英莲娇美的面庞,唏嘘道:“原本,倘若我不调去京城,便等他考了举人,全了他的念头再给你们操持婚事,如今我调了,也正好,等他中了举,就让他进京读书,无论春闱他预备三年后考还是六年后考,我都先给你们操持婚事。” 英莲究竟也是个小姑娘,范公子对她殷勤,本身又是个仪表堂堂的人物,她岂有不喜欢的,听林如海如此说,脸都镀了一层红霞:“都听义父的。” 安排了两个小朋友,林如海便安排自己回京了。 他走得很低调,不过是请了平日关系尚好的几位大人吃了饭,圣旨说他不必等下一任来交接,便只交代了巡盐御史府里的书吏一堆材料都在何处,自己写了个单子让书吏回头交给新来的大人,后宅里的行李奴仆自有英莲安排打包,要不了两天,两艘船便从扬州出发。 当然,也有奴仆提前快马去京城,既是收拾那锁了很多年的林宅,也要给荣国府带信儿去,林如海并无去荣国府暂住之意,但亲戚之间,招呼还是要打一个的。 黛玉……林如海倒也想提前通知,可他和宫里也没什么直接联系的渠道,究竟只能罢了。 但稀奇的是,林如海到时,黛玉还是在渡口等着,遥遥对还在船上的林如海一礼。 林如海都惊了。 ……不是,我以为在京中步步维艰的女儿原来生活得这么自在吗? 就是在民风相对开放的江南,黛玉当年去接贾环也是穿了男装的!直接穿女装出门还是太过分了吧! 但问题不大,因为黛玉行完礼,似乎听见了什么,就回过头去,她身后的马车上有个白面无须的男人挑起了车帘,黛玉扶着另一个养着小胡子,穿着便服,容貌甚伟的男人下了车。 元嘉帝本人来了。 林如海更惊了,才要大礼参拜,元嘉帝先摆摆手,示意林如海先下船。 林如海很快就上了元嘉帝的马车。 车内虽宽敞,但还是不够林如海参拜的,元嘉帝也不是来受林如海一跪的,抬手免了林如海的礼,只笑:“林卿在京中的旧宅,黛玉已派人去收拾过了,咱们先过去吧。” 林如海再次刷新了一下黛玉的受宠程度,不着痕迹地瞥了黛玉一眼——你到底干了什么呀! 黛玉,安静,乖巧,微笑。 元嘉帝只宠爱地哼了一声。 林宅不大,两进而已。 这也是林如海简朴——他祖上虽是列侯,但当年爵位没袭下来,索性在操持完了父亲的丧事之后就把宅邸也归还了,带着母亲回了姑苏老家住,等侍奉母亲归了天,自己考上进士,又要娶国公府的小姐,方才在京中买了一所两进的宅院。 林家主子不多,两进其实刚好,到了地方,英莲知道有大人物来了,都没来和黛玉叙旧,只指挥着家人安放东西,早已被提前打扫了的正堂中,黛玉亲自烹茶,元嘉帝和林如海说起了盐政上大小的事务。 林如海汇报得颇细,元嘉帝听得也认真,末了不得不感慨:“爱卿辛苦了。” 林如海自然是要客气一番“忠于王事,何来辛苦”的话,这才问起黛玉有没有给元嘉帝添麻烦,元嘉帝斜了一眼黛玉,笑道:“爱卿不知,自从有了这丫头,朕觉得政务都不面目可憎了。” 公事谈完,那就是黛玉也可以接话了,当即就笑了起来:“可不是,政务不再面目可憎,是臣女面目可憎了起来,一日日催陛下赶紧做事,亏得陛下大度没有重罚。” 引得元嘉帝大笑。 女儿在宫里能如鱼得水固然让林如海放心,元嘉帝用黛玉用得得心应手那林如海也能感到安慰——士人谁没有安邦定国的梦想,认真对比太上皇和如今的皇帝,那还得是如今的皇帝更符合士人所追求的明君形象,只是食少事烦难以长久,元嘉帝上位以来天天那么往死了肝,谁不担心他哪天肝不动了让帝国退回原来的模样。 如今看元嘉帝的精神比当年林如海被派去江南时还好,确实让人很放心。 “臣一生碌碌。”林如海诚恳道,“能培养出一个可堪使用的孩子,也算不枉此生了。” 元嘉帝连连摆手,说起“爱卿都自觉碌碌那别人日子就不必过了”的话,又对黛玉道:“今日便不回宫用晚膳了,你去张罗张罗,晚上朕与林卿喝两杯。” 林家乱七八糟的,委实没有喝两杯的条件,但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没宴席黛玉也得变出一桌来。 黛玉乖乖起身,出去吩咐林寿去外头订一桌子干净的席面,又去问了英莲,知道了林如海随船带来了她在江南亲手酿了的桂花酒,也算是可以应付过去。 安排完了席面的事情,黛玉也不着急回正堂,提着裙子往后院找英莲去了。 明显元嘉帝对林如海有不愿意黛玉听见的话要说,黛玉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呢。 正堂中,见黛玉离开,林如海摆了个洗耳恭听的姿态,元嘉帝果然笑了起来:“爱卿聪明过人,不妨猜一猜朕到底想和爱卿说什么话?” “是。”黛玉走了,服务工作自然得林如海亲自干,给元嘉帝续上了茶,就是心情有些一言难尽,道,“黛玉连盐政都能听了,陛下更给了她不少机宜之事,细想,也唯有婚事,世俗眼光如此,总不好让小姑娘知道。” 元嘉帝笑了一声:“爱卿实在一语中的,不过既然都猜了,再猜猜朕预备给爱卿说个什么女婿?” 这林如海就不好评价了,虽然知道九成是某位皇子,心情也好不起来,面上还要露出不得罪人,只是被难倒了的苦笑:“陛下莫为难人了,臣离京多年,对京中青年才俊一概不知,若是乱点了鸳鸯谱,岂不委屈了黛玉?” 果然一点也没有影响了元嘉帝的心情,元嘉帝只笑:“八郎,爱卿觉得如何?” 林如海就是不惊,也得装作惊了的样子,起身道:“陛下厚爱,黛玉如何敢当……”当然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狡辩一下我肯定是不乐意黛玉嫁皇家的…… “诶。”元嘉帝没有给机会,只把林如海按住,和声道,“爱卿且听朕说。” 林如海也只能听着了。 元嘉帝说,贵妃一次两次三次地给元嘉帝表态说想娶黛玉,哪怕元嘉帝坦诚说娶了黛玉可能就做不了太子了贵妃都没有改主意,更说了八郎和黛玉其实算谈得来。 还说元嘉帝还考虑过六郎,因为皇后和贾敏毕竟是手帕交,六郎是嫡出更显尊贵,元嘉帝虽然口口声声娶了黛玉就做不了太子,但那其实只是说给贵妃听,其实给儿子娶什么媳妇几乎影响不了元嘉帝选择继承人,但皇后究竟没有贵妃这么洒脱,到现在为止皇后虽然还没有给元嘉帝准话,但还是安排了六皇子和苏瑾见过,这已经算是态度了。 元嘉帝还说了自己的本心,他觉着黛玉仙子一样的人,嫁了太子,将来无论做皇后还是做后妃,后宫不得干政的政治正确在那里,黛玉的才华最后体现成长孙皇后的样子就可悲了,但要体现成刘娥的样子那也是一生孤苦,还不如找个爱玩的孩子,和黛玉举案齐眉是再好不t?过。 究竟元嘉帝也是有女儿的人,虽然女儿要抚蒙,但元嘉帝也畅想过如果自己给女儿挑国内的女婿该是个什么样子,因为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行,选个无二色的女婿绝对很重要,所以元嘉帝还和林如海保证了,八皇子不是好色的性格,对他那样的混世魔王来说,找个主意同样很多的混世魔王一块玩耍,哪里顾得上什么妾室姨娘,再说贵妃,皇后淑妃惠妃都俗气,都想儿孙满堂,也只有贵妃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元嘉帝说,只想要两个孩子过得好,至于什么儿孙什么妾室的,倘若是两个孩子自己的儿孙她当然喜欢,但要成了两个孩子之间的一根刺,那不要也罢。 就这么一番话,林如海一度怀疑“这是我能听的吗”,也一度惶恐得要起身告罪,但都被元嘉帝按住了。 末了,元嘉帝只笑:“朕是看好了,但谁都还没告诉,连黛玉都不知,今日林卿回京,先与林卿说一说,以免林卿多思多想,若给黛玉定了个普通人家,倒糟蹋了这个孩子。” 第64章 骤然生变 让苏瑾嫁不了太子! 就是再不愿意黛玉嫁到皇家, 元嘉帝能说这一番话已经很能安慰老父亲的心了,林如海也不得不起身谢恩:“陛下要赐婚,本没有微臣挑拣的道理, 陛下却还愿意给微臣说这些,微臣汗颜无地, 不过听陛下裁处而已。” 当晚宾主尽欢, 元嘉帝心情确实畅快,黛玉酿的桂花酒也确实醇厚, 半醉半醒之时,元嘉帝还拉着林如海的手推心置腹:“将爱卿调回京中, 只在礼部任职, 爱卿切莫多想,将来可以做的事情多着, 可林卿在巡盐御史上实在费了太多心力,还是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好好休息休息, 主持一二回科举,把身体养好了才有将来呢。” 林如海是个海量——不海量也没办法应付那么多盐商了, 这点酒并没有把他如何, 但元嘉帝醉了,他也只能跟着装醉,元嘉帝如此剖白, 他当然也要再度起身谢恩。 究竟是探花郎,锦心绣口, 妙趣横生,把元嘉帝哄得通体舒泰,就是上了回宫的马车,都还在和黛玉感慨:“八年前我点林卿做巡盐御史的时候, 他还没有长如许多的白发,一晃八年匆匆而过,林卿老了。” 黛玉其实也感慨和老父聚少离多,但对元嘉帝总不好伤感太过,想了想,说:“臣女也长大了呀。” 元嘉帝失笑,又突然想起来:“原本还想着问一问林卿有无续弦之念的,竟忘了……”皇家的公主郡主虽然大半抚蒙且早夭,但总归有命长的,可以给林如海张罗一二嘛。 黛玉只好答:“陛下不必操心此事,臣女问过父亲,他说左右此生无子,何必再耽搁别人,何况如今有我,还有英莲姐姐,能在他膝前尽一尽孝心,也就别无他念了。” 元嘉帝果然是醉了,又想想今天英莲上上下下张罗的事,唏嘘起来:“你父亲收的义女倒是能干……其实……” 元嘉帝原本想说何必收什么义女,就是林如海收了那小姑娘当个姨娘……可想想这话也太唐突,哪怕有酒劲,也实在不好那么撒酒疯,还是闭嘴了。 黛玉其实听出来了,但没办法和一个醉汉计较那许多:“英莲姐姐也是苦命人,说来她这名字还有佛缘呢……” “哦?”元嘉帝已经是累了,但爱听黛玉唠嗑,靠着车壁哼了一声。 黛玉便细细说起了当年怡亲王给了林如海一串手串,黛玉也有点被那盐商庄子上死了那么多人吓到,索性去庙里跪了七天经的事细细说了,听得元嘉帝直笑:“多大的事,吓得你那样。” “还是很大的事的。”黛玉可算是在车里翻出了醒酒汤,试图给元嘉帝,“上次魇镇之事陛下可还记得?当着太上皇的面,臣女从慎刑司出来,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小女孩胆子小点是人之常情,元嘉帝笑得充满了父爱,却不想喝醒酒汤:“看来以后还是多给你看些江洋大盗的案卷,多勾决几个人,也不至于这么胆小。” 黛玉自然要讨饶。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终于是熬到了养心殿,元嘉帝醉成这个样子,其实送贵妃宫里是最省事的,可黛玉最近也听元嘉帝说贵妃身体不甚痛快,想了想,除了贵妃,送谁宫里都淘气,索性元嘉帝也没吩咐今晚上去哪里歇,便由戴权侍候着元嘉帝洗漱了躺下也就罢了。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旨意,给三皇子赐婚。 挑挑拣拣了一年多,三皇子如今已是十九高龄,再没办法拖下去了,而三皇子果然没捞到苏瑾,而定的是当日想驳黛玉但没驳成的礼部尚书顾大人的孙女。 朝野对此几乎没有反应,顾大人谢恩时情绪都很平静,至于顾家是开心孩子嫁入天家,还是难过孩子嫁了个庸人,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对,庸人。 这算是对三皇子非常中肯的评价了,因为就他目前的表现而言,要说多混蛋,那没有,但要说多有才,那更没有,倘若元嘉帝在七八年前去世了,国赖长君,三皇子还有登位的些许可能,但元嘉帝既然活到了现在,下头的弟弟们长起来,越发衬托得三皇子无才无能。 但别说顾家对这一门亲事的态度,就是三皇子也不满意啊! 他如何不知道苏瑾养在皇后宫中是干嘛用的,苏瑾没给他,那基本算是他和皇位无缘了呗! 而就为这么个苏瑾,再加上四皇子今年也十七了,属于问一声也不会显得过分的年纪,惠妃也大着胆子在元嘉帝临幸时求过。 但元嘉帝没有应,问就是孩子还小,再看两年。 但,小么? 惠妃焦虑得一晚上没睡着,还得硬着头皮装睡。 过几日,四皇子来给惠妃请安,母子之间惯是要屏退宫人说私房话的,元嘉帝的秘卫再厉害,也不可能由着那些壮年男子进后宫来盯着自己的女人,最是私密不过。 四皇子其实娶谁都无所谓,但苏瑾的政治意义实在让人不能不馋,三皇子婚事既定,四皇子如今也老大不小,无论可不可能,总要做一做梦。 惠妃打碎了这个梦,让四皇子都黑了脸。 四皇子这几年愈显峥嵘,好几次都得了元嘉帝的夸赞,就是朝臣看四皇子也无一不好,相比三皇子,四皇子简直政治机器一般运转得严丝合缝,是人民群众都在期望的明君贤主。 可就是这样了,还是没能摘下那一朵高岭之花么?父皇还在想什么,五皇子就不说了,父皇难道是在等着更下头六郎八郎? 惠妃看着唯一的儿子如此,自然心疼,当然也有被元嘉帝拒了的恼怒,女人走起极端来,低头研究了好一会儿的茶盏,竟低声说:“倘若是别人,实在少年慕少艾,就是闹得没那么体面,能把人娶进来也就是了。” 可天山雪莲只有光明正大的拿到手了才算天山雪莲,真要用了下三滥的手段弄到手,雪莲臭了,拿到雪莲的人又能落得什么好呢? 四皇子却突然一激灵,道:“不对,母妃刚才说什么?” 惠妃已经自悔失言,瞪了儿子一眼:“我刚才的话不妥当,你做儿子的装作没听见也就是了,反而细问起来,是哪位师傅教的礼仪?” “不是这个意思。”四皇子难道还能被亲妈吓到,神色如常,“儿子是觉得,母妃刚才说的,如何不是一个主意?” 惠妃下意识地想骂儿子混蛋。 但看着四皇子那不带一点情欲的眼光,惠妃犹豫了。 四皇子见母妃还是没理解,虽未跺足叹息,但不得不往前多说了一步:“母妃,不是我要用下三滥的手段娶到苏瑾。” “那是什么?”惠妃平时挺聪明的,可在这一瞬间真有点跟不上儿子的思路。 四皇子声音都压低了:“是让苏瑾再也做不了太子妃。” 这样一来,这一局就不算输,娶苏瑾也不意味着是太子,甚至如果让她成为一个减分项,六皇子守诺娶了她…… 惠妃脸上都有两块肌肉跳了跳,既觉得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又觉得……儿子长成了这个样子,已经让惠妃都认不出来了。 “这个事。”许久,到底是母子,惠妃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可以办。” 四皇子眼睛一亮,叮嘱道:“母妃千万小心些。” 惠妃不信这个:“凡做了,必留下t?痕迹,再小心也有限,真要查,哪有查不出来的。” 四皇子知道母妃这么说必有她的道理:“您的意思是……” “自然是找好顶罪之人。”惠妃慢吞吞放下了茶杯,“但,也不要把自己撇得太干净,不然一样惹人怀疑,在别的时候或许还要费些心,但在现在,刚刚好。” 四皇子就知道惠妃说的是三皇子了,喉咙滚了滚,细细与惠妃计议了起来。 这段母子之间的对话,自然无人得知。 元嘉帝最近的日子过得春风得意。 清缴户部欠款实在是一次成功的政治宣示,这不光意味着新帝(虽然已经不是很新了)对国家财政更深度的掌控,更意味着太上皇对权力中心的更进一步淡出,尤其还打了廉亲王的脸,更让元嘉帝通体舒泰。 就是元嘉帝自己的搞钱大业,都预备留林如海在京中几年,便再度安排他外放,去两广做个布政使,好好操持操持黛玉所说的开海之事。 皇帝嘛,舒坦了,少不得要作点妖,自从把户部欠款追缴到位,便拨了一部分钱去修整圆明园,天气一热,便拖家带口过去避暑,还嘱咐了皇后,端午节好好过一过。 自从元嘉帝透了四皇子另外娶妻的口风,皇后对苏瑾就更是倚重,连这样大节气都愿意由她来安排,苏瑾并不怯场,一应按历年的宫例准备了各种节物,前朝的官员如何朝拜她虽不管,但各项娱乐活动确实安排得妥妥当当,因元嘉帝要大办,便非只是皇家之人,还有大人们要带夫人入宫朝贺。 那如何安排大人们的车马,夫人们入宫之后由何人引导,甚乎于哪位夫人肚子大了要特别照顾,哪位夫人还带了小姐明显是想推销给皇子皇孙们,宫里要不要给人家行个方便,皇子们要射柳怎么安排,公主郡主们要斗草簪花又怎么安排…… 桩桩件件,直接看傻了宝钗。 说来丢人,宝钗其实不会这些。 再聪明的孩子都需要实践,可薛家从来没有给宝钗提供过实践的平台,到了现在,说起请客吃饭,宝钗想到的也无非是“要几篓螃蟹,取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至于在哪一处开席,要谁来伺候着布让端菜,取乐的小戏班子,大家玩开心了要坐船如何安排,有人喝醉了要撒泼如何安排,是万万也想不到的。 可苏瑾给皇后汇报时头头是道,处处细致,她是女官自然不够资格入席,可当日穿了女官服饰,又吩咐宫里的姑姑办事,又和进宫的夫人们寒暄,精准地喊对了每一位夫人的身份,又能照顾到每一位王妃诰命的情况,实在让宝钗自愧不如。 也该是这样的女孩才配母仪天下。 只是宴会开了没多久,王妃夫人们都落座,皇后妃嫔们应酬起来,宝钗便不见了苏瑾的身影。 她让莺儿悄悄找去,自己在皇后身边伺候。 另外一边,苏瑾原没打算喝酒,但皇后当着众诰命夸她事事妥帖,众诰命自然也都说起她在家时是如何名满京城,气氛到了,少不得吃了一盅,高门贵女都是照着十项全能培养的,苏瑾敢吃那一盅,本是自觉也有些酒量,可今日这酒一下肚,再去交代了宫人各种事务,没说两句话,便觉面上发烧。 苏瑾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 下意识往身后看,自己带进宫的婢女不知去了哪里,连平时很少离开皇后的魏紫都不知去向,更知要完,再在席上待着,出起了丑,身家性命就不知要如何了。 她既安排了宴会,自然知道该去哪里更衣休息,可她本就是按最高标准培养长大的淑女,绝不是因《西厢》《琵琶》《元人百种》是杂书便弃之不看之辈,就是社会阴暗面,从小祖父父亲也没少教导于她,心头既想法不太美妙,这更衣之处,她是不敢去了。 但身上已经开始发热,再在席上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呀! 回圆明园的住处……倘若真有人暗算于她,在更衣之处没找到人,谁知道会不会去她的住处寻,且真要是在住处有什么丑事,比在更衣之地被人唐突了更添一层罪过。 苏瑾也是有急智之辈,举目四望,竟无一人可信,如果一定要找一处的话,只能是和自己没有利益牵扯的人…… 苏瑾趁着脑子还清醒,匆忙往九州清晏的方向去了。 圆明园的设计实在比养心殿好得多,在养心殿黛玉只能委屈着住围房,但到圆明园来,倒在九州清晏边上捞着了一处小小的院落,今日元嘉帝过他的端午节去,黛玉却还在书房中下笔不停地给上司写节略。 一边写一边幽怨,就不说上司去过节自己得加班了,加着加着都习惯了。 实在是……元嘉帝已经给她提过几回让她顺便写一写票拟了,黛玉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了,可圣命难违,眼看着元嘉帝是铁了心让黛玉接了票拟的活儿,真不知将来如何开交,却听外头两个侍候黛玉的小宫女闹了起来:“苏昭容且停步……林侍书在书房给陛下看奏疏呢您不能进去……” 黛玉有些惊疑,回头看了一眼紫鹃,示意她出去看看。 紫鹃才要出去,苏瑾便砰地一下推开了门,满面红霞,鬓发散乱地摔了进来,抬头看黛玉,眸光荡漾,连声音都透着莫名的语调:“林侍书……林侍书救我!” 黛玉悚然一惊。 她也不是困在后院里无人教导,被人忽悠着“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就甘心把自己封闭起来,只听圣贤教导的傻姑娘,尤其元嘉帝说到做到,既给了黛玉许多人命官司的案卷由她判断是否该不该勾决,像苏瑾这样的情况…… 黛玉赶忙停了笔,吩咐外头的两个小太监:“去打水来,要冷水,里头加两块冰。” 又看向紫鹃:“来,把苏姐姐扶榻上去。”——书房内,自有黛玉平时干活干累了可以歇一歇的矮榻。 苏瑾的最后一丝清明,在黛玉吩咐打冷水后,轰然崩塌。 ——你明白就最好了。 ——感谢你救了我的身家性命,将来我再想法子报答吧。 此后,乱糟糟的念头立刻充斥了苏瑾的脑海,她脸上是一轮又一轮的红霞,眼睛都媚态横生,冷水很快就来了,黛玉也没让紫鹃或是两个小宫女伺候,以免有什么不好听的话传出去,苏瑾更没法活了。 黛玉自己拧了帕子给苏瑾擦了一回脸,就直接把冰凉的帕子留在了苏瑾额头上,随即吩咐紫鹃:“去寻戴权公公或是魏紫姑姑,让他们寻个空儿给陛下或是娘娘报一声,就说苏昭容在我这里,似乎是醉了。” 紫鹃赶紧答应着去了。 苏瑾一走,魏紫没过多久就回来了,皇后其实也注意到了魏紫离开,皱了皱眉:“怎么了?” “方才说是两个管事宫女争起来了。”魏紫低声在皇后身边汇报,“苏昭容正被您拉着在诰命们面前显摆呢,奴婢便去看了看,已调停了。” 皇后低低骂了一句“不成器的,都贬浣衣局洗衣服去”,也就过去了。 元嘉帝自然观察到了皇后和自己的大宫女正打官司,不过也没多在意,仍舒舒服服听着咿咿呀呀的曲子。 再没一会儿,皇后还没发现紫鹃呢,元嘉帝先看到了,挑了挑眉。 今日黛玉不来是给元嘉帝报备过的,理由是“近日奏章积压颇多,六品又分不着什么好吃的菜,索性臣女就不去席上凑趣了,有什么好吃的陛下让戴公公给臣女送了来,就算陛下疼臣女了。” 没有上司看牛马自愿加班会不开心,元嘉帝自然也没当回事,一开席便指了两种平日黛玉会喜欢的粽子口味要戴权安排个小太监给黛玉送去。 当时苏瑾就在皇后身边伺候,帝后同席而坐,她知道元嘉帝是要给黛玉赐菜,还卖了个乖:“不必动陛下桌面上的粽子,林侍书的口味臣女也知道些,早安排了人给林侍书送过去了。” 元嘉帝夸了苏瑾一声想得周到,事情便算过去了,可黛玉都不来,紫鹃……元嘉帝回头给了戴权一个眼色。 戴权会意,悄悄离席。 再不一会儿,戴权回来,在元嘉帝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 元嘉帝的酒杯一下子就砸到了桌面上。 骇得正在谈笑风生的一干官员夫人都缩了缩,小心打量着元嘉帝的神色,委实不知陛下是动了什么气,更不确t?定该不该跪下来一声“陛下息怒”。 但皇后还是顶得住大场面——笑着拿了酒壶给元嘉帝满了一杯,柔声道:“陛下,妾身敬您一杯。” 元嘉帝也知就是天大的丑事也不能在今天闹出来,面上勉强挤出了笑来,也对皇后举了举杯子。 下头便接着奏乐接着舞,戴权则是附耳在皇后耳侧也说了几句话。 皇后已是有了心理准备,但听了戴权说的,仍是怒不可遏。 咬了咬牙,本想亲自去,但元嘉帝才恼了一场,她现在就起身,大过节的,大臣诰命们疑起来,难免不好看,便吩咐了魏紫几句。 魏紫听得很安静,悄然退席,再不一会儿,裕嫔的贴身宫女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裕嫔的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地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不着痕迹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去。 裕嫔也不敢啰嗦,悄悄起身去了更衣之地,还带了几个侍卫。 侍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个地方,看护此地的两个宫人被押着跪在了裕嫔面前,还有两个小太监被堵了嘴捆着。 裕嫔平时面对皇后四妃时恭敬乖巧处处守礼,可一宫主位当然也有一宫主位的气势,她黑了脸,大多数宫人也得跪下请娘娘息怒。 裕嫔也没工夫理会那些宫人,三两步进了更衣之所,一用力推开了门,进门便是屏风,上头挂着女子的肚兜和男子的衣裳。 裕嫔露出个伤眼睛的表情,侧头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侍卫。 侍卫一脚踢翻了那个屏风。 那简陋的坐榻上,一个男人正趴在一个女孩身上,明显是男方在强迫女方,也不知是成了还是没成,屏风倾倒动静何其之大,男人就是再有兴致也侧头看了一眼,当看到是衣饰齐备且脸色铁青的裕嫔时,再是什么兴致也立刻退了下来,脸色煞白地翻身跪倒,声音都带着颤抖:“裕嫔娘娘……” 裕嫔都没心情看地上的男人。 出了这种事,女孩子总要吃亏些,裕嫔过来本就特地多带了件披风,赶紧把披风给衣衫不整的女孩罩上,再对跟来的侍卫:“还不把这混账种子拿下!” 第65章 六郎遇刺 你们夫妻俩啊! 经辨认, 男方是某位长公主的小儿子,女方是南安王妃的闺女。 女方也就罢了,作为受害者实在不好苛责太过, 就这个男方……害。 小时候和别人争买婢女弄死了人,长大了和人斗鸡走狗眠花宿柳, 婚事艰难之后长公主来找元嘉帝哭求一个赐婚, 元嘉帝冷冰冰地拒绝了。 长公主又去找太上皇哭,被太上皇扔了一个茶盏:“让你好好管教你家那个宝贝儿子的时候你不管, 这会子婚事艰难了知道难受了!自己想辙去!朕才不给你兜这个底!你有闺女你愿意嫁给你那纨绔儿子吗!” 该说不说,人的福气都是有限的, 便如元嘉帝的那么多姐妹, 也就是这位长公主得以留在京中,这全赖着当年公主的母妃足够得宠, 太上皇有足够的女儿可以拿出去填坑,可公主的母妃死了那么多年, 那点微薄的宠爱早就没有了,儿子混蛋作为母亲不好好管教, 就是婚事艰难……京中多少有合适的女孩的人家一边骂“该!”一边庆幸太上皇和元嘉帝懂道理, 没有硬给他们指这样糊涂的婚。 而长公主殿下,自然是在太上皇的畅春园里哭成了泪人,虽然她也看不上南安王家的闺女, 但事已至此:“父皇,索性一条大被掩过, 给女儿留些体面吧……” 太上皇被哭得头疼,只好召南安王来商议。 至于南安王妃如何以泪洗面,那位小县主如何的哭天抹泪“我就是剃了头发去做姑子我也不嫁给那个纨绔!”,甚至还“事情不是没有宣扬出去吗?就一定要嫁吗?就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起来, 就都是别话了。 说苏瑾这边。 她躺了一个多时辰才清醒过来,黛玉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便柔声道:“苏姐姐,陛下和娘娘已经来人问过好几趟了,说姐姐好了就去九州清晏呢。” “水。”苏瑾先开口。 黛玉也知道她烧了半天必定难过,早已备下了温度适宜的茶,先扶起来苏瑾,再喂她喝下,苏瑾渴极了,不愿意慢慢喝,自己努力抬手端了杯子,一口饮尽。 那确实是很霸道的药,又不是以正常的路径解开的,苏瑾到现在都浑身无力,脑子里嗡嗡地响,甚至……说羞耻一点,甚至觉得整个身体都在渴求男人。 苏瑾缓了好一会儿,今天晚上还有宴会,皇帝皇后必然不会太有空听她诉苦,左右黛玉也没有喊人“快去告知陛下和娘娘”,倒是还能勉强拖一会儿,只是苏瑾左右一看,发现只有黛玉在旁边,眼圈都红了。 她真的在尽力降低这件事的影响,至少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就是喝了水,她的嗓子也还干着,但已经在努力地开口:“林妹妹,大恩不言谢……” “苏姐姐不必如此。”黛玉帮苏瑾,不过是女孩子对女孩子最基本的友谊,勉强笑了笑,“姐姐现在觉得如何?” “水。”苏瑾又一次道,“凉一些的,不好让陛下和娘娘等久了。”哪怕帝后这会多半还在席上,严格来说不算等,但伺候皇室,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黛玉点头,给苏瑾把水倒了过来,此时是五月,喝点凉水倒是无妨,苏瑾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才说:“我身上软得很,还得劳烦妹妹扶我起来。” 黛玉一边用力,一边也是苏瑾自己咬牙奋斗,这才勉强坐了起来,苏瑾也大概意识到这样不行,道:“妹妹把丫鬟叫进来吧。” 紫鹃来了,紫鹃好歹算半个体力劳动者,终究比黛玉厉害些,把苏瑾扶到黛玉的梳妆台前坐下,也不必做如何的装束,只重新梳了头发洗了脸,便要去九州清晏。 但就是去了,帝后也没有立刻来,黛玉陪苏瑾坐了好一会儿,外头方有唱报,黛玉和紫鹃吃力地扶苏瑾跪下,帝后穿的都还是宴席上的那一身,皇后比元嘉帝还要着急些,忍着规矩比元嘉帝后了半个身位,等元嘉帝过去,皇后都不着急坐下,先亲自去扶苏瑾。 皇后都上手了,但凡苏瑾还有一点力气,自己就会顺势站起来回话了,可她现在委实浑身无力,还是黛玉也在另一边扶着,才勉强站了起来。 皇后都惊了,再细看苏瑾的脸色。 苍青的。 究竟苏瑾是个仿佛活在云端的淑女,再大的事情她似乎都能轻描淡写地过去,如今憔悴至此,实在让人心疼。 皇后皱眉:“还不搬凳子来。” 元嘉帝也没想到苏瑾竟虚成了这样,还埋怨起了黛玉:“平时挺聪明一个孩子,发现你苏姐姐如此,该让我们直接去你屋子里见才是,怎么都不禀告?” 黛玉才要说是她疏忽了,苏瑾已经青白着小脸先是谢过了帝后赐座,才努力笑道:“不怪林侍书,是臣女惶恐,出了这样的纰漏,该是臣女来向陛下与娘娘请罪才是,若让陛下与娘娘来看臣女,臣女无地自容了。” “这不关你的事。”皇后还是心疼这个小女孩的,“就是本宫亲自操持,真要有人暗算,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今日宴会已是尽善尽美,你委实不必苛责自身。” 说完了,还眼巴巴看向元嘉帝。 元嘉帝如何不心疼这个已经被自己预定了的儿媳妇,声音也放柔了些:“今日你的抉择极对,无论找哪个妃嫔女官,无论去哪个宫室暂避都没有找黛玉省事,到现在,虽确实有不才的事闹出,却于你之闺誉无损,你大可放心。” 苏瑾怕的就是自己的闺誉,更怕自己连累了苏家的女孩们一起都不好嫁起来,听元嘉帝这么说,又要挣扎着下跪。 元嘉帝摆摆手:“好了,行礼本不在这一时,你又是苦主,何必跪来跪去。” 皇后其实更关心一个话题:“你觉得会是谁要害你?” 主要是,谁见不得你好好嫁给我的六郎?毁不了六郎,竟要来毁你的闺誉? 元嘉帝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苏瑾从醒来就一直在思考这个事情,以她的本事,倒也不至于一点思路没有,皇后既问得这么开门见山,她自然要仔仔细细地答。 谁曾想,九州清晏外乱了起来,六皇子身边的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娘娘,不好了!” 帝后认出来了那是六皇子的太监,心里都一揪,尤其是皇后,刷地一下t?站了起来,也顾不上苏瑾了:“怎么了?” “殿下……殿下刚刚射柳,不慎坠马。”那太监慌忙道,“又被踏了两下,刚刚还呕了血……” 元嘉帝都还好,皇后的脸色顿时惨白,就是苏瑾都立刻要站起来,可实在是浑身乏力,只能眼巴巴看着。 只剩这么一个儿子,皇后眼眶都立刻红了:“陛下……” 想想苏瑾,想想六皇子,元嘉帝的脸色阴沉极了:“殿下现在在哪儿?” “在万方安和。”小太监赶紧答,“太医已经过去了,” 皇后再顾不了那许多,倒是元嘉帝还回头看苏瑾一眼,吩咐黛玉:“今夜瑾丫头就不回去了,黛玉好好照顾着些,缺什么就问戴权。” “是。”黛玉应了下来,苏瑾也勉力站了起来,“恭送陛下,娘娘。” 这个晚上,对帝后,对六皇子,对苏瑾,都非常煎熬。 黛玉看苏瑾如此,觉得无论如何都得请个太医来看看,但苏瑾严词拒绝了。 她拒绝,为的也是自己的闺誉,要是被诊出什么想男人了的脉象那是真没法活了,黛玉不好强来,只好陪着罢了。 可就是陪着,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说,苏瑾没胃口,却想打叠了心情劝黛玉,想说苏瑾自己没心思吃饭也别误了黛玉吃饭,可劝了两句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便只靠着软枕出神,黛玉也不好撇下她看奏章去,只坐在苏瑾对面,手上没什么事做难免心慌,黛玉已经许久不做针线了,都拿了个针线盒子慢慢理起了一团乱麻。 过了不知多久,贵妃来了。 她穿得没有平日那么彩绣辉煌,也没带仪仗,就是她自己和平日使唤惯了的两个宫人,有个宫人还提着食盒。 “陛下提了一嘴说你们两个小丫头究竟没经历过什么事。”贵妃的开场白是,“晚上怕是不太好过,让我过来看看,若还没用饭,就多少用些,天且塌不下来呢。” 黛玉忙给贵妃让了位置,苏瑾也起身,贵妃并不客气,自己坐了主位,宫人把粥和粽子都摆上,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又亲自给苏瑾与黛玉都盛了碗粥,剥了个粽子,道:“无论如何得吃些东西,许多事落到最后,拼的都是体力。” 黛玉是无妨的,今日之风波虽来得奇怪,她却不在风暴中心,何况她进宫这么久,连陷害元嘉帝的局她都解过,这点风浪还不至于将她如何,可苏瑾是真正的一帆风顺,遭了这样的风雨摧折,实在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缓过来。 可再没缓过来,贵妃亲自盛的粥还是要给些面子的,苏瑾勉强端起了碗,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食物暖人心,就是吃时满腔心事,胃里暖起来了,整个人也慢慢恢复了力气,到这时,贵妃才道:“阿瑾,仔细想想,你觉得是何人害的你?” 苏瑾的眸光深了起来。 其实,连贵妃都不能完全甩脱怀疑,但贵妃敢敞开了问…… “你不必告诉我。”贵妃柔声道,“我只是提醒你,今夜陛下和娘娘守在六郎身边,暂且顾不到你也就罢了,明日若六郎脱险,他们必然会关心你的事,若六郎没脱险,你今日如此,他们更要关心是什么人一天之内既害了你又害了他,到那时,你得有话奏对才好。” 苏瑾抿了抿唇,贵妃这么出招,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到底黛玉和贵妃的脑回路还能对上些,突然道:“娘娘对此有什么建议吗?” 贵妃笑了笑:“怀疑淑妃惠妃,怀疑我,怀疑我们膝下的皇子,甚至怀疑贤德妃,怀疑一起进宫妒忌你的姑娘们,这都是分所应当的。” 苏瑾瞳孔深了深:“娘娘要这么说……” 贵妃不想听“这么说”后面的一串人情话,只道:“我想提醒你的是,女人和皇子之外,还有皇叔。” 女人和皇子,很好理解——苏瑾从入宫以来,一直风头无两,谁都知道她上限太子妃皇后,下限皇子正妃,做的事情又都妥妥当当,就是政治眼光也远超大多闺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焉能不招恨? 皇叔们…… 苏瑾沉吟了好半晌,还没说出什么来,贵妃又笑了:“当然,我说这话有搅混水的嫌疑,毕竟陛下一共也没几个皇子,排除起来非常容易,但若是加上皇叔们,范围就广了。” 正话反话都让贵妃说了,倒让苏瑾无所适从起来。 但其实勾她思考比由她沉默强,至少腹中有了食物,脑子里有了问题,想着想着身体就会累,累极了能稍微躺下来歇一歇,哪怕睡不着,比枯坐一夜也好多了。 贵妃走时是深夜,苏瑾已恢复了好些,和黛玉一并送她至门口,回来后,紫鹃已准备好了洗漱的东西,两人洗漱完了,又散了头发,凑合着躺在了一张床上。 囫囵睡了一夜。 但也只有她俩睡了,帝后熬了一个通宵——六皇子腿断了,被太医接了回来,肺腑受了伤,半夜呕了好几回血,到了清晨时,总算是勉强清醒了过来。 皇后都要哭瞎了,头晕目眩得很,可算看到儿子清醒,站起来时身子都在打晃,勉强对元嘉帝露出了个笑来:“陛下也熬了一夜了,如今六郎好歹是醒了,陛下还是快去歇着吧。” 元嘉帝一把年纪了,就是因为感觉力不从心才召黛玉入宫的,熬了这么一夜,也难免有些吃不消,伸手摸了摸六郎的脑袋:“好孩子,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父皇会为你做主的。” 六皇子其实到现在都只觉得痛和累,听向来敬爱的元嘉帝这么说,就努力露出了个笑出来:“父皇也注意自己身体才是。” 元嘉帝上了肩舆时,还嘱咐戴权,赶紧弄个小太监去叫一下黛玉和苏瑾,他想问问昨日的细节。 因而,他到了九州清晏时,黛玉和苏瑾已经等待已久了。 说真的,苏瑾的心情……实在…… 唉! 苏瑾到后半夜其实浅睡了一会儿,脑子里总在想,六皇子要是不行了,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就有点后悔。 然后就会想,她当时如果没有取“牝鸡司晨”的巧,好好去答那一道“皇室与民争利”的题,她会如何答。 更忍不住想,黛玉到底答了什么,竟让元嘉帝这样倚重她。 那可是内相啊。 说真的,倘若知道元嘉帝容得下女官,苏瑾未必不愿和黛玉争一争这个“内相”,就是在皇后身边做备受宠爱的昭容时,苏瑾午夜梦回时都会想,究竟是太子妃好,还是内相好。 于家族,当然觉得太子妃好,但于自己,想一想现在,自己在处理宫务时,黛玉在处理政务,想一想将来,自己在妻妾争宠时,黛玉在和百官辩女子到底该不该相夫教子。 实在羡慕。 可有些时候选择就是一切,当时自己选择答“牝鸡司晨”了,到现在,原本定了的六皇子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不知隐在何处的鬼蜮手段,哪怕苏瑾是帝都闻名的顶级闺秀,都难免想一想“如果当初”。 元嘉帝进来,黛玉便行礼,发现苏瑾呆在那里,还能拉一拉苏瑾的衣袖。 苏瑾自然也赶紧福身:“陛下万安。” 元嘉帝其实挺需要补觉,但补觉之前见一见这两个孩子,一是为了听苏瑾中招前后的细节,二是多少安抚安抚这估计被吓到了的倒霉丫头,三便是要吩咐黛玉去查了。 会议自然依次进行。 元嘉帝既然垂问,苏瑾便从皇后让自己操持端午节庆上下事务开始讲。 究竟是帝都顶级的淑女,这么个普通女孩只会哭的事情,苏瑾的情绪仍然很稳定,细节的描述都很精准,尤其针对杯盘碗盏是谁负责,酒品果品要经谁的手,桩桩件件无不条理分明,尽显顶级世家女应当有的能力,至少让也管过一段时间林家的黛玉咋舌。 元嘉帝就平静多了,一方面皇家子弟谁娶的媳妇都不会在这些方面有欠缺,另一方面,这是说给黛玉听,回头还得由黛玉查的,元嘉帝听个大概就行,不必过分在意。 听完了,元嘉帝才开口,再次表态:“你用心了,端午节宴操持得很好,虽出了些事,但那是有心人算计之故,与你无关,又受了惊吓,回去好好歇息吧,六郎那里,想看就去看吧。” 苏瑾愕然,心说您都不问问我怀疑谁? 但她究竟只和皇后比较熟,元嘉帝的脾气她摸不准,也不敢问,乖乖行礼告退。 苏瑾猜不出缘由,但黛玉知道。 实在是黛玉入宫也一年多了,皇宫里包括一些王府里的官司,事情不大的,皇后和王妃们自己能解决,闹得太不成样子t?了,便难免报到元嘉帝这里,因元嘉帝懒得管,她也看过一些纠纷,确实……很难堪。 凡涉及什么女子清白,不孕不育,半路流产,孩子夭折,让后宫后院里的女人自己说“你怀疑谁”,九成九那些女人会提一些竞争对手,理由是平日我就觉得她心里藏奸,问具体的线索,除了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说,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提不出来。 像这样的女人哭诉,真是自己妻妾,照顾一下受害人的情绪,元嘉帝听两句也就罢了,苏瑾虽是元嘉帝已定下的太子妃,但认真说来,不过是个准备好赐给最出息的儿子的花瓶,倘若不慎打碎,换一个花瓶也没什么艰难,如今六郎成了这个样子,元嘉帝不愿听她哭诉,也很合理。 但黛玉想听听苏瑾的意见。 和黛玉断过的官司里那些哭唧唧的女人不一样,苏瑾描述细节描述得都很有条理,当日但凡不是有些胆量和见识,也不敢在那场“论皇室与民争利”的考试里选择弃考,只是元嘉帝既这么决定了…… 黛玉暂且把念头按了下去,小声道:“陛下,因出了这件事,昨日的奏章还有小部分没看完,臣女是把已写完了节略的送您这里去,剩下的攒一攒再说,还是看完了再一并呈报……” “不必看了,一起送过来吧,你还有别的事。”元嘉帝道,“昨日,贵妃来过了?” 黛玉应:“是。” “她的性子。”元嘉帝笑了一声,“多半也说了她觉得会是谁吧。” 黛玉再次应是:“娘娘说,除了女人,还有皇叔。” 元嘉帝道:“你如何看?” 黛玉示意了一下左右。 元嘉帝便扬了扬下巴。 戴权自然带着左右的宫人都下去,黛玉这才道:“娘娘的话有没有动摇到苏姐姐的判断,苏姐姐正伤心,臣女不好多问,和臣女一起入宫的公主郡主伴读们究竟里头有没有淘气的,臣女没见过,也不好评价,但臣女觉得,皇叔……不是很像。” “怎么说?”元嘉帝道。 黛玉小声道:“陛下,臣女若是直言,陛下可不要责罚。” 元嘉帝哼笑一声:“说吧。” “皇叔们得把所有皇子都害了。”黛玉道,“才能轮到他们呢。” 元嘉帝单手撑着已经很重的脑袋,嗤笑了一声:“所以,你就觉得皇叔们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倒也不是。”黛玉道,“反其道而行之,有没有可能皇叔们自觉嫌疑不大,才为所欲为呢?” “正反两面的话都被你说了呀。”元嘉帝仍旧不满,“那到底可不可能?” 黛玉道:“直接动手,不太像,但如果是鼓动某位殿下动手,甚至暗中提供了一些帮助,成与不成都看热闹,只想看天家兄弟阋墙,就有几分理由了。” 元嘉帝这才觉得有点意思了:“你怀疑谁?” 黛玉是一直在看密报和奏章的,光明正大的,无法见人的,都汇总在她脑子里,她自己又素来聪明过人,当即道:“陛下可还记得催缴户部欠款之事最开始,您让三殿下与四殿下都分别写一份奏章来么?” 奏章不重要,要紧的是,当时元嘉帝还吩咐了黛玉,派两个秘卫去盯着点,两位皇子如果是自己写的奏章就算了,如果是找了外援,就把外援揪出来。 但秘卫跟丢了,丢在一个点心铺子里,究竟三皇子有没有外援,外援是谁,到现在都还是无头公案。 当然,话说回来,四皇子也未必就一点嫌疑都没有——四皇子没派人出宫,可四皇子也没接催缴户部欠款的差事啊。 谁知道他是真才疏学浅,还是知道差事要得罪人所以故意不接?《 》 65-70 第66章 莺儿嘴快 要不怎么说薛家小家子气呢。…… 黛玉给元嘉帝画的那个京城要紧的王公贵族人物关系图, 元嘉帝简直越用越好用,就是到了圆明园避暑,也没舍得不带, 到现在还挂在元嘉帝书房屏风的背面。 此时元嘉帝踱了过去,看着上头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位置, 看着和他们有着各种关系的官员, 眸光冰凉。 他俩都有嫌疑,毕竟娶不到苏瑾, 某种程度上已经代表了君父的偏向,更代表了苏氏一门被姻亲关系绑定的政治立场, 生为皇子, 岂肯任人宰割。 也都没有嫌疑,实在是长公主之子平时人嫌狗厌, 谁和他站在一起都要在爹妈这里多扣几个印象分,两个皇子无论成不成器, 总之是不稀得和这种人物来往的。 但又话说回来,除了皇后几乎点明了的“男孩还是要比女孩大一些”因此不同意八皇子娶苏瑾, 贵妃更是多次私底下表态“我家小八还是老老实实吃喝玩乐的好”, 还加上八皇子自己从小的身娇体弱,连元嘉帝都可惜他身体太弱难当大任之外,连五皇子都不值得信任。 是, 五皇子蠢,从一开始就没入过夺嫡之局, 但谁知道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将来,提前和某个或者分别和某几个皇子达成了一致,专干一些所投献的皇子不便掺和的脏活儿呢?大智若愚也是皇室争宠的常见人设呀! “你觉得会是谁?”过了不知多久,元嘉帝再次问。 这是问具体的人, 而不是范围。 黛玉不愿直接点明——这仍然来自林如海的教诲,忠于陛下,也只忠于陛下,元嘉帝有一个皇子也好,有百个皇子也罢,都与她无关,范围她可以给,点破到人,猜对了猜错了都是麻烦。 她吸了一口气,道:“臣女觉得,这话不该问臣女。” “那问谁。”元嘉帝沉声道。 黛玉:“苏姐姐。” 元嘉帝对苏瑾还是有成见:“她……成么?” “若是不成。”黛玉道,“少不得臣女自己查去了。” 元嘉帝支撑到现在,也确实是困得狠了,黛玉自己把事情揽了过去,甭管黛玉怎么查都是个交代,他也松了一口气,摆摆手:“去吧。” 黛玉去了皇后所居的镂月开云。 惨淡。 六皇子虽醒了过来,太医也在尽量说好话,但始终无法保证腿接好了将来行走与常人无异,更不能说今日脏腑受伤对将来有什么影响,皇后在六皇子面前强颜欢笑,出了房间,哭得不成样子,连身体都在打晃,憔悴是肉眼可见的。 苏瑾归来,当然第一时间来给皇后请安,更来关心六皇子如何,看六皇子靠在床上万分虚弱地被魏紫喂着稀粥,她也忍不住眼圈泛红。 真的,要说嫁给六皇子,苏瑾是愿意的,六皇子做不做得了太子,她都愿意。 小姐们从小听女性长辈说的都是选丈夫不如选婆婆,只要婆婆好相处,丈夫就是有点漏洞都是可以忍耐的,以苏瑾这段时间和皇后的相处,真的无怪元嘉帝这么喜欢贵妃都没有废后,皇后这母仪天下的工作到位得无可指摘。 何况,也不是一点没有选丈夫,皇子们每个月都得来给皇后请安,苏瑾日日在皇后身边伺候,见皇子们见得比黛玉还勤,三皇子太大,八皇子太小,五皇子是个混蛋,四皇子六皇子里头,四皇子对她也好,也风流俊俏,也端庄持重,苏瑾确信如果是四皇子,自己绝对能举案齐眉地和他过一生,意不意难平是以后的事。 可苏瑾从四皇子身上感受不到感情,甚至感受不到他是个少年,他就和个组装严密的机器一样,他输出情意绵绵,就希望苏瑾能返给她非君不嫁,下头人若给他功劳,他就吐出符合这个功劳的赏赐和恩荣,里头没有半点个人情绪,全是冰冷的一换一。 六皇子却不是。 没捅破窗户纸,一切都要发乎情止乎礼,但六皇子会在给皇后请安的时候悄悄对她笑,会在春日里摘了桃花送到她院中,锦囊破了会送到她这里,一边害羞得脸红一边撩她,瑾妹妹帮我补一补好不好。 他有着少年慕少艾时应当有的一切情感,热烈地绽放着,仿佛春日最烂漫的云霞。 可现在,六皇子成了这个样子。 “瑾妹妹来了。”六皇子的声音听起来都觉得虚弱,还在想办法让苏瑾,“如今这么狼狈的模样,让瑾妹妹笑话了。” “哪里。”苏瑾都觉心酸,坐在了六皇子身边,轻声道,“是我没有管束好宫人,竟让马匹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就是幕后的人还没查清,坠马的原因还是容易的。 不过是马鞍上有钢针,坐着坐着钢针就刺了进去,越是跑动针越深,早晚马儿吃痛,就能把上头的人给颠下来。 “别乱说,哪里有你的不是。”六皇子匆忙道t?,“有心人要暗害,谁来了也挡不住,就是你,不也是好险被人算计。” 提到这个事,苏瑾又难受了起来。 她是骄傲的。 从小资质过人,被父祖捧在掌心,学什么都信手拈来,进宫后被皇后那样喜欢,宫务处理得都头头是道,哪怕还冒出了个林黛玉,苏瑾也并不觉得自己差了她什么。 可如今遭了这样下三滥的手段,险些被全京城都憎恶的人糟蹋,一旦这算计成功,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是镜花水月,背后的人用心之毒,既让她怕,又让她恨。 “殿下。”苏瑾落了两滴泪下来,竟也有点真情流露,“殿下务必好好养伤,既然有人要暗害殿下,殿下偏偏要活出个不怕算计的样子来,才真能让他们一个个的都死了心。” 六皇子笑了一声,因有被褥遮掩,伸手轻轻碰了碰苏瑾的手:“好。” 苏瑾微微脸红,笑了笑,看看六皇子这个样子,又觉得悲哀,想抱一抱他,又有男女大防,最终只能也借着袖子的遮掩,伸手去握住了六皇子的手。 六皇子脸色微微一红,本来挺坚强一个小少年,竟有一股子泪涌上来,好困难才憋住了。 许久,苏瑾究竟是被六皇子赶出了房间,还没收拾了情绪,便看到黛玉站在芭蕉树下,对她笑了笑:“苏姐姐。” 苏瑾赶紧收拾了全部的心思,请黛玉去了自己的阁中喝茶,听完黛玉的来意,露出了意外的神色:“陛下都不问的事,妹妹想知道?” “陛下……”黛玉究竟没说什么坏话,“陛下有陛下的原因,我也有我的原因。” 苏瑾笑了一声,究竟是想知道:“陛下的原因我不好问,妹妹的原因是什么?” 黛玉:“我信姐姐,我觉得姐姐会有姐姐的判断。” 一句话给苏瑾说怔了。 那也就是说,元嘉帝不问,是因为元嘉帝不信苏瑾有这个本事,他眼中的苏瑾也谈不上什么女中诸葛,更说不上是心有丘壑,不过是个说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封建主义教育入脑入心的普通贵女,拿给儿子管管后院可以,想掺和真正的权力,她算哪根葱。 可是凭什么! 可是愤怒完,苏瑾又没趣了起来。 凭什么? 凭你没答那一道“论皇室与民争利”。 给了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苏瑾闭了闭眼睛,眸中不无哀伤,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我知道妹妹与薛才人关系不错,我也不怕妹妹说我只是个眼光囿于后宅后院的女子,但我确实觉得可以查一查薛才人。” “哦?”黛玉也没什么成见,更不必要护着宝钗——清者自清,倘若不是宝钗,自然毫无影响,倘若真是宝钗为达不知是到底在想什么的目的而不择手段,就是黛玉也要离她远些。 但冤枉人的事还是不能干的,黛玉沉吟了片刻,道:“姐姐,昨夜陛下与娘娘已经粗浅查过一轮了,慎刑司也有了些案卷,我是看了案卷才来的,姐姐说的薛才人,倒不是撇不清楚。” “怎么说?” 黛玉道:“姐姐怀疑薛才人,是因知道六殿下与姐姐缘分将近的人不多,除去和陛下与娘娘加上六殿下自己,也就是她了吧。” 苏瑾颔首,到底是聪明人,知道黛玉言中之意:“是皇后娘娘让她来问我愿不愿意,她知道此事知道得光明正大,知道之后其举动更是都在人下,半点嫌疑也没有,我若在陛下面前怀疑她,陛下会觉得我是无知蠢妇,为了泄愤攀咬旁人。” “正是这个道理。”黛玉道,“最不容易被查到的走私就是官盐里夹杂着私盐,一路走一路卖,有人查便拿公盐交差,无人处就拿私盐获利,最是没有痕迹。可是姐姐,哪怕是家父要查这样的走私,也是要讲证据的。” 但这并没有难到苏瑾:“可以查莺儿。” “莺儿?”黛玉还真没关注过宝钗的丫鬟,一时间都没想起来这个形象。 黛玉看着苏瑾,似乎想从苏瑾的表情猜测一下她究竟是个内宅妇人只为泄愤,还是真的能有所帮助。 沉吟半晌,黛玉道:“不怕姐姐笑话,我拿不定主意,但去禀了陛下和娘娘,陛下和娘娘必然是要查到底的,倘若当真薛才人不干净,你我倒无妨,倘若什么也查不出来,难见薛才人还好说,陛下与娘娘怪罪起来,还得你我担罪。” “这无妨,妹妹只管抓来。”苏瑾是真的有担当,“我去问,倘若是,你我一同领功,倘若不是,我去给薛才人赔罪。” 黛玉都震惊于苏瑾有这样的勇气,又觉得这过分的勇气就显得莽撞了,皱眉道:“姐姐为什么这样怀疑她?说句不该说的,知道姐姐婚事的人里,还有咱们没法管,也不可能错的……” 你被害,很有可能是你的婚事敲定了,招了一些殿下不痛快,但你的婚事倘若是皇帝和皇后一时嘴瓢说了出去,难道你还要去寻他们的不是不成? 六皇子被害那更不好说了,皇子本来成长起来就不容易,在肚子里能被人下毒,有哮喘能被人做芦花枕头,睡个觉能有人偷偷开窗,骑个马被人藏了根针,有甚稀奇? “说来妹妹也未必信。”苏瑾道,“妹妹说的不能错的人咱们自然不能去猜,薛才人会不会故意作恶我也拿不准,但莺儿,确实惹我怀疑。” 黛玉挑眉:“这是怎么说来?” 苏瑾道:“莺儿的嘴,不甚严。” 这也是苏瑾觉得薛家小家子气的原因——有些人家,总觉得姑娘开口去争姻缘争待遇争宠爱不像样子,便把小姐培养得文静内秀,却给小姐培养一个泼辣敢说的丫鬟,凡遇上什么事,便都是丫鬟出面表态“我们姑娘的金原是有玉的才能配”“玉上的字倒是和我们姑娘的金锁是一对”,而小姐只需要在丫鬟说完了之后装害羞“不要说了”“还不住嘴”就可以美美享受丫鬟争来的一切。 这种做派,让正经人家不齿。 因为无论丫鬟有多聪明,她得到的教育铁定没有小姐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是真的心里没数,今日能和人拌嘴“别人折掐使不得,独我使得”再讲出一番自家姑娘平时如何如何起居坐卧的私房话,明天就能“苏昭容的婚事定了,我们姑娘的婚事在哪里呢”,真被有心人听到了,多少文章做不得? 这个毛病就是紫鹃也有,自从黛玉得了紫鹃,也都是一日日耳提面命的交代,宫里最要紧的就是谨言慎行,你也别拿你那一套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嫁人,有了如意的夫婿那就什么都有了的话来“为我好”,真说了不该说的,谁也保不住你的身家性命。 黛玉的眉目深了起来,沉声道:“无论如何,都没有让姐姐担了干系的道理,我管着镇抚司,我该去查这个案,就是有了什么错,也该我领。” “那我们便一起。”苏瑾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叫莺儿来慎刑司一趟。” 莺儿踏入慎刑司时,心里都在颤抖。 当见到黛玉时,还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无它,莺儿真的见识过黛玉的手段——她那从来随分从时,嘴角带笑,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起来的姑娘,和黛玉去采了一回莲之后,又是半夜呕血,又是自请出宫,忠顺王门口一跪那么久还无怨无悔,这林姑娘可不正是恶魔一样的人么? 黛玉脸上带着笑,哪怕是在慎刑司这样的地方都显得如沐春风,让莺儿坐下,还给莺儿倒了一杯茶。 可莺儿在这样的环境,对着黛玉,更对着旁边眸光冰冷的苏瑾,简直瑟缩:“林……林姑娘和苏姑娘想问什么?” “说说吧。”黛玉温柔地道,“苏姐姐的婚事,你都说给谁知道了?” 苏瑾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一个一个说来,我自会一一核实。” 还没上手段呢,莺儿都要哭了:“这……这不是好事么?不……不能说?” 这就是真大嘴巴对外说过的意思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黛玉和苏瑾的表情都飞快冷了下来。 莺儿也是会察言观色的,凳子再也坐不住,扑通跪到了地上:“两位姑娘,却……却不知是哪里说不得?” 苏瑾冷笑了一声:“都说了,你只管说,要不要命的,得看你到底说给谁听了。” 莺儿干巴巴地吞了口口水。 黛玉仍然不是很喜欢慎刑司的气氛,可事情已t?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也不得不借一借慎刑司的东西:“我好好问你,你就好好答,你若不好好答,我也只能不那么好好地问你了。” 说话间,两个精奇嬷嬷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莺儿身边,只等黛玉一声令下,便能把莺儿绑在刑架上开始来点手段。 莺儿都要被这个气氛吓失禁了,偏偏黛玉还侧头对苏瑾说:“说来不怕姐姐笑话,我虽审过不少案子,但行刑的场面我是见不得的,咱们走吧,招与不招,嬷嬷们可比咱们懂得多。” 苏瑾有点犹豫,相比起黛玉当年管林家家务时那“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的风格,苏家家大业大,哪里容得下什么无为不为的,真出了什么事,主子黑着脸去审人,让奴婢跪在碎瓷片上反省都是有的,自然不至于如黛玉这么见不了血腥的场面。 但黛玉起来了,她岂能失了姿态? 何况精奇嬷嬷还笑:“血刺呼拉的,二位大人神仙一样的人品,哪里看得了这些,回头若有供词,我等自会去呈给二位大人的。” 黛玉向来不爱干“我走了哦,我真的走了哦”的事,走得没留一点情面,苏瑾就是有点犹豫,也不能在黛玉面前显得婆婆妈妈,她俩才一出门,精奇嬷嬷便把莺儿拖上了刑架,没等动什么手段,莺儿已经是爆出了最惨烈的叫声:“我说,我都说!” 黛玉和苏瑾再次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都不用慎刑司里的奴仆,苏瑾亲自提笔飞快记下了莺儿所说的一切。 纵使莺儿嘴巴大,宫里还真没什么人打听苏瑾花落谁家,大家都知道此事敏感,问一句,不出事则无事发生,一出事自己就是第一嫌疑人,所谓无知是福,难得糊涂,宫里连这点脑子都没有,早晚是要出事的。 只有向来无所畏惧的大公主。 查不下去了,黛玉都没去回禀皇后,直接把供词交给了元嘉帝。 元嘉帝没有问黛玉是怎么一击即中的,也没有让皇后一并过来问一问这唯一的宝贝女儿——也实在是担心皇后直接挠花了大公主的脸,只自己垂眸看了很久的那份供词,对黛玉道:“你下去吧。” 黛玉没有多问,行礼告退。 大公主很快就来了,懵懵懂懂。 元嘉帝就没叫闺女起来,只把那供词砸到大公主面前,大公主一愣,抬头看父皇那铁青的脸色,心知出了事,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事。 是,六皇子坠马,苏瑾似乎也病了,可与她何干? 懵逼之余,赶紧捡起了那份供词,看完了,就觉得莫名其妙得很:“父皇,这……这是喜事啊,难道不能问么?” “能问。”元嘉帝眸光冰凉,“但要紧的是,谁让你问的,让你问的人为什么会问?” 大公主张了张嘴,就要答话,又忍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一时间竟一点也不敢招了,想了想,觉得自己把事情揽了算了:“并没有人指……” 元嘉帝又冷笑一声:“不必说没有人让你问,以你的脑子,若是你自己关心兄弟或者干脆只是自己好奇,你会拐弯抹角去找薛才人的丫鬟打听?” 你九成九会直接问苏瑾!没准还是当着皇后的面大大咧咧开口! 我还不知道你! 六郎和苏瑾也就是吃亏在他们以为婚事定了是小范围的事情,他们要是知道此事已经小道消息传得到处都是,自己就能有防备,还能吃这种亏! 大公主的眸光躲闪了一下,可真要把自己亲娘招出来,她也是万万…… 正努力和老爹对峙间,戴权匆匆忙忙进来,未及说什么话,元嘉帝已经骂道:“放肆!朕不是说了在外头候着么!” 戴权也不想啊,但真的是很要紧的事情,普通对元嘉帝跪了下去,额头上都开始冒汗:“回陛下,实在是要紧事……” 元嘉帝也只能让戴权说。 戴权头磕到了地上,道:“陛下,淑妃娘娘自尽了。” 元嘉帝霍然站起,正梨花带雨的大公主也愕然,几乎是异口同声:“什么?”。 再说几遍,淑妃也活不过来了。 元嘉帝和大公主一同赶到淑妃宫室时,皇后已经在里面了,见大公主来了,这是元嘉帝唯一活下来的女儿,究竟皇后也有两分疼爱,便对她招手:“婉儿,过来看你母妃最后一眼吧。” 大公主其实听戴权的话都不是很信,可听皇后这话,实在是至亲之人去世,一时反应不过来,匆忙奔过去,看到淑妃已经苍白的脸色,再也站不住,哭倒在地。 皇后还是有些母爱的,蹲下去把大公主搂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 元嘉帝就站在淑妃寝宫门外,冰冷地看着这一切。 很快,三皇子也来了。 他没进去,在寝宫门口软软跪了下去,喊了一声“母妃”,哭得不成样子。 元嘉帝在看了很久,直到三皇子和大公主的哭声都渐渐弱了下来,才拂袖而去。 第67章 你的战场 有青云志并不是她的错。…… 妃嫔自戕是大罪。 但, 究竟是个给元嘉帝生过三子一女的老人,究竟与元嘉帝有着从少年时一起过来的情分,那许多年来元嘉帝和皇后红了脸, 都是来找她排揎,和皇后谈不了的风花雪月, 贵妃还没入府时, 都是和她谈的。 纵使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到现在,人死万事休, 再是恨她蠢笨, 现在想起来的,也都是少年时的情分深重。 因而, 内务府来找元嘉帝请个谥号的时候,元嘉帝还是大笔一挥, 给了“淑和”两个字,又顿了顿, 加了贵妃两个字。 这就相当于不追究淑妃自戕的事了。 三皇子与大公主来谢恩, 两个平时多嚣张的孩子,到如今,小冻猫儿似的让人可怜。 淑妃的丧事由皇后操持, 纵使皇后恨这么疑似害了自己的儿子儿媳的糊涂人,加上皇后因六皇子的伤而憔悴了许多, 可究竟皇后要强,不欲让别人说她的不是,便该给的都给,倒也过得勉勉强强。 这些事元嘉帝就不参与了, 他和黛玉被太上皇薅到了宁寿宫里,黛玉是两个皇帝吵起来时的润滑剂就不提了,太上皇主要是关心这唯一的嫡子怎么个情况你居然能让他被害了? 元嘉帝简直抬不起头。 孝字大过天嘛,纵使元嘉帝可以抬出“说的像是你的嫡子没被人害一样”的必杀技,但真说了,本就微妙的父子关系将愈加岌岌可危,也就只能听了太上皇的训。 还好黛玉听太上皇训得差不多了,给太上皇倒了杯茶,还讨好地递了过去:“陛下,吃茶吃茶。” 被太上皇瞪了一眼,到底是住了口。 元嘉帝也轻轻吁了一声,黛玉伺候着太上皇呢,一时半会儿且顾不上自己,元嘉帝连茶都得自己倒,还没喝上呢,已经听到了太上皇一句:“你觉得,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那就没什么心情喝茶了,元嘉帝看了太上皇一眼,发现老不死正闭着眼睛,被黛玉揉着肩颈,十分惬意的模样。 太上皇确实也有不在乎六皇子的底气,首先六皇子虽然受伤,但究竟没有生命危险,其次太上皇有上百个孙子孙女,属于损了谁也不心疼。 想想太上皇皇孙的数量,元嘉帝只能更糟心了一点:“……” “答话。”太上皇还要哼哼。 元嘉帝一方面不想说话,另一方面……其实他也很迷茫:“黛玉觉得呢?” 黛玉也:“……” 我不要参与你们的交流! 这是我能发表一下意见的话题吗! 但看了看太上皇的表情,又看了看元嘉帝的神色,究竟没有她不答话的空间,只得开口:“之所以查到莺儿,到进一步查到大公主,是因苏姐姐一口咬定,只有薛才人知道她的婚事,薛才人将她的态度告知了皇后,却未必不会告知旁人,同样的道理,大公主打听过苏姐姐的婚事,随即告知了淑和贵妃,可未必不会告知旁人,甚至哪怕只是大公主的奴婢多口,也不见得只有淑和贵妃知道。” 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再查下去,这顺口一嘴的事,谁知道都有多少人顺耳听到了,还不知牵扯到多少人。” “可是不查。”太上皇总算没摆出那一副能气死元嘉帝的事不关己样了,“宫中就永远有隐患,你本来就子嗣不丰。” 这话黛玉就真没法接了,元嘉帝端着茶杯,也不喝,呆坐好半晌,叹息:“父皇觉得t?呢?” 太上皇就是不想动脑子才让元嘉帝过来汇报工作的,听元嘉帝把皮球踢了回来,也乐了:“反着说,再是子嗣不丰,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人多少也得有点本事,所谓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真弄了头羊来,你要如何开交,让孩子们打一打,看出谁是狼谁是羊,也行。” 元嘉帝皱眉:“父皇,说生子如狼的唐太宗自己都在三位嫡子里选了高宗。” 太上皇不屑:“是啊,所以你觉得唐高宗是羊呗?” 元嘉帝没话了。 那只能是“杀子传弟”的李泰太抽象了,瘸腿的李承乾也没有将来了,李治相比起来要好得多,但再好得多,大唐那真·竞争上岗的风气在,李治就不可能是什么小可怜。 你看看他是怎么收拾关陇贵族的吧! 用武媚娘也绝对不是高宗的污点——在士大夫看来女主当政简直天都要塌了,但李治在天之灵看着武媚娘杀了所有可能争位的太宗子弟,还把江山传给了他的血脉,那就只有抚掌称快的份儿,君臣君臣,很多事情上君和臣的立场不一样,态度就是天差地别的。 元嘉帝长长吁了一口气,慢慢道:“父皇要问儿臣的心思,儿臣只能说,一来,淑妃都死了,再查下去,名不正言不顺,也只好外松内紧地慢慢打听,二来,其实查到淑妃身上,方向本身就不一定对,顺着往下查,只能越错越离谱。” 这还有点当年九子夺嫡时的脑子,太上皇哼了一声:“怎么个不一定对法儿?” 元嘉帝道:“把目光局限在宫中,贵妃多次说要小八做个闲散王爷就好,小八自己也体弱多病,暂且不谈,三郎本身愚拙,容易受人摆布,十八九岁的人了,还没被儿臣派个差事,本就不是很有希望,五郎就不提,混账一个,那剩下的,不过四郎六郎而已。” 六郎受害,谁得益? 这都不怀疑四郎么! 太上皇都好笑:“想到了这里,便查去啊,难道由得幕后黑手残害子嗣?” 元嘉帝摇头:“但话又说回来,六郎虽然受伤,究竟伤得不致命,倘若儿臣查到了四郎头上,重罚了四郎,又是谁得益呢?” 六郎。 是不是有点意思了。 太上皇:“说下去。” 元嘉帝还道:“暂且不说五郎八郎的事,倘若儿臣子嗣互相杀起来,每个人都有不能继位的理由,那,传弟,如何?” 哪怕十四王爷往上,大家都是四五十岁的老人家了,没法子传,十五十六再往下的小朋友们,可和皇子们是一个岁数。 再退一步说,过继侄子,过继完了,元嘉帝一死,继子死活不认元嘉帝做爹,要奉亲爹为帝,又如何? 太上皇笑了一声,倒不像有怪罪的意思,只是话听起来怕人得很:“你这是怪我了。” ——太上皇还活着,能以孝道把元嘉帝压得死死,那元嘉帝那些兄弟也总能看到希望,这个皇位对元嘉帝来说就始终不稳便。 只有太上皇哪天死了,元嘉帝再凭本事把兄弟们压服,那这个皇位才算作准,夺嫡之争才能稳定地集中在元嘉帝的几个儿子的范围里,不然那上百个皇孙,每个人都有希望,打起来就没个头了。 元嘉帝情绪倒是稳定:“不,父皇,儿臣只是从父皇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太上皇挑眉。 元嘉帝说:“早年,儿臣性情急躁,多有冲动,父皇赐了儿臣四个字,曰戒急用忍。” “还说错你了?”太上皇失笑。 “哪里。”元嘉帝道,“儿臣一直铭记于心,多少年来都在按父皇教导行事,如今儿臣继位也快十年了,多少也经历了些事,许多事想大刀阔斧地干去,根本顾不上什么戒急用忍的话,只是想想父皇还在,倘有行错之处,必被父皇教训,才勉强忍了下来。” 太上皇笑了一声:“这不还是在怪我么?” “不。”元嘉帝今天真想和太上皇谈心,一次次把话题拉回来,“便如追缴户部欠款之事,倘若如了儿臣的意,在继位之初便干,那不过是弄两个酷吏追债,唐突斯文,无论清流浊流总之都得还债,再逼死那么一个两个老臣,以显示君王之心不可动摇,他们受抄家威胁,自然要老老实实还钱,等钱还了,再杀了酷吏以平百官之怨,究竟只是帝王心术,不是堂皇大道。可如今,黛玉操持的此事,不是一点血都没有,便漂漂亮亮把事情办了下来么?” 黛玉脸红了,不得不表态:“哪里是臣女操持,陛下谬赞了。” “这你不用谦虚。”太上皇笑,“谁的功劳便是谁的,你能以女官之身,旁敲侧击地把事办成这个样子,已经远超许多所谓股肱了。” 黛玉只好不说话了。 元嘉帝则是继续:“父皇一直在说儿臣在怪您,坦白说,有些时候会。” 太上皇瞪了元嘉帝一眼,天家父子的关系不好把握,皇帝和太子之间微妙,皇帝和太上皇之间,则更是扑朔迷离,但气氛在这里,元嘉帝挑破了他们互相之间最令人紧张的那根弦,却意外的没有让太上皇大发雷霆:“有些时候?” “就是怪了,等事情办完。”元嘉帝这句话就是有两分真心了,“回去想想,也觉得父皇有父皇的道理,是儿臣怪得无理。” “你到底想说什么。”太上皇已经被勾足了好奇心。 元嘉帝就笑了起来,又把话题引了开去:“父皇,您退位之前,形容枯槁,精神不振,想来朝政之事委实磨人,就是父皇向来弓马娴熟身体强健,也经不住这火凤卧冰山一般的磋磨。” 想一想睡个觉都能被太监叫起来说有紧急公务,睡个妃嫔能被打断说儿子们又打了起来,巡个江南还玩着呢,哪个角落又有人造反……那些过去,太上皇有些戚戚。 元嘉帝便笑道:“说句父皇不爱听的,儿臣当时还以为,父皇一荣养,最多养个三年五年,却不曾想,父皇越活越硬朗,可见政事催人老,一旦没这些案牍劳形,人还是能多活几年的。” 太上皇终于有点明白了:“所以,你想效仿?” “孩子们还小,儿臣这几年虽觉案牍劳形,但好在得了黛玉。”元嘉帝道,“不怕父皇笑话,黛玉来之前,儿臣每日晨起,都要晕眩一会子,心跳也飞快,但国事在前,哪里顾得上保养身体,但黛玉来了之后,担了许多事,到如今,儿臣也能睡个安稳觉,批完了奏章,倒还能去后宫消遣消遣,就是那些奇怪的症状,不知何时,都没有了。” 元嘉帝的体力是不比太上皇的,年轻时射箭都只能人体描边就是力证,做了皇帝之后想干的事情又很多,天天都在煎熬自己的心血,岂能长久,但有黛玉过来担了事,才缓过来了这口气。 不说元嘉帝,就是怡亲王,前头七八年头发白得多快呀,最近脸色都红润多了。 “儿臣夸个海口,怎么也要再支撑个十五六年吧。”元嘉帝笑了起来,“十五六年,等儿臣也六十多了,便寻个还算成器的皇子传位,也和父皇似的,过两年逍遥日子。” 太上皇可算是听懂了:“你觉得,还可以等。” “事缓则圆。”元嘉帝道,“现在明光正道的查,今天自尽一个妃嫔,明天出事一个皇子,谁家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何况如今几乎没有线索,硬找才找到的一个莺儿,这才攀扯到淑妃身上,淑妃也是个愚的,辨都不辨就自尽了,再往下查,淑妃都以命相抵了,世人会觉得皇家既糊涂又折腾,到此为止不往下查,儿臣自己都不信淑妃有那么大本事,还不如咱们父子自己心里有数,暂且把事情按下,储位不立,总有人会慢慢露出马脚来。” 我实在看不上以人身攻击来争夺皇位的方式,那是个弟弟也好,儿子也好,我必得抓住了,灭了他所有的希望才罢。 而不是管他冤不冤枉,随便找个人抵账,更不是满后宫的搜查,闹得家不成家。 太上皇叹了一声:“你自己都不信是淑妃,那淑妃之死,算什么呢?” “嫁在皇家。”元嘉帝长叹了一声,“能如何呢,算她没本事吧。” 我都还没对你怎么着呢,你自己自尽了,连“臣妾百口莫辩,只求皇上还臣妾清白”的程序都不走,你让我咋办? 太上皇也无话可说了,沉默了一下,道:“也好。只是,那个什么大嘴巴的奴婢,皇家是万万留不得这种人了。” 元嘉帝神色一凛:“是。” 莺儿接到毒酒匕首t?白绫三件套时,人都懵了,就是宝钗看到了这三件东西,脸色都煞白,沉默地对执行命令的夏守忠跪了下去。 夏守忠也不是受不起宝钗的跪,只是如今宝钗如何表现,已经不重要了:“金姑娘请吧。” 莺儿简直都要哭瞎了,抱着夏守忠的大腿直哭:“我不……我不死……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夏守忠只冰冷地看着莺儿挣扎,幽幽道:“金姑娘,宫里打死奴才,向来直接上了廷杖打断气才算完,今日能给你毒酒匕首白绫,已经是看在你不是宫里的奴才的份上了,你要不体面,有的是人帮你体面。” 说话间,已经有两个小太监拿了白绫,又有两个小太监押住莺儿,莺儿大惊失色:“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白绫绕了莺儿的脖子一圈,莺儿大惊,尖叫道:“姑娘……姑娘救我呀!” 宝钗自然是在旁边的,可见莺儿如此惨状,神色凝重,心事重重,却一直没有开口。 夏守忠一挥手。 两个太监一用力,莺儿再说不出话来,想伸手去拉脖子上的白绫,可哪里挣得脱两个小太监,很快,人就没了声息。 宝钗闭上眼睛,落了两行清泪。 并没有人管他,夏守忠只抬了抬眼,小太监便一前一后抬了莺儿走出去。 人命在宫里,本来就什么都不是。 宝钗脑子里一片空白。 夏守忠原本还想和宝钗说两句的,见宝钗呆呆的样子,便也没了心肠,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太监把现场收拾了,转身就要走。 到底宝钗是把夏守忠叫住了:“夏公公。” 夏守忠回头。 “我……我出宫之前。”宝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能再见一见苏昭容与林侍书么?” “我可以给才人传话。”夏守忠道,“但见不见,是苏昭容和林侍书的事。” 宝钗究竟只是个闺阁少女,哪里见过这种程度的当场行刑,已经是站不起来了,只好在地上欠身:“多谢公公。” 苏瑾不愿意见宝钗,但黛玉来了。 宝钗本来就不喜欢装饰屋子,平时那屋子都是雪洞一般的素静,如今出了事,她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在黛玉进来的时候,真真是个空荡荡,连被褥都收拾好了,只等出宫。 这样的状态,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待客,等黛玉来了,知道苏瑾不会来,宝钗端起了自己在宫中泡的最后一壶茶给黛玉满了一杯,笑得有些惨淡:“想过千种万种宫中可能的风险,却万万没想到会栽在莺儿身上。”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黛玉自己坐在了坐榻上,开门见山道:“姐姐读了不少书,岂能忘了最要紧的这一句?” 宝钗默了默,仍有些不甘心:“不怕你笑话,我原本觉得我与你,与苏姐姐,都是不差什么的。”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黛玉突然吟了一句诗。 宝钗苦笑:“你嘛,若不是你出手相救,薛家早已灰飞烟灭,也等不到如今犯下这种错来,苏姐姐呢,我一直都觉得不过是仗着家世之利,也不比我强多少,可她操持了端阳节上上下下的事,俱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做过的事,可她都妥妥帖帖……实在把我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早知如此。”黛玉突然道,“该让苏姐姐早点给姐姐讲清楚,究竟姐姐差她那样的世家贵女什么,也不至于到如今。” 宝钗的眸光闪了闪。 黛玉却仿佛没有看到她表情的微妙,元嘉帝都说到此为止,她当然也无谓追究莺儿的嘴瓢究竟是真嘴瓢还是宝钗的授意,甚至宝钗有没有和某位皇子勾连,意识到这件事里有价值,特地想把这个事传出去,甚至给那位皇子害苏瑾或是六皇子提供了一些方便,在那某位皇子处立了功好有个什么前程,也不重要了。 有青云志并不是她的错,她找不到实现青云志的路子所以乱来也不能都怪她,可女孩子的青云志实在没必要限制在“搭上某位皇子”上,给她指明一个青云志的实现方向也就是了。 黛玉回头,紫鹃捧出了一份卷起扎好的文书来,黛玉接过,递给宝钗:“我其实也不觉得姐姐比我们差了哪里,不过是各人禀赋家教所长不同罢了,但终究我从小听父亲说官场事,想来苏姐姐也一般,姐姐没听过这些,自然许多对我与苏姐姐算是常识的东西,于姐姐而言颇难以想象,也因而,宫里不是姐姐能掺和的战场,越掺和,姐姐越难受,失去的也越多,索性不掺和了,找自己的战场去吧。” 宝钗微愣,接过那份文书,展开。 果然是个任命状,盖的是内务府大印,签的是林黛玉大名,上头写的是……领内府帑银行商?! 宝钗愣住了。 “姐姐还不知道吧。”黛玉笑了笑,“我得了一个官儿。” 内务府大臣,正三品,和林如海一个级别,除了不用上朝之外,该有的都有了。 这自然引起了朝廷的轩然大波,就是连林如海都被参了个教女无方,竟让女儿抛头露面至此,但元嘉帝都压了下去。 问就是内务府大臣是皇室家臣,又不是许了女子做朝廷上的官员,你们兴奋什么,关你们什么事啊! 哪怕是太上皇,都给了一个“林氏甚好”的评价,噎死了不知多少想来找他哭诉的老臣。 宝钗万万没想到黛玉能拿下这么一个不用困在养心殿的职位,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所以,妹妹借职务之便,赏了我一个皇商行走的位置?” 士农工商,你做官,倒让我行商? 这话多少有□□味了。 黛玉倒没有放在心上,只又看了紫鹃一眼。 紫鹃这回捧出来的就是一卷已经有些卷边了的考卷,也不过黛玉的手了,直接递给宝钗,黛玉则做介绍:“这是那一日我们考试,我交给陛下的答卷。” 这算是让宝钗死也要死个明白了,宝钗赶紧打开。 她看了挺久,黛玉也不急,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过来长谈的,耐心地等宝钗看。 宝钗一开始确实是带着审视的目光来看得,那实在是宝钗这辈子所经历的最公平的考试,可黛玉通过了考试留在养心殿,她却只能去皇后身边,心头如何服气,可看着看着,宝钗只剩五体投地。 实在是自己想到最有出息的事,不过是嫁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走一个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路子,可黛玉……黛玉能自己上青云。 读完,宝钗都仿佛精气神被抽走了一般,苦笑道:“难怪。” 输给这样的文章,我心服口服。 “我给姐姐看这个,不是让姐姐说难怪的。”黛玉柔声道,“也不瞒姐姐,陛下的意思原本是连姐姐的口也一并灭了,总之皇家株连是常事,莺儿犯下这样的错,追究姐姐管教不严,也不算冤枉,但我还是保了姐姐一条命,如今,我给姐姐皇商的身份,自然也不是什么赏。” 宝钗盯着黛玉。 黛玉沉声道:“我是希望姐姐以皇商的身份,复郑和六下西洋之荣光,姐姐若有胆色,就把此事接下来,姐姐若觉得自己不行,便趁早说了,我另寻高明。” 第68章 出海三要 和荣国府省亲。 这里需要先澄清一个误会——世人, 尤其文人,总以为明成祖搞六下西洋是纯纯的政治宣示,是赔本买卖, 是拿着大量的财富白送那些沿海岛国以换他们那一文不值的俯首称臣。 所以是坚决要被摒弃的! 但黛玉入宫之后,因元嘉帝的宠爱, 可以去翻阅前朝的许多文件, 黛玉本就好学,没时间都要挤出时间去看看那些治国理政的经验, 很轻易便翻到了三宝太监给明成祖的各种汇报材料和原始账目。 黛玉越看越觉得不对,转头去拿了个算盘。 以黛玉在林家一天不到半个时辰便能把家务理得清清楚楚的本事, 拿着算盘扒拉了一个下午, 算了好几遍,就能确定六下西洋确实是暴利。 于是, 原本黛玉在考试时写的六下西洋只是一个推测,一个可能, 一个让元嘉帝别那么盯着盐政和户部欠款,好给林如海减点压力的私心, 说难听点就是一张大饼, 但在黛玉算出了最可怕的结果之后,终于成为了黛玉内心最深处的野望。 只是一直不敢给元嘉帝汇报。 太上皇让元嘉帝“戒急用忍”真是一点也没说错的,让一个缺钱已经缺疯了的皇帝知道了这么可怕的搞钱方略, 没准连重农抑商的国策都得被掀翻,那个后果黛玉可担不起。 直到如今。 ——如今, 朝廷因为户部欠款追了回来,多少t?缓过了这一口气,让元嘉帝终于觉得这个皇帝当得不那么小媳妇了。 再加上,黛玉做上了内务府大臣, 手中终于有了点不那么依附于元嘉帝的权力,别的不说,领内务府帑银行商的皇商都归她管,开海贸易的方向总算是可以掌握在黛玉手上,黛玉才正儿八经给元嘉帝上了这一份奏章。 而元嘉帝收到了黛玉的奏章,也要蹦了起来。 他也想和黛玉聊开海贸易! 不通知朝廷,内务府自己悄悄干的那种贸易!回头朕手里有花不完的钱我看谁还敢怀疑我的皇位! 看到黛玉的奏章,简直仿佛看见了亲人,来回读了好几遍,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装作一个老成持重的模样把黛玉召过来,开口就是一句调侃:“朕以为,你不过写了一手锦绣文章,骗了个养心殿行走的职位,没准备把此事落到实处呢。” 黛玉也要意思意思害羞呀:“臣女也以为,陛下看完了文章便忘了,这才特地又写了一份奏疏,正正经经奏过君王此事呢。” 然后,两个互相试探的人相视一笑,到此为止。 元嘉帝预备细细地问黛玉的打算,可黛玉没有打算,她的原话是:“如今什么都还没有开始,臣女虽不是不能给陛下建一个空中楼阁,可建成了也未必管用,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挑一个合适的人去广州,慢慢操持,见招拆招为好。” 元嘉帝现在看黛玉简直怎么看怎么顺眼,随口就问:“你觉得谁可担得此任?” “臣女如果说九王……”黛玉眉目一动。 那是个经商天才啊!!! 元嘉帝的脸就垮了。 黛玉笑了起来:“如果不能提九王的话,薛才人,陛下觉得如何?” 先说,宝钗是个好姑娘,能力才华都是在线的。 但和九王的经商能力比,宝钗就是丐中丐版了。 元嘉帝沉吟了起来:“薛氏?” 然后也笑了:“朕确实有杀她之意,玉儿该不会是为了保薛才人的命,趁着朕还没开口杀她,才连夜炮制的这份奏章吧。” “陛下要觉得是,那就是。”黛玉竟然还敢应,甜甜地对元嘉帝笑了,“臣女看下来,依附皇室的皇商虽多,但身为皇商却过得一日不如一日的简直凤毛麟角,好不容易挑出几户来,却都是斗鸡走狗之辈,再没有半点本事,也只有薛才人是个女子,从来不被家人重视,才能在那样的衰败之家长出一根好笋来,倘若因此摧折在了宫里,也委实可惜。” 元嘉帝不得不板正了面庞:“玉儿,你说句实话,在你看来,薛氏和六郎与苏瑾的事,有没有关系。” 黛玉的笑脸也收了起来:“极有可能有,但不知有多少。” “那你还要保她的命!”元嘉帝声音沉了,真是人和人之间多少都有点感情分在,要是黛玉一入宫就敢这么大包大揽,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但如今,元嘉帝竟还想听有什么内情来。 黛玉也换了奏对的表情:“回陛下,是陛下说的此事到此为止。无论薛才人和六殿下被害之事有关无关,若将薛才人赐死,此事便死无对证,若容薛才人活着还在宫里而不加拉拢,则只会成为将来的隐患,如此,对薛才人的处置,要么丢进慎刑司严刑拷打,要么容她活下来让她远离京城且给她一份前程。” 元嘉帝虽没见过宝钗几面,可如何不知道,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并不是穷人的孩子真比富家子弟资质好到哪里去,而是穷人的孩子有一股狠劲儿。 一股“上不了青云毋宁死”的狠劲儿。 宝钗若是与六郎遇害之事无关,在慎刑司被打死了也不会有什么新的消息,就是有关,为了保全她的母亲哥哥,也会直接想法子自尽,得不了什么好结果。 而黛玉说的…… 元嘉帝盯着黛玉:“这份前程,指个以她的家世原本攀不上的婚事也就是了,一定要给成开海第一人,方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黛玉确实不希望宝钗的能力埋没在后宅里,咬牙道:“回陛下,一来,随便找个人家发嫁了,生儿育女有了牵挂,将来难道还指望她出头来指认某位龙子凤孙么?二来,开海之荣,活下来才是前程,活不下来,不过是海底又多一具尸骨罢了。” 元嘉帝眉目深了深,忍不住想起了宝钗在那场考试里给的答卷。 真的,只能说比大多数闺秀好,考虑到闺秀们从小的教育都是怎么管好家里的产业,那也可以勉强算比大多数商人好,其实这么说来,让她去开海,真的还挺合适。 但黛玉并没有看过那份答卷啊…… “玉儿。”元嘉帝好奇起来,“你选她,只是因为她是歹竹里的好笋,加上需要留她一条命?” “不,陛下。”黛玉笑道,“还因为宝姐姐不愿意得罪人,也有本事辗转腾挪地不得罪人。” 这是皇后也点评过的宝钗的性格,不过点评宝钗时皇后是充满了身为豪门淑女对商户女的不屑,黛玉这话说的…… “这反而成她的好处了?”元嘉帝道。 黛玉一听就知道是有人给元嘉帝说过这是坏处,笑道:“是,在后院里头做个主母,谁也不肯得罪,连奴仆都要顾着他们的脸面,那就是大大的短处,但出海经商,和底下的伙计打成一片,和沿途的商人相谈甚欢,甚至和邻邦的大小贵族聊得有来有回,怎么不是好处呢?” 何况,现在的宝钗表现出这个性格是有原因的。 ——帮别人管家当然可以不得罪人! 损失的又不是她的利益。 但,真正自己当家了,给奴仆体面就得自己掏钱,容奴仆赌钱就是增加自己的风险,让掌柜们瞎搞损失的就是自己的生意,到那个时候,她自然知道什么事情可以一笑而过,什么事情需要锱铢必较,何须担心? 元嘉帝可算被说动了:“好吧,便由你这丫头处置去。” “可不一定能处置成。”黛玉讨饶道,“若是处置不成,陛下可不能罚我。” 被元嘉帝笑着砸了一个装饰用的佛手:“滚滚滚。” 就这样,才救下了宝钗的一条命。 但这些事,就没必要给宝钗说了。 宝钗也知道黛玉能保她一条命,必然曲折,不过如今实在不是谈报答和感谢的时候,能把黛玉安排的事做利索了,才是真正的报答。 想了想,宝钗才开口:“妹妹,可有教我?” 黛玉笑了笑:“首先要纠正的,是姐姐的立场。” “我的立场?”宝钗觉得奇怪了,“怎么了?” 黛玉:“自从我们进宫,无论在何处当值,那都是陛下的人,也只能是陛下的人。” “那当然。”宝钗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呀——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会子她去投什么义忠亲王廉亲王,一方面是没处投去,另一方面……七八年前还有投的价值,这会子元嘉帝的皇位越来越稳了,干嘛要弃明投暗? 黛玉却摇头,道:“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是陛下的人,最多可以加一个皇后娘娘,但即便加娘娘,也不代表就要为六殿下做事,倘若没有陛下的允准,连皇子都不能多看一眼。” 宝钗的目光飘忽了。 “这是再要紧不过的事。”见宝钗这个表情,黛玉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既如此,她伸手拉了宝钗一把,也不知道这对宝钗和薛家来说到底是福是祸了,“父子并非一体,于皇家尤其如此,姐姐若以为可以既讨好了陛下,又得了某位殿下的心,那就是大大的错了。” 宝钗挣扎了起来:“可是……” “没有可是。”黛玉不想听,断然道,“倘若姐姐觉得已经陷得太深,左右姐姐去出海贸易,离开了京城,再是什么亲王皇子,也鞭长莫及,以姐姐之聪慧,应当知道没有人敢对薛家伸手;倘若姐姐觉得一座山容得下两只都需要权力的老虎,而姐姐可以在其中左右逢源……” 黛玉嗤笑了起来:“那姐姐这么多圣贤书约莫是白读了,我也只能把任命状收回,另寻高明了。” 宝钗怔住,好半天,才叹息:“妹妹都不想一想自己的将来么?”元嘉帝都已经那么大年纪了…… “家父有一句话。”黛玉道,“小妹深以为然。” “什么话?” “不要信那些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辩半天什么是朋,什么是党的鬼话,时常低头做事,偶尔抬头看天,至于身边的人,若是同路,便走一段,就算没有同路,只要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就好。t?至于将来的天色会如何……无论如何,山仍然是山,水仍然是水,无论头顶上是什么天,都需要埋头做事的人。” 宝钗听得简直灵台清明。 可清明完了,宝钗又难过了起来。 她从小也是被父亲当做男子教养长大,见多了父亲和掌柜们你来我往,怎么敲打人,怎么听真话,怎么收人心,怎么做生意这些她都会,可这样政治眼光政治嗅觉的教育,真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又真的是另一片天地,简直……隔行如隔山。 琢磨半晌,宝钗起身,对黛玉郑重一礼:“受教了,然后呢?” 黛玉真是准备来和宝钗讲清楚道理好让她去办事的:“其次,海外有海外的天地,行商的事我不懂,但真要去了海外,最要紧的可能不是行商。” “是什么?”宝钗赶紧问。 黛玉:“武力,海上有倭寇,有海盗,上岸了有土人,既然不在国内,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有事找官府,姐姐千万谨记,能直接抢,大多数人是不爱做生意的,只能让他们抢不了,这生意才能做下来,小人畏威而不怀德,于番邦而言,尤其如此。” 宝钗郑重应了。 “按着三宝太监给的海图,一直往西南走便是大食国。”黛玉又笑了起来,“要打得过大食国,还是要些能耐的,不过姐姐暂时不用走那么远,略往南走走,据说都是合抱的檀香和摘之不尽的香料,姐姐随便拿两个罐子和当地土人换就是。” 宝钗哪怕是满腹心事,都被黛玉逗得笑了起来:“好好好,那我多带两个罐子。” “但既然谈起了这个。”开了玩笑,黛玉又严肃了神色,“就是第三点了,姐姐切记,武力,无论是什么程度的武力,都不能带入国内,一点点也不可以。” 宝钗眉目一动,再是缺少政治意识,也该知道这是万万不能做的了:“我明白。” 黛玉颔首,又笑了起来:“只有这么三件事我需要嘱咐,其他的事我也不懂,姐姐去了海上,再慢慢摸索罢。” 宝钗沉默了一下,敛衣对黛玉跪了下来。 黛玉微惊,下榻要扶。 “妹妹受我这么一礼吧。”宝钗阻止了,只沉声道,“我这一拜,为妹妹救了薛家,更为妹妹给了我一条生路,也为了妹妹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到了这样的时候,还愿意告诉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对,妹妹若是连礼都不受,我该无地自容了。” 黛玉叹了一口气,究竟是受了宝钗大礼,又亲自扶宝钗站起来:“不怕姐姐恼,其实,姐姐仍然不是那么让人信任。” 宝钗哪里还有生气的底气,只沉声道:“我会让妹妹信我的。” 黛玉笑了笑,纠正道:“不是我,是让陛下信姐姐。” 宝钗郑重点头:“我明白。” 话说到这里,也就尽了。 说起来,宝钗入宫的时候孤身一人,因是入宫参选,只是盛装打扮,并没有带什么行礼,出宫的时候虽收拾了日常所用之物,但究竟宫里犯忌讳的东西都不许带,能收拾的也只有几件旧衣,拾掇了简单的一个包袱。 莺儿死了,并没有人能帮宝钗拿东西,宝钗自己提着包袱走出圆明园,回头看那一重重的宫墙,看带着紫鹃目送她的黛玉,难免悲从中来。 入宫一年多,真正宛若一场梦,闯进了自己所梦寐以求的至高之地,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做高处不胜寒的准备,撞了个鼻青脸肿还赔上了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丫鬟,亏得莺儿忠心,只喊了姑娘救我而没往自己身上攀扯,好歹是留了一条命下来,现在回过头看着那还在至高之地挣扎的女孩们,才知人和人之间真的有那么大的不同。 黛玉的事做得周全,圆明园外有等着宝钗的车马,宝钗上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皇家园林,闭了闭眼睛,吩咐:“走吧。” 薛姨妈听说宝钗又回来时,高兴地拉着一屋子的婆子丫鬟来迎接——上次宝钗走时虽然撂下了一堆狠话,搞得薛姨妈还伤心了好一阵,可听宝钗的处理掉了家里的生意,安安心心收租过日子,薛蟠一出去闹就打一顿,该说不说,真过的是神仙日子。 就是挂念宝钗,琢磨着要是皇室什么时候给她也赐一门婚事,也不强求什么亲王郡王了,哪怕就是个进士薛姨妈也满足了,平平顺顺过日子是正经。 如今宝钗回家,自然让薛姨妈赶紧出门去接,看到红了个眼圈的闺女时,薛姨妈还没当回事,宫里的小太监把马车直接赶走了,也没让薛姨妈如何,是直到宝钗说她被赶出宫了,薛姨妈才愣了一下:“什么?” 宝钗:“莺儿犯了事,被勒死了,原本陛下也要赐死我,林妹妹拦下来了,说让我出宫就是了。” 薛姨妈还是觉得这个信息量太大了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 宝钗只能又说了一遍。 就是再说十遍,也改变不了宝钗无法再入宫的事实,薛姨妈很快愣在了那里,等反应过来时,拉着宝钗就开始哭:“我苦命的儿啊!” 宝钗就安慰母亲,无非是我能平安出宫已是圣上仁慈,进宫走了一趟发现那属实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根本不能掺和的地方,妈也不用难过至少我还拿了个皇商的资格…… 薛姨妈的哭声止住了:“什么!!!” “林妹妹做了内务府大臣。”宝钗道,“给了我一份批文,说我们薛家仍可以做皇商。” 薛姨妈都呆住了:“这……这……” 第一反应就成了:“你哥哥不行的!” 经过了户部欠款之事,生死线上走了一圈,连从来以为可以作为依靠的姻亲都没放一个屁,薛姨妈早就吓破了胆。 宝钗道:“妈,不是哥哥,是我。” “你……”薛姨妈更愁了,“你一个未嫁的姑娘,抛头露面可怎么……” “不用想这些。”养移体居易气,若宝钗还是个闺中少女,要说服母亲让她出面经营生意自然难上加难,但到了如今,宝钗觉得自己已经全是底气,连打断了薛姨妈都一无所觉,“我穿男装就是。” 这是从来柔婉的女儿从来没有过的坚定姿态,竟让薛姨妈已经说过了无数次的“女孩子就是要嫁人”的话再也难以出口。 女人总有第六感,薛姨妈分明能感知到,原本只能是一根菟丝花,攀援着薛家生长,长大了再去攀援别家,拿了好处给薛家输血的姑娘,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成长为了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当然,能为自己遮风挡雨,也不必要把自己的话再当做圣旨纶音,那些女孩子还是要嫁人,生了儿子就立住了脚跟,在夫家可不要得罪人的人生经验,在宝钗这里,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她有她自己的天地,也有她自己的劫难,她的未来,已经是薛姨妈所看不见的了。 单为宝钗,薛姨妈也不知是悲是喜,但若是为了根本无法靠自己立足,只能靠儿女的自己,儿子已经注定了是个废物,女儿能有造化,也算是下半生有了指望。 薛姨妈再次落了泪:“我的儿啊……” 哭完这一顿,也就到此为止了。 宝钗还是用那个薛蜿的名字,去内务府挂了名,说是领内务府帑银,也不过拿了一千两,主要占的是这么个名号,各路官员不敢盘剥。 至于如何重新召集薛家那些一时还没找到新东家的伙计,如何南下寻找能造船的能工巧匠,再弄上几个能舞刀弄枪吓唬人的家丁,如何重新支撑起薛家的产业,再从商人的渠道多少认识几个走私的,了解目前都有什么货物紧俏……那都是宝钗自己的人生了。 还是说宫里。 元嘉帝正在看奏章——倒不是什么国事烦难,是先前许妃嫔们出宫建省亲别墅的后续。 妃嫔们当然是想回家看看的。 可妃嫔们也不是蠢货,尤其是太上皇的妃嫔们,谁家里不欠着国库点钱,谁敢一边哭穷一边大兴土木,所以除了真正的蠢货,大家都按捺了下来,等局势先走一走。 走着走着,荣国府伤筋动骨地把钱还了,给大家立了榜样,勋贵们就顾不上什么省亲别墅了,能还钱的把钱还了,再去看看荣国府家里的省亲别墅修成了什么样子。 荣国府能修成什么样子呢,十万两的园子,想占三里半的地盘,修出七八个可以住人的院子还有道观有佛寺甚至养了一班小戏是想得美了,一个省亲别墅正殿,一个可以游览的花园,略建那么几个亭台楼阁,种些翠竹t?香草之类,意思到也就罢了。 这已经是十万两基本没被奴仆贪墨的结果了,家里有妃嫔的官员们心头都有了数,再在能进宫给娘娘请安的日子里和娘娘们商议了,也修起了省亲园子来。 到如今,最先开工的荣国府完工了,写了奏章上来,想求圣上恩准省亲。 第69章 元春省亲 连日期你都能挑错我是真的服…… 这样的奏章本没有什么斟酌的余地, 无非准与不准而已。 但,贾政挑的日期,是中秋节。 元嘉帝:“……” 有些时候真的怀疑, 荣国府实际被贾政掌控那么多年,就贾政这个政治意识, 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没有被京里那些如狼似虎的人家弄死呢? 要是什么体己的臣子, 元嘉帝还有兴趣把人喊进宫来骂一顿,或者至少提醒一句“不妥, 再拟”,但贾政嘛, 元嘉帝想批一个准就算了。 准是准了, 但中秋节不只是贾家要团聚,皇家更要团聚, 团聚怎么能少得了贤德妃呢,那皇家的团聚总比贾家要重要一点吧, 所以也只能委屈委屈贤德妃,等皇家的中秋夜宴散了, 再让她大半夜的回家和父母团聚了。 至于回家会闹得多晚, 会不会让一帮被迫熬夜的太监宫女不痛快,贾元春那位老祖母熬不熬得了这样的大夜,第二天还得给皇后请安贾元春会不会太累了……你贾家挑的好日子, 关元嘉帝什么事。 但笔才要落在奏章上,元嘉帝这颗黑透了的心肝儿好歹泛起了一点良知来, 抽出了奏章中夹的黛玉那张“荣国府贾政拟请贤德妃于八月十五出宫省亲”的节略,在背面用笔走龙蛇了一行字。 “想去就一并去吧。” 完了奏章也没批,连节略一起递给了戴权:“让小林大人再看看。” ——内务府大臣,再是什么皇帝家臣, 也可以被上下人等尊称一声大人了,不过林如海还在做官,为了区分,加个小也是亲近之意。 戴权躬着腰去了。 黛玉写的节略从来没有被元嘉帝打回来的先例,看小太监来送奏章,黛玉都愣了一下,甚至问了一声:“陛下生气了?” 小太监回:“并没有,戴公公交给奴才时没说什么。” 黛玉觉得稀奇了,挥挥手让小太监下去了,等定睛一看究竟是哪一份奏章,看到了元嘉帝写在自己节略上的话,黛玉都叹了一口气。 得,又欠元嘉帝一个人情。 问黛玉想不想跟着贾元春省亲,真心话是不想。 荣国府对黛玉来说,确实算是惹出了不知多少麻烦的极品亲戚,把他们拉出户部欠款的深渊已经是黛玉最深的涵养了,出宫省亲什么的,真要看到什么要命的东西还得黛玉为他们遮掩,真正的人生艰难。 可问题是现在贾政这份奏章已经是要命的东西了! 贾元春一个人省亲,就是除夕夜去也和黛玉没什么关系,可贾元春是头一个修好了省亲别墅预备出宫省亲的妃嫔,要是她半夜去半夜回,后头的妃嫔是效仿还是不效仿? 效仿,贾元春可就把全后宫要省亲的女人都得罪了。 不效仿,她们出宫的时候时间都很正常,也没有宫人怨声载道,贾元春成了最特别的那个倒霉蛋,文武百官又会如何看待荣国府? 头疼。 元嘉帝那一句“想去就去”,其实就是在问“你舅舅家又作死了,你想不想救一救”。 黛玉闭了闭眼睛,放下了手头的活儿,起身去求见元嘉帝了。 最近国事顺遂,元嘉帝心情也好,见了黛玉就笑:“如何?”——救不救? “舅舅没个眼色,臣女也没脸让陛下高抬贵手了,陛下如今开了天恩。”黛玉轻哼道,“臣女这就给父亲去一封家书,让父亲把舅舅打一顿。” 元嘉帝绝倒。 彩衣娱君完,正经话还是要提的:“还能如何呢,陛下就看在臣女也想出去玩一玩的份上,把日子挪到八月十六去吧。” 这也是元嘉帝想的方案,但附带了一个条件:“问问苏丫头,想不想也出去逛逛。” 黛玉表情也不敢那么轻巧了:“是。” 顿了顿,请示:“问都问到苏姐姐了,陛下,不若一并问问吴姐姐。” 这个元嘉帝就不想管了,摆摆手:“她愿意就一起去,不愿意就罢了。” 黛玉应了下来。 元嘉帝这么关怀苏瑾,当然是有原因的——六皇子端午节受的伤,养到八月已经是能下地了,可实在是伤得狠了,六皇子分外懒得动,也多少有点自暴自弃,就是太医多次说让他起来走走,皇后也这么催促他,都不太好使,倒是苏瑾每日梳洗了过来陪他,扶他下床走走,他倒还能听话。 病榻上的皇后都多对元嘉帝夸了好几回苏瑾。 实在是六皇子虚得太医看了都摇头,子嗣会不会艰难不好说,能活多少年也不好说,重任自然是担不了一点,也不可能再给苏瑾许什么前途无量的空话,到如今,苏瑾还愿意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六皇子,怎么不让人落泪? 黛玉去了坤宁宫,等了苏瑾伺候完了六皇子出来,才说起元嘉帝的这番好意。 苏瑾笑了笑,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就是素白的样子,也不改雍容华贵:“六殿下这个样子,我也走不开呀。” “姐姐。”黛玉觉得有些稀奇了,“论理,这个话不该我说,但……”你就甘心这辈子砸在六殿下身上? 我怎么没看出你俩有那么深情厚谊呢? 苏瑾伸手,食指停在了黛玉唇边,止住了黛玉剩下的话:“不该说就不要说了,我明白。” 黛玉抿了抿唇:“那姐姐的打算……” “过一阵吧。”苏瑾笑了起来,“到那时我会去找你的。” 黛玉也不好说什么了。 相比起现在帝后说话都得小心点的苏瑾,和吴青霜的相处就要舒服得多——黛玉来给太后请安,一说出宫省亲,不用太后表态,吴青霜都已经撒起娇来:“娘娘~~~” 该说不说,吴青霜在太后这里受的宠,可比黛玉在元嘉帝那里伴君如伴虎实在多了。 宫里这样那样的风波都没有影响到慈宁宫,吴青霜就跟着太后管公务,没事念念佛经,太后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这小丫头哪有念经的材料,也不拘着她,就是在自己院子里舞刀弄枪也好,偶尔想出去骑马射箭也罢,都由她开心,像如今她一点淑女规矩都不讲的抢白,也不过得太后一声笑骂:“真是个猴儿。” 吴青霜就甜甜笑了起来:“猴儿去外头看完了热闹,再来给娘娘演一遍。” 被太后敲了一下狠的:“看就罢了,你还想演?!” 这就算是答应了,吴青霜也不怕疼,笑着谢恩。 太后拿她没办法,不过知道她也就是在自己面前活泼,在外头还是很拿得出手的,究竟没有苛责,只看向黛玉,嘱咐道:“你如今虽得了个正经的官儿,但既要随妃嫔出宫省亲,那还是穿女官的衣裳吧,皇帝要问起,就说我说的。” 不然,内务府大臣陪贾元春出宫省一回亲,别的妃嫔吃起醋来,也要内务府大臣前后主持一下,黛玉这两个月也不用干别的了,天天出差吧。 这是太后的关心,黛玉自然谢过:“是。” 至于贤德妃是否同意在自己的省亲队伍里加上这么两个人……当然是领旨谢恩啊。 #反正自己说了也不算 说来,因为如今妃嫔的女性长辈是能入宫探视妃嫔的,王夫人虽做了官奴,但贾母还在,就是老人家身体不好不能每个月都进宫看看孙女,这种省亲的关键时候还是要进来讲一讲的。 所以元春知道贾政原本预备中秋节接驾。 父女嘛,贾政没看出来的政治隐患,元春也看不出来,因自己虽位居四妃,但委实算不得多得宠,何况大中秋节的,连贵妃都混不上侍寝更何况她,所以是全然心满意足地等着一大早给皇后请安完就跑路。 可是,当旨意变成了八月十六,贾元春第一时间是遗憾了一下不能和家人一起吃月饼,可等冷静下来,一咂摸,吓得脸都白了,肚子也开始抽搐着疼。 抱琴看了不像样,赶紧喊太医。 太医也火速地来了,号完脉:“娘娘这是喜脉啊!” 贾元春:“……啊?” 太医又赶紧叮嘱了一堆,什么不要受惊吓,更不能劳累,贵人们的胎像多有不t?稳的,您得好好养着。 贾元春再一想,以自己那稀薄的宠爱,真要定成中秋节,都不用元嘉帝为难,妃嫔们你一句我一句就能挤兑得她中秋节必须把宫里的所有流程都走完才回家,圣旨又不好更改,她肯定不能求皇帝要不改天,挺着走完这一圈…… 元春的脸还是白了。 太医都恼了:“您不能受惊吓……” 元春:尽量,尽量。 要不了多久,元嘉帝就来了,带着满脸的笑,拉着元春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没办法,宫里太久不闻儿啼之声了。 趁着元嘉帝高兴,元春说完了胎气还不稳,不希望现在就往外说自己怀孕了的话,又大着胆子问:“陛下,上次祖母入宫来,说的是父亲预备中秋节接驾来着……” 元嘉帝正停留在元春肚皮上的手都微微用了点力。 老夫少妻是这样的,尤其元嘉帝这么个手握重权许多年的人,对元春这么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就是一根头发丝表现出了不高兴,小姑娘都能被吓到。 但终究,元嘉帝没有和元春计较,淡淡道:“你觉得合适么?” 元春想说不合适啊! 就是因为不合适再加上其实我也不是十分受宠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直接让我硬着头皮这么不合适地省亲。 可这种话元春还是不太敢说,犹豫了一下,觉得谢恩是最安全的回话方式:“妾身谢陛下体恤。” 元嘉帝哼了一声,抚着元春的肚子,到底是看在孩子面上:“黛玉要一起去外祖家呢,别冷落了她。” 这已经算是透露了很多了。 元春恭敬地应了下来。 元春能看懂元嘉帝把中秋节改成了八月十六的深意,贾政……就难说了。 甚至连贾母都挺难说的——她能给元春透露说家里预备中秋节接你回家,那就是她也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在老太太的设想里,小十年没和孙女团聚了,中秋节要是能一起在省亲别墅赏月再吃两个月饼,真是再好也不过。 旨意下来之后,贾母便多少有些悒郁不乐,无非是想的皇室既然如此,也只得罢了,中秋节自然也因而没法子好好过,到八月十六一早,全家人都按品大妆地等候。 十万两能办出什么程度的省亲呢? 那得看发包方是谁。 倘若是荣国府原班人马,收在江南甄家的五万两银子也不过是够买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并行头教习,加上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也就花到头了,还谈不上什么建亭台楼阁,更不要说省亲当日的花销。 但是如今荣国府的管家已经不姓赖了,林之孝家的虽也贪些,但在专业团队三个月一回的审计之下,十文钱里怎么也得有八文正经花在了工程上,是以虽然花出去的银子未过百万,但整个省亲别墅竟也齐整。 又因省亲是在白天,便少了许多灯烛使费;在中秋,也不必用通草、绸、绫、纸、绢来贴在树枝上假装树叶花朵;贾政向来不懂这些庶务,贾赦作为荣国公,因荣国府还有个颇长期的还款计划,实在不是露富的时候,所以在家里人商议要准备尼姑道姑小戏子的时候,一力主张免了,省了不知多少银子。 贾政就是再什么都不懂,宫里的规矩还是要提一提的,说贵妃看了男人唱的戏,算不算坏了宫里的规矩。 贾赦哪知道这个! 但贾琏可以去请教呀。 请教的结果是,怡亲王长史摆摆手让贾琏不要担心,皇室中人也并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连皇后贵妃都爱叫外头的昆曲班子去漱芳斋唱戏呢,那么多妃嫔跟着看戏听戏,天也没塌下来,你们说弄个全是女孩子的戏班,其实很是不必。 说话间还给贾琏介绍了一个常往宫中王府唱戏的班子,贾琏千恩万谢,这当然不便宜,但比起自己买十二个小姑娘现教,花的钱就少了许多了。 这自然对管理能力是很大的挑战——贵妃省亲当日,自然不好连个戏都不看,既然家里没有专门的女孩子,便得外头聘去,那一边要管贵妃这一大帮人,一边还要保证外头来的戏班不要乱来。 但凤姐觉得问题不大,管家嘛,一手管荣国府一手管宁国府她又不是没做过。 如此,诸事齐备。 元春本来深谙家里这帮人的尿性,极担心省亲园子修得太好了倒让她难做人,看到这园子虽然修得像模像样,但终究只是个园子而已,没拿珠翠锦绣当花嵌在树上,没隔两步就摆一盏水晶玻璃各色风灯,心情都惬意了不少。 但真正见到贾母,想到王夫人已做了官奴,自然少不得一顿抱头痛哭,邢夫人凤姐等自也围着垂泪,说些“不得见人的去处”的话。 吴青霜挑了挑眉,斜了黛玉一眼——你表姐这个话,可真是有意思。 黛玉也回了一个眼神——好姐姐,你就当做没听见吧,我表姐这个水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担待担待。 吴青霜低笑了一声,实在是她和黛玉关系不错,这个眼神也不过是让黛玉记她的情而已,黛玉既表态,她也不啰嗦,莲步轻移到了元春身边,柔声道:“娘娘,归座罢。” 元春身体微僵,学了那么多年的宫规终于是记起来了,再是舍不得,也只能忍住心头的难过松了手。 吴青霜扶着元春坐了正位,贾母也才趁机打量了跟在元春身边的两个…… “黛玉?”哪怕以贾母的涵养,都一时失声。 是的,黛玉跟着出宫之事,并未知会荣国府。 甚至后宫里知道的人都不多。 元春刚才在悲伤,被吴青霜提醒了才赶紧清醒过来,强笑道:“正是呢,黛玉快来见过外祖母。” 黛玉自然来拜见过,究竟也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的骨肉,又加上给荣国府解决了那抄家的祸事,贾母岂有不疼的,拉着黛玉叙了好一顿寒温。 还是黛玉记得今日是个什么场合,先笑了出来:“外祖母,今日是贤德妃娘娘的好日子呢。” 贾母这才松了黛玉的手,但凤姐有眼色呀,她没怎么见过元春,自然也谈不上多伤心,元春和贾母抱头痛哭时,吴青霜和黛玉的眉眼官司自然全都入了凤姐的眼,贾母松手,凤姐便上来,拉着黛玉夸了一顿,又看向吴青霜:“这位姑娘……” “这是吴昭容。”元春介绍,“九门提督吴大人之女,平日侍奉在太后身边的。” 九门提督,那可是王子腾曾经的顶头上司。 凤姐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做,吴青霜已经走了过来对贾母行礼:“见过老夫人。” 超品国公夫人,自然受得起这小女子的礼,可贾母哪里能让人家真拜下去,意思到了便把人扶起来了:“昭容使不得。” 这也就是个插曲,流程还是要走完的——执事人丁行礼,媳妇丫鬟行礼,贾妃的丫鬟拜见贾母,太监彩嫔退下,贾政拜见贾妃,贾妃再问起宝玉。 宝玉原本还是讲点规矩的,只和贾政一般隔着帘子问元春安,但元春因命宝玉进来,又让吴青霜的眼皮跳了跳。 黛玉再次安抚,莫慌,小场面。 可很快,黛玉也没工夫安抚了——既然沾亲带故,黛玉自然也要和宝玉打个招呼的。 说来心酸,黛玉第一次进荣国府,宝玉被贾政拘着读书没见成,第二次进荣国府,因贾赦贾政正在闹分家,宝玉六神无主,就是黛玉来请贾母去江南,也没见宝玉的目光聚焦在哪个人身上,第三次进荣国府的如今,因贾赦袭了国公之爵,荣国府又得了省亲之荣,富贵得赫赫扬扬,宝玉也终于能快快乐乐做他的富贵公子,这才正经打量起黛玉来。 究竟宝玉略年长,黛玉先行万福,宝玉再回礼,也符合程序,可当黛玉行完礼,宝玉张口就是一句:“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黛玉:啊……啊? 对呀,我们见过,上次我原本把你也想支江南去,可看你实在不像是能担事儿的样子,在路上没准还要给外祖母添堵,这才没送。 你这才想起来你见过我? 而站在贤德妃身后,已经觉得今日的戏看得够够的,回去可以给皇太后学三个月舌的吴青霜,再次来了兴趣。 但贤德妃不知道黛玉和宝玉见过呀,尤其想想黛玉的前途,想想元嘉帝还特地叮嘱她不能怠慢,现在宝玉这眼神都可以称之为冒犯了,忍不住斥了一声:“林妹妹一入京便进宫了,你哪里见过她?”t? 宝玉平时还挺正常的,但现在通灵宝玉不正常,让他的状态也邪乎了起来,开始了“虽然未曾见过,然我看着面善……” 贾母赶紧打住了:“又胡说,上回你妹妹来劝我去江南看你姑妈,你没见过?” 宝玉一愣,又立刻清醒了过来:“啊!正是呢!妹妹可曾读过书?” 真真没眼看了,吴青霜已经给了黛玉无数“你外祖母家怎么这样呀”的眼神。 黛玉:“……” 黛玉觉得莫名其妙,对着吴青霜调侃的眼神,简直要当场剖白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谢天谢地,凤姐进来了,凤姐说宴席齐备,请贵妃游幸。 真的,连元春都松了一口气,赶紧把不在状况内,看样子还有惊世之语没说出来的宝玉弄走了。 宴席上,因两个姑娘并非普通宫人,自然也有一席,贾母几人主要是应酬贵妃,黛玉则给吴青霜咬耳朵,主要是解释我那表兄脑髓是有点贵恙在的,姐姐你别在意,听得吴青霜直笑,推黛玉:“我还能不知道这些,放心吧,且毁不了你的名声。” 宴罢,元春便提笔给省亲别墅各处赐名,因实不敢再让宝玉进来出什么幺蛾子,便命家里的姐妹们自己题咏。 元春还留了个心眼,只给了姐妹们一联去作,还命黛玉收卷,干了这么久文字工作,收卷的功夫黛玉便看完了迎春探春加一个李纨的诗,说真的,看元春的表情都带着…… 我的姐姐呀,虽然你的政治素质有时候让我头疼,但想一想你竟然是矮子里拔出来的高个儿,在宫里虽然偶尔会出点状况但是大体上不需要我怎么帮你,可这才来一趟外婆家呢,我怎么觉得这坑简直一个接一个? 元春看了姐妹们的诗,也险些厥了过去。 第70章 贵妃省亲 你看看人家! 无他, 姐妹们不争气者也。 元春再没有政治站位,也该知道这种场合绝对不是拿来称赞“我家的园子可真好看”的,哪怕你写“我的姐姐有多美丽”, 那也得加一句“是陛下贤明才能拥有这么好看的妃子”,就你们这些算什么玩意儿啊。 陛下未必会看这些小女儿之作, 但陛下看了, 尤其你这省亲园子是太上皇拨的十万两修出来的,你贾家却半点颂圣之声也无, 那大家日子是彻底不要过了! 元春只能看向黛玉。 ——救命!!! 黛玉:“……” 也只能趁着自己抄写第二轮题目的时候顺便写了一首,在给女孩们发第二轮题咏的空挡, 悄悄塞给了她唯一有点印象的探春一张小纸条。 探春一愣。 黛玉给了一个眼色, 示意她不要声张。 探春究竟灵巧,也大胆, 垂眸看了一眼,惊住了。 那是一首诗, 刚刚好对应着探春拿到的第二轮题目。 关键,思路和探春那“奈何自己没文化, 一句厉害走天下”的“精妙一时言不出, 果然万物生光辉”完全不一样,轻巧漂亮地就把园子角落里最朴素的稻香村的景写了,末尾是一句“盛世无饥馁, 何须耕织忙”,看得探春头发都竖了起来。 ……啊?原来大姐姐让我们作诗, 是这个意思? 是这个意思! 元春看到诗的时候简直都要哭出来了!就是当日回宫后向元嘉帝汇报都有了交代,就是元嘉帝挥挥手让元春退下,再品品这味儿,对黛玉直笑:“平日怎么不见你也作两首诗来赞一赞朕?” 黛玉故意做了个嗔怪的表情:“哪儿呢, 四殿下给您写了那么多诗,您还嫌不够,要臣女也颂起来?” 被元嘉帝笑骂了好半天。 真真是四皇子的诗才全宫皆知,那才叫要一百首都有呢。 无论如何,省亲这一桩事,究竟是被元春给糊弄过去了,元春带出宫的宫人虽多,宝玉张口就说和黛玉见过的事虽奇,但黛玉终究是内务府大臣,并没有人敢嚼她和贾宝玉的舌根,而元春向元嘉帝汇报的那一句“盛世无饥馁,无需耕织忙”,更让十三岁的探春成了多少门第都动了心的淑女。 是,荣国府是个混账地方不假。 是,贾探春的嫡母是个诅咒小姑子的恶毒人也没错。 但娶妻娶贤,荣国府混账,把贾探春娶了,少让她往荣国府去不就好了? 至于嫡母……大户人家嘛,嫡母和庶女不过是面子情那都是常识,嫡母犯了错,连庶子都可以不被牵连,那干嘛要牵连一个庶女? 甚至还有神通广大的人家,听说了贾探春的亲弟弟贾环算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半个养子。 那更好了! 一时之间荣国府门庭若市,上到亲王郡王,下到翰林进士,都琢磨起了给家里适龄的儿郎娶贾探春。 贾政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种烦恼,不按理说有了这种事情都是要找自己亲兄弟商量的,但贾政向来看不上不爱读书的贾赦,思来想去,便来找林如海商议。 林如海心情有点复杂。 实在是你妻子对我夫人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你还好意思来找我? 但,实在贾敏也是贾政的妹妹,考虑到贾政能糊涂到枕边人诅咒亲妹妹他都一无所觉,林如海还是本着最基本的身为姑父的关怀,认真和贾政参详了探春议亲的人选。 因为英莲的缘故,林如海在这件事上已经是很有经验了——挑女婿,又要看模样才华,又要看家世财产,若是大族人家,还要打听婆婆和妯娌的性情,甚至是那少年会不会和宝玉似的有十七八个漂亮丫鬟虎视眈眈,可都是学问。 贾政听得一愣一愣的,在林如海说“内兄最好还是把三丫头也带过来,让英莲和她谈一谈,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婿为好”的时候,只剩下小鸡啄米点头的份儿。 探春……探春是有点害羞的。 她倒也不是凡俗女子,提起什么婚事就开始捏手绢脸红跺脚然后“听凭父母做主”,她害羞,主要是因为那诗也不是她写的呀! 她当时压根就没想到还需要颂圣!写的都是什么呀! 林如海在前院招待贾政,就是不招待也万万没有姑父单独见内侄女的道理,探春的这点不好意思,也只好和英莲说。 英莲宽慰探春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得了这样好的机会要抓住才能不负了黛玉捉刀代笔的心呢,认真地问起探春想要什么样的夫君。 探春再是个顾盼神飞的阔朗人,占着别人的劳动成果终究也是不好意思的,小声道:“倘若可以的话,告知那位公子诗不是我写的,倘他不嫌,我还挑什么呢?” 英莲本就喜欢探春——天救自助者,探春去江南一趟还知道问林如海要书单,甚合英莲的脾气,探春如今也不揽功,更让人觉得有心胸有气节,是以英莲听了只笑:“那,妹妹有什么好诗没有?” 探春“啊?”了一声。 英莲道:“给那位公子坦诚诗并非妹妹所写不难,但若那位公子问起妹妹有什么诗作,总要有话回他呀。” 探春终于是有点议亲的意思了:“我回去诹几首,让小厮带给姐姐。” 英莲笑着点头,又道:“还有,文人和武人,有爵之家还是无爵之家,妹妹也总要给个方向。” 探春都惊诧了:“有这样多的可以选?” “妹妹且说。”英莲拉了探春的手,真有了姐姐的模样,“合不合适的让舅爷和义父斟酌去,倘实在有一项二项不合妹妹的要求,我们却都看着好的,我那时再往荣国府去和妹妹讲吧。” 多提一句,英莲已经成婚了,就在元春省亲之后。 实在是年纪也大了,范公子也果然一鼓作气考上了举人,想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好安心读书,便由林如海做主,摆了几桌酒,给英莲置办了一份嫁妆送她出门,既然是已婚妇女,四处走动走动,是一点也不妨事的。 探春红着脸:“都听姐姐的。” 左右嫡母是已经那样了,生母又靠不住,好歹得了个温柔靠谱的大姐姐,不听她的,又能如何呢? 当日,林如海与英莲送走了贾政与探春后,英莲便给林如海细细说了探春的兴趣爱好,末了道:“这都还罢了,我最敬这位三小姐的是她说实不敢领那首诗,必要给您与舅爷挑好的人说明原委才好。” 林如海点点头:“夫妻之间,本就讲一个诚,三丫头能有此心,日子t?总不会差哪里去的。” 一般说来,民间怎么闹,都难有一字半句传到宫里,但探春这个不一样,“何须耕织忙”的风声都是宫里的娘娘们和进宫请安的娘家人说起来才传出去的,自然在娘家人再次入宫请安的时候,和娘娘们说起这“何须耕织忙”的亲事。 这于别人来说不过闲谈,于贵妃来说就又是吹枕边风的机会,又双叒叕一次在元嘉帝过来时撒娇:“陛下,比黛玉小一年的孩子都已经在议婚了……” 被元嘉帝含恨敲了一下脑袋。 贵妃就退而求其次:“那不能只让黛玉陪着贤德妃归省呀,我也要黛玉陪。” 这个要求倒是好实现,就是元嘉帝都有点无奈:“要黛玉陪,也要小八陪,是吧?” 贵妃点头! 元嘉帝都笑了:“行行行。” 就是还是有点牵挂苏瑾:“还让黛玉去问一问苏丫头,同去否。” 贵妃点点头,又笑:“吴丫头呢?” “不让她去了。”元嘉帝道,“太后才抱怨呢,说她调教得好好的姑娘,出去玩一回心就野一回。” 贵妃其实觉得小姑娘爱玩一点也不是什么错,小声道:“问问嘛,小丫头自己拒绝,比咱们不给机会,更能让太后开心呢。” 元嘉帝一想也是:“也好。” 吴青霜究竟是知进退的,出去玩了一趟,和太后讲了一连串的贾家一干人等如何不知进退如何没有政治意识,逗得太后笑上一场也就算了,贵妃再邀请她出宫,她果断地选择了拒绝。 但苏瑾这回答应了。 贵妃颇意外,但她终究怜爱孩子,苏瑾既然愿意去,她自然也要安排妥当。 该说不说,地位越尊贵,举止越随意,元春出宫省个亲,生怕被别人说了没规矩,那是什么程序也免不得的,但贵妃就无所谓了。 她求了元嘉帝,说想在娘家住几天,元嘉帝应了;她叮嘱了娘家不必全族都等着给她行礼,只见主枝的那几个她在乎的人,家里没意见;她说在宫里听戏已经听絮了不想再叫什么戏班子,只弄个丝竹管弦吹曲子当个背景音就好,没有人拒绝;她给元嘉帝建议既然八皇子都出宫了,索性让六皇子也出门走走,元嘉帝…… 元嘉帝说得问问皇后。 皇后都愣了一下。 皇后对贵妃的观感……一直以来,既有共侍一夫的竞争和提防,更有同为女子的相互怜惜。 但如今,不重要了。 六皇子身体成了这个样子,能捡回一条命都是万幸,继位是不太有希望了,看着儿子一日日消沉下去,皇后岂有不心疼的道理,想让儿子出去走走,儿子却都拒绝了,如今贵妃能这样邀请,既显示心中无私,更是把六皇子放在心上的疼爱。 “妾身问问六郎吧。”皇后最终是对元嘉帝道,“孩子若自己不乐意,散心也只是虚应故事而已。” 元嘉帝点头,说若同意去,知会贵妃一声即可。 苏瑾也在旁边帮腔,左劝右劝的,六皇子究竟是答应了。 这就又成了贵妃带着一群孩子去秋游。 省亲的程序不必多谈,反正贵妃喜欢的程序就走一走,不爱的便都免了,没那么讲规矩,贵妃自和母亲嫂嫂去叙寒温,八皇子和六皇子则由老大人和贵妃的两位兄长接待,黛玉和苏瑾在席上也无趣,苏瑾一拉黛玉的衣袖,使一个眼色,黛玉会意。 对紫鹃招了招手:“你留在这里,若娘娘问,便说我与苏姐姐赏残荷去了,若娘娘不问,散席了你便自己回去。” 紫鹃应了,黛玉见苏瑾也和自己的丫鬟吩咐完,两人就一先一后悄悄溜了。 贵妃的省亲园子也有个池塘,也种了荷花,哪怕是晚上,也有船娘守着,预备了哪个大主子小主子想划船,因今夜是晚宴,黛玉和苏瑾都穿了大毛衣服,也不怕冷,索性上了船。 但苏瑾不要船娘,说她和黛玉想自己划。 究竟是宫里的客人,船娘不好争辩,乖乖下船。 小船悠悠地荡了开去,贵妃家准备的确实很充分,船里还有摆好的点心和给女孩子喝的果酒,黛玉掏出两个酒杯来给自己和苏瑾满上,先笑了出来:“昔日孔明草原借箭,与鲁肃饮于舟中,将鲁肃吓得不轻,今日姐姐拉我半夜上船,却不知要如何吓我?” 苏瑾嗔怪地看了黛玉一眼:“不过是学上次你与薛才人夏日去采莲,谁也不知你二人都说了什么,我这才知道,密室暗谋并不隐秘,真正的隐秘,还得是在这种四面不靠之地,才能真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黛玉笑了起来:“姐姐想说什么,竟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起来?” 苏瑾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如今,很后悔。” 黛玉眉头一跳,想说,你后悔答应嫁给六皇子了? 但……说真的,如果不是六皇子,八皇子比苏瑾还小也不可能,三皇子五皇子不谈,这四…… 黛玉不好说出口,但她确实看不上四皇子。 因为四皇子的诗才真的很辣眼睛,你敢相信“六片七片□□片,飞入芦花都不见”已经是他很拿得出手的诗了吗(这句划掉) 因为黛玉看过一些皇子们的课业,可以说,四皇子做得可圈可点,反而衬托得之前写的那份催缴户部欠款的奏章毫无水平。 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四皇子的动机了。 不过这也只是黛玉自己的看法,在外人看来,元嘉帝诸子里,六八如今是并列的体弱多病,三五是共同存在的没甚本事,也只有四皇子可立,能立。 苏瑾要是后悔这个…… “妹妹是觉得。”借着月色和远远的贵妃省亲的灯光,苏瑾看到黛玉那一阵一阵的脸色,先解释,“我后悔和六郎的婚事?” 黛玉尴尬了。 苏瑾却摇头:“我也不怕羞,倘若我完全没有挑的机会,陛下指谁我都认,但人心不足,曾经我确实有得挑,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不可能不要,而四殿下和六郎之间,本是六郎对我更用心,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谁不想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所以我当时答应和六郎的婚事,确实出于本心。六郎出事,我痛彻心扉,但照顾他这么些日子,我却觉得,我选的没有错。” 黛玉其实不赞同“都想要温柔体贴的夫君”这一句——黛玉就不想,或者说,她还没有空闲去想。 她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政务滚滚而来,国家的弊端一项项暴露在她眼前,宝钗组织人员出海需要她做后盾,她还希望科举选拔的人才能不那么沉迷于四书五经而是多少懂点为国为民,她如今的事务不比怡亲王轻松到哪里去,实在没那个空闲去想什么夫君。 但,苏瑾能这么说,黛玉也只好问:“那姐姐后悔什么?” “我后悔。”苏瑾轻叹,“那日我不应该偷懒,说什么牝鸡司晨便放弃考试,倘若知道陛下能容得下女官,我就该好好一展长才,和你争一争到底谁去养心殿做这个侍书。” 黛玉其实也不是很看得上那些随分从时,讲规矩学理家,一口一个女儿本分,把什么诗词歌赋个人情趣都当做毒草,只专心和姐妹和妯娌和婆婆斗的人,而……苏瑾,在黛玉这里,一直就是这样的。 你想和我争侍书? “世上没有后悔药。”黛玉还是保持了友善,但也有傲气,“何况姐姐真要和我争,也未必争得过。” 苏瑾当然也有傲气,自袖中取出了一篇文章来:“妹妹且看这一篇文章,能不能和妹妹一争长短?” 船中有灯,倒是能看字。 黛玉接过,垂眸阅读。 论皇室与民争利。 黛玉的那篇文章,主旨是向外看,在国内皇商经商当然算与民争利,当然要被严格摒弃,但行商又不是一定得在国内,往外走,引领一个时代的潮流,自然谈不上什么争不争了。 但苏瑾的这一篇,写的是向内看。 皇室为什么要与民争利? 哪怕皇帝连带他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往死了奢侈,一日换八套衣服,能糟蹋多少东西呢? 真正让皇室不得不与民争利的,是除了皇帝和他的皇子,皇室还有大量的亲王郡王国公也有他们的三妻四妾,有他们只要活一天朝廷就得付一天的禄米,不与民争利,拿什么养他们? 文章笔锋又一转,说士大夫总批评皇t?室用度,可士大夫的用度难道就少了吗——大明的严嵩抄家抄出一百四十多页的财产清单,看上去触目惊心对不对。 但斗垮了严嵩的徐阶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他自诩清流,可他家有六万多亩田产都不给国家纳税啊,试问皇室主枝的田产有六万多亩这么多吗? 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士大夫们自己吃得盆满钵满,欺压得当地百姓敢怒不敢言,出了个力摧豪强的海瑞,还要被批评“可以傲霜雪而不可充栋梁”,那栋梁之才们算什么东西呢?欺压当地百姓,让百姓如坐水火,还不给国家纳税,这个叫栋梁吗? 文章就总结,与民争利这个事儿,根源上确实是错的,国家这个机器能从百姓身上收的钱是,也只能是税款,税款收上来之后,才是皇家从户部取供养皇室之使费,士大夫从户部取自己为国做事的报酬,除此之外,其余优待,都不合理。 如此,就转向了苏瑾想提的政策。 士绅一体纳粮。 主要打击徐阶此等坐拥上万亩良田而不纳税之辈,也不用留什么“为了鼓励百姓读书所以允许举人拥有百亩不纳税的田产”的口子,因为一旦留了,原本的千亩田产都能通过做账做成百亩。 要鼓励百姓读书也容易——给举人进士发禄米,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这远比怕麻烦而直接让举人收百姓的“投献”把土地记在自己名下强。 苏瑾还举了一个治家的例子,说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弄了个园子,是一片竹林一个花圃一个池塘都要单包出去给人,除了日常插的花吃的鱼要承包的人孝敬外,还要收相应的租子来补贴家用,这原本再好不过。 有大户人家学了去,又觉得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可失了体面,于是只要下人孝敬日常插的花吃的鱼,没再让那些包了竹林花圃的人给公中银子,只要求拿出不定数的几串钱来分给没拿到这些竹林花圃池塘的仆人,这算什么? 这是明晃晃的把好好的家产分给了别人!想都想得到仆人们得了这一分利又不用交租子,也不可能拿出真金白银分给没承包的人,年深日久,他们还能意识到这是主家的恩典吗?他们怎么会不把竹林池塘当做自己的私产肆意取利,主子连朵花都掐不得? 而如今国家的制度,让那些举人进士凭本事把土地纳入自己名下,也不用给朝廷纳税缴粮,可不就是这“承包了竹林池塘又不用纳税,全凭自己本事取利么”? 士绅一体纳粮,就是要把这个政策掰回来,奴仆(士绅)能得的利只有月钱,哪怕多发点月钱(养廉银)来让他们干活,至于另承包了的土地花圃,该交租子得交租子,绝没有“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必这么算这些小节”的道理,自古以来,用起来是否如泥沙那先放放,取肯定是尽锱铢的。 至于怎么交税纳粮,苏瑾还提到,可以免丁税,只核算了之后收田税,此所谓摊丁入亩是也。 因为没田的百姓生活是真的凄苦,每天只能去给人做长工短工,不是种田就是织布,勉强得了点工钱,连供自身温饱都困难,哪来的钱去缴丁税呢? 于是,生了儿子都还好,生了女儿的直接溺死的都有,倘若实在缴不起了,便自卖自身入豪门为奴,豪门多的不是避税手段,朝廷左右是得不到这一份钱,白白养肥了豪门。 文章的结尾,写的是自古以来治乱兴衰,耕者有其田时为盛世,百姓衣食无着则为末世,豪门世族在百姓身上肆意盘剥兼并土地,毫无疑问是催促了盛世向末世转化,倒过来指责是皇家与民争利,却忽略了自己修身之德,何其可笑? 王朝的弊政在于王公贵族兼并田地却不纳税,小民百姓无地可耕却要承担天下之税,而不在于小小的“皇室是否与民争利”,倘若因为士大夫嚷嚷的声音比谁都大,便把“皇室是否与民争利”当做多要紧的事情,忽略了士大夫这个更让小老百姓活不下去的群体,就舍本逐末了。 真正能解决王朝最深处的问题的是改革税制,是去掉压得小民百姓抬不起头的庞大赋税,甚至是拥有的土地越多,需缴纳的赋税越多的渐进式纳税法,让士大夫把土地吐出来,还给小民百姓,才能天下大治,王朝久安。《 》 70-75 第71章 治国治家 夺嫡也好治国也好,哪有那么…… 黛玉看得唏嘘。 就说敢在那么重要的考试里撂挑子不干确实需要一些胆量和见识, 但凡不是苏瑾真的肚子里有点货,当天也不可能掷了笔说什么牝鸡司晨。 可话说回来,你若是当日展现了胸中的丘壑, 或许还能得皇帝两分青睐,若是现在才显露出来…… 黛玉放下了文章, 抬眸看苏瑾:“姐姐的意思是……” 苏瑾说的很诚恳:“我希望能有一个机会。” 黛玉皱眉。 “妹妹也知道, 六殿下如今是这个样子。”事情难办,苏瑾也知道, 但为了她的一生,也不得不争这一回, “我再有什么鸿鹄之志, 也不成了,若不为自己想个出路, 难道我小小年纪,就要把自己当个牌位活着了?” 左右是在船上, 不可能有人偷听,黛玉也不怕犯了忌讳:“我却想不到, 姐姐交这篇文章, 想谋的是什么出路。” 我可以不介意我都把路走通了你这会儿想起来摘桃子了,毕竟我走通了这条路,本意也是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女孩子来走这条路, 可是你要嫁人了! 嫁的还是太医都觉得也就那样了的六皇子,你要不按世俗的眼光活着, 你就在最开始的时候不要说什么牝鸡司晨,你既然选择了做个传统淑女,岂有你反悔的去处? “我还是要嫁六殿下的。”船只已经进入了藕花深处,有开晚了的荷花传来一阵一阵的清香, 连苏瑾的声音都温柔了起来,“但,嫁了之后,我想与六殿下就藩。” 黛玉眼皮一跳,却又很快平静了下来:“我朝岂有就藩的王爷。” “至少有办差的王爷。”苏瑾道,“去当地盯着士绅一体纳粮,抑制豪强的王爷。” 这还真是一条路子。 并且……苏瑾还为将来留了空间——今上就是从办差的王爷做了皇帝的,六皇子若是一直都这么孱弱,往外的旗号就是万念俱灰只想给国家做点实事,六皇子若是能慢慢休养好,那将来就有无限可能。 黛玉道:“说是六皇子办差,实际是姐姐操持么?” “谁没有凌云之志呢?”苏瑾反问。 只是幼承庭训,讲女则女戒,讲女子卑弱,让苏瑾明明有本事写出这样的文章来,第一反应却还是走牝鸡司晨,是黛玉硬是证明了上位者其实不排斥女子参政,她自己又出了那样的问题,才动了心思。 “不怕和妹妹抱怨。”苏瑾的声音都悲凉了起来,“所有人都说嫁人生子主持中馈才是堂皇正道,可那正道实在是一座能压死人的大山。” 但又要赞叹黛玉硬生生撬动了这一座大山。 这才有了更多的女孩子能抬头看天,能去想自己的鸿鹄之志,能去想那所谓的一番事业。 “如今我算是想明白了。”苏瑾唏嘘,“做花瓶,不如做锅碗,哪怕锅碗丑陋些,究竟是有用处的。” 听苏瑾这一番剖白,黛玉都叹了出来:“我的经历,姐姐也是知道的,朝里朝外对我的看法……我虽懒得听,但也都想得到他们会如何说。” “我知道。”月光下,苏瑾拉了黛玉的手,“说来自不量力,但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以一个有夫之妇的身份。 未嫁少女能做到哪一步,你已经证明给世人看了,世人会揣测你出嫁后会不会从此偃旗息鼓,只在政坛上留下三年五年的痕迹。 那我就要以有夫之妇的身份去证明,就是嫁了人,我们也不用围绕着婆子丫鬟家务嫡庶地转悠,我们可以有广阔的天地。 当然,六皇子和普通丈夫比有差距,但我至少把这比较容易的一步走了,给世人降低期待值,将来等你成了有夫之妇,路会好走得多。 黛玉握住了苏瑾的手,笑了起来:“我可以帮姐姐,但确实不保证成功。” 当然,我也不是很信你能把已婚妇人的路走通,但……试试看吧,究竟有鸿鹄之志的女孩子太少了。 苏瑾颔首,舟中不便行t?礼,她只对黛玉拱了拱手:“多谢。” “也是帮我自己。”黛玉轻声道,“何须言谢。” 黛玉和苏瑾却不知道,离她们所乘小舟不远,也有一叶舟。 舟中只有八皇子。 混世魔王嘛,又有六哥和他的外祖舅舅们应酬周旋,他喝了两杯小孩专用的果酒就开始装醉,以更衣为名溜了出来就不想回去,想起了“误入藕花深处”的诗句,就打发了船娘自己划船。 划到藕花深处,采了几支晚开的荷花,又想起了“满船清梦压星河”,就在船上一躺,看着“露似真珠月似弓”,发困。 索性知道今日是晚宴,衣服穿得厚实,还能把披风往身上一盖,慢慢养起神来,谁曾想没一会儿便有水声,随即就听到了两个少女的声音,其中一个还是黛玉。 八皇子就笑了——嗐,原以为只有我呢,原来林妹妹也逃席的呀。 却不知跟着逃席的是谁?想来外婆家的女眷不敢这么跳脱,该不是苏姐姐吧? 她俩干嘛呢?偷偷联诗? 八皇子也不敢弄出水声来,就侧耳去听,却不曾想是这样的剖白之语,一时都呆住了。 女孩子处境艰难,八皇子是知道的。 黛玉能杀出一条血路,其中到底经过了多少惊心动魄,八皇子都参与过户部欠账的事了,他都头疼的如何在两个皇帝之间取得平衡,可黛玉做到了,可见也是熬了许多心血的。 如今,苏姐姐…… 对着弯月,八皇子轻吁了一声,突然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正经去争一争皇位。 说真的,他原本不是很稀罕。 这来源于贵妃的耳提面命——妻子会“悔教夫婿觅封侯”,母亲的情绪只能更甚,尤其贵妃还不明不白地死过两个儿子,更助长了这份情绪。 不过,现在八皇子有点兴趣了。 五哥六哥已经不可能了,三哥……也就那样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六哥出事了,最得益的就是四哥,但如果真的是四哥对六哥动的手…… 八皇子想起来了自己那次溜去四皇子的屋子,没有什么障碍就看到了黛玉的条陈。 当时八皇子净想着为父分忧了,没琢磨太多,但加上六皇子不明不白坠马的事,想想那样要紧的条陈为什么能随便放,四哥应该不会故意让自己看到,要推测,就只能是少年心性,他不喜欢这份条陈,所以先愤怒地扔了一下,甚至还恨不得踩两脚。 那么,四哥不喜欢这份条陈,他会喜欢黛玉么? 等他做了皇帝,黛玉会如何? 八皇子觉得不乐观。 再论他对黛玉的观感…… 八皇子从来没正眼看过哪个女孩,就是贵妃偶尔召进宫的闺秀他都兴趣寥寥,实在是那些姑娘太木偶了。 规矩一定是教养嬷嬷调.教过的,人品一定是端庄贤淑温柔不争的,也只有写两句诗能稍微看出点内心真意,但前脚写完了“好风凭借力,助我上青云”,后脚就该怎样怎样了,终究无趣。 但黛玉有趣。 她娇娇弱弱一个女孩子,会向父皇求了去圆明园玩;她本应该以女红针凿为本分,却能和他头碰头研究那么久如何追债;苏瑾那番话换别的女人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要和我争位置了”和“路我走出来了,你这会儿来摘桃子了?”,她却愿意提供帮助,愿意以“修路是为了更多的人能走”的心态女孩子帮助女孩子。 她真的有青云志,她也在实现自己的青云志,而这样的她,哪怕是头发丝都透露着吸引力。 争个皇位,娶她,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就怕回头她带着自己一起宵衣旰食,倒耽误了自己游戏人间。 其中选择,有点艰难呐。 八皇子痛苦地揉了揉脑袋。 这且不论,苏瑾的文章是很快送到了元嘉帝这里。 看完全文,元嘉帝是要拍手称快的。 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也是他的梦想呀! 准确来说,曾经的梦想。 王朝传了好几代,土地兼并到了一定的程度,若是个有梦想的君王,肯定想改革税制,抑制豪强,让普通百姓能活得下去,这不只是儒家所宣扬的为政者应当如何如何的道德问题,更是能让国家多延续几代,自己能受多少年香火的现实问题。 但,这不太上皇还没死嘛(这句划掉) 但,黛玉给的那个解法更好。 因为元嘉帝再肝,一个人是不可能管得了一个国家的,或多或少都得找人帮忙,而必然要给帮忙的人分润一定的利益,“不纳税”本身就是一种利益,因而想撬动科举体系带来的庞大士绅团体,核心在于找另一个能帮助君王管理国家的团体,否则事情根本圆不下来。 大明找的是太监,可这条路已经被祖制堵死了。 元嘉帝其实想找皇族,但实在以廉亲王为首的一干人等不怎么听话。 找勋贵……你看看四王八公吧!里头有能拎得起来的人物吗! 甚至考虑一下女官都觉得考虑不下去,时代问题,和黛玉一样的好孩子,太少了。 唯一的解法是,弄它上千个对自己开刀的海瑞。 这去哪里找啊! 也就只能搁置至今了。 因而苏瑾的文章读起来爽,用来办事……百无一用。 元嘉帝也没有给苏瑾写什么评语,只让黛玉去问,倘若由你主持士绅一体纳粮,士绅们以唐突斯文,祖宗之法不齿为由去孔庙哭先贤,当如何? 苏瑾:“……” 半晌,犹犹豫豫地答:“士子哭庙,核心在让君王以为官员不称职,只要陛下信任,怕什么士子哭庙?” 不用等元嘉帝示下,黛玉自己就叹息了起来:“姐姐想得简单了,陛下再信任,难道汉景帝就不信任晁错了?” 士绅一体纳粮,动的可是全体士大夫的利益,书生造反虽三年不成,但书生们串联起来在紫禁城外静坐不办理公事,用他们的方式要求清君侧,你要如何? 是庭杖百官,还是杀你一人? 甚至不用说全体士大夫,你苏家那些庄子产业每年的进项估计要少七八成,你苏家的长辈都容不下你,你能挺得住他们把你开出族谱? 苏瑾脸色微白:“想来六殿下天潢贵胄……” “姐姐。”黛玉叹起气来,“君王之子与君王兄弟,岂能是一类人?” 你要改革税制,肯定是想这个制度能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的,等六殿下的兄弟继位,六殿下作为嫡子能不能保全都是问题,谈什么千秋万代呀。 苏瑾脸色彻底地白了——这并非她没本事,实在是所知所识也有不到之处,如她所举的例子,一个家里想把园子包给仆人,收不收租,收多少租,终究是管家的小姐给长辈撒个娇就能解决的事。 可于一国而言,一举一动无不是百万曹工衣食所系,想动这个格局,不杀得白骨如山,岂能顺利推行,可若都杀到白骨如山了,为什么不索性把豪强都灭了,重新把土地发给百姓,开启新一轮的治乱循环呢? 但苏瑾不甘心,看向黛玉:“我想问妹妹,若陛下问妹妹这个问题,妹妹如何奏对?” 黛玉道:“用酷吏。” 这是个九成九会遗臭万年的操作,哪怕君王几乎没有什么黑点,士大夫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愿意,都不知能写多少文章从什么角度去嘲讽君王。 给君王献这样的计,还想换个更好的前程,君王是个傻子么这么听你摆布! 苏瑾精神都衰了下来,沮丧道:“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么?” 黛玉想了想,道:“姐姐好不好奇我写了篇什么文章给陛下?” 苏瑾洗耳恭听。 文章已经写了一年多了,具体细节黛玉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但勉强还能给苏瑾复述出来,苏瑾听得都怔了。 末了,黛玉的总结是:“姐姐,动现有的格局太难了,皇室不同意,大臣不同意,连商人都很难同意,小民虽同意,可小民的声音只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能为人所知,可真到那一步,生灵涂炭,又岂是你我所愿。” 还不如不在土地的事情上死磕了,创造新的增长点。 有新的增长点,就肯定有新的食利阶级,也就是说创造了新的上升渠道,让小民百姓不用再在土地的事情上死磕,更能让士大夫们所拥有的土地看上去不那么值钱,这样小民百姓才能也拥有一些土地和退路。 就是这个“增长点”很难找,但……摸着大明过河嘛,海贸这个事,真的可以努努力的。 “那也不过是奢侈品贸易。”苏瑾到底是顶级闺秀,海外的宝石香水精油什么的她还是见过的,“于小民百姓的衣食住行何益?” “姐姐糊涂了。”黛玉道,t?“普通的小民百姓被豪强夺了土地,衣食无着,无奈之下只能去跑船贸易,拿了点外头的稀罕物进来,换个几百两银子,不就有生计了么?” 该说出主意不如挑错,被人问你准备怎么办时唯唯诺诺,问别人的政策设计就能滔滔不绝了:“又有几个人能去跑船呢?” “也不对。”黛玉道,“跑船的人不多,但贸易是你来我往的生意,有人去跑船,便必有人需要去织布,去烧陶,去采茶,这些都是生计啊。” 苏瑾已经是要开始改弦更张跟着黛玉主张海贸了,问的问题都灵魂了起来:“但说到底,土地还是只有那么多土地,出产的粮食是没有明显增多的。” “这话也不对。”黛玉道,“其实土地是能够养活所有人的,只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已。” 何况,往长远看。 南方的占城稻一年三熟,哪怕不在国内种,安南那边的水稻都是随便撒撒就能丰收,当年海贸的模式就是满船的茶叶瓷器丝绸运出去,运回来的除了少量奢侈品之外都是白银,空的地方很多,那为什么不索性去安南买粮食呢? 当然,把粮食命脉交给外国是愚蠢的,但这几年我们没出去,外头的商人可没少进来,他们带来的甘薯、土豆、玉米的产量也不少,养活了多少人啊! 苏瑾简直有醍醐灌顶之感。 可心潮澎湃完了,又为自己的将来感到神伤:“陛下让妹妹来问我,是……不同意我也走妹妹这条路的意思了。” “我会帮姐姐。”黛玉还是那句话,“事情总要慢慢做的。” 宝钗姐姐我都护着她去广州了,拉你一把又何足道哉? 苏瑾只能再次称谢。 就是元嘉帝听了黛玉的回话,都觉得唏嘘。 他到底是惜才的,苏瑾哪怕写的文章并不十分称他的意,但这个“六郎已经支棱不起来了,所以苏瑾一定得支棱起来,不然他们夫妻就没有生路了”的自强心也真能戳到他。 想了想,元嘉帝道:“回头也给她一块令牌,允她在闲时去翻以前的奏对吧,若是也能学出来,六郎和她成家了,由她做里里外外的主,也无甚不可。” “是。”黛玉应了下来,又笑,“陛下现在没有差事要给苏姐姐,臣女可有。” 元嘉帝挑了挑眉:“什么事。” “内务府的事。”黛玉撒娇道,“陛下给臣女硬摁了内务府大臣的差,平日的事却是一点没有少,臣女才出宫两日,堆起来的文书都有山高,陛下且说说,臣女是干内务府的事好,还是干原来的事情好?” 元嘉帝故意开始吹胡子瞪眼:“你还不乐意了?” 黛玉就笑:“愿意,可人力有时尽嘛,是陛下的事要紧还是内务府的事要紧?那不还是陛下的事?” 元嘉帝哼笑一声,也算允了。 黛玉说服元嘉帝尚且要耗费一些功夫,但苏瑾说服皇后就几乎不用努力了。 病中的皇后甚至都是拉着苏瑾的手掏心掏肺:“苦了你了,你有这样的心,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你且安心去,六郎这边无需你过分挂怀,有些什么不懂的问我也好,去问林丫头也好,把这一摊子事都支应起来才是正经事呢。” 甚至还落了两滴眼泪,挥挥手让奴仆都下去,连魏紫都遣开了,给苏瑾哭的是“六郎是个嫡子啊”。 嫡子不继位,将来何处安身呢? 甚至皇后如何自处都很成为一个问题,无子的皇后可以作为一个牌坊活着,可有子,子却没有登基的皇后,前途在哪里? 这些话皇后都不好说,唯垂泪而已,苏瑾听得懂,但苏瑾也不好和皇后直说,能表达的只有“人生在世,守信是最要紧的”。 她既然应下了和六皇子的婚约,就绝对没有临场反悔的道理,既然要为自己和六皇子打算,一个家总要有一个人支棱起来,六皇子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那就只有她做这个顶梁柱。 皇后能说什么呢,无非拉着苏瑾的手再垂泪而已。 自然,也少不得要和六皇子说一声,六皇子如今恢复得还可以,已经能在小太监的搀扶之下慢慢散步了,听苏瑾说黛玉移了一部分内务府的公事给她,沉默了一下,再扬起脸,脸上便是最柔和的笑意:“好,好极了。” 苏瑾眼泪都要被六皇子逼出来了。 六皇子让小太监退下,和苏瑾进了一个凉亭,这是未婚男女最方便的沟通之地——谁都能看到他俩秋毫无犯,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话传出来。 但这也让六皇子没办法去拉苏瑾的手了,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道:“阿瑾见过母后了?” 苏瑾点头。 “母后的话,听听就罢了。”六皇子轻声道,“她依附父皇久了,总觉得世上的女人都该和她一样,但阿瑾,我知道你不一样。” 苏瑾愣了一下。 六皇子笑起来:“你岂能没有凌云之志呢,就是那场考试你只说了牝鸡司晨,也绝不是你的内心真意。” 因为在这个时代,女人出嫁真的是第二次投胎。 六皇子的声音都压低了:“你拿不准父皇对女人有才华是什么意见,所以只能说牝鸡司晨,这样才能帮你嫁到最如意的郎君,老一辈人总有放权的一天,等你成了当家太太,等你做了萧太后或刘娥,才能让人知道你的手段,是与不是?” 苏瑾的表情竟然有点心虚,又有点难受——六皇子这样懂她,他和她本可以做一对最琴瑟和谐的夫妻,可如今…… “但,阿瑾。”四面透风的凉亭,六皇子当然不能去拉苏瑾的手,但他的目光已经足够坚定,“正如你在父皇的考试里示弱,焉知我如今不是在示弱呢?” 苏瑾眉头一跳,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殿下……” 你你你! “宫务掌握在母后手里,端午节宴上大小事务你都亲力亲为,就是这样你我还是遭人暗害,若不示这一回弱,你我在明处,那人在暗处,如何开交?”六皇子沉声道。 示敌以弱,才能攻其不备。 皇位我还是要争的,为了我自己,为了母后的晚年,更为了你的将来,但现在的水太浑了,我们先退一退,不要表态,不要做事。 因为不表态,不做事,人就是清白的,将来想做什么都容易,就像李承乾和李泰相争,李治从头到尾都像一只小绵羊。 像绵羊,也不耽误李治实际是头狼啊。 第72章 皇子大考 倘若继位的不一定是皇子呢?…… 苏瑾离开坤宁宫的时候, 脚步都有点飘。 那是一种……原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整个皇宫,却发现整个皇宫都在和自己开玩笑的荒诞。 确实,皇后还是原本的模样。 但六皇子都给苏瑾整不自信了, 总有一种皇后当着她的面会一口一个“我的儿”和“苦了你了”,面对六皇子就会换一副面孔, 说一句“她若是能接触些要紧的朝政, 对你来也是臂助”的冷漠。 仿佛只有自己天真烂漫! 这让黛玉给苏瑾交接内务府那些事务时,都多少有些心神不属。 黛玉看出来了, 住了口,看向苏瑾。 苏瑾难免有点尴尬, 想说妹妹别管我你继续说, 可这太不礼貌了,尴尬了一下, 又不好才从坤宁宫出来就问黛玉“你这辈子有没有看错过人”,能出口的, 也只有:“妹妹觉得,六殿下有痊愈的机会么?” 黛玉:“……” 怎么, 和六皇子竟难舍难分至此? 可看你不是这样的人呀…… 大概是黛玉的眼神过于露骨, 苏瑾都有点尴尬起来:“并不是这就想念起六殿下,闲谈而已……闲谈而已。” 拉倒吧,你在聊公事的时候和人闲聊啊。 但苏瑾都解释了, 黛玉也不好让她太下不来台,再说了黛玉也相信苏瑾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 她要这么问,肯定出了新的状况。 既然有新的状况,老状况是什么呢? ——宫中上下都传了好久了,六皇子也就这样了, 因皇后做得很明显,皇帝又没有出面反对,所以宫中上下也都在说可惜了苏昭容。 现在,苏昭容一脸怀疑人生地在问,你觉得六殿下可不可能痊愈。 这简直是明牌嘛! 黛玉已经大概猜到了缘由,道:“我觉得能好。” 这要在六皇子刚受伤那会儿,苏瑾听这话,只会想这是宽慰病人的虚话,但在六皇子坦诚他其实没有那么难受的如今,听这话,实在别有一番滋味。 并且,苏瑾又突然想起来,这句话太上皇,t?元嘉帝,太后,皇后,贵妃,惠妃,各个皇子,都说过。 这究竟是宽慰,还是看出了什么…… 苏瑾立刻就陷入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是在装病”的无穷困境之中,懵了好一阵,才如六皇子才受伤时那般道:“多谢妹妹宽慰了。” “并非宽慰。”黛玉柔声道,“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六殿下福泽深厚,又未及弱冠,好好补养着身子,将来哪里有不好的呢。” 这番话,在六皇子受伤当时,黛玉去看望就已经说过的,彼时的苏瑾真的一点也没有多想,不过是当普通人情往来而已。 可一旦知道了内情,好像每句话都别有深意。 苏瑾觉得有些胆寒。 实在是名门闺秀,再是幼承庭训,再是天资聪明,学的大多数本事都可以说一声纸上谈兵,如今到了这最残酷的战场上来,先是险些毁了清白,又是几乎被所有人摆了一道,简直……自己什么时候成最弱的了? 简直不能接受! 可是去找皇后六皇子诉说心中的恐惧,就太露怯了,吴青霜在太后宫里,等闲见不着人,细想,只有黛玉能好好开解自己,且黛玉素来人品端贵,轻易不会出去和人嚼舌根的,内务府事务交接在黛玉的书房里,也没什么外人。 苏瑾都顾不上丢人了,轻声道:“妹妹可有想过六殿下痊愈的将来,或者六殿下无法彻底痊愈的将来有什么区别么?” 既然猜到了苏瑾这么问的缘由,黛玉的回答自然也笃定了起来:“没有想过。” 给苏瑾噎在了那里。 黛玉是明白了苏瑾想说“你是不是一开始也看出来了六皇子其实伤的没有那么重”,可苏瑾不明白黛玉已经明白了呀。 这在苏瑾视角里,完全可以理解为:又不是黛玉要嫁六皇子,为什么黛玉要在他身上放那么多心神?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呗! 黛玉也知道了她和苏瑾之间存在一些沟通上的壁垒,却不能过分点明,琢磨了一下,笑了出来:“苏姐姐,何须想那么多呢?” 倘若是个不知好歹的,这时候就得噎黛玉一句“针不扎在你身上你是真不知道痛”,但苏瑾明确黛玉就是在开解自己,再这么怼人,多少不合适。 苏瑾抿了抿唇:“妹妹何意?” “我只问姐姐。”黛玉道,“到底为什么要给陛下交那篇奏对?” 苏瑾怔住。 黛玉接下来的话只是口型:“难道,只是,六皇子?” 不能吧。 是,苏瑾对皇后,甚至对元嘉帝,为了赢得他们的怜惜,自然要拿六皇子出来做筏子。 苏瑾和六皇子确实也有情分,但那个情分真到了苏瑾愿意一往无前地去干自己从来没干过的事的地步? 开什么玩笑! 最根本的,苏瑾若是对权力,对政治一点兴趣没有,会被养成这个样子,一出手就是知识分子最典型的政论? 你自己都有那么浓厚的兴趣,何必拉大旗作虎皮说什么为了男人,骗外人也就罢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苏瑾明白了黛玉的意思——别在意什么六皇子对你是两副面孔,就是你自己对六皇子,难道就不是口口声声为了你们的将来,实际上是为了你自己的志向了? 于是也微微有些脸红。 黛玉唏嘘了起来:“苏姐姐玲珑剔透,许多事并不需要我去说教什么,只说我的话,倘若一件事是我真心想做的,那旁人就不重要了——倘若他们对我有利,我自然笑纳,倘若他们对我不利,我想法子化解就是了。” 至于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的,何必呢? 苏瑾长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对黛玉一揖:“多谢。” 黛玉笑着摆摆手,接着给苏瑾说起内务府大臣的各种事来。 真的很繁琐。 宫里,要操办大大小小的祭祀和节气,该办祭礼的办祭礼,该开宫宴的开宫宴,要管宫里这宫那宫的上下奴仆调遣,公主出嫁的嫁妆要管,皇子建府的工程也要管,皇子公主成家之后若在京城,他们的家务闹得太不像样了也要管,甚至皇帝什么时候用玉玺都得管。 不过最后一条,黛玉自己揽了。 说的是:“内务府就只负责清点东西和做记录,用不用印还是陛下说了算的,我索性常住养心殿,这一点便由我顺便处置了,也不烦劳姐姐。” 苏瑾也知道有黛玉在,自己是万万没有希望做这个“掌印”的,笑:“那感情好,哪怕只是前头的事,也够我头疼的呢。” “自古媳妇儿刚当家。”黛玉也笑起来,“摸不着门路,少不得问问之前的当家人,再看看往年的旧例,姐姐治家之才尽有的,想来无需小妹多言。” 苏瑾现在已经不是很敢说大话了,想了想,道:“我尽力而为,有不妥之处,再来找林大人请教。” 角色进入得很快,毕竟内务府大臣可是正三品。 黛玉笑了一声:“是是是,苏大人也辛苦。” 这就是祝福了——我也希望你早日能挣脱世人对女子的绑缚,我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女孩子,不再受那些嫡庶尊卑扯头花斗婆婆的糟心事困扰,她们本应该有更好的天地。 苏瑾听这“苏大人”,都感慨起来:“男人考个举人谋个县令就能得的称呼,对女孩子来说,竟这么难。” “再难。”黛玉柔声道,“如今已经有口子了。” 苏瑾重重点头,这回的许诺就带了十足的真心了:“我必不会把事情办砸的。” 你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如今你愿意拉我一起,既是你的拳拳心意,我自然不会辜负。 究竟苏瑾是个按最高标准培养起来的贵女,就是不进入皇家,弄个世家冢妇当当也是一点问题没有的,皇室无非是大一点的世家,且相比起普通世家,皇室更讲规矩,多的不是可以参考的旧例,对她而言,黛玉转给她的活儿,也就是最早时不适应,慢慢的也就好了。 直接感受到生活有所好转的是太后和皇后——宫里的奴才拜高踩低,不给赏赐不干活,自己就分出了三六九等还互相折腾,甚至于夏日里赏的西瓜砸了听响取乐,主子不到的地方就懒怠打扫,全是一个眼错不见就能闹得到处都是的。 太后和皇后俱是宫中府中沉浮几十年的人物,很多陋习都清楚,也想改,但究竟作为皇家的媳妇儿,动作太大了,总有不好的风评。 身为妃嫔,被人说不贤惠或是苛责太过,简直是灭顶之灾。 但苏瑾不在乎风评。 #老娘都开始干内务府大臣的活儿了还风评个【脏话】风评! #你看看林黛玉会在乎风评吗? 我把规矩慢慢正回来,皇室的用度核算清楚,改掉宫中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的陋习,如果合适就裁一批伺候奴才的奴才的奴才,把这天下最大的世家治理明白,皇帝看到了我的好处,才有可能给我更多的机会。 苏瑾想要的机会很简单——和六皇子一起就藩。 虽然黛玉已经否了这条路,但六皇子在和苏瑾坦白了他伤得没有那么严重之后,提起来他的打算,也是就藩。 苏瑾当然立刻就提出了本朝岂有就藩的先例? 可六皇子说:“没有先例,可也没有禁止皇子就藩啊。” 苏瑾:“……” 啊? “不过这不应当由你来争取。”六皇子柔声道,“你把事情办好,我会一点点给父皇说的。” 苏瑾当时脑子还是嗡嗡的,既然提到父皇,她的第一个反应肯定是:“那娘娘呢?” “自然也是慢慢说。”六皇子道,“阿瑾无须担心,其实我们走了,母后反而更安全。” 这个倒是。 苏瑾努力让自己先忘掉六皇子这吓死人的反转和隐瞒,把注意力集中在就藩本身上,问:“那,殿下想去哪里?” “广州。”六皇子回答得斩钉截铁,“就是做不了粤王,做穗王也可以。” 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成了:“为什么是广州呢?” 因为薛宝钗去的也是广州(咳咳) 因为相比起让太子根本坐不住的秦王、晋王、楚王、吴王这些一听就很有争储能力的王爷,闽王、粤王听起来就又穷又没前途,更加让人放心。 并且六皇子觉得广州没什么不好,一方面那边的豪强势力没有已经充分开发了的长江黄河流域各个富庶地区t?大,他想做任何事阻力都不会太大,另一方面那边还临海,如果他没夺成嫡要跑路,从广州跑路是最快的。 后半句可以不要说,反正临海,可能性就多许多,六皇子虽不知道薛宝钗是谁派去广州的,但薛宝钗能活着,就代表着最上层有人想看到新的改变,而他去广州,能看清楚最上层到底想干什么,更有助于他弯道超车。 六皇子是捡能说的给苏瑾说了,别的话尚还罢了,“广州的豪强是最少的”这一节,让苏瑾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建议了。 倘若这个事儿能在广州办成,赋税一下子飙升了上来,必得天下侧目,若有有识之士跟着把政策落到实处,于国于民,甚至于苏瑾自己的政治理想,都是莫大的成就。 这就是苏瑾认真完成内务府上下事务的真正动力。 但这一时半会儿还谈不到士绅一体纳粮上,且说,苏瑾几乎不在坤宁宫伺候之后,皇后汇报了元嘉帝,之后就去太后那儿把吴青霜领回来了。 太后完全没有多问,皇后问她就给了。 就是在吴青霜收拾了东西要走,来给太后辞别时,太后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喊吴青霜过来,已经布满老人斑的手拉了吴青霜的手,轻轻叹息。 给小吴姑娘都吓着了:“娘娘……” “本以为,你在我这里,能远离些恩怨是非。”太后唏嘘起来,“我斗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得你这么个开心果在身边,还以为能护着你出嫁,如今……你万事小心吧。” 太后知道,苏瑾既然已经出了太子妃的局,皇后把她接过去,未必没有当做太子妃考察的意思。 当然,也不能排除皇后多少是有拿她当鱼饵的心思——某位想夺嫡的皇子不是知道苏瑾定给了六皇子就急眼了吗?那现在皇后身边还是只有一个女官且倍加倚重,你再下一道手?你看你落不落网就完了! 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后就是后宫的君,何况她还禀过了元嘉帝,吴青霜自然不可能不同意去侍奉皇后,而太后再不喜欢元嘉帝,也不能为这种事去驳他。 吴青霜的心情则另说。 她究竟是按着标准仕女的标准培养长大的,去皇后身边意味着什么,她不可能一点都猜不到,想想自到了太后宫里,太后确实是把她当孙女儿疼,她没苏瑾那么大本事,有些宫务偶尔做的不对,太后也不会苛责,而是把她拉到身边慢慢教,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她,就是她想干点出格的事儿也都装没看见…… 吴青霜不想了,郑重跪下来,给太后磕了三个头:“青霜拜别娘娘。” “好孩子。”太后倒是坦然受了,又叮嘱起来,“原本有一箩筐的话要嘱咐你,但想来都多余,只有一句,你听好了。” “是。” “上头的人想什么,做什么,怎么斗。”太后柔声道,“只要你不表态,就可以与你无关,你都可以独善其身。” 吴青霜郑重地点点头,又笑起来:“怕什么,回头真要哪里不对,青霜先往慈宁宫求您庇护。” “你尽管来。”太后也笑了,“我这老骨头在一天,就能保你一天的平安。” 吴青霜笑得甜美:“臣女先在此谢过。” 带着小包袱和小丫鬟就去了。 太后看着吴青霜的背影,总觉得有点稀奇,半晌,开口:“绿竹?” “是。”绿竹回话。 太后:“你觉不觉得,吴丫头情绪不对劲?” 绿竹其实没有细看,只好做话搭子:“怎么呢?” “去那样的生死场里斗,她非但不惊慌。”太后道,“甚至还有点兴奋?我这是年纪大了,眼花了?” 绿竹:嗯…… 肯定是不能说太后眼神不好的,略一犹豫,说的是:“吴昭容究竟没见过世面。” 自己当孙女疼的人被贴身侍女这么说,太后不高兴了,回头问:“怎么没见过世面?” “年轻的女孩子有更好的前程,岂有不兴奋的。”绿竹道,“您觉得那是生死场,她觉得那是青云梯,不碰个你死我活,如何收场?” 这说服了太后。 太后又回到了那个懒洋洋晒太阳的状态:“罢了罢了,左右她也服侍了我一场,将来若真求到慈宁宫来,伸手帮一把也就是了。” 绿竹应是。 该说太后人老成精,吴青霜确实是兴奋的。 习武的人,策马奔腾是人生理想,上场杀敌是心向往之,可生做了女孩,还在这样的人家,自然不可能去浪迹江湖,能斗的地方只有后宅后院,吴青霜又看不上那帮软绵绵的女人,觉得和她们斗无趣。 但现在,斗的是夺嫡局。 哪怕是作为棋子,吴青霜也想去见识见识皇子们是怎么拼到刺刀见血的。 并且,也不过是一开始是棋子,将来的生活,可没人说得清会是什么。 当然,也不光是皇后有动作。 元嘉帝就带着林如海去了好几趟上书房。 此时孩子们都还小,也就是三皇子要筹备大婚,筹备开府,最近来读书都有一天没一天的,其余人等可是乖乖的每日读书,所以元嘉帝来上书房,本不稀奇。 但行为稀奇呀——常规的情况,元嘉帝也就是关心几个皇子的课业,有空再了解了解义忠亲王家那唯一一个没被圈禁的独苗、廉亲王家那个在王妃悍妒之下有幸存活的独苗,还有他挚爱的怡亲王家的孩子的课业,再关怀太上皇那几个元嘉帝当儿子养的小皇子,其余人等是勉励勉励也就罢了。 但这回,元嘉帝给所有的孩子都布置了课业,让林如海监考加阅卷,把里头拿得出手的文章都呈给元嘉帝看。 林如海已经算个在皇子世子们圈子里很有名的人物了——才华都尚且可以放放,当了六七年的巡盐御史到底有多少家私和王爷郡王们倒是还有些差距,但陛下疼爱得跟什么似的的小林大人是他的闺女,大家虽然没怎么见过那小林大人,但林大人本身就风姿隽秀,朗朗如竹,可想而知小林大人会是怎样的美人,谁不想要呢? 当然,大家对小林大人的未来到底往哪里走,倒是分了两派——王爷王妃们有的人认为她肯定是要嫁皇子甚至是嫁新帝的,但也有人认为嫁新帝就得后宫不得干政了,她嫁个宗室保最基础的荣华富贵,然后由她真正出仕做官,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但,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眼神都没敢直接表现给林如海,只低头下笔如有神,多得林大人一点好印象,将来争取起来也容易。 林如海:不为所动.jpg 皇子世子们读书读得再好,究竟是靠羊水筛选而不是脑子筛选,和卷生卷死考上的进士还是不一样,一整个上书房里,能有三五个能力才华看得过去的,已经很难得了。 林如海向来不揣测元嘉帝的圣意,皇帝安排什么他就干什么,兢兢业业筛选了答卷,拿了里头最出色的呈给了元嘉帝。 元嘉帝留林如海吃了一盏茶,问了几乎所有孩子的功课。 林如海其实有点嘀咕——上书房自有师父,何必抓着自己问,但君上垂问,管它的,答就是了。 因为太上皇能生,皇孙们就多,答得颇有些久,等林如海出宫时,天都尽黑了。 这原本没有什么,朝廷重臣办公,什么时间点都有可能。 但,四皇子当日回了住处,想着今日元嘉帝平等地看过了所有弟弟和侄子,越想越是心头火起,又拿起了那个老演员花瓶,用力砸到了坐榻深处。 第73章 迎春探春 一些捞人的操作~ 倒不是四皇子气性大, 连这点宠也争,实在是元嘉帝这个政治含义…… “父皇疯了么!”这是四皇子给惠妃请安时实在没忍住抱怨出来的,“尚有亲生儿子在, 难道竟一个也不入他眼,竟看起了侄子来。” “不要慌。”惠妃还是比儿子多几分定力的, “到现在你我都还未被怪罪, 那至少代表了你父皇没有掌握任何证据,只是怀疑和不满而已。” 四皇子心里的躁动简直都要溢出来了:“怀疑和不满, 还不够么?” 立储这事儿可是绝对掌握在父皇手里的呀!他不喜欢我……那…… “这才哪跟哪。”惠t?妃轻笑,“你且放心吧, 你父皇最多就是在试探, 绝没有在侄子里寻储君的意思,哪怕你和你的兄弟们都不行, 对他而言,最容易想到的也是广纳妃嫔繁衍子嗣。” 可是元嘉帝都那个年纪了, 从头培养得培养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对你来说, 坐得住, 不要留什么被人抓小辫子的劣迹,如果有机会就培养培养自己的势力,没机会就别乱动, 其他的事,无需操心。 四皇子究竟年轻, 平复了好一会儿的心绪,还是忍不住开口:“若是父皇当真活到了皇爷爷的岁数……”小皇子们长起来,又得了老东西的喜欢,我胜算也不大呀! 惠妃极其轻蔑的一笑。 四皇子没懂, 求助起来:“母妃……” 惠妃偎着美人靠,有点困了,还掖了掖盖腿的小褥子,懒懒道:“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呀。” 四皇子愣住。 他当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可是惠妃现在满脸的温良恭俭让,表情也没有半点杀气,身上的衣服穿的是家常的粉蓝色,旁边还有一瓶当季的新鲜花儿,一整个软绵绵静日玉生香的模样,就是上了年纪都能岁月从不败美人。 四皇子实在不敢把自己心头那个恐怖的猜测,和面前这个一点杀气都没有,仿佛荣华富贵了一辈子,一点也不知人间疾苦的女人联系起来。 这让他有些害怕:“母妃……” 惠妃微微眯眼:“嗯?” 这一瞬间,惠妃竟像话本里那一个眼神就让人魂牵梦绕,耳热眼跳,却谈笑间就能要人性命的狐狸精。 四皇子喉咙滚了滚。 无论怎么推敲,惠妃都只有一个意思—— 你父皇要是喜欢你,立你做太子,让你做皇帝,那么他死了,你给他穿孝服丧,他活着,你也可以容他安富尊荣。 但他要是不喜欢你,你容他活到小皇子们都长起来的岁数,那就是你没本事了呀,没本事的人做什么皇帝,趁早拾掇拾掇做个王爷还能保一世平安。 四皇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母妃的意思,我已尽知了,那……儿子的王妃……” “你父皇既然安排了,听他的就是,只有娶妻了才能出宫开府办差呢。”惠妃完全没放在心上,“至于妻子……像你父皇,不还是娶到贵妃了么。” 当时当局者迷,但现在细想,确实没必要为苏瑾跳脚,但现在也好——铲掉了三皇子,做什么都值得。 四皇子也只能应了。 母子俩又叙起许多闲话,宫里的争斗无需四皇子费心,以惠妃的心机完全足够应对,但一些内外的新闻还是得互相说给彼此知道,以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正说着,惠妃的大宫人锦书忽然敲门:“娘娘?” 两人住了口,惠妃问:“怎么?” “刚才贤德妃娘娘那边的小祝过来报。”锦书道,“贤德妃娘娘有孕了。” 四皇子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惠妃却笑了:“看吧。” 生小皇子,才是元嘉帝对继承人目前最切实际的想法。 “几个月了?”在四皇子还在震撼时,惠妃已经很见世面地问外头的锦书。 锦书答:“太医说是三个月了。今日陛下难得想过去,用膳时因贤德妃娘娘有些干呕,传了太医才知道的。” 瞒三不瞒四,可见提防着后宫呢,惠妃哼笑了一声,又问:“皇后过去了么?” “陛下说小孩子家的,不好惊动太多人。”锦书答,“让皇后娘娘也不必过去,安排两个嬷嬷来照看贤德妃娘娘也就是了。” 惠妃嗤笑了一声:“行吧,那本宫也不去了。” 外头就没声儿了,是四皇子忍不住请教:“母妃……小皇子这不是说来就来……咋嗯……” “就这么坐不住。”惠妃又不屑了起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孩子扔了把胎盘留下了,“且不说你父皇的圣心有没有变化,对女人和孩子动算什么本事,再说了,解决了一个贾元春,三年一回选秀,你父皇弄它十几个年轻女孩入宫,难道你母妃我要挨个打胎吗?成什么样子!” 四皇子:“……” “行了,回去读书,等内务府那边定了你的婚期,就好好把人家闺女娶进家里来。”惠妃有厌蠢症,准备今天就和四皇子聊到这儿了,“也别嫌人家没进宫没伺候过帝后没做过女官,好好对人家,早点生个大胖孙儿。” 四皇子也只好乖乖走了。 另外一边,贾元春摸着肚子送走元嘉帝,眼眶里都是泪。 她打量着省亲的事情过去了,刚才又求了一下元嘉帝,给王夫人把罪过遮掩过去还回去做国公府的二太太是做梦了,但能不能免了王夫人日日服役的辛苦,哪怕只能做个民妇也可以啊。 元嘉帝否得很坚决,说的是倘若送女入宫,身怀有孕,其母便能行此恶逆之事都不被责罚,国家法度何在? 贾元春也只好低头拧手绢:“是,妾身知错。” 好在元嘉帝想要一个孩子的心情还是迫切的,柔声道:“王氏不可能脱罪,但爱妃若是思念家人,荣国府人年纪大了也不好入宫,倒是可以让家中的妹妹进宫来陪一陪。” 元春:“……” 其实她不思念,要思念也是思念贾母和王夫人,最多加一个宝玉,妹妹们嘛……可拉倒吧,迎春隔着一房,惜春则更远,要说探春,当年元春入宫前,连宝玉都才三四岁,探春才多大,又不是王夫人的亲闺女,思念什么呀。 “陛下这样疼妾身。”虽然不是元春希望的疼法儿,但皇帝要给恩宠,不接可就给脸不要了,“妾身家里可有两个妹妹呢。” 元春也知道女孩入过宫身价可就不一样了,惜春那是宁国府的人,又已经在宁国府抄家时剃头出家了不说,既然有机会,迎春和探春都抬一抬身价,对家族也是好事。 元嘉帝当然明白元春的小心思,笑了一声:“两个小丫头而已,爱妃宫里难道住不下不成,何必巴巴来问。” 消息飞快到了荣国府。 迎春和探春常规地在贾母身边承欢,一听消息,迎春还在发蒙,探春简直要去放鞭炮! 啊? 我也可以进宫吗?和林姐姐一样做一番事业的那种? 贾母还愁了起来:“二丫头也就罢了,三丫头正议亲呢……”但想想人多口杂的,要是自己不乐意的话被传了出去……赶紧闭嘴。 凤姐也在贾母身边伺候着,张口就安慰了贾母:“哎哟老祖宗,三丫头还小呢,就是议了亲也得在家里留几年的,进宫陪陪娘娘,娘娘给您生个皇子曾外孙儿,那才是要紧事呢。” 贾母最牵肠挂肚的无非荣国府的将来,如今贾赦做了荣国公不说,就是元春也总算有好消息传出来,听凤姐奉承,哪有不高兴的。 不过她也看向了凤姐的肚子:“光说娘娘,你要什么时候能给我添个曾孙儿,那也是要紧事。” 凤姐向来泼辣的,原本也能一句俏皮话糊弄过去,可这回,她是悄悄红了脸。 贾母就知道异样了:“嗯?” 凤姐儿小声道:“在添了,但如果是个女孩,老祖宗难道不喜欢?” 整个荣庆堂内便都是贾母快活的笑声。 是的,凤姐怀孕了,胎像也很稳。 这属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她这么爱揽事的人,被贾琏劝着不管荣国府的家务,是因为管了也是替王夫人管,大事小事都得听王夫人的,等宝玉有了老婆,王夫人肯定觉得媳妇比侄女亲,有什么意思。 但现在,荣国府是贾赦的,将来是贾琏的,邢夫人是个废物,贾母年纪大了,这荣国府成她的了! 真的,权力到了手里,心术就显得不重要了——原本凤姐和荣国府的管家婆子们天天打擂台,日子过得简直艰难,但在贾赦发卖了一堆老人,把管家的对牌交给凤姐,还说哪里的奴婢不好就不要了反正家里要省钱,不用管有脸没脸的,问就是老爷我都不要脸了你们做奴才的还横起来了? 于是原本要偷奸耍滑的也不偷奸耍滑了,原本要拿捏主子的也不敢拿捏了,一个个吓破了胆儿的鹌鹑似的,凤姐令行禁止,心情愉悦,不知不觉就怀上了个孩子。 “既怀上了,就好好养着。”贾母是真的开心,“只是家里还那么多事,支应得过来否?” “无事的老祖宗。”凤姐含笑回话,“老爷说家里要省俭些,又裁了那么多人,家务便轻省得多,不费什么心思的。” 这话贾母不爱听,表情都淡了些。 换以前,凤姐就得开始想法儿哄贾母了,但现在无所谓,凤姐只看向迎春t?探春两个丫头:“既是宫里娘娘要两位妹妹进去陪着,还得打点些行李,再把两个妹妹漂漂亮亮送进宫去才好呢。” 迎春和探春自然要意思意思地害个羞:“二嫂子……” 内宅好说,只是贾政知道了这个消息,真真纠结自己还要不要给探春议亲。 主要是,探春有没有机缘混到个更好的。 贾政还是不喜欢贾赦,也就是林如海有学历镇着,贾政还愿意聊一聊。 林如海听了,道:“外头的人难道就不会猜内兄会想着侄女能不能有个更好的了?” 你明摆着让你的女儿去攀附皇室,攀附得上倒还好,攀附不上,哪个人家愿意做这个“退而求其次”的次? 贾政苦恼道:“正是呢……” 又突然想起黛玉也在宫里啊,贾政又问:“却不知妹夫当年是如何权衡的玉儿的婚事与入宫之事?” 林如海好笑,脱口而出:“那会儿玉儿还小呢。” 我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给六岁的黛玉把婚事定下来啊! 但贾政不知道黛玉六岁就被元嘉帝预定了呀:“十三岁,也不小了,玉儿如此才华,难道当年在江南,没有人家提亲么?” 林如海这才想起自己和贾政的认知不一样,他这里是黛玉六岁就被狼盯上了,世人是觉得黛玉十三岁才入宫呢。 可是,你要说有没有人家给黛玉提亲过,我也只能说怡亲王…… “内兄问我如何抉择。”林如海也只好道,“我会问黛玉怎么想。” 贾政不想问探春。 在老学究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给探春把事情定下来就好,哪里轮得到探春自己有意见,就是上次林如海说让英莲问问探春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婿,贾政都觉得不是很必要。 但林如海都这么说了…… 回家之后,贾政还是把探春喊了过来。 探春还以为是自己要进宫了,父亲多少是要嘱咐两句,准备好好听训呢,没成想是议亲的事儿。 探春知道,按贾政的脾气,自己答“全凭父亲安排”,贾政必然高兴。 但正如最近凤姐有些事敢顶贾母的话了一样,探春也觉得顶一顶贾政其实没什么,便道:“父亲之前不是说,看好戚家的公子么?” “别提了。”既然都把女儿喊过来了,贾政再不喜欢探春有主见,终究不是贾赦那种丝毫不在乎迎春死活的混账,“你英莲姐姐打听了那家的人品,那戚公子在乎嫡庶得很,说你是个庶女,仿佛多委屈了他似的,在外头说了多少不堪的话。” 探春的脸色晦暗了一些。 庶出这个,真就是…… “既然戚公子不成。”究竟是个未嫁的姑娘,再是平时爽朗大方,谈到这个事还是有些尴尬,“老爷回了他家,再对外说我伤心了,一时也不好再和我提别的人家,也就是了。” 无怪世人五不娶,像探春这样有妈不如没妈的姑娘,婚姻大事也只能凭感觉这么一说,真要有个正经母亲,这个主意一出来就能被否了——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伤心了暂时不想谈别的人家? 你就不该伤心! 你连知道都是错的! 但贾政究竟是个不通经济事务,硬着头皮装大人的诗酒放诞之辈,探春说得有理有据,他竟也这么当真了,自去回绝了戚家公子,再有人家来议亲时,也如此回了话。 这个事,也就是英莲听说了,才在来给林如海请安时嘀咕了两句。 林如海倒有别的看法:“我观那个三丫头,倒不是一点成算没有的。” 英莲噫了一声:“义父的意思是,她本就不在意这些议婚的人……” “也好。”林如海评价得很中肯,“本身为了那一句诗娶她的,也不会是正经愿意对她好的人,如今宫里管事的小姑娘不少,她哪怕是心高,也有她心高的将来。” 也就懒得点破贾政的不妥当了。 当然,也只有探春还勉强算是有贾政的几分关心,迎春是一点也没有的。 甚至要不是凤姐看着,邢夫人都不想把这个丫头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进宫去。 但终究人是进宫去了,少不得是先拜见皇后,皇后也不为难,意思意思看过便把两个丫头都送元春宫里去了。 元春是个有福之人。 具体体现是,她怀上之后,贵妃也怀上了。 元嘉帝都惊了。 贵妃之盛宠,比元春是要显眼得多了——几天之内又是流水的赏赐送到贵妃宫里,又是贵妃的家人入宫看望,元春查出怀孕那天元嘉帝是安慰完了就走了,可贵妃查出怀孕之后元嘉帝愣是在贵妃宫里多宿了好几日,也不知道又不能做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还都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元嘉帝也不是不来元春这里。 就是来了,坐一坐,关怀一下最近好不好,问一问嬷嬷胎像稳不稳,也就走了,宿一夜是不可能宿一夜的,哪怕回去批奏章也不在元春宫里歇。 元春的闺怨也因此每日愈隆。 好在皇后是个好皇后,早早免了元春的请安,她身体越来越差,很多宫务挪了出去,闲暇时多了,太医让她多动动,就也会来元春宫里坐坐,说一说她当年怀着孩子的种种反应来宽元春的心,也会让吴青霜过来,倒是不指望吴青霜如何得元春开心,主要是找迎春探春说话。 末了,皇后自然是要问两个小姑娘如何的。 吴青霜本性跳脱,但贵女教育是一点也没少的,眼光当然有,也知道怎么答话:“那位三姑娘,委实好响快的人,如今贤德妃娘娘休养为上,宫里的事倒是都交给她处置,当真利索,偶尔臣女去苏姐姐那里拿东西,苏姐姐还和臣女嘀咕贤德妃娘娘是换了个人管宫里的宫务还是怎么的,竟比先前清白。” 皇后便问:“二姑娘呢?” 吴青霜故意露出个“别问,我在思考”的表情。 皇后笑嗔她:“好啦,在本宫面前还装呢。” 吴青霜也笑了起来:“臣女可要说俏皮话了。” 皇后抬了抬下巴。 吴青霜:“世上女子多不愿意夫君纳妾,但如果是二姑娘,臣女可以。” 皇后愣是转了转脑子才知道吴青霜在说什么:“当真这么……柔懦?” “娘娘说柔懦还是积德了。”吴青霜唏嘘道,“在市井的粗话里,这叫做有气的死人,针扎了都不知道喊痛的,自己做了主母保不齐被人如何欺负,但做了妾室就那份温柔和平懦弱不争的样子,哪家主母不喜欢。” 皇后:“……” 只好笑骂吴青霜一顿——死丫头还没嫁人呢一口一个主母妾室,也就是对着我,对着别人看你名声还要不要。 吴青霜知道皇后并非真骂,嘻嘻哈哈一阵也就告退了。 等她走了,皇后靠着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 还是魏紫懂皇后,捧来一盏茶的同时,小声问:“娘娘是想为陛下纳了贾迎春?” 皇后端起了茶,慢慢品了一口:“再说吧。” 准确来说,皇后想要一个养子。 六皇子虽然也给皇后交过心,说他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皇后其实也信六皇子尚不至于子嗣有损,但六皇子伤了这一回,确实给皇后提了个醒儿,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再说,收个养子,更能对外表示一个六皇子不中用了的态度,能避免许多风险。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养子可收,贾元春是四妃之一,哪能打她的孩子的主意,贵妃那更不用提,真要琢磨这个,还得给元嘉帝纳几个年轻的妃嫔。 “明年就选秀了。”许久,皇后悠悠道,“倘若小姑娘里没有更合适的,贤德妃也生了,荣国公的庶女进宫做个贵人常在陪伴姐姐,身份也适当。” 这个嘛,就只能等明年选秀再看了。 宫里很快就过年了。 这个年过得分外如意。 前朝有钱,后宫有子,政务上有黛玉,内务上有苏瑾,唯一不顺心的是六皇子的突然出事,这对于女人来说固然是天都塌了,但对男人来说在除夕宴会上能看到六皇子站起来给君父敬酒,这茬也就算过去了,当然,用女人多少让元嘉帝遭到了一些攻讦,但那又如何? 黛玉和苏瑾的人品都极好,绝不是对上奉承迎合,对下大肆贪虐的“九千岁”,她们只是安静的干活而已,攻讦的话翻来覆去也就是“牝鸡司晨”而已,这个分量和用宦官然后“内宦当权”一样,对君王来说等于没有分量。 所以过年的时候,公主郡主的侍读们回家了,但黛玉和苏瑾连吴青霜就没有,元春宫里的两个春也没有,元嘉帝一想,让几个小姑娘一起过来过年不过t?承奉上意而已,也是拘了她们,便给她们赐了一桌席面,让她们自己也松快松快。 等开了春,先是科举。 礼部才提出这个议案,元嘉帝便钦点了林如海做主考官。 第74章 科举舞弊 一次天下读书人面前的公开亮…… 这对于满朝文武, 都算意料之中。 #不为了林如海当主考官你干嘛科举前一年巴巴儿把人家弄京城来当礼部侍郎啊! 人民群众自以为既然闹了这出,便不得不开始揣测起了太子妃的人选。 然后因此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林黛玉的话,等她做了皇后, 就需要守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则,男人的事归男人, 女人的事归女人, 世界可就清净了。 当然,也有一小撮人并不十分乐观。 难道武则天做天后的时候没有人劝谏“牝鸡司晨”, 难道刘娥掌管朝政的时候没有“后宫不得干政”,可这耽误武则天登基了吗?耽误刘娥穿冕服了吗? 但无论做如何揣测, 黛玉向来不出皇宫, 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与她无关,林如海虽多的不是清流好友, 但自从他接了旨之后,就住在了礼部, 连家都不回了。 礼部尚书——对,就是那个黛玉廷议的时候意思意思开口拦过, 但只是意思意思的那位——看了都好笑, 还劝林如海:“春闱虽是国家抡才大典,可如海也太谨慎了,试题都还在陛下那儿呢, 也总不至于到不敢回家的地步。” 林如海只回以:“也不是就和外头没有联系了,只是不回府里, 就少了许多收孝敬拉关系看文章的应酬,对外是一个态度罢了。” 因为和礼部尚书处得好,还开起了玩笑:“恩师莫不是嫌学生在礼部住颇费火烛,那学生自带便是。” 被礼部尚笑着骂了半天:“都什么年纪了, 还那么促狭!” 礼部尚书是有资格说这话的——他年过七十,既是林如海的座师,也教过元嘉帝读书,向元嘉帝乞骸骨了好几回,都被驳回,元嘉帝日常苦劝“先生且为朕再支撑几年,待朕给先生调个后辈回来好好学两年,再容先生荣养吧”的那种地位。 元嘉帝的话都说到这份上,林如海又调入京,顾老大人当然知道“后辈”指的是谁,又因和林如海有师徒缘分,自然对林如海倚重非常,礼部的大小事务都几乎是手把手的在教了。 林如海也等顾老大人骂完了,才请教起来:“不与恩师开玩笑,春闱学生考过,但做考官还是头一回,还请恩师多指点。” “为国家抡才,自然是要选最拔尖的人物,你于文章上造诣颇深,想来也无需我指点什么。”顾老大人也正经起来,道,“深居简出以示清白无私没有错,但对外表态只是一面,另一面,别自己闭目塞听了,在想都想不到的地方着了恶人的道,害了这一届考生才是。” 林如海就知道顾老大人是要教他了,赶紧请教:“春闱最忌讳的无非舞弊,恩师做过多任主考官,可有话要教学生?” 顾老大人道:“总有国家制度在此,锁院、糊名、誊录、搜身、查卷,桩桩件件无不是避免舞弊,你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科场里那些吏员早就做熟了的,事先巡一遍贡院,搜身时在旁边盯着些,判卷时出于公心去判,查一查朱卷和墨卷是否对得上,看看墨卷上有没有特别的记号,大多数舞弊的手段,在你这里也就打住了。” 林如海当然听出了言外之意:“大多数?” “大多数。”顾老大人笑了,“但,总有漏网之鱼的。” 林如海当然要捧这个哏:“比如?” “比如。”顾老大人道,“泄题。” 林如海立刻警惕了起来:“恩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你以师礼待我,我也把你当弟子在教导,倘若是有切实的消息,不用你说,我自己便把人拿下了,何须和你绕这半天的圈子?”顾老大人笑起来,“提醒你注意罢了。” 林如海稍微放心,又道:“恩师说的泄题,弟子也想过,说句自夸的话,在考试上弟子还是有些心得的,科举就是夹带了一本两本书进去,平日不读书,临时抱佛脚,拿到个题目想不起来出自何典,等把四书五经翻一遍,三日便过去了,哪还有什么功夫去作文章,用处能有多大呢?” 顾老大人含笑点头:“是啊,其实论起夹带来,带书本身未见得会有如何的裨益,但拿现成的文章就不一样了。” “正是呢。”林如海道,“但要拿现成的文章,就得知道题目,话又说回来,倘若都知道题目,也不强求什么夹带了,哪怕是背都背熟了,进科场直接写就是。” 这是最防不胜防的。 也是一旦闹出来,林如海自己肯定得人头落地的。 林如海的表情分外凝重:“但按理说,试题也是最不应当出事的。” 因为试题是由皇帝亲自出的,一直封存在御书房,在考试当日,由主考副考一同见证打开,试题从哪个渠道泄露呢? 偏偏从太上皇在位的最后几年到如今,科举考题频频泄露,因此倒台的主考官副考官为数不少,他们自己干不干净林如海不想评价,但林如海怕就怕在自己干净,但考题还是出事了,那找谁说理去! 并且又没有过往经验可以参考——科举舞弊虽是大案,一旦案发朝廷邸报肯定要抄送全国的,但往往不会披露得太细节,怕的就是后头的官员有样学样·推陈出新,但这也让林如海这样只想平平安安办完差事的官员实在无可参照之处。 顾老大人明白林如海的焦虑,笑了一声:“终究你是我的学生,又是为国家选才,我自然愿意说两句实话,但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你也不许往外说。” 林如海点头:“是。” “其一,试题在御书房,除了陛下,也不是没有人能进出御书房,在密封之前偷出来看一眼,也没甚稀奇。”顾老大人道,“其二,试题是陛下亲自出的,只有陛下知道,但陛下最近在看什么书,在看哪几页,伺候的人未必不知道。其三,考题虽然要主考官和副考官一起启封,还要眼看火漆是否完整,但如果不是从火漆那里弄开的呢?” 林如海喃喃:“不是从火漆那里弄开的……” 他能想象得到。 怎么也是个密折专奏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封卷宗林如海门儿清,确实火漆的那个位置会被特别注意,但是封卷宗是有结构的,从褶皱的位置弄个口子,把卷宗弄出来看了,再原样放回去,褶皱的位置嘛,缝一缝糊一糊,弄得小心点,根本看不出来。 当然,也正是因为掌握了这个技术,回头真出事了,林如海更说不清楚。 林如海眉目微沉:“恩师何以教我?” “不过谨慎二字,按着国家制度来罢了。”顾老大人慢悠悠站了起来,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法子,你能在江南那样的大染缸里活着回来,自然有你的本事,我只点到这里,该怎么办,你自己琢磨去罢。” 琢磨出来,是你自己得益,琢磨不出来,我能护着你多久呢?再说了,你自己想得出来的路子还带两分新意,我这里全是陈年老办法,要是限制了你的思路,不也是害了你? 这个风格和林如海教黛玉一样,多少也是有点师门传承了,林如海也不强求,起身送顾老大人出门,自己思索了许久。 国家抡才大典,哪个亲王皇子不想往里面多塞几个人将来好用,别的主考官有政治立场,不着痕迹地悄悄安排几个,只要不被抓个现行,哪怕是哪里不太妥当,被靠山保一保,出不了事。 可林如海的靠山是元嘉帝。 偏偏元嘉帝用他不是因为他有朋党,而是因为他真的能给国家做点事情,但真在科举上出了事,元嘉帝是不会保他的。 并且,还有黛玉。 林如海倒是不担心是觉得黛玉会站哪位皇子亲王的队去偷试题,哪怕黛玉过了年已经十五了,林如海也不觉得黛玉会情爱上头干出什么蠢事——亲手教了六七年的孩子,要是连最开始的“忠于陛下”都忘了,他们父女死也不冤。 问题就是黛玉虽然不太可能去偷试题,她却处于一个“可以偷得到试题”的位置,倘若此次春闱当真出了丑事,“林如海让t?其女偷了试题好从中运作”是所有人都会想得到的思路。 那再往深处想,如果黛玉在的那个位置挡了什么人的路,让林如海主持的此次春闱出事,是比给元嘉帝进谗言更简单的,弄死黛玉的方式。 林如海闭目思索了许久,才开口:“林福。” 林福在外头候着呢:“老爷?” “进来。”林如海吩咐,待林福躬身,林如海才絮絮嘱咐了起来。 林福赶紧答应着去了。 很快,就到了林如海与副主考一并入宫,去元嘉帝处取考题。 这里多提一句,副主考姓张,贾赦元配的那个张。 张大人如今是詹事府的少詹事,平时给皇子们授课,别的都不说,就这个职责,让林如海都不得不多提起三分警惕。 元嘉帝倒是很淡定,都没有亲自去拿的,是黛玉在角落里的一个柜子里殿角的柜子里摸索了好一阵,拿出了盖了火漆,封得严实的小筒。 元嘉帝也懒得过手,让黛玉直接给林如海。 然后,元嘉帝才道:“国家三年一回的抡才大典,两位都是科甲出身,想来不必朕强调有多要紧,总之为国家正经选出几个人才来,就是两位的为国为民之心了,当然,丑话也要说在前头,倘若真闹出了什么不好看的事情,朕也是要依法处置的。” 大权在握久了是这样的,元嘉帝自己是松弛感满满,下头的两个臣子却一点不敢嬉笑,只恭敬捧了试题,答是而已。 元嘉帝摆摆手,就要让两人退下,张大人没多想,但林如海却看向元嘉帝,有话想说的样子。 到底是平日信得过的重臣,元嘉帝也不会不给林如海说话的机会:“怎么了?” 林如海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文书,交给黛玉。 黛玉将文书呈给元嘉帝,林如海才道:“陛下,这是臣的家仆这半个月来扮作应考的举子,在外头求购的科举试题。” 元嘉帝:??? 黛玉的眼皮也跳了跳。 就是张大人都震撼地看了林如海一眼。 林如海神色未变:“万幸题目不多,臣斗胆请圣上预览,此次科举的题目,是否在这清单之上?” 元嘉帝看林如海的那个眼神……林如海读出来的意味是,“不愧是你!” ——这就是江南盐政干七年愣是没被抓到小辫子的实力! 林如海安之若素。 ——不然你以为呢?六皇子和苏小姐都能被下三滥的人暗算,可见你这皇位坐稳了之后下头的小家伙们也斗起来了,我不得把自己甩干净! 见林如海不接招,元嘉帝调侃起来:“林爱卿这买题目的花费,回头预备给礼部报个账?” “这个陛下无需担心。”林如海温和一笑,“卖试题的人臣都让家仆记下了形貌,也悄悄跟去了住处,回头一开考,尽可擒获,到时臣只拿自己买试题的费用便是,别的款子尽归朝廷。” 元嘉帝闷笑了一声,看了黛玉一眼,想说,你俩不愧是父女。 就这滑头和蔫坏蔫坏的劲儿哟! 但黛玉也在眼观鼻鼻观心。 林如海尚且如此谨慎,常年伴君如伴虎的黛玉怎么可能粗疏,科举试题从头到尾黛玉连个眼神都没多投过去,元嘉帝出了题想交给黛玉封起来黛玉都拒绝了,主打一个绝对不给自己任何被怀疑的可能。 元嘉帝笑着摇摇头,低头看起了林如海给的单子。 但,很快笑容就僵硬了。 真的有。 元嘉帝没有动手,只是指甲在他出的那道题上轻轻一掐,留了个指甲印。 倘若只有林如海和黛玉,元嘉帝觉得自己是可以往外说的,当场重新写个题目都容易。 但毕竟有别人在。 这个张大人,到现在都还是诸皇子的师傅呢。 元嘉帝吸了一口气,抬头:“你也太小心了,哪就那么容易泄露出去了,去吧。” 林如海虽然算是简在帝心,但究竟不是元嘉帝肚子里的蛔虫,不过他把这么个单子交出去,已然足够证明自己的公正无私之心,倘若里头没有真正的试题,自然无伤大雅,倘若里头有,那矛盾也已经上交,再如何去查,也查不到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闻言告退,张大人自然也跟着。 元嘉帝抬抬下巴,示意戴权带着宫人们都出去,待御书房内只剩元嘉帝与黛玉,元嘉帝才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就知道出大事了:“陛下,当真……” 元嘉帝闭目:“当真。” 题目是从我这里漏出去的。 我说呢,怎么这些年死的这一个二个主考官都说冤枉!可不是冤枉么,试题泄露和他们真没关系啊! “那……”黛玉小心道,“要查么?” “查。”元嘉帝沉声道。 可黛玉觉得不乐观:“陛下,题目自然不可能是您露出去的,臣女也从未看过,那就只能是养心殿上下的人……” 但刚才你可是让他们都出去了,这就已经是“出事了”的信号,我们要大张旗鼓的查,读书人惴惴不安,我们要外松内紧的查,就未必有效果。 从外头查也一样,实在是刚才林如海交这个清单时张大人也在,虽然主副两位考官拿了考卷之后就得去贡院坐牢直到考试结束,连仆人都不让带进去,铺盖都已经先一步送到贡院去了,主副两位考官才进宫请试题的,但想往外传递消息也并不难,打草惊蛇,更查不着了。 “你意如何?”元嘉帝道。 “陛下。”黛玉道,“科举三道题,三道题都中了么?” 元嘉帝闭上眼,微微颔首。 黛玉都想吸一口冷气。 “陛下觉得。”黛玉沉声道,“偷试题的人,是为钱,还是为权呢?” 元嘉帝沉吟起来。 黛玉不好直说,但这话相当于,您觉得是宫女太监偷的,还是皇子公主偷的。 “你意如何?”元嘉帝再次开口。 “无论是为钱,还是为权。”黛玉道,“最后总是要着落在士子们身上的。” 元嘉帝一挑眉,觉得有点意思了:“说下去。” “科举要考三场。”黛玉道,“不妨考它一场,换题,再考一场。提前得了试题且腹内空空的,必将第一场锦绣文章,第二场文不对题,腹有才学的,两道题都能答出来,一对比,谁买过题,不就明白了?” 元嘉帝倒吸了一口凉气,唏嘘起来:“究竟举子们考试不易。”——这两场考试肯定是不能作数的了,白白涮了天下读书人这一回,只为揪出作弊的举子,不好说值不值得。 “陛下。”黛玉诚恳道,“考试再不易,举子们也想要一个公平。”——倘若能通过先期考试把作弊的人揪出来,再正常的考试,未必不值得。 想了想,黛玉还给自己多加了一个砝码,笑了起来:“陛下想收天下读书人之心,也容易。” “怎么的?”元嘉帝挑眉。 黛玉笑道:“薛公子出去了快两年,苏姐姐已派内务府的人去和她对账,往您的内库交了二十万两银子,臣女还没来得及给您报此事呢。” 元嘉帝眼眸一亮。 黛玉继续:“贡院也就九千余间考房,还得剔除里头年久失修无法用的,参加考试的考生想来也不过八千余人,再去掉买了考题该被下狱之辈,耽搁了正经考生一两个月的时光,索性给每位考生都发个二十两银子,就以您的名义,如何?” 简直解语花。 元嘉帝笑了起来,看黛玉更顺眼了一点,笑:“既然如此,第二场的考题,由你来出?” 黛玉一惊:“臣女连个秀才都不是……” “你真去考,哪怕不是三元及第,三年之内,也能得个全城夸官。”元嘉帝张口便道,但突然有点领会了黛玉的意思,“你也想考?” 黛玉咬了咬嘴唇,承认了:“是。” 元嘉帝长长嘘了一声。 人和人还是要讲点感情的,倘若黛玉刚进宫就提出这种非分之想,元嘉帝本就取中了女官不能对外勾连又能真正为自己分担政务,黛玉如此不识好歹,自然得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但在黛玉非但给自己分担了许多政务,甚至立下了许多功劳的现在,这拒绝的话,就有点难出口了。 “等等看吧。”元嘉帝道,“这一科的主考官是你父亲,自古科举有回避的规矩,你若参加了此次考试,成与不成,都遭非议。” “是。”黛玉心里是失落的,但面上自然不会显出来,只笑道,“其实不过是争荣夸耀之心,世人都说臣女凭幸进得居高位,臣女就想凭真本事考赢了那些堂堂男t?子,看世人又如何说?” 元嘉帝笑了一声,其实有些时候也为黛玉感到悲凉。 自古并不是没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其中一个女孩子还叫“林幼玉”,和黛玉就差一个字。 但参加了又如何呢,被士人集体抵制,被官员劝说就是女孩子们中了又能给她们安排什么职位呢?于是到最后也就是赐金箔,赐诰命,总之一点权力都不肯给女人漏的。 别的女人尚还罢了,对黛玉,元嘉帝是真的觉得有些可惜。 这个话题只能先放放,听元嘉帝的笑声,黛玉也不好再提,转而道:“陛下,回头让哪个衙门去换考题?” 元嘉帝看着黛玉。 黛玉“嘶”了一小声:“镇抚司?”——我手底下其实还有个内务府,但内务府去换考题比镇抚司可是抽象多了! “如你苦恼于世人说你幸进。”元嘉帝表情也冷了下来,“士人也诟病朕倚重镇抚司,如今朕偏要用镇抚司来主持科举的公平,看士人是夸是贬。” 这也是君王的小脾气了,黛玉乖乖应下,又提起考题的事来:“考题……” “都说了你出。”元嘉帝道,“君无戏言,六岁就读完四书的人,连出个考题都不会?实在不会,四书五经随便翻一页,翻到什么就是什么,别说你只读了四书没读五经啊。” 黛玉苦笑,心说我六岁读完四书的事儿您还知道呢,也不敢还嘴了,应下来之后,自去琢磨。 到科举考第二场试的当日,镇抚司精锐尽出,将贡院围了个严严实实,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簇拥着黛玉行进了贡院大堂,以林如海为首的一干考官都在,正准备拆考题,见镇抚司这么悄没声儿地进来了,还在意外,黛玉直接开口:“上谕。” 这也不是和黛玉撕掳“你一个女孩子配不配来传旨”的时候,官员们只得都跪下,黛玉沉声道:“第二场考试的考题不妥,重拟之,以此为准。” 然后示意了一下左侧的镇抚司侍卫,侍卫会意,捧出了一个烤漆小筒。 第75章 黛玉及笄 经站起来了,谁会愿意跪下去…… 林如海心里暗道了一声果然。 但他的感慨也到此为止了——在场官员肯定有不干净的, 但其实无所谓谁不干净,反正林如海把自己摘干净了。 也因此,在官员们面面相觑的时候, 只有林如海淡定地接了旨,淡定地站了起来, 回头看了一群还没反应过来的考官, 尤其是看了张斋一眼:“诸公?” 诸公这才反应过来,张大人张斋尤其感受到了林如海商量的目光, 但蓦地心跳有些快,下意识提的就是反对意见:“小林大人, 自古可没有临场改试题的规矩。” 黛玉眼皮子都没抬:“难道就有女子来宣旨的规矩了?” 其实也想走一波“牝鸡司晨”, 但准备先从试题唠起的张斋:“……” “圣命如此。”黛玉平静地扫了一眼在场官员,“若本官宣错了, 本官自去领罪,若各位大人抗旨, 各位大人也自己担责才好。” 说完,直接看林如海。 林如海也干脆:“臣奉旨。”对黛玉直接躬了下去, 伸出双手。 黛玉将那封好的烤漆小筒交给林如海。 林如海直起腰来, 看向张斋:“张大人?” 张斋不知何时,额上已经满是汗水。 他喉咙干干地滚了滚,看向林如海, 颇不在状况内。 林如海只好提醒:“验看封印吧,还是……张大人要抗旨?” 旨是抗不了一点了, 张斋努力稳了稳心神,与林如海一同验过了那烤漆小筒上元嘉帝的印鉴,之后才拆开小筒。 看到试题的那一瞬间,林如海的眼皮子都一跳, 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黛玉一眼。 ——这题目是你出的? 试题写的规规整整,是元嘉帝的字迹无疑——这是和元嘉帝没那么熟的人的视角,但在和元嘉帝书信往来六七年的林如海眼里,这明显是仿的,没有元嘉帝平时写的字那么圆融流转,随心所欲。 黛玉确实被元嘉帝安排着学了皇帝的字迹,被父亲看破,难免心虚,牙齿微微咬了咬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林如海也不好如何,将试题交给一旁的书吏:“宣布吧。” “且慢。”黛玉却开口了。 林如海和张斋一起诧异地看了过去。 黛玉轻声道:“林大人,张大人,是否,先把第一场的答卷收了?” 林如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黛玉想干嘛,但对张斋来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林如海还要走一个杀人诛心的程序:“这也是上谕么?” “是陛下的意思。”黛玉道。 林如海自然照办,张斋喉咙滚了滚,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头。 这对于张斋几乎算是死亡宣判,但对考生们来说却很寻常——科举考三场,九天,既然分了“场”,一场考试结束,到底收不收答卷,主考官当然可以掌握,收上来不收上来都有道理。 所以收卷也没有引起什么骚乱,等一摞一摞的考卷集中到了大堂,第二道考题才发了下去。 这倒是造成了一些士子心里的嘀咕——收卷一定程度上耽误了发题目,第二场考试的时间被压缩了,当然会有人不满。 但也不好如何,左右有三天时间呢,实在写不完了就熬个夜呗,所以也都竖起耳朵听第二道题是什么。 是“君子终日乾乾”。 这题出得很微妙。 因为第一道题是“义者,利之合也”。 两道题都来自《易经》,倒是没有出科举考试的“大纲限定”,但是这两道题在《易经》中,不过是上一段和下一段的距离,顺着背就找到了。 这当然是经过元嘉帝同意的,甚至还骂了黛玉一声“就知道偷懒”。 ——人各有所长,一个人把《易经》解释得鞭辟入里又符合科举的格式,却对《中庸》一知半解很正常,但如果对《易经》上一段理解得无比深刻,文章妙笔生花,对下一段却写得文不对题,蹊不蹊跷,可就不证自明了。 这样简单的逻辑,机灵些的考生琢磨琢磨就能知道,但这个主意妙就妙在知道了蹊跷又如何,作为考生,无非是能答多少便答多少而已,难道还能发现了蹊跷然后拒绝考试? 所以,大多数考生想起了这“君子终日乾乾”在哪里,就开始琢磨从哪里破题了,但少部分考生,汗流浃背了。 ……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写个啥呀!我把刚才的“义者,利之合也”的文章再抄一遍?可这两句话明显不是一个意思也不能往一处破题啊! 很快,就有人嚷了出来,说的是:“大人……大人我交错答卷了大人,刚才交上去的是废卷,能不能让我重交……” 小吏哪能做主,赶紧报到了大人们这里。 现在这里做主的已经成了黛玉了,林如海很自然地问女儿的意思,黛玉笑了笑:“好啊,行个方便嘛。” 我可以允许你另外提交一份答卷,但原来那份我可不会还给你。 这个回答让那急中生智的举子心都凉了,还要努力地演下去——在自己的号房里这找找那找找,好歹是在被褥里翻出了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然后对监考的小吏赔笑:“哦,虚惊一场,交上去的是答卷,废卷在这里呢。” 被小吏瞪了一眼,到底是没拖出来打一顿。 黛玉这么大张旗鼓把贡院围了还搅乱科场,不用等第二天,当天就有雪片一样的奏章到了元嘉帝案前。 元嘉帝不得不把内阁六部各大衙门的主官都叫了过来开了个小会,中心思想是别弹劾了,朕让去的,你们也甭进谏了,朕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有人泄露了此次科举的试题,事急从权,没来得及和各位爱卿商议,先让镇抚司去把题目换了要紧。 各大衙门主官:……啊? 礼部尚书是直接责任人,跪得飞快,请罪是请罪,请罪之外还得说:“陛下,第二道试题能泄露,那第一道……” “知道。”元嘉帝老神在在,也没提是黛玉的建议,总之把锅自己揽了下来,“所以才要换第二道考题,接着考试嘛。” 哪个衙门一把手不是人精,立刻就听懂了。 ……心里暗骂陛下你怎么越来越坏了! 然后三法司的主官也坐不住了:“陛下说试题泄露,可有证据?” 有证据,元嘉帝淡定地把一份文书递给了戴权,戴权转交刑部尚书。 “林卿谨慎。”元嘉帝仍然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形象,“因年年春闱之前都有人在外兜售不知真假的试题,林卿担心里头有真的,便令家仆收购了几乎所有市面上t?的题目,里头当真有朕亲笔写下的考题。” 上位者哪怕是和风细雨,下头的人听着这言语里暗藏的森然杀机,一个个都怂了,敛衣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元嘉帝终于是冷笑了一声:“要朕息怒,就把事情查清楚,三法司的几位爱卿,嗯?”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位部门主官都觉头皮发麻,一个头颤颤巍巍磕下去:“是。” 到底是礼部尚书有资历也更敢说话:“陛下。” 元嘉帝的目光扫了过去,想着顾老大人究竟是个七十岁的人了,二月里这么跪着也不像样,先道:“顾卿起来吧,还未查明白是哪里出的错,你这莫着急请罪,有话就说。” 顾老大人这才站起来,道:“臣斗胆进言,题是陛下亲笔所写,封印好了方交给主副两位考官,两位考官自得了试题便在贡院,再未迈出一步,若是试题有泄露之忧,怕是患在禁中。” 这话真只有顾老大人说了,元嘉帝不会生气,只笑了笑:“是啊,再加上主考官是林如海,进出养心殿的是林黛玉,患在禁中,林黛玉把试题偷出来给林如海往外散播出去谋取利益,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啊。” 顾老大人究竟还是摸得到一点元嘉帝的脉的,沉声道:“陛下,林大人能在市面上收购试题让陛下御览,已算有心,更足证清白,但林大人已是主考官,小林大人是内务府大臣,更管着镇抚司,若让小林大人自己查禁中之事,难免不便,这……” “禁中就那么些人。”元嘉帝到底是给了三法司方向,“跑也跑不了,三法司先把外头的人查明白了,指认了是禁中何人窃的试题,再来说朕御下不严吧。” 顾老大人就知道自己说得有点过了,但元嘉帝听进去了,就是朝廷大幸:“臣失言。” 三法司其实也不是很敢对元嘉帝身边的人用刑,如蒙大赦,也跟着给元嘉帝磕头:“臣万死。” 元嘉帝究竟没有怪罪,摆摆手,又道:“既然试题出了问题,难保十八房考官个个清白。” 这就轮到国子监和翰林院汗流浃背了,考官是他们出的,只好乖乖出列跪下请罪。 “罪不罪的,等查明白了再说吧。”这就显出有黛玉的好处了——黛玉做事有条理,也不容易情绪上头,是什么就是什么,搞得平时得默念戒急用忍才不会过于急躁的元嘉帝都被带出了几分老奸巨猾的沉稳,“你们且挑上那么几十号人,把此次的卷阅了。” 两位主官也知道这是重要线索,赶紧应是。 元嘉帝再点了九门提督的名:“吴爱卿。” “在。”吴青霜他爹算是难得一个“关我屁事”的官了,回话都莫名很有底气。 “举子们如今还不知底里,但等第二场考罢,他们出了贡院,难免不骚乱。”元嘉帝道,“看住了。” 吴大人应得很淡定:“是。”究竟也是个干臣,又是个武官,话就显得有些糙,“只是陛下,举子里头有家业艰难的,此次春闱不能作数,今年必要再考,要是刚好没准备多余的盘缠,真闹起来,秀才遇到兵……” “那是应天府的事。”元嘉帝淡淡道。 应天府府尹属于是在场级别最低,只是因为属于父母官才配列席会议,可这个事儿他也没办法呀:“陛下,总不能给举子们开粥棚赈灾,再者衣食住行,就是解决了衣食,这住……” 我还能给他们垫房租啊!!! 元嘉帝这才淡定且炫耀地宣布了,给每个举子发二十两,从内库出,所以才有九门提督和应天府的事儿——发钱当天,做好□□,发钱之后,做好治安。 要是朕前脚发钱,后脚举子被抢,你俩提头来见。 山呼万岁。 元嘉帝不得不感慨,有钱真好。 散会。 元嘉帝既然都“新闻发布”了,贡院上下人等就是出不来,也很快得了消息。 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但圣命是查一查哪些举子第一卷和第二卷的答题水平差距过大,也没有人敢给举子们透露消息,加上黛玉命一干人等该干嘛干嘛,官员们也不愿意和镇抚司的侍卫在一起待着,于是需要巡考的自去巡考,不需要巡考的,便说想回去休息,黛玉也没拦着。 黛玉还吩咐跟着她进来的两个侍卫:“我是要这里盯着了,但外头的人也不能硬生生守三天,你们出去安排安排,撤六成的人回去休息,分三班守着,别让人出去,也别让人趁乱和考生们交头接耳,大家辛苦这几日,回头我再奏了陛下,好好放大家两日假。” 黛玉对手下人向来好,哪怕只是个女孩子,镇抚司上下人等也没有不服她的,恭敬应了下来,就要告退。 林如海突然开口:“且慢。” 侍卫有些意外,但到底是小林大人的父亲,还是给了点面子,停步回头:“林大人有事?” “我是主考官,纵使此次春闱多半是不作数了,也还是不着急出去的好。”林如海道,“但今日是小女及笄的日子,在贡院过虽是无可奈何,但也不好糊弄着过去,还劳上差去定上三桌席面,算我给小女过一过及笄礼吧,至于钱钞,还劳烦上差直去林府取就是了。” 黛玉愣住了。 侍卫也颇意外地看了黛玉一眼:“今日是大人的生辰?” 黛玉简直心里又感动又酸涩:“是……” 一入宫门深似海,我还说没机会和父亲一起过生辰了,谁曾想能以这种方式实现。 真的父亲永远是一座高山,哪怕黛玉已经在权力中心活了这么久,自以为也有些心理素质,但和林如海这科举舞弊案之前还能淡定地想起来要给女儿过及笄宴,实在是……唉! 那侍卫则笑了起来:“小林大人平日颇照顾我们兄弟,就是为她的生辰,兄弟们凑个分子都使得,哪里就要林大人付账了。” “这是两说。”林如海还是会说话,“父亲给女儿过个生辰,岂有用别人钱钞的道理,上差帮忙跑上这一趟,已是大恩了。” 那侍卫也只得罢了,又问:“林大人只说弄两桌席面,也没说去哪家酒楼弄,小林大人喜欢哪家的……” “父亲没法指定,我既然进了贡院,也不好指定。”黛玉道,“不然回头被人知道了,说在饭菜里夹带了别的东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侍卫了然,辞了林氏父女便走了。 那究竟是镇抚司的人精,黛玉既然说了避嫌的话,最能避嫌处,无非宫里。 所以他回宫了,直接给元嘉帝汇报的,还请罪说属下知道不该直接来找您汇报,但这不是小林大人困贡院里了嘛,林大人既提出了这种要求,也只好来报给您了。 屁大的事,加上黛玉盛宠,元嘉帝当然也不至于生气,只心里有点咯噔。 ……该死,我忘了。 果然林如海是个亲爹,我只是个半路接手的。 惆怅了片刻,元嘉帝让戴权给苏瑾传旨,让苏瑾安排了送过去,给考官们的理由也好找——诸位考官都受惊了,君上记着你们呢,赐两桌席面出去,吃好喝好。 贡院里被困住的考官们自然感激涕零,林如海也出席了考官的那一桌,但喝了两杯酒便推说不胜酒力,撤了。 他给黛玉过及笄礼,可不想给外头人知道,毕竟“及笄”有着“有女待嫁”的含义,黛玉现在又是满朝文武都巴不得她赶紧回家嫁人的位置,大张旗鼓地过及笄礼,真就是给黛玉添堵了。 所以,也只是在主考官休息的套间里,给自己和黛玉都满了一杯,却没有满足,另取了一个酒杯,倒满,笑容中意味颇多:“这杯,敬你母亲。” 黛玉一愣,眼眶飞快地红了起来。 林如海将那杯属于贾敏的酒,缓缓倾在了地上。 想了想记忆中那个已经很模糊的印象,黛玉偏过头去,按了按眼角。 林如海却对黛玉举杯:“来,干。” 黛玉鼻头一酸,端起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一饮而尽,到底是没忍住,眼睫一眨,两滴水珠落下来,洇湿了她的衣裳。 “十五年前。”林如海轻声道,“你母亲也不知喝了多少调理的药,好不容易怀上你,小心得跟什么似的,好不容易养到足月,偏又是个难产,她在里头急,我在外头急,后来也顾不上什么洁不洁的,好歹是进去陪了她,稳婆拿不准,说什么开得不够要切开,我催着稳婆要动赶紧动,看那把剪子都生锈了,上头还有血迹,吓人得很,哪敢让她用,好歹拿了把新的,洗了又洗,才让稳婆切开,你这才出生,猫儿似的,我看你是个丫头,心都凉t?了半截儿。” 黛玉没听过这个,心里虽然难过,又想着想说点俏皮话让林如海不要这么伤感,努力笑了一声:“父亲遗憾我不是个儿子?” “那倒还好。”林如海道,“你小小的一团,裹着襁褓到了我手里,血缘真的奇妙,我就知道你和我血脉相连,我之所以看你是个丫头会难过,是因为像你母亲遭过的生育之苦,你要原原本本遭一遍,可我怎么忍心。” 黛玉愣住了。 说是给黛玉庆祝一下及笄,但林如海也是真的想喝两杯,又给黛玉满上,笑了起来:“这杯,贺我儿平安长成。” 虽然只是一句话,黛玉还是眼睛发酸,举杯:“是女儿要敬父亲多年倾囊相授。” “这些年是你我父女相互扶持,何必谢来谢去。”林如海叹道,“玉儿,为父曾经做过一个梦,做过两回。” 黛玉意外地“嗯”了一声。 林如海便从丧母长女说起,说黛玉如果六岁就去荣国府的那条线,说林如海至今看不上的贾宝玉,说那美轮美奂的大观园,说那风刀霜剑的林妹妹。 黛玉都听住了,许久才道:“父亲其实一直在担心我活不长?” 林如海点头,伸手去摸黛玉娇美的面庞:“我如珠似玉养大的女儿,怎么能让她日日流泪?但不受后宅的风刀霜剑,便得受朝廷的步步艰难,女孩子走这条路到底有多辛苦,走出来的风景又是何种模样,玉儿已经看过,可有想过将来?” “父亲。”黛玉轻声道,“已经站起来了,谁会愿意跪下去呢?” 林如海心里有些酸,又有点骄傲。 是啊,这才是他倾尽一生心血教出来的好孩子,到如今……林如海长吐了一口气出来:“可是,陛下已经为你想好将来了。” 黛玉一惊。 我当然知道陛下会给我安排前程,可问题是这是可以提前告诉我的吗? 林如海也拿不准。 但女儿及笄,这是最好的给黛玉透露她要嫁给谁的机会,倘若黛玉愿意,想来元嘉帝也不会十分怪罪,倘若黛玉不愿意,那怪罪不怪罪就不要紧了,想办法给黛玉推了八皇子是正经。 所以,林如海只悄然比了一个“八”。 黛玉其实有揣测,但在林如海这里得到了验证,竟……很难说有多少惊喜,更多是心中的大石头已经落下的安然。 黛玉不讨厌八皇子。 当然,要说多喜欢,一共也没相处多久,如何谈得上,但不讨厌,已经是比和四皇子相处时的浑身仿佛有虫子在爬好得多了。 只是婚姻对于黛玉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未嫁的少女待在君王身边做女相,自然可以一心扑在事业上,但一旦出嫁,后宅该不该她管,夫人太太们的应酬她要不要去,回头怀孕了要不要养胎,产子了会不会耽误要紧的政事,养孩子需不需要她操心…… 都是很头疼的事情呐。 林如海紧紧盯着黛玉,想从女儿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变化来看出半点她内心深处究竟接不接受这个安排。 但对着老父,黛玉有话是直接说的,就是这话一点也不掩饰地带了迷茫和……委屈:“父亲,做女孩子好难啊。” 林如海颇意外,又心疼。 黛玉从来不在他面前委屈。 可这……这要是林如海能做决定的事,看女儿成了这个样子,早就杀将出去谁敢让我女儿受委屈?! 可黛玉的难受处,偏偏是林如海最无能为力的地方。 世情如此,人何以堪。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对黛玉敞开了怀抱:“过来吧。” 黛玉愣了一下。 “过了今天,就是大姑娘了。”林如海笑,“父亲也要避嫌的,今日让父亲好好抱抱,有什么委屈就哭出来,虽然帮不了你,究竟散了心中郁气,其他的事,再想办法吧。” 黛玉心里又酸涩了起来,果然投到了林如海怀里:“爹……” 林如海叹息起来,轻轻一下一下抚着黛玉的后背。《 》 75-80 第76章 黛玉审案 你这么蠢就不要掺和这种事了…… 黛玉的及笄宴, 到最后父女俩也没好好喝上两口。 而宫里,就是元嘉帝难得有兴趣听完了秘卫的汇报,都唏嘘起来。 #转头去找贵妃分享心得。 贵妃听黛玉那一声委屈, 也怔了半晌。 她想起了黛玉进宫那天,妃嫔们对小女孩们的评头论足。 也想起了自己进宫那天, 很有可能被太上皇的嫔妃们也评头论足了一回。 还想起了以前在闺中时, 听到的那一句“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自己是父兄的掌上明珠,可所有人都默认自己不可能在这个家待一辈子。 “爱妃?”元嘉帝见贵妃发呆, 忍不住出声。 贵妃回神, 下意识就笑起来,又觉得这个笑突兀, 很快就想到了可以的说辞:“究竟小丫头不算讨厌咱们小八。” 元嘉帝揽住贵妃,其实不是感受不到贵妃刚才的失落, 作为君王,他当然没有安慰的必要, 但元嘉帝还是挺感慨地来了一声:“朕常想林丫头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但听她这样一哭,又觉得天下女子都委屈。” 贵妃轻轻笑了出来:“陛下既觉委屈了她们,不如允她们也来科举?” 贵妃向来是不忌讳干政不干政的, 元嘉帝也没当回事,只叹了一声:“你当我没想过么, 这不是准不准的事。” 贵妃眉头一跳。 既是为元嘉帝的自称是我。 更是为……要不要为天下女子一争。 贵妃心跳都快了起来,赶紧平复了,柔声道:“不是准不准的事,那是什么事呢?” “和黛玉觉得的难处一样。”元嘉帝唏嘘道, “武则天做了女帝,除了上官婉儿,不也没用女人,是她不想么?” 某种程度上,是她不能。 确实,在同等的教育水平下,未见得女孩子比男人弱在哪里,甚至在官场这种需要八面玲珑的场合,女人的细腻比男人的粗犷更无往不利,就像黛玉入宫之后的种种思路,都给元嘉帝打开了新的一片天。 但是产育封死了所有女人的出路。 怀胎十月,妊娠如过鬼门关,生了下来,亲自哺乳就是一两年的时光,不亲自哺乳,那构成的也是对其他女人的剥削,哪个国家经得起官员这三天两头的生孩子?可 确实,男子也有假,一丁忧也是三年,但难道女子就没有爹娘么?何况丁忧还可夺情,肚子大到那里了,难道还能找人代生? 当然,真正的狠人可以不生孩子。 这有两条路,要么一生不嫁,要么就真正德容言功地给丈夫娶一堆小妾,庶出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 但这个不用元嘉帝说,贵妃都唏嘘起来。 做不到的。 “那在陛下看来。”贵妃轻声问,“就只能这样了么?” 元嘉帝叹气:“说真话?” “当然说真话。” “朕以前没想过。”元嘉帝道,“但黛玉可疼,朕闲下来也会想,像她那样的聪明孩子,难道就只能做相夫教子的事,于国家没有半点助益了?可是思来想去,总不能真让黛玉一生孤苦吧?” 贵妃唏嘘起来:“妾身倒是也想了,但不是想的黛玉。” 元嘉帝挑一挑眉。 “是皇后娘娘说的。”贵妃道,“薛才人的生意做得委实了得,这头一笔,就往外头贩了数不尽的丝绸茶叶,得益甚多。” 这是元嘉帝最近最得意的事情,含笑点头。 贵妃就继续道:“陛下知道,怎么样织锦最快?” 元嘉帝愣了一下,这真不是他的业务范围:“如何最快?” 贵妃笑道:“没有孩子,不做餐饭,不伺候公婆,不畜养鸡鸭,不费心家务。” 元嘉帝眉目微动:“有理,可是家务谁来做呢?” “没有人在家,就不会有家务。”贵妃笑。 元嘉帝觉得贵妃说的有趣,开始挑刺:“纵使老人能照顾自己,可女人出门了,孩子呢?” “学塾啊。”贵妃道,“倘若男子有田可耕,女子有工可做,小儿有书可读,难道不是盛世气象?” 元嘉帝靠着贵妃,畅想了好一会儿,长嘘一声:“倘若丝绸生意有得做,其实还有一重好处。” 贵妃侧头,浓颜系大美人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元嘉帝感觉虚荣心都得到了满足,道:“土地兼并。” 贵妃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土地兼并有两重问题,一在士绅不纳税,二在失地农民无生计,哪怕现在只能解决失地农民可进城务工,朝廷的统治难度都能下来许多。 “陛下要说这个。”贵妃笑起t?来,“就更高瞻远瞩,妾身不及了。” 但这终究也只是一段私房话而已,究竟能不能一切往最好的方向发展,还得看海外贸易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现在要紧的还是科举。 三日之内,三法司都牟足了劲儿地抓人,卖试题给林如海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抓起来,翰林院批卷子批得飞快,所有写得好的举子都成了犯罪嫌疑人,第二道题目火速送到翰林院的同时,举子们突然被通知,试题泄露,暂停考试,各回各家。 举子们都惊了呀,但也不敢吵闹,原本还有人为盘缠发急,出考场时被发了二十两银子,简直恨不得立刻跪下来叩谢天恩。 然后,才是真正的血雨腥风。 ——十八房考官禁足待查。 ——卖考题的商贩以及他们供出来的所有考题来源入狱,三法司会审。 ——从元嘉帝出题直至林如海拿走考题期间所有进入过养心殿的宫女太监都进慎刑司问话。 ——第一卷和第二卷水平差距过多的所有举子全部到镇抚司过堂。 五日之后,镇抚司的侍卫提走了软禁中的张斋。 镇抚司大牢里,黛玉看着下手的张斋,仍然很温柔:“给张大人挪张凳子吧。” 凳子很快就来了,张斋颇惊疑不定,黛玉却先笑了:“说起来,张大人还是我的长辈。” 张斋笑了一声,眸中却疏无笑意:“小林大人有话就问吧,不必套这些近乎了。” “其实没有什么好问的。”黛玉声音很淡定,“张大人最多就是知道考题已经泄露的事,但偷试题的另有其人,现在虽有人想把事情攀诬到张阁老头上,说成是张阁老偷得试题,给的张大人,但陛下不是很信。” 张斋:“啊?” ……不是,你是这么审案的吗? 你什么都抖搂出来了那你还指望我说什么吗? 黛玉却心平气和,甚至有些悲悯:“不过呢,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陛下也可以选择信,把这个案子结了,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张斋一下子呼吸都困难了:“这……这不是糊涂断案么?下官的兄长是冤枉的!” 黛玉意味深长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呐。” 不冤枉张家,难道真的让那龙子凤孙来担责,闹得在天下人面前丢皇家的人么? 张斋:“……” 终于认命了一样,缓缓地瘫在了椅子上。 这倒让黛玉笑了一声:“看来,真的是某位皇子偷的试题?” 张斋简直要跳起来。 你诈我?! “说吧,张师傅。”黛玉换了一个称呼,仍旧和风细雨,但在张斋耳中,简直电闪雷鸣——只有上书房的皇子世子们会称呼张斋一声“师傅”。 张斋看着黛玉,嘴唇抖了好几回,到底是败下阵来,低声道:“小林大人的手段,委实吓人。” 黛玉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张斋也不想多啰嗦了,张口就说:“这个事……” “且慢。”黛玉却打住了。 张斋:??? 黛玉道:“张大人要招的事,我不敢听,在场的侍卫与狱卒听了估计也要死无葬身之地,张大人不如回去,自己写下来,封好了,我直接呈与陛下,后头情状如何,再论吧。” 就这话,让张斋都不得不再高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没再理他,侧头看侍卫:“送张大人回去。” 侍卫应是,两个狱卒立刻押送张斋离开,而黛玉的话淡淡响在张斋之后:“笔墨之外,不要忘了火漆和印鉴,镇抚司惹不起这个麻烦,大家都小心伺候着。” 屋子里所有杀气腾腾鬼气惨惨的密探都轰然应是,愣是让张斋都觉得膝盖发软。 黛玉却早就习惯了,站起身来,长长吐了一口气。 供词很快就送到了元嘉帝案头,没有过黛玉手的那种。 搞得元嘉帝都好笑:“你这小妮子简直越来越油滑,有本事亲自审案还不知道案情的?” 黛玉小声抱怨:“无论张大人招了哪位金枝玉叶,总之不是臣女所能沾染的,何必知道那么多?” 元嘉帝嗤笑了一声:“那,猜猜,招的是谁?” 君王要玩这个肤浅的游戏,黛玉也不好硬要拂了君王的意,比了个“三”。 “真是个猴儿!”元嘉帝恨恨敲了黛玉一下,“为什么猜三郎?” “因为只有三殿下出宫开府了。”黛玉道,“出宫开府,才能合情合理地发展自己的人脉,才能顺理成章地借科举把自己想培养的人做成两榜进士,其余殿下,焉有那个机会?” 想想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元嘉帝都觉得头疼,再问:“那你觉得,是三郎么?” “臣女说不好。”黛玉道,“但至少能确定……倘若不是家父机警,此次遭殃的就不是张大人和他告病的阁老兄长,而是臣女和父亲了。” 这让元嘉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怀疑一下是三郎想害你们父女?” 黛玉:“……” 其实想说,您那三儿子似乎还没那个脑子能害到我和我爹:) 但这个话也太伤人了,黛玉改了个更温柔的说辞:“陛下,臣女与父亲,和三殿下何怨何仇呢?” “难道你们父女就得罪了别的皇子不成?”元嘉帝嗤笑一声。 黛玉犹豫了一下:“陛下,臣女可以说心里话么?” 被元嘉帝瞪了一眼。 黛玉这才说:“对于剑指尊位的殿下而言,不望风而降,便是深仇大恨。” 你的皇子小猫两三只,就是做排除法,都能排除出谁最剑指尊位。 这让元嘉帝表情都冷了。 林家父女是纯臣,从八九年前林如海那句“忠于陛下”便实践至今,在江南的漩涡中死得不明不白的贾敏和黛玉弟弟,被刺杀了好几回的林如海,在宫中殚精竭虑的黛玉,无一不是让元嘉帝从风雨飘摇的当年坚持到现在。 当年元嘉帝就向林如海许诺愿意收养黛玉,便是要借此笼络重臣,绝不能因此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到了如今,对黛玉的回护甚至还带了些亲情的意味,比一般的皇子都还要亲近些,听黛玉点破这个,自然心里火都上来了。 “倘若真的是他……”许久,元嘉帝声音都透着杀气,“这份心机手腕,让人不齿啊。” 玩政治的就没有心不脏的,元嘉帝也好,黛玉也好,绝对不能说自己没玩过心眼。 但心也不能太脏了,尤其是皇帝这个位置,把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的如嘉靖皇帝,被人骂得“家家皆净”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黛玉没有回这个话。 元嘉帝也不觉得黛玉会指着老四鼻子骂他拿三皇子做筏子,要么弄死三皇子要么弄死林氏父女阴险,只阴沉了半日,才起身:“朕去见太上皇。” 黛玉应是,又问:“那……臣女看奏章去?” 元嘉帝颔首,又道:“戴权。” 戴公公赶紧弯腰:“是。” “去三郎府上。”元嘉帝恨恨道,“把人弄宗庙里跪着,等朕从太上皇那里出来再说!” 戴权赶紧去了。 宁寿宫里,太上皇和元嘉帝日常地屏退左右,太上皇很快也扫完了黛玉审张斋的笔录和张斋自己的供词,笑了起来:“黛玉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 “父皇指哪一句?”元嘉帝问。 太上皇:“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元嘉帝脸色都变了:“父皇,倘若这件事是三郎做的,一点没有别人插手,父皇要儿臣不痴不聋,儿臣也认了,但……” 太上皇挑眉:“就这么不喜欢四郎?” 元嘉帝:“……他让儿臣觉得害怕。” “怕什么?”太上皇好笑起来,“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和谁玩心眼,不说你做皇子的时候,就是你如今,难道对你的兄弟们就那么温良恭俭让?” 元嘉帝倒是坦诚:“儿臣不敢说儿臣有多圣人,但儿臣对兄弟们,至少从来没有引诱人行恶,儿臣再不喜欢一些人,也总要他们真正犯了错才罚的。” 给太上皇说沉默了。 这话是真的,便像廉亲王,那么和元嘉帝针锋相对法儿,元嘉帝让他接了户部催款的差事,坏心眼虽有,却绝对谈不上引诱人行恶,倘若廉亲王真的能把事情漂漂亮亮做下来,元嘉帝自问也能尽弃前嫌重用他。 倘若儿子不是这个品行,太上皇会不会让他做皇帝,尚且两说。 “儿臣始终觉得。”见太上皇没有反应,元嘉帝再度沉声道,“君王行事要正,口含天宪,直道而行,天下人才能知道做事要坦坦荡荡,而不是t?靠的引诱陷害,阴谋诡计。倘若君王自己都行事不正,以权术统御天下,天下以权术回礼之,无人走堂皇正道,无人做国之柱石,那国家还能称之为国家么?” 太上皇其实没那么道德洁癖。 他执掌朝纲几十年,阴谋诡计也使得,堂皇正道也走过,在太上皇看来,手段只是手段,最终的目的是好的也就罢了。 但太上皇也并非不通人情之辈,就君王的标准而言,不带感情色彩的说,行堂皇正道确实比以权术御下的君主更值得尊敬。 唯一的问题是:“老四,你有几个孩子呢。” 元嘉帝:“……” 半晌,也只能给出毫无尊严的一句:“父皇,贵妃和贤德妃肚子里还有呢,再不济,今年多选几个?” 太上皇盯了元嘉帝半晌,忽而道:“朕有段日子没见小八了。” 元嘉帝突然激灵了一下。 但很快明白了太上皇的意思,眼眸都有些震动:“父皇?” “怎么。”太上皇笑了一声,“不乐意?” 元嘉帝努力在亲爹面前保持一下父道尊严,咬咬牙道:“儿臣这就去给小八说。” “少来。”太上皇哼了一声,“是去给贵妃说吧。” 元嘉帝又一次:“……” 太上皇露出不屑的眼神。 “随你吧。”太上皇摆摆手,“至于三郎……”本来想讲一讲不要对孩子太严苛的,但想想自己竟然有这么愚蠢的孙子,太上皇也糟心了起来,“随你吧。” 元嘉帝出宁寿宫后,还真纠结了一下是先去贵妃宫里还是先去奉先殿。 但考虑到去了贵妃宫里可能就出不来了,元嘉帝还是先去的奉先殿。 三皇子跪得膝盖疼,又战战兢兢,不敢起来,只对着列祖列宗祈祷父皇快来而已。 父皇很快就来了,在奉先殿里摆个座位明显是太过分了,所以元嘉帝只站到了三皇子面前,一抬手,给了三皇子一巴掌。 三皇子素来养尊处优,元嘉帝又没有留手,这一巴掌下来,三皇子嘴角都有温热的血流出。 三皇子一个头磕下去:“儿臣搅乱国家抡才大典,罪该万死,父皇要打,儿臣不敢辩驳,但求父皇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 看着儿子颤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元嘉帝忽然想起林如海父女,想起林如海那一段“我曾经是如何如何期盼你的出生,又是如何心疼你母亲所受的生育之苦”。 他与淑妃,也有过这样美好的时光。 可淑妃走得那样不体面,细想为的是面前的糊涂种子,淑妃是个笨蛋美人,可要不是面前的这个蠢货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淑妃本该安富尊荣地笨蛋到老。 “跪直了。”元嘉帝声音冰冷。 三皇子一个激灵,努力跪直了身体。 元嘉帝又一巴掌扇了过去:“刚才那一巴掌是为为父,这一巴掌是为你母妃打的。” 三皇子愣住,不过半晌,眼泪都流了出来。 “刚才朕去见你祖父。”元嘉帝冷冷道,“你祖父还劝朕,皇家的孩子,哪里有手就那么干净的,就算真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能掩过去的,尽量为你们掩过去才好。” 三皇子觉得这句话后面似乎是生机,眼睛都亮了一下。 可元嘉帝的后半句是:“可朕并不是为你的野心和算计而生气,身在皇家,又是皇子,没野心反而让人看不起,既在皇家,谁不是一睁眼便在斗,算计又有什么要紧。” 三皇子:“那……”想问父皇在气什么,但看元嘉帝的神情,也不是很敢问…… 好在元嘉帝自己说了:“朕是在气你蠢,被人当了枪使都不自知!” 三皇子脑海中有雷霆劈过,却仍为自己辩白:“父皇,固然是有人劝了儿臣在科举中安插人才将来得用,此计不成,儿臣无话可说,此计若成,那也是儿臣得益,何来被人当了枪使……” “你八叔劝的你安插人才?”元嘉帝冷笑,“让你想法子到养心殿来偷考题?” 三皇子缩了缩脖子,幼生的小龙努力和元嘉帝抗衡:“纵使八叔也有些人要安插,但与儿臣的目的其实并不冲突……” 元嘉帝简直都要怀疑淑妃生孩子那会儿是不是抱错了,面前的这个竟然是自己的种:“然后呢?” 三皇子“啊?”了一声。 还有什么然后? 元嘉帝真觉得和蠢货没有什么好生气的:“除了你八叔,你就没觉得这件事背后有别人的影子?” 三皇子:这…… 元嘉帝想喊黛玉。 ……我厌蠢症犯了,和蠢货多说话真的脑仁疼,让黛玉来解释,她无论是安慰人还是骂人都能让人通体舒泰。 但皇家私隐,不好涉及黛玉,元嘉帝只能忍气道:“你母妃去世之后,她安插在各宫的眼线,你得了么?” ……没有。 三皇子想要来着,可淑妃死得太快了,根本没来得及交代什么,甚至现在三皇子都在怀疑,淑妃是著名的直肠子,有没有可能压根就没有安插什么眼线。 元嘉帝问:“那你凭什么以为,你偷试题能偷得那么顺利呢?难道靠那个已经成了落水狗的八叔?” 三皇子:??? 然后,三皇子的目光,逐渐恐惧了起来。 故事的最开始,三皇子既然出宫开府,别说进出养心殿了,就是进出皇宫都多了手续,说要偷考题,何其困难? 正在为难之际,突然养心殿里一个小太监没头没脑地冲撞了他,他当然乐于展示一下金枝玉叶的宽和待下没有怪罪,又问了小太监怎么失魂落魄的,可巧了小太监家里老父亲病了,三殿下随便喊个郎中就能去看那个老人家,太监虽然不让认字但这个小太监念过一年私塾,小太监在御书房做的又是洒扫的活儿,可以合情合理地接触到柜子里的考题。 这……这…… 三皇子简直要抱元嘉帝的大腿:“父皇!父皇有人要陷害儿臣!” “陷害?”元嘉帝冷笑,“别人压着你来偷的考题么?” 三皇子怂了。 元嘉帝真的厌蠢的心情已经达到了顶峰:“行了,说吧,是哪个小太监小宫女偷的?” 三皇子哭道:“是……是洒扫的小唐子!” 第77章 探春转折 女孩子还是得读点书。…… 小唐子, 这倒是对上了。 可小唐子已经死了。 这都是固定流程了——在这种层次的棋局里,很多棋子就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死, 不留痕迹。 苏瑾细心,还去查了小唐子的家人。 也死了。 街坊邻居没有人知道哪里的贵人联系过这一家子, 顺藤摸瓜去查那个给小唐子家看诊的大夫, 大夫倒是活着,可确实是三皇子让去的。 证据确凿得让人泪目。 手腕凶狠得让人齿冷。 当时, 给元嘉帝汇报的苏瑾是这么说的:“线索归线索,陛下相信是三殿下做的么?” 元嘉帝慢吞吞喝着茶:“你如何看?” “臣女觉得。”苏瑾的避嫌意识没有黛玉那么强, 那是因为苏瑾的婚事都定了, 半个皇室的人,给公爹汇报工作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试题或许是三殿下命小唐子偷的,但小唐子的主子未必是三殿下。” 元嘉帝:“证据呢?” 没有证据, 只有女人的直觉,但反正是死无对证了, 又能如何呢? 到现在, 元嘉帝看着被人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三儿子,唏嘘了一声:“你还是带着你的王妃,去给祖宗们守陵吧。” 三皇子一呆, 但很快明白了元嘉帝的意思,当时就要抱元嘉帝大腿喊一声“父皇不要啊”。 但, 看着元嘉帝冷峻的神色,大腿不太敢抱,男孩子也不好做哭哭啼啼之态,只小声道:“父皇……父皇都知道儿臣是冤枉的……” “是啊。”元嘉帝淡淡道, “所以证据呢?” 三皇子:“……” “朕不忌讳阴谋诡计,朕也用过阴谋诡计。”元嘉帝道,“但朕忌讳被阴谋诡计坑害了还百口莫辩,只能如你一般瞪大了眼睛来一句儿臣冤枉,求朕给你一个清白的。” 朕倒是想给你一个清白,可你自己不争气啊!何况清不清白还重要么,连谁害了你都不知道的百口莫辩,谁敢把天下和权柄交给这样的蠢货! 三皇子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元嘉帝拂袖而去,也没有强求三皇子领旨谢恩——爱谢不谢,要是三皇子连“送他去守陵是保护愚蠢的他”都领会不了,男人对儿子的感情也就那样,就t?是死在了政治斗争的漩涡里,也最多是一个尊重祝福。 三皇子在空荡荡的太庙里,心头茫然。 回家面对其实也并没有多精明强干的王妃,更是只有抱头痛哭。 但对于要不要去守陵……王妃小声说:“殿下,妾身嫁您,为的也不是飞黄腾达,不过求一生平安而已,那个位置,若实在是肖想不了……” 王妃拉着三皇子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咱们把小日子过好,也是一样的。” 三皇子浑身都僵硬了,仿佛在波涛汹涌的黑暗里,突然看到了一艘点着灯的小船,那毫无疑问成了他的归处。 “几个月了?”三皇子哑着嗓子问。 王妃道:“两个月,人说瞒三不瞒四,不好往外说,但咱们私底下说一说,想来是不妨的。” 三皇子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忍住,轻声道:“无论去与不去,我明日都得去见见妹妹。” 王妃点头。 元嘉帝果然没有强求三皇子,守陵的旨意到目前都只有父子两个知道,更没有拦着三皇子去见大公主。 可让三皇子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是,大公主在读书。 在读史! 跟着大公主一起读史的还不是元嘉帝给公主郡主们批发的伴读,而是贾探春。 说来,宫里的小可怜完全有互相抱团的动力,大公主没了母亲,举目四望,皇后贵妃惠妃都有儿子,都有可能为了儿子去害淑妃,唯一安全的竟是贾元春。 于是多少就对这位年轻的庶母多了一点亲近,刚好迎春和探春又入了宫,迎春那无所谓,主打一个在哪儿都能活成透明人,但探春的生命力让大公主喜欢得不行,便缠着元春,说让探春妹妹和她一起读书。 元春其实不太乐意,但架不住探春喜欢,终究不是一母所出,元春也不好如何,由探春与大公主作伴而已,到如今,面对三皇子那震惊的神情,大公主笑了出来:“怎么了皇兄?”——她还不知道外头科举的事呢。 三皇子想谈点兄妹之间的话题,为难了一下,大公主便让莺莺燕燕们都下去:“到底怎么了?” “父皇让我去给祖宗守陵。”三皇子一句话总结,再慢慢说起科举的事来。 大公主原本是个蠢得非要淑妃给个“到底是苏瑾还是黛玉有前途”答案的女孩子,但究竟读史使人明智,没娘的孩子自立得也快,这许多天的进步,足以让她听明白里头的风险,脸色也凝重了。 “八叔……”许久,大公主轻声道,“不管皇兄和八叔有多投机,也不管皇兄将来是去守陵还是……登基,皇兄还是离八叔远些吧,他那样的心机手段,咱们兄妹招架不来的。” 三皇子也做如此想,甚至在后悔自己怎么就听了廉亲王的忽悠去动科举的主意,可哪怕是他的脑容量,也觉得昨天元嘉帝的态度不对头:“八叔之外,父皇还意有所指,说八叔在养心殿根本没人,我当时顺着父皇说我被陷害了,可我实际想着,八叔那么大势力……” “哥哥。”让三皇子意外的是,大公主竟然没听完就打断他了,“你想多了,没这回事。” 三皇子:“怎么就想多了?” 大公主叹气:“哥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咱们的母后母妃或许可以在养心殿安排一个两个眼线,为的最多就是争宠送汤的女人事,勉强算得上是夫妻情.趣,父皇也乐得如此,容下了宫里人在养心殿的眼线,也不去深究他们是哪个宫的人,但宫外的八叔要是有能耐在养心殿安排眼线还借此来坑皇兄……” 那就是在挑衅元嘉帝的威严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而咱们那些弟弟。”大公主又道,“用一用母后母妃们的眼线,又有甚稀奇?” “可是……”三皇子眼眸简直清澈得可怜,“此次若不是林大人提前拿出了在外头买的试题让父皇辨一辨,事情也未必会败露……” 大公主简直都有点怀疑三皇子是怎么成长起来的了:“哥哥,想让事情暴露很难吗?哪怕林大人没那么机警,考完试,随便让哪个买了试题的举子酒后失言不就好了?” 你就不该动这个心思,实在要动你也不要信任才认识了没多久的小唐子啊,你哪怕自己去偷呢!这样的秘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林如海你无法打动也就算了,你干嘛还要告诉张师傅,白白连累他呢? 你这一整个操作唯有“稀烂”二字,我……大公主究竟是没说出太难听的话来,只道:“父皇让皇兄去守陵,圣旨不可违,但究竟不是圈禁,皇兄……还是去吧。” 三皇子其实也已经决定要去了,放不下这个本应由他长兄如父地照顾的妹妹而已,可看妹妹竟有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意思,心里都有些五味杂陈:“妹妹读书,究竟是读出些心得了。” 这勾起了大公主的情肠,低头按了按眼角,轻声道:“哥哥,母妃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护着我们了。” 尤其是我。 你是个皇子,前程要靠自己挣,可公主挣不了什么前程,母妃还在,我还能指望父皇念旧情给我弄个京里的驸马,到如今,我九成九要抚蒙的。 不好好学点保护自己的本事,难道要嫁到蒙古没两年就结束我年轻的生命? 这个时候,想着父皇当年对皇祖母“公主还是得学点政事”的言论,真是越琢磨越有滋味。 这话说得连三皇子也怅然起来,伸手去握妹妹的手,伤感道:“我是哥哥,本该是我护着你的。” “哥哥不必如此。”到底是能和探春投契的姑娘,心胸是阔朗的,“就是父皇,当年也没能护得了自己的亲妹妹,世界上没有谁该护着谁,靠自己的本事才是真的。” 三皇子更伤感了,没对妹妹爆发,只回家给王妃抱怨:“长了这许多年岁数,如今举目四望,似乎只有我在原地踏步。” 王妃能怎么样呢,温柔安慰“殿下是一片至纯之心”,再:“左右皇陵那边也不必勾心斗角,咱们安心养孩子,若孩子是个成器的,由他自己慢慢挣前程吧”而已了。 这就罢了,咱们还是说回科举。 审完了三皇子,元嘉帝和黛玉一起去了镇抚司大牢提审张斋。 张斋自然还是那么一篇话,只是黛玉不好追问真的只有三皇子吗,元嘉帝就没那么多忌讳,听张斋招供完,便冷笑起来:“张师傅可是给整个上书房授课的,平日你可没怎么夸三郎啊。” ——就是要站队,正常人应该站的是自己喜欢,揣测君王也会喜欢的皇子吧! 张斋心头狂跳,努力稳住了自己的状态,道:“是罪臣行差踏错,罪臣无地自容,但陛下要说这样的话,四殿下六殿下八殿下皆天资聪颖,罪臣在陛下面前都是说过好话的,可要是罪臣说过好话便有营私舞弊之嫌,罪臣也要为三位殿下抱屈的!” 元嘉帝冷笑一声,斜了黛玉一眼。 黛玉会意,取出一份名单来,送到张斋手里。 元嘉帝道:“老三告知张师傅他窃得了试题,无非想培植自己的势力,这名单是此次科举第一卷与第二卷差距极大的举子,张师傅倒勾一勾,里头哪几位是老三让张师傅照顾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然,张师傅自己得了试题,若有门生故旧,实在抹不开情面的,也可以顺便勾了,一个一个交代和张师傅究竟有何种故旧之情,其余人等,还是要黛玉好好去查一查,究竟是从哪个渠道得的试题,此次科举舞弊,老三偷一回试题,究竟都便宜了什么人。对了,若有张师傅关照过,但没出现在名单里的举子,张师傅也写一写,黛玉好继续查去。” 张斋,汗流浃背了。 他的供词肯定是要和那些举子的供词去对照的,供出来的少了,他自然属于不见棺材不掉泪,供出来的多了,同样可杀。 更可怕的是,名单不一定是全的——元嘉帝未必是什么正人君子,林黛玉更和林如海一样长了八百个心眼子,倘若就是故意隐瞒了那么几个人,张斋以为他们没被查出来所以不招,麻烦更大了。 张家一大家子人,张阁老还颇得元嘉帝器重,想来不至于被赶尽杀绝,但自己这一脉是能留下点血脉,还是诛杀殆尽…… 张斋颤抖的手拿着笔,缓缓去勾那名单上一个又一个的人,勾着勾着,内心的防线终于崩溃了,椅子t?也不坐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罪臣招了,罪臣都招了……” 元嘉帝嗤笑了一声,再看黛玉一眼:“行了,他又不是不识字,供词他自己慢慢写,咱们走吧。” 黛玉应是——她纯属一个陪绑,涉及几个皇子的官司,她巴不得一个字都不要看。 这次的供词多了四皇子和六皇子,仍然没有廉亲王。 四皇子是没有一点意外了,这六皇子……也不是张斋供出来了元嘉帝就得信,皇室嘛,栽赃陷害的事难道还少了? 元嘉帝拿着那份供状,看着看着,元嘉帝起身,去了上书房。 皇子世子们在读书,连六皇子也在。 自六皇子坠马之后,元嘉帝一直不是很敢正视自己这个儿子。 嫡出,始终还是有着特别的意义。 但如今看来,他身形确实瘦削了一些,但究竟是少年人,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如果是他的话…… 元嘉帝眉目微敛,终究是哪个皇子都没见,去了贵妃宫里。 贵妃的肚子已经有四个月了,她早年生孩子时伤了身体,太医原都宣布很难怀孕了,谁曾想这回又中了,怀相虽然不太好,但也养到了现在,见元嘉帝来了,要站起来迎,元嘉帝忙命她坐。 贵妃也是受宠很多年了,一回两回不能接驾也不要紧,抱着肚子坐下,喊宫人招呼元嘉帝:“妾身闭门养胎,蓬头垢面,失礼于陛下。” “哪里。”元嘉帝都没坐贵妃对面,很自然地和贵妃坐到了一起,“在朕眼中,爱妃怎么样都好看。” 贵妃抿着唇笑,从宫人手里接了茶给元嘉帝:“这个点,陛下也不常来。” “自然是有烦心事,想让解语花开解开解了。”元嘉帝自嘲一笑,又示意了一下戴权。 戴权把宫人们都赶出去,元嘉帝给贵妃拿了个枕头垫着,贵妃先伺候好了肚子,才问:“为最近闹得赫赫扬扬的科举舞弊之事?” 一点也没有后宫不能干政的自觉! 元嘉帝当然也没有生气:“爱妃居于深宫,竟都得知了?” “妾身当年入府。”贵妃突然提起往事来,“便与陛下相约,此生互不相负,绝无隐瞒,科举的事,妾身怕是知道得比谁都早。” 元嘉帝霍然瞪大眼睛,竟都有些杀气:“怎么说?” 贵妃倒是从容:“陛下知道的,小八在皇子所的住处,左边是四殿下,右边是三殿下,小八呢,又是个调皮捣蛋的人。” “他是撞上了什么?”元嘉帝问。 贵妃应:“是,小八见到,三殿下和养心殿的一个小太监接触了几回,而后,三殿下以请教功课为名,私底下见了张师傅几回,当时正巧在科举之前没两日,小八觉得稀奇,便与我说了,深宫无聊,我们母子还揣测是什么事来着。” 元嘉帝想来一嗓子“你们都猜了为何不来报朕!”的,但想想,这火发的也没道理。 和养心殿的太监接触怎么了,三皇子就不能是见父皇脸色有点难看于是多关心了两句吗?就不能是在养心殿丢了什么东西问洒扫的小太监见没见吗?见师傅更不值一提了,难道学生请教师傅,不应该喽? 要是真有这两点,没什么真凭实据便来报元嘉帝,那不能叫忠心,只能叫挑事。 所以,元嘉帝也只能问:“你们当时就猜到是科举舞弊了?” “猜测而已,也不敢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去报陛下,若猜中了还罢,猜不中,妾身成什么人了。”贵妃说正事时向来只陈述事实,“但科举是国家抡才大典,出不得一点岔子,哪怕只是猜测,什么都不做,也丧良心,更对不起陛下对妾身的一片心。” 元嘉帝挑眉:“所以?” “妾身让小八出宫。”贵妃道,“知会礼部的顾大人一声,也不必说别的,提点提点林大人科举舞弊的旧案便是。” 林如海那样水晶心肝的人,做了主考官绝对会谨慎再谨慎,再被上官一提醒,应该会采取措施。 但元嘉帝仍不满意:“只是这样?” 要是林如海这回出岔子了呢?你们母子就看着科举出事? 这多少有点求全责备,但贵妃和元嘉帝处了这么多年,早有准备,道:“陛下,小八的侍卫说,林大人派了人去读书人常聚的地方买试题去了,小八便没再管了。倘若林大人不派去,小八也会派人去买的。” 回头把买的试题绑在箭上射到林如海的门上,结果是一样的嘛。 元嘉帝的心气稍平,又问:“倘若偷试题的人压根没有往外传,只想提拔自己人呢?” “陛下。”贵妃这就开始捋元嘉帝的毛了,“人若少了,影响不大,人若多了,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 偷试题的小太监不说,三皇子费这么老大劲,他想趁着科举抬举的人高低得有七八个吧,三皇子并不认为拿到试题就一了百了,还见了张师傅,那张师傅多少也要暗暗给几个自己的门人弟子吧,也算七八个,就算没有其他人知道,就算就是三皇子和张师傅都守口如瓶,那十五六个人,每个都人品过硬,丝毫不外泄? 他们都走偏门了!人品可能过硬么! 退一步说,就是人品过硬,才华也过不去吧,都需要靠人提携了,总是要找人代笔的,那些代笔的人又不是傻子,科举在即,被人这么点名要文章,会不会有揣测? 难道还指望他们能拿出十七八个科举的题目撒出去给一个人代笔?这难道就不显眼了?再说愿意给人代笔的读书人能有多少?小圈子内一对也就知道哪几道题最要紧了。 “陛下。”贵妃柔柔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究竟是自己宠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且元嘉帝之所以宠贵妃,爱她年轻的容颜是早几年的事了,这几年,元嘉帝愈发喜欢贵妃这份绝顶聪明。 元嘉帝究竟是没怪下去,只道:“小八就只看到了三郎和张师傅,没看到别人?” 贵妃愣了一下:“还有谁?” 元嘉帝心情复杂了。 ……果然,三郎还是去守陵吧,免得被这几个兄弟吃得渣都不剩。 原以为五郎是这几个儿子里最差劲的,但现在看来,五郎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行,光这一点就不知比三郎强到哪里去了。 元嘉帝摸了摸手中的供词,贵妃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让他意外,想想他今天让贵妃也看看这份供词的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爱妃看看这个。” 贵妃心里有点虚,实在是她自己再超然,终究有个儿子,暗地里说一下已经蠢到不可能继位的三皇子还不算犯忌讳,点评别的皇子…… 但元嘉帝给了,她也不好做这个扫兴的人,拿了供词,三两眼看完,都有点震撼。 他俩,看不出来啊! 真的假的? 贵妃闭了闭眼睛,飞快把情绪压下去,看向神色有些疲倦的元嘉帝,轻声道:“陛下,孩子们都大了,就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也可以理解,陛下不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元嘉帝轻轻叹息起来,一个屁事没有的男人把自己的所有重量交给一个孕妇虽然有些离谱,但元嘉帝现在也没想顾那许多,靠着贵妃,道:“我亦是从皇子到如今的,十五六岁的皇子会琢磨什么,我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拿国家选拔人才的大典来谋私利,无论是明着偷试题还是暗地里知会考官,始终让人不齿。” “陛下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要不怎么贵妃能受宠那么多年呢,情绪价值是真的顶满了,“所以陛下是明君,但也不可能人人如陛下,不然岂不是早就天下大同了?” 元嘉帝笑了一声:“你啊,又拍马屁。” “就算是拍马屁,说的也是事实。”贵妃轻声道,“所以妾身才稀罕黛玉,更乐意和林大人做亲家,他们父女,亦是直道而行之人。” 元嘉帝笑起来:“一天天的净给朕吹枕边风,朕就索性许了你这门婚事,你也许朕一件事好不好。” 君无戏言,贵妃简直要出去放鞭炮了,笑问:“何事?” “父皇说常觉膝下寂寞,左右小八在上书房上课也是有一天没一天。”元嘉帝道,“不如就让小八搬去父皇宫里住,也让父皇多看看小八的功课。” 贵妃的心跳立刻就快了起来。 第78章 亲养八子 你大孙子可会逗人开心啦!…… 元嘉帝自然也感受到了贵妃那过快的心跳。 他伸手, 轻轻拉住t?了贵妃的柔荑:“莫慌,朕还在呢。” 贵妃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思绪:“陛下, 小八从小就三灾八难的,好不容易养到如今……” “那也养到如今了。”元嘉帝道, “身子再弱, 比六郎如何?” 贵妃还是觉得怕,小声道:“可陛下不是说, 若孩子们有能耐,黛玉就……”不嫁太子, 不入后宫。 “爱妃还说小八身子弱呢。”元嘉帝道, “就让黛玉帮着些,两个孩子我看着都好, 互相扶持着,也能走一辈子的。” 至于后宫干不干政, 这不还是皇帝说了算吗? 贵妃终究不好说什么了。 她怀着孕,元嘉帝自然不留宿, 到晚间八皇子来请安, 贵妃把事情告知儿子,八皇子一口饭都要噎在喉咙里。 先把嘴里的饭吃下去,才要放下碗, 贵妃横了儿子一眼:“把碗里的也吃了,真真该和黛玉是一家人, 你父皇也常说黛玉那小鸟一样的胃口,吃个饭简直让人头疼。” 八皇子怂了一下,把到嘴的话憋下去,贵妃自己孕吐, 吃是吃不下一点,但给儿子夹了两块肉。 八皇子:“……” 还被贵妃瞪:“怎么,大小伙子连这点饭也用不下去?还是说教你遇上事了要有静气究竟是白教了,竟也要来有心事便吃不下饭那一套?身子不要了?” 八皇子也只能投降。 一顿饭用得没滋没味,纯纯往嘴里填食物而已,好不容易吃完漱口,八皇子才示意了一下身边一干人等。 左右都退下,八皇子才道:“母妃……儿子心里乱得很……” 除了在吃饭的事情上贵妃会为难儿子之外,别的时候倒还是个温柔的母亲,对八皇子张开了怀抱。 八皇子果然坐了过去,头枕在了贵妃的膝盖上,贵妃轻轻给八皇子按着头顶的穴位,按着按着,贵妃嗤笑了一声:“怎么,下定决心要争储的时候不兴告诉你母妃一声,如今真要进入那个漩涡了,倒知道说心乱了?” 八皇子缩了缩脑袋,可发现这个动作一点也没有办法避开贵妃的目光,只能默默地怂了。 现在问题来了,母子俩打什么哑谜呢? ——其实并不是贵妃让八皇子去提点礼部顾尚书,让顾尚书去给林如海说那一篇科举舞弊的话。 是八皇子自己悄没声就去了。 顾尚书是个老成的人,再加上都混成礼部尚书了,从龙不从龙的对他来说还真没那么看重,还想拒绝八皇子:“殿下尚未出阁,朝政之事,本不该殿下关心。” 八皇子被这两朝老臣说得有些窘:“本宫自知不便参与朝政,但实在是看到了些让人想入非非之事,若是报给父皇,显得杯弓蛇影,若是什么都不做,万一真让科举沦为了一些人谋取私利的工具,也让人坐立不安,这才贸然来告知顾大人,顾大人若觉得本宫在私自交联大臣,行止有失妥当,禀告父皇也就是了。” 敢让自己去禀告皇帝,就代表心头还是没什么私心的,顾尚书的态度微软,但说的仍是:“殿下既能见臣,何不直接去见林大人?” “顾大人说笑了。”八皇子道,“林大人是主考官,我一个皇子,巴巴去见了他,就是无私,外头的人也要传成有私了。” 这个回答更是满分,顾尚书都起了两分考校的心思:“难道臣去给林大人说,就不算有私了?” “顾大人是林大人的房师。”八皇子这点关系还是摸得清的,“提点一二,有何私心?顾大人也不必提本宫,只说说顾大人做过了那许多回的考官都遇上了怎样泄题的事,林大人那样的人,但凡有些戒心,也就能对得起天下读书人了。” 终究是这句“对得起天下读书人”的话打动了顾尚书:“罢了,臣就当殿下从未来过,如海那边,臣会去说,陛下那边……殿下自己决定要不要告知吧。” 八皇子谢过顾尚书,回宫。 没去见元嘉帝,而是见贵妃。 被贵妃那一顿训呐! 八皇子也乖乖低头听训,训完了讨好地给母亲递茶,贵妃训完儿子,也给了解决方案——回头我给你父皇说是我让你去知会顾尚书一声的,你在你父皇面前别说漏嘴了。 八皇子小心翼翼看母妃一眼:“这岂不是算母妃干政?” “你父皇要是忌讳这个。”贵妃嗤笑道,“还能那么重用黛玉?” 八皇子没话说了,贵妃也默默顶了这个雷,嫔妃平时果然该多干点政,“是贵妃让八皇子私底下去给顾尚书说一声”果然没让元嘉帝觉得哪里违和,八皇子到底也没摊上“交联外臣”的罪过,甚至到现在,还被砸了“搬去宁寿宫”这么个大馅饼。 到如今,八皇子觑着贵妃在调侃完“现在知道慌了”之后没下文,才小声道:“儿子虽有此打算,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贵妃笑了一声:“那你觉得,这件事该是个什么进程?难道你今日做一件事,得你父皇一成的圣心,明日得一成半,后日得三成,再后日做错了事再回一成,反反复复,直至你得你父皇十成的喜欢,才算办成么?” 就算这个时代没有计算好的游戏攻略,听贵妃这么说,八皇子还是有些尴尬:“倒也不是……” “既然不是。”贵妃道,“你怕什么?” 八皇子:“……” 贵妃继续:“放一万个心,你父皇就是那么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格,你三哥不像话,四哥助长你三哥胡闹,更不成样子,你六哥知道了这一切,反往里面安插自己人,同样不光彩,你虽然交联外臣,但在你这么几个兄弟里,你的答卷是最好看的。” 八皇子完全没想到贵妃居于深宫,竟还能知道这么些事情,懵了好一会儿,才道:“母妃,这……这是父皇说的?” “他把张师傅的供词给我看了。”贵妃道。 八皇子心跳都加快了,素来知道自己父母感情好,可竟好到了这个地步…… 震撼了好久,八皇子才道:“还请母妃教我。” ——父皇那么个性格,你是怎么把他手拿把掐了的? 贵妃都好笑:“学我做什么,学黛玉啊。” 八皇子沉吟起来:“林妹妹……” 林妹妹行事有什么特别的呢? 八皇子接触黛玉不算多,聪明那是绝无争议的,可聪明应该不是问题的关键,看她行事…… “母妃。”八皇子道,“林妹妹是臣。” ——我若愿意为臣,学她自然不错,但我如果想争一争君位,难道也要学她么? 贵妃反问:“难道要学你二伯?” 想了想到现在还天天在宗人府里发疯的义忠亲王,八皇子:“……” “你父皇也是从臣做起的。”贵妃正经起来,“做臣怎么了?臣都做不明白,如何为君?” 八皇子没话了。 但究竟是亲儿子,贵妃想了想,还补了一句:“倘若实在六神无主,以史为鉴,倒是可以学一学唐高宗。” 八皇子深思起来。 贵妃当然不可能是让八皇子也去和庶母勾勾搭搭,能从唐高宗身上学的……相比起李承乾和李泰都要互相干起来的杀气腾腾,唐高宗在没登基之前就是只小白兔,甚至感觉唐太宗在把他当小女孩养,一口一个“耶耶忆奴欲死”。 但唐高宗真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性格么? ——你家小女孩能杀舅舅铲门阀灭了不知道多少国家让大唐的版图达到最大还能被评价一声“仁懦”的? 他“仁懦”个屁啊他个白切黑! 八皇子若有所思,许久,低声道:“儿知道了,这条路对儿来说万分凶险,对母妃而言也一样,母妃也……千万小心。” 贵妃笑了一声:“放心吧,我在深宫那么多年,也多少有些自保之力。” 男孩子嘛,这一件事解决了,就很自然地跳到了下一件事去:“说来,林妹妹今年也十五了,母妃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 “你父皇好不容易得个能帮衬他的好孩子。”贵妃嗔道,“就那么急不可耐,索性今年也要大选,给你先弄两个侍妾如何?” “那还是不要了。”八皇子哼唧起来,“医书上也说,男子女子都最好是真正长成了,再谈男女之事,再说嫁了我,也不知父皇是还要留她做她喜欢的事情,还是逼她去王府主持中馈……” 八皇子轻吁了一声:“其实中馈不中馈的,就是当家主母不管,弄两个管家也一样的,林妹妹的才华拿来管家可惜了,我与她有没有缘分都还罢,别误了她一身的本事,留了终身的遗憾。” 看儿子这么个样子t?,贵妃都敲了他一个暴栗,但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她对黛玉,观感复杂。 贵妃喜欢这样肆意挥洒自己才华,并且也真的有才华的孩子。 但女孩子想在政治上有所成就…… 贵妃唏嘘了一声:“由你开心吧,她是个好姑娘,别让她委屈。” 八皇子自然点头。 他和自家母妃说话倒是自然松弛,躺在母妃膝盖上也躺得心安理得,但去见太上皇的时候简直恨不得穿朝服! 当然,最后哪怕是没有穿,在皇子所都挑了好几件衣裳,搭配了不同颜色的玉带和发簪,琢磨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出门。 宁寿宫里,太上皇在桃花树下晒太阳,身边是黛玉在柔声念着一本史书,八皇子来了,也不敢多看黛玉,老老实实给太上皇行礼。 黛玉的声音停了下来,放下书,侍立在太上皇身边。 太上皇等八皇子过来也是等了两天了,见他来了,便对黛玉摆摆手:“行了,你是越来越忙,小八来了,朕考考他,你忙你的去吧。” 黛玉便放下书,告退。 八皇子很自觉占住了黛玉的生态位,很快在书上找到了黛玉刚才念到的段落,给太上皇接着念了下去。 太上皇斜了八皇子一眼,说好的想考考八皇子的课业,现在也不着急了,继续闭上眼睛,摇椅再度晃晃悠悠起来,桃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太上皇身上,也落了八皇子一身。 退休的岁月于太上皇,悠长而细腻。 连八皇子都沾染了两分静气,他的课业照常读着,但没事便会来太上皇这里承教,太上皇带孩子不拘一格,既给八皇子讲史论证,也会拿了西洋的书来讲几何和微积分。 八皇子的聪明劲儿不只体现在政治嗅觉上,就是那些折磨得后世的孩子生不如死的算学题他学得也很快,还能飞快领会太上皇要他学这些东西的深意—— 番邦并不都是蛮夷。 他们也有灿烂的文化,有他们创造出的各种新奇的工具,他们会琢磨为何水开了能顶起壶盖,也会借助水力来做纺织,他们现在的产品虽然仍旧粗劣不堪,但可以看到他们正在进步。 居安思危啊。 八皇子愿意学那些枯燥的几何与代数,聪明的孩子学得也快,还针对性地彩衣娱亲,譬如太上皇焦虑了很多年的西方,八皇子会说如今父皇派出去的皇商也在搞贸易,对丝绸茶叶瓷器都有很高的需求,所以广州一带开了好些专织丝绸的工场,还有匠人专门琢磨怎么优化织布的机器。 太上皇想见成效,八皇子就说此次科举被发现漏题,父皇担心举子们衣食无着,还给每位举子发了二十两银子,钱就是从海贸来的。 太上皇担心倭寇,八皇子还会去元嘉帝的书房里顺最先进的船只设计图来,把炮口设在什么地方,有多远的射程,倭寇的小船比起正经的大船来到底差多少。 总之,你大孙子有一万个可以哄你开心的办法。 太上皇当年是养过一段时间的四皇子的,两个孩子一对比,太上皇一点抗拒都没有地沦落在了八皇子甜蜜的攻势里。 岁月静好。 这只是针对太上皇而言的,外头仍然在腥风血雨。 譬如,张斋被判了腰斩,妻子没为官奴,儿子大于十五者流放。 行刑当日,从镇抚司大牢一路到菜市口围满了今科举子,往囚车里砸的臭鸡蛋烂菜叶不可胜数,原本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学究,到如今可谓身败名裂。 菜市口对面的酒楼雅间中,外头举子们的欢呼声里,元嘉帝问林如海:“朕欲再点爱卿做主考官,重新主持一回春闱,爱卿意下如何?” 这对林如海原也是意料中事:“君命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做个主考官,认真算来还是陛下抬举,如何不敢,但臣有一谏。” 元嘉帝颔首:“说吧。” “春闱的题。”林如海唏嘘道,“要不由陛下亲临贡院,当场出?” 元嘉帝挑眉,细一琢磨,觉得确实要更加公平,唏嘘了一声:“就如此吧。” 左右科举三年才有一次,哪怕是今后每次科举皇帝都亲临现场,都现场出题,也占不了君王多长时间,也更能增加进士乃“天子门生”的定位。 这几乎算是最公平的一届春闱——有门路作弊的都已经进去了,该开革功名的也开革了,任谁手段万千,题目在元嘉帝的脑子里,究竟没谁能偷出来,一场试考完,无论中与不中,读书人都得感念君王有心。 就是进行完殿试,元嘉帝点完了状元榜眼,不甚得意。 给太上皇小声抱怨:“我看不如黛玉。” 被太上皇嘲笑:“黛玉那样的孩子百年都未必有一个,你也太贪心了。” 这自然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起来,男人们的科举能为了争权夺利而频出意外,女人们的选秀也在储秀宫里来了好几轮的互扯头花。 不过范围控制在储秀宫内,最多就是让妃嫔们看了笑话,女孩们的表现被管事姑姑们一一记录汇报,最终总呈到帝后处,太上皇都这个年纪了,再要秀女就不礼貌了,但元嘉帝深恨膝下空虚,狠狠给自己弄了七八个秀女,除此之外,四五六三位皇子都得到了自己的正妃和侧妃。 六皇子的正妃是苏瑾。 四皇子也并没有捞着黛玉。 四皇子又摔了多少回他的老演员花瓶暂且不说,六皇子则给元嘉帝说,苏小姐还是内帷女官,如今又管着内务府,左右他在这批娶妻的皇子里是最小的那个,婚期理所当然排最后,这时内务府突然换人,两个皇兄的婚事搞得乱七八糟,反而成了他的不是,所以,就是苏瑾要出宫备嫁,也先把两位皇兄的婚事过了的好。 元嘉帝自然应允,婚事对孩子们是大事,对大人们则未必,对元嘉帝来说,娶媳妇的恐慌还比不过苏瑾早晚有出宫备嫁的一天,那黛玉呢? 蓦然回首,元嘉帝发现自己都离不开黛玉了。 她写的节略能让自己会心一笑,她管的镇抚司真让元嘉帝没再操一点心,她推辞不过最终答应在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奏章上写的票拟让元嘉帝觉得熨帖,她去弥合的自己和太上皇之间的父子关系给元嘉帝少了多少麻烦,这样的小棉袄别说出宫备嫁,就是去圆明园休息两天都让元嘉帝觉得浑身仿佛有蚂蚁在爬。 焦虑了好几天,始终无法自我开解,去找贵妃抱怨,贵妃倒笑起来:“陛下若舍不得,婚期过后,让黛玉照常入宫当值不就好了,小八都说中馈不中馈的,弄两个管家一样的。” “朕倒不是担心小八的中馈,只是怕世人议论。”元嘉帝还是很苦恼,“公公和儿媳,总是要避嫌的。” 贵妃美目流转,笑道:“那父亲和女儿呢,要避嫌否?” 元嘉帝眼睛一亮。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说。”贵妃道,“妾身倒是觉得,收义女不如允她考科举。” 这话当然有贵妃想为天下女孩子说句话的私心,但元嘉帝也不介意,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下不了这个决心:“罢了,左右这一科已经是过了,下一科,再看吧。” 贵妃也不强求,依旧眉目温柔的侍奉君王而已。 倒是苏瑾来给黛玉说,自己总有出宫的一日,到那时,内务府诸事,又托付何人? 黛玉看苏瑾的目光都有些奇异:“姐姐预备去做王妃了?”——说好的要和我一起承担,要先去做一个有事业有权力的已婚妇人呢? “倘若我能留在京中。”左右无人,苏瑾也没那么三缄其口,“我必陪你走下去。” 这话里的意思让黛玉警惕:“六殿下还是想出京……” 苏瑾点头,又道:“也不瞒妹妹,我也想去。” 黛玉挑眉。 “他并不拦着我做我喜欢的事。”苏瑾轻声道,“他也看了我那篇士绅一体纳粮的文章,他觉得两广那边可以试试看。” 黛玉深思起来。 她不是很认同士绅一体纳粮,并非这个政策有什么问题,而是很难有一个去执行的人,但如果六皇子愿意去做这个人,并且不是全国推行,找一个士绅力量没那么强的地方先做着,几乎是最好的选择。 何况两广的民风比起京城和江南还是要粗犷得多的,粗犷好,没那么多规矩约束,女人就是出门做事,也不会被人诟病太多。 黛玉笑了起来:“那我祝姐姐万事顺遂,若是当真有地方能把士绅一体纳粮推行了,于国于民,都有莫大的好处。” “这我知道t?。”黛玉没有阻拦,也让苏瑾悄悄松了一口气,“不过我来找妹妹,倒不是为了让妹妹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而是想问,这内务府的事……” 黛玉问:“姐姐可有人选?” “当日入了内帷考第二场试的女孩。”苏瑾唏嘘起来,“薛才人出宫了,我如今也要出嫁了,剩下妹妹和吴昭容,妹妹就不提了,吴昭容处理宫务倒也清爽利落,但我总觉得,她对这些事,兴趣不大。” 黛玉和吴青霜接触不多,能想起来的,还是圆明园里那飞快掠过耳畔的风。 “姐姐和我一起见见她吧。”黛玉笑起来,“我也猜她对这些事兴趣不大,但内务府好歹还偶尔有出宫走走的机会呢,做女官可是一步都难出宫的,倘若她自己愿意,我再向陛下举荐。” 吴青霜很快就被约了出来,听了苏瑾一点没遮拦的“我看你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些,但黛玉坚持想问问你”,笑了:“确实。” 苏瑾看向黛玉,一副“我说吧”的样子。 但吴青霜有转折:“只是不给上头的人看看我并非一点本事也没有,如何让他们给我更多的机会呢。” 说起来,吴青霜原本以为自己就是嫁给五皇子的命了,因此也认真打量过五皇子。 该说不说,看不上。 五皇子只占一个清醒,既没有文采华章,也不能弯弓搭箭,做王妃确实是很多女孩的梦想,但吴青霜觉得这样的丈夫实在没劲。 原本皇室要赐婚,吴青霜也不好如何,但这回元嘉帝竟给五皇子赐了别的闺秀,吴青霜可是好好松了口气——丈夫嘛,就是皇室不安排,等自己十七八岁了,家里人会请旨让自己出宫的,到时候换一个至少看得顺眼的也就是了。 吴青霜没被赐婚的公案,黛玉和苏瑾倒是都清楚,未嫁的女孩,也委实不好向帝后打听怎么临时改了主意,但听她这颇有野心的一句话,两人眉头都挑了挑。 一时间,也琢磨不出来吴青霜说的更好的机会是什么。 “不过我是没办法比苏姐姐的耐心的。”吴青霜没有管二人的心事,只摊手,“要做得这么事事周全,也费劲,但我若来做苏姐姐这摊子事,需要人帮我。” 苏瑾是真想把自己这个位置留给有志气的女孩子,赶紧问:“谁?” “荣国府的三姑娘。”吴青霜道,“贾探春。” 第79章 公主抚蒙 探春的前程所在。…… 探春? 黛玉回忆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了自己那次去荣国府劝贾母去江南,见到的那个顾盼神飞的女孩。 迎春探春入宫陪伴贤德妃,黛玉作为内务府总管如何不知, 但确实是平日事多,加上黛玉平时又要和妃嫔们避嫌, 便一直没有见, 如今吴青霜却提起…… 黛玉好奇了起来:“姐姐怎么认得她?” “究竟大公主没了生母,娘娘总得关心一二, 娘娘身边与大公主年纪相仿的也只有我,平日便是我去给大殿下送东西。”吴青霜道, “不曾想大殿下竟和那位三姑娘十分投契, 我便多见了几面,那位三姑娘, 确实是个周全利落的人。” 苏瑾和黛玉一样,忙起来了六亲不认, 加上对荣国府的刻板印象,始终有些犹豫, 想了想, 问:“比薛才人如何?” 吴青霜觉得这个话题多少有点损了,但认真比起来,吴青霜答得也很微妙:“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想想宝钗曾经试图教导自己多少要学点女孩子堆里行走坐卧的规矩免得被人笑话, 黛玉都莞尔起来。 “不过,皇家无私事,内务府的事也是国事。”调侃完了宝钗,吴青霜回到正题, “如今苏姐姐要出宫备嫁,位置虽空了出来,却不是我们几个小女孩说一说便能定的,苏姐姐就是要谏人,也别过了头,反惹了陛下不快。” “我省得。”苏瑾让吴青霜放心,“离任官员只要不是犯了事,无论朝廷是否选好了人,在离任的奏疏上写一写推荐的下一任官员,都不越礼的。” 吴青霜也就不管了,苏瑾正经文官家族培养出来的明珠,无需她担忧什么分寸。 奏疏很快就到了元嘉帝案头,元嘉帝这几日其实也在想内务府的事情丢给谁合适,原本的怡亲王身体已是每况愈下,再让他干活元嘉帝都于心不忍,黛玉更是忙得元嘉帝看了都心虚,天天都得让人盯着黛玉好好吃饭才罢,自己的儿子们信不过,太上皇生的那些个小皇子……要是太上皇死了,元嘉帝也就敢用了,太上皇既然没死,小皇子们还是闲着的好。 并且,元嘉帝想挑个女孩。 实在是不用女人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毛病,但用了女人才知道女人管家有多快乐,首先她们住宫里又不能串联外臣造反,其次她们管家是真细致,只要用心,还很省钱。 内务府大臣的活儿扔给皇后那当然是个笑话,给妃嫔也上不了台面,原本用黛玉和苏瑾还让元嘉帝受了一些诟病,但如今这个劲儿过去了,大臣们懒得说了,简直没有不用女官的理由。 所以吴青霜确实在元嘉帝的考虑范围之内,就是这个贾探春…… 元嘉帝的手指停留在那个名字上,都掐出了指甲印,还是有点讨厌荣国府。 但究竟荣国府已经把钱还了,那些隐患又已经都处理了,现在贾赦一整个就是夹着尾巴做人,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好再怪罪荣国府,一定要追究的话据苏瑾奏章所说,探春的嫡母是王氏,就是那个魇镇贾敏的恶妇。 但元嘉帝也明白大户人家的嫡庶是怎么回事,因王氏牵连探春,也没道理。 琢磨了许久,究竟内务府的事务一大半来自后宫,元嘉帝还是拿着奏章去找自从六皇子出事,身体就一直不好的皇后商量。 皇后养病,脸色自然不太好,但还是笑了起来:“陛下这样喜欢用女子,不若独为女官开考吧。” 真真是多年夫妻,元嘉帝啧了一声:“朕正有此意,只是想想此事实行起来种种困难,难免踟蹰。” “因女子还要承担中馈之责,辅佐夫君,教育孩子。”皇后想想自己和姐妹们的一生,唏嘘道,“入宫当值,若允其如官员一般每日出宫,总有宫禁泄露之忧,不允其每日出宫,便是拆散了人家夫妻,总觉得亏心,又容易被臣工攻讦,若都取苏瑾黛玉这样的小女孩,没两年便得送她们出宫嫁人,也不是长久之计。” “正是呢。”元嘉帝叹起气来,又突然觉得皇后意有所指,“梓潼能说出这些话来,是已经琢磨过了?” 皇后虚弱地点头:“宫中女官,现大多是从宫女拔擢而来,虽识得几个字,比起正经上过学的,到底不同,妾身想给女官开个考试很多年,但这件事始终绕不过去,才就此搁置。” 元嘉帝不报希望地问了一声:“……但是?” “最近贵妃与贤德妃有孕,没法子帮妾身处理宫务,妾身倒常见惠妃,聊起此事,惠妃有别的看法。”皇后道。 元嘉帝是真的不咋见惠妃,但乐意一听:“惠妃觉得如何?” 皇后靠着软枕,轻声道:“若论瑾丫头和黛玉那样的孩子,出嫁后如何不浪费了她们的才华,倒是值得我们忧心,但如果只是想开个女官考试,选些比从小没念过书的宫女好些的女官,何必想那么多呢?” 元嘉帝没听懂,只等皇后的后续。 后续是,你只管给机会,总之会有人来考的。 闺中不受重视眼看着要被父母拿去嫁给烂人的庶女,死了丈夫又没儿子眼看着要被婆家逼得做槁木死灰的妇人,被婆婆折腾得连丈夫一起恨上了只想这辈子都不回来的媳妇,这世上男人的落魄无非没钱没势而已,女人受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委屈你不身临其境你都想不到原来人可以活得这么苦。 确实,那样的女子入宫了,预备趴在她们身上吸血的父母公婆丈夫都是要不满的,干了这个事儿的皇帝肯定得遭受一段时间的攻讦。 “若只是妾身这么想,妾身自然不能陷陛下于不义。”皇后道,“但若是陛下自己也这么想,那妾身就想得开多了。” 元嘉帝嗤笑了一声:“梓潼平日端庄严谨,倒难得这么调皮一回。” 需要强调的是,对元嘉帝来说,“君王”这个身份远比“男人”重要,“如何让国家里有才能的人都来给朕搬砖”也远比“如何让男人更好地压制女人”重要,所以些许骂名,元嘉帝还真未必如何看重t?。 就是“考试”这个事一提,元嘉帝就忍不住想起科举。 主要是想起黛玉来。 以黛玉的才华,真去考科举没有不中的,可搜身这一关就不好过去,这一关一天没过,士人就会怀疑一天她夹带,男人脱光了自证清白于科举而言已是寻常事,可女孩子哪能受这种委屈。 哪怕是弄两个人专门去搜她,或者干脆全程看着她考试,士人们也有话说——她如此盛宠,嬷嬷就不会放水了?看着她考试的人就不会放水了? 何况只让黛玉一人参加考试,万绿丛中只有这一点红,几十年后,黛玉老了,局面不就又回去了? 但单为女孩子们开一科…… 元嘉帝沉吟道:“也好,单开这一科选女官,里头倘若有才华横溢之辈,朕也如黛玉一般当个臣子去用就是了。” “倘若有,妾身也不与陛下争就是。”皇后其实想提反对意见,但元嘉帝颇有兴趣的样子,也不好现在就冷了元嘉帝的心思,“不过陛下现在忧虑的瑾丫头出嫁后内务府的事务交托何人,青霜丫头虽好,贾府那位三姑娘也可以教一教,此外,妾身还有一个想法。” 元嘉帝示意皇后直接说。 皇后:“大公主也得找点什么练练手才好。” 这让元嘉帝的目光都远了起来:“淑妃去世,小丫头约莫是怨了朕,请安虽然照常来,但心里话是许久没给朕说过了,她最近……如何?” 皇后圆场:“是陛下天威,多少有些吓着了小丫头,多安慰安慰就好了,她最近在读史,还说宫中教女学的师傅没什么见识,妾身想,还是给她寻些事情开开眼界,便如陛下所说,倘若只会女孩子之间那些风清水软的事,如何经得住大漠风霜?” 这也是元嘉帝一直担心的问题了:“那便让大丫头也去内务府,趁着瑾丫头还没走,多跟着人家学一学,但不许她耍公主脾气,梓潼多叮嘱瑾丫头,别把她当公主,当弟子才是正经。” 皇后笑:“妾身却觉得,让大公主直接跟黛玉学,如何?” ——说真的,要完成你那个“带着亲兵家臣工匠把蒙古和平演变了”的美好愿望,跟苏瑾学怕是解决不了问题,得跟黛玉。 但元嘉帝沉默了。 ……实不相瞒,以记忆里我那唯一女儿的愚钝程度,我担心黛玉被气死(这句划掉) 但也不好跟妻子埋汰自己女儿,元嘉帝说的还是委婉的:“黛玉已经很忙了。” “一些杂事,可以让黛玉带着大公主做嘛。”淑妃在时,皇后不好太关心这唯一的女儿,淑妃不在,皇后这个嫡母就显得有良心多了,就是显得对黛玉不太良心,“黛玉腾出空来,倒可以去宫中的女学给公主郡主们上上课。” ——虽然都不是你的亲生闺女吧,但那都是你预备往蒙古嫁的小姑娘,自己糊涂的就算了,倘若脑子清楚一点,也要给她们提供一个了解知识的渠道。 公主郡主们都是女孩子,弄个翰林院的人进宫来就担心闹出什么不好看的来,何况翰林院的人懂学问,却未必懂政治,真正能好好教她们什么是斗争的,黛玉很合适啊! 元嘉帝都被说意动了,但还是没有当场答应:“既要为儿女延请西席,总要去问问师傅的意见才好,不好乾纲独断的。” 皇后笑了起来,她如今的身体也担不了太多的事情,不过一句:“听陛下的。” 就是这个“师傅的意见”,黛玉也不敢直接说不干呐,就是可怜巴巴地表达了一下我可能忙不过来,元嘉帝就说,让大公主来给你打打下手如何? 黛玉简直要跳起来。 ……不是,你们皇家的人真的会觉得大公主给我打下手我就能腾出手来去女学给公主郡主们授课了? 带大公主和带公主郡主这不是两个活儿吗! 她颤巍巍给元嘉帝表态:“陛下,公主金枝玉叶,如何能给臣女打下手,何况臣女才疏学浅……” 两个活儿我都不想接! 元嘉帝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话就说得推心置腹了起来:“老十三病情日重,他的许多事只能交出来,但朕这个脾气,许多事也确实不愿意交给臣工,带得你也忙碌非常……” 黛玉只能跪下了:“陛下要这么说,臣女无地自容。” “诶。”元嘉帝把人扶起来,“事实而已,不必惶恐,大公主交给你,是麻烦而非助力,这个朕也明白,细想……不若把贾探春也给你?” 黛玉:??? 你确定不是又加了一个活儿吗? 但不敢说,君王姿态能低到这个程度,再推辞就是给脸不要了,何况贾环几乎是黛玉一手带大,让黛玉对探春都多了两分爱屋及乌。 黛玉也只能谢恩:“陛下待臣女如腹心,臣女也只能尽力相报而已。” 所以到最后,吴姑娘也没混上她看好的小闺蜜,探春则完全想不到这峰回路转,自己竟到养心殿来了。 但探春很欣喜,她本就很想做一番事业,当年元嘉帝采选公主郡主的伴读她就想参加来着,只是在家里实在没什么地位也不敢说话,如今入宫陪伴怀孕的姐姐能陪出这么个结果来,对探春来说,真是再怎么求神拜佛也想不到的好去处。 黛玉带了两日大公主和探春,大概揣度出了两人品行之后,便抓了个大公主不在的空儿,单独和探春聊过:“三妹妹如今与大殿下相伴,可曾想过自己的将来?” 探春愣了一下,想说这个有什么好想的。 常规的入宫做女官对将来当然是利好啊,那些有规矩的老太太养大的女孩都还能弄更好的婚事呢,没道理说在宫里贤孝才德的女官没有下场吧? 这就是没想过了,黛玉唏嘘起来:“我与三妹妹说句不太好听的实话?” 探春是愿意听的,赶紧点头。 黛玉才道:“虽然出身论不好听,但于女子如今的处境,却不得不谈一谈出身——大殿下原本的侍读出自何家,三妹妹又出自何家,三妹妹想过么?” “她们父兄手握实权,又是嫡出,入宫陪伴两三年的公主,出去了自然有极好的婚事。”探春还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也不与她们比,原本我能拿到何种婚事,陪伴殿下几年能拿到更好一些的,也就是了。” 黛玉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倘若父兄没有大殿下的其他伴读有分量,三妹妹有没有想过,可能你会作为陪媵,跟着大殿下去蒙古。” 探春头皮一麻,震惊地看着黛玉。 黛玉没有再说话,只等探春慢慢反应过来。 探春那颗砰砰跳的心究竟是慢慢平静了下来,也不得不承认,黛玉说的很有可能。 “我……”探春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大殿下说想要我陪伴时,大姐姐曾经不同意,难道也是这个缘故……” 黛玉除了上次和元春一起去了一趟省亲别墅,就没正经和元春有过什么交流,不好做这个评价,只道:“那都是过去了,左右如今三妹妹到了大殿下身边,知道了这个可能,三妹妹还愿意继续陪伴大殿下吗?” 探春嘴唇抿得发白,许久,声音有些颤:“林姐姐觉得,大殿下到大姐姐宫中,玩了几日便说与我投契,想要我陪伴读书,存的是让我陪她去抚蒙的心么?” 黛玉都有点同情探春了。 相处几日,探春确实很有灵性,虽然一样受限于教育资源,对许多政治上的事一无所知,但探春学得飞快,错误也从来不犯两遍,论个人政治素质,比大公主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但以世人养女孩子的常见思路,真容易把女孩子带进死胡同——就像现在,你还抓着“我只在乎她一个态度”和“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坑我”干嘛呀,事情都发生了,解决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黛玉也是知道要怎么安抚女孩子的,叹道:“这不该问我,三妹妹与大殿下相伴日久,大殿下是个什么脾性,三妹妹难道不知?” ——你那大公主有没有这个脑子,你心里没点数?别说淑妃死了,就是淑妃还活着,以淑妃的脑子,能给大公主筹划至此? 这到底是让探春心里好受了些,情绪平复下来,探春轻声道:“倘若当真如此,林姐姐何以教我?” 黛玉:“虽然开弓没有回头箭,但倘若实在想回头,也想清楚要因此付出什么代价也就是了。” 那代价是什么呢? 大公主的记恨倒是一文不值,黛玉这算是极超前的眼光,没到大公主出嫁前几个月,元嘉t?帝也等闲想不起这事儿,只要探春从现在就远离大公主,将来自然不会摊上陪大公主出嫁。 唯一要付出的,或许是自己的良心——大公主对探春真正是一片赤诚,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她,探春再没有政治意识,从小做个有心人,总要比憨吃憨玩的大公主强些,大公主有心好好学点本事,每次被探春答疑解惑,那羡慕钦佩的眼神也都让探春满足。 探春在荣国府是个庶女,从小只能巴着王夫人过活,还得平衡一下蠢得让人头秃的生母,看人眼色都成了本能,王夫人对她的关心也只是面子情,宝玉对女孩子都好,探春不过是其中之一,实在特别不到哪里去,大公主能这样待探春,真正让探春心软。 何况,留在京中等婚事,文官武将都是一样的,无非从一个宅子到另一个宅子,为一个陌生的男人主持中馈生儿育女,他要是出息就能和琏二哥哥对凤姐姐一样弄个诰命,不出息日子也就这么过,想一想都觉得没劲透了。 但如果是草原,那是真正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地方,民风彪悍之处,也不会让女孩子如一朵娇花一样只在后宅内活动。 探春长吁了一声:“我并非不乐意去,只是所谓陪媵,预备的是为妾,而非为臣……” “天高皇帝远。”黛玉笑起来,“管他中原民俗如何,公主不愿意把妹妹给驸马,谁能拿她怎样?” 探春觉得不保险:“倘若驸马想呢?” 黛玉拉了探春的手,聊了这么久,才终于到了正题:“这才是我想与三妹妹说的正经话,三妹妹若要打退堂鼓还则罢了,三妹妹若想跟着大殿下去,最需要明白的事情是,自己究竟是谁的人。” 探春眉目微深,答案当然是她该听公主而不是驸马,但探春也有顾虑:“但若驸马自己觊觎,公主立场不坚,一时允了,后又恼起来,或是说公主多年不孕,总要有人分宠……” “这就是第二件要紧事。”黛玉凝重道,“在我看来,三妹妹现在决定要不要跟着大殿下去,还是草率了。” 探春是真想听黛玉教点实在的:“怎么说?” “情分归情分,能力归能力。”黛玉道,“大殿下对三妹妹再好,三妹妹认不清大殿下究竟是个什么能力便贸然以终身相托,始终是草率的。” 当下之世,臣子择君和女子择夫是一样要紧的事情,甚至臣子择君更能定下你一生的兴衰荣辱,你如果不愿意做个内宅里择夫的女子,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给自己择一个“君”。 探春迟疑:“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人是会变的,哪怕我如今识人没有错,如何保证将来也不会错呢?” 黛玉道:“这是第三件事情,三妹妹觉得大殿下最好是什么性格,将来相处之时,便要时时把大殿下往那个性格上引,尤其莫让大殿下落入女子争宠的窠臼。” 让大公主记住她是“孤”,而不是“妾”。 她去抚蒙,不是割地赔款,不是委屈求和,不是让她嫁过去就三从四德卑微小心乃至于二十出头便仓促而逝,而是希望她最低能维护两族和平,目标是和驸马分庭抗礼,最好就是能做草原上真正的王,中原会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男人嘛,等她做了王,驸马自然会对她百依百顺,哪怕是想要其他面首,想要就要了,如何呢? 公主如此,作为公主最信重的臣子,你还愁没办法做出一番事业吗? 第80章 惠妃行刺 演都不演了! 探春的心跳得快极了。 她怨了十几年为什么自己是个女孩, 为什么不能出去做一番事业,为什么明明意识到姑父说家中的孩子可以去江南读书是最好的机会可她不能去。 但现在,黛玉告诉她“这个可以有”。 这已经胜过贾政给她挑的那些“乘龙快婿”万千了。 平复了很久, 探春才道:“我若愿意走那样的路,姐姐何以教我?” 黛玉一推面前成山的奏章。 我不教, 你自己一边做一遍学吧——如何平衡利益;如何发展生产;如何调停争端;如何对下管理, 让你的下属为你抛头颅洒热血;如何向上管理,让你的主君采纳你的意见…… 都在实践里, 实践出真知。 有过这一番长谈,本就很乐意走出家门的探春简直日日和打了鸡血一样, 一天得有三四个时辰在给黛玉打下手, 其他的实践则是陪伴大公主上骑射课。 至于探春在兢兢业业好几个月后,后知后觉地发现黛玉那一番话其实就是“如何对下管理, 让你的下属为你抛头颅洒热血”的生动实践,究竟是何等震撼和何种“林姐姐坑人的时候竟然这么推心置腹?”……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 她到底是得了个得用的下属, 也因此能腾出手来,安排起了公主郡主及其伴读们的课程。 #上课, 从考试开始。 伴读们在进宫的时候已经考过了, 没必要再考一遍,但黛玉央元嘉帝把公主郡主们组织起来,挑了个休沐之前的日子, 又考了一回伴读们入宫时考的那道治家的题。 哪怕如今户部欠款追回来了大半,按理说已经有了可以参照的答题对象, 公主郡主们仍然考得稀碎,甚至不如她们的伴读。 屁股决定脑袋,贵女闺秀们门第没那么高,多少都有婚姻焦虑, 会担心“倘若我被嫁去了哪个不太好的人家,娘家鞭长莫及,我要怎么活下去”,公主郡主们却没有这样的忧虑—— 若嫁给臣子,哪个臣子敢委屈金枝玉叶。 若嫁去友邦,管家之道有个屁用。 所以,题目答完,公主会给各自的养母撒娇说“父皇是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啊”,郡主在休沐日之后回家也找了各自的母妃“陛下突然考我们怎么管家是怎么个意思?难道预备让我们嫁在京中,不抚蒙了?” 那是大好事呀! 宫里精似鬼的娘娘们,不用元嘉帝提醒,也知道给公主们讲治国如治家,府里的王妃良娣哪怕是不懂,入宫读书的郡主回家,王爷们也是要见上一二面的,听女儿把事情这么一说,都得感慨陛下对女孩子们的教育,真正算尽心了。 郡主们问何意,有王爷说的是:“于你们看来,王公大臣们借了户部的款子敷补家用,导致国库亏空后手不接,与累世勋贵人家奴仆尾大不掉,从一切家用上多开支钱财来补贴自家,逼得管家奶奶只能典当自己的嫁妆来填公中的麻烦,有何不同?” 有王爷说的是:“国家一年税收仅一千万两,却有一千五百万两的坑要填,家中只有一千两的进项,却有一千五百两的礼要走,这是不是同一件事?” 有王爷说的是:“新嫁冢妇上头有两重婆婆,你看像不像如今朝中大臣既要侍候好陛下,又不能给太上皇添堵?” 听得公主郡主们都委屈:“那也终究不是我等妇人分内之事……” “你若能嫁在京中。”病重的皇后拉着她膝下的养女,来自怡亲王府的四公主,几乎是拿命在教,“那无论是管家,还是国事,终究与你不相干,可若嫁了蒙古,你难道以为侍候好了夫君便算尽了你作为公主的职责?” 怀相不好的贵妃则抱着肚子,拉着义忠亲王最小的女儿,被元嘉帝收做了义女的二公主,柔声道:“有些事,你可以不做,但你不能不会,到了异国他乡去,倘使手中没有一点让人忌惮的手段,被人磋磨没了,就是母国给你报仇,吃亏的也是你呀。” 惠妃待三公主就直接多了:“驸马体贴便和驸马好好过,可盲婚哑嫁,指婚看的也是势力而非人品,倘若驸马是个混账,你是想伏低做小求神拜佛等驸马回心转意,还是干脆点想法子把驸马杀了,拢住驸马的部众,想养多少面首就养多少面首?” 这要是在巨唐,公主高低要和惠妃交流一下“怎么样的面首比较温柔体贴”,“我和面首嘿嘿嘿的时候让驸马守门的可行性”,“大唐公主和亲什么时候伏低做小过,驸马不听话就把驸马的国灭了呀,我父皇会赞同我的!” 但这究竟是经历过程朱理学,经历过女则女训,女孩都已经被教成了鹌鹑,反而显得惠妃特立独行起来,让三公主都有些惊恐了:“杀……杀驸马?” ……我吗? 惠妃搂着义女,声音温柔,说的却t?是虎狼之词:“我并没有逼你杀驸马呀,这不是还有个选择,可以对驸马伏低做小,由着驸马对你动辄打骂,最多再伺候伺候驸马心爱的女人,等驸马回心转意喽。” 三公主简直要哭出来了:“女儿的命总不会这么差……”遇上那么糟糕的驸马吧? “你这话,倒是和贤德妃宫中那个迎春丫头一样。”惠妃笑起来,“她的奴婢在外头都吵翻天了,她还在屋里看太上感应篇呢,亏得她看得下去。” 三公主:“……” 关键惠妃还没完:“迎春丫头你也是知道的喽,倘若你是男子,不用说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就是没有,你愿意娶她来主持中馈吗?” 三公主:“……不愿意。” 主母会喜欢迎春为妾,那是迎春真没脾气,真没存在感,真由得你搓圆捏扁,小妾嘛,于主母而言,不碍眼就够了。 但迎春做主母,算什么? 她在社交场里毫无存在感,没办法为夫君牵线搭桥;她完全辖制不了下人,没办法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她虽有些才学,但你真的放心她去带孩子吗? 把孩子养出她那样的性格,男孩子在外面和别人竞争不了一点,女孩子和她一样,再让父母忧虑该怎么嫁她才不让她受委屈? “对呀,一旦人百无一用起来,谁会愿意给她一席之地?”惠妃对孩子也算尽心了,说的是掏心掏肺的话,“当然,你会那些琴棋书画的把戏,贾迎春也只有一个棋拿得出手,可是你觉得琴棋书画在草原上值几个钱呢?一旦琴棋书画一文不名起来,你与你并不想娶的贾迎春,又有什么不同?” 三公主被说得眼泪汪汪的,小声道:“可是,也没有人教我该学什么,才能在草原上活下去……” 惠妃笑着摇头:“傻姑娘,陛下考了公主郡主这么一回,就是预备找人教你们些真本事,你好好学着就是,艺多不压身,他日真把权力掌握在了手里,你还看不上驸马呢。” 情比金坚的人另说,大多数夫妻谁不是凑合过,男人因而搞出什么“升官发财死老婆乃人生三大幸事”,你要真掌权了,死丈夫才值得出去放鞭炮呢。 三公主都被惠妃逗得一笑。 这么个休沐日,公主郡主们属实是被硬灌输了许多“中原的女儿自不自强另说,但抚蒙的女孩哪有不自强的机会”思想,回到宫中,果然第一天是黛玉授课。 讲的看上去是那道题,是如何调理家里那不事生产的男丁,如何运营家中嫁不出去的女孩,实际上是如何就现有的资源做到最大的配置,如何从臣子们的屁股去推测他们的脑袋,如何从君王的立场判断君王能给你最大的利益。 一节课自然是讲不完的,甚至只是打了个总纲,但因为公主郡主们再如何不懂治家,终究“管理家务”听起来的难度就比“管理国家”轻松得多,黛玉又讲得深入浅出,一个时辰过去,公主郡主们回想起之前自己答得稀碎的答卷,确实羞愧。 课上完,黛玉还给课后作业——她自入宫以来,除处理“元嘉帝交办的各项工作”之外,但有闲时,都去库里翻前朝的奏对,去还原历史里那些顶尖政治家遇上的各种“局”,有的是可以出的题。 无非“教女孩子帝王心术”这个事情过分惊悚,所以需要把“尚书侍郎”改成“负责某项具体事务的奴仆”,把“大皇子二皇子”改成“大房二房”,把“皇帝”改成“主母”罢了。 这甚至能腾出一个“主君”的空儿来,对公主郡主们来说更加友好——她们去草原上固然是为“君”,但始终还是要对中原称“臣”,所以在改编的题里,多琢磨琢磨“主君”对“主母”管家的行为会是什么态度,更能帮助她们将来在草原上获得中原的支持。 课上得好评如潮,连苏瑾和吴青霜都抽空来听了好几场。 她俩都属于按最顶级的培养方案养大的淑女,接手内务府的各种活计也都做得十分顺手,更知道朝廷上很多事其实和管家一脉相承,但“治家如治国”终究不比直接治国,黛玉是既治过国也治过家,都不只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而是能在窗户纸边缘反复横跳,许多话都能让二人原地悟道。 宫中女学一时兴盛,甚至于女官考试张罗完了会后,选入宫中的女官都没着急分宫室,而是被安排暂住储秀宫,除了日常的规矩之外,黛玉一样给女官们上了一场“宫里的家该如何管法”的课。 这样喜人的局面,于别人倒还罢了,就是四皇子完婚之后,惠妃见到了自己儿媳妇,纵使那也是个正经上过学的大家闺秀,相比起宫中那一个个正在崭露头角的女孩,总不十分称意。 但既不能把王妃塞去和未嫁少女或是女官们一起上课,也不能才把王妃娶进来就到处张罗赶紧把侧妃娶进来一点不给正妃活路,这不称意,也只能是不称意而已,日子照常流水般过去,眨眼又是一年端午。 元嘉帝依旧是去了圆明园,依旧是开了端午宫宴,但皇后今年没有来。 她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据太医说,她当年抖擞精神生下六皇子就已经很勉强,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外头看起来光鲜,身体已经坏透了,六皇子受伤,她惊怒交加,伤了根本,哪怕六皇子在慢慢好转,甚至还在和苏瑾办筹备喜事,她的身体也已经在不可控制地坏了下去。 三皇子也没有来,这属于是政治斗争里已经彻底失败了的人,去了皇陵之后还上了好几回书,弟弟娶妻,想来看看,元嘉帝不准,端午佳节,想回来看看,元嘉帝仍旧不准。 这是两桩不是很美妙的事,但皇室整体的气氛并不受影响——今年四五两位皇子陆续娶了妻,贵妃和贤德妃都大了肚子,添丁总是喜事,两个王妃又都水灵灵地在那里,任谁也不好拿那些不太美好的事来碍了君王的眼。 宫中一后三妃,皇后病得可以数日子等死,贵妃贤德妃又大了肚子,宫务自然被交托到了惠妃手里,惠妃也是大家闺秀,这点宫务对她来说并不烦难,端午宫宴操办得井然有序。 就是席到一半,赵昌突然连滚带爬地进来,扰乱了歌舞升平,歌姬与乐师都停了下来,但也顾不得那许多,赵昌哭着喊的是:“陛下,太上皇驾崩了!” 上位的帝妃几人顿时色变,都匆忙站了起来,元嘉帝还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父皇身子硬朗,怎的说驾崩就驾崩了?” 赵昌正欲答话,贵妃却突然见元嘉帝身侧本不起眼的小太监表情微露杀气,袖中寒光一闪,贵妃下意识就是一声:“陛下小心!” 动手比动嘴快,元嘉帝理解了那一声“陛下小心”之前,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力气在推自己。 元嘉帝没有准备,顺着那股力道一个趔趄,便躲开了要害,原朝着心脏去的刀终究只伤到肩胛。 贵妃用了自己生平的力气,自然也收不住,当场跌了个趔趄,身下飞快洇出了一滩血。 元嘉帝慌忙喊:“护驾!贵妃!!!” 护驾不用元嘉帝喊,常年带甲侍候在元嘉帝身边的东平王已是长剑出鞘,与那做太监打扮的刺客战到一处,北静王今日来赴宴,未着甲衣,但他也有宿卫宫廷之责,带着涌过来的侍卫护驾。 元嘉帝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肩胛还在冒血,要去抱已经捂着肚子痛得脸色发白的贵妃,却在这个时候,贤德妃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 元嘉帝看过去,没来得及问“怎么了”,贤德妃已经嘶声道:“妾身……妾身好像要生了。” ——她已经九个月了,肚子大得可怕,随时都能生出来,受了惊吓精神状态一紧张,羊水简直说破就破。 “请陛下回宫。”北静王虽才及冠,但属实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对元嘉帝跪了下来,“此处交给臣与东平王就是。” “把人都按住,谁也不要放出去。”元嘉帝眸中已经可以喷火了,“好好查查这刺客究竟是谁派来的!” 北静王自然答应,元嘉帝其实不如何在乎贤德妃,但才受伤身体没反应过来时尚有血气之勇,说了两句话已经感觉肩胛在隐隐作痛,头也有些晕,身体晃了两下,软软倒了下去。 贵妃已经痛得要失去理智,元春没生产过更是不知如何是好t?,只有惠妃尖叫一声:“陛下!!!” 这就不存在谁抱谁了,宫人们赶紧把肩舆抬了过来,扶着各自的主子上了肩舆,被侍卫护着离场。 没有人知道刺客从哪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宫里还有哪里安全,这会子连儿子儿媳都不能信任,也不存在各回各的宫室,帝妃一起去的正大光明,整个太医院都飞快过来照顾主子。 元嘉帝已经躺那儿了,贵妃跌一跤就不要说保住孩子了,她那纸片一样的身体能不能活下来都得看缘分,元春从未生产过,平时疏于锻炼,胎位也未见得多正,全是要命的症候。 唯一既没受伤也没怀孕的惠妃拉着黛玉的手:“好孩子,这里有我呢,外头那些侍卫大臣刺客乱糟糟的,太上皇似乎也不好了,还少不了你去主持大局呢。” ——黛玉虽住在内宫,但自从领了内务府总管的差事之后便算外臣,还是元嘉帝最信任的外臣,也就是暂时还没任个“XX殿大学士”的名罢了,东平王北静王把刺客抓了,确实还得来回报黛玉。 黛玉并不啰嗦,干脆利落地对惠妃一礼:“是,这里便托付娘娘了。” 惠妃沉着地点头。 黛玉果然转身就出去了,只在出门之后,右手比了一个不起眼的手势。 很快,铠甲染血的东平王就过来了,身后的侍卫抬了一具死尸,穿着太监服饰,自然是刚才的刺客。 黛玉迎了上去,问:“王爷,没留下活口?” 东平王是元嘉帝最信任的武将,非如此也不可能让他管宫中宿卫,这么个任务,和黛玉已经很熟了,不存在还要核对身份一节,只叹了一声:“不曾想刺客口中有含了毒药的蜡丸,见事有不协,便咬破自尽了。” 又赶紧追问问:“陛下如何了?” 黛玉眉目微有愁澜:“肩胛的伤倒不要紧,但太医说是卒中。” 卒中。 这个词儿一出来,东平王脸色都有些难看,不过倒是还记得两位孕妇:“两位娘娘呢?” 黛玉还没说出口,元春的惨叫已经飘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稳婆的声音:“娘娘不忙用力,您才开了二指,有的磨呢。” 而另外一边,贵妃暂歇的偏殿,已经有宫女捧着血水出来了。 “贤德妃娘娘的孩子或还可以努努力。”这种时候,也不好讲究小女儿家方不方便谈论孕妇的,“贵妃娘娘的孩子怕是难了。” 这又是一则坏消息,但不等东平王稍微表达一下遗憾,黛玉又追问:“殿下们呢?” “说不清楚是谁派的刺客。”东平王道,“好在有陛下圣旨,我等便斗胆把殿下们都扣下了,等陛下醒过来再说吧。” ——元嘉帝昏过去之前,说的是把人都按住。 这也是最妥当的做法,黛玉颔首,再问:“没在宴会上的殿下呢?” 这问的是八皇子——他今日本来也该出席宴会的,但听说了太上皇没准备来,就自告奋勇说在畅春园陪着皇祖父。 “北静王已经带着侍卫去畅春园那边了。”东平王道,“有了消息,他立刻就会回来的。” 黛玉点头,问最后一个问题:“只有这么一个刺客,便闹成了这样?” 东平王叹起气来:“宫里这样的规矩,惠妃娘娘接管宫务后又小心,再也想不到刺客会扮了小太监行刺,如今他死了,还死无对证,究竟有没有同伙,同伙在哪里,根本无从查起。” 说到这儿,东平王脸色突然一变:“小林大人出来了,陛下那里,谁在看着?” ——要是真有别的刺客,趁着陛下跟前没人,悄悄做点什么,那可怎么好? 黛玉柔声道:“王爷放心,惠妃娘娘在呢,还那么多太医候着,不会有事的。” 东平王这才勉强松一口气,就在这时,太医院院正便带着几个太医,后头还跟着提药箱的小太监从元嘉帝寝宫里出来了。 东平王三步两步过去,捞着太医院院正就问:“陛下如何了?怎么李院正就出来了?里头还有人侍候着吗?” 李院正才施针完,满头的汗,因东平王问得多,他得一句一句答:“陛下是卒中,臣刚才用过针了,但能不能醒,还看陛下自己。惠妃娘娘说里头人多了气味浊重,倒扰了陛下休息,便让我们出来了,里头还有惠妃娘娘……” 东平王脸色一变,赶紧看黛玉,声音都压低了:“小林大人!惠妃娘娘可信吗?” ——连皇子都不可信了!真的可以让惠妃和皇帝共处一室吗? 黛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内间先传出了惠妃的惨叫,然后是一声又惊又怒的:“你是何人?!” 东平王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直接一脚踹开元嘉帝宫殿门,冲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惠妃被一个面容普通,穿着四爪蟒袍的男人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旁边还有一根簪头削得极尖锐的簪子。 元嘉帝的秘卫,究竟是靠得住的。 东平王又下意识去看龙床上的元嘉帝。 万幸,元嘉帝虽仍旧昏迷不醒,但并没有伤着哪里。 东平王是个男人,再怎么也不好盯着元嘉帝的妃嫔瞧,退而求其次地看黛玉,眸带问询。 黛玉则看向那押着惠妃的男人,竟一点也没有慌张:“是惠妃娘娘行刺陛下,可看真切了?” 男人道:“若非如此,属下焉敢唐突?”《 》 80-85 第81章 劫后余生 和女中豪杰( ̄~ ̄)…… 黛玉便看向惠妃, 才要说点什么,外头已有侍卫来报:“王爷!王子腾王大人带着京营的兵将护驾来了!” 东平王简直要跳起来:“谁让他来的!” 无诏岂可动刀兵? 黛玉沉了脸:“王爷,万不能让王大人进来。”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今日就是有人要逼宫,先死太上皇, 刺杀元嘉帝, 两个皇帝一死,弄份遗诏出来, 什么事都了了。 东平王看向黛玉,眸中已有兵戈之气:“本王去平乱, 此地便交托林大人了。” 黛玉微微颔首, 又示意了一下被秘卫头子按住的惠妃:“王爷带她去吧。” ——今日之事九成就是她了,真逼急了, 把她绑上宫墙,或许还能支撑一阵。 却在这个时候, 惠妃闷哼一声,有暗色血液从她口中溢了出来。 “太医!”黛玉立刻喊了出来。 整个太医院都在这里, 倒是来得飞快, 只东平王知道不能耽搁了:“尚未到支持不住需拿妇人威胁其子的地步,此地交托给林大人,我这就去了。” 说完, 转身就走,黛玉究竟也没有阻止, 只一叠声地催着太医救惠妃。 太医们自然要使尽浑身解数,黛玉也插不上手,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定力没有露出慌张的样子,只沉着地坐在正堂等消息。 救下惠妃倒是容易——她一个久居深宫的贵妇, 哪有训练有素的刺客那么狠,就是咬破了口中的蜡丸,也没有狠心吞下去,撬开牙关再一顿催吐,自然死不了。 但元嘉帝没有醒,左右侧殿俱是女子的惨叫,听得黛玉心烦意乱,想着元嘉帝若是能醒过来主持大局倒还好说,若醒不过来,千里江山,托付何人? 关键,她配不配决定这个“何人”? 元嘉帝是一点口风都没有露,也没有在什么地方藏遗诏,戎羌、蒙古、茜香……哪个国家都在虎视眈眈,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又未必齐心,倘若内斗起来,谁知道最后会如何。 越想,越是心烦,突然又灵光一闪:“戴公公。” 戴权应:“林大人有何吩咐?” 真真是人精,哪怕平日戴权和黛玉平起平坐,到如今“板荡识忠臣”之时,戴权也自觉地矮了黛玉一头。 “劳烦戴公公去皇后娘娘那里看看。”黛玉道,“倘娘娘今日能起身,还是请娘娘来主持大局的好。” 戴权赶紧去了。 黛玉抬手,抚了抚自己砰砰跳动的心口,这种时候,也只好等着。 戴权很快就回来了,只哭丧着脸:“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已是病笃,一听这个消息,起急了,也晕了过去……” 黛玉:“……” 没一个人中用,也只有等东平王或是元嘉帝的消息而已。 让黛玉万万想不到的是,她既没等到东平王,元嘉帝也没有醒,一个时辰之后,北静王扶着太上皇下辇,往寝殿而来。 黛玉瞳孔微缩。 ……不是说,驾崩了吗? 但大端午节的,白素贞都得现原形的节气,闹鬼也没有这么闹法儿,黛玉赶紧迎了上去,行礼:“陛下。” 行礼低头的瞬间,黛玉看到北静王的衣角都是染了血的。 太上皇再怎样,见过的世面总比黛玉多得多,伸手扶住了t?她,甚至还能安慰一句:“吓坏了吧?” 黛玉苦笑:“臣女六神无主,陛下能来主持大局,臣女也就放心了。” “老四如何了?”太上皇过来就是主持大局的,很自然地坐到了主位上,问黛玉。 黛玉赶紧把卒中的话都说了一遍,太上皇眉目微深,又问起今日端午宫宴的一切细节,黛玉虽也未曾亲见,倒也能把东平王说的一切完整转述。 太上皇听完,冷笑起来:“四郎啊……” 到底没去点评这个差点就把事办成了的孙子。 黛玉也不敢听,庆幸太上皇没有下文的同时,也赶紧问:“席间赵公公来传陛下……驾崩了,不知……” 太上皇面色更冷,懒得说了,侧头对北静王:“你给黛玉讲一讲。” 是太上皇先被行刺的。 八皇子陪着太上皇呢,究竟这对母子比较旺皇家,贵妃能提醒元嘉帝小心,八皇子也扑到了太上皇面前挡了最要命的一刀。 黛玉脸都白了:“八殿下如何了……” 我就说怎么是北静王伺候您过来的! “不在要害,畅春园的太医已在侍候了,想来没有性命之忧。”北静王说。 黛玉勉强放心,听北静王说下去—— 刺客一击不中便要退去,畅春园的侍卫要跟着追出去,但太上皇是真见过世面,阻止了侍卫,只让他们拱卫在自己身边,果不其然刺客才退,就有兵丁不知从哪个门进来围住了太上皇的寝宫,与侍卫们僵持。 太上皇倒是不慌,他身边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武艺高超,一时半会儿倒是没什么问题,其实胆子大点,八皇子不挡那一刀也没事。 很快,北静王带着侍卫就来了,和围困了太上皇寝宫的兵丁战了起来,太上皇立刻命侍卫倾巢出动,与北静王的人里应外合,很快处理了那些不知怎么混进宫来的兵丁。 太上皇到底记挂皇权归属,并且他要和元嘉帝聚在一处,侍卫们也能更好保护他们爷俩,便和北静王一并过来了。 至于赵昌赵公公……谁知道呢,伺候了太上皇这么多年,说叛变就叛变,也不知道四皇子到底许了他什么。 太上皇的情报说完了,北静王赶紧问:“林大人,东平王呢?” “说是王子腾带兵勤王来了。”黛玉赶紧道,“臣女让王爷万万不能让王大人进来。” 这算是给太上皇汇报的,太上皇眸中精光一闪,也道:“水溶带一半的人过去帮忙,另一半人留在此地护卫,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往正大光明退。” 北静王赶紧去了。 太上皇又吩咐黛玉:“这不是藏私的时候,老四的秘卫颇有得用之人,那些太监也都可用得,你都叫出来,由朕来分派,把此地守好了,只要朕和老四有一个人活着,天就塌不下来。” 太上皇当年是御驾亲征过的,守个小小的正大光明何足道哉,黛玉自然信任,赶紧去摇人。 但,这个人,究竟是白摇了。 ——北静王到时,圆明园正门才被攻破,王子腾带的京城大营的兵丁与东平王和侍卫们短兵相接,打得正是火热。 但除了兵丁和侍卫之外,北静王还看到了一群太监。 ……也合理,这种时候,是要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力量,只是北静王没想明白,东平王忙着砍人还来不及,哪来的精气神去组织太监。 举目一望,甚至看到了一个女人。 北静王觉得自己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发现是吴青霜。 北静王提着刀赶紧过去,他带来的侍卫们也加入战斗,北静王看上去文弱,还爱和宝玉这种漂亮的男孩子一起玩,但究竟祖上也是军功出身,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个人武力都是很拿得出手的,提着一把剑横劈竖砍了许多兵丁,顺利到了吴青霜身边。 “你怎么过来了!”北静王当年跟着吴青霜之父学过一段时间,当然认识吴青霜,一边给吴青霜缓解压力,一边赶紧问,“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吴姑娘真真将门虎女,手上的兵器纵使不是她用惯的轻巧软剑,而是侍卫们常用的刀,也丝毫没有影响她发挥,不知都杀了多少人。 北静王缓解了她的压力,她也有空答话:“王爷这话说的,都被人欺到门前来了,难道要和寻常闺秀一般瑟瑟发抖么?” 说话间,还刷刷砍下了好几个兵丁持刀的手。 北静王想想吴青霜从小那“上午舞刀弄剑比谁都跳脱,下午顶个碗走得四平八稳”的教育模式,觉得她在这儿也算合理:“你就只是过来,没试图弄个人出宫去报你父亲?” “翠儿去了。”吴青霜回答,“没去报父亲,父亲究竟没有虎符,贸然调兵也是死罪,我让翠儿拿着我内务府的腰牌想法子出宫寻怡亲王去了。” 北静王放心地砍起了人。 怡亲王,那稳了,京中多少武将都曾是他的旧部,哪怕没有兵符,以他得元嘉帝宠幸的程度,以他皇室的特殊身份,调兵来救,要不了多久的。 王子腾带来的五千人,究竟没本事冲破宫中久经考验的侍卫们的防线,侍卫们纵使且战且退,也在还没退到正大光明殿时,援军就来了。 怡亲王病得已经很重了,骑马是不能了,坐着肩舆过来的,但身体上的病痛没能掩盖那早年金戈铁马的杀气,他调来了丰台大营的兵,对着王子腾的人就是一顿砍瓜切菜。 到得傍晚,残阳如血时,四皇子和王子腾已经被擒下了,怡亲王还是被人抬着进入了正大光明,东平王北静王连吴青霜都随行过来。 到了正大光明殿,怡亲王看到太上皇,再不好安坐,跪到了地上:“儿臣来迟,父皇受惊了。” 太上皇有日子没见怡亲王了,完全想不到年轻时那样意气风发的儿子已成了这个样子,心里都难免一酸,再看向被捆得严严实实,头发乱了,身上也都是血的四皇子,简直想拿拐杖亲自给这熊孩子一下。 究竟是没有,先让戴权把怡亲王扶起来:“不迟,不迟,快好好说说今日平叛之事。” 怡亲王便捡简要的事给太上皇说了,说完,明显更关心元嘉帝:“父皇,皇兄如何了……” “是卒中。”太上皇闭上眼睛,“等等看吧。” 怡亲王一怔。 “戴权。”太上皇道,“先扶你怡王殿下坐下,也让太医来给他看看,别加重了病情才是。” 怡亲王好歹是被安排坐下了,也顾不上太医请脉不请脉的,目光只看着内室,连墙壁都要被看穿了。 这两个儿子感情好,太上皇是知道的,也未再和怡亲王说什么,而是看东平王和北静王:“你二人今日辛苦了,但老四一日不醒,天下一日不安,你二人还要继续辛苦,在老四醒来之前,好好守着宫禁才好。” 二王自然答应,随即以去查看伤亡为由,欠身告退。 太上皇又看浑身是血,也不知伤着没的吴青霜:“吴丫头今日也是机警,回头自有你的好处,这会子且去歇着吧,好好洗洗,再让太医看看别受什么伤,善后的事有黛玉呢。” 吴青霜也答应着,才要回她的住处,黛玉先开口:“吴姐姐莫回去了,大老远的,索性在我的住处歇下,太医也好去诊治。” 吴青霜也不是矫情的人,应下后对太上皇与怡亲王行礼,随即告退。 太上皇这才看黛玉:“这几日自然谈不上什么朝政了,圆明园畅春园两处你都得看好了,别再出什么事,一切等老四究竟能不能醒,再做处置。” 黛玉应下,趁机道:“陛下,别的事臣女尚能处置一二,贵妃娘娘和贤德妃娘娘……” 黛玉是真没见过人生孩子,没法照看她们呀! 太上皇听懂了,直接道:“皇后病殃殃的,让太后过来吧。” 太后,老工具人了。 她坐着肩舆过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啊,你们打完了呀”的超然和平静,也没有多看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血迹,平静地给坐镇正大光明的太上皇行礼,又多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在太后这里算得上如雷贯耳,所以太后在去照看贵妃和元春之前还拉着黛玉的手唏嘘了一声:“可怜见儿的,今天吓坏了吧。” 那也真是个见惯了宫廷风波的老人,也没说什么产房不洁的话,先进了元春的产房,虽然贵族女子身体不够健康总会在生产上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元春是足月生孩子,产婆早就备了下来,有人伺候着问题总不会太大。 不一会儿,太后又去了贵妃的偏殿,等再出来时,脸色总算带t?了几分凝重,太上皇时打发了怡亲王去暖阁休息,都已经在闭目养神了,感觉外头有动静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见太后如此,当即问:“不太好?” “不太好。”太后和太上皇也算老夫老妻了,不用太上皇吩咐,自己便坐在了太上皇对面,“元春也还罢了,身子虽弱,但到底年轻,又是瓜熟蒂落,有稳婆看着,究竟出不了什么事。” “所以贵妃有事?”太上皇问。 太后叹起气来:“她怀相本来就不好,才三个月就日日让太医保胎了,这回又摔破了羊水,孩子才七个月,太医已经在问保大还是保小了。” 这也是让太上皇拿主意的意思。 大夫保大虽是常识,并且大人要是不好了,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在皇家,也就是贵妃值得一问,换了别的不怎么受宠的妃嫔,皇嗣肯定在皇妃之前的。 按太上皇的脾气,自然要保小,但想想元嘉帝宠爱了贵妃那么多年,加上贵妃对自己素来恭敬有加,难免心软:“保大人。” 这是太上皇难得的温情,太后自然应下,可神色未见轻松:“虽说如此,陛下,把小八也挪过来吧。” 太上皇一惊。 这绝不是把皇宫里所有躺倒了的人都挪到一起好方便照顾的意思,真要说躺了那皇后还躺了呢,六皇子和苏瑾那么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也没见太后想挪他们过来。 想挪八皇子过来,唯一的只能是贵妃要是不好了,好歹让人家母子最后见一面。 太上皇闭了闭眼睛:“好吧。” 接下来的几天,堪称煎熬。 元春难产,整整痛了三日才勉强把孩子生下来,才听儿啼之声,她便昏了过去。 生的是个女孩,小小的一团,连哭声都和猫叫似的,黛玉没生过孩子,也不敢上手抱,得亏太后在这里,奶娘也是齐备的,不会让小公主没人照顾。 元春昏了两日,究竟是醒了过来,没见到小皇子,心里虽不称意,但究竟是个母亲,带着奶香味的一团躺在自己怀里,再硬的心肠也软了。 贵妃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生下的倒是皇子,可如今的技术保住一个七个月的胎儿还是太困难了,孩子呜咽了两天,到底没了气息。 说来有点残忍,但这已经不是贵妃没有的第一个孩子了,她并没有如何难过,至少看起来情绪很平静,坐着月子没出门,但她还能坐起来和八皇子说话。 但连八皇子都能看出来,贵妃的身体是真的大不如前了。 人的身体总是有限的,贵妃生了那么多孩子,每一个对她的身体都是负担,作为母亲送走了自己的一个又一个孩子,对本就敏感脆弱的她更是摧残,到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这让八皇子暗地里都落了好几回泪,又不好在贵妃面前伤感,每次都强颜欢笑,回房再一边咳血一边难过。 对,咳血。 刺客那一刀没要了八皇子的命,但伤了八皇子的肺,八皇子哪怕是从小拿药当饭吃,也没受过这种呼吸都在痛的苦,偏偏父母如今都躺倒了,小少年如今活得是真的难过。 幸好有黛玉。 元嘉帝还没醒,朝政几乎停摆,太上皇倒是也处理政务,但也只处理最着急的部分,黛玉的活儿自然也轻松了许多,虽然还得处理宫务,但这点小事相比朝政,委实还不值得让她如何费心。 黛玉记得她为母亲伤感时,八皇子曾经拎着酒来安慰她。 所以在八皇子为父母伤感时,黛玉也日日提了饭菜过去,既陪八皇子用饭,也顺便开解于他。 这落在太上皇和太后眼中,算是除了元春生了个女儿之外,这阴沉的几日里唯一一件让然看了能会心一笑的事情。 但八皇子不是很敢看黛玉。 他对黛玉真正有男女之思。 当然,这个年纪也谈不上多刻骨铭心,多非她不可,只是在皇家,能有一个和自己聊得来的朋友,门第上也合适,就很难不往男女之情上琢磨。 只是如今,八皇子有些害怕。 他原本觉得自己可以活很久,他和黛玉有好几十年的日子,无论黛玉是想在朝堂还是山野,他都觉得自己可以和她有说不完的话,但如今他被刺了这么一刀,太医每次来看他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他开始担心,倘若自己先黛玉而走,是不是不要招惹黛玉要好些。 但黛玉又真正很吸引他。 她能理解自己对父母的所有担忧,她也会和自己一起去见贵妃,把贵妃哄得笑声不断,她日复一日地来宽慰八皇子与照顾贵妃,让八皇子简直无法拒绝,更不好点明“我不想和六哥耽误苏姐姐一样耽误你”。 原以为自己活得很通透的小少年通透不起来了,对黛玉没好意思开口,只对着从来无话不谈的母亲诉说了自己的苦恼。 听得贵妃揪心,拉着小少年的手,轻声道:“我本不想这么早给你说生死之事,可是世事无常,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忌讳的了。” 八皇子这才知道失言,看着憔悴的母亲,险些又要哭出来。 贵妃倒是笑了,就是那个笑容比哭还让八皇子难受:“不必如此,谁都要走这一关的,早晚而已,我能活到如今,想吃的想玩的都已经得过了,又有你这样聪明的孩子,再没什么遗憾了。只是孩子,你若是错过了那样好的姑娘,岂不是要留一生的遗憾么?” 八皇子就说起了“耽误”的话。 贵妃又笑了,就是她如今身体破败,说的话长了就容易显得无力:“真是的,你觉得黛玉那样聪慧的孩子,会没想过你说的事?” 八皇子“啊”了一声。 “这已经是她的决定,其实男女之间哪有那么多的非卿不可,像你们这样的互相并不讨厌,彼此试图靠近,在我们看来,已是佳偶了。”贵妃只觉得自己给元嘉帝吹了那么多次枕头风,终究是吹到位了,“你躲了,她会伤心的。” 听得八皇子一怔,想想黛玉会伤心,就似乎心都揪起来了似的,到底道德感比较高,又难受起来:“娘,父皇病了,您也病了,儿子却想着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也太不孝了……” “不会。”贵妃面上含笑,轻轻拍着八皇子的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你和黛玉又未越礼,不过在艰难的日子里做彼此的支撑罢了,这有何妨,难道要我在病中,你们见个面还横眉冷对的,白让我为你们担心不成?” 八皇子究竟难过,轻轻靠在母亲怀里,痛痛快快落了一回泪。 ——为已经几乎要油尽灯枯的贵妃,为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元嘉帝,还为如今不知将来如何的自己,更为黛玉的不离不弃。 贵妃知道,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活得太顺利了,没见过什么风浪,陡然经了些事,就会是这么个没出息的样子。 但没关系,哭就哭了,哭完了才能理智地面对现实,贵妃只安静地拍着八皇子的后背,等这孩子慢慢缓过劲来。 不过呢,八皇子还没缓过劲来,元嘉帝先缓过来了。 他醒了。 第82章 尘埃落定 吗? 元嘉帝一醒, 一切都好办了。 太上皇利索地溜回了畅春园养他的老,太后也不爱给人当老妈子,元嘉帝被太监搀扶着, 先去了贵妃暂住的偏殿。 执手相看泪眼。 也少不得去元春的偏殿,抱了抱那好不容易出生的孩子, 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倒对男女之念没那么看重了,哪怕是个女孩, 元嘉帝也厚厚赏了元春母女。 然后,见太医。 既了解自己的病情, 也问问贵妃寿数几何, 元嘉帝五十多岁的人了,其实已经看得挺开了, 卒中这种病,鬼知道还能活多久, 于是做的心理准备是哪怕只有一两年,他也能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好。 但太医对他的诊断竟然还好, 说的是陛下身体素来强健, 原虽有虚亏之相,但近几年保养得当,元气有复, 虽是卒中,竟也不是十分要紧。 搞得元嘉帝都不自信了, 反反复复问了好几声“当真不是诓朕?” 不是,真不是,太医院里的人或许不敢报忧,但报喜有什么好忌讳的。 元嘉帝心情复杂。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几年“元气有复”从何而来——还不是黛玉接过去了很多朝政上的压力, 吃好喝好且烦心事少了,谁的元气都能复! 贵妃呢……情况不是很乐观。 但一个已经被太医下了八百回病危通知书的人,元嘉帝纵使心疼,但已经心疼了很多年了,如今t?的情绪倒还控制得住。 让元嘉帝破防的是八皇子。 他伤得比想象的严重,原本太医都没怎么当回事的,可修养了这么多天,八皇子呼吸时仍觉内腑牵绊,咳嗽时仍常有鲜血,让太医都颇束手无策,只能说不要操劳,好生将养而已。 元嘉帝暴躁地摔了好几个花瓶,摔完了还觉得自己太阳穴隐隐作痛,想起太医叮嘱的陛下不好再动怒,硬是把脾气憋了下去。 然后,元嘉帝问起了六皇子。 太医都被问愣了,还有个愣头青问:“六皇子并没有什么病痛啊。” 不用元嘉帝瞪,太医院院正已经一记眼刀过去,然后沉稳地回答:“六殿下去年的伤,如今已好了七七八八。” 元嘉帝端着手头的茶杯,但没喝,只是盖子和被子摩擦着,许久,道:“对身体损伤如何,尤其……可于寿数有损?” 院正不好答,跪下道:“臣不敢说。” 元嘉帝又沉默了好久,想发火来着,可对着太医闹也闹不出六皇子的寿数来,终于是挥挥手:“退下吧。” 一群太医如蒙大赦。 元嘉帝自己坐了很久,在“见黛玉”和“见太上皇”之间纠结了好一会儿,让戴权传步辇来,他要去畅春园。 太上皇飞速地恢复了躺平晒太阳听小曲儿的生活,不意元嘉帝来得那么快,但也懒得装,在躺椅上见的元嘉帝。 元嘉帝看太上皇这个姿态,真的开始怀疑“为谁辛苦为谁甜”,一开口便带了些酸意:“父皇也太会躲懒了。” 太上皇笑了一声:“瞎说,你昏迷的时候,朝政可都是朕在处置。” 元嘉帝不信。 太上皇退位之前,还没感受到撒手不管安心养老的快乐,倒还有两分权力欲,那会子处理朝政是真处理,到现在,怕不是早就叮嘱了黛玉“重不重要你都先看着,实在拖不得的再来报朕”吧? 但也不好直说,宫人搬来躺椅,太上皇对着躺椅一指。 元嘉帝想一想自己来找太上皇想聊的话题,总觉得在躺椅上聊实在不太合适。 但太上皇一副就这么聊的样子,元嘉帝也只能咬了咬牙,坐了下去。 躺椅摇晃起来,元嘉帝一开始是浑身僵硬,但慢慢放松下来,就觉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太上皇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没让宫人给他扇凉,朴素地自己拿了把折扇晃悠着,显得时光分外静谧。 元嘉帝本不喜欢听蝉鸣,为此还弄了个粘竿处,但如今和太上皇你一边我一边地在躺椅上感受着阳光,心情静下来,听一听蝉鸣,倒也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但始终是要面对现实的:“父皇是猜到儿臣想来说什么了?” “我今年都七十五了。”太上皇笑了一声,“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还能活几年呢?管你想来说什么,天下都交给你了,都听你的便是。” 元嘉帝一哽:“要是儿臣没有主意呢?” 太上皇在躺椅上侧头,看着也已经生了许多白发的儿子,长吁一声:“你是皇帝,天下都指着你,你再没主意,也得拿一个呀。” 元嘉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究竟是放弃和滑不溜丢的老爹打太极了:“父皇,是关于立储。” 太上皇打这半天太极就是不想表这个态,见元嘉帝装都不装了,老小孩老小孩,折扇一合,敲了元嘉帝脑袋一下:“逆子!” 这也算是父子之间难得的温情了,更是太上皇愿意听一听元嘉帝心事的意思,元嘉帝自然得打蛇随棍上:“如今细算,竟只有四郎还算健康。” 太上皇想一想四皇子的所作所为,心情也复杂起来:“倘若不如此,四郎焉敢动这种手?” 元嘉帝哼了一声:“他也不怕朕索性过继兄弟之子?” 太上皇皇孙倒是多,只是论过继嘛……斜一眼元嘉帝:“倘若你醒不过来,也不必过继,朕自己就做了主,挑个合适的孩子兄终弟及也好,侄子入继也好,都是解决办法,可你既然醒了,难道你愿意?” 真的,七十五岁的老人了,原本“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所以对元嘉帝还有些忌惮,可元嘉帝孝顺恭敬了这么多年,究竟是软化了这位老人的心,这么掏心掏肺的话,也说得出口了。 元嘉帝长吁了一声:“父皇,不能强人所难呐。” ——我有亲生儿子,我辛苦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弟弟侄子继位。 “我知道是强人所难。”太上皇不雅地一耸肩,“所以如今选择在你,是选个你不喜欢并且道德上确实有缺陷,手段也委实毒辣,但究竟流着你的血的儿子,还是选个没什么劣迹,但并非你亲生的弟弟或侄子,那不是朕要为难的事情,江山已托付给你,你选什么,朕都认了。” 前头是我,后头是朕,态度已经表得很明确了,这也是元嘉帝自继位以来一直在梦想的完全放权,可如今来了,元嘉帝竟没有十分开心,只道:“倘若父皇在儿臣这个位置上,父皇会如何选?” 太上皇又侧头看了元嘉帝一眼,以目光表示“朕不会和你一样专宠一人,一宠宠十年,让子嗣就这么小猫两三只”。 元嘉帝理亏,眸光闪烁。 太上皇都被儿子整笑了,真是离权力越远越冷静,江山交托何人这种重大的事情,在如今的太上皇看来都是可以看开的了:“真要是朕选,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你摇摆不定,把看好的太子妃另许他人,逼得四郎只能自己去抢这个皇位,如今你再看他不舒服,也只有他可以选,这就是四郎的手段,把天下交托给他,纵使他治国的手段并非你所希望的方式,但总坏不到哪里去。” 这话自然解不了元嘉帝的渴,他深深的皱了眉。 但太上皇也知道儿子的脾气,笑了一声:“你不愿意接受,那……换个想法。” 元嘉帝认真看着太上皇。 太上皇却懒得看这个儿子了,转而看向天上的白云,悠悠道:“巫蛊案发时,那马道婆曾看着黛玉双眼流血,后来甚至称她是仙子,说什么灵气清绝,不受巫蛊所害。” 因巫蛊案是从魇镇义忠亲王而来,元嘉帝要避嫌,就真没了解过审问马道婆的细节,但也没当回事:“马屁而已。” “但朕当时留了心。”太上皇道,“把黛玉的八字抄了,在张道人入宫时给张道人看过,张道人说黛玉是转世的仙子无疑,命格落在天相星,张道人还想不明白,一个女孩子哪来的宰辅命格。” 元嘉帝如今确实把黛玉当宰辅在用,在给了黛玉内务府大臣的官位之后,也确实预备着时间合适就让她做个内阁行走,啥啥殿大学士,慢慢推到台前,所以这个命批的也有道理,但元嘉帝想了半天,道:“父皇的意思是,左右有这么个孔明先生一样的宰辅在,无论立谁,天都塌不下来么?” “话不能这么说。”太上皇幽幽开口,“真要立四郎,黛玉就做不得这个宰辅了。” 元嘉帝认可这个说法——虽然目前为止黛玉和四皇子的正经交集停留在商量户部欠款怎么追缴,四皇子当时还喊了黛玉“先生”,态度做得十分到位,但如今观他品性,一言不合便杀父弑君,岂是容人之辈? “父皇总不能因为黛玉。”元嘉帝又瞎猜起来,“便连太子人选都要换吧。” 你喜欢黛玉,我也喜欢黛玉,我们很默契地想让这丫头过得好些,但再好,也没有好到能左右储位选择的份上。 太上皇失笑:“你听我说完。” 元嘉帝乖乖闭嘴。 太上皇继续:“当时,朕想的既然让张道人入宫,索性也看一看别人的八字。” “父皇验了谁?”元嘉帝赶紧捧哏。 太上皇:“苏瑾。” 元嘉帝不是很信这些神神鬼鬼,但张道人能算出黛玉的宰辅命格,还是让他多了两分敬畏:“如何呢?” “凤命。”太上皇复述道,“就是命薄了些,会有些变数,能不能正位,得看她的本事。” 那苏瑾的本事如何呢? 元嘉帝把她养在皇后身边,本就是看重这是个顶级闺秀,再合适不过的母仪天下的花瓶。 但她真的是个花瓶么? 哪怕世家贵女人均理家小能手,谁去处理宫务都能似模似样,在遇上了被人暗害这么要紧的事,能思路清晰地去找黛玉,就已经见她峥嵘本色了。 甚至于她写的那份“士绅一体纳粮”的文章……虽然元嘉帝最后没采纳,但没采纳的原因是黛玉的解法更能让皇权和士人不至于对立,如果没t?有黛玉的那篇文章,如果没有宝钗出海之后又弄钱又弄粮的回来,元嘉帝也是要好好琢磨琢磨怎么重新分配蛋糕的。 否则升斗小民生计日益艰难,国家又能支撑多久? 沉吟许久,元嘉帝道:“既张道人算得这么准,父皇有没有问他潜龙是谁?” 太上皇嗤笑:“他要说不准,问他何用,他要说准了,还能活么?” 元嘉帝:“……” 行吧。 但太上皇特地提了苏瑾是凤命这一茬,元嘉帝道:“父皇这么说,是想立六郎了?” “你已经不中意四郎了,六郎八郎里头你总得选一个。”太上皇道,“两个都是好孩子,机灵劲儿也有,朝政嘛,哪怕如刘禅那样‘政由葛氏,祭则寡人’,你这儿也不是没有孔明先生,所以最要紧的,还是他们的身体。” 谈到身体健康,八郎绝对是抬不起头的。 从小体弱多病,从会吃饭起便吃药,八成的骑射课都没法上,文化课上得有一节没一节,压力随便大一点就敢头疼脑热,亏得他有本事跟上绝大多数人的学习进度,太上皇原本想培养,谁曾想又害他挨了一刀,到现在,是不能挑一点担子了。 但六郎难道就是什么身强体健之辈了吗?他去年受的伤可不比八郎轻啊! 元嘉帝便难免有些踟蹰。 可实在是没什么能选的了。 犹豫半天,元嘉帝又不得不思考起四皇子…… 思考不了一点,膈应得慌。 太上皇看元嘉帝这么个模样,无奈起来:“立六郎,又没让你现在就赐死了四郎,究竟此事最要紧处不在孩子,在你。” 元嘉帝疑惑了一下:“怎么在儿臣呢?” “在你能活多久。”太上皇对儿子没什么好避讳的,“你今年还没到六十呢,倘若你也能活七十五,便是现在新生一个小皇子都来得及,太子而已,你只要还活着就能换,实在不行立太孙,怕什么?” 元嘉帝沉思起来。 确实,换皇帝对国家来说是很大的负担,但换太子不是,甚至再退一步说,即便皇帝出事了,太上皇还活着,这个国家也乱不了。 那怎么多活几年呢? 太医才给元嘉帝说的,他虽卒中,但这几年身体将养得好,竟对身体的影响没有到“陛下你只有一两年好活了”的地步。 所以,关窍在黛玉。 前世仙子,宰辅之才,政务不行让她干,自己多养养生,保不齐就挺住了。 元嘉帝长吁一声,就很感谢九年前的自己。 “父皇。”元嘉帝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儿臣去见见皇后。” 太上皇摆了摆手。 元嘉帝便行礼告退,走到院门口,太上皇忽然道:“保重身体。” 天家父子,互相算计了大半辈子,就是退位了也没少了勾心斗角,但到了更小的孩子长大了,学会了逼宫的如今,白头父子相见,竟凭空多出几分让元嘉帝眼热的情分来:“是。” 元嘉帝到镂月开云时,皇后正就着苏瑾的手喝药,见元嘉帝来了,作势要下床,被元嘉帝止住了:“六郎呢?” “一个男孩子。”皇后道,“妾身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呢,日日围着妾身做什么,打发他读书去了。” 元嘉帝点了点头,又看了苏瑾一眼。 苏瑾很懂地把药碗放下:“臣女告退。” 元嘉帝颔首,由着苏瑾把屋子里的宫人都带走,再看向憔悴的皇后,难免伤感起来:“我们都老了。” 皇后是知道四皇子刺杀父祖之事的,要换了年轻时,少不得衣不解带守在元嘉帝身边,可夫妻做久了情分也淡了,加上自己身体也不好,索性就没去。 但元嘉帝难得在自己面前真情流露,皇后也不可能表露一副“不想和你谈心”的样子,伸手去摸元嘉帝也开始长老人斑的手:“妾身十岁便嫁了陛下,如今已有四十来年,如何不老?” 元嘉帝唏嘘:“朕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什么政务都不肯撒手,可突遭此劫,蓦然回首,才知老之将至。” “那是四郎糊涂。”皇后还是要表态的,“陛下不要以此为念,保养自身才好。” 见皇后不接招,元嘉帝心里有点恼,但确实是没别人可选了,只能自己点破:“梓潼可有想过,朕百年之后,何人奉梓潼终老?” 皇后一惊。 这句话的重点,谁听都不会在“元嘉帝会在皇后之前死”的! “陛下这话……”皇后本就在病中,憔悴得很,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三分,“妾身不敢听。” 元嘉帝拍拍皇后的手,轻声道:“倘若要立六郎,梓潼就可以听了。” 皇后一口气险些就没缓过来,下意识地道:“可六郎的身体……” “少年人。”元嘉帝道,“就是受了些伤,慢慢将养着,也能恢复过来,朝政上的事,朕慢慢教着,让黛玉从中辅佐,不过分耗了他的心神,再给六郎主持了婚事,早些让瑾丫头给六郎生个儿子,就什么都好了。” 皇后整个人简直就是被狂喜淹没期期艾艾地道:“陛下圣恩……妾……妾惶恐之极,这天下重责,更不敢给六郎推脱……” 多少是有点语无伦次了,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元嘉帝倒是愿意包容,像一个好丈夫一样拍了拍皇后的手:“不必如此。” 立六皇子的旨意很快就传遍天下。 皇后的病仿佛一夜之间就好了,她精神矍铄地接受了六宫妃嫔的朝拜,温柔抚慰了婆婆和丈夫都进宗人府了的四王妃,甚至向元嘉帝谏言四皇子谋逆自然该死,可四王妃才进门多久呢,没必要让她守一辈子活寡,确定肚子里没有皇家的孩子,便给她个县主名分,送她回家,另外给她安排一门亲事吧。 元嘉帝斟酌再三,答应了。 四王妃凭借本能接旨谢恩,打赏太监,好容易把传旨的太监打发出门,侍女都扶不住瘫软在地的四王妃。 人生的大起大落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来说还是太残酷了,想了想虽然城府极深,但愿意装出和自己琴瑟和谐模样的四皇子,想了想差一步就能母仪天下的自己,还有如今皇家连四皇子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可见四皇子就是没有死,也已经没有任何政治前途…… 放声大哭,又如释重负。 究竟不用为了一个才认识没两个月的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可喜可贺。 当这个消息被囚禁于宗人府的四皇子得知时……已经没有那个老演员花瓶可以让四皇子砸了,手脚上的镣铐让四皇子甚至没办法做太大幅度的动作,没有宫人伺候,四皇子也有日子没刮胡子了,看上去野人一样,只在圈禁的小小院落之中,看着头顶上的四方天。 他当然见不到惠妃。 而元嘉帝并没有见他,连审都懒得审,甚至连扇这逆子两巴掌都失去了兴趣。 所以四皇子也只能从看守的侍卫那里零星听到外头的消息。 比如,王子腾死了,王家抄家,男子十六以上斩首,妇孺俱发配边疆。 又比如,给他和王子腾牵线的廉亲王遭到了清算,原本一直在抬举廉亲王和元嘉帝打擂台的太上皇再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在给廉亲王除玉碟的时候去见了廉亲王一面。 父子俩都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反正太上皇前脚从廉亲王府出来,后脚廉亲王就自尽了,据传,廉亲王的家中抄出了上千万两白银。 这个“廉”字,真是怎么看怎么讽刺。 九王也受廉亲王牵连,同样除了玉碟,但太上皇终究看在宜太妃份上,没取九王性命,只打发他去守皇陵。 再比如,元嘉帝立六皇子为太子,苏瑾自然顺理成章地要做太子妃,原本已经临近的婚期也因此延后——娶王妃和娶太子妃规格不一样,礼部且有的折腾呢。 册封太子典礼当日,四皇子哪怕在宗人府,都能听见远远的礼乐之声。 四皇子发了疯一样地想冲出去,为此还受了些伤,后来是管事实在没扛住,来请示了黛玉,黛玉也不敢自专,找了个空汇报了元嘉帝。 元嘉帝看着下首行礼如仪的六皇子,觉得这孩子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病弱,心下稍安,就是听到四皇子的消息,也没有大发雷霆,微一沉吟,便道:“你去看看吧。” 第83章 红薯盛世 吃红薯能活,贱民凭什么吃大…… 四皇子闹是闹了, 可对于究竟会不会有人来看他一眼,心里完全没底。 天家冷血,他如何不知? 设身处地, 倘若他是t?皇帝,对于一个注定要死的儿子, 何必浪费时间来多看一眼。 但他还是很想见一见元嘉帝, 或者见一见太上皇,他想问问为什么, 还有,凭什么。 可最后来的是黛玉。 四皇子看到黛玉的一瞬间, 眼眸都暗了暗:“只有你么?” “只有我。”黛玉看着四皇子, 也只是看着而已,眸中并没有什么情绪, “臣女禀了陛下,但陛下并不想见殿下, 也不想殿下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闹腾。” 四皇子冷笑了一声。 黛玉并不介意阶下囚的情绪,只唏嘘了一声:“殿下憔悴了。” 四皇子仍旧冷笑。 ——是啊, 阶下之囚, 如何不憔悴? 但黛玉没再试图开启什么话题,回头示意了一下跟来的宫人。 跟着黛玉的目光,四皇子也看了过去, 才发现黛玉带过来的宫人都捧着各式各样洗漱用的东西,甚至还有个宫人捧着一套衣服, 想来不会是现做,九成九是从南三所那边直接拿过来的。 四皇子:“……” “殿下先梳洗梳洗吧。”黛玉柔声道,“不然,当真要这么狼狈的与臣女说话么?” 四皇子想嗷一嗓子:“你嫌弃我!!!” 但确实, 自进了宗人府至今,别说洗澡了,洗脸都没人伺候,胡须也长了老长,头发早就不成样子,这一身衣服别的地方看不见,可袖口发黑发腻,让四皇子自己看了都觉得倒胃口。 于是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沉默地看着宫人鱼贯而入,宗人府的奴仆还搬来了浴桶和热水。 黛玉并没有看四皇子洗浴的心情,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我在外头恭候殿下。” 四皇子脸色铁青地转身进了浴房。 脸色难看归难看,洗澡的快乐还是在的,黛玉就在外头,宫人们的侍候自然不敢有一点怠慢,一个个敛声屏气,伺候着四皇子洗完了,擦干头发,束好发髻,连胡子都刮得清清爽爽,再伺候他穿上了旧时的衣衫。 再出现在黛玉面前的四皇子,就仍是那个翩翩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黛玉已经不需要起身行礼了。 她只吩咐那些宫人:“既然来了,索性也去惠妃娘娘那里,也给惠妃娘娘好好洗一洗才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屋子里只留保护黛玉的侍卫,黛玉再给四皇子递了一杯茶:“原来殿下这样聪明的人,失败了之后,也是会歇斯底里的。” 四皇子想把滚烫的茶直接掀黛玉脸上,但想想黛玉绝对是受命而来,忍了又忍,咬牙道:“林大人是受命来嘲笑本王的?” 黛玉笑了笑:“是陛下说大喜的日子,让殿下不要闹了,倘若殿下实在是想知道,臣倒是可以和殿下讲一讲,殿下究竟错哪了。” “本王没有错。”四皇子眸光一冷,“至少争夺皇位本身没有错,至于没有争成,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殿下这话。”黛玉抿了一口茶,轻叹道,“倒是和陛下一样。” 四皇子凝目:“父皇当真这么说?” “是。”黛玉淡淡道,“陛下说,生在皇家,身为皇子,岂能不对皇位动心,既然动心,岂能不争,既然争了,自然也该认‘成王败寇’这个理。” 四皇子逼视过去:“那你还说本王错了。” 黛玉唏嘘道:“争皇位本身没有错,便是在普通百姓家里,争父母的宠爱,以求得到更多的家产,亦是人之常情,殿下错就错在不该这么争皇位。” “不这么争。”四皇子冷笑起来,“真正和话本子里似的,讲什么‘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你怕是忘了我是庶子,有六郎那么个嫡子在,我若不争,皇位能落到我手里?我本以被太上皇亲自养育过为傲,可太上皇如今还养起了老八!” 黛玉摇头:“没有让殿下不争,其实殿下何必与臣饶舌,殿下难道看不出,陛下并没有什么一定要立嫡子的执念,也不会把对女人的偏爱挪到儿子身上么?” “虽无执念。”四皇子冷笑一声,“却也未见得如何偏爱于我啊。” 黛玉仍是摇头:“殿下想要陛下的偏爱,那殿下有没有想过,陛下凭什么要偏爱殿下呢?” 凭你心机深沉,凭你不为君父分忧,凭你谋害亲弟,凭你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凭你母亲不得父亲宠爱? 四皇子怒目而视:“凭我的课业在诸皇子世子中排第一,凭我频得师傅夸赞,不配得父皇的偏爱么?” 黛玉的目光都怜悯了起来:“殿下的课业既能居诸殿下之首,臣倒问殿下一句,殿下读了这么久的书,竟然还觉得政务是什么需要顶尖聪明之人方能处置的么?” 四皇子张口就要吵架:“如何不是?!” 黛玉仍然保持那个怜悯的表情——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答不明白,我是不能和蠢货多交流的。 倒让四皇子的气焰一点一点消了下去。 ……确实不是。 掌握权力有无数种办法。 自己做最聪明绝顶的人,训朝廷众臣如训狗,给棵骨头让他们互相制衡,逼他们彼此争斗,以拱卫皇权,是一种做皇帝的方式。 但自己才华平平,却能用得起萧何韩信张良那一批顶尖人才,嬉笑怒骂之间把天下治了,一样可以做皇帝。 甚至都不用说才能平平,哪怕是只会斗蛐蛐和拿《出师表》当攻略,走一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最终也以一州之地对抗得了大半个天下的大魏三十多年。 “照你这么说。”四皇子的眸光更冷,“孤唯一的倚仗都没有了,还争什么呢?还有得争么?” 黛玉唏嘘起来:“殿下,殷鉴不远,您怎么会觉得聪明和手段是倚仗呢?” 真要比聪明和手段,一旦要满朝文武推举太子,就必然是压倒性胜利的,至死都颇有人望的廉亲王如何? 太上皇抬举廉亲王和元嘉帝打擂台是太上皇的情趣,可深究太上皇本心,廉亲王可有一时半刻被考虑来继承皇位? “那你说。”四皇子道,“孤的倚仗是什么?孤能靠什么赢?” 黛玉真的要同情这个钻牛角尖的孩子了:“陛下是怎么得的天下,殿下就可以怎么得天下。” “是么?”四皇子从心底里不认同,“如你所言,黄河发汛,孤去找盐商乐捐;国库亏空,孤去催官员还款;自然都是实事,得罪尽满朝上下,回头哪怕做了皇帝,也是个无人可用的孤家寡人,若和父皇的处境一样,还有个太上皇在头顶上镇着,做了皇帝也不能消停,做这样的皇帝,你觉得这是好事?” “消停”。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 黛玉长叹一声:“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殿下简直连王莽都不如。” ——你还没有登基呢,便满脑子登基之后要如何“消停”地对臣民予取予求,这让君父如何放心以天下相托? 四皇子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你!!!” 跟着黛玉的侍卫也刷的一下抽出了剑。 “殿下。”黛玉倒是神色平静依旧,摆摆手让侍卫收剑,也不想再和这么死脑筋的人交流了,站起身来,轻叹道,“官场里有句话,说是人人都有私心,但做官做人,想自己之外,还要想一想朝廷,想一想别人,总不能只把自己想得十足赤金,不顾别人死活。” 四皇子嗤之以鼻,还想再辩:“为君之道与为臣之道岂能相提并论?你不过一个小女子,哪里来这么大的面子还教起孤为君之道来?” 黛玉摇头:“都是做人,有甚区别?玩弄权术者,终将为权术所害,如司马家以权术得国,晋明帝捶床哭曰得国如此,国祚何长,殿下若一意孤行玩弄权术不走正道,后世子孙要是没有殿下这样玩弄权术的本事,岂不是天下大乱?” 四皇子没想过,四皇子想说我活着的时候把权术做到极致,我死了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可黛玉不想听了,她走出了四皇子圈禁的屋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殿下,臣曾向陛下谏言,海贸有数百万乃至千万之利,若开了海贸赚得金银,可藉此免除百姓头上的丁税亩税,从而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如今初见成效,但倘若这个谏言是给的殿下,殿下就是国用足了,也不会给百姓免税的吧?” 你或许会用来修园子,也没准会用来下江南,也有可能是用来给亲娘过生日,修一座纯金的塔来彰显孝心,或者从海外拿了各种华丽的宝石来给你的妃嫔让她们打扮得花t?枝招展,总之赚钱虽难,花钱可有的是路子。 百姓的死活……与你何干呢,是吧?吃红薯能活,他们凭什么吃大米? 四皇子没有回答,只坐在原处,静静看着黛玉。 他在阴影里,眉目阴沉,但黛玉已经不想看他了,转身走入了阳光。 黛玉和四皇子的这番话,自然原原本本入了元嘉帝耳中。 元嘉帝听得心头难过,但没有在黛玉面前表现什么,因贵妃病重又在坐小月子,更不合适过去找安慰,举目四望,也不想找什么解语花了,自己胡乱在养心殿睡下。 当晚,元嘉帝做了一个梦。 梦中,皇后没有生下六皇子,贵妃的八皇子也早早夭折,细数自己成年的孩子,老三和廉亲王过从甚密,老五自己又颟顸无能,他能选,也只有选老四。 老四做得如何呢? 梦中,没有黛玉给自己进谏开海贸,他也没觉得海外贸易能如何获利,想重新分配帝国利益给王朝续命,就只有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 这自然推行得很艰难,士绅们不敢对抗皇权,就敢编他的各种丑事,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 不重要,反正是推行下来了,百姓因此得地,国库因此丰饶,又因他平日国事繁忙,也想不起那些下江南去塞北的好事,在位时唯一的大工程就是修圆明园,因而皇位传给老四时,国库有八千多万白银。 然后老四把这八千多万都花完了,七下江南,好会享受。 还事实上否定了他花费偌大代价才推行下去的摊丁入亩。 后期国库花完了,创造性地搞出了议罪银制度,不亲自收钱,养了好些专门收议罪银再供他奢侈享受的贪官,问就是君王是好人,坏事都是贪官干的。 到了晚年,愈发好大喜功,生活奢靡,弄出个十全老人的名号,听不得半点不好的话,吏治乱七八糟,民生苦不堪言,然后他美美禅位了。 禅位之后,脏活儿丢给新帝干,得脸的留给自己干,也亏得他好身体,活了八十多年,享受了八十多年,所谓盛世,不过是靠着舶来的红薯撑门面,可就是有红薯,一样满地饿殍,处处造反。 梦到此时,元嘉帝霍然清醒,感受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头真正是五味杂陈。 元嘉帝只是睁眼而已,并没有闹出什么动静,因此没有惊醒守夜的戴权,元嘉帝也不想喊人,只沉默地看着漆黑的帐顶,认真地思考为谁辛苦为谁甜。 还有,为免将来出事,要不要干脆赐死老四算了。 免得六郎万一年寿不永,他们的孩子幼年无人护持,回头倒让那么个玩意儿得了皇位。 但这个事也可以反过来说。 要是六郎年寿不永,八郎也英年早逝,哪怕真留下了个孩子,国赖长君,一个小屁孩能守住什么江山,哪怕老四是个混账玩意儿,终究他是个成年人。 所以,要不还是留他一条性命,以避免将来江山无处托付? 但都不用梦境加成,光是老四为了皇位已经做出的那些事,想一想自己一生的事业最后竟然要一个完全不赞同自己施政理念的人来继承,元嘉帝自己都恶心得不行。 正琢磨着,外头的传事云板响了四下。 戴权立刻就醒了,赶紧出去见来报丧的小太监,很快就进来给元嘉帝汇报:“陛下,皇后娘娘薨了。” 元嘉帝听得身子都晃了晃,又觉得有些头晕起来。 戴权眼疾手快地扶住元嘉帝:“陛下……陛下您要撑住啊。” 元嘉帝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根里蹦出几个字来:“朕没事,扶朕起来。” 戴权有些心疼,但究竟不敢反对,小心翼翼扶元嘉帝起身,又忙不迭给元嘉帝张罗步辇,等元嘉帝到坤宁宫时,那里已经哭倒了一片。 尤其六皇子,今日本是他的大喜日子,但册封礼也累,忙完了所有典礼,才去东宫歇息,大半夜被叫起来,身体有反应不说,精神上也是莫大摧折,见了元嘉帝,摇摇晃晃跪下时,元嘉帝都担心他被风一吹就垮了。 苏瑾已经换了素服,扶着摇摇晃晃的六皇子,缓缓给元嘉帝汇报太医的诊断。 一句话概括,寿元已尽,神仙难救。 元嘉帝不满:“近日不是好多了么?” 苏瑾小声道:“陛下,太医说是回光返照。” 元嘉帝一听就懂了,因不愿意失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皇后这辈子过得苦,十六岁便给元嘉帝生下嫡长子,那时便伤了身体,后来孩子早夭,母亲心肝都要痛死了,再打起精神来怀了六皇子,透支了多少元气,后来六皇子出事,她衣不解带的照顾,更是伤了身体,实在没撑住病倒,到底牵挂子女,硬撑也要撑下去。 到如今,没有撑的意义了,六郎已经立储,太子妃虽还没进门,却也是板上钉钉之事,八郎也受了伤,本就脆弱的身体更撑不起皇位,六郎的位置稳若泰山,她还有什么好牵挂呢? 丈夫? 丈夫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后需要牵挂的人。 想想这个从小与自己相互扶持至今,虽无男女之情,可早已是彼此最亲近的女人,元嘉帝长叹一声:“朕去看看她。” 六皇子和苏瑾赶紧让开了一条路来。 皇后躺在床上,容颜依旧,栩栩如生,元嘉帝也不忌讳死人,只伸手去碰皇后的脸颊,无尽的情绪都浓缩成了一句:“梓潼,好狠的心啊。” 留我在这世上还为儿女操劳,你倒是含笑而逝。 皇后的丧礼自然是风光大办。 后宫如今并没有可以主持事务的人——贵妃也是个几乎被太医下了死亡通知的人,元春还在坐月子,裕嫔的位分和那个废得让人牙根痒痒的五皇子让元嘉帝并不想把六宫事务交到她头上,太后年纪大了,谁能让她操劳。 到最后,也只能是几个小姑娘商量着办,更准确的说,由苏瑾办。 诶,吴青霜呢? ——在皇后薨逝之前,她已经先向元嘉帝求了想出宫。 元嘉帝已经没有儿子需要娶媳妇了,但有一堆侄子,原本觉得吴青霜的个人素质过硬,给他喜欢的侄子就挺好,如今侄子还没定,吴青霜自请出宫,自然不舍。 但吴青霜的理由是她也想去海上看看,而不是家里给她看好了丈夫要她出宫完婚。 这丫头主意大的,元嘉帝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爹娘知道你这么叛逆吗? 特地召了九门提督来,吴大人却洒脱得很:“青霜愿意,倘若不犯忌讳,陛下许她何妨?” 倒是多少有些把这些女孩当女儿养的元嘉帝没法子洒脱了:“吴丫头婚龄将近……” “不妨事。”到底是武将,吴大人丝毫不在乎,“女孩子能潇洒几日呢,索性就让她多快活快活。至于会否耽误她的婚事,其实女子出嫁于父母而言,如果不是为了联姻,那无非是想给女儿找个能照顾好她的归宿,如今丫头翅膀硬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又何必非得把丫头托付给什么人呢?” 亲爹都这么看得开,显得元嘉帝这么个委实没怎么正面见过吴青霜是多虎一丫头的“养父”简直优柔寡断。 但元嘉帝确实是个婆婆妈妈的,连屋子里的花瓶是什么样式都要详细的画给内务府的性格,吴大人靠不住,如今后宫凋零,元嘉帝找不到一个成年女性可以好好给吴青霜讲一讲道理,想了想,只能托了黛玉。 黛玉能咋劝,最多就是问吴青霜到底在想什么呀,然后吴青霜就笑了起来:“妹妹,我亦有鸿鹄之志啊。” “姐姐的志向在海上?”黛玉问。 吴青霜答:“至少不在宅子里。” 做王妃,做诰命,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等着老了之后成为丈夫祠堂里的一个牌位,真的是吴青霜所能想的最没劲的生活了。 我想从太后宫里出来看皇子夺嫡,戏看完我还想去海上感受渺沧海之一粟。 黛玉问:“那姐姐想好了不在宅子里的一生要如何度过了么?” “没有。”吴青霜答得很坦荡,“一生漫长得很,倘若十五六岁便要把一切想清楚再按部就班,得多无趣?” 她笑着拉了黛玉的手,调皮起来:“其实妹妹是支持我的,来问我,约莫是陛下嘱咐吧?” 黛玉尴尬起来。 吴青霜却笑,元嘉帝只以为她是小女孩,多少轻视,不愿听她t?多分说,也只好和黛玉汇报工作:“陛下养了咱们这些年,咱们说是女官,与陛下的女儿也没什么两样,咱们领了陛下的关心,自然也要思如何回报。海疆不宁,薛公子的生意做的不爽快,写回来的信里,多次提及海寇的肆无忌惮,陛下派了南安王去剿匪,不知拿了多少国帑,总不见成效,我是实在想去看看,究竟海寇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黛玉听得怔然,末了唏嘘:“姐姐既有这样的志气,更有这样的能力,我也不好劝什么了,必给姐姐促成了此事才好。” 吴青霜就知道找黛玉好使,笑了起来:“我等妹妹的佳音。” 元嘉帝知道四皇子行刺,王子腾逼宫那一日,吴青霜是组织了宫里的太监参加战斗的,这丫头…… “由她去吧。”元嘉帝终究是点了头,“也不指望一个女孩子做出什么样的成绩来,想去见见世面就去,婚事不婚事的,将来有大人给她做主呢。” 第84章 二龙相见 小子你的路还很长啊!…… 打发走了个小丫头, 于皇室而言,委实不算什么事。 该吃吃,该喝喝, 皇后的丧仪过后,一切生活都回归正轨, 六皇子正式开始了他的储君之路。 走得很顺利。 ——如果说元嘉帝原本立六皇子多少还是有点“立立看, 如果实在立不起来我就掉头回去凑合老四”的心情,但在知道了四皇子大概会是个什么施政理念之后, 元嘉帝的心情就成了立大公主都不要立四皇子。 咳咳,气话, 气话。 但再是气话, 培养六皇子的心情都显得分外迫切,权力放得也分外干脆, 元嘉帝还叮嘱了黛玉,好好和六皇子相处, 带他赶紧上手。 黛玉哪敢应“带一带皇子”这种话呀,恭敬回答“臣必尽心竭力辅佐六殿下”而已。 以黛玉的眼光看太子……他或许不聪明绝顶, 趁病示弱也确实谈不上是什么顶级权谋, 不过是勉强合格的自保之策而已,但他是个仁厚的人。 这份仁厚主要体现在他知道官员和士绅对百姓会造成何种程度的盘剥,并且他会下意识地阻拦这一点, 核心体现是他夺嫡的时候,会笨笨地想去地方督促士绅一体纳粮减轻百姓负担。 他做了太子, 就会一个一个接见将去做一地父母官的新科进士,会认认真真看每一个要判死刑的人的案卷,会听师傅的建议去田间地头了解稼穑艰难,会在内务府看苏瑾理账然后和苏瑾一起感慨每个人的私心到底能把一件事扭曲成什么模样。 他是个认真的人, 也因为认真,处理政务确实不快,很多时候还要黛玉兜底,但他在学,在适应,在成长。 他就着黛玉画的那份百官关系图在飞快理着朝廷上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也不和四皇子那样装模作样地称黛玉“先生”,而是和八皇子一样喊“妹妹”。 甚至给黛玉推心置腹说妹妹虽非父皇亲生,但与亲生的已没什么两样,我只把你当亲妹妹爱护,他日你嫁皇家也好,嫁臣子也罢,我都做你的娘家人。 然后还会狡黠地笑:“当然,我也希望妹妹能把我当兄长对待,皇室的兄弟情分往往掺杂了太多,但兄妹情分却没有危险,我的身体状况妹妹也知道,将来多有倚重妹妹之处,也希望妹妹不要推辞辛苦。” 黛玉其实不在乎有没有娘家,她自己就有无论和谁成亲,夫家都不能看轻了她的能力,但六皇子这样坦坦荡荡地把一切都摆出来,都让黛玉感慨。 难怪苏瑾这样喜欢他。 当真是一个小太阳一样的皎皎少年,做丈夫,做主君都再合适不过,黛玉于情爱上几乎没有期待,觉得八皇子那样能容她施展才华的夫婿就不错,不会对太子起男女之心,但很乐意有这样一位主君。 然后也和太子皮了起来:“看陛下的意思,多半想将臣许给八殿下了,回头八殿下与臣夫妻拌嘴,殿下是帮亲弟,还是帮义妹?” 太子笑得非常斯文,答得也很合人心意:“帮义妹。” “哪怕义妹不占理?”黛玉问。 太子义正言辞:“义妹能帮孤处理国事,亲弟只会威胁孤的储位,那还论什么对错,当然是帮义妹啊。” 这种话其实很过分,但在这种半贴心半胡闹的场合,拿捏的刚刚好,就是元嘉帝听了人禀报,都只是宠溺地骂了一声“胡闹”。 就是病榻上的贵妃听了也笑,她如今已是活一天算一天,最放心不下的无非八皇子,听元嘉帝给她分享了这样的话,都觉得自己能含笑而逝了。 ——太子能这样处理这段其实有些微妙的关系,还能把这种话大大方方说出来,就代表八皇子安危无恙,也代表黛玉能在新朝自如地释放自己的才能,夫复何求呢? 八皇子是个乖觉的人。 并没有人给他通报自己皇兄和自己未婚妻达成了那样奇怪“吵架帮女方”的同盟,但他见储位已定,加上他反复观察他六哥,确实不是一边“林先生所言,孤醍醐灌顶”一边心里暗骂“等孤登基了还能给你牝鸡司晨的机会?”的人,于是也歇了那份“要不我努努力把储位拿到手算了”的心。 安心在太上皇面前彩衣娱亲,安心在一日比一日憔悴的母妃面前尽孝以免将来遗憾,每天配合太医的治疗,再有闲暇的时候,就会和后宫里那些争宠的妃嫔一样,亲自提了汤羹点心之类的去养心殿。 元嘉帝如今是半退休状态,除了把控朝政的大方向之外,大半的时间在后宫,养心殿大部分腾给了太子和黛玉,所以八皇子亲自提的汤羹点心一般有两碗,给太子的,给黛玉的,甚至还会捎上两个按摩的,两个吹拉弹唱的,给日日办公的两人增加一些办公之外的享受。 衣食住行,给一个太子一个内相伺候得舒舒服服。 太子原本非常提防八皇子,因为他和八皇子相比,唯一的优势在于嫡出,所以很多时候都端着中宫之子的架子,多少让八皇子觉得这六哥过分自矜身份,所以敬而远之。 但如今,六皇子几乎算是死过一回,皇后也没了,其实按理说元嘉帝把贵妃封个皇贵妃甚至封皇后都完全使得,可元嘉帝非但没这么做,还把朝政交给他,自己半退隐,一副“你如果能支棱起来那我也学你皇爷爷逊位算了”的样子,哪怕太子说了“我防着我弟弟篡位”,元嘉帝都只骂了一声“胡闹”,忽然让六皇子觉出了两分如山的父爱。 还有,在皇室几乎不可能感受到的“安全感”。 甚至让太子有些恍惚。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份父爱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因为兄弟里有个始终对皇位虎视眈眈却既不占嫡也不占长的皇子,吸引了大家的全部注意力,才让所有皇子都活得没滋没味? 太子只是疑惑,得不出结论,一定要说悟到了点什么,太子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立嫡以长不以贤,为什么立了国本,就什么都对头了。 这时候,再掉过头去看八皇子。 母后提防了一辈子的贵妃母子,谁知道不声不响的惠妃母子才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倒是阿瑾被下药的晚上,是贵妃去安慰了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贵妃入宫二十余年,唯一一次出宫都愿意带着自己出门散心,关键八郎没有汲汲营营地和他的外公舅父串联关系,而是自己去荷塘里划船,放心大胆地让自己和贵妃的娘家聊政治攀交情。 这样的母子,明摆着就是要来人间享受荣华富贵,权柄势力一点不准备沾的,如今更愿意做此种小儿女情状,甘心帮扶自己的未婚妻大展长才,又有什么好提防的呢? 所以对八皇子都多了两分手足之情,甚至政务繁忙之时,太子和黛玉自去享受八皇子带来的点心甜品吹拉弹唱,把八皇子摁在书桌面前让他来写票拟。 八皇子抵死不从,还和太子拌嘴:“六哥不是防着我吗?我这就趁着写票拟的机会大肆招揽效忠于我的人,早晚要把六哥这太子的位置拿下来才罢休!” “你来。”太子挑眉,“你尽管来,三更睡五更起一天看几百本奏章见几十个大臣还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去见个未婚妻都要腾时间的日子你爱过你便来过,孤去好好享受两天。” 兄弟闹着闹着就都笑了起来,八皇子甚至能站在太子身后给他揉起僵硬的肩颈:“六哥,我原不知你是这t?样的人。” 太子伸手拍一拍八皇子的手背:“我原也不理解何以父皇和怡亲王叔怎么就那样亲厚,但现在我有些明白了。” 人活在世上,真的是需要一些可以交心的兄弟,不然孤家寡人,何等寂寞,我之前的人生确实在提防你,现在想想,真是没必要。 我如今既然要继承家里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你这个愚蠢的弟弟,父皇如何护着你,我也如何护着你就是了。 如果只是家庭关系处得好的话,元嘉帝对这个太子,也谈不上十分满意。 但在政务上,太子最让人无可指摘的一点是,他几乎不用心术。 首先,太子已经没有需要玩心眼的兄弟了。 然后,对于大臣们,他坦荡的赏功罚过,既不会因为这个臣子曾经和四皇子过从甚密而弃之不用,也不会因为那个臣子和皇后娘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有过不罚。 他做事情是对事不对人的,他很自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太子,不需要损害国家利益去讨好某个大臣然后让大臣支持自己,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有“朋党”,他需要做的只有“占着道理”。 这让元嘉帝都觉得有些稀奇,在太子过来请教政务时,还问过怎么行事就这么正气凛然起来? 太子一愣,认真想想,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林妹妹教了儿臣十二个字。” “什么十二个字?”元嘉帝问。 太子道:“林妹妹说她六岁时,父皇对她产生了兴趣,说将来想接她入宫教养,当年林大人就教了林妹妹十二个字。” 忠于陛下。保全自身。直道而行。 忠于陛下不用谈了,太子自己就是预备的陛下,无所谓忠谁不忠谁。 保全自身也不用谈了,倘若太子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那这国家也没什么意思了。 就是这个“直道而行”,让太子越琢磨越有味道。 太子还认真给元嘉帝分享自己的体验:“于臣子而言,直道而行,不朋不党,安心做事,便如林大人在江南盐政上干了八年之久,您记得他的功劳,儿臣也愿意用他的忠心,必不让林家没了下场,他以这个话教林妹妹,便这么给国家教出了一个忠臣良相,但于君王而言,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顺应天道。” 那什么是天道呢?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不是牛鼻子道士们一天想着怎么白日飞升的道法自然,而是太子觉得君王治国也有一个“天道”在,无论君王用哪家学说,总之能达到“天道”的最低要求,国家就垮不了。 听得元嘉帝都好笑:“那我儿觉得,何为天道?”——这么玄乎的玩意儿,你可别搞着搞着自己修道去了啊。 “让天下百姓都吃得饱,穿得暖。”太子道,“有家可归,有房可住,便是长治久安的天道。” 倒让元嘉帝收起了那份嬉皮笑脸,许久,长叹了一声:“那么,如何实现呢?” 太子答:“巾帼不让须眉,两个女孩子不是已经提出了各自的见解了么?” 向外求,把国家整体能分配的利润做大。 向内求,让士绅把太过分的利益吐出来给小民百姓。 自古就没有商人造反成功过,自从豪强变成士绅之后造反成功率也直线下降,只要小民百姓不反,何愁江山不能万代? 元嘉帝眉目严肃了起来:“你还是想试试士绅一体纳粮。” 太子默了一下,道:“哪怕不一体纳粮,士绅的田地实有千亩却只报百亩,小民百姓都失了地却被强征农税,天下焉能不乱?” “你既然能想到这一点。”元嘉帝深深看着儿子,“为何苏瑾给了士绅一体纳粮的奏疏,朕却留中不发,知道原因么?” 太子答:“林妹妹给儿臣说过。” 黛玉给苏瑾说这个法子行不通时,主要是两个原因,一个是当时六皇子在大众的眼光里无法做储君,等他从君王之子变成了君王兄弟,自保尚且来不及,哪有什么空挡去经世济民,这是上层的行不通。 下层也行不通——官员想有点前途,要么是勋贵,要么走科举,捐的官都很难有什么前程,大家都是稳稳的“士绅”阶层,怎么指望他们去革自己的命呢? 一定要找一个非来自士绅阶层的,那就只有酷吏,可用酷吏就几乎等于君王放弃自己的风评了。 “你既然都知道。”元嘉帝问,“还觉得可以推行么?” 太子道:“不瞒父皇,儿臣原本的主意是,儿臣去就藩,在藩地试着慢慢推行,以为君父分忧。” 可如今形势倒转,六皇子还没展现出自己如何的峥嵘就成了太子,君王兄弟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了,君王名声…… 太子到底是元嘉帝的种,还是没有被“戒急用忍”洗脑过的。 他觉得,倘若能把这件事做下来,小民百姓因此能减轻大部分赋税的压力,国家真的能千秋万代,那他就是背一个用酷吏的名声,也是值得的。 元嘉帝摇头:“你以为用酷吏只是名声不好么?” 太子愣了一下。 元嘉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原本想让太子和黛玉聊去,但想了想,有些帝王之间的事,还是在帝王之间解决吧:“嘉靖帝也曾经起过清查土地的心,光京城附近就查出数万顷土地,足以安置数十万流民,大明中兴,清查土地居功至伟。” 太子下意识道:“这是好事啊。” 元嘉帝唏嘘道:“你觉得,嘉靖帝号称火德星君下凡,在位时宫中多次起火和清查土地,限制官员免税的土地和劳役数量,有多大关系?” 太子的第一反应是“风马牛不相及!” 嘉靖帝号称火德星君下凡,那是他避居西苑,烧丹炼汞,防火措施不到位导致的火灾频发,最严重时连紫禁城内的三大殿都烧成了一片白地。 和丈量土地有何关系? 但在元嘉帝玩味的目光下,太子又琢磨起师父讲过的这段历史,意识到不对头了。 ——再烧丹炼汞,能在三大殿烧? 可要说这件事和丈量土地有关系…… 太子思索起来。 元嘉帝就又点了一句:“嘉靖帝死了长子之后,方士陶仲文劝他二龙不相见,嘉靖原本不信,待皇次子朱载壡三岁时便册封他做太子,养到十三岁,仍旧一病去了,嘉靖帝这才信了,将皇三子皇四子都送出宫去,二子得以长成,你真以为是那么邪乎的二龙不相见?” 太子吸了一口冷气。 这就又涉及一桩宫廷秘辛——大明的皇帝,也忒命短了。 嘉靖和万历活得长,但那都是几十年不上朝的主儿。 上朝的那些,无病无灾,说病就病,说死就死,继位时已经四十七的,当了十个月皇帝就原地去世,其余人等,活过四十岁叫长寿。 要是姓朱的都短寿,倒还有点说法,但大明的宗室一个赛一个的命长,四十岁正是闯的年纪,还可以生好多孩子呢。 是紫禁城的问题,还是皇位的问题? 至少不是嗑药的问题,因为嘉靖帝修了一辈子仙,除了朱元璋和朱棣就他活得长,真要是个糊涂点的人,没准还真以为烧丹炼汞能长生呢。 许久,太子低声道:“拿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和父皇催缴户部欠款,林如海在江南受过好几回刺杀是一回事。” 太子自己想明白了,真正省了元嘉帝多少口舌,元嘉帝长叹一声,拍拍瘦弱的儿子肩膀:“许多事,开国太.祖没有做,咱们作为子孙想做,就难上加难。” “可难道就什么都不做么?”太子到底年轻,问得无助极了。 元嘉帝目光又恍惚起来。 儿子多的时候不觉得,总有一种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的自信,但如今择定了继承人,怎么看六皇子,怎么觉得像年轻时的自己。 就会忍不住想,自己因为头顶上有个太上皇所以没做的事情,能不能让儿子因为头顶上有个太上皇所以做了。 便指起了明路:“东平王,北静王,你看如何?”——就那两位两次逼宫,都坚决的守住了宫禁的王爷。 “俱是国之股肱啊。”太子回答,他到底稚嫩,根本跟不上父亲那跳跃的思路。 元嘉帝就笑:“既然觉得不错,为何不收为己用?” 太子下意识地想说那是父皇的股肱,是你留在手上的最后武装力量,我还是太子,掌握了这支力量,岂不是让您生疑? 但,想完了,停住了。 ——元嘉帝的意思不是说让自己把东平王和北静王当自己人,而是要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绝对能保护好自己的力量。 领会了这一点,太子就会顺水推舟地想,其实“保护自己的力t?量”不只是带兵的将军,还包括后宫里的嫔妃,太医院的太医,御膳房的厨子……总之,能近自己身的,都要谨慎。 只有君王活着,君王想推的政策才能推得下去,在这一点上,念着四书五经长大,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是靠不住的。 真靠得住,江南就不会有那么多美轮美奂的园林,天下就不会有那些动辄哭庙的士绅了。 其实从某种程度说,君王和官员都是骑在百姓头上吃肉喝血的既得利益者,但这既得利益者也分阵营,便如君王,一般是不会希望把百姓逼死的,因为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起来,君王得为社稷死一死,但官员根本不需要。 江东鼠辈为何不敢和大魏打? 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血性,而是孙权倒了就倒了呗,跪孙权是跪,跪曹操不也是跪么?只要我能保持现有的阶级不滑落就得了呗! “林如海教他那半个养子一句话,颇有道理。”元嘉帝还是那条老谋深算的老龙,就是秘卫系统交给了黛玉,有些事还是能信手拈来的,“做事,先想想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 太子这堂课上的是真的耳目一新:“那……那在这件事上,父皇觉得,谁会做儿臣的朋友?” 我怎么感觉满世界都是敌人呢!!! 元嘉帝这就不想手把手教儿子了,懒洋洋靠在了躺椅上:“你还小,先琢磨几年,琢磨不明白再论吧。” 太子也只能不甘心地退下了。 但朝政是不能放的,尤其……没过两天,东南方向传来战报,说南安王在和海寇的战斗中大败,人都被人家海寇擒了,海寇的使者因而进京,请天朝上国赐公主和亲,再将南安王放还。 哪怕已经是被太医叮嘱了八百回不能动怒不能动怒,从太子和黛玉口中知道这个消息时,元嘉帝还是砸了茶盏。 然后眼前一阵一阵发晕。 太子和黛玉一左一右地赶紧扶着元嘉帝,太医也飞快过来给元嘉帝放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元嘉帝暴躁道:“南安王算是哪门子东西,凭什么要拿公主去换!” 第85章 端阳旧事 满足一下好奇心嘛。 元嘉帝自然不想给——公主抚蒙, 那蒙古好歹也是个政权,好歹人家有个帐篷,海盗有什么, 船吗?! 何况这纯纯的南安王无能,凭什么要好好的女孩子去给他填坑!别说皇家公主, 就是普通民女也不能这么糟蹋呀! 南安王妃简直要哭瞎了。 按以前, 外命妇有什么话都可以去找皇后讲,可如今皇后薨逝, 元嘉帝并没有明确由哪位妃嫔代摄六宫事务,太后年迈, 宫里大小事务悉决于内务府——准确来说, 决于苏瑾。 可苏瑾能干活,苏瑾究竟还没有正经成婚, 她不能代表皇后接见内外命妇啊! 南安王妃能通过官方渠道见的只有太后,还得看人家心情。 但太后是个好人, 倒是找了个精神还好的日子见了南安王妃,听南安王妃落泪听得也分外耐心, 就是听了, 也做不了主,只说:“我去禀了陛下吧,许与不许, 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个陛下,自然只能指太上皇。 太上皇倒是一如既往地眷顾四王八公, 听了太后的回禀,道:“去劝劝老四也不是不行,可若是南安王家什么都不肯出,要国家又出公主又出嫁妆的, 那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成色了。” 太后自然原样回复南安王妃。 值得一提的是,在太后和太上皇沟通的时间里,南安王妃火速地把自己女儿的婚事定下来了。 对了,南安王的女儿,正是去年苏瑾险些中招时,那位被长公主之子欺负了的小姑娘。 小县主自然是不乐意嫁那什么长公主之子的,因宫中究竟比一般府里有规矩,当时帝后又动了大怒,因而并没有人把宫中的事说出去,南安王府也因此还有些想头,觉得拖一拖不答应,等看看风声,哪怕让小县主下嫁,也比嫁那什么长公主之子强。 拖到如今,小县主肚子里并没有养下什么孽根祸胎来,长公主的孩子虽婚事艰难,却也没有那么看得上已经日渐衰落的四王八公,既然两人出了意外的事被宫里瞒了下来,便也顺水推舟,不再提这茬并不如意的婚事。 所以,小县主定下的婚事倒还说得过去——新科进士是没有的,林如海那种能在适婚年龄考上进士的属于凤毛麟角,能找的,不过是个十八岁的举人。 这也比那混蛋纨绔强啊! 定下了女儿的婚事,当太后说疯狂暗示小县主缇萦救父时,南安王妃也能对着太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并非妾身不愿舍了姝儿,可姝儿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呀!” ——真是,早知如此就再早一点把姝儿嫁了,现在说这话更硬气! 可后悔也无用了,只能说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太后。 太后忙细问定下的谁,得知是那样如意的郎君,笑容就多少有些微妙:“那你要如何呢?” 太后究竟也是沉浮后宫几十年的人物,哪怕轻声细语,仍是让南安王妃有些气短,声音更小了:“京中,也有的不是闺秀,实在不行,妾身可以收个义女,不知……” 太后没有答应,也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很明显——你们南安王府,脸怎么这么大呢? 南安王妃顿时觉得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对太后跪了下来,又开始抹眼泪:“娘娘,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海寇何尝是真的想要公主,不过是借着要公主之名要朝廷拿金银去赎王爷罢了,姝儿不是真公主,义女难道就是了?难道海寇会在乎?” 太后没有表态,只说:“既然知道是金银……” 南安王究竟是家里的顶梁柱,南安王妃就是觉得这糟老头子不如死了,也得救啊:“自然不用朝廷宫中出的,妾身自去筹措便是了!” 太后其实做不了主,但南安王妃的话她还是要给太上皇带一下的,但南安王妃的吃相也太难看了,连太后都觉得恶心起来,既然想给这个女人添点堵,给太上皇汇报的时候,挑了个元嘉帝也在的时候。 元嘉帝当场就不乐意了! 嫁公主,公主不重要,这确实大部分是钱的事,但也有小部分是面子的事! 太上皇斜了太后一眼——真是,玩心眼玩到朕头上了。 但问题不大,只要条件允许,太上皇还是愿意给四王八公一些面子的:“究竟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人呢,弄回来削了爵也就是了,真让海寇把他大卸八块,那算殉国,你还得封世子做南安王,再忍他一代。” #您是会劝人的 但元嘉帝仍然整张脸上都很抗拒,想说殉国就殉国,南安王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回头寻个什么理由削了爵位一样的。 “行了。”但太上皇已经开始乾纲独断了,“朕做主答应了,但不许南安王妃强迫别人家的女孩,得人家自愿才好。” 但这个“自愿”…… 太后都觉得太上皇不厚道,南安王府在权贵圈里是个大号的,即将退出权力中心的荣国府,可对于普通人家,以权势压迫,哪家敢不自愿? 可太上皇话说到这里,元嘉帝也不好硬不给父皇面子,终究道:“父皇要许,儿臣也不能有违父命,但……去年端午,还有一桩公案没断呢。” “去年端阳节的事人家南安王府也是受害之人。”太上皇皱起眉来,“你要做什么?” 太上皇一意孤行,但太后听明白了呀:“陛下,女子存于世上,名声最重,去年端午出的那档子事情,宫里是闻所未闻,但各家府里多少是出过一件两件的。” “那又如何?”太上皇问。 太后道:“所以,便如苏丫头那样的,身上略有点不对便会立刻警惕起来,那同样的,南安王府家的小丫头,为什么没有警惕呢?” 这个问题,政治正确的回答自然是反问“人家都是受害人了,一定要强求受害人完全无辜吗?她不警惕便是她的错?” 可情绪输出解决不了问题,尤其太上皇也想起了当时亲自去处理这事儿之后,给当时宫里的四位主子回报过一句“究竟是女眷更衣之地,许多命妇也用不惯太监,苏丫头细心,所以安排了两个宫女守着,但妾去的时候是两个太监在望风,两个宫女不知所踪,侍卫一找,才在花丛里找到两个被打晕了的宫人。” 裕嫔去拦住了那不才的事,男的裕嫔是看一眼都多余,倒是搂着小县主好好安慰了一下,可再缺心眼的人,也不t?能在这种时候讲“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别说对受害的小县主讲了,就是南安王妃抱着女儿哭,有点埋怨女儿不小心的意思,裕嫔都得拦着点,线索千千万,何必非要一遍一遍地伤害受害人呢。 但如今,小县主没必要去打扰,但元嘉帝倒是想问问能火急火燎把小县主嫁出去的南安王妃,怎么,你家的闺中教育也拉胯,也让女孩子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么? 虽然有趁火打劫之嫌,但能趁机查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然,如今储位已定,也干不了什么别的了,可是如果有机会把小崽子们的谋划看明白,为什么不呢? 太上皇思索了好一阵,也起了好奇心,左右问南安王妃一声又不麻烦,看向太后:“你去问?” 太后其实无所谓的呀,反正南安王妃又不能吃了她,但元嘉帝道:“父皇,让苏瑾去问不是更好?” 倘若南安王妃真知道点什么,让苏瑾去问,光这个人都能让南安王妃吓到吧。 到底男人粗心,太后叹了一口气:“皇帝,如今没有人知道当天被算计的是苏丫头,反过来想,倘若让南安王妃察觉到了点什么,苏丫头还做不做人了?” 元嘉帝也只能怂了。 南安王妃再度进宫时,瑟瑟发抖。 ……许,或者不许,你一句话就拉倒了,犯得着把我叫进来再问一遍吗? 当太后一句“皇帝有句话想问问你,你自己看看要不要如实答吧”的时候,南安王妃也不敢造次,赶紧跪下道:“臣妇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太后不在意这种程度的表忠心,只道:“究竟,去年端阳节,姝儿去更衣的时候,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南安王妃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勉强笑道:“这……这事不是早就过去了……” 太后揶揄起来:“王妃,过没过去,得看皇帝,更看陛下,你说了是不算的。” 南安王妃恐惧地看着太后,心里已经在辱骂你们皇家是真的会见缝插针,可是在这种时候,也不敢不知无不言:“臣妇去那边更衣,收拾完了出来,圆明园大,一时迷了路,又转了回去,看到四殿下摇摇晃晃往那边去了……” 太后拿着茶盏的手都僵了僵,看向南安王妃竟都有了些奇人共赏的心情。 你牛,发现了这样没出息的事情,第一反应不是保护女儿,而是让她直接过去,为了一个富贵险中求? 南安王妃被太后看得不好意思,小声道:“南安王的爵位,袭到王爷这一代已是最后一代了,眼看着就要降等……四殿下哪怕不得储位,将来也至少是个亲王……” 太后不想理会这狗屁倒灶的事,道:“你可知道四郎为何要往那边去?”宫中规矩是有的,更衣的地方分男女,四皇子就是要更衣,也没有往那里去的道理。 “臣妇不知。”南安王妃道,又小声怀疑,“许是……喝醉了?” 太后一副“你说这话你信吗”的表情。 南安王妃也不好说话了。 太后揣度,以南安王妃的身份,也确实不可能知道太多,又问:“你既然看到了四郎,怎么后来又变了人?” 南安王妃也不懂,眼圈又红了起来:“但凡臣妇知道最后会换人,也不会让女儿踩那样的火坑!” 太后又问:“在你看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南安王妃惊恐地摇头:“臣妇不过是想让姝儿攀附上四殿下,其他的事情哪里来得及多想……” 太后又换了那一副“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的神情。 ——你也不是才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后宅里的阴私也看了不少,倘若心头没一点成算,就这么让你女儿过去,你觉得这合理么? 南安王妃又瑟缩起来,小声道:“两种可能,或是四殿下自己倾慕某个姑娘,自己就想借醉生米煮成熟饭,大庭广众之下,大人们不许也得许了,或是四殿下被人陷害,晕乎乎自己就往那边去了。” 太后冷笑了一声,还是一副探究的神情。 南安王妃见实在糊弄不过去了,只好道:“四殿下总不会自己毁了自己的名声,因而,被人陷害的可能性还是要高一些。” 太后问:“这种事,自然是要凑一对才能真正毁了一个人,可知道女方是谁?” 南安王妃疯狂地摇头,多少是带了些情真意切了:“这个臣妇如何知道!” 但,太后是什么程度的老狐狸,还是一个“到这时候还在耍滑头?”的目光。 南安王妃可不敢得罪如今已经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想咬牙硬扛。 目光不好使,太后也只能言语攻击了:“王妃当本宫是傻子?王妃想截胡让姝儿嫁给四郎,自然是要在那里留个眼线,确保屋子里是四郎而不是旁人,匆忙打发姝儿过去之余,也会多注意哪家女孩状况不对,关键要拦着那个女孩往更衣之地去以免坏了好事,难道王妃没有?” 南安王妃:“……” 简直撒不了一点谎! 但到底是个名利场里沉浮的贵妇,脑海里在疯狂思考对策,然后扑通一声给太后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都让太后牙酸,“臣妇……臣妇绝对不往外说就是了!” 太后心满意足地点头,摆手:“行了,去吧。” 南安王妃真是心脏都要被太后吓坏了,赶紧跪安,但跪完了又想起来南安王的事:“娘娘,臣妇所求……” 太后也不为难她:“陛下的意思是,嫁妆你们南安王府自己出,女孩你们南安王府自己找,只要女孩自己愿意就是了。” 南安王妃心头大定,千恩万谢地去了。 太后这边,自然要给太上皇和元嘉帝说今日的成果。 末了,太后的点评是:“老四你这个后宫,人少归人少,但也够乱的。” ——她问南安王妃知不知道女方是谁,既是为了警告南安王妃别乱往外说,也是为了进一步确认,南安王妃究竟有没有留人在更衣的地方。 留了,一直到南安小县主进去,应该都是没有人出来的,可是里面的人还是从四皇子变成了长公主家那个纨绔。 可见四皇子留了个心眼,知道自己被陷害,放任自己被陷害,末了一个金蝉脱壳还往里面塞了一个哪个女孩都会觉得晦气的纨绔,他想干嘛? 然后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谁在陷害四皇子?总不能是四皇子自己陷害自己吧? 太上皇都被这个发展引起了兴趣,看元嘉帝:“当时直接去问,四郎必会否认,如今他们母子左右是废了,惠妃也好,四郎也好,都能问两句真话。” 国事许多托给了太子,让元嘉帝都有了吃瓜的时间,想了想:“也好。” 但元嘉帝仍然不想见四皇子——被那个梦恶心到了,做我儿子的时候乖巧听话言谦耳顺,自己当家做主了父亲的所有改革成果都要翻个个儿,吏治比太上皇在位的最后几年还要败坏,就这样还要自夸十全老人? 呸! 所以元嘉帝见的是惠妃。 惠妃曾经是个体面人,但关到现在已经蓬头垢面了,属于是往头上随便一摸都能夹到一两只虱子然后还会往嘴里一塞来补充蛋白质的那种形象。 元嘉帝可没有黛玉那爱干净所以见人还要先等人洗澡净面的脾气,就这么见了。 关久了人是会呆滞的,惠妃疑惑地盯了元嘉帝半天,才发现这是自己曾经的枕边人,脑子缓缓运转起来,听了元嘉帝的来意,当即嗤笑:“陛下当年和那么多兄弟斗,也未见落了下风,这么简单的算计,陛下如今竟看不懂了,宫里也处处是漏洞,可见功夫生疏。” 元嘉帝倒不会被这种话气着,平静道:“怕是爱妃不知,朕要脸,就是当年和兄弟们斗,走的也是堂皇正道,不比爱妃,尽是见不得人的手段。” 至于说宫里漏洞不漏洞的,世上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黛玉能挡住江南盐商对林家的渗透,那是因为林家一共就那么两个主子,自然能把一切都做到极致,可皇家家大业大,哪能保证每个人每件事都按着计划进行半点不错,就是太上皇在位那会儿,不也到现在还查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廉亲王送给太上皇的鹰竟是死的。 惠妃也不想和元嘉帝辩正道邪道有何不同,只看元嘉帝巴巴来问话,便多了一种“老东西你不如我”的精神上的满足:“陛下什么证据都没有拿到,可见无能,如今巴巴来问,又怎么确定妾会愿意说?” 元嘉帝嗤笑一声——他是九王夺t?嫡的胜利者,但并非从头笑到尾,最落魄时,手头没有差使,身上没有爵位,只能在府里念佛的日子也过来了,惠妃这点挑衅,于他而言实在什么都不算,甚至还能一句话就让惠妃破防:“既然不是朕自己查出来的,朕不杀你,还可以许你梳洗一回,如何?” 惠妃:“……” 惠妃:“!!!” 惠妃想摔桌子! 惠妃沉默了好一会儿,道:“陛下当年哄妾身,什么金珠宝玉绫罗绸缎没给过,到如今,竟也抠搜了起来,梳洗算什么赏赐?” 元嘉帝气定神闲:“当年是少年人哄心上人,如今是君王来见阶下囚,许你梳洗已是皇恩浩荡,左右如今你已无法翻身,说出来不过满足朕的好奇,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该说不说,人就是可以这么没尊严。 惠妃闭了闭眼睛,颓然道:“陛下赢了。” 元嘉帝听起了故事。 是惠妃去和淑妃传达的焦虑,宣扬的苏家都有多大的势力,哀叹着那样合适拿来做王妃的姑娘,咱们的孩子是完全没福气。 淑妃本来就是个笨蛋美人,孩子又是长子,眼高手低就是拿来形容她的,哪有不恼怒的。 然后,自然有惠妃养在宫中多年但看上去自主独立的宫人会在淑妃平日的必经之地悄悄地谈那些大户人家里女孩清白被毁了就只能凑合嫁了的烂事儿,给淑妃提供了可以操作的典型案例。 “那也应该是三郎去。”元嘉帝问,“怎么有人看到的是四郎呢?” 惠妃笑起来;“难怪,陛下把妾身放了一年理也不理,原来不是不想知道,是妾做得干净,陛下什么都没查到,也就不好来问啊。” 元嘉帝并没有多纠结阴谋诡计,也并不觉得把一场阴谋诡计策划周全算是多大的本事,冷哼一声:“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惠妃无趣地耸耸肩。 故事往下发展,淑妃也不是个傻子,真要让三皇子在宫里□□女子,那不就彻底臭了,娶到了谁也不好使啊,苏瑾是个好的花瓶,但也只是个花瓶而已,又不是真有个能左右太子立谁的长公主母亲的陈阿娇。 把四皇子灌醉了,让苏瑾迷迷瞪瞪地和四皇子同处一室,两人纠缠起来,三皇子在这时候冲进去护住苏瑾,岂不是既能打倒四皇子,也能因此截获美人芳心,甚至因为王妃已定,苏瑾只能做侧妃,还美美收获了苏家的友谊? 四皇子不知道淑妃什么时候会动手,但至少从惠妃这里知道了淑妃早晚会动手,于是一直留了个心眼,在当日三皇子第三次找他喝酒时,默默地回头找自己贴身的太监吩咐了几句话,然后把酒倒了。 一杯,一杯,又一杯,四皇子人工控制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摇摇晃晃起身,三皇子心知得计,又觉得天都在帮他——原本还在想找个借口拉走四皇子的太监呢,一回头,那太监不在。 妙极! 早就安排好的太监赶紧凑上去扶住了四皇子,四皇子迷迷糊糊的不知人间何时,一路七拐八绕走了圆明园里不是很常用的道路,把四皇子绕晕了才到了女子更衣的地方。 但四皇子转头就走了,还悄没声儿从另一个方向往里塞了个早就喝成一滩烂泥的纨绔。《 》 85-90 第86章 和亲人选 你做个人吧! 元嘉帝听了都觉得离谱。 ……你走了也就罢了, 何必再往里头塞一个男人,白白坏人家女孩的名声呢? 但想一想惠妃母子已经做过的事情,又觉得好像不是很能和他们讲道理。 “倘若等苏瑾进去, 再等一等,三郎也进去, 苏瑾被下了药神志不清, 和三郎纠缠起来,然后四郎去做那个救美的英雄。”元嘉帝竟然还试图了解神经病的思路, 和惠妃探讨起来,“不比往里头塞那个纨绔好?” 惠妃嗤之以鼻:“苏瑾会进去么?” 元嘉帝:“……” 行, 很合理。 而惠妃还在输出——淑妃就是纯蠢!她这个害人的路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脑子缺根弦的女孩会无视这里没有宫人服侍, 硬要进去更衣;普通的女孩会发现宫人怎么不在,哪怕丢人点在假山后面解决生理问题也不要进那个奇怪的地方;苏瑾黛玉那种本来就在风口浪尖的女孩会在喝完酒之后就意识到不对劲! “那还是没必要往里面塞人啊。”元嘉帝仍然不是很理解这个思路, 损人不利己嘛! 惠妃摇头,试图证明这件事还是利己的:“陛下, 倘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就白算计淑妃这么一回了嘛!” 元嘉帝张了张嘴, 以他那不算什么良善人的心肝儿, 竟也一时找不到可以应答的话。 惠妃还说:“何况,让宫里乱一些,也方便四郎做别的事。” 元嘉帝挑眉:“什么事?” ——当时, 四皇子出来之后,就去苏瑾的住处远远地晃悠了一圈。 因为人出事了, 第一反应是往熟悉的地方走的,苏瑾也要面子,她被下了那种药,岂能去妃嫔们面前丢脸, 整个后宫里,还有比自己的住处更安全的地方? 而一旦在住处让四皇子得手,苏瑾自然不敢嚷嚷出来,更衣的地方正乱着,也能掩盖了苏瑾住处的痕迹,但四皇子已经得了她的把柄,顺水推舟要娶她做侧妃也好,就此要挟她为自己做事也好,不都信手拈来? 谁能想苏瑾也是个高人,仓促之间竟能不回住处,而是寻到黛玉,害! 但四皇子也什么都没有损伤就是了。 可惜三皇子也是个临阵变卦的,也不知怎么意识到了不对,并没有去抓那个“四皇子试图逼□□后的女官”的奸。 自己儿子竟然是这么个行事风格,竟让元嘉帝都心里发寒,但这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爱妃可太会顾左右而言他了,把六郎受伤的事栽在淑妃身上,让朕根本没法子往下查,也是爱妃的本事。” 惠妃笑了一声:“是啊,能算计得陛下咬牙吃了这个硬亏,也算妾身此生权谋之最了。” “权谋?”元嘉帝嗤笑。 你可别侮辱权谋了! 谋是谋了,权在哪里? 惠妃却志得意满得很,元嘉帝懒得和她辩什么是权谋,只又关注到了一点:“四郎去苏瑾的住处捡漏尚且可以算是临时起意,可算计六郎是非步步筹谋所不能为,所以爱妃是知道淑妃会在端阳节发难的。” “当然。”惠妃反正破罐破摔了,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心思,“倘若不是妾身暗中给她了了许多首尾,以淑妃那点本事,怎么可能谋划得那么顺利,连您都查不出个蛛丝马迹?” 元嘉帝凝目:“那,淑妃的死……也是爱妃的手笔喽?” “陛下。”惠妃的回答是,“这个妾身可不认,妾身当时,不过是让那些和妾身宫中没有一点关系的宫人议论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做的而已。” 但这也够了。 当日苏瑾被害,六郎受伤,宫中在赫赫扬扬往下查,可惠妃的首尾了结得实在干净,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淑妃明知六郎受伤的事和自己无关,自然不会去管惠妃暗搓搓引导的“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做的”的舆论,甚至还会多少也发表一下“啊对对对”来混淆一下视听。 总之,只要事情死无对证,做一件和做两件没有区别,有什么关系。 但黛玉查到了莺儿,大公主被元嘉帝叫去问话。 至此,淑妃才知道害六郎的人是何等谋算。 她自然是慌的。 可又如何呢? 她实在没有本事自证清白的,也斗不过那个谋害了六皇子还做得毫无痕迹的人,“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做的”逻辑完全通顺,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唯一的问题只是,淑妃一个人洗不清,还是要拖上一双儿女? “当然。”如今尘埃落定,哪怕自己的处境十分糟糕,惠妃还是觉得活着比死了有希望,“也实在是淑妃姐姐太经不起事了,当时哪怕忍一时之辱,哪怕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会一句百口莫辩,哪怕一双儿女要受自己牵累,只要不死,就有翻案的可能,人一死了,还能如何呢?” 元嘉帝眉目微沉:“她的慈母心肠,岂是你能妄自揣测。” “可陛下应该不喜欢她这一份慈母心肠。”惠妃简直一针见血,“她不死,哪怕什么证据都没有,只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做,事情都能查下去,她死了,无论做什么,都很难看了。” 元嘉帝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是的,说到底还是淑妃太没城府了,t?一举一动都被惠妃算计得明明白白。 并且,甚至连元嘉帝的反应,都有可能在惠妃的算计中——要是一年前惠妃这么劲劲儿地给元嘉帝解释前后逻辑,淑妃刚死,惠妃九成九得喜提一个大卸八块。 但现在,元嘉帝看着面前这个关了一年,蓬头垢面,眼睛却亮得像星的女人,竟然还有些欣赏她的生命力:“你应该会很可惜自己不是个男儿,以你这样的心机手段,真到官场上,还不知会搅起如何的风浪。” “惜乎妾身没遇上您这样的君主。”惠妃还得意起来,“倘若妾身在黛玉的年纪能遇上陛下这样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君主,妾身又怎么会长成这蛇蝎心肠的模样。” 元嘉帝简直想辱骂——少来攀扯黛玉!从小林如海就教黛玉直道而行,黛玉也因此行事行得正大光明,何曾会有你这种鬼蜮心思! 聊不下去了,拂袖而去。 却又在走到门口时,吩咐了看守的宫人一句:“惠妃虽被软禁,但朕并未废了她的名位,一切供应按答应来,每半个月给她梳洗一回,不要让她太狼狈了。” 作为君王,始终还是欣赏有能力的人的,哪怕这份能力只是在最绝境之时吃准了君王的心思,把原本一句也不能说的阴谋诡计和盘托出,那也是惠妃的胆色。 宫人恭敬应是。 元嘉帝回宫,日常去了养心殿听太子和黛玉汇报国事,看着黛玉想起惠妃来,还特地把人留下说了惠妃的话。 黛玉……黛玉简直心头发冷。 对惠妃她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印象,甚至都没有见过几面,可是那样一个国家里数得上的有权势的女人竟把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掰开了揉碎了去琢磨,去认为她和自己很像,去遗憾如果我年轻时有你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不会长成这么个擅长阴谋诡计的模样。 也不知是感慨惠妃疯了,还是感慨这世道竟能把一个正常的,还算有天赋的女人,逼成了这样恶心这样可怕的模样。 不过,这终究是插曲,如今储位已定,哪怕是查出来六皇子知道自己被害了,走一个苦肉计,自己松手坠马成全了惠妃的算计也害惨了两位哥哥,也意义不大了。 说回公主和亲。 这个事儿呢,大公主是不操心的——她就是要和亲也是和的蒙古,海寇才是哪个台面上的东西? 并且大公主原本抗拒抚蒙,到现在却觉得可以接受。 实在是…… #权力是女人最好的医美(这句划掉) 接触了权力之后,才发现自己之前的人生是多么的匮乏,在中原掌握权力需要和黛玉这样从六岁开始就有几乎恐怖的政治意识,这一点大公主自忖做不到,但是拿自己学到的掌握权力的方式去欺负人家草原民族,大公主觉得自己可以啊! 但有的人就会焦虑。 比如元春。 她月子已经坐完了,孩子都三个月了,其实按道理讲进宫来陪伴姐姐的迎春和探春可以回去了,不过探春被大公主截住了,最近探春到底在干嘛属于一个元春也不知道元春也不敢问的状态,但迎春要回去了呀。 南安王妃冒出了这么个事儿。 南安王太妃和贾母可是多年老姐妹了,就是元春还在家那会儿都被太妃娘娘拉着手给过好几回小礼物,太妃出门自然带着王妃应酬,如今太妃因为魇镇进去了,南安王妃也一样能和贾家来往。 就是,话说,如果南安王妃把主意打到了荣国府身上,想让荣国府“自愿”出一个女孩来给南安王和亲,该当如何? 元春麻溜儿把迎春都收拾好了的包袱打散了,直接给迎春说:“妹妹就安心住着,左右是不出宫,要是哪位主子不舒服了,我去说!” 迎春就是个木头,哪怕是多少知道些外头发生的事,可一点也没能把外头的事和自己的人生绑定起来,对元春态度突然这么硬气起来,还觉得跟不上思路:“娘……娘娘?” 娘娘看着这个没人护着就真的能被人捏死了的面团子,简直恨铁不成钢:“难道你想做公主嫁海寇?” 然后,元春就看到了自己这个不成,只会窝在屋子里看太上感应篇的妹妹,从无所适从,到眼睛瞪大,到不可置信,然后咬着小手绢:“不……不会吧?” 元春嗤笑了一声。 然后迎春好歹是明白了元春要把迎春留在宫里的决心,眼泪汪汪地谢过姐姐,抱着元春狠狠哭了一阵。 元春抱着香香软软,但确实针扎到手上都不知道喊疼的妹妹,长长叹息,许久,轻声道:“妹妹呀,你对你的将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迎春是茫然的,既没有打算的心气,也没有打算的能力,看着姐姐,满目茫然。 元春再问:“我听说家里是在给三妹妹议亲的,却不知有没有在为你议亲?大老爷对妹妹的将来又有什么打算没有?” 迎春又懵懵地想了好一会儿,道:“我不知道。” 元春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上次见大老爷和大太太是什么时候?” 迎春说:“……姐姐省亲之后没多久我便入宫了,当时和大老爷见过一回,大老爷和太太说了些让我好好在宫里待着,得守着宫里的规矩,不要想家的话。” “那再上一次呢?”元春就知道迎春没有理解她到底在问什么,索性加了个补丁,“不是家里摆宴时你和大老爷大太太远远看过一面,是大太太特地来你阁中或你直接去给大老爷大太太请安,说私房话的再上一次。” 迎春整个人都很茫然,问就是根本没有,邢夫人基本不管她,管也最多是她的奶娘丫鬟出了什么差错,直接来排揎她的,哪有母亲拉着女儿的手细细说明利害的温情时刻。 让元春都叹气了。 那就是一点也没有了。 可我能护着你一时,但总不会你这里一出什么事我就刚好有了身孕让你能进宫陪我,你这面团一样的性格,无论去什么样的人家做主母,都是要面对婆婆小姑子妾室丫鬟的,你连你自己的首饰被偷了都不敢吱声,谁又能保住你呢? 大概是元春的表情过于沉痛,让迎春都惶恐起来。 可她偏偏是个妹妹替她出头责问奴婢,她都能拿着《太上感应篇》躲到一边去,问就是“拿回来了我拿着,拿不回来我也认了”的性子,连小动物一样的知道谁对她好所以会去亲近人的本能也没有,简直让人头疼。 许久都没等到迎春一句“姐姐帮我”的元春,心情之一言难尽,可想而知。 但总不能妹妹不开口就装死什么都不做啊,何况…… 元春长叹了一声,道:“妹妹,倘若没有人为你筹谋,你便要为自己筹谋才是啊。” 这明明是一句好话,却让迎春仿佛受了惊雷一般,震惊地抬头看了元春一眼,又仿佛遭了怎样的折腾一般火速低下头去:“我……我怎么成呢?” 元春:“……” 元春觉得烂泥扶不上墙我【脏话】就多余和你说这些话。 忍了忍,又忍了忍,低声道:“倘若你当真什么筹谋的心思和本事都没有,姐姐这里倒有一条路,只看你愿不愿意搏一搏了。” 迎春“啊?”了一声,以她的才干,究竟连问个“什么路”的勇气都没有,只低头弄裙角而已:“我听姐姐的。” 元春叹气,又叹气,努力告诉自己,不气,不值得生气,也只有迎春这样的性格才好拿来固宠,像是探春那种主意分外大的,就不合适了。 但不管元春在想什么,总之,南安王妃没有往贾府去。 贾府没有女儿啊,去干嘛? 迎春探春在宫里,南安王妃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来宫里拉人家姑娘给自己做义女再“我是自愿的”,惜春八百年前就已经出家祈福了,也不可能为南安王的破事还俗。 黛玉不住荣国府,宝钗早就带着整个薛家去了广州,薛姨妈既然没有在贾府里和她那靠不住的姐妹厮守,宝琴就是要嫁梅翰林家的秀才儿子,也要另寻去处而不可能来贾府丢脸,李玟李琦虽来了,她俩的身份离能和亲却还差点意思。 所以南安王妃直接往史家去了。 然后被史家两个侯爷坚定地婉拒,问就是:“我们若是有亲生女儿,由她拜了娘娘做义母也无人敢说我们什么,可湘云是已故兄长之女,兄长又亡在战场t?上,湘云实乃英烈遗孤,倘若让她没个好下场,将来谁还敢为国效力?” 该说那果然是一门两侯爷,发现家里支出不对劲都还能让全家女眷做活计的狠人,这政治价值一上,南安王妃连偷偷拉着湘云的婶婶说“湘云又不是你们亲生,巴巴在府里拿了这么多好处”的机会都没有。 湘云呢,原本是有些娇憨在的,加上史家的女红确实多,贾家又活得享受,时时被贾母邀过去玩,对叔叔婶婶多少就有些埋怨,可如今得了两位叔叔如此回护,抱着两个婶娘大哭了一场。 两个婶娘抱着痛哭的湘云都好笑,多少也动了些情肠,说了两句正经话:“家里又没有别的女孩,哪里有不疼你的,不过家里活计确实多,有时候姑母请你过去玩,我们也乐意你去,不过就一件,他家里的宝玉看上去是个好孩子,却没有爵位可承袭又不爱读书,将来最多就是得姑母的陪嫁,生母又是那样的罪人,实在不是良配,你和他只以兄妹处着,莫越了界,将来有你姑祖父那样的好人才,我们当然为你留心的。” 又引出了湘云的一番泪来。 南安王妃寻摸来寻摸去,实在是各家都有各家推脱的理由,左看右看,甚至琢磨上了巧姐,贾赦嘛,究竟是个落魄时女儿都能随便嫁出去弄五千两聘礼的混账,他不是很反对,也是情理之中。 可凤姐都懵了呀,不是,我姑娘才十岁!你也是下得了手! 但,认真的讲,十岁的女孩是可以出嫁的——你看皇后嘛,她当年不也是十岁幼龄嫁了十三岁的元嘉帝? 就是贾母也没有多能硬气地拒绝,哪怕是凤姐在南安王妃提这茬的时候打岔了好几回并且暗暗地点贾母“咱们家是正经荣国府!大老爷现在是国公!!!”,贾母到底年纪大了,思维转不过来,态度也就因而暧昧。 凤姐差点绷不住表情管理,好悬送走了南安王妃,等到了贾琏回来,要强了一辈子的凤辣子,对着贾琏简直哭成泪人。 贾琏也简直要跳起来:“欺人太甚!老太太和老爷怎么说?” 凤姐哭得更厉害了。 贾琏又低声骂了几句娘——老爷就算了,他混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太太也是,天天口口声声地疼孩子,现在看来就是疼宝玉,其余人等都不放在眼里的,贾兰是正经嫡孙她尚且难得记起来一回,何况巧姐只是个孙女。 凤姐推贾琏:“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贾琏到底历练了这么多年,当即沉声道:“我想我的办法,你想你的。” 凤姐:“我怎么想我的?” “凤哥儿。”贾琏道,“冷静些,你是诰命,你也能递牌子进宫的。” 凤姐就想起了遥远的曾经,贾琏放弃了和怡亲王一起进城受百官跪拜,然后凤姐就得了个正经朝廷册封的诰命。 邢夫人和王夫人都没有的皇后懿旨! “去求贤德妃娘娘,娘娘若不理会,就求黛玉妹妹。”贾琏道,“家里是不用费劲了,就是老太太和老爷不愿意,也得给更上头的人说了才做数,咱们也不必去求他们开口,我们自己说。” 凤姐当然要问:“那你呢?” “我自然去问怡亲王殿下。”贾琏是万万不可能放弃这条大腿的,“上头对南安王的事,究竟是怎么个态度。” 老东西! 战败了就死了啊,哪怕和曾经的宁国府的贾代化一样被赖大背了回来那也可以,怎么还有脸被俘了然后让国家去赎呢? 到底母亲更关心孩子,凤姐第二天一早就递了牌子,如今太后年迈,虽名义上主理六宫,但大小事务也只能托付了苏瑾,苏瑾不会在这种事上为难人,立刻就许了凤姐入宫。 元春一听,也炸了:“巧儿才多大,南安王妃也下得了手!不行,我去找陛下说!” 再不受宠我也不能让侄女去受这气! 决绝得让凤姐都有点恍惚,又不知道元春直接去说好不好,想了想才道:“就是先给娘娘这么一说,可是我就是愚拙,也知道有后宫不能干政的话,这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政事,这样吧娘娘,琏二爷说他去想想办法,他若能解决,那就罢了,他解决不了,我再进宫求娘娘。” 元春倒也知道后宫不干政的厉害,但想想元嘉帝都能给黛玉官位让苏瑾管内务府了,似乎也不是那么在乎干政不干政的,想了想,叮嘱道:“弟妹这是第一回入宫,以前也没什么机会和弟妹好好说说家里。” 凤姐简直神经都要绷起来了:“娘娘请说。” 元春笑了笑:“不必如此,不过是咱们日常说话罢了。” 凤姐也顺着元春的意做了个松弛下来的样子,可元春接下来的话是:“府中欠国库的钱应该是还得差不多了,趁如今还没有再次奢靡起来,所得盈利,还是得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将来有什么万一。” 第87章 峰回路转 海军脓包稀松啊! 凤姐简直从天灵盖麻到了脚趾间。 这话有人给她说过。 秦可卿。 秦可卿在死前一夜给她托梦, 说的也是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不知将来如何,为了将来不至没了退路, 还是多置点祖产,免得将来后悔。 凤姐当时其实没听进去, 净记得问秦可卿说的“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究竟是什么了, 等醒过来,知道了秦可卿死了的事, 更是吓得一身冷汗,秦可卿都在梦里嘱咐了她什么, 是一点也记不得。 可如今, 元春再度提起来了。 凤姐压抑了一下手心的冷汗,又突然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递牌子进宫, 可是贾母已经进来无数回了呀,忍不住问:“这样的话, 娘娘给老太太说过么?” 元春也不好对老祖母表现得过分轻蔑,但确实这件事让人一言难尽:“老太太应了, 说娘娘想得周到, 说回去便筹谋,我在深宫一无所知,不知……” 凤姐沉默了一下:“没有筹谋。” 然后姑嫂两个都叹起气来。 往好处想呢, 贾母活了那么多年的人了,早见过了世上千万般的盛衰荣辱, 小姑娘们觉得抄家也不抄祭田所以可以多弄点田产,但老人家视角里,没有永世不易的财产,所以嘴上应付应付就算了, 何必自寻烦恼? 往坏处想,贾母活了那么多年的人了,该享受的早就享受过了,子孙能不能永继的,反正“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我的”,所以也懒得管了。 但无论贾母是出于何种打算,都让人灰心。 凤姐这就不得不表态了:“娘娘,荣国公的爵位早晚会到琏二爷身上,荣国府的家也早晚要我来当,娘娘所思所虑,也是我所思所虑,我回去就慢慢办着,绝不牵延。” “我知弟妹是雷厉风行的人物。”元春能如何呢,也只能拉着凤姐的手鼓劲了,“一切由你了,至于巧儿的事,弟妹多盯着,但凡有什么事,务必递牌子入宫,我就是去养心殿门口哭也必得护着咱们家的孩子周全的。” 凤姐自然千恩万谢。 贾琏那边,情况更是喜人——知道了贾琏的来意,怡亲王亲自见了他,到底曾经是个带兵的皇子,血性当然在:“太上皇自己都说了要人家姑娘愿意才好,你们不愿意,上书说南安王仗势欺人便是了。” 贾琏:“啊?” 怡亲王侧目。 贾琏都有点瑟瑟发抖了:“这么简单?” “不然呢?”怡亲王道,“不过这样就彻底得罪南安王家了,你们自己想清楚,左右不是你们打了败仗,本王保证你们表示不乐,皇兄不会嫌你们不为国尽忠便是。” 贾琏怕什么得罪南安王啊! 老东西又没本事又脸大,早晚要衰败的! 但他还真没怎么写过奏疏,请示道:“却不知是臣自己写奏疏,还是让父亲上表,更正式些。” 怡亲王摆手:“由你。” 这个话,就被贾琏原原本本转给了贾赦。 先说,贾赦是个混蛋,亲女儿都能不挑人品随便找个人嫁了的那种,一个巧姐若是能得足够的利益,他并不是不能舍,而和南安王府更进一步绑定,刚好就是这“足够的利益”。 但是,怡亲王说,你们不乐意就直说。 这几乎是暗示皇室对南安王不瞒了。 “好啊。”贾赦痛快地答应了,“上书就上书。” 但上书也是讲一个基本法的。 比如说南安王府也就是和荣国府商量完了,都还没t?有对外做任何宣扬,什么都没定的时候,荣国府自己大喇喇地上书说不愿意,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个操作有病的呀。 那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既然贾赦父子已经决定硬杠到底……要告诉贾母么?争取一个从贾母这里就直接拒绝了南安王妃,避免之后大家再在朝堂上打嘴仗?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私人了,贾琏再是没皮没脸也不能拿去请教怡亲王,父子俩商量了许久,贾赦眉目阴沉几回,终于是道:“不必告诉老太太我们的意思,就这样吧。” 贾琏看向贾赦——这么决绝? 贾赦回以眼神——这么决绝。 贾琏也不好说什么了。 贾赦的动机嘛……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家里实在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把女孩嫁出去换银子也确实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迎春是他的女儿他都未必在乎,何况巧姐不过是个孙女。 但,贾赦想让荣国府彻底的易主。 他想让贾母说的不算,自己说的才算,贾母对外答应了让巧姐和亲,但他贾赦不同意,这个亲就和不成。 贾赦既然起了算计的心思,对贾母来说,自然兵败如山倒——当南安王妃再度来了贾府,和贾母最终敲定,甚至连巧姐都出来眼泪汪汪地拜过了之后,贾赦和贾琏的奏章到位了。 南安王府简直暴怒。 荣国府是什么东西!都敢骑在我头上出尔反尔了?! 但更关键的其实是汹汹民意——荣国府不闹这一回事,由着南安王府顺顺当当把事情办了,朝廷多少会挨两句“计拙是和亲,安危托妇人”的骂名,荣国府当然也会在得到南安王府善意的同时被来上两句“卖女儿”。 反抗起来就不一样了。 贾赦和贾琏是没有什么文采,可多少还是知道找个相公好好给他们润色一下文书的,这奏章不光是要写荣国府所受的屈辱,更要辱骂南安王的无能,又不是让你去打蒙古,也不是让你去和准格尔死磕,就一个海寇你打得这么丢人,还要国家替你挨骂? 什么玩意儿! 不用多好的文采,也不涉及政治站位,只需要简单的嘴臭,就能获得极致的享受,还能得到清流们完全一致的辱骂和顺便加之于荣国府身上那“不畏强权”的溢美之词。 京中这架吵得不亦乐乎,南安王府承受着“丧权辱国”和“强逼臣女”的双重辱骂,觉得情况不可能更糟糕了。 ……不,还可以再糟糕一点。 很快,黛玉收到了宝钗的奏报。 内容是,薛家的海船在归港路上和海盗正面遭遇,恰逢吴青霜姑娘在以自己将门虎女的素质给薛家训练一批能够护航的海上武装力量。 吴青霜那么个有人逼宫都要组织太监来打一架的脾气,遇上海寇还得了? 开火! 然后打胜了,俘虏了他们的头儿,海寇急了,说要拿南安王来换,写这个奏报,就是宝钗拿不准要不要和海寇换。 黛玉如今很忙,看内务府的奏报对她来说甚至是“看看那帮皇族又干出了什么蠢事”的消遣,本着休闲的心情看得胜的奏报,看完了还觉得“啊?” 又看了一遍。 还是“啊?!” 看了好几遍,总算是闹明白了这是哪档子事情,黛玉丢了奏报,喝了杯茶,觉得不够,又喝了杯茶,还是不过瘾,心想要不让太医院来一碗安神汤吧,这消息也太吓人了。 黛玉缓缓找回思绪,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她当然也决定不了要不要拿海寇头子去换南安王,还是得逐级上报。 上报,自然要审一审这奏报有没有犯忌讳的地方,黛玉平复了心情,又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在心里表扬了无数遍吴姑娘,因为确信这份奏报绝对是吴姑娘参加润色的——它极尽贬损地辱骂了一番南安王,核心是“国家海军在你手里都脓包稀松成什么样子了,你不应该对此承担责任吗?” 这是宝钗万万写不出的东西。 按她的性格,不愿意得罪南安王,便会想拿海寇头子去换人;不愿意开罪当地海防,便还要想办法去找补说我国海防也不是那么拉胯;不愿意让当地官员背锅,就还得开脱两句各位大人是兢兢业业的……一通开脱下来,左右没有人是坏人。 但这个世界上是需要坏人的。 就像南安王战败这事儿,倘若没有人做错,只是海寇过分强大,那打败了海寇的薛家商船算什么呢?你为所有人开脱,可有想过自己有没有生路? 吴姑娘这个背锅的人找的角度就很好,南安王是死是活黛玉并不关心,但宝钗养来护航的船队是一定要保住的。 黛玉拿着奏章,去养心殿见太子。 太子也懵了呀。 ……不是?谁? 吴青霜? 吴青霜是谁? 并且吴青霜也不是率领的国家军队吧,那个什么……薛家? 薛家又是什么东西? 等把这一切捋明白了之后,素来开明的太子都沉默了。 不是,父皇,你咋偷偷背着我们去鼓捣海上贸易呢(这句划掉) 不是,父皇,你偷偷去搞的海上贸易竟然还需要海上武装编队?还把编队训练得这么厉害? 父皇是没法儿质问了,太子看向黛玉,知道这海商的事,面前的内务府大臣绝对知情,没准还在操盘。 并且黛玉没有去给元嘉帝报告,直截了当就来找自己了,倘若这是元嘉帝的吩咐,那就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倘若这是黛玉的选择,那也代表了内务府大臣的善意。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肯定不能发脾气,太子想了想:“薛才人的事,孤不过是在母后宫中听了两耳朵,究竟她是犯了什么错出宫,又是为的什么成为的海商,妹妹好好与我说一说?” 这也是把宝钗从旧的权力中心转到新的权力中心的意思,黛玉再无隐瞒,一五一十地说过了宝钗出宫始末,连她教宝钗的在海上行商需要有一定武力的事都没瞒着,末了为了给宝钗表功,还特地说科举时发给举子们的钱来自何处。 太子听得简直震撼,许久,长嘘一声:“妹妹胸有丘壑,兄不及也。” 言语真诚,倒看不出什么言不由衷。 黛玉谦虚了两句,又道:“原本只是安心赚钱,也没想和海寇或是和沿线的国家产生什么争端,可如今吴姐姐脾气爆,打是已经打了,俘也已经俘了,该如何开交,还请殿下定夺。” 太子笑一笑:“我也不定夺什么,这些日子皇爷爷和父皇为要嫁个公主的事已经是烦得发了好几回脾气,如今刚好让他们开心开心。” 黛玉自然是要提醒的:“虽说如此,殿下也要备着两位陛下问殿下的意见,殿下如何回话。” 太子看不上眼地哼了一声:“他是死是活,孤左右不想沾染,要问孤的意思,权当他死在战场上也就是了。” 黛玉其实也有这份傲气,太子既有主意,她便不再多言:“殿下既已有主意,臣女这便告退。” ——至于你这个小媳妇预备怎么给上头“两层婆婆”汇报,我就不插手了,你要想叫我也行,但你得自己开口。 汇报的事倒是可以先放放,太子其实更关心一个问题:“妹妹刚才说,没想和海寇或是和沿线的国家产生什么争端?” 黛玉没觉得这个是什么重点:“对呀。” 太子不满意了,摇头:“其实,也不是不能嘛。” 黛玉:??? “国家承平日久啊。”太子唏嘘起来。 众所周知,“承平日久”后面要跟“文恬武嬉”,反正不是什么正经词儿。 黛玉警惕了起来,问:“殿下的意思是……” “总要给后人留点我们自己打来的土地嘛。”太子慢悠悠地道,“可咱们和蒙古世代联姻,他们没什么错,咱们也不好打过去,再往北边的俄罗斯、准格尔,劳师远征的,要打就是大打,如今的国力也承受不住。” 黛玉都要翻白眼了——所以,遇事不决,心情不好,闲着也是闲着,那咱们就可以揍一揍安南甚至是沿海的那些小国? 但太子也是老板,基本的礼貌还得有,黛玉柔声道:“殿下,师出无名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道。 黛玉:“……” 会不会,太敷衍了? 太子看出了黛玉的未言之意,自己也觉得不能这样,又想了想:“郑和下西洋时,也不是没有掺和那些小国的内政,小国若是臣服中原还罢了,若是不臣……” 伐不t?臣是周天子对外扩张领土的标准理由哟。 太子这一副想开疆拓土且决心已定的样子,实在让黛玉心惊,但又莫名的……其实黛玉喜欢这样的君主。 黛玉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但她也会担心。 因为宝钗的奏报里详细地描述了红衣大炮有多大的威力,也写了洋人改良的织布机能达到什么效率,他们提炼的玫瑰露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工艺,固然那些金发碧眼的商人对中原的茶叶瓷器丝绸还有着旺盛的需求,但黛玉知道茶叶瓷器丝绸都从哪来,却根本不明白红衣大炮的原理。 这其实也是黛玉主张开海的原因,其他国家过得都不如我天朝上国也就罢了,倘若有飞快崛起的国家,天朝上国却满足于过去的荣光,他日两个帝国开战,故步自封的天朝拿什么去赢呢? 太子这个态度,比元嘉帝,就更上一层楼。 这让黛玉认真思考起太子的提议来,然后轻易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殿下,那终究只是护航的护卫。” “那也是内务府的护卫。”太子看向黛玉,“不是么?” 这就是不以国家的名义对外征伐,只以皇家,钱留在皇室自己的账上,由皇室来拨给国家使用。 黛玉到底是没能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没有实际参与过政务而只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最理想的治国模型当然是由户部来掌管天下钱粮,无论哪个地方要用钱总之都从户部开支,让国家以“国”而不是以“家”的名义在活动,此所谓天下为公是也。 但实操过就会发现,天下为公说起来好听,实际操作起来就会成为各个衙门都有自己的私心,都在巧立名目从国家拿钱,便如明末似乎皇帝在励精图治,官员在努力救国,就是百姓都在努力纳税,可大明还是亡了,试想钱财若能掌握在皇帝手中,大明或许还能续一段命。 “臣女会给薛氏写信。”黛玉琢磨了半天,道,“她在外头见得多,还听说一个叫做英吉利的小国在弄殖民地,还弄了什么公司的,让她细细写明白其他国家都在怎么做,给殿下看看咱们再论。” 太子欣然应允,又笑:“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咱们现在还是去寻父皇报一报这喜讯罢。” 黛玉应下,和太子一起去贵妃那儿。 贵妃病笃,太医都说回天乏术,元嘉帝左右是把朝政托付给了太子,自己没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便日日陪着贵妃,晚上再被贵妃劝着去各宫里休息,因而白日里如果有什么要紧事,也不必去打听行踪,往贵妃那里走就完了。 人果然在,元嘉帝搂着脸色已经憔悴得不能看的贵妃在院子里晒太阳呢,听到黛玉来了,最多就是动作没有那么亲密而已。 黛玉看着贵妃的容色,心里也是长长一声叹息。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已是确定了,偶尔也会来给贵妃请安,真正是眼睁睁看着开到荼蘼的花朵慢慢枯萎,到如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摧毁,再经不起半点风霜。 黛玉忍不住想起贵妃曾经私底下给自己说过的话:“我是不成了,家里嫂子进宫看我,劝我说倘若小八的王妃定下来了,就早些把她娶进门来,避免发生太子和苏姑娘那样的事。” 隐掉的那个原因贵妃没说——如今元嘉帝虽立了太子,但皇后没了,太子但凡想要名声,就得三年之后再成婚,有孩子就更晚,倘若八皇子能先一步生下皇孙,没准储位还能再琢磨琢磨。 但这个话呢,贵妃没说,黛玉的政治嗅觉如何不懂,才以为贵妃说这话是起了夺嫡的心思,还在想怎么劝这个未来婆婆,贵妃却已经说了出来:“我觉得不必。” 黛玉喉咙滚了滚,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只等着贵妃的下文。 下文是:“玉儿,我想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 黛玉一愣。 贵妃拉着黛玉的手,声音都轻了:“我原本觉得,小八虽三灾八难的,但从小养得精细,又养尊处优的,寿数上应当不至有损,我一见你,便觉喜欢,想把你和小八凑做一对,这是我的私心,也并不想让你受委屈,但如今,不一样了。” 小八为了他皇爷爷挨了一刀,如今连太医都不敢说他究竟能活多久,能活得如何,再让你无论好歹都得嫁给小八,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了。 好在你和苏瑾不同,苏瑾婚事定下时储君之位还争议颇大,谁都在打听这么个养在皇后身边还家世顶尖的丫头究竟花落谁家,为此还让苏瑾多得了一场劫难,劫难闹完了也就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和苏瑾已经绑定了,但如今,没有人知道你和小八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还可以反悔的。 “现在回想,我也不知把你和小八凑做一对究竟有没有做对。”当时,贵妃还落下泪来,轻声道,“索性再拖一拖这件事吧,三年,许多事情也就明朗了。” 黛玉微怔,然后说的是:“娘娘说这样的话,黛玉如何承担?” “不用想什么承担不承担的。”贵妃反而笑了起来,“我也做过未婚少女,我当然明白未婚丫头的心思,小八若有福气,不在乎这三年如何,小八若没福气,也不要耽误了你。” 就是这样通情达理的大美人,到如今,见黛玉进来,还示意侍女扶起已是病入膏肓的她,勉强对元嘉帝笑了笑:“殿下和黛玉难得过来,多半是为国事,这个妾身就不掺和了,妾身自去歇息,陛下与殿下聊吧。” 元嘉帝目送走了贵妃,一听太子的报告,乐得简直也要蹦起来,就是太高兴了还导致脑子里一阵晕眩,被太子和黛玉一左一右扶了好久才缓缓恢复了正常,又苦笑起来:“朕这个身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自然要招来太子和黛玉的一阵安慰,末了,元嘉帝带着二人去了太上皇宫里,太上皇同样大喜,等两个皇帝乐完了,太子才奏起来:“如今公主是不用嫁了,但究竟要不要拿俘虏的倭寇头子去换南安王,还要皇爷爷和父皇圣裁。” 第88章 不费工夫 就是显得有点菜。 皇爷爷和父皇也不好裁, 别说他俩意见不一致了,就是一直对四王八公有所偏爱的太上皇,都头疼。 凭惯性, 太上皇想保南安王。 凭良心,太上皇觉得南安王死了算了还给国家丢人。 所以, 面对太子的请示, 太上皇还嫌弃起来:“这不就是当年的贾代化嘛。” 元嘉帝一听就懂了,但太子没懂, 好奇地看他皇爷爷。 皇爷爷让元嘉帝给孩子解释一下—— 四王八公也不是一直都这么脓包的,当年宁国府的贾代化也是领兵的, 贾家二十房都出了许多男丁跟着贾代化出征。 然后打光了所有人。 这种情况, 若是贾代化不能活着回来,国家就顺理成章给他一个忠烈的谥号, 让他的儿子不降等袭爵,国家再筹措军队也就是了。 但贾代化被赖大背回来了, 以“自己挨着饿,偷东西给主子吃;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 他自己喝马溺”的方式。 彼时太上皇主政, 以太上皇对四王八公的容忍程度,都翻了好几个白眼。 ——你自觉一点体面了算了,你活着出现在朝堂上, 官员们弹劾起来,我是治你罪还是不治你罪啊!难道要我帮你体面? 而当年, 太上皇究竟是力排众议保下了贾代化,但宁国府也彻底失去了太上皇的眷顾,从某种程度上看,宁国府和义忠亲王绑得那么深, 也是老皇帝靠不住了他们去抱新皇帝大腿的意思。 现在,太上皇希望南安王体面。 元嘉帝给儿子讲完了故事,但他一点也不想保那些对他没用的老臣:“父皇听这意思,想这么罢了?” 太上皇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还是让众臣议一议罢。” 元嘉帝颔首。 究竟倭寇是吴青霜击溃的,宝钗的奏报也因此快了当地官员一步,当内务府的奏报展现在朝廷重臣面前时,所有人也都反应了好一会儿。 九门提督吴大人在场,吴大人一听是自家女儿的壮举,都闷笑了一声。 可以,是我教出来的女孩。 然后等同僚们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吴大人唯有拈须微笑而已。 这种给国家扬眉吐气的场合,再没有眼色的人也不敢跳出来嚷嚷什么“牝鸡司晨”了,官员们都只t?向吴大人投去钦佩的目光。 至于要不要换南安王……朝廷上惯常要分两拨的。 不同意的理由是丧权辱国之人但凡要点脸面就当场自尽了,本来臣等就不同意嫁公主换南安王回来,那样的酒囊饭袋换回来难道还能做朝廷栋梁吗? 同意的理由嘛,抛开事实不谈,南安王反正是没自尽,他还是郡王,代表的是朝廷体面,他如今落到了敌人手里,难道咱们不救吗? 没别的理由了。 实在是同意一派想保南安王为的也不是什么朝廷颜面礼仪制度,不过是和南安王平日关系好,不站出来说两句话实在说不过去罢了。 两派人马的话都被记录了下来,这事儿元嘉帝都懒得沾手,给太上皇放的话都是“父皇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搞得太上皇骂了元嘉帝好几回“滑头”。 还是宜太妃劝回去的:“您这话说的,倘若陛下不让您做主,自己就按着心意定了,您不也不痛快不是。” 太上皇还是觉得宜太妃的解语程度不如黛玉,还是让太监给黛玉传了话,想让她来参谋参谋。 黛玉倒是来了,不过一见面就撒娇:“陛下这让臣女如何参谋法儿,臣女若说要拿那头领换南安王,不是臣女本意,臣女若说不拿那头领换南安王,您难道愿意听?” 被太上皇恶狠狠敲了一下:“越来越没规矩,朕何时预设了要保南安王了?” 黛玉顺顺当当地坐在太上皇膝前的脚踏上,以膝下承欢的姿态给太上皇揉着腿,轻声道:“陛下,先前是否许嫁公主,大臣们已经是把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要不要拿海寇首领去换和拿公主去换几乎是同一回事,您让大臣们去议,难道还想听大臣们再讲一遍计拙是和亲吗?” 太上皇还想再敲黛玉一下,可看着黛玉扬起的脸蛋儿,究竟是自己当孙女儿养的小可爱,既然下不去手,也只能叹了一口气。 “可是陛下。”黛玉没见太上皇反驳,便道,“大臣们的议论臣女都看了,并没有特别新鲜的话。” 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救南安王,除了照顾你的情绪之外,真正一点价值都没有。 太上皇尤在坚持:“武将们若是被俘就得自尽,此风一长,何人还敢征战沙场?” 黛玉确实不好用“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的目光来看太上皇,只好继续劝说:“武将们若是被俘,国家就一定拿公主拿利益去换,此风一长,将军们难道不会说战败就战败,将士都不愿用命守护国家,百姓焉能保全?” 太上皇:“……” 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黛玉纵使还有一堆公务,既然都来太上皇这儿了,也就放下那些公务,安心给太上皇揉着腿,絮絮再说起一些元嘉帝吩咐过有机会就给太上皇讲一讲的国事。 太上皇倒是也听进去了,理智一被占用,感情就得退一射之地,其实细想,太上皇和四王八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分,究竟天下是太上皇的长辈打下来的,又不是太上皇自己,太上皇是孝顺长辈,才对四王八公容让至今。 可是细想,就像英莲在江南劝贾母一样,一过尚不会二罚,难道一功要二赏?贾母优容家奴时贾家是什么样子,贾赦对家奴一是一二是二之后贾家是什么样子,这难道还不能当做警示吗? 太上皇的目光闪闪烁烁,一心两用地听着黛玉的回报,想着南安王的事情,偶尔也回应黛玉一两句,问某个提拔的官员履历,问某个遭灾的地域现状,问国库如今结余如何,听黛玉说完了国事,才嘘一声:“朕再想想吧。” 黛玉也没别的话说,告退而已。 既然陪了太上皇说了好半天的话,回来自然就有了如山的公文,随便吃了两口点心便投入战斗,可看了没两份,黛玉茫然地抬头,缓了一会儿,又从头看起了手头的文书。 黛玉开始认真地后悔,在吴青霜去广州之前,她怎么就和这位姐姐没太多交集呢。 当然,如果我知道她是这个性格,我也不会拦着她去广州,但至少我不会受太大的惊吓呀—— 最新的奏报里写,海寇这不是提了要拿南安王换他们头儿的条件嘛,宝钗这不是也不好做这么大的主嘛,然后海寇等不及了,海寇要立刻见到他们的头儿。 所以他们几个当家的商量了之后便组织力量,夜袭了皇商的驻地,离广州不远的一处独立小岛。 薛姨妈和薛蟠人间不值得,本来就是窝里横的性格,对内如何赫赫扬扬,对外就有多畏畏缩缩,这种事宝钗都不稀得告诉他们,毕竟徒添烦恼而已。 当然,哪怕是宝钗自己,在海上偶尔有些摩擦,她倒是见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真等海寇来了那么多,海面上是连片的火把和隐隐约约的船只,她都有点慌。 但吴青霜兴奋了。 吴青霜“呛啷”一声长剑出鞘:“诸位,听我指挥,随我杀敌!” 宝钗养的那些个海上的护卫也都是见过血,虽然吴青霜是个女孩子,但能带领他们提刀砍人的女孩子那肯定比将军带劲儿呀! 海寇也不是傻的,当然知道拿南安王出来让人就范,宝钗究竟是个谁也不想得罪的性格,难免动摇,但吴青霜阻止了她,还让人把海寇头子也绑了来。 吴青霜的方案是,换人是不可能换人的,但别的事咱们也不是不能做。 什么别的事呢? ——你们要剁南安王的手指,我们也陪一根,你们要挖南安王的眼睛,我们也陪一只,如果你们要砍头,那我们也只能跟着了。 海寇大怒,也不提什么南安王了,当即开始攻击,吴青霜也不怕,宝钗训出来的护卫虽只是护航之用,但好在吴青霜也来了一段时间了,基本的军事训练也开展过了,将门虎女绝不和你开玩笑,指挥起守岛来拿叫一个有条不紊,甚至还能安排了机动力量预备着海寇退却后出海追击。 血战一夜。 全歼那倒是没有,就是□□成的海寇把尸体撂在了港口,吴青霜刀都砍断了好几把,身上也都是血,但她身体好,熬了一夜仍然精神奕奕,吩咐了昨夜特地没参加战斗的护卫坐船追那些残存的海寇出海,自己带着剩余的护卫们去巡视了一圈,显摆战果一样把海寇的尸体都收拾了,在空地上摆了一排。 还回头对宝钗笑:“我知薛公子不缺银钱,但还是要叮嘱一句,护卫们今夜能守住,实在辛苦,丧命的,断了手脚的自然要厚厚抚恤,更要给他们家人安排生计,但哪怕是身上齐全的,也得给足了赏金,方有将来呢。” 你又没办法给他们封个千夫长百夫长,给钱就是最实在的,这虽然有自行招兵买马之嫌,好在他们从不上岸,只在海岛上过活,也没那么容易招了中原王朝的忌讳。 宝钗不缺钱,也觉得给今夜战斗的所有人发钱是应该的,但她确实是一边肝颤儿一边答应的。 无他,实在是第一次见这么多死尸,小心肝都在颤抖。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吴青霜心头也颤抖。 ——她是将门虎女,但她也是纸上谈兵,宝钗没见过那么多尸体,她上次见尸体还是在四皇子宫变啊! 四皇子宫变那回自然有久经沙场的东平王去收拾残局,有北静王给东平王打下手,她杀人的时候虽然手有点软但也有限,杀完人给太上皇汇报完就自己歇息去了,她也没见过这尸体摆得齐齐整整还泛着死人的灰白啊! 但吴青霜在宝钗面前装得很镇定,巡视完了昨夜死亡的一干人等,还去看过各处建筑的损伤情况如何,路过了薛姨妈的院子,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确定没有染上什么不太礼貌的血迹,然后进去安慰了一会儿薛姨妈。 虽然吴姑娘的安慰是:“哎呀您也别太当回事,海寇说是寇,难道您指望他们打劫渔船过活?” 本朝本来就有“片板不能下海”的禁令,连百姓都被逼内迁,是那种实在生计没有着落的失地农民才会咬咬牙弄条船悄悄打渔糊口,靠打劫他们,且不说穷鬼打饿鬼的道德上的压力,经济上也养不了那么多海寇啊。 薛姨妈也觉得打劫渔船有点离谱,可除了打劫渔船,完全反应不过来海寇应该干什么t?糊口啊:“那是靠什么……” 把吴姑娘逗得咯咯笑,就差没到慈姨妈怀里找一个抱抱了:“走私啊伯母。” 伯母是真不懂。 宝钗是基本放弃和亲妈沟通了,但吴青霜其实想借沟通之名来理顺自己思路的,慢条斯理给薛姨妈说起了宝钗到底在干嘛。 官方的工作是给皇家经商,内务府大臣指定的地域是在海外,可是海贸之利,皇家不拿,难道这块市场就空着? 怎么可能! 海寇,就是这块市场原本的拥有者。 他们和岸上的大人们可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和那些大商人可能保持着相对固定的交流,所以偶尔会有那么几艘船上岸,在官员们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下,悄没声儿和商人们交易。 若非海贸之利,海寇们与其打劫渔船,还不如自己弄个网捞一捞呢! 薛姨妈多少还是有点傻白甜了:“和海寇勾结可是重罪,身家性命不要了么?” 吴青霜摇头:“那就不要被发现啊。” 薛姨妈张了张嘴,竟没找到话可以接。 吴青霜拉着薛姨妈的手,莫名地感受到了欺负不如我的人便能缓解我紧张的心情:“伯母,薛公子既然要做海上生意,那便是夺海寇的钱财,如杀海寇的父母,冲突是难免的,不然为什么她到广州来,别的事都不着急干,先弄了一帮年轻的汉子训练在船上与人争斗呢?” 然后还笑起来:“所以呀,之前在海上大家动了手,昨晚上大家也见了血,这反而是好事,让海寇知道薛公子不是普通商人,让她好好做生意则罢,让她做不了生意,她也是能和海寇掰一掰手腕的,海寇自然会估量他们有多少能耐,惹不惹得起薛家的船队。” 这话于吴青霜而言算是武将极能理解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吴青霜不好太自夸,但确实在她还在广州,还能给宝钗的护卫们做些来自将门的训练的时候开战,比只有宝钗一个人应对的好。 但对于从来与人为善的薛姨妈来说简直内心狂跳,心里不知为宝钗的将来悬了多少回心。 惜乎吴青霜不觉得怎样啊。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算安慰过了,说着我也就是路过,想着伯母听了一夜的叫喊声想来是害怕,就来和伯母说说话,这会子外头还有一堆事呢,伯母且坐,我出去理一理。 薛姨妈也不能拦,不说眼泪汪汪但确实是心里直跳地送走了吴青霜,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了便赶紧让婆子请宝钗过来,眼泪汪汪地和宝钗分享了半天“你当时说你接着干皇商也没说是这么危险的活儿呀!”的焦虑。 宝钗:“……” 能咋办呢,毕竟是亲娘啊。 也只能安慰了薛姨妈一夜,核心思路就一个“倘若是坐着就能收钱进账,还能得皇家庇护让各路人等都不敢染指的行业,凭什么林大人要给我们呢?” 对,林大人。 这是宝钗在广州干到如今,对自己最清晰的认知——黛玉不是妹妹,是林大人。 别说自己在黛玉面前摆姐姐的款儿,就是先祖紫微舍人那也是个皇商,在内务府大臣面前一样要矮一头,黛玉能拉两回薛家已经是看在宝钗自己也是个有志向的女孩子的份上,倘若再说什么大家原本是一样的人来“倚老卖老”,那就没有将来了。 薛姨妈能如何呢,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人,儿子靠不住,只能是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想想女儿竟要从那凶神恶煞的海寇手里硬是咬下一块肉来,说话间就不知道能不能保全性命和尊严,看着女儿娇美的面庞,都觉得心口在痛。 但也百无一用,压根帮不了什么忙。 第二日,岸上的官员来了。 两广总督的行辕比较远,所以只是广州知州来了,乘着小船下了岛。 和宝钗和吴青霜少不得是一阵揖让恭谦——不被皇家重视的皇商野狗都不如,但被皇家特地派出来的皇商地位直逼江南织造,而吴青霜出门时黛玉还给了文书,正经宫里的女官来巡皇商事宜,无论心头再如何辱骂皇帝脑子不清楚竟这么信任女人,该有的礼貌也是得有的。 大体寒暄过,内心深处也少不得叹息一番倘若海寇不成气候的话逢年过节给自己送礼的人可就少了一波,心情既然不好,便想多少阴阳两句面前的人,却被吴青霜带到了海寇尸体展示现场。 空旷的沙地上和晒盐一样,摆了上千具的海寇尸体。 吴青霜还笑吟吟地开口:“此事薛公子已向内务府写奏报了,但海寇之事究竟还涉当地父母官,大人大概看看战况如何,也得给朝廷奏报一番才是。” 这其实很不客气,几乎是“你在教我做事”的程度了,但究竟吴青霜有个那样的爹,究竟在她的指挥下那些杀人如麻的海寇死了一整个晒盐场,知州大人确实得腿肚子先颤了三颤:“要奏的,要奏的。” 但还是觉得沙地上就这么把尸体摆着实在不像话,知道论职位高低吴青霜这个“钦差”还得高薛蜿一头,也不和宝钗商量,只和吴青霜道:“吴大人,这些尸体也不必这么摆着吧……虽然海寇罪大恶极,也不必让他们入土为安,但哪怕是丢海里喂鱼,也比就这么晒着强啊。” “丢海里喂鱼多浪费啊。”吴青霜还笑,“左右是在海边,盐都可以自己晒的,这些尸体就抹一层一层的盐腌了,等差不多了就挂起来,再有什么海寇不开眼要过来找麻烦,看看这些尸首也能掂量掂量。” 知·确实在琢磨如果这一批海寇不再给自己送利益了那回头要不要想办法让其他海寇端了这个岛屿好继续垄断海贸走私生意从中拿钱·州:“……” 真正的心思当然不能说出来,能反对的意见就只有:“有……有伤天和吧……” 吴青霜笑意盈盈,蜂腰猿臂的美人让知州感受到了十足的压迫感:“海寇做那作奸犯科的事情都不觉得有伤天和,挂个尸体何足道哉?” 知州能如何呢,知州也不能现场辱骂“你这么凶残的女人活该嫁不出去”呀。 倒是宝钗打了圆场:“挂不挂尸体都是小事。”左右你给的建议我们又不会听,“大人远道而来,在这里看尸体算怎么回事,到正堂好好喝两口茶才是。” 知州也只能去了。 自己还能不能从走私贸易里获利那可以回头再说,给朝廷的奏报是离开岛屿就得酝酿,知州收了那些七七八八的心,认真问起昨夜的战况起来。 一问便到了正午,宝钗自然要留饭,这年头也不讲究公务接待不能喝酒,宝钗穿着男装,少不得陪饮几杯,到了酒酣耳热之际,有个护卫模样的人在外头探头探脑。 宝钗和吴青霜碰了一个眼神,还没有纠结出谁去处理,已经被宝钗喝得眼神有些飘忽的知州便开口:“叫进来吧。” 那也只得从命。 护卫也就进来,宝钗和吴青霜都认得那是和海寇大战一夜之后坐船出去追杀海寇的护卫头领,宝钗尚没那么在乎能不能全歼,但对吴青霜来说这是生平第一得意之战,如何会不在乎,忙问:“可寻到了海寇老巢?” “寻到了。”护卫答,“还找到了海上一个抱着木板浮浮沉沉的人,自称什么南安王的。” 第89章 异想天开 弄一个公司,由皇室来做股东…… 宝钗&吴青霜&知州:“……啊?!” 对, 就这么水灵灵地找到了。 南安王十分狼狈。 因为护卫自觉笨口拙舌,说错了话反而会给主家招祸,所以也没有多和南安王解释什么, 总体上就是一个上船,闭嘴, 我不问你你也不要啰嗦, 等南安王靠岸,下船, 发现这是一个小岛,既然没有回到陆地上, 就会揣测, 该死,我不会是从这群海寇手里落到另一群海寇手里吧? 于是惴惴不安。 但宝钗这边不可能放着这么个王爷不管呐! 什么席面也不着急吃了, 三人匆忙去寻南安王,广州知州情绪要更激动一些。 因为宝钗和吴青霜属于内务府, 把南安王找回来了虽然是好事,但对她们来说功劳有限, 知州那可是正经功劳和卖好的机会呀! 外头的动静让已是饱受折磨的南安王紧张起来, 因不知吉凶如何,便也做好了纳头便拜的准备,可看到一个穿着本朝官服的人进来, 对着南安王就是一个t?头:“王爷!可算找到您了!” 南安王:??? 南安王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原本要纳头便拜的姿势也调整了, 穿的原是粗布麻衣现在也如蟒袍玉带一般了,胡子拉碴的不好看现在也不在乎了,捏着小胡子矜贵地开口:“尊驾是?” 广州知州当然是自报家门并飞快介绍在南安王被掳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时候,吴青霜只轻轻拉了拉宝钗的衣角, 示意他们这么一见如故着,咱们就不着急进去讨嫌了。 宝钗皱了皱眉,其实不是很认同——她到现在秉持的仍是与人为善的原则,没见到南安王倒也罢了,南安王既都在面前了,岂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吴青霜便在宝钗耳边说了一句:“且不说咱们扣着海寇的头子这么久没和海寇换算不算得罪了他,就是没得罪,朝廷还没说既往不咎呢,咱们也不必这么早去鞍前马后地伺候。” 宝钗将信将疑,但考虑到吴青霜的政治意识还是比自己强一些的,到底是在外间待着,等知州和南安王叙完。 当然,也不干等,宝钗吩咐了小厮,速去取一套薛蟠的衣服过来,给南安王换上。 等到知州表现完了,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南安王穿着薛蟠的衣服出来,宝钗和吴青霜才对南安王行礼。 南安王颇矜持地对两人点头,着重看了一眼宝钗:“是薛公子的护卫去寻的本王?” 宝钗自然应是。 南安王又看了吴青霜:“是吴姑娘带着薛家船队的护卫与海寇开战且俘虏了他们的头领?” 吴青霜也应是。 于是南安王就露出了十分真诚的笑容来,郑重对两人一揖,说的是:“虽然薛公子是商贾,吴姑娘是女流之辈,但二位此番作为,终是为国争光,如今可是好了,本王既回来了,此间一切自有本王做主,二位也可以放心了。” 于是,宝钗:??? 吴青霜:??? 两个姑娘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了南安王一眼,心头简直是大大的疑惑——话说,面前这个老东西,怎么这么大的自信呢?你要接管这个岛?凭什么? 关键广州知州还帮腔呢:“正是正是,如今海防空虚,赶巧了薛公子又训练了一群勇丁,刚好可用于国家海防,这也是薛公子为国……” 宝钗觉得自己简直需要冷香丸来压一压心头的邪火。 ……啊? 你还要一句话就想要我费了不知多少心思才训练出来的护航队伍? 于是一辈子与人为善的姑娘,第一次觉得有些人既然给脸不要,也就不用太给脸了:“大人,薛蜿恕难从命。” 给滔滔不绝的知州干懵了一下,就是南安王也马上摆出了王爷的架子:“薛公子说什么?” 宝钗是个极有韧性的人,既然下了决心,连咬牙给自己鼓劲都不必,说得无比平静:“薛蜿恕难从命。” 南安王一拍桌子:“此乃是为了国家海防,本王便是强征也征得,岂容你从不从命!” 宝钗梗着脖子,才要辩白又不是叛军打到城墙下了这会儿要拆民宅的柱子当滚木,难道你说征收就征收? 可这个话确实不好说,“叛军”这种词始终犯忌讳,尚在踟蹰,吴姑娘笑了一声:“此言差矣。” 这自然得了南安王和广州知州共同的注视。 吴姑娘一点也不慌,慢悠悠道:“就是陛下要征徭役,也得有个正经文书,王爷这一句话便要薛家的所有护卫来做海防之用,也太随意了。” 南安王现在自然是拿不出文书来的,但岂会被吴青霜一个小丫头吓到:“可笑,本王落于海寇之手,印鉴早已失落,何人不知,可难道要因一时没有印鉴无法出文书便弃国家海防不管么?” ——主要是我把海防上的官兵都败光了,如今刚好有一支“军队”在我面前,我不赶紧拿下好重建海防,难道等皇帝来治我的罪么! 吴青霜依然很平静:“那本官就不得不问足下一个问题了。”——她也是官,摆架子谁怕谁呀! 南安王正是见过宝钗在京中催户部欠款,哪怕如今宝钗穿着男装已经几乎没什么女态,他也一眼看出了宝钗的真面目,吴青霜更是他的旧相识,自诩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压不服两个女孩子,所以也都没有注意到吴青霜连称呼都变了:“什么问题。” “足下凭什么说。”吴青霜道,“你就是南安王爷呢?” 正在拿小本本学习官宦人家的淑女是怎么拿国家制度和人吵架的宝钗愣了一下。 ……啊? 这是什么鬼问题? 南安王也愣住了啊:“吴家丫头,人可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小时候多次来王府做客,本王都还见过你好几回,你敢说你不认识本王?” 吴青霜面不改色心不跳:“足下是薛家的护卫从海上救回的,是与不是?” 那当然是。 吴青霜便道:“那如何知道足下不是海寇寻了一位与南安王爷形容相貌完全一致的人来?” 宝钗亦有捷才,很快领会了吴青霜的意思,帮腔:“岛上才和海寇血战,侥幸得胜,足下被我家护卫捞起来,称自己是南安王,又无一物件可证明身份真假,开口便要我家护卫重做国家海防官兵,难道不蹊跷吗?” “放屁!”南安王简直要出离愤怒了,“本王就是本王,尔等若是不信,尽管拿京中秘事来问……” 又指广州知州:“贺大人刚才便核实过本王身份!你们问他便是!” 贺知州其实无所谓薛家护卫归谁,他原本也有浓重地帮一帮南安王好留个人情的动力,可如今看南安王不甚聪明的样子,到底要不要继续帮南安王,就必须打一个问号了。 贺知州一时既没有表态,宝钗和吴青霜哪里还不明白这个意思,尤其宝钗这样和光同尘的人,和当地父母官的关系那绝对拿得出手,如今曙光已现,宝钗也不强求贺知州出面得罪人,自己就能把事办了:“足下这话,没有道理。” 吴青霜喜欢宝钗这么个她给了思路,宝钗就能顺着思路往下怼的性格,笑着帮腔:“倘若足下当真是倭寇派来的细作,难道不会严刑拷打南安王爷,逼他说出所知的全部秘事,来以假乱真么?” 南安王简直要噎得翻白眼。 “所以。”宝钗乘胜追击,“足下说要拿岛上的护卫组编成军,恕难从命,就是足下想在岛上转一转,也因如今我们才和海寇开战,保不齐改日还有一战,岂能让你看明白了虚实?” 南安王拍案而起:“你要软禁本王!” “就当是吧。”宝钗说得分外平静,“足下也不必担心,薛家始终是皇商,与海寇开战也好,寻到了自称南安王的足下也好,都会一一写了奏报报入京中,由内务府大臣裁夺,倘若足下当真是南安王爷,容薛某到时再摆酒谢罪罢。” 说完,再看贺知州一眼:“大人,此人既身份未明,咱们一时倒也不着急大礼参拜,薛某要给内务府奏报,大人亦需将此事回报朝廷,咱们再好好参详参详?” 贺知州捏了捏自己的小胡子,给了一声:“好。” ——少年,我是真喜欢你这么个睁眼说瞎话的样子,仿佛刚才我去舔这个脑子不太好的王爷的事不存在一样。 但贺知州究竟不比宝钗立场坚定,还愿意给南安王卖个好:“薛公子方才所言细作之事,虽然确实有可能,但刚才本官亦问了此人许多国中秘事,此人皆对答如流,确实也有可能是南安王爷,薛公子要扣下此人以免岛上布置外泄,本官并无异议,但莫委屈了此人,待朝廷批复下来,再做处置,如何?” 宝钗笑着拱手:“此是正论,大人放心。” 三人揖让恭谦着走开了,南安王想跟着出去,被护卫拦在了门口。 恨得南安王摔了好几个杯子,完了还被外头的护卫冷冰冰地扔了一句:“足下身份未明,还是不要着急发那么大脾气的好,真把喝水的家伙砸了,我们可是不补的。” 南安王:“……” 脏话!!! 这话也让贺知州眉毛狠狠跳了三跳,官场上的人虽翻脸如翻书,可今日已经是前脚去舔南安王,后脚发现南安王好像脑子有点问题又倒戈,这会子再倒戈一回,也太……三姓家奴了。 所以也只是跟着宝钗与吴青霜离开而已,最多就是等走远了,确定南安王听不到了,才道一句:“此人我验过,极有可能确是南t?安王爷,薛公子如今当面拒绝了他,倘若最终……” 宝钗其实也慌的,但对贺知州自然不能露怯:“大人,薛家好歹是皇商呢。” “皇商如何?”贺知州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宝钗便拉大旗做起了虎皮:“这护卫说是薛家养的,实际上是谁,大人难道不知?此人开口就要薛家的护卫,我允与不允尚是小事,上头的人可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这到底是镇住了贺知州。 因出了南安王这么个事儿,贺知州也没有再在岛屿上多逗留了,当日下午便乘船离开。 按理,出了这么个大事儿,高低分管军事的两广总督也该来看看情况,但广州知州这么把路探了,直接让两广总督不敢上岛起来。 ……上不了一点,万一薛蜿那家伙把南安王这么个包袱甩过来算谁的! 南安王有在朝廷怪罪之前重建海上防务的工作需要,我不同意就是得罪南安王,我同意了就是得罪薛蜿,薛蜿虽不可怕,但内务府后面站着的人可怕啊! 不过呢,人虽然没有来,奏章是飞快给朝廷递的,主打一个“陛下!不是我不忠于国事,实在是那自称是南安王的人和薛蜿的争端臣也拿不了主意啊!还请陛下圣裁!” 宝钗的奏报也飞快到了京中。 奏报当然是一板一眼的说事,但宝钗难得还给黛玉写了一封私人的信件,写的言辞恳切,细数了她到广州以来如何如何殷勤王事,培养那一支能保护货物的护卫队都费了多少心血,护卫如今能达到什么程度的战斗力,她知道那个人是南安王,可南安王空口白话就想要她的心血,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服的。 吴青霜也有信,讲得要直接许多—— “愚姐虚活十数年,从未见过世上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让黛玉都噗嗤一笑。 但笑完了,又叹息起来。 如今已经很习惯给黛玉打下手的探春自然看了过来:“林姐姐,怎么了?” 黛玉把信和奏报都递给了探春,探春性子急,看材料也快,就是看完了,也气氛起来:“这不是欺人太甚嘛!” 说这个嘛,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想想南安王妃满世界找一个愿意嫁给海寇的姑娘收做义女,吓得迎春都不敢出宫的德行,南安王能干出才脱险就要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又有什么稀奇。 大概是处理政务久了,见的下限也多,黛玉并没有觉得如何,还安慰起探春来:“不必如此,日哭夜哭,能哭死董卓否?” 探春噗嗤一笑。 “但此事。”黛玉叹了一声,“确实得小心点做。” 探春当然要请教:“小心什么?” 黛玉也只是做了个口型而已。 ——猜忌。 养个护航的编队,只要不上岸,不让国内的君王知道到底能达到什么样的战斗力,便没有什么危险,这也是宝钗去广州之前,黛玉耳提面命过的。 如今,藏不住了,自然要好好想想,怎么说不犯忌讳。 黛玉长嘘了一口气,拿了奏报和那两封信,在“找太子”和“找元嘉帝”里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找太子。 首先,不越级汇报是职场原则。 其次,上次黛玉就是直接找的太子,反被太子打开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思路,可见那也是个思路开阔且慕强的主儿,未必就看得惯南安王的做派。 太子如今也很忙。 他认真地想过该怎么夺嫡,但完全没有想过真做了太子自己会被这样快地扔一堆政务,偏偏这种时候没法子露怯,元嘉帝砸给他什么活儿他都得接着。 便日渐忙到脚不沾地,见黛玉来了,都有些蹲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情谊——毕竟,林妹妹也是个原本可以琴棋书画诗酒茶却被我父亲薅来干政务的可怜人呢。 赶紧起身招呼:“妹妹来了。” 黛玉自然要行礼,再被太子让到东边的榻上坐着,随即从袖中取出了奏报和信件来:“还是广州的事。” “广州还能有什么事。”说着这样的话,太子也接过了奏报一目十行地看着,“不就是等着皇爷爷决断究竟要不要拿海寇头子去换南安……” 一个“王”字还没有出口,太子闭嘴了。 他看到派出去收拾残局的船队找到了南安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话说,这位吴姑娘,若是生做了个男儿,岂不是一员猛将? 又突然想起黛玉,害,要是我林妹妹生做了男儿,也一样是国之股肱。 还不是苍天不公! 但谈这个没有意义,太子只平静了一下自己那砰砰跳动的小心脏,往下看。 然后,血压高了起来。 ……南安王是流落在大海里脑子进水了吗会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 不得不抬头看黛玉,想从黛玉那里得到认同。 黛玉这才回报:“殿下,这并不离谱啊。” 太子愕然。 可是呆了半天,太子在心里就又骂了一句脏话。 是的,这个想法其实很合理,至少对皇家来说合理。 国家海防需要人对不对? 薛家护航的护卫已经有了很恐怖的战斗力了对不对? 那无论是从“海防需要人”的角度,还是从“避免薛家造反”的角度,收编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甚至作为储君,太子都不应当愕然。 可太子终究良心未泯,皱眉道:“这对薛家,也太不公平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黛玉道,“做海贸岂能没有武力,可哪怕是有些武力,也不要显出来才是,如今既然显出来了,这件事,就不可能这么善了。” 太子问:“妹妹意下如何?” “倘若臣女给不收编薛家那能打赢海寇的护卫队主意。”黛玉道,“不说殿下,两位陛下也不能容我。”——能和国家海防正规军叫板的队伍掌握在一个商人手上,哪个皇帝睡得着啊! 这也是事实,让太子更沮丧了一些:“可要给收编的主意,谁还敢去做海贸生意?” ——反正做到最后什么心血都归国家了,那算什么? 而太子非但不想放弃海贸生意,他还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呢! 黛玉道:“殿下之前不是和臣女提过,那是薛家的护卫,也是内务府的么?” “我们兄妹是可以私底下这么说。”太子觉得并不乐观,“可别说说服世人了,就是说服父皇和皇爷爷,都还得费些功夫呢。” 黛玉并不否认这一点,但道:“殿下上次与臣女谈起此事时,臣女不是说听说那个叫做英吉利的小国弄了个什么公司在搞殖民的事么?” “薛公子回话了?”太子当然记得这个事儿。 “回了。”黛玉道,“那个叫做东印度的公司有趣极了,和咱们开个铺子有些类似,又不太类似。” 太子有兴趣听一听。 黛玉便道:“类似的点,是铺子里有东家有掌柜,那个也有差不多的东西,薛公子把它叫做股东和经理,铺子终究是东家的,公司也最终是股东的,但铺子由掌柜管着,公司则由经理管着。” “不太类似的点呢?”太子问。 黛玉道:“铺子是不独立的,赚了钱自然归东家,亏了钱也要东家想法子填上,绝对跑不了的,但公司是独立的,赚了钱给股东分红,亏了钱,亏了就亏了,最多公司不在了,是不影响东家……哦,不影响股东的其他资产的。” “这于如今的局面。”太子皱眉,“有何帮助?” 黛玉道:“咱们若是也弄一个公司,由皇室来做股东,由薛家来做经理,专管海上贸易之事,殿下觉得如何?” 再结合一下嘛,你不是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 打着天朝上国的旗号去贸易可太跌份儿了,这也是郑和下西洋这么多年在官方文件上一直都只提“扬我国威”而不提“为国搞钱”的原因。 打着天朝上国的旗号去开疆拓土,要是一路高奏凯歌也就算了,要是万一吃瘪了,按我国这个“打赢了史书不超过二十个字,打输了你看我怎么喷你”的风俗,咱们这日子也不要过了,趁早收缩势力把海贸的蛋糕让还给走私的人算了! 而公司是一个新的东西,你可以定义它,现在我们就可以说它是“独立”的。 所以就有了白手套一样的效果——做好了,你“股东”能分红,做不好,你最多就是亏那个“公司”,不比你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的好? 更要紧的是,这些护卫挂在内务府的公司名下,可不是挂在薛家名下,薛家只是公司里管贸易的人,这个架构才真正能说服人,“那是内务府的护卫”而不是薛家的护卫。 宝钗本来也没想t?造反,好好做生意罢了,这个结果,她也能接受。 “殿下觉得,如何?”黛玉说完了,含笑问。 第90章 殖民之议 这饼画的! 殿下觉得你个小机灵鬼儿! 也得亏是你, 别人哪里来的这锦心绣口干这缺德事!(这句划掉) 稳了稳砰砰跳得都快要跃出来的小心脏,太子突然想起黛玉提起来的似乎是两个事儿:“公司孤明白,那殖民算是什么东西?” 黛玉蹙眉:“这个臣女也不懂。” 太子奇了:“这世上竟也有妹妹不懂的事情?” 黛玉失笑:“殿下笑话臣女。” “诶。”太子摆摆手, “妹妹且说薛公子信中是如何描述的所谓殖民?” 嗯……其实宝钗也不懂。 但她终究亲自见过那些金发碧眼的人在不属于他们的岛屿上进进出出,要比黛玉懂一些。 信里写的是, 殖乃繁殖, 孳生之意,所谓殖民, 便是强国把自身的臣民迁徙至本不属于他们的地方繁衍滋生的意思。 “怪模怪样。”太子皱起眉来,“咱们打下了一块地盘, 一样要在那地方设郡县, 派官员,这难道不就是在殖民?” 黛玉回答:“听薛公子的意思, 英吉利那些国家似乎也没有设郡县,派官员, 并不去影响当地土司管理下民,而只是让自身派去的官员位居土司之上, 自然了, 在当地鱼肉百姓,当地有什么出产,都往母国送也就是了。” 太子又想了一会:“改土归流之前的土?” 说起改土归流, 那也是元嘉帝在位那么多年干出来的政绩了,属实是不改不知道, 虽然郡县官员亦有鱼肉百姓者,但当地土司对土民的剥削,可比官员要厉害得多了。 黛玉进宫的时候,改土归流的活儿都已经推进到后期了, 她也就是看到了些历史文件,对那些“土”有点了解而已,可哪怕只是如此,她都得说:“薛公子所言的殖民,似乎当地百姓活得还不如殿下说的‘土’。” 这就有点超出太子的想象力了:“还能有多糟糕?” 怎么讲呢。 黛玉都不是很信世界上有这么拟人的君王,但还是原样复述了宝钗信中所说的,听起来都有些天方夜谭的故事。 ——往东南走的某个小岛上,盛产一种叫做橡胶的东西,类似于中原的漆树,不过中原的漆树也就涂一涂家具,那个橡胶却能做很多东西,譬如在马车关键部位用橡胶,能减少绝大部分的震动,倘若直接拿橡胶做车轮,据薛蜿所言,连震动都几乎感受不到的。 但那东西并不好采收。 中原的割漆人一般就把身上能包的地方都包住,爬上树割开树皮,在树皮的缝隙里用贝壳,用树叶,用小碗,总之各种各样的小容器来收集生漆,所谓“百里千刀一斤漆”,尽言其中辛苦,至于什么一般人基本受不了漆树,靠近了就浑身发痒,割漆人从小皮肤要烂几回,那都还是小事情。 但外邦哪有中原的本事,他们割橡胶,爬到树上,也不讲什么弄个小口拿个容器等它滴,直接把生橡胶抹在身上,等出来了,再从身上揭开干了的橡胶。 皮肉虽然不至于揭下来,但汗毛肯定是保不住的,其中痛苦,非亲历不可知。 太子这样养尊处优,被马踏两下到现在都还有些喘不过来的身体,听得难免有点幻痛,自嘲道:“妹妹这话说的也太活灵活现了,让人身上仿佛有蚂蚁在爬。” 黛玉抿嘴一乐,却又觉得说这种事笑起来好生缺德,重新凝重了表情:“薛公子信里说,当地百姓也不如中原这么心灵手巧,弄个家具要上八层漆,原本也没有那么多人割橡胶。” 但是,后来,殖民的来了。 倒也不是如今被薛蜿提了好几回的英吉利,是个什么叫做比利时的国家,见到了橡胶的暴利,便逼当地百姓去割。 太子就知道到戏肉了:“怎么个逼法儿?” “硬抢百姓的食粮,困住女子孩童,逼她们的丈夫父亲去割橡胶来换人。”黛玉道,“倘若不足量,便砍手,当然了,为了尽可能多地得到橡胶,很多时候就是割一天,也割不到数的。” 太子的表情都扭曲了。 黛玉又道:“再者,当地的百姓并不以割胶为业,也没有人专门去种橡胶树做什么,产量既然十分有限,后来橡胶便实在割不出来了,士兵为了交差,既然交不了橡胶,进了一个村子,交换也不必了,直接砍手。” 太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样不讲道理?” “臣女只是道听途说。”黛玉道,“不过薛公子在信中提及,她上岸想看看当地有什么货物可交换,当地土民,别说双手齐全,能留一只手来生活,都算幸运。” 这就是殖民。 太子虽然知道动作不雅,但还是伸手,抹了抹手上的鸡皮疙瘩。 真正是,天方夜谭。 想象了那个场面,太子忍不住道:“妹妹愿意听句心里话么。” 黛玉笑起来:“洗耳恭听。” “我这个人呢。”太子道,“虽有开疆拓土之志,也能说服自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却始终觉得争抢别人的土地,不太光彩。” 但现在,我没有包袱了。 我去拿下那个小岛,当然我也想见识见识那个橡胶,但中原至少是礼仪之邦呀,我至少不会为了橡胶砍人家手啊! 黛玉笑起来:“那……殿下愿意听臣女的心里话么?” “但说无妨。”太子也笑。 黛玉便道:“上次殿下说想开疆拓土,臣女不是很赞同。殿下试想,大唐时万邦来朝,长安洛阳一份诏令想到国家最偏僻之处,要个十天半个月尚还可以接受,倘使要三五个月甚至半年才到,这如何能称为一个国家呢?” 中央管不到,就容易让地方做大,如大唐走到末期,随便一个地方便有割据诸侯,每个诸侯武德都充沛得吓人,谁不想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于是大唐光丢首都都丢过六回,兵戈四起,苦的不一样是百姓么? 所以,让宝钗介绍介绍什么是公司什么是殖民,黛玉也只是完成上司的任务而已,可真正了解到了那些金发碧眼的人是这么殖民法儿…… “臣女觉得。”黛玉道,“国家疆域不是问题。” 太子立刻道:“话不能这么说,孤的困难是心里的想法,克服克服就好了,国家疆域的事……” 咱们要不还是好好商量? 黛玉都不知道这个话题该不该笑了,反正想起来挺无奈的:“殿下,咱们改土归流之前,土民过得再惨,总归比殖民地的百姓好。” 说起来,我们不也是国家力量上来了,才去收拾西南少数民族那些作威作福的土司,真正实现了对西南的有效治理的吗? 现在确实我们鞭长莫及,怕是很难在那些已经被殖民的土地上设郡县派官员,但我们就当“土人”来治不就是了? 选出他们自己的头领,教他们一些基本的排兵布阵的法子,拿一些我们中原的兵器去换他们的特产,让他们能和那些金发碧眼的强盗分庭抗礼,就够了。 因为我们求的是和平贸易,那些英吉利比利时求的是无本生意,再是愚蠢的人,都该知道怎么选。 “他们连割个橡胶都只能往身上抹的本事。”黛玉道,“可见也不是什么开化之地,咱们留那么几个识文断字的人在岛上,哪怕是和以前的琼州一样专把流放的人扔过去也行啊。” 流放人员欢乐多,那些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在山洞里琢磨竹子搞心学的,在当地开学堂的……他们会把中原的生活方式带过去,中原的文化自然而然会同化当地的人。 若有国家实力再度提升的将来,那些地方就有改土归流的空间,哪怕是一直“土”着,说难听些,自己人盘剥自己人,总归比被外族人竭泽而渔好得多,何况倘若在中原王朝的控制下,哪怕只是派个把七八品的官员过去,也能让当地土人做得不要太过分。 “真的,殿下。”黛玉长叹,“明明是算计人家的土地和百姓,琢磨着纳入版图就好了,我却莫名算计出了一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感觉。” 太子噗嗤一笑,但还是觉得笑这种事太地狱了,把笑容收住:“行了行了,咱们自己关着门想也无益处,还得往上头两层婆婆报过了,才能正经做呢。”t? 明显也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活儿干的过分小媳妇了。 黛玉抿嘴笑:“殿下既然决心要报,臣女也没别的话,只是既然薛家养了那么一支护卫,咱们如今又琢磨着弄个公司,那还是派个属于皇室的统兵之人过去吧。” 这个太子赞同,但道:“吴昭容不就在么。” 并且我看她是真的成! 她连倭寇都揍得吱哇乱叫的! “殿下。”黛玉失笑,“吴昭容再有本事,究竟不敢和南安王爷叫板。” ——关键是得把那窝囊废窝里横的南安王带回来呀! 还有,那边官员保不齐和海寇有没有联系,弄个分量足够的官员过去,免得一个皇商一个女官受欺负——这也是黛玉还不好直接给女孩封官,暂时的权宜之计。 太子深以为然,又问:“既然妹妹想到了这一层,派谁为好?” “臣女如何建议呢。”黛玉还是知分寸的,“真全弄成臣女的人,这海贸也不要做了,请二位陛下圣裁吧。” ——薛蜿那是明摆着的黛玉下属,按内务府大臣的身份,吴青霜是内廷女官,见了黛玉也得喊一声大人,黛玉怎么想都该避嫌的! 太子也就不强求了。 黛玉不给太子建议,但元嘉帝和太上皇听完了,自然要问起太子有没有什么主意。 太子这么个“好大儿”,当然不至于一问三不知,斟酌了一下,说的是:“儿臣觉得,北静王爷可堪一用。” 北静王。 那也是颇得圣眷的人物了——太上皇和元嘉帝是一脉相承的颜控,北静王长得又好看,第一次出现在朝堂上便加了不知多少分。 北静王也知分寸。 天下承平,实际上已经没有太多的机会挣什么战功了,像这帮老勋贵,不给朝廷添堵就是成功。 而北静王府比起什么荣国府宁国府,不知顺眼了多少。 北静王还有能耐。 哪怕自己是个颜控,武将嘛,元嘉帝也知道五大三粗的更靠得住,所以继承了太上皇对东平王的偏爱,但北静王在偏爱的情况下,硬是杀出了一条“陛下看看我看看我”的血路。 到如今,宫廷宿卫,东平王负责一半,北静王负责一半,东平王年事已高,世子也不是很出息的样子,元嘉帝是看好北静王的。 宫廷宿卫虽是要职,但如今东平王也还堪用,让北静王去一回南边,也不是不可以。 北静王接到命令的时候,“啊”了一大声。 ……不是,我家和南安王家也算世交啊,真的要我这么去拆他的台吗? 相比起贾琏那种遇事不决就去找怡亲王的笨蛋美人,北静王首先并不是个蠢货,其次他这个身份,确实也不好有遇事不决去请教的人,遇事,也只能自己琢磨。 首先是不可能抗命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北静王当即递牌子入宫,太子立刻就见了他,黛玉当然在一边,不过北静王已经看习惯了——可不得习惯么,元嘉帝卒中晕过去的时候,太上皇管了两日的事,管事的时候只听黛玉汇报政事,就这还看不明白林大人在两位帝王眼中的地位,也白在权力中心混了。 太子徐徐给北静王说起了“让王叔去南边,不只是把那个糊弄事的南安王逮回来,你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在皇室想表示亲近的时候,四王还是可以和皇族们称兄道弟的,按辈算,北静王确实可以算王叔。 这个艰巨的任务听得北静王一愣一愣的,等太子说完,北静王的表情都复杂了好半天,说:“殿下这是想咱们自己担一担骂名,给后人留个锦绣江山呀。”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太子害羞地笑了起来,“如诸葛治蜀,七擒孟获,如今蜀人尚且怀念武侯,便是彝人都称武侯为阿公,王叔往东南海去,焉知将来后人不会如同蜀人怀念武侯一般怀念王叔?” 北静王:呵,你猜我信不信。 开疆拓土得了史书好评的是帝王自己,坑杀了数十万人的白起落得什么好了? 何况吴家那丫头已经把事情基本干了,我去估计就是做个吉祥物,后头的人怀念也是怀念她呀。 但饼嘛,领导画完了,下属哪怕是意思意思也要表个态:“殿下是拿臣和武侯比了,可臣才疏学浅,如何能比武侯?殿下将此重任相托,臣不过勉力而为罢了。” 忠心表到这个程度也就够意思了,北静王顿了顿,接着道:“只是这是从未做过之事,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殿下能给臣何种程度的支持,还要殿下交个底,臣才好切实去做呢。”——哪怕是吉祥物,我也得给广州那边带去中央最新指示呀。 “底线是。”太子道,“武力不可入国门,贸易也好,政权也罢,也都不归朝廷,只归内务府私账。” 武力不可入国门是从稳定考虑,合情合理,只是入内务府私账……北静王瞳孔微缩:“殿下此言,朝堂上衮衮诸公知否?” “王叔。”太子眸色清冷,“何以大明君王一旦想开海,便会倭寇横行?” 士绅勋贵不欲皇室沾染海贸之利者也。 如今薛蜿手段非凡,硬是在海贸上分得了一杯羹,倭寇便前脚与南安王开战,后脚来攻薛蜿所在的岛屿,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啊。 “殿下可想清楚了。”北静王道,“此事虽可做一时,也能充盈内库,但时日一久,消息一泄,早晚朝堂必有一争,要将海贸之利收归国有,那时……” 太子道:“且不言那时,孤只问王叔,何以大明历代君王,仅在成祖时开成了海,后人都只得成祖遗泽呢?” 朱元璋不提,那是百废待兴的时代,连蒙古都没打完呢,哪顾得上什么海不海的,往下数,大明历代君王,只有朱棣真正掌握了掀桌子的武力,所以能压服百官。 至于后人……不过是皇帝信不过士绅,便去信太监,东厂被渗透了就开西厂,西厂被渗透了就开内行厂的,“规则内”的,只会玩权术的君王罢了。 这就是真正要赌上身家性命,败了就罢了,成了,哪怕是个去那边镇场子的吉祥物,也铁定能捞一个铁帽子王甚至是百世不易之封地的事情,北静王不得不再慎重一点:“殿下能给臣说这些,已是把臣当腹心,臣铭感五内,可殿下既然说了这些,臣也不得不自比武侯,不问清楚殿下心意,是万万不敢出茅庐的。” “王叔且问。”太子是真有容人之量,自立储以来的表现都非常好——若非如此,也得不了北静王说这样的话了。 北静王说得很直接:“殿下既然自比成祖,那殿下的武力,在哪里呢?” 太子看着北静王。 ——在你这里,你去广州成立“华夏公司”,收编薛蜿目前弄出来,再被吴青霜特地调.教过的护卫队,从此薛蜿负责贸易,吴青霜负责军事,你做吉祥物……咳咳,你要寂寞了也可以领兵,海上的精兵弄出来,何愁海寇肆虐? 再说国内。 我现在不让那支军队进入国内,是因为国内目前还稳定,军队进入必然生乱,可要是国内什么时候有人敢和我叫板了,隶属内务府的军队便能如同唐太宗的玄甲军! 此计听起来可行,却十分考验君王操盘和平衡的能力,让北静王……坦白说,不是很安心。 实在太空手套白狼了! 你要这么聊的话鬼敢上你的船呐! 但官场嘛,拒绝的话总不好说得太直接,北静王还在打腹稿,黛玉先开口:“王爷莫急,广州那边的事,实非十年八年能完的,倘若海贸真能走通,也不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难道真把王爷困在广州一辈子不成,薛公子且不说,就是吴昭容,过两年也是要回来休养的。” 这句话就非常人话了,既不打太子的脸,也让北静王如听仙乐耳暂明。 于是太子看向了黛玉,虽然没说话,但目光已经是感谢救场——就太子这份心胸,确实和曾经的四皇子不一样。 北静王知道黛玉是内务府大臣,倘若要那个什么华夏公司归内务府名下,黛玉的权柄就更夸张了:“林大人的意思是……” “朝廷驻军尚可轮换。”黛玉道,“海上的哪怕是挂在内务府名下,说到底也是朝廷的呀,也是要安排换防的。” ——海贸之利,护卫队虽然不能直接享有,但天天碰肥肉,手里岂能没有t?一点油水。 自两宋之后,“好男不当兵”的话传遍四海,大明都因此“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在国内当兵就是苦哈哈的,哪有汉唐时良家子当兵的战斗力。 这样的兵,倘若安排足够公平的换防,让他们能间歇性地到海上发财,足以拢住他们的心,安安心心守卫国家,并且在兼并田地,家里的田都一望无垠了尚且不知收敛的士绅集团想掀桌子的时候,按住他们想掀桌子的手。 这也是黛玉最近越来越忙,手里的权力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之后的切身体会——真没必要和文人辩经,辩来辩去,就是得了法统,又如何呢? 嘉靖再怎么掀起大礼议来争话语权,也比不过刘恒从代国到长安登基,直接把自己在代国的军队带过来硬气,嘉靖是火德星君,刘恒什么时候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了。 “林大人敞亮。”北静王一直对黛玉的评价都挺高的,如今黛玉能说这个话,太子还没有反驳,更让北静王可以安心去抛头颅洒热血——试想,国内没个明白人,谈什么开疆拓土呢。 但这带来的问题也是一定要搞清楚的:“话又说回来,这样不缺钱不缺粮的军队,大人觉得要如何统御呢?” 黛玉就对太子盈盈一礼:“这得看殿下呀。” ——我手上又不是真有兵,我哪能对军队指手画脚! 你问能指手画脚的人! 而但凡是个水平线之上的政治人物,黛玉台阶递到了这个程度,也都知道该怎么表态了。 太子笑道:“父皇膝下皇子凋零,这一代便不提了,到孤这一代,多少也是要趁孤还在壮年时,派遣青年的皇子去广州坐镇,真正见识见识风浪的。” ——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收士兵的心可比收士人的心容易多了,我若有登基之日,我自己的儿子都拿去军营里摸爬滚打,难道还怕他掌控不了军队么。 并且这也完美给北静王画了饼——你别嫌我在空手套白狼,也就是我这一代的皇子死的死弱的弱我才会考虑你,以后等我有儿子了,可是要正经皇子去的。 而作为唯一一个不是正经皇子的,带过“海军”的人,你将来,自有你的好处。 北静王究竟是吃下了这么块大饼,施施然往广州去也。《 》 90-95 第91章 黛玉授官 可算出宫了! 南安王在广州的日子, 岂一个焦虑了得。 他从来没有把薛家放在心上过。 这自然来自于身份——薛家无官职在身,王子腾已自取灭亡,贾家早已独善其身, 无非一个曾经入宫的才人,可那又管什么用的, 这薛蜿无论是怎么得的那林黛玉的喜欢, 也不过是小角色而已。 可小角色硬能咬死了他没有能证明自己就是南安王的证据,有本事当他是海寇的细作不放他出岛, 南安王于武力上本就脓包,几个护卫看着, 他连偷偷溜出岛的能耐都没有。 更气的是, 只有广州知州上过岛,两广总督和死了一样, 从来没有出现,自然也不可能来证明他的身份。 日子越过, 南安王越绝望。 因为元嘉帝喜欢有能耐的人,而太上皇对四王八公的眷顾与日俱减, 他要是能干出点将功补过的事, 尚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什么也不做…… 南安王也因此用尽了自己所有撒泼打滚的手段,心理底线已经低到“我现在也不求薛家会把护卫力量拱手相送了, 放我离开这个岛就可以”。 宝钗没理他,连护卫都不和他说话的。 直等到北静王来。 可北静王也不爱见南安王, 更不干那种辨别身份的事,甚至还教起了宝钗做人:“薛公子何必和那样的人纠缠,他是南安王也好,不是南安王也罢, 左右不是内务府的差事,薛公子就是弄个囚车把他弄到京城去听陛下处置,又有何妨呢?” 宝钗:“……” 宝钗心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王爷还是钦差当然想干嘛干嘛,之前京里传来的消息可是京中在琢磨嫁公主换南安王,我们小老百姓谁敢就这么得罪他? 但,吴青霜若有所思,拉了拉宝钗。 宝钗:??? 吴青霜就给宝钗咬耳朵:“槛送京师当然是开玩笑,但咱们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弄上几个护卫,不让他跑,也不让他见别人,只拿内务府的文书说押送要紧人物,好吃好喝把他弄京城去呢?” 也只能跌足叹息——究竟吴青霜不是真正在政坛里滚过的人,以她武将世家的出身,能想到“反正我不认那是南安王”就已经很超常发挥了。 不过无论如何,北静王来了,问题也就解决了——他借了宝钗几个护卫,分两队,一队是光明正大将吴青霜先前俘虏了的海寇头子送京师去,另一队就悄无声息地送南安王。 两个定时炸弹送走,北静王才和宝钗谈起“华夏公司”的事。 论实质,其实无论是南安王要重建海防,还是北静王要成立公司,说到底都是觊觎了宝钗费了好些心力才培养出来的编队,不过北静王确实比南安王要温柔:“薛公子可以好好想想,三日吧,本王也在广州玩一玩,薛公子想好了,到广州城找本王便是。” 说完就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倒让宝钗觉得错愕,送走了北静王,在码头上和吴青霜并肩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走。 吴青霜轻叹了一声,拍拍宝钗的肩膀:“想开些。” 倒让宝钗笑了起来。 有冷香丸压制时,她做人做事多看利益,弃了那冷香丸之后,喘嗽之疾虽回来了,却愿意和人贴心了:“妹妹不用劝我,我出京时,林大人已经提点过,虽有武力,不示于人,方得长久,如今既然被人知道了武力,自然就保不住了,与其给南安王糟蹋了,北静王爷说的华夏公司,倒有趣。” “当真不怨?”吴青霜觉得宝钗的胸怀还真是被大海扩大了。 宝钗摇头,码头空旷,四下无人,她说了的话都可以装作没说过,自然没有什么负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我不过是想护着母亲哥哥,并不妄想做那个有资格用玉璧之人,怨什么呢?” 宝钗能接纳吴青霜,她一过来就忙不迭把手头的护卫队给她,自然也能接纳北静王。 何况北静王带来的好处是“合法化”,这对于早就认识到在中原这片土地上经商,没有权利庇护就只会是各方势力眼中肥肉的宝钗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利好了。 吴青霜都要对宝钗刮目相看起来——究竟那个满脑子“好风凭借力”的女孩,终于是自己成为了自己的好风。 薛家如今是严格地掌握在宝钗手里的,所以像这样的决定,都不需要和薛姨妈或薛蟠多商量什么,宝钗自己决定就好了。 “华夏公司”的改造在宝钗的配合下,进行得十分顺利,北静王是个几乎没有架子的王爷,武艺也颇有两把刷子,没两天就把护卫们训得服服帖帖。 他又年轻,适应能力极强,第一次上船时吐了两天,但没几日便适应了那飘飘荡荡的日子,还喜欢上了那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愉快地乐不思蜀起来。 当然,海贸也有让北静王心惊肉跳的存在。 ——最新款的红衣大炮。 北静王一直觉得自己很懂军事,但红衣大炮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他从来就没有想过,那黑黢黢的炮口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再一想宝钗提过的“林大人说海上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得上岸”,对黛玉的认知简直又上一层楼。 但,红衣大炮的威力还是要如实向京中陈奏的,主要是问一问皇帝陛下,您的神机营要不要升级一下装备? 奏章去得比人快,黛玉写完节略时,先一步出门的南安王和海寇头子才到京。 海寇头子几乎没有争议,拉到菜市口砍头以定民心就拉倒了。 南安王……太上皇都懒得见,元嘉帝最近在养生不愿动气,所以直接让太子处置。 太子那沾了毛比猴还精的,哪能自己处理了南安王,直接让朝堂衮衮诸公讨论,该如何? 最后倒是也没杀,不过是爵位一撸到底而已,t?自然南安王府是住不得了,发回原籍吧。 诶?家产呢? 几乎没有剩什么家产。 因为南安王妃在满世界找女孩当公主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低价处理了一些老大件换成了现成的嫁妆,在朝堂上讨论要不要拿倭寇头子换南安王时,给南安王说话的官员自然都要意思意思,到如今南安王回来,各处运作保他一条命,难道就不花钱? 最终,也只是老夫妻两个带着三五忠仆,变卖了剩下的家产,揣着两三万两的银票,在一个清寒的早上,悄然离京。 ……好吧,也不是那么悄然。 贾琏和凤姐其实一直在关注南安王,他们出京之日,贾琏和凤姐一早就出了门,坐在车上,掀开帘子,看那一行人缓缓出京。 荣国府财政状况好起来,让贾琏和凤姐的夫妻感情都没遭什么损耗,到如今,凤姐都愿意给贾琏说自己内心的阴暗面:“琏二爷,想想差点就落他们手里的巧姐儿,我真是……” 凤姐闭上眼睛,长吐了一口气:“想杀了他们。” “好了。”贾琏也不觉得这样的妻子可怕,轻轻搂着她,“何必给巧姐增添这么多杀业呢,再说家里还有孩子呢。” 是,结婚十年有余,凤姐终于给贾琏生了个二胎。 这让凤姐觉得扬眉吐气,甚至都开始畅想把儿媳妇娶进家的将来。 “给孩子积福”究竟是个好理由,让凤姐心头微软,就此作罢。 但南安王回乡之路,并不顺畅。 两三万两,于达官贵人而言,也就是够贾琏在江南嫖个娼(咳),但于普通百姓来说,够刘姥姥一家过一千年。 自然引了山匪注意。 究竟没让这对“死道友不死贫道”,可以拿别人家的女孩来免自家灾祸的夫妻两个落什么好,无非一个乱刀砍死,曝尸荒野。 这且不说,看完了南安王夫妇出京,贾琏便吩咐车夫回府,才一下车,贾赦的长随就匆忙迎了上来:“二爷二奶奶哪儿去了,老爷找呢。” “什么事?”贾琏觉得稀奇,我就是不去看南安王出京我也该去户部上值呐。 长随道:“宫里传了消息出来,说咱们家的二小姐晋升贵人,得赶紧安排人谢恩呢!” 贾琏&凤姐:啊?谁? “你再说说。”夫妻两个都觉得离谱,“哪个小姐?” ——我们迎春探春两个妹妹可都在宫里呢。 “二小姐。”长随吐字清晰。 给贾琏和凤姐都干沉默了。 就是,话说,这个…… “是谁的贵人?”贾琏又问。 “当然是陛下啊!”长随回答。 贾琏那个心呐,别提了。 ——我那木头一样的二妹妹你在想什么呀! 但一想,迎春应该没那么本事把事情干成,约莫这事儿还有元春牵线。 可大姐姐也太糊涂了! 我不是不赞同二妹妹嫁宫里去,可不能被陛下收了啊!陛下他老了!他还能活几年啊!何况你已经嫁陛下了,咱们家何必再搭上一个女孩? 但这个事儿,也轮不到贾琏嫌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得了这样的恩宠,哪怕只是个贵人,荣国府上下带了品级的都要入宫谢恩。 宫里,元嘉帝的大小妃嫔们也少不得来恭喜迎春——人民群众心明眼亮,谁不知道贤德妃是太上皇硬摁给陛下的,未必得陛下多少喜欢,但贾贵人可不是。 太上皇和皇太后已经很久没有管过陛下的后宫了! 别问,问就是都卒中过的人了,就这半截入土的身体状态,再敦促他开枝散叶那还是人吗! 所以贾贵人得宠哪怕多少有点贤德妃推荐的成分在,但更多的绝对是陛下自己也乐意,而陛下一旦乐意,那就是条狗,在宫里也是可以封爵的。 但迎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静默,甚至有些木讷,妃嫔来恭喜她,她红脸低头,皇子来拜见贾娘娘,她急忙起身“如何使得”,元春给她挡了绝大部分的应酬,累得半死回来看看啥也不懂的妹妹,突然觉得真是自己欠她的。 确实,元嘉帝已经是这个德行了,很没有必要再在他身上赔一个女孩。 ……但迎春出宫更糟糕啊! 是贾赦能给她做主还是贾琏会给她找个好人家? 又有什么人家容得下一个既没办法主持中馈,也管不好自己手下的丫鬟,婆子们吵起架来,她能在一边看太上感应篇的木头? 还不如留在宫里,太子那边就不要推荐了,迎春这样的不够苏瑾一勺烩的,八皇子也算了,黛玉救过元春救过贾家,给她添堵那属于白眼狼,可不就剩下元嘉帝了嘛。 也考虑过元嘉帝的寿数,但哪怕元嘉帝立刻就死了,迎春成为太妃,好歹还能混个衣食无忧,好过在别人家里因为太面团了被婆婆磋磨被丈夫嫌弃。 想是这么想,可是作为姐姐的所有情分,都在这丫头连和妃嫔皇子们说句漂亮话的能耐都欠奉,等自己应酬完了回来,她也不知道说上一二句贴心话,只起身喊了一声“姐姐回来了”。 元春能咋办呢,只能默念是亲妹妹,总不能打死他。 问:就这样的姑娘,元春若推荐,元嘉帝却不过情面收用了还可以理解,收用完了不给名分,或是给个末流的答应也属寻常,怎么说给就给贵人了? 因为迎春怀孕了,该说年轻就是好,一发入魂,怀相安稳,连人脸色都红润有光泽,看着喜庆极了! 元春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都跳了跳,更不要说元嘉帝是如何狂喜——话说,卒中之后,竟然朕还有这个功能? 也就是荣国府已经有一个贤德妃了,不然凭这个喜讯,迎春喜提一个妃位都毫无压力。 父子之间还是要保留一点私人空间的,于是太上皇没好直接调侃元嘉帝,只和皇太后唏嘘:“你平时没事,也多劝老四保养保养,这不是一保养,孩子就来了么?” 太后:“……” 太后觉得孩子都五十多了我还要管他一辈子不成?我也快七十了!抱重孙的年纪你还要我管儿子的房中事? 但总体上,这是一件喜事,元嘉帝这几天出入时都带风,看太子太子顺眼,看黛玉黛玉更顺眼,仔细一想吴青霜这丫头去广州还算是奉的内务府的命,薛蜿搞海上贸易先搞海上护卫队更是她的主意,如今能避免南安王战败之后的丧权辱国,黛玉简直要记一大功。 那总得给人家点什么吧。 太子对此表示认同,甚至他的建议比起元嘉帝来说更往前了一步:“父皇给林妹妹官职,要么是内宫侍书,要么是内务府大臣,左右未出皇宫,至如今文武百官仍视她为内官而非普通官员,可林妹妹难道要在宫中住一辈子么?” “那你的意思?”元嘉帝其实也觉得是时候了,不过官职元嘉帝还没想好,既然儿子提了,便让儿子顺便给个建议。 太子道:“儿臣这些日子确实在想,其实林妹妹一直在遗憾未能从科举出身,但……以如今而论,让她去科举,又去翰林院熬几年,一点点上来,莫说父皇,儿臣也不想等。” 元嘉帝失笑,倒是也认同太子的看法——科举不过是个出身,读书人会把它很当一回事,但于掌权的君王而言,勋贵也好,科举也好,考了状元未必就会治国,靠祖上的功劳也未必就是混蛋,无所谓得很。 但这没有解决问题啊:“问你的不是让不让她出宫考科举,问的是究竟要她担何职?” “内阁自是要进的。”太子道,“但光做个大学士,也容易被人看轻了去,儿臣近日所想,她自入宫以来一直在帮父皇参议朝政,去哪个衙门都觉得可惜,左思右想,或是户部,或是都察院。” 元嘉帝觉得有矛盾:“不是说去哪个衙门都可惜么,何以户部和都察院就不可惜了?” “因为儿臣并非想让她做户部或是都察院原本的事务,其实单独立一个衙门都使得。”太子卖起了关子。 被元嘉帝敲了一下暴栗:“还不快说!” 太子捂着脑袋,道:“父皇可还记得为户部欠款,给各家豪门审计之事?” “当然记得。”元嘉帝道,t?“可户部欠款不是已然追完了么?” 太子道:“儿臣是想,朝廷那么多衙门,那么多开支,每年年底报个账本上来销账,户部只管给钱,也从没个衙门去核实究竟是不是该有这么多开销,索性就立一个审计的衙门,专门核实那些个开销是真是假,也是开源节流之意。” 而黛玉去做这件事,比别人多的优势在于,一方面她管过家,且颇有持家之道,另一方面她帮元嘉帝做了这么多年事,每个衙门该做什么事她都熟。 并且,她去做这个事情,别的官员叽叽歪歪的可能性最小——这是个新设的衙门,不会有太多的利益牵扯,并且做审计委实很得罪人,真敞开了由官员选择,也难得有人愿意做这个事,暗地里找几个托儿劝劝那些激烈的反对的大人,说两句“女人懂什么,干两年弄出一堆纰漏,咱们再进谏免了她的官,不比现在硬和陛下顶牛强”的话,也就糊弄过去了,两年之后,这官可不是你说免就免。 “当然。”太子说,“得罪人也不是什么好事,妹妹在内宫,有父皇护着,儿臣也多看着些,总归受不了委屈,妹妹去户部也好,都察院也好,总要出宫居住,更难免要上朝参政,委屈,多少要有一点。” 但话反过来说,太子也可以说服自己:“只是时下男子难容女子出现在朝堂上,妹妹做个内务府大臣尚能导致弹劾不断,连林大人都要受到牵连,想来左右是得罪人了,哪怕是再做得罪人的审计的活儿,也不会更糟糕。” 倒让元嘉帝哼了一声:“破罐破摔了是么?” 太子就含笑,尴尬,挠头。 “不过。”元嘉帝又问,“你既有如此想,可问过她的意思?” 太子便卖乖起来:“这样的事,自然要恩出于上,父皇不出这个头,倒想起儿臣来。” 算知分寸。 不过元嘉帝如今这个活一天算一天的身体状况,也不是那么在乎太子有没有接触他的自己人了,左右太子没问,元嘉帝自己去问黛玉的意思,也不是不行。 黛玉漂漂亮亮地来见元嘉帝,丝毫没有元嘉帝已经快一个月没进过养心殿的生疏,正常地答了一些国事,听了元嘉帝的问题,沉思片刻,道:“殿下提了个好建议,倘陛下没有更合适的人可派,臣愿往。” ——难得一次,正正经经在元嘉帝面前称臣。 元嘉帝也明白称臣的政治意味,看着面前娇美的少女,依稀还记得她第一次进入养心殿的模样。 元嘉帝伸手,黛玉会意,行了过去,被元嘉帝拉着手,又摸了摸她的头:“究竟长这么大了。” 黛玉也觉感慨,但总要活跃一下气氛:“陛下,这话待臣女出嫁时再说可好?” “不怕羞。”元嘉帝哼笑一声,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贵妃。 贵妃已是油尽灯枯,数日子而已。 皇后去得突然,导致元嘉帝没来得及给太子和苏瑾安排,但贵妃已经要凉要凉这么久了,元嘉帝当然想过,要不给八皇子张罗一下早点把婚事办了,好歹让贵妃看看儿媳妇? 贵妃本不想和元嘉帝说的,但气氛到这儿了,也少不得是把给黛玉说过的“晚几年成婚其实是为了让黛玉有后悔的机会”话给元嘉帝说了一遍。 听得元嘉帝简直又要猛男落泪。 元嘉帝爱贵妃,但也疼黛玉,两件事冲突起来,真真是把他的心肝放在火上煎熬。 如今,他又觉得黛玉再困在宫中只做个内官,一方面委屈了她的才华,另一方面,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黛玉和太子处得很好,由她去做个外官,将来也能给太子更多的助力…… 元嘉帝收拾了过于多愁善感的心绪,轻声道:“虽出宫了,内宫还是要常来,内务府大臣的职位朕不安排别人,海贸的事没你看着朕也不放心,公主郡主们的课你也得备着,女孩子还是聪明些好,于家于国都有助益,节略和票拟的事倒是可以放一放,朕看太子精力十足,让他自己先看看,探春帮着伺候伺候笔墨也使得……” 黛玉一听自己头顶上的众多活儿,都觉得头皮发麻,别的活儿推不掉尚可,有一件她倒是放在心上的:“陛下,内务府的事,臣女有个想法。” “苏瑾?”元嘉帝自然而然会想到如今实际上管了六宫事务,但确实因为还没成为太子妃所以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苏瑾,然后断然否定:“她不行的。” 我用你已经让大臣们很头皮发麻了,未来的太子妃做内务府大臣这不是等着大臣炸锅吗? 黛玉也没有要推荐苏瑾的意思,只道:“陛下,臣女想的人选是,大殿下。” 第92章 宝玉无缘 窗户纸反正是捅破了。…… 宫里, 大殿下只指大公主。 大公主今年十七了,元嘉帝虽然一直号称抚蒙抚蒙,但究竟还是疼爱女儿, 到现在都还在纠结蒙古那么多部落,让大公主去哪儿比较不受气。 当然, 午夜梦回之时, 也曾经有过摆烂的心思,觉得要不索性就不抚了。 这个念头在看到了北静王从广州寄回来的密信时, 达到了顶峰。 ——公主为何要抚蒙? 还不是打不过(这句划掉) 打得过,但没必要年年劳民伤财地打, 嫁个公主是表达和平的意愿 , 给些嫁妆是让草原上的兄弟们也能活下去,彼此面子上都过得去, 和平就有了。 但现在,北静王的信里展现了更高阶的和平。 #大炮开兮轰他娘 当然, 大炮一开黄金万两,花的钱就海了去了, 可是给闺女十里红妆的嫁妆难道就不是花钱了?同样是花钱, 前者至少能得个史官的美名,后者就剩下“计拙是和亲”了,统治者又不是脑子有毛病, 就爱听人骂他。 但这终究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元嘉帝的眸光都有些飘忽。 但黛玉还在等回答呢。 面对小姑娘那盈盈的目光, 元嘉帝都不得不正经了一点:“怎么是她?” 黛玉笑:“总不能是八殿下。” 元嘉帝怔了片刻,笑骂一声:“你啊。” 内务府大臣这个位置,往往不只是需要君王足够信任,还需要是皇族——究竟处理的许多事情都是皇家隐私, 好多时候都需要和宗人府的宗令商量着办事,甚至没有太多合适的人选时,这两个位置派同一个官员都是常有的事。 元嘉帝这一代没什么好担心,毕竟太上皇有二十多个皇子呢。 但到了下一代,连挑个身体健康且不心理变态的人来当太子都费劲了,等太子上位了,就算是黛玉继续做内务府大臣,太子又哪里有什么好兄弟能派去干宗令? 而大公主……真的,未尝不可。 “一直也未问你。”想了好半天,这会子怪自己孩子生少了也晚了,元嘉帝只道,“让你带带大丫头处理些政务,她做得如何?” “这又不是什么绝顶聪明之人才能做的事。”黛玉回答,“顺着旧例做,左右错不到哪里去的。” 这就是在暗示元嘉帝,你家大公主并不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人。 但也不让人眼前一黑。 内务府大臣也好,宗人府宗令也罢,作为一个不需要出彩,只需要不出错的职位,也就够了。 元嘉帝当然听得懂黛玉的暗示,又笑:“那于你,是想去户部,还是想都察院?” 黛玉就笑起来:“臣女想自己立一个衙门。” 那是妄想。 自己立一个衙门,且不说要花多少钱了,人马从哪里来,尤其黛玉还是个女孩子,在官场上尤其艰难,哪个衙门都不理会她,这工作如何开展? 所以得了元嘉帝一瞪眼,也就罢了。 而在户部和都察院里挑一个…… 黛玉沉吟了半天,道:“都察院吧。” 这毕竟是林如海待过的衙门,程序上黛玉很熟,长官的性格她也心里有数,相比起来户部就太陌生了,何况户部本就是各种账目的“出品方”,去户部查账,保不齐还要穿多少小鞋呢。 事情能办就行,在哪个衙门不要紧,元嘉帝都没思考,直接允了,当然也没忘了让黛玉兼任了一个内阁行走——这不过是个六七品的官职,自然是被黛玉副t?都御使的职位吸收了,但官小权大啊,事情凡涉内阁,就是未来的宰辅了。 朝野反对之声甚大! 但你反对你的呗,了不起你辞官(咳咳) 所以这个反对,也只是口头上的反对,真正能对黛玉产生实际影响的,只能是在小林大人查账的时候使绊子。 但使绊子又是另一回事——倘若小林大人是要去修河堤,去查田亩,去发展生产,使绊子当然是很大的问题,但查账这件事,使绊子就等于你有猫腻,再是没有政治嗅觉的人,也绝不敢干这种无君无父的事。 黛玉的工作因而开展得十分顺手,日日回家与林如海享天伦之乐,让林如海都感慨:“原以为玉儿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咱们父女是见一面少一面,如今能有这样的日子,真是再也想不到的福气。” 黛玉只抱着英莲的孩子笑:“我也是再想不到的,入宫和姐姐辞别仿佛还是昨日的事,谁曾想姐姐连孩子都有了。” 是的,英莲有了个儿子,因她的丈夫日日苦读,英莲也不打扰人家,便常抱了孩子来给林如海玩,还曾经问过林如海的意思,说她夫君也是同意的,要不要孩子姓林。 被林如海拒绝了,说你们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是正经,一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孩子虽没姓林,林如海也喜欢,抓周时拿了自己最宝贝的几方墨来给孩子玩,一天没事抱着便给孩子念四书启蒙,听得英莲满头问号,分外想提醒义父你清醒一点孩子还没满周岁呢。 当然,黛玉既然出宫了,少不得去荣国府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也老得多了。 权力非但能让男人容光焕发,对女人来说也一样,倘若整个荣国府上上下下都供着这么个老祖宗听她指挥,她自然能容光焕发再活五十年,但如今荣国府贾赦当家,邢夫人无能,王夫人为奴,剩个凤姐,虽对老祖宗尊敬依旧,但大小家务,凤姐自己就定了,不会给老祖宗早请示晚汇报。 孙子孙女们若是在自己膝下承欢,指着自己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宠爱活着,那也能倍增老人家的青春活力,可惜迎春探春被接进宫了,惜春出家之后再没有回来,湘云自从她婶母拒了南安王之后真正意识到了婶母对她是如何真心实意,贾兰巧姐又是重孙辈儿不怎么被贾母放在眼里,闹半天,宝玉而已。 宝玉到现在都不是很明白怎么家里那么多姐姐妹妹,到如今竟然谁都没剩下,再是个娇憨的孩子,一日日只有他在贾母面前撒娇卖痴,凤姐家务繁忙,常有请安完了便离开,剩下那么个祖孙两个,连笑声都带着落寞的回音。 黛玉去给贾母请安时,便得贾母搂在怀里好一顿心肝肉的抱头痛哭。 黛玉要问是何人给了外祖母委屈,可外祖母也说不出来。 何曾委屈? 安富尊荣,衣食无忧,尽管赖嬷嬷这些人已经被贾赦收拾了,鸳鸯琥珀她们伺候得依旧十分殷勤,贾母原觉得自己把嫁妆拿在手里,做了那么多年老封君的私房不怕儿孙不在自己跟前天天奉承,可当荣国府上下的财政理顺了之后,贾赦还真没惦记老母亲的私房。 让贾母实在寂寞,说不出哪里委屈,也不提想去林如海那里小住,看着膝下的宝玉呆呆看着黛玉的样子,待要提亲上加亲,可再大的脸也知道,配不上。 王夫人魇镇过贾敏,配不上。 没有爵位的二房嫡次子,也配不上风光无限权柄日重的小林大人。 半晌,拉着黛玉的手问了许多在宫里是不是很辛苦的话,又只能以一个外祖母的全部慈爱心肠,给黛玉说你母早逝,你父亲再细心,男人的细心终究有限,你终身的事,始终要有人给你张罗。 黛玉听得出好赖话,但还没有想好怎么说这个事儿,宝玉已经呆呆来了一句“啊?什么是林妹妹的终身?张罗什么?” 黛玉一下子就想起省亲那天“这个妹妹我见过”的话了。 可贾母想不起啊,也习惯了宝玉是痴症犯了,笑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宝玉直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目光都直了。 贾母心里咯噔了一下,黛玉则是一点也不想和这个奇奇怪怪的表哥多有什么牵扯,当即起身告辞。 婚事是贾母自己提起来的,疯病也是宝玉自己犯的,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也绝没有怪到黛玉头上的道理,贾母也只能让伺候的媳妇好生送黛玉出门。 黛玉是出门了,可贾母看宝玉这样子实不像样,也不让宝玉回省亲别墅住了,就在她屋里的碧纱橱中躺下,袭人习惯地去摘通灵宝玉,摘下项圈,却是空的。 既在贾母碧纱橱中,也不可能瞒得住人,贾母急匆匆地进来,也慌了:“这玉是如何丢得的!你这丫头伺候得也太不精心了!” 袭人只好回忆,说早上出门时还在的,也没去什么地方,从省亲别墅到荣庆堂而已,想是落在了哪里…… 便有丫鬟去一寸一寸地找。 找不到,又想混赖成林姑娘,可被贾母骂了一句“可见胡说,林丫头碰都不曾碰宝玉一个手指头”,并且林家素来不讲究小姐一脚出八脚迈,黛玉今日不过带了紫鹃一人而已 。 紫鹃也没对宝玉动一根手指头啊! 何况林家如今可以说一句什么没有,非馋着你这么一块玉? 自然又是一番忙乱,且不提。 当晚,黛玉梦到了一块玉。 玉对黛玉哭诉,仙子忘了还泪之约了么? 黛玉不知道什么是还泪之约。 玉便细细说起西方灵河边上的绛珠仙草旧事。 黛玉听得迷茫,又觉得熟悉,梦里几乎动不了什么脑子,只在潜意识里回了一句:“可是,流了一生的泪,究竟也不能让那仙童得到什么益处,怎么能叫做报恩呢?” 说到这里,黛玉又想起了点什么,再补了一句:“其实照我想来,那仙童既护持了仙草化作人形,仙童如今下凡去,仙草也庇护仙童一生,才是正经地报恩吧。” 那玉待又要说什么,黛玉身上便有一道灵光直直飞向那玉。 随即,那玉也不知是逃亡是湮灭,总之就不见了。 第二日,丫鬟在怡红院宝玉的卧房枕头底下翻到了那块通灵宝玉,小丫鬟知道什么,只看到玉是原来那块便当个多大宝贝一般捧去给贾母,贾母也长出了一口气,赶紧让袭人把玉给宝玉戴上。 袭人一颗心全在宝玉身上,在宝玉睡着了的夜里,也不知拿着那块玉摩挲了多少回,怕是比宝玉还熟悉得多,看到那块玉,心知不对。 宝光暗淡了。 但贾母不知是人老了还是没看出来,总之是没说什么,袭人也不敢节外生枝,将那块玉给宝玉戴上,就此作罢。 倒是宝玉,自此回丢玉的事故后,成长了许多。 ——他原喜欢漂漂亮亮的姐姐妹妹围着他,可黛玉就没正经住过荣国府,宝钗住了两日就入宫了,湘云爱热闹,荣国府不热闹,她也就不去了,接着荣国缩减开支少了许多漂亮丫鬟,末了迎春探春入宫,再是喜欢漂亮的姐妹,也只剩下了李纨和王熙凤。 便让宝玉多少觉得寂寞。 但再寂寞,也没能让宝玉改了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的毛病。 但丢了这回玉,宝玉再对着娇俏如晴雯,也少有嬉笑打闹的心思,反而读起了……道经? 袭人不识字,宝玉读西厢也好,读老子也好,在她这儿左右都是一样的,甚至还会觉得宝玉突然上进起来了是她规劝得好,暗搓搓在贾母处表过几回功。 贾母并不十分喜欢袭人,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在乎宝玉读不读书,但左右夸奖两句又不费事,自然是好好好。 日子长了,倒是贾政发现的不对。 但,也就是发现而已,连提起板子揍宝玉两下都失去了兴趣。 没有意义,因为宝玉不可能有前程,有王夫人那么个亲娘,仕途是不可能仕途了,连参加科举的政审都过不去,又何必再逼孩子读书呢? 所以贾政也只在书房沉默了两天,倒给了宝玉的小厮茗烟暗示——读道经倘若读到不解之处,也不是不可以去清虚观里找张老道谈讲谈讲。 宝玉听懂了茗烟的暗示,怔愣许久。 倒还真去了。 张老道和贾母是一个岁数的人,说起来,贾母不事生产,养尊处优,按理说应该年t?轻得多才是,可实际情况却是张老道一天没事侍弄观里的花草,站桩打坐,早睡早起,颇有两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张老道眼中的宝玉原不过是个贵族公子,张老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贾母喜欢宝玉,便能得张老道夸两句“像国公爷”,看不出什么特别来,但独自过来的宝玉,让张老道竟看出了两分仙气。 不过修道是自己的事情,张老道也不会看到一个人便拉他出家,宝玉问什么,他答什么,没兴趣就少两句,有兴趣就多两句,再有兴致些,便在入宫给太上皇讲道的时候提一提这个衔玉而生的贵公子罢了。 太上皇听惯了奇人异事,不以为意,倒是元嘉帝,国事既然大部分托给了太子,便也有了和道士磨嘴皮子的时间,张老道入宫,他倒是愿意腾出时间和太上皇一起听,听到宝玉,便想起黛玉来。 倒不是想把他俩凑一对,而是想起巫蛊案时,黛玉说的贾环她还有心情捞一捞,宝玉就算了。 既然是衔玉而生,可见有点奇异之处,仕途上他没什么前程,倘若他能得张老道的真传,赐个道号,由他逍遥一生,也算皇室没委屈了这个“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就是了。 那且不提。 说宫里,贵妃究竟是去了。 去得非常突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原是和元嘉帝一起消磨时光,太子刚好来汇报北静王在广州筹建华夏公司诸事,贵妃自己懒得动,便推元嘉帝:“陛下去养心殿吧,国事还是去正经些的地方办才好。” 元嘉帝其实很珍稀贵妃还活着的日期,不太乐意走。 贵妃看出来了,劝道:“陛下,妾身今日好得多了,您安心去就是,在这里听殿下讲那些国事 ,闹得妾身头疼。” 元嘉帝到底是一步三回头地听汇报去了。 而贵妃果然自己舒舒服服晒了一会儿太阳,便吩咐宫人扶她进屋,大抵是有了些感应,便让宫人伺候她换了衣裳,又化了妆,元嘉帝才见过,倒不是十分想念,主要是想见八皇子,还想见黛玉,可已经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便说想歇一会儿,躺到床上,没一会儿便没了声息。 八皇子听到消息,心口一热,“哇”地喷出一口血来,哭着想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可一挪动便觉肺腑牵扯,又头晕脑胀,直接倒了下去。 太医如今是常驻八皇子居所的,赶紧来给八皇子看诊。 八皇子自有人疗治,贵妃死讯也飞快传扬天下,别人尚还罢了,黛玉赶紧收拾了入宫。 不着急去看贵妃——黛玉还是懂这个困在深宫一辈子的女人的,人死万事空,看不看她有什么要紧,看好了八皇子才是真的。 是以八皇子迷迷糊糊醒转时,看到黛玉,未及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不愿失态,赶紧偏过头去。 黛玉看得心疼,轻轻握住了八皇子的手:“殿下,节哀呀。” 黛玉的手心温暖,落在如今气血双虚的八皇子手里,烫得八皇子还想落泪。 八皇子一时间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到喉头,只余哽咽。 许久,八皇子才开口:“我想去见见母妃。” 黛玉当然没有拦着的道理,他们虽还未成亲,但黛玉并没有后悔的意思,也不觉得还需要避讳什么,招呼着宫人给八皇子厚厚的衣服,传了步辇来,尽可能平稳地到了贵妃寝宫。 此时,寝宫已处处缟素,黛玉扶着八皇子下辇,八皇子却不太敢进去,披风下黛玉紧紧握着八皇子的手,明明黛玉也是个弱女子,却在这种时候给了八皇子无尽的勇气。 究竟是踏了进去。 元嘉帝早就到了,回头看了互相扶持过来的两小只,轻叹一声:“你们来了。” 黛玉都还好,八皇子看到父亲,一下子眼眶都湿完了。 八皇子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从来自己也不愿意教他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元嘉帝轻叹一声,反而问黛玉:“太医说八郎的状况如何?”——主要是,能不能去见贵妃最后一面? 这话问八皇子当然是要见,问黛玉嘛…… 八皇子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黛玉。 像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兽。 黛玉突然想起六岁时的自己。 她从会吃饭起便吃药,身体弱成什么样了,当年看到贾敏遗容,同样痛不可当,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站都站不起来,满眼发黑的痛苦,可如今长大了,回想曾经,她也是一定要见母亲最后一面的。 便轻声道:“陛下,还是让八殿下见一见吧。”身体已经是这样了,难道还要精神上留一辈子的遗憾吗? 元嘉帝其实很伤感,但也是痛到极处就哭不出来了,定了半晌,到底是:“好吧。” 黛玉便扶着八皇子进了寝宫,如今虽然大公主接管内务府大臣的活儿,但官职还是黛玉的,她挥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也没有人敢呛声。 掀开白布,贵妃容颜,栩栩如生。 八皇子直接跪到了贵妃榻边,泣不成声。 黛玉把白布盖回去,四下无人,不必在乎什么规矩,黛玉只轻轻抱住了八皇子:“殿下,殿下……” 女孩的身体轻软,八皇子反手抱着黛玉,呜咽不已,当年四皇子造反时他受的伤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好,哭到伤心处,一口一口地呕血。 黛玉轻轻抚着八皇子的后背,想让他哭得舒服些,也顾不上八皇子的血脏污了二人的衣裳:“殿下想哭就哭出来,哭这一回就不要伤心了,娘娘在天有灵,看殿下如此也会难过的。” 好好哭一场,哭完咱们再找太医,天大的事情,到如今,我都得陪你一起扛过去了。 元嘉帝驻足在贵妃寝宫之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同样悲从中来。 贵妃自然是风光大葬,还被元嘉帝封了皇贵妃,和皇后的棺椁在一起,待元嘉帝百年后与他合葬。 今年对元嘉帝大概是有些流年不利,贵妃才去没多久,元嘉帝便收到了怡亲王的死讯。 元嘉帝痛彻心扉,操持完了怡亲王的丧礼,元嘉帝自己都觉得老了十岁,甚至拄起了拐,举目四望,真正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也起了要不索性禅位算了的心思,左右太子做的还不错。 第93章 所谓朋党 怎么不是不忘初心呢?…… 但也只是起了而已, 究竟是没禅。 理由嘛,其一,是否登基差别不大, 现在太子几乎管完了整个国家,太子的奏报元嘉帝就没有封驳过, 也不干那种皇帝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于是拿太子立威的事情, 真正做到了放权。 其二,还是让太子先娶妻吧。 如今皇宫没个靠得住的后妃盯着, 肯定是要交给内务府和礼部的,娶太子妃总比聘皇后程序要简单些, 娶太子妃的流程错了还好糊弄过去, 聘皇后的流程错了就太难看了。 不过……没个拿得起来的后妃盯着么? 是的。 论太上皇的后妃,太后已经那么大年纪了, 没办法操持娶太子妃这么大的事情,这倒合理, 太后都不动,让太妃们主事, 太不给太后面子, 裕嫔是个从生下五皇子那天就开启养老模式的摆烂王,也不指望,可被太后教过的贤德妃是没有一点主事的能力吗? 嗯……原本可以有。 但她的身体撑不住了。 该说不说, 元嘉帝真的把他父皇的克妻属性继承得明明白白,太上皇当年也就是克死了三个皇后, 元嘉帝这是死了皇后,死了贵妃,死了淑妃,反了惠妃, 硬生生让元春从后宫的五号人物躺赢成了一号,然后成为一号没两天,病倒了。 迎春不过是封了个贵人,元嘉帝也没给她另开什么宫室,只和元春同住,元春一病,迎春便把小公主接了过去,想的是元春可以安心养病,可究竟这年头的医疗条件也就那么回事,一碗一碗的药灌下去,元春却是一日虚弱过一日。 贾母和凤姐入宫看元春,但也只是看而已,元春起身日难,形容消瘦,有时候自己都矛盾——看贾母老态龙钟还要递牌子入宫自然不忍,让老祖母这样为自己担忧当然也心疼,但自知时日无多,总是想多见见。 对老祖母都如此,在迎春抱着小公主来给她看时,更是泪落不尽,怎么看也看不够,却怕给小公主过了病气,抱是不能抱了,都不敢让迎春带着小丫头靠得太近。 当然,也牵挂王夫人。 可又如何呢? 元春自知自己宠爱稀薄,能让迎春有个位t?份,都是靠迎春争气,这会子要是安安生生的死,尚且还能得个体面的葬礼,非要元嘉帝饶了王夫人,那是万万不能了。 终究,只带着万般的牵挂和不甘,死在了虎兕相逢的元旦之日。 元嘉帝属于办丧事都办麻了,元春的死不过照本宣科,该给的都给,但多的也没有,本来和元春的感情也就那么回事,要说伤感哀戚,倒谈不上,最多也就是抱抱小公主,怜她从小就没了母亲而已。 元春的死讯传到荣国府时,贾母都喷了一口血,当场晕了过去。 太医来了,只有摇头。 究竟年事已高,醒虽然能醒,但日子也可以算数着过了。 当然,也没有人会脑子缺根弦去给贾母说她活不长了,贾赦贾政只把太医送走,回来守着贾母,等贾母醒来,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尊贵了一辈子,也任性了一辈子的国公老夫人,恍惚间看到的却是自己那个文能提笔著文章,武能上马守边疆的婆婆。 贾赦是养在国公老夫人膝下的,虽然没养几年,老夫人身体差了,便被贾母抢了回来。 也因此产生了和太后一般的“不喜欢长子,只偏爱幼子”的毛病。 贾政……贾政没本事啊,丈夫的遗折给他弄了个工部主事,他干了一辈子也就混了个工部员外郎,比不上丈夫,比不上林如海,比不上……比不上黛玉。 我这一辈子,都护了些什么呀。 贾母想不明白,但贾母不想看了,也懒得问自己的病情,不想知道宫里元春的丧仪如何,摆手让儿孙都下去,闭目清静而已。 元春的死,当然还影响到了王夫人—— 宫中苦役难捱,偏又死不了人,洗不完的马桶,做不完的杂役,冬日里手上全是冻疮,夏日里和官奴们住一个屋子臭气熏天,好容易有些闲暇,不想自己的儿女,对丈夫也没有什么牵挂,只想贾敏。 恨比爱长久。 不过呢,倒不是后悔魇镇她,只后悔没做得再隐秘些,更后悔怎么不干脆点弄死她。 还后悔当年怎么就没顺着老太太的意思想着法儿把黛玉接到荣国府来,荣国府是自己的地盘,磋磨也磋磨死那丫头呢。 可已经是阶下囚,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但王夫人觉得自己还是有盼头的。 元春是贤德妃呀! 我怀胎十月生下她,拉扯她长大,如今她有了大造化做了后宫第一人,难道真的帮不了自己一点?哪怕暂时帮不了,总能找到机会吧? 所以,当贤德妃的死讯传遍六宫,王夫人洗马桶的手都僵住了,许久没有动作。 劳作辛苦,看守官奴的太监也不管你这那的,看王夫人好久没动,一鞭子就下来了,嘴里也骂得很难听。 王夫人哆嗦了一下,身体已经形成了对鞭子的原始恐惧,赶紧继续干活,可干着干着,想想自己本来可以平平顺顺的一生,也不知是何种滋味。 当天晚上,劳作的官奴向来是没什么热水洗漱的,累极了有时候都懒得洗,只把身上的衣服裹一裹凑合着睡,毕竟第二天还有做不完的活儿,也因此住处腌臜肮脏,王夫人都是花费了好久才习惯这个条件,当天她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去洗漱,累极了,也不知是睡还是昏了过去。 迷蒙之间,恍惚只见贾敏从外走了进来,含笑说道:“二嫂子,多年不见。” 王夫人简直是条件反射一般要竖起防卫的尖刺:“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二嫂子。”贾敏轻声道,“何必呢?” 王夫人答不出来。 恨就是恨,恨需要理由么? 她只无比怨毒地看着贾敏。 可贾敏没有恨意,只如神明看着地上蹦跶的蝼蚁。 王夫人怒极,要去撕扯贾敏,可突然闻到自己常年做那腌臜活计的臭味,低头看到自己满手的冻疮,面前的贾敏却穿得齐整,衣衫容貌一如当年,神妃仙子一样的人物。 王夫人怒极攻心,一口热血直接喷了出来。 那血连贾敏的衣角都没沾到,贾敏只看着痛倒在地的王夫人,不带情绪地摇了摇头,化作一阵风就去了。 第二日,宫里抬出了一具死尸,扔到了乱葬岗上,不过是死了个奴仆而已,宫里最底层的管事惯会偷懒,别说知会荣国府,就是往上报,也不过是官奴的正常损耗,连官奴的名姓都懒得提一句。 死了不要紧的人,该办的喜事还是要办的——说回太子纳妃。 元嘉帝举目四望,孤家寡人,底线是不能让苏瑾自己操持自己的婚事,想到了大公主,又想到了黛玉。 然后,划掉了“黛玉”这个选择。 并非不再宠幸,实在是黛玉给了元嘉帝新的惊喜。 他从来没有想过,黛玉能把“查账”的事情干得那么漂亮。 ——按常理,查账无非纠错,然后把错了的官员罢了而已,能把这件事办好已经是完成任务。 这当然有照顾黛玉的意思,毕竟这出宫之后的第一个差事要办砸了,总是伤锐气,而黛玉牵头过户部欠款催缴的事,总是驾轻就熟的,大概做出点成绩来,不就可以借机给黛玉升官了? 当然,元嘉帝揣度着以黛玉的聪明才智,多半会超出预料地完成任务,所以元嘉帝其实默认了黛玉在查账的时候若是遇到了真正一心为国的人,黛玉如果推荐,元嘉帝也会予以拔擢。 也无所谓那拔擢的人会成为黛玉的党羽。 但就这个“默认你可以培植自己的人”的事情,坦白讲,元嘉帝其实没有太期待。 查账那么得罪人的事,无非就是找到了几个特别能挑刺的御史,还能选出什么人才来? 黛玉能。 按着国家章程,任何一笔款项的支出,都是要经过下头官员的拟稿 ,中层官员的核对,上级官员的签押。 显而易见,在流程里,发现款子用途不对,梗着脖子不签字,或者就是签字了也签的反对意见,再不然就是所有有问题的单子都和他无关,他几乎“完美闪避”的人,就很有可能是个值得注意的人物。 但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因为梗着脖子不签字,或是签了反对的意见,就会被上司同僚下属排挤,官场排挤人往往润物细无声,你不签字就给你换个官职,不行就趁你告假的时候把流程走完,有的不是办法能让这件事显得“合乎流程”且“挑不出错”。 至于“完美闪避”就更是考验人,因为来了某个“大活儿”,明显和某个衙门有关,那个衙门的官员顶着“大活儿”的压力告假或是升迁,以为别的官员是傻的么? 还不是得在“大活儿”被所有人知道之前脚底抹油,可得有怎样的政治嗅觉,才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足不沾尘”? 所以,要在“合乎流程”和“挑不出错”以及“完美闪避”里面找到猫腻,就很考验洞察力。 黛玉还真有这个能耐。 给元嘉帝写了那么久的节略和票拟,还画过人物关系究竟是没白费,她清楚朝廷每个衙门应该如何运作,明白每个官员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清楚每一个流程正常应当花费的时间,她手底下的御史们把账目理清楚,报告拟好,她自能从中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 然后她私底下见了许多……郁郁不得志的人。 她毕竟是个女孩,那些官员最开始见她时,并不乐意。 但黛玉一开口就是那个官员的职务最核心的要求,是那个官员当时并不乐意做的事,是那个衙门里最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私。 自然就很容易撬开那位官员的心房,得了许多那个衙门的弊政,再被黛玉一句:“大人愿不愿写一份条陈,既说如今的弊政,也说大人上去之后会如何做事,我帮大人悄悄递上去?” 难得有不成的,最多就是有些疑虑——那些官员会想,我的主官下去了,我却被提上来了,倘若被人知道了我是和你有联系才被提拔的,究竟你还是个女孩子,我将来还要不要在官场上混了? 黛玉并不恼,回答的是:“我和大人有何关系,竟到要被人怀疑的地步?” 官员自然要疑虑——现在看上去当然可以没关系,可你帮我一把,必然是希望我的回报,等我回报时,和你便有了利益牵扯,到那时,还有谁看不明白我是为什么被提拔的?我又凭什么再立足呢? 黛玉就再反问:“我有什么事要求大人呢?” 就给那些坐冷板凳的官员干沉默了。 确实,黛玉,没有。 她林家干干净净。 她还有个外祖母家,可哪怕是外祖母家,真有作奸犯科的事,她二t?舅母已经进去了,哪怕是国库欠款,如今也还了。 为权,她做过内相,出宫做官,眼看着入阁,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帮得了她争权。 为钱,拉倒吧,她爹干了七八年巡盐御史,她会缺钱? 就不得不小心翼翼问一句:“林大人为什么帮下官?”——你总不可能什么都不想要吧。 黛玉笑:“为天地有正气,不可以吗?” 那官员沉默了。 都是读书人,那官员当然明白黛玉的意思。 她无意结党营私,甚至是希望世上再没有结党营私,再不会工部哪个项目虚报了款项,户部的哪个官员因为是那个项目主官的同年所以帮他遮掩,吏部哪个官员的妻子干了作奸犯科的事情,刑部的主官因为是那个官员的师弟所以装作看不见。 她今天愿意拉自己一把,是希望自己坐到那个位置后能记得原则,能出于公心,能保留正气,能按朝廷章程办事,为不为她林黛玉,林家做事都不要紧,为国做事就够了。 终究,也只能对黛玉深深揖下去:“林大人高风亮节,我不及也。” ——我确实也不愿意做你的朋党,但你若是一直出于公心为国做事,我愿意附你一辈子的骥尾。 一切,多为国家想想吧。 黛玉自然含笑扶起,风姿潇洒,皎然若竹。 而看到那些条陈,太子做不了主,往往要和元嘉帝一同谈论,而几乎每一份条陈,都能让元嘉帝拍大腿。 这丫头。 这丫头! 元嘉帝是想把黛玉培养成宰辅来着,但最担心的其实是黛玉的人际——个人的力量再强大,始终是没办法把所有事情都干了的,她得有自己人。 可是,她是个女孩,定了的夫婿是小八。 这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去地方做一两任封疆大吏,再亲自提拔出一批官员,回头随她入中央,成为她的心腹。 而她也不可能和普通官员一样去推杯换盏,去酒酣耳热,去在那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场合去谈一些利益交换,自然会被许多官员排斥在外。 她甚至没有一般科举出身的官员那样,一场考试就能拥有房师和座师,考完了就有同年同科,得了功名做了天子门生就能和所有科举出身的官员叙上前辈晚辈的关系。 连林家能给她的助力都有限,毕竟也只有林如海和她两个人,她的外祖母家就不用指望了,一群酒囊饭袋。 这样的宰辅,能担得起国家重托吗? 但现在黛玉证明了,哪怕是做查账这样能让满朝文武扎她小人的活儿,她也担得起。 她确实没有同科同年,她也没办法去推杯换盏,家族的助力更是微乎其微,但做官本来就不只有结党营私这一条路。 细想,真正愿意为国家做点事的人,身上也是带了正气的。 擅长与人交往,和光同尘的,交往归交往,总是不乐意推杯换盏之间做蝇营狗苟之事,真遇上了自己职权范围内的腌臜事,人微言轻,自然不好出面如何,但至少会悄无声息把自己摘出来,只等将来有心明眼亮的人出面点明了,他也能“此身从此分明”,自然和那“心明眼亮”的人是天然的同盟。 不擅长与人交往,也不同流合污的,已经是不会在官场上推杯换盏了,自然要被同一个利益集团排斥,若无伯乐相中,也只有在冷板凳上一坐坐一辈子的机会,倘若有人告诉他不用跪,站着也能把官做了,也能为百姓谋实事,那“告诉他不用跪的人”,自然也是再生父母。 这才是黛玉的同盟。 这才是她将来真正靠得住的,也不会被君王猜忌的班底。 “天地有正气。”元嘉帝忍不住想起来了黛玉小时候回林如海的那句话——黛玉纵使是个小女子,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知道做人的道理,“这丫头,当真践行至今啊。” 我默许你培植自己的势力,却不曾想你是这么培植的。 太子自然好奇是怎么样的事,听元嘉帝一说,也不由怔然。 “自古权力交接。”元嘉帝都多了两分伤感,“老皇帝信重的臣子,新帝未必放在眼里,但黛玉……为父是真的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她的赤子心。” 太子自然要表态:“父皇说的哪里话,儿臣做太子至今,林妹妹是如何殚精竭虑,对儿臣又是如何忠心耿耿,儿臣都看在眼里,又岂会让她没了下场?” 元嘉帝也只是点一句而已,说太多了,反让儿子逆反。 但无论如何,黛玉在外头一个一个地抠掉行为不端的蠹虫,又在那蠹虫的位置上悄然放下一个又一个正经官员,哪怕她还是内务府大臣,再把她提溜回来管太子怎么娶妻的琐事,仍然显得很欺负人。 那就只能大公主扛下所有。 元嘉帝生怕大公主有压力,还特地做了大公主的“思想工作”。 却被大公主反安慰:“父皇不必太担心,左右有礼部和内务府看着呢,儿臣也就是帮衬帮衬,先前不是还有二伯纳妃的旧例,照那个来就是了。” 元嘉帝倒不觉得提二伯忌讳,只叹息着摸摸女儿的面庞:“等太子妃嫁进来,也是时候琢磨我儿的婚事了。” 大公主一怔,有些伤感,想了想,又笑起来。 元嘉帝没想到闺女是这个反应:“怎么了?” “儿臣想到了母妃。”大公主伤感得非常坦荡,“母妃在世时,对父皇哭,对儿臣也哭,一直在担心儿臣抚蒙的事情。” 这才是正常反应嘛,元嘉帝老神在在地等着女儿说不想抚蒙。 下文果然是不想嫁,不过理由让元嘉帝都觉得新奇:“儿臣现在已经不怕抚蒙了,但儿臣现在觉得,抚蒙好像没什么意思。” 元嘉帝“哦?”了一声:“那怎么叫有意思。” “儿臣原本觉得,草原和大海都一望无际。”大公主的姿势原是给元嘉帝捶腿,现在抬头,看着元嘉帝,双眸中尽是星光,“都大有可为。” “原本?”元嘉帝问。 “现在不觉得了。”大公主道,“草原上的奏章,讲牛羊马匹,讲部族水土,都在哭穷,实际上也穷,一片茶叶,一个铁锅,无不仰赖中原供给,言语之间还多有威胁,一副若中原不供给便要铁蹄南下之意,让人腻味,但大海来的奏报,尽是希望。” 从那里可以有无尽的白银,有各种奇珍异宝,有一年三熟的粮食,有合抱之木的檀香,有稀奇古怪的人种,有波涛汹涌的刺激,比无趣的,只知放牧牛羊,一旦年景不好,便向中原乞讨乃至劫掠的草原,别说多了太多的可能,就是看上去都富贵得多呀。 “所以就不想嫁了?”元嘉帝这句话没带什么情绪,故意想看看女儿会不会花容失色立刻请罪。 大公主不怕,满脸向往地开口:“草原对中原最大的手段,不过是一旦年景不好,闹起饥荒,中原又不给供给,便铁蹄南下直接来抢而已,北静王的奏报里把红衣大炮说得那样厉害,还说火铳枪支都可改进,吴妹妹用火器打赢了海寇,那样给国家争气,我也想,倘使有这些利器,谁还耐烦理会他们?” 元嘉帝都恍惚了。 作为君王,他眼中是从来没有男女的,从黛玉撕开了那个口子开始,他就喜闻乐见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去谈原本属于男人的话题。 就像……女儿说要大炮轰蒙古,而不是哭哭啼啼地不嫁,确实比当年都到了蒙古还拉着四哥不撒手的妹妹有生命力多了。 第94章 储君生变 白发人送黑发人。 元嘉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笑了一声:“这些话,怎么不去给太子说?” “他都开始和林妹妹琢磨怎么拿那南边的公司去找人家沿海的小国伐不臣了。”大公主嗔怪道,“给他说要不拿大炮轰蒙古, 真穷兵黩武起来,儿臣没那个褒姒妲己的美貌, 却要担褒姒妲己的骂名, 何必呢?” 被元嘉帝狠狠敲了一下:“那就不怕为父去担那个幽王纣王的骂名?” “您可以心疼女儿呀。”大公主甜笑,“留女儿到二十出头再嫁呗。” 大公主今年十八了, 留到二十出头,往多了算就有个三四年的空。 这够干嘛的呢? 答:怎么也够神机营更新换代一波装备了。 朝廷隔几年就会来一波秋狝, 算是和蒙古沟通感情, 到时候不和他们玩弓箭,就单纯给他们展现一下神机营的火炮, 再要讨公主,不就是他们不识趣了? 宽裕一点想, 朝廷如今是在向好发展的——元嘉帝治下的吏治还算清明,自从追缴t?户部账款, 又很是抄了好些人的家, 户部的盈余一年比一年多,如今对蒙古对准格尔用兵确实还差点意思,但过几年呢? 如果连兵都用了, 更不必抚什么蒙了。 “留成老姑娘。”元嘉帝对朝廷的将来倒也持乐观态度,动不动兵……害, 中原王朝本来就是承平日久就会开始磨皮擦痒想找个蛮夷揍一顿的,只是想想到那时候女儿的年纪,忍不住点一点女儿的鼻头,“回头没人要了。” “那有什么稀罕。”大公主道, “回头父皇就让儿臣做宗人府的宗令,随儿臣养上几个美貌面首,左右生下的孩子都是儿臣的,了不起随儿臣姓便是了,谁还稀罕驸马呀。” 元嘉帝笑骂:“越说越不像话!” 但以元嘉帝的脾气,倘若公主如两宋时一般哭哭啼啼,被婆母欺负了都不知道调侍卫杀了那个无知妇人,或是如朱明时一般被养得浑身上下都是规矩,嬷嬷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见驸马都得出钱贿赂,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但养面首这个话,他作为公主她爹,爱听。 终究,元嘉帝拉着女儿的手,思绪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太子的婚礼如期举行。 有国家章程,有义忠亲王娶妻旧例,事情自然不会糟糕到哪里去,太子携新妇拜过天地祖宗君父,入主东宫正堂,没有妾侍要行礼,只大宴过宾客后,便入了洞房。 当晚,太子和新妇俪影双双,缠绵悱恻,元嘉帝则去了他当年还未出宫分府时所居住的皇子所,在当年他十三岁迎娶十岁的皇后的院子里,怀旧。 皇子所的摆设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太上皇皇子多,当年元嘉帝出宫开府后,这地方又住进来了其他皇子,新主人自然要重新装修,屋子里早就面目全非。 所以元嘉帝也没进去,只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没有被伐了的桃花树,想想当年那个盖头下怯生生对自己笑的女孩,在混熟了之后还问自己能不能在院子里搭个秋千,他答应了,于是每每从上书房下学回来,都能听到女孩银铃一样的笑声。 恍如昨日。 便是女孩十六岁挣命一样给自己生下嫡长子的惨叫,嫡长子不慎落水,妻子抱着嫡长子那凄厉的哭声,都依稀萦绕耳边。 元嘉帝长长吐一口气出来,今日他是带了酒过来的,给自己满了一杯,给对面满了一杯,自己一饮而尽,又将那对面的一杯尽数泼到了地下,眨眨眼,两滴水珠落到了地上。 更深露重,有太医叮嘱,戴权硬着头皮来请元嘉帝去休息。 元嘉帝也没生气,站起身,由戴权给自己整理了衣裳,坐上步辇,戴权请示陛下要去哪里歇息,元嘉帝想了好一会儿,其实新纳的妃嫔明媚鲜艳,每个人都在牟足了劲儿争宠,尤在迎春有妊之后,女孩们更是看到了生活的光。 但他哪里也不想去。 终究,元嘉帝叹息一声:“去坤宁宫吧。” 戴权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吩咐下去而已。 元嘉帝念旧,自皇后去后,偶尔还会来坤宁宫坐坐,是以他虽未再度立后,坤宁宫倒一如既往打扫清理,原属于皇后的寝宫里,东西都没动过,元嘉帝进去,总有些恍惚,觉得一转身,皇后应该就在梳妆台那儿卸去满头珠翠,然后和自己盖着被子纯聊天。 可到底是不能了。 元嘉帝长出了一口气,他摆出了要在坤宁宫住一夜的姿态,宫人们也不敢怠慢,各种家伙事儿都弄进来等他洗漱完,戴权伺候着他躺下,闭目,被子都还是皇后常用熏香的味儿。 元嘉帝沉沉睡去,梦中都还在给皇后推秋千。 他是被云板的声音吵醒的,响了四下。 他睁开了眼睛,但没动。 他在想,皇后去了,贵妃也去了,连十三弟都去了,贤德妃就不提了,这会子有谁死了,值得云板响四下的? 父皇?母后? 他们也就是不干活,养老的生活过得可好着呢! 裕嫔就不考虑了,朕觉得朕去了三十年她没准都还活着。 可主位就这么几个人。 元嘉帝心头突然有了不太好的揣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下意识地想,无论如何,他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定海神针,他不能出事。 而外头,守夜的戴权早就醒了,也知道了是谁出了事,但太医反复叮嘱的元嘉帝要好好休息尽量不要打扰,此次事情虽大,但倘若给元嘉帝也刺激得再度中风了,国家就真的要垮了。 所以戴权得了消息就迅速让小太监去请太医了,喊元嘉帝的时候也带了十二万分的轻柔,比情人的呢喃还要小心:“陛下?” “朕醒了。”元嘉帝的声音沉沉响在帐子里,“说吧,是谁没了?” 戴权说这话都需要一些勇气:“陛下,这话不该奴婢说,但陛下千万保重身体。” “说!”元嘉帝只给了一个字。 戴权:“陛下,太子殿下,殁了。” 元嘉帝心里道了一句“果然”,可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发黑。 “陛下?”被太医重点培训过的戴权知道元嘉帝随时有昏厥的风险,没等到元嘉帝的回复,戴权就轻轻撩起帐帘,借着外头的烛光,看到了元嘉帝捂着自己的心口。 倒不像是又卒中了的样子,戴权便没敢打扰,只等元嘉帝慢慢缓过来,说了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 戴权也不知道,但知道太子去世的消息对元嘉帝来说打击会很大,保不齐还得中风,因而太医院那边早有太医候着,一旦有什么不好,便能立刻开始救人。 元嘉帝没有再度卒中的迹象,倒让太医悄悄松了一口气,但元嘉帝这个问题…… 太医思考了一下,还是冒死先请了元嘉帝的脉,确定老家伙是真的稳住了,没有犯病的风险,又吩咐小太监赶紧切了一片老参给元嘉帝含在舌下确保不会出意外,才觑着元嘉帝的神色,小声给元嘉帝解释:“殿下算是旧疾复发。” “算是?”元嘉帝一双眼睛简直能吃人。 太医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也有殿下连年劳累的缘故在。” 那究竟是什么呢? ——旧疾,当然着落在当年坠马,被健壮的马儿踏得内腑受伤,后来虽然在养,但这个年代的医疗技术也就这么回事,又不可能剖开肚子把裂开的地方缝了没有抢救价值的地方切了,纯靠灌药进去然后等身体的自然恢复,说句难听的,日日灌进去的中药对肾脏也会造成极大的压力,是害人是有益还要打个问号呢。 劳累嘛,太子太想做出点什么来了,连派出去的进士都要逐一见过,日日干到很晚,第二日还要起床听政,运动是很久没有运动了,身体一点点被掏空,元嘉帝年轻时多水里来火里去一王爷,当两年皇帝起床时心跳都在加速,太子的身体是个什么底子,能熬几年啊。 然后,洞房花烛,如花美眷,少年人一兴奋一激动,心跳没按捺住,本来当年皇后生他的时候就万般艰难,先天的疾病只是没发,并不是没有…… 太医说完了,一个头磕到地上,再也不敢抬头看君王。 君王坐在那里,眼前还是一阵一阵的发黑。 舌下的人参还是有点效用的,那淡淡的苦味慢慢把元嘉帝拉回这个他一点也不想面对的现实。 戴权生怕元嘉帝身体出什么好歹,不敢直视君王,只好偷偷打量,预备着但凡有一点不对便立刻喊太医别跪了快来抢救人。 而元嘉帝对身旁的这一切仿佛根本感知不到,只感受着参片慢慢透出来的苦涩,也不提要不要去东宫看看太子的话,时光久长得太医都有点恍惚,才听到仿佛来自无穷高处有一句:“卿说句实话,此事,怪太子妃么?” 太医怔住。 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父亲想找个人顶缸撒气,本来无可厚非,但究竟太医是个专业人士,做不出为了让君王有个出气筒就指鹿为马的事。 所以,沉默而已。 ——苏瑾没有错啊,正经大家闺秀,又不是在秦楼楚馆进修过,也没有新婚之夜给丈夫喂虎狼之药,再怎么也不可能小姑娘自愿新婚之夜开始守寡,真就是意外。 元嘉帝半天没等到回话,究竟也不是那等臣下不按自己的想法来便要杀人的暴君,叹息了一声,道:“那爱卿说说,倘若早几年给太子赐个侍妾,早些让太子知道男女之事,今日之t?事,会不会发生呢?” 太医叹了一声,说的是:“陛下,许多事情是说不准的。” 搞政治的都还能“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医学上的事情,又哪有那许多一定会一定不会? 元嘉帝闭上眼睛,声音都要失去了力气:“什么也说不准 ,那朕的寿数也说不准喽。” 不,这个还是靠得住的。 ——陛下您的身体是真没有想的那么糟糕!尤其是把国事交给太子的两三年里,真就退休一年增两年寿数,只要不操心劳神,您的身体就能百病全消。 百病全消是百病全消,但几乎可以确定的,繁重的国事再压上来,元嘉帝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几年。 沉默了不知多久,元嘉帝才轻叹一声:“戴权。” “在。”戴公公赶紧弯腰。 “摆驾。”元嘉帝根本不想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他别无选择,“去东宫看看太子吧。” 苏瑾此时已收拾好了,满屋子的喜字也飞快被宫人们撕扯干净,但暂时顾不到的角落里,仍是喜气洋洋的模样,看上去分外讽刺。 太子躺在床上,才去不久,栩栩如生。 苏瑾都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明明六郎还在看着自己露出少年最纯真的笑,明明头顶上两重婆婆都一先一后去世,明明自己嫁进皇宫就能轻轻巧巧做这偌大天下的女主人。 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明明每日还能和黛玉有说有笑处理国事,日日批奏章到深夜的六郎,在深夜里不过是夫妻敦伦,都能突然身体一僵,硬邦邦地倒下来,连救都来不及,也不知道该怎么救。 外头太监唱报,陛下驾到。 哪怕觉得自己并没有错,苏瑾都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元嘉帝,只跪到地上请安而已。 元嘉帝觉得自己应当有怒火。 但看苏瑾单薄的背影,想想白日才穿红装,晚上便要穿孝服,她何尝不梦想和六郎琴瑟和谐,何尝没本事和皇后一样母仪天下,可一朝六郎没了,再是世家倾心培养的好姑娘,究竟下辈子也只能枯木死灰。 怒火,又有什么用呢? “起来。”元嘉帝的声音都透露着虚弱,“吓坏了吧。” 苏瑾可不是吓坏了么,闺中教育再如何完善,也不可能完善到丈夫新婚之夜死在自己身上自己应当如何应对,这时听到了元嘉帝如此温言,鼻头一酸,竟要哭出来。 元嘉帝这会儿自己都需要人安慰,问苏瑾有没有被吓到已经是涵养的极限,哪里还有心思注意她,只对戴权道:“送苏……送太子妃去贾贵人那儿,让贾贵人好好陪陪她吧。” 实话是也不怎么指望迎春能宽慰苏瑾,但迎春自带一股“外面的世界就是爆炸了也不影响我摆烂”的气场,但愿苏瑾能稍微沾染点迎春那“活人微死”的气质,总比真想不开也自尽了的好。 苏瑾无论愿意不愿意,此时也都没了抗旨的底气。 元嘉帝总算是看到了太子。 心痛如绞。 可大概是人到了极限,反而理智占据了上风,元嘉帝只伸手轻轻摸着太子尚未完全冰冷的面庞,很想问苍天,究竟他也算个比较勤政的君主,多少也给百姓做过两件好事,怎么竟要沦落到这膝下空空,连皇位都找不到人继承的境地。 元嘉帝独自在寝宫中坐到了天明。 天明时,可想而知的满朝震惊。 还哀痛。 实在……太子是个好人呐! 不似太上皇那般一味宽仁,不似元嘉帝一般锱铢必较,甚至也没有义忠亲王那样的刚愎自用,没有四皇子那样三两忠心换二两赏赐的毫无感情,他有雷霆手段,更有怀柔心思,能容得下臣子偶尔的犯蠢,也能给绝大多数臣子相对合适的任用,大家都已经畅想等他登基之后君明臣贤的美好生活了,他嘎嘣一声死了? 更关键是,六皇子没了,皇位总是要人继承的呀。 但没有人敢和元嘉帝提这茬,实在是不敢在老虎的气头上去捋他的胡须。 元嘉帝也难受。 甚至都觉得无颜见太上皇,总有一种祖宗的江山交到朕的手里,朕治理江山自觉大节无亏,但是现在眼看着江山没有人继承了算怎么回事! 可是不找太上皇 ,储位这种话题,他还能找谁聊呢? ……林如海。 哦,多说一句,林大人如今是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阁员,正正经经的国之重臣。 元嘉帝特地吩咐戴权:“在院子里摆些茶点,朕不想在书房见林卿。”实在是退休生活过得久了,原本呆得很习惯的书房简直哪里都不顺眼,想看看外头的天光。 戴权自去安排,林如海也很快来了。 元嘉帝自己坐在院子石凳的一遍,还示意林如海也坐下。 林如海并不是君王给点赏赐,他自己先谦让上半个时辰的性格,谢恩后就坐下了,臣下嘛,伺候君王喝口茶也算分内事,黛玉泡茶都是林如海教的,探花郎年岁上来了,手艺自然精熟,元嘉帝不开口,林如海也不说话,安静操作中,很快茶壶中弥散出了淡淡的茶香。 元嘉帝抿了一口,这些天他总是容易恍惚,便如如今,他想起来的是皇后与贾敏是闺中密友,导致林如海与贾敏成婚后,贾敏来找王妃叙旧,林如海来接妻子回家,女人们玩得兴起时,元嘉帝也会招待招待林如海。 ……虽然所谓的招待,也是林如海烹茶。 但问题不大,彼时身上差事不多,后宅清清爽爽,长子调皮,次子乖巧,妻子贤惠,妾侍娇俏,和满腹才学的探花郎谈天说地,当时只道是寻常。 真等白发人送完了黑发人,又喝上了林如海的茶,想想林如海的一生,也是子嗣艰难的一生,就起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又觉得林如海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细想还是自己要惨一点,就难过起来:“朕对林卿,一直有一个问题。” 林如海就是奔着干解语花来的,心态很好地看向元嘉帝:“陛下请说。” “说了林卿勿恼。”元嘉帝道,“这么多年,林卿是如何排解膝下空空之寂寥的?” 林如海原是提了茶壶要给元嘉帝再来一杯的,听了这话都把茶壶放下:“陛下是想问这个么?” 元嘉帝苦笑起来。 当然不是。 我是想说,你没有过继儿子是因为保不齐那儿子会对黛玉如何,现在我膝下是真没有出息的儿子了,可究竟那些养废了的儿子还活着,我要是过继了侄子,侄子上位了,他们岂有生路? 你说我该咋办啊。 林如海犹豫了一下,先道:“陛下曾向臣许了一门婚事,可还作数?” 这自然指的是八皇子和黛玉,元嘉帝微愣,又想起贵妃那“想给黛玉一个后悔的机会”的话,又觉心梗——这会子想操持小八和黛玉的婚事,也得等小八守完孝啊。 朕宠了黛玉一场,也干不出先给小八两个侍妾先生着庶子的事不是?何况小八想都想得到不会乐意的! “当然作数。”心梗半天,哪怕不能立刻操持婚事,元嘉帝多少也是要打消亲家公的疑虑的,“只是……爱卿也知道,贵妃新丧,丧期之内……” “臣并没有催促之意。”都是男人,林如海非常能理解元嘉帝现在不想见太上皇的心情,贵妃既死,现在也只有林如海咬咬牙来给元嘉帝来做解语花了,有些不该说的话,也不得不说,“只是提醒陛下,臣亦是利益相关之人,若臣哪句话说得不太中听,陛下莫怪才是。” 元嘉帝摆手:“何必如此。” 林如海这才道:“陛下可有想过,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这是在说装作四皇子什么都没做过,看在四皇子在权术上也还有些能耐的份上,要不捏着鼻子立了算了。 但元嘉帝摇头:“哪怕是过继个孩子,至少占一个背景干净,若立皇四子,岂不是在告知后人,将来争夺皇位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把对手都杀了,自己便稳坐钓鱼台么?” 你能有这个决心就行。 林如海又道:“三殿下和五殿下,倘若能萧规曹随,也未见得会是昏庸之主。” “就怕有人耳根子软。”看不上的还是看不上,“朕还活着,盯着些倒还罢了,若朕哪一日不在了,哪怕只是选秀进来一个能说会道又心术不正的,还不定将来如何呢?” 我甚至动不了那个给他们弄个能干的女人当刘娥去辅佐他们的念头——且不说他们已经娶妻,且他们的妻t?子并没有大错,就是他们的妻子立刻病死了,这年头能以国事相托的女孩哪那么好找? 当然,面前就有一个黛玉。 可是黛玉已经许给了小八,两个孩子情分很好,再为了国事,也不好棒打这对小鸳鸯。 至于给三郎或者五郎安排顾命大臣……拉倒吧,顾命大臣是儿子还没成年的时候安排,现在三郎五郎都那么大了,还安排顾命大臣管着他们 ,是生怕国家太稳定了,君王和臣子不互掐是么? 林如海唏嘘:“陛下已经把别的皇子都排除了,还能如何呢?” 八皇子。 可八皇子咳血至今啊。 元嘉帝长嘘了一声:“朕是斟酌了又斟酌,翻来覆去,贵妃遗言言犹在耳,八郎身子也不乐观……朕下不了这个决心。” 让你来,也是想让你和我参谋一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第95章 内阁首辅 你林大人! 可元嘉帝也知道这几乎没有参谋的空间——总是要选个人出来的, 总不能选大公主吧。 你还别说,元嘉帝真想过。 皇嗣不是问题,让大公主招赘嘛!跟女方姓呗! 引证一下增强说服力, 隔着海的英吉利帝国也有女皇啊,女皇怎么了, 认真的讲, 大公主好歹在读书在进步,和别人说个什么三皇子就傻乎乎信什么的样子好多了!自然也好过甚至会自己给自己办丧事收礼的五皇子。 但, 也只停留在想了。 历朝历代从无公主登位的文化传统,就连武则天都没选择立太平公主, 再加上元嘉帝登位十来年, 从来就没有给公主继位铺过路,也从来没有拿皇子教育要求女儿, 这会子突然要立公主,大公主怕是都要拒绝的。 #父皇您别这样, 父皇我现在就给您生外孙(这个划掉) 林如海倒是也知道大公主是希望不大,想了半天, 也只能道:“陛下不是还有个怀孕的贵人么。” “贾贵人肚子里要是个女孩, 朕也不是没有别的闺女,不必等她的肚子。”元嘉帝嗤笑,“要是个男孩, 爱卿听了别笑话,贾贵人那个性格, 要是也养出个针扎了手都不知道喊疼的皇子来,那还不如考虑三郎或五郎。” 至少他俩是成年皇子,比个小屁孩强! “那臣就再僭越一点。”林如海叹了一声,“斗胆建议陛下, 防范于未然,做两手准备吧。” 元嘉帝就是想听想法,赶紧问:“怎么个两手准备法儿?” 当然是一边秘密立储,立储诏书上写八皇子,但密而不发,一边培养太孙,如果元嘉帝死的早,把立八皇子的诏书拿出来,实在没得选,八皇子就是身体再糟糕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如果元嘉帝死得晚,哪怕太孙们有个十五六岁,倒是也可以看看他们贤愚如何了。 “皇孙……”元嘉帝的眉目深了起来。 他倒是有几个。 ——三皇子去守皇陵的时候,三王妃肚子里已经有一个了,他还有俩妾呢,到如今,三皇子长子已经三岁多了,次子也已经出生,不过三皇子算是被父皇厌弃了才去皇陵的,所以有了孩子也只是上书报告过而已,并没有把孩子送到京城养。 五皇子也是有妻有妾的,现在五皇子正妃侧妃肚子都大了。 四皇子的王妃和妾侍虽然改嫁了,但如果有需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给圈禁中的四皇子送几个愿意去父留子的姑娘。 再说六皇子……说难听点,究竟六皇子和苏瑾是成了事的,保不齐过两个月,苏瑾摸出喜脉来了呢? 元嘉帝都听笑了:“爱卿宽慰人,还是有两下子的。”虽然我自己都不是很有信心再活个十五六年,但你总能给人一种朕还有的选的错觉。 林如海赶紧告饶:“陛下谬赞。” 但看一看皇孙,真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如果要看皇孙,养生这件事就必须提上日程,元嘉帝又叹了一声:“爱卿既然如此说,朕就还得和爱卿谈一桩心事。” 林如海当然只能听着。 心事是,虽然太医一直在给元嘉帝的身体说好话,但元嘉帝知道,这都是不操心来的。 “戒急用忍”这个评语对元嘉帝来说,太确切了。 他要么就一点也不处理国事,专注养生,他底子不错,一休息调养,自然身体素质就上来了,要么……处理国事就容易投入、沉浸,然后急切、糟心,最后内耗、发疯,对臣子的爱是真的爱,恨也是真的恨,每一次爱恨都镌刻入灵魂里,可灵魂能经得住刻几次? 真回去以原来的那种强度处理政事,别说十几年了,以这卒中过一回的身体,三四年就可以去见太.祖了。 可如今,如果不是元嘉帝自己搞,谁能托以国事呢? 怡亲王已经死了。 元嘉帝看着林如海,硬生生把林如海都看心虚了,小声问:“您心里的人选,是臣,还是,黛玉?” 两者都不好吧! “爱卿身体不好。”元嘉帝明白林如海的意思,“黛玉资历太浅。” 不过……等一等。 林如海的身体确实不好,早年寒窗苦读把身体读虚了,有贾敏有姨娘都只生下来两个孩子,做巡盐御史的时候还被刺杀过,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到如今,礼部尚书对他来说刚刚好,更繁重的工作是不能了。 可是黛玉的身体难道就好了?撑得住全盘的国事? 你还别说,至少看得过去——林如海养的好,从黛玉六岁开始就不让她天天只知道读书和伤春悲秋,会去郊游会去骑马,到了京中给元嘉帝干侍书之后虽然运动少得多,但元嘉帝也没苛待了小姑娘,天天赐菜,盯她吃饭,还有太医请平安脉,黛玉入宫四五年,竟连风寒都没有得过。 但六皇子接手了国事都几乎算是累死的,黛玉接手了国事难道不会步六皇子后尘么? 元嘉帝觉得,不会。 元嘉帝知道黛玉处理公务的速度——奏章在她手里和流水一样,看得快处置得也快,还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处置,他随口问起,黛玉能一是一二是二地说得明明白白。 她核验过的案卷几乎能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看过的账目不用算盘都能心算出一切猫腻,京城官员那千丝万缕的谱系她能理得明明白白还随时更新,元嘉帝唯一一次看到黛玉用算盘,是去算郑和下西洋到底赚了多少银子,元嘉帝唯一一次看到黛玉疲惫,是义忠亲王逼宫那天,她照顾太上皇的心情,抄了一夜的经。 细想,让一个女孩子熬夜,确实比较残忍。 但只要不熬夜,单纯的政务于她而言,如吃饭喝水般容易。 所以,现在的困难在于,资历。 黛玉太小了,今年也才十八岁,按男人成长的步调,能考中秀才都算年少有为,让她掌舵一整个国家,元嘉帝算是手把手教了黛玉四五年所以有足够的信任,可官员们凭什么心服? 她能做副都御使做得朝野上下没有人敢叽叽歪歪就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就这还是依靠了元嘉帝的莫大信任和她确实对朝政有着相当深刻的理解的基础,真让她十八岁做首辅那就真炸锅了! 林如海试探道:“陛下是想,让黛玉回宫么?”——我知道她会仿你的字体,如果你要活着撑到皇孙们长大的话,索性就让黛玉回去接着做“秉笔”,拿你的字体来批奏章就是了。 虽然这样,黛玉就一辈子不可能走出你的阴影,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姓名了。 “太委屈她了。”元嘉帝也认识到这个问题,“她才授官,才走到人前,便又要回宫来,攒不了自己的资历,一做十几年,再想出宫做正经官员,难上加难。” 林如海默了一下,如果元嘉帝准备做个人,不强召黛玉回宫的话,其实他能想到一个邪招。 但……作为臣子,该不该说这个邪招,林如海颇踌躇。 究竟着急继承人之事的在元嘉帝,何况元嘉帝也知道有些话自己可以提,林如海出口就太过分了:“朕与爱卿相交多年,也不做那些暗示了,在朕看来,爱卿的资历够。” 探花郎出身,翰林院呆过,御史台呆过,外任虽然做的是巡盐御史不算封疆大吏,但每年给朝廷送的银子有目共睹,回来还主持过科举,从侍郎升了尚书,林如海入阁时朝野上下都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如今太子猝死,虽然连元嘉帝没有怪罪太子妃,但太子妃那个已经做了很多年,早就想告老的首辅祖父,怎么想都该退了。 苏首辅退了,林如海接内阁首辅,在不考虑t?林如海身体的情况下,顺理成章。 但听元嘉帝这么说,林如海心里还是骂了一句:“我就知道!” ——元嘉帝是让林如海把内阁首辅的名声担起来,林如海也就是身体不好而已,政治能力是尽够的,所以林如海觉得身体还舒适的话就多做点,不舒服就少做点,林如海干不了的事情让黛玉干,说一个不是很恰当的比喻,就像严嵩和严世蕃。 等过几年,黛玉的资历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了,就让黛玉光明正大地做大学士,做女相。 所谓,玩归玩,闹归闹,看着君王希冀的眼神,林如海也不好骂街,思索半天,能说的也只有:“陛下以江山相托,对微臣父女的信任,微臣父女铭感五内,但此事事关重大,微臣心乱如麻,究竟此事微臣只担个名,实际如何做,愿不愿意做,还得看黛玉,微臣想先问问黛玉的意思。” 那是当然的。 元嘉帝应允了。 究竟太子新丧,朝政怎么也得歇两天,又因八皇子是认真把太子当兄长对待了几年,太子一死,八皇子也伤感,所以黛玉是正常完成了当日的祭礼,又去宽慰了八皇子好一会儿,方从宫中回家。 此时天色已晚,黛玉有些疲累,原想直接回房休息,林寿却道老爷在等小姐,便只好先往林如海的书房去,一听林如海说的是这话,疲惫的脑子都瞬间精神了。 ……啊?! 这是什么鬼操作!《 》 95-100 第96章 薪火相传 我因为人类寿命的极限已经不…… 话说回来, 黛玉也不希望八皇子做储君。 无怪元嘉帝那么喜欢八皇子,除贵妃的原因外,八皇子和元嘉帝最像——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对什么事情都能轻易投注自己全部的心血,一个政令下去简直恨不得第二天就出效果的急切和焦虑, 一个臣子指着鼻子骂他哪里不对他就能一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要写万字长文骂回去(咳咳)。 一模一样! 倘若八皇子身体底子好, 做了储君将来登基,于国于民当然都是好事, 黛玉也不会拦着八皇子去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但八皇子如今身体是这个样子, 元嘉帝自己都知道他再这么全力投入必不可长久, 让八皇子上,真是逼他去死。 而论及立皇孙…… “爹。”黛玉轻叹, “女儿并不觉得女儿之才就那么经天纬地可比肩张良孔明,可陛下仍然选了我们父女……” 被林如海横了一眼——太过分的话就不要出口了, 我们父女心里明白就行。 黛玉的话就自然而然滑向了:“确实是陛下对我们的莫大信任。” 掩埋下去的话是,信任是一回事, 林家的人口结构, 真是帮了大忙了。 林家没人。 林如海年过半百,半截身子入土,和林家旁支的关系又不好, 作不出什么妖来。 黛玉最多就是还有个外婆家,可看看那个外婆家吧, 除了贾琏于经济事务上还有点本事,一窝子酒囊饭袋,黛玉就是想以权谋私,都不知道该提携谁。 且黛玉是个女孩。 男人白日在官衙里办公, 晚上回家里努力,只要养得起,生他几十个子女,做着皇帝完全不管事的首辅,手上的权力大得没边,十几年下来,就可以尾大不掉,二十年,保不齐就能复司马家旧事。 但女孩再怎么努力,能生几个呢?靠自己能拥有多大的家族势力呢? 当然,可以黛玉的丈夫努力生娃,黛玉自己去干事业——可是男人教女人贤良淑德,有几个女人面对广纳妾侍夜夜笙歌的丈夫,真的能贤良淑德不怨不妒? 能不怨不妒的,只能是对丈夫没那么在乎,自然就无所谓怨妒了。 可是连丈夫都不在乎了,丈夫和妾侍生下来的子女,又哪里能得女相的真心拔擢? 所以,天然地,林家的势力,或者说黛玉的势力就不可能膨胀得到哪里去,既然如此,放权让黛玉为国家做那么几十年的首辅又如何,这个人口结构天然就是奔着诸葛亮对蜀国鞠躬尽瘁然后流芳千古去的! 何况黛玉和八皇子已经定下来了。 黛玉生的孩子也在皇孙之列,回头若是黛玉生的孩子当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都不用篡位,元嘉帝直接立黛玉的孩子做太孙,哪怕元嘉帝有驾崩的一日,黛玉也有如武则天一般登基的风险,可那又如何? 武则天尚且还要狄仁杰劝“立侄儿做太子,难道侄儿当了天子会在太庙祭祀姑姑吗”,黛玉连个侄子都没有,怕什么,皇位总归是自己子孙的。 至于论黛玉自己的想法,要不要抛这个头颅洒这个热血…… 愿意。 刘备对诸葛亮有三顾茅庐之交,元嘉帝对黛玉那也是伸手把她拔出了后宅,容她展翅高飞的恩义,只有刘备会三次去请诸葛亮出山,也只有元嘉帝开口能让女人真正拥有权力。 黛玉长出了一口气,埋怨了一声:“可是陛下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傻孩子。”不犯忌讳的话,林如海还是能和黛玉谈的,“你都被陛下教了四五年,和陛下都快情同父女了,你会不会答应,陛下难道不知道?” 他要说服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我。 而我说了还要回来问你,是不想抢你的风头,想让你自己去给他说,你愿意。 你从政的路独一无二,男人们的经验在你身上全不适用,将来八皇子做皇帝也好,小皇孙登基也好,你都需要得到帝王绝对的信任,那这个愿意,这份忠心,当然要你自己去说,才能帮你走得更远。 黛玉也明白过来,长出了一口气,突然皮了一句:“爹,这是不是最后反悔的机会?” “你当年就说的九死不悔。”林如海笑起来,“怎么,现在还没死,就后悔了?” 黛玉也笑了。 林如海知道黛玉的脾气,也不必问反不反悔的话,只是有些感慨:“是啊,你有你的凌云之志,你怎么会后悔呢?” 黛玉问:“那爹是想拦着我?” “当然不。”林如海轻吁一声,“为父不拦你,也不后悔把你带到这条路上来。” 我儿就该是天上的凤凰,就不该困在宅院里自嗟“风刀霜剑严相逼”. 黛玉满足地笑了起来。 “但。”林如海道,“为父要给你说的是,好生保养身体,平时多加餐饭,无论想做什么,身体都是第一位的。” 但凡我不是当年为了振兴门楣玩命读书几乎把身体熬垮,我如何没有经世济民之心,我难道就不想自己做上几年首辅,去实现属于我的政治理想? 不过,也不是那么重要。 我看着我亲自培养出来的女儿走向那个前无古人的巅峰,一样与有荣焉。 黛玉第二日就入宫给元嘉帝表了态。 “朕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管,有事你要实在拿不准,来问朕也使得。”元嘉帝声音沉沉,“但朕希望你明白,更多的主意需要你去拿,更重的担子也需要你去担,要用男人用女人由你,要不要开女子科举也由你,朕能给你的只有信任,也希望……林卿,不要辜负朕这份信任,更不要辜负百姓。” 黛玉神色郑重,对元嘉帝拜下去,字正腔圆:“臣遵旨。” 元嘉帝亲自扶起了黛玉,以往和黛玉相处,如长辈对晚辈,如父亲对女儿,哪里不对了要指出,错得厉害了还要打手板,但此次,是无法在国事上倾注太多心血的君王对他托付江山的重臣,是垂垂老矣的老龙对自己亲手养长大的凤凰。 看着黛玉行礼后退出养心殿的背影,仿佛去拥抱属于她的时代 。 元嘉帝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是忐忑的。 这究竟是前无古人的决定。 但只要他能活着,这个选择就绝对最有利于皇权。 倘若他死了……立八郎的圣旨就在正大光明牌匾之后,到那个时候,八郎是要自己主持政务然后赌他的命有多硬,还是和黛玉二圣并称,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反正,以元嘉帝帝王的眼光,他觉得武则天即便是称帝了,也仍然很难说“错”——真正因武则天的所作所为跳脚甚至诋毁她的,不过是自己没什么本事还坚信男人一定比女人强的,“高贵”的男人在无能狂怒罢了。 给自己打了打气,元嘉帝起身去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一直在等元嘉帝过来给他一个交代。 但太上皇更清楚,这个交代给与不给,以太上皇如今的权势,都不要说现场把树大根深的元嘉帝废了t?再立别的儿子,就是让元嘉帝“别琢磨你那些儿子了,你还有弟弟在呢”,都希望不大。 并且,说来更心酸,太上皇养大的儿子有二十来个,可细算起来,真正适合做皇帝的也只有元嘉帝一人,哪怕真的动了立皇太弟的心思,一样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所以听太监报陛下来了,太上皇都有点“近乡情更怯”的心情,等元嘉帝说完了他的打算,太上皇甚至是松了一口气,当然,面上看不出来,只笑而已。 元嘉帝被太上皇笑得心虚,硬起头皮喊:“父皇……这主意成与不成,您倒说句话呀。” 太上皇在坐榻上,靠着软枕,懒得恨不得坍成一滩水:“林如海是个忠臣。” 元嘉帝心里哼了一句“这还用你说?” 但林如海是不是忠臣和这主意成与不成有什么关系?你就是要夸也夸黛玉是个忠臣啊! 关系是,太上皇长叹道:“他劝你的两手准备,朕倒想问,倘若更极端的事发生了,你待如何?” 怎么个更极端的事呢? ——倘若元嘉帝没能如愿活到皇孙们长成,那自然触发的是“八皇子继位”的结果,但八皇子如果登基没多久,孩子都还没生下来便也去了,立谁? 元嘉帝知道太上皇的意思,但心里非常抗拒立皇弟。 国赖长君,此话不假。 但政出多门,也是大忌。 倘若真用了元嘉帝这个方案,到八皇子继位时黛玉已经实际掌权很多年了,至亲至疏夫妻,倒是不担心八皇子和黛玉关于权力会如何磨合,但八皇子去世后再立“皇叔”,那多年来所形成的政治风气,保不齐就得掉一个个儿。 这对国家元气的影响,实在让人很难下定决心。 元嘉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父皇,如东汉时,亦多有孤儿寡母掌权之事,东汉国祚也延了许多年,倘使东汉不是那些孩子皇帝都没办法长大,也未见得后面会天下大乱 。” 太上皇微微凝目:“孤儿寡母,那也得有孤儿啊。” ——我刚刚问你的是,如果小八没来得及有孩子呢? 元嘉帝默了一下,道:“八郎,也可以过继侄子的。” 这就是铁了心想扶黛玉了,为此根本不考虑那些已经长成的“皇弟”。 也可以理解。 皇弟在元嘉帝这里,除了已故的怡亲王,其他都是麻烦。 但黛玉是元嘉帝一手教出来的,她继承了元嘉帝的所有政治理想甚至进一步发扬光大,某种程度上他们之间已经比普通父子更为亲密,那是师徒,是传承,是我因为人类寿命的极限已经不可能亲手实现我的梦想,所以我想看你去实现。 太上皇长出了一口气。 说真的,从元嘉帝愿意行如此的险招去帮助一个继承了自己政治理想的女孩,已经足够看到这个自己评语“戒急用忍”的孩子是如何的性烈如火,如何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但又真的让人羡慕。 儿子在子嗣上虽然让人遗憾,但能有那样一个愿意代他去实现梦想,也有能力实现他梦想的“弟子”,也夫复何求了。 许久,太上皇笑了一声:“皇位是你的,你来定吧。” 究竟你是我的儿子,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接下来的日子……非但你要好好养生再活二十年,就是我也想好好活着看看你想实现的政治抱负究竟美好到了什么程度,让你愿意放下这样大的赌注。 第97章 黛玉婚事 小娇夫等你回家吃饭。 既然不是明里掌权, 自然就不方便烧那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所以林如海接任以来,黛玉无非安安静静干活, 对元嘉帝定下的各种规矩萧规曹随而已。 这对黛玉来说是驾轻就熟,说真的, 怕是连已故的太子都没有她清楚元嘉帝的执政风格。 这落在了官员们眼里, 首先要吹捧一下元嘉帝——陛下立太子后的三年常常隐身,一应事务都是太子负责, 如今太子去世,元嘉帝重新掌权, 大家伙还以为陛下您多少要适应一阵儿呢! 如今看来, 宝刀未老啊! 当然,也要看吹捧一下林大人——人都说林大人简在帝心, 非如此也不可能在江南做巡盐御史一做七八年,入京没几年时间便飞速做了首辅, 您对陛下执政方针的理解是真的到位啊!这首辅之位您担得起! 这样的夸奖,于元嘉帝算是听了就罢了, 只是在一些场合表达“哦, 朝政啊,朕年纪大了,精神也衰了, 别瞎夸啊,许多事情都是靠林卿撑着呢”。 林如海……林如海在打哈哈, 主打一个“没有没有,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除了储君的事情始终让大家担心这个国家的未来如何, 整体上,无论是官员还是臣民,都是满意的。 就是储君,也勉强可以放心。 因为陛下接皇孙入宫了——三皇子的两个,五皇子的一个。 陛下新收入宫中的几位低位妃嫔也陆陆续续承宠,目前除了贾贵人,还有一个常在也已经怀上了孩子,男女虽未定,终究也是希望。 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孙,总之陛下是在努力想解决的办法,想想林如海林大人两袖清风,又不结党营私,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新君继位,林如海干一干周公霍光的活儿嘛,可以接受。 但渐渐地,人民群众发现,林如海议事时不喜欢当场拍板,只说“待老夫回去想想”,然后第二天,最晚第三天就会给主意,有许多可以带出衙门的公文,林大人也经常带回府处理。 一开始,大家倒也没觉得如何,究竟林大人年纪也大了,思路不如年轻时快捷,有些重大国事确实要慢慢琢磨,处理不完的公文人家想回家加个班,既不违反规定,也不耽误正事,大家都可以理解。 但,一日,有个官员福至心灵,和相好的另一位官员嘀咕“林大人不会是回去和小林大人商量了,再回来定,甚至是,小林大人定的?” ——黛玉做副都御使已是板上钉钉,就是顶头那位都御史都夸了好几回小林大人干监察工作是一把好手,官员们就是再不乐意面对,提起来时,也不得不尊称一声“小林大人”。 而那一位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吧?” 似乎还为了给自己增加信心,嘀嘀咕咕:“我看奏章上的蓝批上,可都是林大人的字迹。” ——皇帝朱批,首辅蓝批,元嘉帝如今只把控大政方针,奏章自然就都是蓝批了。 这勉强算是说服了提出问题的人。 但官员们想不通啊! 林大人你一个鳏夫,又没有老婆要陪,年纪大了,当年纳的姨娘也早就打发走了,如果一定要加班的话,干嘛不索性在内阁加呢? 也有内阁的其他阁老旁敲侧击过。 被林如海秀了一脸:“小女出宫后,将家中照料得齐全,书房冬暖夏凉,各色点心果子不断,纸铺得平平整整,墨也磨得恰到好处,案牍劳形时,能得她说上两句监察院督查各衙门时的趣事,委实解颐,左右上值时在内阁也罢,其他时间,何妨对自己好一点呢?” 你有女儿你了不起喽! 而既然谈到了女儿,自然也有人打听黛玉的婚事。 林首辅!小林大人芳龄十八了,就是再贴心再舍不得也要给闺女安排个婚事的,你不能误了人家终身呐! 和林如海提婚事的,都是京中很好的人家。 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人没眼色,敢在林如海面前提什么“五不娶”——权势到了一定的程度,权势的规矩才是规矩,林黛玉哪怕不是在陛下面前挂号的人物,只说首辅之女,嫁到别人家去,也绝不会有什么恶婆婆敢拿那些狗屁倒灶的规矩磋磨了她。 甚至可以说,官员们在抵制黛玉做官时有多言之凿凿,来给林如海提亲的时候就有多“嗨呀我们绝对支持小林大人在朝为官,您绝对放心我不会压着她辞官,她的才华在后宅里委屈了”。 但林如海都推了,说黛玉的婚事他另有安排。 官员们有点急,想说安排个啥呀十八岁都是老姑娘了!眼看着你这个首辅要做好多年,眼看着你只有这么个如珠似玉看大的闺女,你说另有安排,你倒是说说到底是谁家啊! 要不了多久,元嘉帝都听说了官员们一边不喜欢女子做官(来分本来属于他们的蛋糕),一边又各种想和林如海把婚事定下来的盛况,主打一个“如果林黛玉和我家没有一点关系那我不支持她出门做官,但如果她嫁进我家做了我家的媳妇能给我家带来利益,我可就t?要支持她步步高升了”的毫无原则。 人心嘛,经历过两轮夺嫡,又掌握了那么多年朝政的君王如何不懂。 唏嘘一阵,让戴权从多宝阁上拿下来一个盒子,打开,里面的圣旨都有点旧了。 这是给八皇子赐婚的圣旨,在贵妃还活着,一天按三顿饭地给元嘉帝吹“哎呀陛下你就成全了两个孩子呗”的枕边风时,元嘉帝就已经亲手写好了。 原是想留黛玉几年,等一个贵妃的生辰,让贵妃高兴高兴,可到如今……佳人犹在眼前,但究竟不是当年了。 元嘉帝长吁了一声,贵妃曾说要给黛玉一个后悔的机会,黛玉出宫那么久,不可能没有和林如海说过这个事儿,而到了现在,林如海仍然在说黛玉的婚事另有安排,而黛玉会固定时间进宫请安,见过太上皇和自己后,会雷打不动地去八皇子那里。 元嘉帝不知道两个孩子都说什么做什么,但黛玉每次来,八皇子都会开心好几天,黛玉走的时候,眼角眉梢也带了笑意。 她已经在以实际行动来表达她会不会后悔了。 这对父女啊。 “戴权。”元嘉帝下了决心。 戴权弯腰:“在。” “把圣旨发出去吧。”元嘉帝道。 究竟小丫头十八了,贵妃去了一年,八皇子的孝期还有两年,但现在定下来也好,也让林如海和黛玉得一个耳根子清静。 这圣旨一公开,果然断了黛玉的许多烂桃花。 也让官员们跌足叹息——我的林首辅!你怎么不多生两个孩子呢! 如今,八皇子虽未被立储,但元嘉帝的寿数究竟是未知之事,倘若小萝卜头们未来得及长成,那绝对只会是八皇子登位,而以林黛玉如今展现出的能力,就是做了皇后也不可能“后宫不干政”。 所以,林家的权势还有上升空间。 可这个权势根本蹭不了一点。 跌足叹息而已。 就是八皇子,接了圣旨,欢喜了两天,知道黛玉就是入宫谢恩,为了多少意思意思表达一下害羞,也不可能来自己这里,便不等黛玉进宫了,自己颠颠儿地乘了个一点也不显眼的马车到了林府,并不委屈自己个儿,让小太监拿了令牌去给门房,说要进去。 门房魂都要吓飞了呀,也不敢拦着,待要让小厮飞报林如海或是黛玉,又被小太监拦了下来,说的什么“殿下如今是个闲人,不过是来看看林姑娘,可林大人和林姑娘如今可是忙人,不必打扰他们,殿下略等一等便是了。” 门房能咋样呢,还能抗命不成? 好在林家多年没有女主人,管家的能力便锻炼得非常全面,即便是来了这样的贵客,林家也没有乱得如何,请了八皇子去正厅中坐下,又给八皇子奉上了茶点,八皇子问“最近妹妹在读什么书,拿两本过来”,管家也不会迂腐地整个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乖乖去黛玉书房,把桌上的几本书搜罗了过来。 八皇子看了就乐。 ——也不完全是正经书嘛。 治水农桑,天工开物,营造法式,牡丹西厢,里头倒没有四书五经,但也合理,考科举的人才拿四书五经琢磨,真正要为国家做点事,看不明白账本,给账房们说“知之为知之”可无济于事。 不过八皇子还是尊重黛玉隐私的,并没有去翻《牡丹亭》《西厢记》——书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要是读者在上头标注了什么话,可能就不愿意被别人翻阅了。 所以他翻的是《天工开物》。 元嘉帝没让八皇子碰政务,八皇子也知道自己是个容易上头的性格,非常领情地没去干那些会过分煎熬自己心血的事,转头安心研究杂学。 比如……跟着太上皇的那段日子学的几何代数,还特地去问大公主要宝钗从南洋捎过来的西洋用水力的织布机草图。 西洋的布匹,宝钗倒是也弄了一些到京城来,八皇子见过,颇看不上,觉得粗糙,这西洋的织布机,也就那么回事。 但八皇子觉得同样的思路,女人们做女红辛苦,并且女红的活儿无非就是一根针一根线穿来穿去,有没有可能弄个绣花机缝纫机之类的东西呢? 越想越沉迷,看天工开物看得也颇入迷,不觉时光飞逝,夕阳西下,黛玉因为还要处理林如海带回来的公文,在都察院向来到点下班,回到家时,入得厅堂,看到八皇子拿着本天工开物在读书的侧脸,突然有点恍惚。 ……有一种错觉,仿佛我已经成婚了,我下衙归来,我在家里不涉政事的小娇夫在等我吃饭。 第98章 女学私塾 学了屠龙术,得有地方施展才…… 这让黛玉微微有点脸红, 连忙止住了那不太合时宜的联想。 八皇子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天工开物》并非一低头可以看到尾的文学故事,反而而非常需要联想能力, 他才看完了一个提水工具,又因书上的配图非常抽象, 便暂放了书卷, 抬头…… “妹妹回来啦!”八皇子立刻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更像吃软饭的小美人了! 黛玉抿着嘴笑,对八皇子行礼, 又故意做了个惶恐的表情:“殿下来了,为何不让人去衙门通报一声?” “不想搅扰你做事。”八皇子没等黛玉蹲下去, 便赶紧上前扶住, “何况,我只是心中欢喜, 想见见你而已,不是什么正经事。” 黛玉心都软了, 低下头,声音小, 却能让八皇子听得分明:“见见我, 也是正经事。” 八皇子心里简直仿佛有小鹿在撞,他比黛玉高了个头,现在看着黛玉的一头乌发, 都觉得全是冲动。 生怕自己孟浪,八皇子是斟酌了自己的每一个字, 才道:“妹妹,母妃说过想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于我本心,其实不想给。” 黛玉抬头, 一泓秋水对上了八皇子的满腔爱意。 八皇子说:“哪怕我年寿不永,我也希望在我剩下的日子里,能有你相伴,可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所以八皇子也没有反驳贵妃的“机会”一说,大约是母子连心,贵妃感受到了八皇子的不乐意,还拉了八皇子的手劝,又不是让你从此就不见她了,你们该如何相处便如何相处,左右你们这个年纪也做不了更多的事,只发乎情止乎礼,到了年纪,你还健康,自有你们的将来,你若不健康又确实在乎她,你会知道怎么选的。 八皇子这才默认。 可默认了,绝不代表愿意,他一直在努力地对黛玉表达自己的善意,更在好生保养自身,他不知道要等多久长辈才会敲定这门亲事,更不清楚自己的寿数究竟几何,如今,明显不是贵妃说的“机会”到了最后的期限,元嘉帝却下了旨,那肯定是黛玉做了什么,让元嘉帝下了决心。 究竟黛玉做了什么,八皇子已经不想去深究了,他看着面前的黛玉,声音轻得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我可以抱抱你吗?” 黛玉微惊,随即又害羞地垂下眼来,那样近的距离,能让八皇子看清她的眼睫在轻微地颤动。 八皇子笑了一声,真正把黛玉箍到了怀里,轻声吁叹:“真好。” 黛玉身体先是一僵,然后缓缓柔软了下去。 下了衙的林如海听林寿说八殿下来了,小姐也回来了,现在他们在正厅里呢,便止了去正厅的步,吩咐奴仆把饭菜摆到书房里。 这也直接导致了黛玉和八皇子抱完了,絮絮说了好久的话,没等到林如海回来,黛玉心知有异,出门问了一声,当场从脚趾头红到了耳朵根。 但八皇子还没吃饭呢。 黛玉忙传饭。 没有提前准备,做的自然不过是家常饭菜,但林家重养生,平时饭菜都精致,八皇子身体是这个样子,吃饭也主要是起到一个程序上的作用,胡乱吃完,便要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 临别时,还和黛玉依依不舍,哼哼唧唧地说:“父皇既然赐婚了,我过两天就磨他去,多少给我指一个府邸,我好好修葺修葺,将来咱们才不在皇子所成婚。” 黛玉听得脸红,不过“依你”而已。 八皇子便上车,临走,又想起一个事来,跳下车,一脸郑重地对黛玉道:“我知你走到如今,分外不易,我也知你我相交至今,你必不疑我,但我仍要给你一个承诺。” 黛玉疑惑地看过去。 “将来。”哪怕是皇子,多少也还是要避讳一下登基的,八t?皇子也只说了一句将来,接下来便是,“无论如何,我都主内。” 黛玉一怔。 噗嗤一笑。 又觉得自己这个笑不妥当,粉拳锤了八皇子一下:“殿下净胡说!” 八皇子心情大好,露出个灿烂之极的笑来,登车而去。 黛玉也转身回家,大门咿咿呀呀的关上,黛玉立在了原地,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晚霞,突然,心情大好。 调整完心情,黛玉就往林如海的书房去了。 林如海正拿着一本书看,拱白菜的猪都到家里来了,作为老父亲,哪怕自觉地没去打扰两个孩子说体己话,这会子不表个态也显得太缺位了。 就是如何表态…… 林如海道:“陛下提过好几次你的婚事,满口子的说如何如何般配,我究竟是臣子,总不好挑剔君王,圣旨下来这几日,我亦为你悬心,可你没有入宫,殿下自己却出宫见你,倒让为父放心了不少。” 黛玉微有脸红,走过去给林如海续茶缓解自己的尴尬,小声道:“爹,殿下对我向来很好。不过是长辈们一直在担心他的寿数……” 林如海截断了黛玉的话:“世事无常,只顾当下,何必想那么多呢。” 便如我当年,怎么也算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可谁能想到去一趟江南,儿子没了,妻子也没了,我七八年来虽然把所有可疑的盐商都解决了,究竟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再也回不来了。 “你今日真心欢喜他,便好好与他过日子,不留这个遗憾。”林如海看着黛玉,探花郎人虽老矣,却仍有当年诗酒风流的样子,“至于将来如何……哪怕是最坏的结局,想起最好的几年时光,究竟这一生也不算荒废。” 黛玉从来没有和林如海说过感情的事情,却从未想过林如海竟是这么看得开的性子,心中微动。 她倒是不困扰自己的感情——贵妃所虑,她固然为之动容,也领情贵妃的关照,但论她的本心,她其实不是那么在乎八皇子到底能活多久。 并非不喜欢,而是已经下定决心,八皇子若长命,她自然陪他白头偕老,八皇子若短命,她陪完他走完这并不漫长的一生便是,左右寿数天定,她也不能左右,但是否与八皇子成婚,她还是有点话语权的。 只是林如海的话,让黛玉突然想起苏瑾来。 苏瑾……并没有怀上。 元嘉帝既然在太子去世的那天晚上都没有对苏瑾如何,到如今情绪平静下来,甚至还能给两分怜爱,既然确定了没有怀上,四王妃都能改嫁还皇室给嫁妆,苏瑾当然也可以。 但苏瑾不乐意,在元嘉帝面前都剪了头发,哭着给元嘉帝说:“陛下再逼我,妾身只有剪了头发去做姑子了。” ——大概是心里害怕,本可以喊父皇的,都只喊了陛下。 元嘉帝也不好如何了。 黛玉接了国事,入宫汇报是常事,被元嘉帝留饭更是常事,茶余饭后元嘉帝和黛玉聊起家常,还说过,黛玉要是抽得出空来,便去劝劝苏瑾。 黛玉还真去过。 苏瑾现在住在迎春宫里,该说不说,迎春哪怕是养着元春的孩子,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也仍然没有被生活改变样貌——看书,下棋,动脑子的活动进行不下去了就拿针穿茉莉花。 她并不期待元嘉帝过来,甚至元嘉帝过来迎春还会紧张,搞得元嘉帝自己也懒得来了,只衣食给迎春供应着,权当又养了一个裕嫔。 岁月流淌在迎春的身上,仿佛留不下任何的痕迹,也成功让焦虑的苏瑾得到了某种平静的依靠。 但她仍然十分憔悴,看到黛玉来了,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黛玉也只能叹息一句:“姐姐何必自苦如此呢?” 苏瑾答:“妹妹见笑。” 也只能到这里了。 论苏瑾的本心,忘不了太子,可她也说不出口,她并不愿意听安排另外嫁人,也无法想象自己和太子之外的其他人有肌肤之亲。 至于守一辈子寡到底意味着什么……苏瑾现在不愿意想。 黛玉也不想去置喙他们的感情,反而建议:“姐姐在宫中长日寂寥,容易多想,不如出宫,办个女学?” 倘若黛玉张口是什么一辈子还长的话,苏瑾自然听不进去,但女学? 黛玉便道:“如私塾一般,不过只收女孩子,也是避免男女大防之意。” “那又什么意思。”苏瑾又意兴阑珊起来,“京中早有闺学,我亦上过两日,不过讲些琴棋书画诗酒茶的风雅事,务实些的,便再讲讲医术,管家,人情诸事,无非是那些个世人觉得女子该学的东西,细想无趣。” 黛玉却道:“姐姐觉得无趣,是因闺学收的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教了红袖添香的风雅事,加上些主持中馈的能耐,便能做合格的掌家夫人,那姐姐不往掌家夫人那里教便是。” “可是。”苏瑾的思路是真有些局限,“不往掌家夫人教,谁会将女孩送来呢?” 黛玉拉了苏瑾的手,柔声道:“姐姐,世上不只是有世家女,为何不往下看看呢?” 那些从小就得在家里做各种家务,劳动成果被家里的男人享有,还口口声声“老子养你吃白饭”的女孩,那些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得去照顾弟弟妹妹的女孩,那些农忙时帮着干活,农闲时稀里糊涂和村里的年轻后生好了,十四五岁便嫁出去,嫁妆能得一床被褥都算丰厚的女孩。 教她们,如何呢? 苏瑾沉思起来,究竟也不是活在真空里,提的问题是:“哪怕是不收束脩,那些女孩的家人岂能容家里没了个能做活的人?” “姐姐教她们养蚕,缫丝,纺织,绣花,再有闲暇,就读一读三百千。”黛玉柔声道,“能往家里带些自己织布绣花卖出去的钱财,农户家里,应当是愿意的。” 关键是筛一筛那样的人家里,有没有天生就会读书的人物,甚至是有没有政治天分。 苏瑾眸光一凝,颓废了好几个月的人,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政治敏锐度,意味深长道:“学了屠龙术,得有地方施展才不算辜负,不然,宁愿一辈子也没见过光,好歹能在黑暗里没心没肺地活下去。” 黛玉的眼神分外坚定:“施展的地方,可以再想办法的。” ——我既然掌权了,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看着黛玉的样子,苏瑾的小心脏,跳得飞快。 第99章 万事开头 那天仙一样的夫人。 太子是猝死不是被废, 太子妃自然也不会变成某某王妃,但究竟东宫的主人是太子,太子没了, 在早晚会有新储君的日子里,太子妃是不方便独居东宫的。 这就显得有些尴尬, 苏瑾总不能一直在迎春这里蹭着不是。 元嘉帝一个男人懒得管这么细, 但苏瑾其实有些焦虑,不过黛玉这个主意, 真正是治好了她的精神内耗。 她没两日便去求了元嘉帝,说想带发修行。 元嘉帝准了, 还赐了苏瑾一个道号, 也正经下了旨,定了苏瑾是为国祈福的性质, 又琢磨着京中女观都没甚意思,给苏瑾赐了个城外的园子由她修行去, 其实也是爱干嘛干嘛,哪怕苏瑾什么时候想死遁了, 以元嘉帝如今的开明, 也由她。 苏瑾便收拾出宫,园子自然收拾成了个道观,苏瑾打扮得也没有宫里那般齐整, 日常不过梳个道髻,念个道经, 她的身份自然不需要操持琐碎杂务,但为个心静,倒也常亲力亲为地打扫庭院。 她如今已经不在风口浪尖了,她做什么, 关注的人早就没那么多,就是还有好事之徒想看看这年轻守寡的太子妃出宫后会不会让皇家蒙羞,看她日日青衫道袍地侍奉三清,也就失去了兴趣。 除了修行之外,苏瑾还在园子里另外辟了一处地方,弄了几张织布机缫丝机,还在园子外头元嘉帝顺手给她发的土地上种桑,搞出了一副试图靠劳作养活自己的架势。 这让苏夫人都来看过了好几次,眼泪汪汪地来,满脸疑惑地走。 眼泪汪汪地来,是女儿究竟婚事上栽了那样大的跟斗,哪怕元嘉帝并不拦着苏夫人进宫来看女儿,宫禁森严,苏夫人终究也不好哭得太大声,好不容易出宫了,还没进女儿的园子呢,就已经被想象中女儿凄凄惨惨的样子逼得落泪不止。 满脸疑惑,是女儿的精神状态比在宫里,确实是好得太多了。 她在沉稳地织布,甚至在琢磨怎么缂丝,她原本女红就很好,但现在更有了钻研的精神,在拿着慧娘的绣t?品在琢磨“慧纹”究竟如何而来。 苏夫人来了,苏瑾还能眼睛清亮地说起最近的研究成果,苏夫人犹豫了半天想问问女儿你这究竟什么情况,但又怕提起女儿的伤心事,正踯躅间,苏瑾就已经道:“娘,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倒听得苏夫人伤感,擦了擦眼角,还是忍不住泪,也忍不住话:“可是,你的前路在哪里呢?” 就干这些针线纺织的活计,青灯古佛地过下半辈子,难道就是前路了么? “总要先找点什么事情做一做。”苏瑾慢条斯理地开口,特地养出来的指甲无比娴熟地劈着绣线,“是不是前路,再说吧。” 实在是女儿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很奇怪,但自己又不知从何劝起,也只能带着满腔疑惑地离开。 但园子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起因是苏瑾和侍婢早起去采桑的时候,遇上了两个打猪草的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都怯生生的,这年头哪怕只是猪草,对平民百姓仍然是需要争抢的资源,两个小女孩到这里,本就是没争过别人的意思,怯怯地看着苏瑾,眼巴巴求的只有一个猪草。 苏瑾接纳了黛玉的建议,自然是愿意为这世上最底层的女孩子做点什么,可看到两个衣服乱糟糟的,连鞋子也没有,脸上更是花脸猫一样的小女孩,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误估计了形势。 她自然不在乎那一点猪草,让两个小姑娘自行其是,还给了她们各一颗糖,打湿了帕子给她们擦干净了脸颊,让她们回去给家里人说,她这里需要几个手巧的女孩,可以教她们织布绣花,如果愿意的话,明日过来。 两个小女孩懵懵懂懂地去了,到第二日,并没有多少人过来,两对夫妇而已——老百姓并不知朝廷上的风起云涌,不知道苏瑾究竟是什么身份,总之对老百姓来说是贵人,贵人说想要几个手巧的女孩,又没提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正常的父母当然要给女儿抓住这个机会。 而广而告之让全村有女孩的人家都过来供贵人挑选,明显是给自家女儿添堵,智者不为也。 苏瑾明白这点小小的心思,看着两个特地梳洗了过来的女孩,她们穿的仍然破旧,但至少整洁,头发特地梳过,小脸蛋露出来,面黄肌瘦。 感慨了一下哪怕如今天下尚算风调雨顺,仍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苏瑾留下了两个女孩,只给那两对父母说,她不会给两个女孩开工钱,但两个女孩自己织出来的布绣出来的花,扣掉了成本,扣掉了她在园子里的吃喝所费,剩了多少,她便给女孩们多少。 过来的两对夫妻里,有个妇人看上去分外精明,搓着手道:“夫人,小孩子懂什么,真把银钱交到了她们手里,弄丢了也实在可惜……” ——你直接给我多好呢! 平民百姓见到点钱多难呐,一天哪怕能稳定地攒三五个铜板,来个十年也够给儿子娶媳妇了呢! 苏瑾表现得心平气和,那是她觉得没必要对普通百姓摆架子,但听了这样的话,一个淡淡的眼神瞥过去。 那妇人哪怕胆大,都差点给苏瑾跪下来,自然不敢再啰嗦。 苏瑾留下了两个女孩,但也没有给她们提供多优渥的条件,不过是两身干净的衣服,真在教她们女工针凿,看那细细的丝线看累了时,又教上两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社会底层的人,要么是要把自己的时间利用到了极致,每一刻都恨不得用来赚钱,要么就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到极致,多抬一下手都是浪费能量要导致今天多吃点粮食,而对这两个明显是被家里人教过的女孩来说,自然属于前者,巴不得每一时每一刻都用来织布干活赚钱,识字?识字是什么东西! 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从头教她们“现在努力读书是为了更美好的将来”明显有点抽象,苏瑾一发现这个苗头,便给了相当直接的办法:“识不了字,便不必留下来了。” 两个女孩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苏瑾是等两个女孩织的布绣的花都颇成样子了,大略也能在沙盘上比划比划学了几百个字了,方才给两个女孩说,不妨和村里自己原本的小姐妹说,也可以过来。 村里早就好奇起了这个园子了。 园子里那天仙一样的夫人竟教村里的两个小丫头织布绣花,那是女子本意,是两个女孩子撞了大运,可是夫人竟然还教她们识字?! 简直浪费! 有这功夫教男娃多好呢! 便也有脸大的村民真拉了儿子过来,可元嘉帝虽然没有额外给苏瑾什么仪仗,侍卫和护院还是有保障的,刀一亮杀气一摆,村民们也就只能缩头缩脚地回去了。 再之后,村民们还知道了那天仙一样的夫人非但准许两个女孩把劳作所得的铜板带回家里,顺带地,在哪家有个什么嫁姑娘娶媳妇的事儿,请那两个女孩来展示下,两个女孩的手艺也好,举止也好,都让人眼馋得不行。 如今,苏瑾开口可以来更多,村民们简直沸腾了。 第二日,苏瑾一开门,便见到了村里几乎所有八九岁的姑娘。 她挑了一下,收了二十个女孩子进园。 于是园中织布之声不断,也有书声朗朗,这让苏夫人再来时,都没有进去,只远远地听了一会儿的书声,长叹一声,便走开了。 无论女儿是想把弄个慈善机构教女孩们读书织布当做可以长期坚持的事业,还是只有一时兴趣,总之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走出了太子去世的伤痛,作为母亲,看到这一幕,让女儿多在舒适的环境里待一待也就罢了,没必要过去非打扰了这份平静安详。 太子妃弄出这种动静来,朝野上下自然也有耳闻。 但没有恶评。 有什么好恶评呢,太子妃又没有教男童,那作风上就不存在问题,“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也就是在普通百姓之间有市场,但凡读过两本书的人家都该知道这句话实际是“女子无才辩是德”,教女孩子读书又是什么错呢? 何况,世人都说女人的本分在针凿纺织,难道太子妃没有教那些女孩针凿纺织吗? 圣人言有教无类,那些女孩在村里蒙昧着,不过是在家里锅灶之间打转,带一带弟弟妹妹,等长大了便嫁出去换一份彩礼,去另一个人家的锅灶之间打转,然后重复着穷困的循环而已。 可读书改变命运,哪怕女孩们识字不多,市场上也没有太多给女孩提供的岗位,退一万步讲,至少这些识字的女孩将来有了孩子,可以教孩子们“人之初,性本善”吧。 寒门里要是真出了天才,被母亲打好了基础,将来哪怕是上不起私塾,只在墙外偷听,史书上不多的是这种苦出身的一代大儒? 所以,称太子妃贤德的大臣占了多数,哪怕是少数人说她抛头露面,只要是元嘉帝不觉得苏瑾算抛头露面,那些屁话就不重要。 元嘉帝甚至会欣赏苏瑾选择用这样的办法走出伤痛,他不想打扰苏瑾的生活,但退休闲暇时也会出宫去隔墙听女孩们的读书声。 听过了,在黛玉入宫汇报大小事务时,便对黛玉感慨:“也是你有心了。” 黛玉知道元嘉帝在说什么,笑道:“陛下,臣女可是有私心的。” “看看会不会有和你一样的女孩?”元嘉帝自从不管事,整个人便多了许多松弛感,还不知真假地玩笑道,“你尽管去找,哪怕是寒门出身,到那时,你若是不方便下令,朕也亲自下旨允女子参加科举。” 第100章 上进之心 “一定要做事,一定要出人头…… 黛玉笑了起来, 自然谢恩,可是谢恩过后,一派天真地问元嘉帝:“可是, 臣女为什么会不方便下令呢?” 元嘉帝一怔。 再看着黛玉澄澈的双眸,竟突然有点领会了王阳明的那一句“此心光明, 亦复何言”。 黛玉的境界, 与日俱增啊。 但究竟从头培养很慢。 黛玉是天时地利人和集中后才出现的一个异类,她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忽略世人对她的评价, 可是世界上大多数的人,还是很受环境影响的—— 环境让女孩子做贤妻良母, 她们便从小照顾弟妹, 收拾家务:环境教女孩子就是赚了点银子也要拿回家维持家用,她们哪怕拿到了银钱也会自觉如数交给父母;环境让女孩子也不需念许多书, 她们便觉得背熟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过是为了换得更多t?的时间去做女红,学是可以学, 爱就不用爱了。 黛玉来看苏瑾时,苏瑾抱怨过这些女孩子也太老实了。 黛玉听得好笑, 开始出馊主意:“戏院里要想客人们多给些赏钱, 尚且会弄一二小厮装作客人豪气打赏,姐姐怎么不会有样学样呢?” ——你也找个托儿呀,弄个“通透”的女孩进来, 教教那些孩子多为自己打算。 譬如,你把针凿纺织的活儿干好了, 每日往家里带的钱并不比你那天天所谓在外面“做工”的父亲少多少,所以你父亲责怪你不做家务,你根本不用因此愧疚。 又譬如,你自己一点一点织出来的布绣出来的花换来的银钱, 你感恩你父母养你长大,对他们有些许回馈虽然理所应当,但是你也可以看一看你家里的哥哥弟弟,他们有没有同样的回馈,你更可以看看你的父母,看看他们有没有同样要求你的哥哥弟弟回馈,还是把你回馈的钱用在他们身上,还反过来要你给他们更多。 苏瑾想了想,放弃了:“这不好的。” 哪里不好呢? 若非亲身经历,总不知什么是痛苦。 便如苏瑾当年学管家是从家长给了她一个小小的庄园让她管事开始的,当年苏夫人好生焦虑,因为苏瑾养在苏老夫人膝下,家里孩子又多,苏夫人总担心苏瑾表现不好,被老夫人嫌弃。 所以给苏瑾开小灶,教她账目一般会出什么问题,庄头一般会出什么问题,常见欺上瞒下的手段有多少。 两天后,被老夫人叫停了。 理由是这会子你不让孩子在你能罩得住的地方犯错,难道要等孩子将来出嫁了,手里管着几百号人了,再让她犯错吗? 一个庄子输得起,可是一族的产业呢? 所以苏瑾真是全凭自己的本事去和庄头管事斗心眼,人教人百遍也不会,事教人只需一遍,少年时踩的那些坑,都成为了后面在宫里生存的智慧。 到如今,苏瑾对那些小姑娘说有多深刻的感情,那谈不上,但至少作为她们的师长,还是希望她们能靠自己站起来。 只有小时候和父母兄弟真正为生存的权力斗争过,长大了步入朝堂,才知道怎么和同僚理直气壮地争利益,小时候是靠着别人点破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吃了亏,长大了也很难明白权力推拉中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退一步说,哪怕是不步入朝堂,只说嫁人,没和姐妹掐过架,拿什么同妯娌小姑争?哪怕考虑嫁娶显得俗气,那就是识文断字的女孩去开个胭脂铺子,不知道怎么捍卫自己的利益,不是得被别的胭脂铺子挤垮么? 这理论听得黛玉有些恍惚——曾几何时,林如海也是这么说的。 世间明理的长辈,总是一样的。 她叹了一口气:“那,姐姐多让她们见见世面吧。” 这倒有点意思,苏瑾微挑眉:“怎么个见世面法儿?” “在村里长大的女孩,去隔壁村都算远行。”黛玉道,“于她们而言,读书可不就是没用嘛。” 但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去镇上。 去普通的客栈里面看一看,不识字的人只能打杂,被人呼来唤去,累得半死一个月也就一吊钱,但识文断字的人可以做账房,打打算盘记记账就能一个月拿二两。 去官府断案子的现场看一看,原来兄弟之间也有能为了家产打破头,原来父子之间吵起架来也这样不体面,原来女人对丈夫并不需要那么忍让,实在受不了是可以请官府主持和离的。 哪怕是只在路边的摊子上看一看,也能知道自己赚的钱原来能买那么多东西,哪怕只是会一点再简单不过的算数,也该知道偏心的父母养自己花了多少钱,而养哥哥弟弟花了多少钱。 “圣人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黛玉道,“女孩们从小被无知父母教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她们读书自然是苦差事,既然读不进万卷书,索性还是行一行万里路,行过了,再回来读书,就容易得多了。” 苏瑾觉得这个思路可以啊! 但究竟是个淑女,很快就有了固有思维:“这样抛头露面……” 说出口,意识到不对了。 抛头露面是约束贵族女孩的,平民女孩哪来的那么多讲究,当然,无论什么阶层,抛头露面了就肯定会面临被骚扰的风险。 苏瑾道:“妹妹,我突然想到还有个麻烦。” 黛玉挑眉。 苏瑾:“索性陛下给我派了侍卫的,回头我问一问,找两个侍卫教女孩们一些基本的防身之法吧。” 黛玉:??? 惊叹于苏瑾也太会联想了,但也不得不点破:“教是可以教,可她们连习字都靠逼,未必想学什么武力呀。” 苏瑾才兴奋起来,又颓丧了下去。 不过这也是体现出了让她们出去见见世面的重要性了——不被地痞流氓骚扰过,怎么知道学点武力有多必要? 她们究竟是平民女孩,将来若是步入仕途,是不可能有什么家丁什么护卫的,朝廷给地方官的侍卫有限,尤其县官哪里谈得上什么侍卫跟随,男性官员不妨事,女孩子去地方上为官,手底下没有两下子,出了点什么事,以后还有女孩敢入仕途么? 说来遗憾,实在是有家丁有护卫的贵族女孩不太好勾引出门来做事——她们父母就是一道关,女孩自己也往往有“实在不行我父母还会给我安排婚事”的底线,于做事上,就会有“做出来是锦上添花,做不出来也没关系”的想法,便如曾经的苏瑾,空有锦心绣口,实则一会儿想牝鸡司晨一会儿想摊丁入亩,百无一用。 还不如从平民百姓里选——平民女孩是没有退路的,这个时代本就普遍把女儿嫁出去了换彩礼来娶媳妇,出嫁后丈夫会自然而然把妻子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男人打女人甚至会被歪曲成理所应当。 如果平民女孩在原本的家庭里本就不被当个人,到了年纪嫁出去,在婆家继续不被当人,倒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落差,更不会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 但,给她们两年好日子就不一样了。 虽然于黛玉眼中也好,于苏瑾眼中也罢,一日要花三四个时辰去纺织绣花,空闲的时间去念一念书,实在很难说是什么好日子,但对她们来说,这里便是天宫了。 因为在苏瑾的园子里,她们是被当做“人”来对待的——没有人会把她们当出气筒,她们不用七八岁就当“妈”去照顾弟弟妹妹,没有做不完的家务和受不完的打骂,有热水供她们洗浴,有饭菜供她们吃喝,织布绣花一日,识得几个字,拿了几枚铜钱,回得家去,再苛刻的父母,看在钱的份上也能有点笑脸。 见过光明,再看看村子里媳妇的处境是如何艰难,谁会愿意去过那样的日子呢,自然是要比有仆人伺候,有娘家依靠的世家女子要多一股“一定要做事,一定要出人头地”的狠劲儿。 让她们去见见世面,也能增加这股“狠劲儿”,也只有养出足够有韧性和狠劲儿的女孩子,才能去和男人争权力争地位,不然岂不是去送菜么? 苏瑾知道黛玉想做什么,也想支持黛玉做下去,让女孩们学防身肯定是得先放放了,目前更要紧的见世面的事儿…… 苏瑾想了想,道:“只把孩子们弄进城一回怕是于事无补,这么着,我在城里开个铺子吧。” 黛玉扬眉:“什么铺子?” “绣庄啊。”苏瑾道,“按妹妹原本的想法,织出来的布绣出来的东西直接拢起来,海外有的是销路,但既然说起了让孩子们见世面,还是得开个绣庄,对外接些针线上的活计,也给孩子们一个和别人谈生意的机会。” 绣庄也可以起到筛选的作用——女孩们轮流去绣庄帮忙,做得好,功课不落下,再给更多的机会,做得再好一点,苏瑾便可以把绣庄交给她打理,如黛玉和苏瑾的小时候一般,在小时候把该踩的坑都踩完,才好在权力场里沉沉浮浮。 黛玉笑了:“姐姐这么说,是已经有了有资质的孩子,姐姐预备把绣庄交出去了?” “暂时还没有。”苏瑾道,“但不要紧,我身边还有几个识文断字的侍婢,让她们先打理着,也让女孩们轮流去铺子里帮忙,日子也不用长,哪怕只有十天半个月,也够女孩们明白t?识字与不识字是如何天差地别。” 明白差别,才知上进。 知道上进,一切都好说了。《 》 100-110 第101章 不负韶华 上中下三策。 小梨花姓柳, 是家里的长女,下头还有弟弟妹妹,她人生的前八年……用她在第九年在那个美轮美奂的园子里学到的话, 是“困在方寸灶台间”。 打不完的猪草,做不完的家务, 弟弟哭了要找她, 妹妹尿了也要找她,就是母亲肚子大了没办法劳作, 躺在床上要喝水也要找她。 那她的父亲呢? 赚钱。 家里只有那两亩地,养不活这一家许多人, 所以父亲在外帮工, 赚得几斗米几个铜板以做家用,父亲也不是什么坏人, 逢年过节会给女儿扯一段红头绳,也会给儿子弄个拨浪鼓, 但究竟有着这个时代几乎所有平民男人共有的毛病,丝毫不体贴女人。 所以会在家里理所当然地颐指气使, 会打老婆, 会骂女儿,会往床上一躺就等女人伺候他。 以他的口吻,说的是“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为的还不是你们娘俩”, 理所当然的是我回家来自然要当大爷。 小梨花伺候父亲,原也没有什么怨言。 实在是女儿会心疼母亲, 男人对女儿又多少有两分舐犊情深,倘若是女儿去伺候爹,爹还能给点好脸,娘去伺候爹, 爹心情好也就罢了,心情不好把娘打得鼻青脸肿,女儿看了也心疼。 但小梨花在那美轮美奂的院子里呆了半年,就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了。 一开始,倒也没有那么多心眼,想着自己拿钱无用,都给父母还能让自己多得两分疼爱。 但很快,因为那位美丽的夫人在城里开了个绣庄,夫人的侍女去主持绣庄的事,小梨花她们因为平时表现得聪明灵巧,便也会过去帮忙。 然后,就知道了自己拿回去的铜板是什么程度的购买力,知道了原来自己对家里的贡献并不比父亲少多少,知道了如果自己好好念书,将来识文断字,哪怕是和夫君开个夫妻店,大字不识一个的夫君也只能全然倚仗自己管账,收入会比单纯的出卖力气好得如同天上地下。 最后一条可以先放放,前头两条让小梨花不得不思考,那我娘常年忍受的暴力算什么,那我这么多年的委屈算什么? 于是她回家时,在父亲不在的时候,试着问母亲,阿娘,其实我可以养你的,你不用忍受阿爹的坏脾气,更不要说那些拳打脚踢,你要不要和阿爹和离算了。 母亲一怔。 小梨花说这话时,其实是准备了挨母亲一巴掌的准备的,实在是这样的话来得太大逆不道。 她也不在乎,穷人家,孩子给父母做出气筒是常事,从小本就没少挨打,但小梨花心头存了一个“万一”之念——倘若她母亲愿意,她就是现在识字不多,也要好好去翻一翻户婚律,给母亲找一条能不再忍受那并不出色的父亲的路子。 而小梨花的母亲,在怔愣过后,理智告诉她应该抽女儿一巴掌,断掉女儿那些不“孝顺”的念想,可心里最深处,还是一软,眼圈也很快就红了。 委屈么? 当然是委屈的,谁也不是天生下贱,凭什么男人能美美娶媳妇再享受娶媳妇带来的一切还能打媳妇,她明明也为家里做了许多活儿,可是织好的布让丈夫拿着去市面上卖,再回来的钱就理所当然成丈夫赚的了? 同时,她也相信女儿有能力养活她——单从钱来说,女儿现在所织的布所绣的花已经超过了她的水平,那精细的针脚和漂亮的花纹,就不说她没见识过的达官贵人的做派了,就是村子里有什么人家要娶媳妇嫁女儿,都愿意出高价买上一两份绣品来撑场面。 但,要说离开,做不到,甚至不敢想。 所以,只是把女儿搂到了怀里,抚摸着女儿还算单薄的后背,声音都带了哽咽:“你能有这样的想法,阿娘已经很高兴了,但以后不要提了。” 小梨花不明白,想追问她阿娘为什么呢? 明明您也很高兴啊。 可是再问,她母亲也没有再给她什么回答了。 小梨花只能带着满腔的疑惑回到了园子里,做着绣庄揽来的定制生意,在第八次戳到了手指尖之后,去求教了那位天仙一样的夫人。 彼时,恰逢黛玉来看苏瑾,小梨花和黛玉不熟,但既然苏瑾见她了,她当然不能来一句“我没事”或是“回头您空了再见我”,小丫头又没养出世家女的随口扯谎也能说上好一通话的本事,只好期期艾艾把事说了,究竟是家丑,说得略带脸红。 黛玉和苏瑾倒没有嘲笑的意思,安静地听完,对视一眼,都觉难过。 “傻姑娘。”究竟是苏瑾和小梨花熟一些,道,“在你娘看来,如果她真的做出了自请下堂的事,别人会怎么说她呢?她还怎么做人呀!” 小梨花愣在那里。 小小年纪,究竟还是不太能理解“做人”到底有多重要。 黛玉便补了一句:“这么说吧,你们姐妹在一起做活儿念书,都想着将来会有很好的生活,却突然有个女孩说她才不喜欢做活儿,也不乐意识字,只想等年纪大了找个人家,靠男人养一辈子,你会如何看她?” 小梨花的表情微妙了一点。 ……我会觉得她脑子里是进了多少水啊! “对呀。”看小梨花明白了,黛玉唏嘘道,“你母亲所在的地方和你不同,她身边的人不是一起做活儿一起识字的姐妹,而是说着忍一忍,再忍一忍,哪有男人不打老婆,男人都不要你了你还有什么脸活下去的妇人,你让她如何有勇气离开你父亲呢?” 小梨花呆在那里。 苏瑾又补了一句:“你父亲我是见过的,倒是个挺老实的普通庄稼人,不是那种特别坏的,设想,他若是坏上十倍,让你母亲实在不堪其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母亲就是不要自己的名声,也很难豁出去不要你父亲的。” 小梨花迷茫道:“为什么呢?” 苏瑾唏嘘道:“哪怕她不做人了,你将来也要出嫁的,有了个和丈夫过不下去的母亲,你能嫁什么好人呢?” 环境让女人根本不敢反抗已经让小梨花如遭雷击了,女人被逼死了都还要为子女着想,更是让小梨花呆在原地,怔然落泪。 这个样子,也让黛玉和苏瑾心生怜爱,原本谈的话题不重要,两人只默契地等小梨花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过去,小梨花的声音都带了迷茫:“那……那怎么办呢?” 黛玉对小梨花招一招手。 小梨花乖乖过去。 黛玉拉了女孩那因为并没有脱离劳动,所以还长着茧子的手:“说书先生讲三国时,往往说谋士给主君的都是上中下三策,如今我也给你三策,你且听听。” 小梨花赶紧点头。 黛玉道:“下策,你且细想,在你还没有到园子里来,还不能给家里带铜板的时候,你爹对你是什么脸色,你能给家里带铜板之后,你爹对你又是什么脸色?” 说书面语是前据而后恭,说符合小梨花如今文化水平的话,是:“我爹看着我……怪心虚的,也客气多了。” “对呀。”黛玉柔声道,“这就是底气——这样的底气能让你对你母亲说不要忍你父亲了,也能让你父亲对你再不敢摆脸色,你如果想用这样的底气让你爹收敛点不要再对你娘拳脚相向,再简单不过,你直接把你的铜板给你娘,再给你爹说,但凡他还敢动你娘一个手指头,你便拿这些银钱去请个讼师,给你娘办和离。” 下策都已经这么靠谱了,小梨花忍不住问:“那上策和中策呢?” “中策。”黛玉道,“你在园子里学到的绣技,知道的文字,都可以拿去教你娘,不用会太多,哪怕只知道在鞋垫上绣百年好合,也能卖给十里八乡办喜事的农户,只知道简单地扒拉扒拉算盘,也能自己去和那些人家谈报酬,把银钱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织了布还得让你爹拿去卖,你娘就有了和你爹叫板的底气,这样不需要你撑腰,你爹也绝不敢再动她。” 小梨花还是有点焦虑的,看向苏瑾:“苏……苏先生,真的可以把这里学到的教给我娘吗?” 苏瑾自然点头:“教你们,便是想让世上的女孩有底气,能做活,能挺直腰杆活在世界上,你要教你母亲,自然由你。” 小梨花简直觉得t?心胸都舒畅了,但也没忘了问:“那,上策呢?” “上策。”黛玉道,“好好读书,将来不止步于去哪家铺子里做女账房,也不琢磨去哪家达官贵人家里做针线上的人,凭本事读出能考进士的才学来,无论是去内务府里做女官,还是想法子在外朝谋个职位,都能为世上千千万万个你母亲那样的人撑腰。” 苏瑾跟着补充:“如果这样的人多起来,环境就会因此改变——你母亲那样的人身边会少很多劝她忍的声音,因丈夫动手动脚而和离的女子多起来,那些女子也不会再为她们的子女受她们影响而担忧,管事的女孩子多起来,女子能和男子一般出门做事,世上的男人便不会再对女人有那许多应当贤良淑德,应当贤惠忍让的要求。” 小梨花看着两个仙人一样的姐姐,都呆住了。 说书先生嘴里的将军听谋士给上中下三策,往往只选中策,因为下策效果太差,上策要求太高,但听着两个姐姐说的,她好心动。 尤其上策,听得小梨花既向往又自卑:“我……我哪里够格去谋女官,更不要说在外朝谋职位……”究竟在园子里是读了点书的,多少知道女官外朝都是指什么。 黛玉笑起来,又揉一揉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道:“敢想才有做到的那一天,想都不敢想,又哪里做得到呢?” 想了想,又道:“我姓林,闺名黛玉,你叫什么名字?” 读过书,但只读了一点书的小梨花听黛玉的名字听得似懂非懂,但光听就觉得唇齿留香,说起自己的名字,难免有些自卑:“我……我姓柳,没有大名,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的梨花开了,所以叫我小梨花。” “那……”黛玉笑道,“我给你取一个大名,可好?” 小梨花赶紧点头。 “叫丽华吧。”黛玉道,“你生在晚春,正是百花开得绚烂的时节,丽华……但望你一生也能华美绚丽,不负韶华。” 第102章 女官考试 一些业务扩张。 羊群里出现了第一头不那么守规矩的黑山羊, 自然可以期待有更多。 尤其柳丽华是个开朗的姑娘,自有三五好姐妹,家中父母恩爱的没必要去做这个恶人, 但母亲受了父亲委屈,女儿又心疼母亲的, 找小姐妹倾诉之时, 自然会听见柳丽华的“歪理邪说”。 自然向往。 不只是为母亲向往,更向往自己将来在夫婿面前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可是, 等这批孩子长成,还是太久了。 所以在建议苏瑾办女学的同时, 黛玉还去忽悠大公主选女官。 苏瑾究竟是一个有梦想的女孩, 黛玉想让她做什么,少不得要讲一讲远大的前景, 谈一谈女子被困于宅院的尴尬,但对大公主就容易多了。 ——殿下觉得处置宫务麻烦对不对?尤其您现在不只是管宫务, 内务府的事情都得您一起处置,简直分身乏术。 所以才要选女官把手上的活儿分出去啊! 大公主当然没那么容易被忽悠成功, 主要是苦恼万一元嘉帝责问她怕是不太好交代:“妹妹莫笑我, 实在是你管宫务时,六弟妹管宫务时都没这么多事,我才管了多久, 便折腾起选女官来……” 黛玉是知道怎么安慰人的:“殿下不要这么想,皇后娘娘在时, 也动过选女官的念头的。” 那会儿皇后的身体已经很糟糕了,惠妃主持宫务,惠妃是很乐意干这个事儿的,这不是被造反耽误了么(咳咳) “可是后来没选成。”大公主道, “宫里的事情也没耽误呀。” 究竟是读了挺久的书,偶尔也会支棱个耳朵听两句朝政,大公主还是知道一些风向的:“朝上在讲并省官员,一些无可无不可的衙门都要裁撤,我倒在这里大张旗鼓选女官……” 朝政在黛玉手里,黛玉能不知道嘛:“朝上的官是太多了,一个做事的,八个巡查的,今日这个大人教做事的官员要事事留痕,明日那个大人教做事的官员要时常巡访百姓解决冤屈,后日还有人说要对商人课以重税以免百姓人心思变,全是主意,闹得人无所适从,才要裁剪些站在干岸上只知道挑错儿的,可内宫如何一样?” “如何不一样?”大公主问。 黛玉失笑:“内库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啊殿下,都这样了还不往 内务府添人,下头的人要有意见的。” 大公主的眼睛眨巴了一下,又眨巴了一下。 是啊,真的高,高得让人觉得薛蜿是不是直接去人家海外小岛上抢钱了(这句划掉) 宝钗原是利用自己家里的商路,收集了茶叶丝绸瓷器往海外卖,确实也干得红红火火,但始终忌惮海寇,啃下的市场有限。 但在华夏公司成立,武力编制正式收归内务府,薛蜿就再也没了“军队这么强大我是不是要被猜忌”的担忧,由北静王训练海军,由吴青霜训练内务府护航编队,海寇被揍得哭爹喊娘,她的生意自然越来越大。 同步带来的还有江南福建两广士绅那不说断崖式下跌,但确实也再造不起拙政园留园的生活水平,还有雪片一样的,祖籍在江南福建两广地带的官员的弹劾薛蜿的奏章。 可是弹劾什么呢? 薛蟠又没有打死良民。 皇商又不存在偷税漏税。 哪怕是私蓄武器,到如今也洗白了,怎么,帝国海军和内务府皇商不能在同一个小岛上住着么? 所以,再是雪片一样的弹劾,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更要紧一点的问题其实是,宝钗往京中来过了好几份奏报,里头写的建议是整合资源,扩大生产规模。 如今搞海贸,三大头是“茶叶,丝绸,瓷器”,瓷器能想的主意有限,无非是去那几个瓷都大批量收购,但茶叶和丝绸,都还有可以发展的空间。 丝绸呢,原是江南织造局负责给皇室宗亲织布,规模向来不小,也是个绝对的肥差,非皇帝心腹不可担任此职,但宝钗想的是往外扩一扩,也不琢磨在江南了,就近在两广或者干脆点在广州开个织造局,当然,同样不琢磨织造出来的丝绸布匹往京城送,就供她卖出国。 茶叶呢,原是茶课司管着茶叶税收和交易,从茶户手里收购茶叶,往北边少数民族那儿卖,也算是财政的一大重要收入,宝钗想的是有没有可能也往海外卖一卖,茶课司收官茶主要是在川陕两地,宝钗也不想去动那边的利益格局,但她想在云贵两地种茶树搞茶园,既为当地百姓增收,也给她卖茶叶提供稳定的货源。 说白了,如今的经济中心是江南,更南方的地区缺少开发,宝钗原是金陵人,小时候既被父亲当做男儿教养,便也没少去看工场里织布,看茶园里摘茶,去了更南边的广州,还因为找茶叶货源逛过了云贵,她是真不觉得那些欠发达的南方比江南差在哪里。 ……热是可以克服的嘛!何况热有热的好处,桑叶都能多绿一阵多养上一批蚕呢。云贵的茶叶比湖广或是川陕的茶叶也不差呀。 但如今内务府究竟不在黛玉掌控下,这奏报到了大公主手里,大公主也没那个搞改革的魄力,亏得黛玉和宝钗一直保持联系,宝钗给黛玉私人的信里提到了此事,黛玉才下定决心来找大公主谈女官择选的事。 大公主仍有犹疑:“织造局就罢了,茶课司是朝廷的衙门,并不归内务府管……” 黛玉就知道讲不通了。 问题不大,先忽悠大公主找人安排了女官考试再说:“那就先说织造局的事,不是说女红针凿是女子本分吗,按臣的私心,广州那边弄个织造局,可以试着让女官去管管事,看看比起如今的江南织造,究竟是用男人好,还是女人好。” 大公主对此倒也认可——本朝吸取明朝教训没用太监,但本朝在元嘉帝之前也不怎么用女官,所以江南织造的负责人素来是另外指派的官员,这于防治贪污并没有什么用处,基本上还是做两年江南织造,砍头,换一任人去做。 换女人去,她们若比男人贪得少,经营的效果又好,自然让女人们面上有光,哪怕不行,再正常派官员去就是了。 并且……女人还真有很大的概率贪得比较少,因为男人贪污,多半恨不得村里的狗都得到福泽,但说来心酸,女人是没有家的。 娘家不把她当t?自己人,婆家也不把她当自己人,夫妻关系好还能有个丈夫算自己人,夫妻关系不好,真正能当自己人的不过子女而已,这样的身份,就是位高权重了,有多大的可能会贪得村里的狗都恨不得拉过来穿金戴银么? 所以,唯一的问题是:“可是妹妹,女官总归是要嫁人的,派去广州,她父母岂能愿意?” “倘若不是选入宫的女官,而是在外头做事的,倒也不用这么局限。”黛玉道,“未婚也好,已婚也罢,哪怕是丧偶了,能做事便够了,夫婿愿意跟着去便去,不愿意便不愿意,有什么要紧。” 说难听些,哪朝哪代没有实在没有生计的男人断了□□那二两肉入宫的,怎么他们就没有人啰啰嗦嗦说“总是要娶妻”的,这会子用两个女官,便要琢磨“总是要嫁人”了呢? 又如那些要放外任的官员,带家眷赴任也好,把妻子留在家中孝顺公婆也罢,总是有解决办法的,怎么到了女人要派外任的时候,就成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大公主究竟是被黛玉说服了:“那我们发下去的榜文,便写明无论年岁如何,只自忖有才学有本事,便可来应诏,回头出个什么试题,我再和妹妹商量。” “都听殿下的。”大头都已经决定了,黛玉自然要说漂亮话。 当然,说服了大公主,还得找元嘉帝。 听完了大公主觉得织造坊可以有,但茶课司她不敢定,元嘉帝都摇头:“大丫头的胆子,还是小了些。” “究竟是朝政上的事呢。”黛玉当然要给大公主找补,“殿下从小就在听后宫不得干政,公主如何不算后宫呢?” 元嘉帝嗤之以鼻——你听在耳朵里也没必要往心里去呀,你爹我是个什么性格你心里还没点数。 但大公主就那么个资质,元嘉帝也不强求了,琢磨起黛玉的事来。 你还真别说,看内务府一年比一年夸张的利润,加上宝钗所描述的扩大生产的场景,便是什么大罗神仙也不得不动心,只是再如何,作为君王,究竟还是不能满眼都是钱,好歹也要看一看民生:“海贸让国用富足,自然是好事,但从一国出产来算,每年能织出来的布匹丝绸都有限,拿了这么多布匹去贸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国内百姓可还有衣穿?” “臣亦关心过此事。”黛玉早想过这个问题,道,“陛下,薛蜿做生意公道,百姓织出来的布该是多少银子便结多少银子,这于百姓而言,已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日子了。” 倒让元嘉帝沉默了:“士绅之患 ,竟至如此?” 黛玉轻声叹息:“陛下,赖大家里还有二十万两家产呢。” 每个士绅盘剥百姓的数都有限,可架不住士绅人多呀,你拿一点,我拿一点,百姓自然苦不堪言,如今宝钗相比盘剥百姓的士绅多了些底线,反而让她贸易业务能涉及到的百姓日子好过了起来。 第103章 性别歧视 我才性别歧视了一回,你们都…… 这个回答不说醍醐灌顶, 但确实让帝王心头微凛——动了士绅这么多利益,更要紧的事明显是:“当年你父亲在江南步步艰难,连刺杀都经历了好几回, 薛蜿能活到如今,也算不易了。” 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 安保工作可要做好啊。 “陛下。”黛玉倒是不担心这个, “这不还有华夏公司的护卫在嘛。” ——当年林如海面对江南盐商,近乎一介书生靠着朝廷大义辗转腾挪, 自然耗费心血,倘若也给林如海一支军队, 随便他爱抄谁的家抄谁的家, 也不会那么艰难。 “皇室与民争利。”元嘉帝突然想起当年的考题来,“如今看来, 症结其实在皇室与士绅争利,再一细想, 当年崇祯帝若是能从士绅手里拿出银子来,前明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黛玉道:“世上之事, 不就在钱权二字上么, 倘若钱权都不是问题,早就盛世太平了。” 元嘉帝看着黛玉,真正像看着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笑了一声:“纵使如你所愿,在广州也建起织造坊来, 想过士绅会是什么意见么?” 黛玉道:“陛下,江南富庶甲天下,广州是自古以来的烟瘴之地,拿什么比江南呢?” 越富庶的地方, 士绅的影响力越大,土地兼并形势也越严重,想扩大织造坊的规模,哪怕一点不和当地士绅觥筹交错,只专心生产,就不说买田买地了,就是从农户手里收生丝都会有阻力,雇工也会被抬价,还谈什么扩大?也只有相对落后的地方,士绅的力量有限,土地便宜,人工也便宜,在那样的地方干事创业,总要容易些。 元嘉帝来了兴致:“倘若有朝一日,广州也富庶起来,也不方便再扩大了呢?” “到那时,广州的织造坊不也开起来了么,保持原状就好了。”黛玉笑道,“再想扩大,就不琢磨什么广州了,交趾也有很大的地方嘛。” 虽然如今交趾不在我们的实控之内,但很快就在了——这来自北静王的奏报。 他严格执行了当时黛玉和已故太子商量的方案,单纯地把中原的文化带过去。 看,我们吃个饭有这么多讲究,我们的衣服就是华丽又漂亮,我们有律法来规制人的衣食住行,我们的生活看上去就是这么让人向往,想学呀,先从学我们的文字开始呀! 那些海上的小岛要同化还需费些功夫,但交趾本来在历史上长期以来就在中原的控制下,中原和那边的沟通紧密起来,再加上北静王所拥有的武力能稳稳压制住当地政府,交趾便无可遏制地向往起中原。 再过个三五年的,中原再明里暗里地掺和一下交趾本地政权的交替,扶植一代人,忽悠他给朝廷上表讨封,朝廷这边意思意思给个郡王的位置,不就能顺理成章把交趾画到国境线内了么。 “顽皮。”元嘉帝嗔怪归嗔怪,确实也觉得江山交出去属实放心,道,“那说茶叶,云南的普洱,贵州的云雾倒是年年有上供,确实不错,但云贵还有别的好茶?” “茶叶产于山岭。”黛玉道,“十万大山,哪里不能种茶树呢?” 说到这里,黛玉的表情又有些促狭:“陛下,那些个金发碧眼的人,不过是白水喝得无味,要找个有味儿的东西罢了,最极品的茶叶咱们自己都不够,岂能便宜了他们。” 被元嘉帝敲了一个暴栗,但敲完,元嘉帝自己也笑起来:“行行行,依你,回头你自己以内阁的名义给云贵总督去一份文书,让他和薛蜿谈便是。” 黛玉谢恩,又咂摸出不对来:“陛下,不通过茶课司么?” 元嘉帝挑眉:“你想用茶课司?” 黛玉微微尴尬,小声道:“……不想。” 茶课司各地都有,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员,薛蜿再带个皇字那也是商人,要一层一层把关系跑通也就算了,关键哪怕跑通了,由茶课司的人收了茶叶,汇总运上来,每层都有盘剥,落到薛蜿手里没有利益也就罢了,当地百姓还指不定要被多低的价格收茶呢。 不如自己干——左右云贵两地的地价也便宜,自己开荒,自己种茶,自己雇老百姓来做工,皇商嘛,有足够合理的理由让产品不经过茶课司,直接走水路运出十万大山,直接海贸卖出去,利润直接体现在账上,该给内务府多少就给多少,省得麻烦。 “那不就完了。”元嘉帝道,“如你所言,云贵也不是多富庶的地方,士绅影响有限,你多盯着薛蜿,诚信经营就不说了,该给百姓结多少工钱便结多少工钱,在茶园内做工的百姓多了,发出去的工钱也多了,只要当地百姓不至于那么穷困,就是有御史劝谏朕不该在云贵建茶园与民争利,朕也有话说。” 黛玉应下,又道:“既然以内务府的名义,按本朝的规矩,肯定是不能派太监了,臣女才说服了大殿下开女官考试,这在云贵两地开茶园种茶的事,陛下觉得可以派女官否?还是如江南织造一般,指派官员过去?” “云贵两地改土归流才没多久。”元嘉帝沉吟道,“倘若你能选出吴青霜那t?样有能力自保的女官,倒不是不可以。但若选不出,还是如江南织造一般,派官员去,安心些。” 黛玉应是。 元嘉帝既然把调子定了,黛玉掉过头去找大公主商议,放出去的女官考试的榜文便写明了,不是为宫中选人,而是内务府要在广州也开织造坊,在云贵开茶园,故而采选女官,有才学者皆能参选。 然后就挨了士大夫一顿骂。 因为榜文里明确提了,无所谓参选之人的婚配情况,哪怕是带着家眷赴任都行,活儿能干好是最要紧的。 ……自古以来讲的都是夫唱妇随!什么时候女人去地方为官还带家眷了?!男人是女人的天!是可以用“家眷”来简单概括的吗? 这骂得毫无营养,大公主翻了个白眼,连回答的兴趣都欠奉。 但有营养的问题是,陛下若要选在宫禁之内为陛下做事的人,本朝不用太监掌权,您要选女官,臣等也没有异议,但内务府外放出去的官员,为什么要限定女官? 好问题。 元嘉帝如今学嘉靖,不怎么开大朝会,只偶尔见一见内阁成员和一些重要的大臣便罢,但为这个问题,倒有兴致组织一下各方人马辩一辩。 黛玉是内务府大臣,大公主是目前内务府的实际掌权者,她俩自然是要出席的,但这回黛玉没有出头,只以眼神鼓励大公主在朝堂上走出第一步。 大公主的声音有点抖,但大体上是能听清的:“大人问内务府外放出去的官员为什么要限定女官,本宫亦要问大人,何以朝堂上的官员都默认了是男子,限定了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做官呢?” 我才性别歧视了一回,你们都性别歧视几千年了! 搞清楚状况! 提出这个问题的官员脑子“嗡”的一下,下意识能回答的无非是“天地君亲师”和“自古以来”,可这两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更遑论去和大公主辩。 并且,很快就接收到了来自别的官员的目光——你说你惹她干嘛 ! 整个朝堂尴尬得针落可闻,倒是元嘉帝笑了一声。 让百官都看了过去。 元嘉帝只看着他的官员们,笑道:“诸公对怀恪所言,可有要解释之处?” 诸公其实有一肚子的天理伦常,一肚子的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能力有限所以天生应该被男人领导,一肚子的女人都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些话,在林黛玉穿了官服,做着副都御使,并不比哪个官员差地站在朝堂上时,就说不出口了。 主要是你的对手现在看上去只有大公主,可明显林黛玉也是一张尖牙利嘴,你敢在她面前说女子合该卑弱? “其实无非是小孩子在小打小闹。”元嘉帝环视一圈,确定没有人要做出头鸟,才慢吞吞道,“诸公家中,不也是给掌上明珠一二庄园店铺,让掌上明珠学着管家理事么,朕如今让怀恪主理内务府,也不过是让她学一学管家理事的意思,怀恪愿意用女孩,那也凭她喜欢,诸公觉得呢?” 诸公不敢觉得,因为一旦要觉得,就得聊女子为什么不能参加科举,相比起允许女子参加科举,那还是容忍大公主选女官吧。 ……天老爷,什么时候大公主能嫁出去啊! 但这个也只能是牢骚了,论牢骚,黛玉还遗憾没能顺便聊一聊女子科举呢。 只是弄个织造坊和茶园实在不是多大点事情,要借此让朝廷开了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的先河,还是缺了分量,且大张旗鼓让女子参加科举,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合适的人能大放异彩,要是让这个许可成了空头的命令,还不如等一个厚积薄发的将来。 也罢。 女官考试如期举行,没有和考科举一样整那么复杂的糊名誊录的程序,和上一次黛玉入宫考试那般,在平日选秀的宫殿里摆了桌椅就开考。 题目是大公主出的,就是考经营之道,贫民女孩受困于生活条件,读书识字的都有限,此次参加女官考试的,倒是仕女居多,因为人也不多,大公主还想的普遍见一见答卷写得还算过得去的人,究竟是大生意,谨慎些总没坏处。 第104章 才貌仙郎 造孽啊! 题目虽是大公主出的, 但大公主非常清楚自己的本事,倒也没有自专,转头请了黛玉入宫, 让宫人糊了名,两人把考卷批了, 择出里头最出色的卷子来。 如今女孩子识字艰难, 又不是入宫享福而是出宫做事,有能力摆平了家人来参选更难, 就这么个条件,也无法去强求女孩们的考卷写出多工整的馆阁体, 主要还是看内容。 就是那内容, 大公主看得头疼,黛玉看得也头疼。 因为头名的那个字, 委实不敢恭维。 可是抛去“字不好看”这个过于明显的缺点,头名的答卷写得那是真好, 讲透了如何与刁钻的下人斗法,如何伺候上头的两层上司, 如何在有限的空间内辗转腾挪, 甚至还提到了如何与不那么见得光的势力相处,真正是管过事的人才写得出这么实际的文章。 黛玉没想明白,姐姐你既然有这么大本事, 怎么不顺便把字也练一练? 大公主也没想明白,能在经营之道上这样有心得, 想来不会是什么穷苦人家,不会是买不起纸笔,所以写得一手臭字吧。 俩人相视苦笑,也不啰嗦了, 拿刀拆封。 头名,王熙凤。 对,王熙凤,甚至因为“熙”不好写,大公主和黛玉都还辨认了好一会儿,颇有刚入学的小孩子控笔不行,写自己的名字,越复杂的字写得越大的丑样子。 看到答卷的主人,大公主都还好,黛玉额头上都要冒冷汗了。 黛玉神情有异,大公主难免好奇:“妹妹认识这个王熙凤?” 黛玉:“回殿下,这是荣国府冢妇。” 大公主一下子就对上人了:“她呀。”——凤姐也是有诰命的人,偶尔入宫请安时,倒见过大公主。 然后大公主啧啧有声:“细想也是挺齐整一个人,谁能想到手底下的字这么拿不出手?”连我这一手臭字,面对她都有自信了! 黛玉无奈了,解释一句:“殿下,我那嫂子原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侄女儿。” 王家嘛,京城里有名的教女无方,有没有合理很多。 ……好吧,也奇怪,既都教女无方了,怎么倒养出个能把题答得这么利索的王熙凤来。 大公主眼睛亮亮地等黛玉分享八卦。 八卦是,凤姐原本不识字,实在王家没提供这个条件,王夫人和薛姨妈也是不识字的。 但相比起两个姑姑,凤姐有上进心,又有灵性,嫁给贾琏后,她用了个没留头的小厮来给她记账,留了心,光是看账本和拜帖就已经识得几百个字了,普通听说读写没有问题之后,哪怕作不了诗,开个“一夜北风紧”的头是绰绰有余。 如今,朝廷的榜文写明了不看女子是否婚配,只看是否有才华,这个才华又不是惯有拿来考量才女的琴棋书画而是经营之道 ,凤姐岂能不动心? 并且,荣国府没了王夫人,邢夫人本就不被凤姐看在眼里,贾母也已垂垂老矣不过数日子,贾赦是不管事的,贾琏是管不住凤姐的,她自然想参选便参选。 但既然是有家室的人,大公主还是难免操心:“她答的固然好,足以中选,可她的家室怎么办呢?” 倘若是个闲汉,跟着凤姐去赴任也便罢了,哪怕身上有爵位,左右是个闲职也不要紧,可贾琏在户部干得好好的,难道要罢了贾琏的官儿让他和凤姐一起去赴任,还是要他们夫妻分离? ……好像都不是很干人事呢! 黛玉答不出来,但黛玉觉得这不是太大的问题:“殿下何须忧心,我那嫂嫂既然来参选,便应当想过一旦中选该如何处置,殿下想知道,直接问她便是了。” 大公主也只能罢了。 凤姐入宫时,自然穿得彩绣辉煌,带着笑对大公主与黛玉盈盈下拜,整个人都是已婚妇人的成熟风韵。 而凤姐的回答是:“这无妨的,臣妇与琏二爷谈过,他就那点本事,便是辞官不做,在家相妻教子,管些家务,他也乐意的。” 实在是怡亲王已经不在了。 贾琏的能力呢,独当一面是不太t?行,也就是在有大政方针的基础上办事,没了怡亲王这个“大政方针”,他如今是既不敢说话,也不敢做事,憋都要憋死了。 倒是怡亲王长史还在,可人也已经上了年纪,并无别处谋官之意,索性就辞官归乡,临走时贾琏请长史吃饭,略露了露自己的忧愁苦闷,长史看着这个美丽的蠢货,叹了口气,说不行你辞官吧。 贾琏都愣了。 长史还有些遗憾,说倘若我在你年少时遇见你,好好教你读两本书,开拓开拓眼界,也长些在官场上沉浮的心眼儿,你便是没有经过科举,凭你办事的本事也能在官场上有一席之地。 但如今,算了吧,就你这个已经成型的,我教了十多年都长进寥寥的脑子,我能给你最忠诚的建议就是别做这个劳什子官了,左右你父亲是荣国公,你将来也能做一等将军,安安生生做个不欺男霸女的富家翁算了。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儿。 大公主想的有限,听凤姐能安排好,便放了大部分的心。 但黛玉听得未见欢喜,反而道:“琏二哥哥的官位来得不易,嫂子不琢磨琢磨,趁着宫里想派嫂子去外地,顺便也给琏二哥哥谋个外任?” 长史走了,便没有人再和贾琏参谋,但这个外任不外任的,凤姐一摆手,颇见豪迈之气:“琏二爷在户部专管一摊子事儿尚且抓瞎,真让他去外头哪怕只是做个知县,那个县的百姓可是倒了血霉了。” 大公主闷笑了一声,就是黛玉满腹忧愁,也只能失笑。 为了万全,当日黛玉出宫之后,还额外央了林如海去见了贾琏一面,问问这是他们夫妻的意思,还是凤姐没商量过就给贾琏做了主。 贾琏一叠声地说商量过商量过,这个官我是一天也做不下去了。 林如海:“……” 气氛都到这儿了,自然要问一声是谁排挤你了? 贾琏说没有人排挤,就是单纯的累了。 原本做这个官,是贾母宠贾政宠得连爵位都想给了他,贾琏一个正经嫡长孙,反而成了“在乃叔家里住着”和“帮乃叔管家”了,自然无论为了自己还是老婆孩子,总要自己立起来。 但如今不用想办法了,荣国府这几代是没有贾代善那样的人物了,从贾赦到贾琏还琢磨什么呢,安心躺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事就买点祭田养养孩子,把家底保住,等孩子里至少有个贾代善那样的孩子,至少那孩子能少奋斗一些。 林如海听得好笑,但贾琏自己选择躺平,林如海也不会硬把一滩泥往墙上糊,回家给黛玉说了贾琏的打算而已。 黛玉听得悒郁不乐。 她倒无所谓贾琏做不做官,但凤姐这“妻子有了前程,丈夫就得辞官跟随”,实在担心给后来的女孩们带来不好的影响。 林如海知道黛玉想干的事业,以他的聪明才智,自然也能推出黛玉不高兴的原因,想了想,劝道:“这不是两个职位么,还有一个呢?” 黛玉叹息:“还有一个是,史湘云。” 在考试之前,连黛玉都没有见过湘云,林如海哪里知道京中都有哪些数得上的闺秀,疑惑道:“那是何人?” 黛玉苦笑:“她是外祖母娘家的侄孙女儿 ,细算起来,比太子妃还要可怜一些。” 林如海:“这……” 太子妃的可怜明显在于新婚之夜丈夫去世,到如今,小道消息都还在传她克夫,连她出宫修行都被理解成是消弭她这一生的罪孽。 “她的丈夫也……”林如海问。 是的。 湘云已经嫁人了,她的两个婶婶确实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给她挑的夫婿,选的也确实是才貌仙郎,侯府嫡女及笄后旋即出嫁,自然是十里红妆。 谁能想到才貌仙郎短命呢? 于是,湘云进宫考试时,头上插的都只有银簪,再加上她从小父母双亡,说比太子妃还可怜,是一点也没有假的。 所以你看嘛!好心好意选个女官,一个是要让夫婿辞官跟她赴任,一个干脆就是孀居,开的什么鬼头!将来能有家庭和美夫婿上进的女孩愿意出来做事么! 林如海默了半天,不愧是知情识趣的探花郎,就这也能找到清奇的思路来劝人:“玉儿,夫妻之间,本就讲一些阴阳调和的。” 黛玉愣了一下:“爹什么意思?” “就如朝上这些大人们,谁家里的妻子不是温柔体贴,安心相夫教子,才能让大人们毫无后顾之忧的为官做宰。”林如海道,“又如你,也是八殿下许诺了将来他去主内,你才能在前朝放开手脚。” 这究竟是黛玉和八皇子的私房话,黛玉微微有点脸红。 林如海装作没看见,说下文:“将来,若如你所愿,有鸿鹄之志,也有安邦定国之才的女子步入官场,难道还要她既在家里孝顺父母抚育子女,又要在朝堂上八面玲珑觥筹交错吗?” 黛玉吸了一口凉气。 “纵使有女子有这样过人的才智,当真内政外政样样来得。”林如海道,“可究竟内政要占一些精力,她拿什么和同样资质的男子相争呢?” 这岂不是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女人在朝政上所能做到的极致,永远低男人一头么? 这难道就符合你的本意了? “所以,我倒是觉得你不必沮丧。”林如海究竟是正人君子,还是不习惯直接喊别人家女孩的闺名,“史家女那样孀居的究竟是少数,选了两个女官,里头能有一个王家女有夫君有子女,丈夫又愿意辞官跟着她去赴任的,才是为将来开的一个好头。” 你要想,女子里有拥有鸿鹄之志的,男子里也并不都是胸怀大志的,适合相夫教子的女孩与满心事业的男人婚配,适合相妻教子的男人与有鸿鹄之志的女人婚配,这才是既尊重了女人的选择权,也尊重了男人的选择权的,更为合理的结构。 再换一个思路,“辞官”的难度总小于“谋官”,倘若每一个去做官的女子都需要为她们的夫婿谋一个对应地方的同等级别的官职,还不如干脆点,让有野心向上爬的姑娘去找能照顾好家庭的丈夫,然后由那个女孩来做家里的“妇君”。 黛玉听着都觉得思路清奇:“……阿爹也太会劝人了。” 第105章 天宽地广 湘云: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份不开心, 顺利地消化在了父女之间。 事实上,也只有黛玉会操心到贾琏辞官对将来女子出仕的影响,于大公主来说, 能选到合适的女孩子去干活儿,就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谁派去哪里, 大公主特地把两位都请入宫来, 想听听她们的意见。 说来,大公主和黛玉也私底下商量过, 在大公主看来,更合适的分配是凤姐去云贵, 让湘云去广州, 因为凤姐至少有个丈夫,元嘉帝亲口吩咐的, 云贵两地才改土归流,如果要派女官去, 至少要保证不会出事,那有丈夫的安全系数, 还是要比没孤身一人高些的。 但黛玉论本心, 不是很认同。 和她担忧贾琏辞官会不会影响将来有心入仕途的女孩的婚姻,进一步影响女孩们入仕途的决心一样,倘若去有点风险的地方便要“有丈夫照料出不了什么事”, 对将来出门做事的姑娘来说仍然是一种束缚。 但黛玉没有合理的理由拒绝,实在是如今的云贵确实民风彪悍, 湘云已经是个可怜人了,要是在云贵再出了事,对不起她为国捐躯的父母且不说,“孤女就不要挑战自己去做官了, 孤身去地方上做一方诸侯要出事的”一旦成为了刻板印象,还不如“女孩子出门做官要带丈夫来保护女孩的安全”呢。 带着满腹心事,见了凤姐和湘云,大公主说起分配的事来,没等湘云说什么,凤姐这么直率的脾气,已经先一步开口:“都听殿下的。” 大公主:“不必如此,此事于本宫而言,如何派都是一样的,但于你二人,可是将来好几年甚至十几年要担的职位,还是要听听你们的想法和偏好。” 凤姐……凤姐没有想法。 在大公主“你尽管说”的鼓励下,一定要说什么意见,那就只有:“臣妇都行,倘若殿下也没有偏好,不如t?咱们抓阄?” 遑论大公主,连湘云的表情都有些天崩地裂。 黛玉还是大概知道这对夫妇“看上去心机深沉做事圆滑,实际上就是分不清大小王的美丽的蠢货”的属性,心累地打圆场:“史小姐呢?”——黛玉并不常去荣国府,也因此没和湘云正经叙过亲戚,又是在宫里,没必要喊妹妹,又是选女官,更没必要喊那贬损人格的卫史氏。 湘云纵使人设憨直,究竟教育是要比凤姐到位的:“回林大人,倘若可以选的话,臣倒是想去云贵经营茶园。” 这让黛玉一下子来了精神:“为何?” 湘云有私心,但因为和黛玉也不熟,不知道这私心方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所以甜甜一笑,给的理由是更安全无害,甚至带些开玩笑的:“臣未嫁时,家中两位婶母勤俭持家,不用针线上的人,有什么活计,都是娘儿们几个自己纺织针凿,臣……做腻了,觉着还不如去茶园,好歹占一个天宽地广,心胸开阔。” 黛玉很配合地笑了出来。 大公主也莞尔:“史小姐说笑了,虽然现下云贵没有茶园,广州也没有织造坊,去了便要筚路蓝缕从头开始,但二位是去做女官的,又不是去做工,难道真要二位亲手种茶,亲自纺织不成?” 但无论湘云说的理由是否站得住脚,偏好是已经表达出来了的,大公主没有再让湘云编一个理由出来,只看向凤姐:“王小姐呢?” 凤姐都幻听了。 她嫁给贾琏也有十来年了,在贾家,她的称号可以是琏二嫂子,可以是凤姐儿凤哥儿,还可以是凤姐姐或凤辣子,但从来没有人喊过一声“王小姐”。 但细咂摸,拿本姓称呼自己,确实比拿丈夫的名字有滋味,当然,拿闺名称呼也有滋味,但这个时代喊女孩闺名的只能是很亲近的人,论这一层,喊闺名就没有喊本性实用。 一恍惚,大公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不由又喊了一声:“王小姐?” 凤姐赶紧回神,答:“臣都可以,一定要说偏好的话,臣喜欢织造坊。” “原因呢?”大公主问。 ……听起来就比茶园有钱。 你看看江南织造嘛!那自古以来的富得流油!凤姐这么爱钱,经营什么茶园啊!哪怕钱不在自己手里,拿着数也很快乐呀! 但这个理由明显有点丢脸,凤姐说不出口,表情痛苦了一会儿,重新回答:“臣真的都可以,全听殿下安排。” 大公主还是担心安全问题,本想当场敲定的,如今听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便又纠结起来,再招待了二人一顿茶点,便道了乏。 凤姐与湘云告退,剩下黛玉,大公主和黛玉已经很熟了,再不端着那雍容华贵的坐姿,懒散一坐,抱怨:“究竟是在宫里,也不好深问,我不好出宫,还得劳烦妹妹什么时候有空,去见见那位史小姐。” 做什么呢? 湘云的理由实在是给的过分天真,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去云贵的问题呀!在宫里不好说,私底下总能点破了吧! 并且让湘云意识到云贵的问题还不够,还要湘云给个“如果去云贵遇上彪悍的百姓了你要如何应对”的应急方案,不然就是大公主放行了,元嘉帝那边也说不过去呀! 还有,这个应急方案不能是简单的“带护卫”,因为在皇权鞭长莫及的地方,护卫也有可能成为风险的来源。 黛玉答应了下来。 如今朝政在黛玉手里,她自然事忙,但究竟扶一扶世上有本事站起来的女子也是她生平所愿,再忙也是要挤出时间的。 湘云夫君去世后,并没有回史家,也不爱奉承夫家走一个槁木死灰一心守寡的形象,便只在自己陪嫁的园子里住,主打一个她爱如何便如何,史家唯有两个叔叔,没有亲爹,自然管不了已经出嫁的她,偏史家又一门双侯,稳稳地压住了夫家,让夫家也不敢管她,倒让她活得分外自在。 黛玉去那园子拜访之时,除了湘云的衣裳是淡色,竟看不出半点守寡的样子,便是素服,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湘云在花树下摆了茶水等黛玉的模样,实有些醉眠芳树下,半被落花埋的恣意潇洒。 私底下,湘云知道黛玉和荣国府的关系,很自然地就喊了“林姐姐”,奉了茶便开门见山:“我猜林姐姐是为选茶园还是选织造坊而来。” 黛玉接了茶,也不尴尬:“那妹妹选茶园的理由呢?” “因为我孀居。”湘云坦荡地看向黛玉,“未亡人未亡人,世人巴不得我现在就死了,全了贞洁的名声,对娘家夫家都好,可我不想这样。” 黛玉神色微凛,但也只是凛然,并没有露出半点对湘云的同情——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代表湘云不需要同情。 想了想,黛玉决定先捧好哏,其他的再说:“那妹妹的想法呢?” 湘云小时候经常被贾母接过去住,也因此看过了李纨守寡的状态。 哪怕有个儿子,李纨的状态依旧让人毛骨悚然——那份钱财握在手里,一分一厘也不想花出去,荣国府里喜事也好丧事也罢,都和她没有关系,荣国府上下,除了自己的儿子,再没有人和她亲近…… “且不说我没有儿子,过不了珠大嫂子那样拿儿子当主心骨,一切只等儿子长大的生活,便是我有,我还没到二十岁,怎么就要把自己过得槁木死灰,再无生趣呢?”湘云道,“左右娘家夫家都不好管我,我便参了选。” 黛玉不是很明白:“这和妹妹选茶园有什么关系?” “两广究竟是汉地,云贵则汉夷杂居,论民风,自然是云贵两地要自在些。”湘云道,“我去云贵,比去两广,更能过正常人的生活,这是其一。” 黛玉再聪明,究竟没过过孀居的日子,这样的考虑属实是她从未想过的,所以还愣了一下,先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不要露出湘云明显不喜欢的同情,只问:“其一?” “其二。”说完了不开心的守寡的事,就要说一点开心的了,湘云道,“林姐姐,上次陛下选女官入宫,我就想参选来着,可年纪太小了。” 黛玉是十二岁入宫的,在当时入宫的女孩里几乎是最小,再小一点……就不好说是给公主郡主做伴读,还是让公主郡主照顾她了。 那次湘云没有参加,后面看着黛玉出宫授官,苏瑾在城郊给女孩们启蒙开智,宝钗不知去向,但薛家多了个事事周全的二公子,吴青霜更是拿战功让满朝文武都闭嘴,就是早年据说要抚蒙,刻板印象里命运就只能是哭哭啼啼离京然后没两年传来死讯的大公主,都在朝堂上硬气了起来,湘云好生羡慕。 并且隐隐感觉到了变革的气息。 “我愿意抓住变革的机会。”湘云诚挚地看向黛玉,“并且,为了咱们更后面的女孩,我也希望如姐姐一样,尽己所能,把路走得宽广些。” 黛玉的心跳都快了,觉得湘云离自己最大的担忧就差一层窗户纸了,赶紧稳住自己的心情,尽量沉着地问:“去云贵,怎么路就宽广了?” 湘云哪怕现在交不了投名状当场入伙,心迹也还是要表明一下的:“女子孤身一人,未嫁也好,孀居也罢,都能去那所谓的穷乡僻壤之地做出一番事业,不比只有丈夫护着的女子才能去穷乡僻壤之地为官宽广么?” 第106章 伴读出宫 那可是教育水平最高的一批女…… 以黛玉的脾气, 湘云既说得出这样一番话,还明知山有虎更向虎山行,自然有自己的金刚钻, 无需自己为她的安全担心。 但,究竟还需要一个能去说服元嘉帝和大公主的理由。 黛玉便直接问了。 湘云道:“姐姐, 我亦是将门之女, 未必没有自保之能啊。” 黛玉摇头:“也没见着外祖母领兵上阵活成佘老太君呢。” 湘云闷笑了一声。 但理由还是要给的,湘云也明白黛玉需要给皇帝和公主一个交代。 于是湘云左右环顾了一下, 没找到趁手的东西,想了想, 招手让侍女过来, 吩咐侍女几句,再不片刻, 侍女便捧了一把剑过来,湘云抬手握住, 长剑出鞘,都没有起身, 坐那儿, 就能漂亮至极地挽了一个剑花。 黛玉看得眼前一亮:“妹妹什么时候还学了这个?”——史家女还真习武啊! 侍女捧着长剑退下,湘云唏嘘:“原本我也不会这些,只爱那些风月诗词, 但自从广州那t?边传来吴家姐姐的消息之后,我便有心在学了。” 这就是蓄谋已久了。 都不用问谁教的——湘云的父母死在战场上, 为此方让史家多了一个侯爵可以承袭,而湘云嫁的卫家也是正经武官家族,新婚燕尔,耳鬓厮磨之际, 湘云有心想学,哪里有学不到的。 当然,不可能有吴青霜那从小的童子功厉害,但又不是让她去考武状元,世上许多事其实有个“势”就够了,你去云贵赴任时侍女随时捧着剑在一边,自己闲暇时不是如娇花软玉一般只在斗草簪花而是骑马射箭,弄出似模似样的样子,便能阻止绝大部分的恶意。 只是湘云这么说,倒让黛玉好奇:“妹妹学是学了,倘若最后派不上用场,岂不白费?” “怎么会白费。”湘云眸光都有些飘忽,“即便没有这回女官考试,先夫在时,都曾为海疆被南安王爷耽误了而忧心,说倘若有机会,必要谋个机会去重整海疆呢。” 这就是湘云的伤心事了,黛玉安慰了几句,也知道有些伤痛安慰是不管用的,左右此次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在湘云收了泪水后,便起身告退。 湘云起身相送,末了,还是少了些定力:“虽知姐姐是信人,但……” “妹妹放心。”黛玉轻拍湘云的手背,“倘若妹妹没有为天下女子开个好头的心,我也不会让妹妹孤身一人去那么民风彪悍的地方,既然妹妹已经有了准备,我必不让妹妹的准备白费就是。”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当元嘉帝与大公主知晓湘云已经做了的准备,自然就没了阻拦的心思。 倒是黛玉还劝大公主,女官考试不考也考了,除了两位外派的之外,倘若大公主觉得缺了臂膀,多留两个人在宫中也不妨,费不了多少俸禄。 实在是黛玉带走了探春,大公主原本的伴读又到了年纪,家人最近已经请旨求她们出宫婚配,确实让大公主独木难支,加上黛玉也想抓住一切机会让朝廷让内宫多一些掌权的女性,这样将来公开了是她在掌管朝政,也能更顺理成章地提拔女性官员。 黛玉不想做昙花一现的女首辅,要做就把女子彻底带到朝堂上,事情全由她做太显眼,自然就要撺掇大公主。 可大公主实在也谈不上多大胆子,纠结了一下,没有立刻给黛玉答复,只转头去向元嘉帝请旨。 元嘉帝哪怕是半退休状态,非常有闲心养皇孙,也有闲心关心八皇子有没有老老实实每日运动保养身体,更有闲心和闺女聊天,但,和大公主聊公事,还是觉得很折磨。 资质所限,很多话题没办法心领神会,就会显得很无趣。 便如这留两个人在宫里的事,元嘉帝都叹了一声:“怎么连这样的小事都不敢做主呢?” “除了留两个女官的事,还想和父皇说一说。”大公主觉得有点压力,但有些事也只有她来开口,只能硬着头皮道,“当年父皇选入宫来给妹妹们伴读的女孩们,也都到年纪了。” 元嘉帝眉头一皱。 其实,何止是伴读们到年纪了呢,就是当年那些集中教育,想着好好培养了去抚蒙的公主郡主,也到年纪了呀。 可元嘉帝现在舍不得了——至少舍不得大公主去抚蒙。 可是元嘉帝究竟是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正经人,倘若大公主自己都不去,他也拉不下脸来让收养的女儿或是郡主们先嫁。 思前想后,还是把问题丢回了大公主:“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事来?” “黛玉妹妹闹的呀。”大公主迎上了元嘉帝的目光,道,“她问儿臣要不要多留两个女官来分忧,其实细想,这回考试之人的资质,远不如上一回,真要说分忧,哪怕选两个妹妹来一起管事呢 。” 元嘉帝:“那便选呀。” 看着大公主神情,元嘉帝有点明白了:“想了想又罢了?为什么?” 大公主点头,坐到了元嘉帝膝前的脚踏上,给元嘉帝揉腿,轻声道:“她们再聪明机灵,总要嫁人的呀,能留几年呢?” 这是老大难问题了,元嘉帝也叹起气来。 大公主接着哀怨:“说真的,父皇,儿臣自知资质有限,父皇让儿臣出头来管事,儿臣一直如履薄冰,嗯……倘觉得自己有无法处置之事,就会去想,倘若是弟妹管事,她会如何,黛玉管事,她又会如何。” “见贤思齐。”女儿的话题跨度太大,元嘉帝也只能见招拆招,“这是好事。” “所以最近儿臣总是在想。”大公主抬头,眸中尽是迷茫,“弟妹还有黛玉,再就是南边的薛公子和吴昭容,她们在肆意挥洒自身才华时,会不会也会忧虑,既为女儿身,将来婚嫁产育,做的事业总要中断,该当如何。” 元嘉帝又叹了一口气。 别的人元嘉帝没那么关心,但黛玉他还是知道的——她很忧虑。 若不是实在无法规避婚嫁和产育的风险,黛玉也不会在及笄的时候哭着给林如海说“难”了。 想了想素来聪□□黠的黛玉落泪的样子,元嘉帝都叹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女儿,觉得话题不要往沉重了去,便调侃一声:“怎么,你也恨嫁起来了?” “才不是。”大公主这一点还是想得很明白的,“儿臣如今嫁在京里,父皇难做;要是立刻抚蒙,儿臣不甘。还不如就这么混着呢,管了这么久的事,儿臣别的没学会,上位者不表态便是最好的表态,儿臣还是会照猫画虎的。” 元嘉帝哼笑。 大公主继续道:“儿臣与弟妹相交泛泛,对黛玉……把她当半个师长,自然也不好问她是否也会为婚嫁和世人往往要女人主持中馈操持家务而忧虑,但这不是新选的女官都没有家务和婚嫁的烦难么,便想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她们又是如何处理的家务和婚嫁呢?” “所以。”元嘉帝问,“你学到什么了?” 大公主哀怨:“没法学,王家小姐和史家小姐的答卷还算能看,再论别人……儿臣都看不上的人,谈什么向她们学!” 又苦恼:“说来真是让人不痛快,五六年前的那场考试,固然参加的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女孩,却明显比如今小到十二三岁,大的四十出头的这一场好得多,怎么会这样!” 元嘉帝叹了一声。 还能为什么? 大量有本事的女人被困在了家务烦难之间,导致能从中挣脱出来的少之又少,所以为她们开了一场考试,自然没有为所有未嫁的,还没有家务烦难的女孩开的考试显得水平高。 世上是有才女的。 可是除了黛玉那样拥有一个开明的父亲,自己又早早被君王注意到的女孩之外,别的女孩就是有才名,也得讲究闺阁笔墨从不流传到外头去,等她们长大了,嫁人了,生孩子了,再是曾经灵秀的姑娘,也只会默不作声慢慢变成祠堂里的一个牌位。 这于渴求人才的君王而言,何其可惜。 元嘉帝的心思远远地飘了开去,可哪怕是以他的开明,对目前普遍性的“男主外女主内”,导致的许多有灵气的女孩被困在了家里,也想不到什么好的改变的方案。 好在做皇帝久了,多少也是接受了有些事就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的,元嘉帝努力让自己暂时不要纠结,问闺女:“说这么多,还是绕回去,你说伴读们也长大了,该如何?” “想留她们在宫里做事!去广州去江南去哪里做事都行!”大公主简直想大声嚷嚷。 但都不用元嘉帝说,放完豪言壮语,大公主都蔫儿了:“儿臣知道不行的,她们父母不会答应,相比起做一番事业,她们自己未必不更盼望出去有一段美满姻缘。” 元嘉帝拍拍女儿的头,唏嘘:“是啊。” 看着元嘉帝的神色,大公主小声劝谏:“所以啊,父皇,为人父母,既然儿臣一时半会儿不抚蒙了,妹妹们也好,伴读们也好,到了年纪的,还是该回家便回家,该婚嫁便婚嫁吧,别耽误了她们。” “不觉得让她们回家之后,她们出嫁,才华和能力都被困在宅院里,实在可惜了?”元嘉帝问。 “觉得。”大公主道,“但逃避不是办法,把有才华的女孩留在宫里做事,蠢材选不上就回家嫁人,且不说世人女大当嫁的观念不改,将来就不会有人好好教导女孩让她们有才华了,就是聪明的女孩没有孩子,下一代的女娃们全是蠢妇,难道咱们就喜闻乐见了?” 哪怕有点郁闷,元嘉帝还是笑了一t?声。 大公主靠在父亲膝盖上,轻声道:“再有,儿臣愚钝,儿臣是想不明白了,但她们是现下国中最有才学的一批姑娘,儿臣想看着她们出嫁,看看如今已经有女孩子在做事业了,她们会不会也动了这份走出家门的心,还想看看王小姐和史小姐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平衡家庭和事业,解了儿臣这么多天都想不明白的困惑。” 第107章 权在力上 让我们没有君王的偏爱也能握…… 听起来头头是道, 就是想想大公主惯有的想一出是一出,元嘉帝还是道:“这本就是你可以自己拿的主意,其实也不必来回朕, 不过……既然提到了那些有才华的女孩被困在了家里可惜,倒和黛玉志同道合, 这让到了年纪的女孩们出宫的事, 可问过黛玉了?” 大公主眨了眨眼睛,很诚实:“还没有。” 然后小声道:“可是此事无非放与不放而已,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便是问了她, 又能有什么助益呢?” 真是傻孩子。 元嘉帝摸摸孩子狗头, 也不好走什么打击教育,只道:“你都不问, 怎么知道她没有更好的办法——纵使只有放与不放两个结果,放的时机不也值得把握么?” 大公主还是听劝了。 然后黛玉果然有自己的主意:“殿下, 王大人与史大人出京,于朝野上下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于内府则不然。” 那是, 一定程度上能决定今年皇室能花五百万还是两千万呢。 “所以?”大公主问。 “这拿在朝堂上,两个六品女官出京,自然不必弄隆重相送, 但在宫内开两桌子,姐姐妹妹们聚一聚, 不也是亲厚之意?”黛玉道。 其实这也不合规矩。 哪怕是好朋友们想聚,湘云守寡,按照世俗的眼光来说不好太乐呵,在荣国府浅摆两桌都比在宫里合适。 更何况, 伴读们和凤姐湘云最大的联系是“都是女官”,绝无其他的交情,谈什么好友送别呢? 大公主蹙眉,委实不懂黛玉的意思。 黛玉也只好再点一句:“见贤思齐啊殿下。” 这话元嘉帝才说过一遍,夸大公主知道拿苏瑾和黛玉当榜样了。 大公主脑海中忽现灵光,眼睛随即亮了起来:“这么个意思啊!” ——什么都不做,便把伴读们放出宫,她们不过是来宫里陪伴了公主郡主几年,能吹个“有规矩”,嫁个更上等的人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女孩子困在次一等人家的宅院里,和困在上等人家的宅院里,有什么区别呢? 你得让她们看看,事业是什么样子,权力是什么样子,自由是什么样子。 但凡有些灵性的,见了权力和自由的模样,就会滋长出野心,有了野心,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咱们现在不就是苦于女孩们也太爱相夫教子了,一门心思扎在斗婆婆斗小妾上么? 大公主醍醐灌顶,又追问生了野心之后,如何想办法给女孩们更多的机会。 黛玉说起如何安排伴读,尚且神色坦然,但大公主此问,她微一犹豫,左右看了看。 大公主声音便跟着气氛也压低了:“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么?” 黛玉道:“臣想开女子科举。” 大公主噎住,缓了好半日,声音都带了沮丧:“这……我亦想开女子科举,可想把这件事做成,便是想一想,都觉太难。” 这也是黛玉的苦恼之处,但这个话也太敏感了,哪怕确定了周围无人,声音也低得只有大公主能听到:“臣自从入宫便一直在想,权力的来源是什么,何以有史以来,权力都稳稳地握在男人手中?” “结果呢?”大公主喉咙有点干,只憋出了这三个字。 黛玉长出了一口气,道:“臣原本以为,权在钱上。” “何解?”大公主没明白。 黛玉轻嘘一声,给大公主讲了柳丽华——从小被欺压的女孩,往家里多拿了几个铜板,她爹便得对她客客气气,这就是标标准准的有了钱就有了权力。 大公主点头,又觉得黛玉的话不像是最终答案:“原本?” “丽华今年十三岁,算得上是婚龄。”黛玉道,“因能赚钱,村里多少适龄的男孩都想娶她,来她家提亲,究竟女儿能赚钱,丽华的父母便不乐意早早把她嫁出去,拒绝的人多了,男孩们觉得无望,便有登徒子埋伏在丽华往来于她家和苏姐姐庄子的必经之道上,想将生米煮成熟饭,好娶到丽华这么个香饽饽。” 真就是女孩子才懂女孩子,黛玉说的再平静,这样恶心人的事发生了,大公主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后来呢?” “丽华虽从小做农活,手上有把子力气,可又如何比得过男人,险些成事。”黛玉眉间也带了肃杀之意,“好在她父亲当日察觉不对,尾随在后,将那登徒子打得头破血流。” “那就好,那就好。”大公主可以说是非常入戏了,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黛玉的神色不轻松,又觉得事情好像没完,“再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她父亲把那登徒子绑了,去寻那家人的麻烦,那家人自知理亏,赔礼道歉而已。”黛玉道。 大公主不是很明白:“妹妹神色如此沉重,我还以为……” “殿下。”黛玉轻声道,“听了这个故事,您不觉得权不在钱上,而在力上吗?” 大公主僵住了。 ……是啊,在没有足够强大的暴力的情况下,会赚钱的女孩子,不过是“小儿抱金行于闹市”,然后“有能者得之”罢了。 细想也符合逻辑,便如普通官宦人家,官员才赚几个俸禄,大头是主持中馈的夫人们从铺子庄子上赚的银子,可也未见得夫人们的地位在大人们之上,这便是大人们所掌握的暴力足以庇护夫人们的产业的缘故啊。 而往更大的维度看,女人掌握不了权力,不也是因为军队是男人组成的,暴力掌握在男人手里,凭什么让女人拥有权力呢?当然,自己和黛玉现在是掌握了权力,可是权力来源是元嘉帝的信任,元嘉帝不介意朝堂上一片绿叶里有两朵红花,可元嘉帝总不能真万岁万岁万万岁,将来女人还能不能站在朝堂上,得看下一任君主愿不愿意。 这是真正的水中月,镜中花。 我们得想办法,至少把我们手里的权力先稳住。 想到这一点,大公主简直立刻有了紧迫感:“妹妹,我们手中并没有力,那我们的权……” “殿下倒也不用紧张。”黛玉道,“臣也一直在想,如何真正握住这个权,来做一些我们想做的事情。” 大公主赶紧问:“如何握住?” “其实权在钱上,并没有什么不对。”黛玉道,“加一个前提——只要暴力被禁止,就对了。” 什么时候暴力会被禁止呢? 答:太平盛世。 朝廷有足够强大的官僚系统,政治清明到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向那种想靠着体力优势强行欺辱女子的登徒子能被绳之以法,女孩们不去期待父亲丈夫儿子提供暴力来保护自己而是求助于国家。 那权就在钱上了,男人和女人就能基本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了,你耕田来我织布,擅长搞仕途就去考科举,擅长去经商就去开店,这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太平盛世能有几年呢。”大公主沮丧道。 不太平的时候,女人就活该跪着么? 黛玉道:“所以权在力上,这是改变不了的,倘若想让女子有更多的机会,就只能尽量缩小男女之间‘力’的悬殊。” “这要从何做起?”大公主都觉得没希望了,“吴姐姐那样的人,一百年也未必有一个……” 黛玉:“鸟铳。” 大公主头皮都麻了。 她管了很久的内务府,宝钗和吴青霜的奏报都是她在读,她也想起来吴青霜特地解释过,她在海上才没有和人一刀一枪的干架呢,能开炮的干嘛动刀啊! 而为什么那帮吃海上饭,手底下都有人命的护卫那么服气吴青霜呢? 论开炮,大家的准头都差不多。 可是论鸟铳的准确度,吴青霜天下无双,当吴青霜能稳定地一枪一个,谁能不服气她呀。 “因此,要真正握住我们手里的权力,要给女孩子们更多的机会,其实不在殿下或臣能不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同意女子参加科举,也不在臣如今能t?怎么搅弄风云鞭笞百官。”黛玉总结道,“而在于我们想法子,让女子能堂堂正正赚到不少于男人的钱,有足够巧妙的工具能缩小男女之间体力的差距,等女子作为一个群体站了起来,自成一股势力,就无需再想什么办法了,哪怕没有君王的偏爱,我们也能在朝堂上立足,也能和衮衮诸公分庭抗礼。” 大公主长出一口气,道:“我不懂妹妹那许多谋划,我只想问妹妹,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黛玉拉着大公主的手,认真:“把那些姐姐妹妹们哄好了。其实照臣本意,王史二位不过是暂时没有什么太好的货源才需要自己开织造坊,自己种茶,将来姐姐妹妹们知道此间有利可图,左右在后宅中也无事可做,倒可在地方上开工场,让王史她们只管收购转运。 工场也不必限制只招女工,哪怕是男女都招,大家做着一样的活儿,拿着一样的钱,男女同酬,那女子的地位自然就上来了。 再有,妇人出门做工,出了门,和别人的摩擦多了,总要闹到官府去,衙役和妇人们拉拉扯扯不好看,官府里的小吏便可适当有一二女子,这样的人渐渐多起来,才有朝堂上出现更多红花的将来,咱们也不至于独木难支。” 第108章 开拓市场 又不是只有你能用蒸汽机。…… 因有黛玉细细给大公主分说的利害, 大公主倒也在公主所认真筹备了一场宴会。 女孩们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如今属于“顺利毕业”,便是平时有些龃龉, 到这会儿多少也有些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彼此之间姐姐妹妹叫得亲热, 换了手帕, 又约着出宫后去组诗社,去赏花, 去风花雪月,等嫁人了再一起开铺子做生意 。 直到大公主和黛玉联袂而来。 且黛玉穿了个男装。 黛玉容貌盛极, 又大权在握, 自带一股子抹不掉的风流潇洒,穿着男装和大公主联袂而来, 纵使女孩们都认识黛玉,大老远处看着这样一对“男女”, 都觉得心脏少跳了两拍。 还有脸盲的女孩只顾着听课没顾上认脸,甚至和旁边的小姑娘咬耳朵:“大殿下不是还没有定婚事吗?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俊俏的少年郎?” 然后就被嫌弃:“醒醒, 那是林先生!” 但真的, 别说这些个和黛玉也就是上过几门课的少女,就是大公主如今频繁地和黛玉聊公事,见到黛玉穿男装, 心跳都少了两拍。 稳住心态,有些感慨:“父皇常遗憾为何妹妹不是个男儿郎, 到如今,连我也遗憾了起来。” 你要真是林弟弟,我必然哭着喊着也要嫁给你的! 黛玉哪里知道大公主脑子里是什么废料,一展折扇, 笑道:“非如此,怎么让姐姐妹妹们意识到,原来走出家门,是这样的模样呢?” 非只黛玉,湘云今日也穿的男装。 黛玉是文人,全面继承了林如海与贾敏的优点,风流潇洒,自不必言,但湘云蜂腰猿臂,穿了一件文武袖,都不用做别的,只和黛玉是站在一起,就已经让多少女孩抬手,又抬手,疯狂地抚平自己的心跳。 湘云新寡,这个她们都知道。 也因此有过设想,这是一个怎样命途多舛却又坚强非常的姑娘,所以应该穿着朴素的衣裳,头顶上还簪着小白花,纵使考上了女官,也不过是在未亡人漫长的岁月里,找点事情做一做罢了。 ……怎么能是这个形象呢? 原来未亡人还可以这样光芒万丈么? 这场宴会,连苏瑾都来了。 苏瑾穿的道袍,朴素是朴素了,也符合人民群众对“守寡”的定义,但她不见憔悴,真正方外之人一样飘飘然和大公主与黛玉都打过了招呼,对女孩们点头致意,然后便去找凤姐和湘云。 ——给她们推荐可以一并带过去做事的姑娘。 究竟学堂开久了,有心读书的孩子还能再养养,但资质只到那里的女孩再留着也意义不大,与其让她们回家被父母压榨劳动力给弟弟赚彩礼,不如帮她们一把,切断她们和父母的联系,让她们去远方“务工”,给家里定期寄点钱拉倒了。 只有让那些还算有资质的她们感受过自由的可贵,才能愈发无法忍受是局促的生活。 凤姐和湘云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送别宴,不曾想苏瑾能来送这样一份大礼,当然照单全收——她们大的事情做不了,做个小管事的也足够了。 尤其湘云。 凤姐是有班底的,她当年就收留了给官员们做家务审计的掌柜和伙计们,后来宝钗去广州,因薛家风雨飘摇时这帮掌柜尽趁火打劫来着,宝钗就不是很乐意带,掌柜们便仍留在京中,如今凤姐眼看着要飞黄腾达,掌柜们什么嗅觉啊,当然要跟着去干织造坊这明摆着印钱的生意去。 但湘云没有啊,她还有心给女孩们更多的机会,非但接手了苏瑾推荐的女孩,还对苏瑾正在做的事产生了十二万分的兴趣:“娘娘有如此慈心,委实功德无量,妾身想附娘娘骥尾,倒有许多事想和娘娘请教。” 苏瑾微笑,没有拒绝。 湘云多开朗的人呐,当时就拉着苏瑾的手一件一件问了起来。 苏瑾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不说办学堂的经验,就是去了个陌生的地方要如何打开局面也能提供许多思路,湘云听得认真,提的问题也切实,两人聊得越来越热闹,还吸引了许多女孩凑了过来旁听。 看两个本来应该安静等死的寡妇眉飞色舞,就是听说了湘云做了内务府的女官要出去做事,少不得要问问做什么事,又了解了一下苏瑾出宫之后除了为国祈福之外还做了什么,不少女孩心头都埋下了小小的种子。 ——她们做的,是不是我也能做呢? 如果说办个收留女孩子织布绣花,顺便教她们认字的学堂完全就是做慈善,那王氏和史氏做的事情是有利润的!可以努力! 直接就有灵秀的女孩掉头来找黛玉了:“林先生,倘若我们自己也开了绸缎庄,织出来的绸缎可以往华夏公司卖么?” “薛公子一直在收购啊。”黛玉轻笑道,“只是四处收购来得太慢,才想在广州也开织造坊,倘若诸位将来也弄了绸缎庄,往广州的织造坊送便是了。” “可我是当真想不明白……”自然也有人问,“怎么就有这么大的缺口呢?” 黛玉便细说天朝上国之外还有多大的世界,虽然外头也有蚕种也有丝织品,但论工艺之精细还得看中原,咱们自己一季还要做四套八套的衣裳呢,外头的贵族们岂能委屈了? 还有女孩问,目前是有缺口不错,但要真是把绸缎庄开得处处都是,早晚这个缺口是能补上的,到时候产生滞销,也是风险。 黛玉便笑:“姐姐见过外头人纺的布么?” 那女孩迷茫了一下,倒是有个家庭条件颇不错的女孩道:“我倒是见过俄罗斯国的呢子。” “织的如何?”黛玉再问。 论最顶尖的工艺,实在不错,那雀金呢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去。 但普通的呢子,就差得多了。 黛玉便笑,绸缎现在是高端奢侈品,但如果产量太多了,也不是不可以往下面走走,做做中低层的生意,市场嘛,不开拓怎么知道有多少潜力呢? 那女孩皱了皱眉,道:“这怕是不行啊。” 黛玉:“哪里不行?” “一匹丝绸卖个七八两银,商人有得赚,百姓也有得赚。”那女孩道,“卖个五六两,也算没亏,可要是只能卖个一二两,那织布的,养蚕的,连自己的口都糊不了,还卖它做什么呢?” 黛玉便笑了起来:“姐姐听过英吉利国么?” 家境好嘛,女孩也有些漂洋过海的漂亮首饰,微微颔首。 “薛公子写回来的奏报提过。”黛玉便道,“英吉利如今做海上贸易,开拓殖民地,弄得风生水起,可是在几十年前,它并没有那么强大,姐姐可知,怎么几十年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岛国,便往外头卖了各种各样的玩意儿?” 那女孩愣住:“这……” “因为机器的改良。”黛玉神色都带了两分凝重,“咱们原本织布,三日断五匹,那是手脚极快的人了,但机械一改良,三日断五十 匹,为何不能一二两卖出去?” “那就说不通了呀。”那t?女孩道,“设若一年海贸最多的所有布匹丝绸呢子的缺口在五百万匹,咱们牟足了劲儿生产的丝绸有一百万匹,真要有什么大才改好了织布机,产出个六倍,多的怎么卖出去呢?” 黛玉就笑:“五百万匹,是现下知道的缺口,是一年得有一二百两银子盈余的人家才能买点儿洋布来长长见识,真要能产出六百万匹来,那一二百两的人家不能多扯两尺布么?五六十两的人家见价格低了,不也能买一买?再者,都能改良机器了,为什么只琢磨丝织呢?” 茶叶还是要看土地的,这个暂且不琢磨,瓷器是耐用品,我和你唠瓷器你肯定也要反复和我拉扯“如果世界上就只需要一千万件瓷器”的问题,可咱们看看英吉利对外卖的那些商品呀。 棉,麻,毛,铁器,机械,船舶,红衣大炮。 现在我们搞瓷器、茶叶和丝绸,是因为这老三样最赚钱,但难道我们不可以学一学英吉利的工艺?我们的老百姓难道就活该面朝黄土背朝天拿个锄头干一辈子,不配用更省力的机械?我们的军人难道就只能拿着刀枪拼杀,就不能和外敌开战之前先来一轮炮火洗地吗? 这不都是市场吗? “现下,薛公子派了人和西方来的传教士学技术,宫中也都养了西方来的客卿,就是八殿下都学过他们的平面几何。”黛玉说得分外坚定,“利益不能只便宜了英吉利一国。” 那女孩看黛玉说得眉飞色舞,心头都在狂跳。 “可是,茶叶和瓷器限于地域,能发展的也不过是绸缎……”那女孩问,“林先生说的这些,从何谈起呢?” 黛玉道:“从多赚些银子,能从那些一年三熟的地方多运些粮食入国内,让百姓少些辛劳而起。” 粮食的命脉固然需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但这个所谓“命脉”其实只需要最低要求——不饿死人也就罢了,但在“不饿死人”和“衣食无忧”之间,南方小岛上一年三熟,船只运送又省力,多往国内运点粮食把粮食的价格打下来嘛。 百姓的生活好起来,就能有“闲着”的时间去诗和远方,有奇思妙想的人就能和英吉利那边一样,闲的没事琢磨出拿蒸气来代替人工的织布机,我的百姓有了闲暇也可以琢磨拿蒸汽来种地来织布来当牛做马呀。 “怕是很难。”那姑娘很快找到了漏洞,“便如我家里的兄弟,有那闲工夫,家人会让他们多读书,早日中个功名,不比折腾机器强?” “这就是朝廷引导的问题了。”黛玉道,“大唐的科举不就分明经、进士、明法、书、算么,倘若国用富足,百姓无忧,便多开一科‘器’学,学子考科举是要做父母官的,倘若父母官自己也懂以器具来减少百姓劳作之苦,如何不算天下大同呢?” 那姑娘又仔仔细细琢磨了一轮,反复确认自己是再也找不到什么漏洞了。 而黛玉所说的前景,又确实非常吸引人。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实不知,学生能为先生做些什么?” 第109章 意外之喜 义塾的遍地开花。 当然是做事业。 倘若为女子想, 便多招些女工,容她们更多的走出家门。 倘若有些闲钱,也不必天天琢磨去庙里布施, 办个书塾,那等贫苦人家读不起书的, 可以把孩子送过来, 也不让他们免费读,就半工半读着, 一边做点孩子的劳动力力所能及的活儿,一边多少识得几个字。 这倒是在场的姑娘们都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个个都点头, 心头各自有了打算,那出头和黛玉讨论了半天到底市场有多大的姑娘又问:“先生……可愿帮我等愿意走出宅院的女子如愿以偿?” 姐姐妹妹们便都诧异地看了过去。 那姑娘努力挺直了脊背, 万分殷切地看着黛玉。 大概是那目光过分殷切,姐姐妹妹们诧异的目光都默默收起来, 转而看向黛玉,等她如何答。 黛玉道:“姐姐不该问我愿不愿帮, 该问姐姐自己能不能自助才是。” ——谁的利益, 谁要自己去争取。 你想考科举也好,想捐个官再自己干出一番事业让君王侧目也好,那都是你要去争取的事,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把所有的路都铺好? 那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 道:“那……先生可能为学生指条明路?” 黛玉笑:“不是已经指了么。” 去做事业。 像宝钗那样,她如今是挂在内务府名下,可要是她放出话来,想拿一个户部的官职, 为此可以一年在给皇室的利润之外,再给国库几十万两银,你猜衮衮诸公会不会动摇? 像吴青霜那样,本就有战功在身,随着这些年来换防的官军都在她手底下训练过,她也就是暂时还没有这些世俗的欲望,一旦她也放出话来,兵部岂能不给她面子? 哪怕是像我,清楚朝堂上各位大人明里暗里的各种关系,户部欠款我催得,刑部案卷我判得,工部项目的猫腻我看得出来,论礼我都曾把衮衮诸公辩得无话可说,朝廷每个部门是如何运转我清清楚楚,我能敦促每个部门做他们愿意或不愿意做的事情,我能“盘活”这个台子,如今,天天念叨成何体统的官员不也少了么? “那是最顶尖的女子。”那姑娘轻叹了一声,“我等陋质,如何堪比?” 黛玉摇头:“不,姐姐,治民亦是大功啊。” 王朝绵延了上百年,土地兼并已经十分严重,君王再是励精图治,也免不了无业游民连年增多,你哪怕只能把一个县的无业游民安抚好,当地巡抚总督都得来找你取经。 想要个官位,困难么? “究竟世事不公 。”那姑娘听得若有所思,又多了两分沮丧,“男人想做个官,好好考个功名,实在考不上,捐的官也是官,可我们想做出点什么来,却是这样艰难。” 这个嘛,也只能说万事开头难了。 “只能说。”黛玉道,“咱们现在做起来,将来的女孩们想走出来就要容易些,咱们现在什么也不做,将来的女孩们也会觉得难如登天,谁都不做,岂不是永生永世都是这个样子?” 这番话既然是对即将出宫的侍读们说的,自然等侍读们回家之后,就传到了衮衮诸公的耳朵里——打心眼里认可女人一辈子就该相夫教子,黛玉那样的人是异端的,当然要给家长学舌。 哪怕是觉得黛玉做的事业有道理,女子凭什么矮男人一头的,也明白就是自己不说,家长出门之后一样会知道,还不如自己说了表个忠心。 而无论是基于什么心态告知的家长,总之都预备好了一套话,倘若家长不准干这个事业,自然当场赌咒发誓“女子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何曾抛头露面做什么事业,您也太看轻我了”。 至于我到底做不做……害,等出嫁了,天高皇帝远,你管我做什么呢! 姑娘们却未曾想到,她们把黛玉的一番话告知了父母,无论父母对黛玉是否认同,对黛玉建议她们做的事,倒是都挺心平气和,说的是:“开不开工场,这倒是丰俭由人,这义塾嘛……都不必等你将来出嫁看手头有无闲钱再开,便是在咱们老家,也可以拨一笔银子让他们建一建的。” 姑娘们眼睛都要瞪圆了,尤其是平时休沐回家时,没少听长辈说黛玉“不守妇道”的,简直脱口而出:“您不是一直不喜林大人么?” “我不喜她抛头露面,毫无女子该有的贞静模样。”长辈说的是,“但义塾是好事,难道因为她说了,我便做不得好事了?” 没准备跟着黛玉折腾的还好,真准备尽力多给女孩子一些机会的姑娘赶紧打蛇随棍上呀:“那咱们家里办义塾,也只收女孩么?” “当然都收。”长辈们张口便答,只是答完了,便失笑。 姑娘们肯定要问笑什么呀。 长辈们究竟多吃了几年饭,对人心和世情的把握更深刻些,倘若再喜欢这才出宫的姑娘些,还要笑着拍拍孩子的肩膀或是脑袋来展示一下宠爱:“笑你被人家算计了。” “算计什么?”那姑娘道,“难道林大人早知道我将这番话告知您,您也会拨银子建义塾?” 倒让长辈们僵了一下,然后给自己找补:“不至于吧……” 就那心虚的样子,让姑娘忍不住嫌弃,不是吧?你真被这么猜中了心思? 但这个话嘛也太伤自尊了,那姑娘就把话题拽回来,说林大人没算计您听了这番话t?也会建义塾,那她算计什么了? 长辈唏嘘一声:“建这种义塾,纵使偶尔会有男孩来读书认字,但更大多数学生确实只会是女孩,林黛玉是连这一点都琢磨到了,岂能不让人惊心?” “为何不会有男子?”姑娘于人心上明显还差点意思,问。 长辈便解释——倘若不收束脩,“科举能飞黄腾达”的观念已经深入每一个百姓心头,那但凡家里有儿子,都是要往义塾送的,万一就考上了呢? 但,半工半读就不一样了。 那就不是冲着培养考科举的人物去的,于是能勒紧裤腰带供一供家里的宝贝儿子读书的人家,不可能让儿子浪费一般的时间去“工”,而本身就穷苦的人家,就是活着都要费尽全力,儿子长到十岁就算半个劳动力,读什么书,反正考不了秀才,在家里干活还现实些。 可是,女儿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普通平民,还是贫寒人家,对女儿的培养基本都是没有培养——小时候给口饭吃,长大了带弟弟妹妹,在家里做饭做家务等大人回家,长大了换彩礼嫁出去,至于在婆家的日子,只要不被欺负死了,娘家人都可以不出现的。 这样养的女孩,弄去半工半读,哪怕一天能只弄回来几个铜板,对家里来说都是正收益,不比在家里做家务强? 给家里的蠢丫头解释完,长辈们还感慨:“纵使我不喜欢林黛玉,也不得不感慨,林如海究竟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养了这样一个灵秀至极的女儿。” 当然,也要感慨林如海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样聪明的孩子竟做了个女儿身。 但姑娘觉得有问题:“不是说女孩也在家里带弟妹,做家务,做饭么?” 她去半工半读了,这活谁干呢? 就让家长恨不得戳一戳孩子的脑门,说我从小绫罗绸缎金珠宝玉地养着你,究竟是养得太何不食肉糜了:“这些事一定得她来做吗?” 义塾既然是半工半读,最低最低,孩子得七八岁才送去吧,这年头哪个人家不是敞开了肚子生孩子,能活多少全随缘,大姐姐去半工半读了,家里不是还有五六岁的二姐姐吗? 当然,二姐姐家务未必做得有大姐姐好,做饭估计也得踩在小凳子上才够得上灶台,带弟弟妹妹自然也会更粗糙,但普通人家,家务做那么干净做什么?就是手艺上天了,也就那么点食材,怎么做不是做?至于大孩子带小孩子……别带死就拉倒了,穷讲究那么多。 每日能带回几个铜板补贴家用才是实在的! 这对于从小金奴银婢的小姐们来说果然是太抽象了,姑娘都听得有些呆滞,想问:“可义塾又不赚钱,女儿要不要办还得琢磨呢,您这么爽快就拨这一笔……” 姑娘就被家长逮着好一顿训。 给你说了多少遍“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欺骗普通老百姓的,一个有文化的母亲对家里有多重要啊!义塾这个模式也就是我之前没想到,想到了我是一定会办的,咱们在自己老家开义塾,回头那些姑娘长大了嫁的人也是咱们沾亲带故的穷亲戚,惠及的是咱们自家的子弟! 一天天的目光短浅!白教你这么多年! 然后还摸着小胡子,郁闷:“这半工半读的义塾,怎么我就想不出来呢?” 这就是男人的思维惯性了——男人读书的下一步是功名,自然而然觉得这是一件神圣的事情,所以读书就只读书,只能专注四书五经,还得全部脱产,书院里寒门学子要是还得在农忙的时候回家帮忙秋收,搁那些缺德的同窗眼里都是要被嘲笑的! 可女孩们向来是不全职读书的,就是再书香门第的家族,那也是读半日的书,做半日的针线,长大了就管半日的家,当然就很容易想到“半工半读”的模式。 何况,海贸口子打开,纺织品销路得到解决,也给半工半读提供了更大的空间。 姑娘被训得怀疑人生,起了抬杠的心思:“您究竟不喜欢林大人那样的女子在朝堂上做事,倘若读书的女孩子多了起来,林大人那样的女儿家也多了起来,岂不也是给您添堵?” “这才哪跟哪儿,且不说女子根本不能参加科举,便是哪一日真能考科举。”长辈无所谓地一摆手,倒是也有两分傲气,“男孩们无需花那半日去做工,时时钻研圣贤书,倘若都这样了还是考不过巾帼裙钗,那朝廷上还是多些女孩吧!” 那些考不过女子的废物会把国家搞垮的! 反正,情况就是,这波伴读一出宫,还没几个姑娘张罗到亲事并且拿走嫁妆开始经营小家并且组织义塾呢,大人们先在各自的老家安排上了。 第110章 朝廷摊牌 黛玉:是的,政务是我在处理…… 伴读们既然出宫了, 自由度自然不是在宫中可比,有些女孩觉得家里这么轻易就把义塾办下来了,这个信息对黛玉来说可能有利用价值, 便把她们和家中长辈沟通的种种细节都写了,趁着出门买首饰的机会, 悄悄把一封信递给了首饰楼的伙计, 让伙计把信交给林首辅家的小林大人。 黛玉接到信时,万分诧异。 她倒是不意外伴读们会告知家长当日宴会的种种——女孩子之间的私房话都时常“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然后传得全天下都是呢, 大庭广众之下的言语传到那些长辈耳朵里有什么稀奇。 之所以知道会传到女孩长辈们耳朵里,却仍然敢和女孩们说办义塾, 是因为她早就推测大人们如果知道了这种法子, 虽不至于自己掏启动资金就把义塾办了,但也不会拦着女孩们拿自己的闲钱去做——之前, 市场一共就那么大,纺织品增加多少就得降价多少, 义塾的运转还得靠自己输血,自然不会有人往这边想。 但如今, 海贸带来了纺织品相对稳定的价格, 于是义塾只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这又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事,大人们拦着作甚。 可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能自己掏钱办呐! 那你们要这么看得开的话…… 黛玉拿着信就去找林如海了:“爹, 和您说件事。” 林如海自然要先看信,可看了信, 有些不明白,笑着看向黛玉:“这不是才教女孩子认字么,这么快就想开女子科举?” “哪儿啊。”黛玉嗔怪道,“不是科举的事儿。” 那是什么? ——次日, 林如海一如既往去内阁当值,一如既往有大臣们来汇报要紧的工作,这年头的行政效率也不强求事情来了立刻就办,林如海也是一如既往地把奏章收了但没有立刻表态,大臣也不以为意,拱手完了便告退。 林如海捏着修剪得分外漂亮的小胡子,一副人已经应付走了,安心继续办公的样子,还嘀咕:“这个事儿,还得和黛玉议了再定。” 那大臣当场毛都竖起来了。 哪怕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准备,这一句话出现了,仍让他十分不愿意面对。 不愿意面对就不面对!总之雷不能炸在我手里! 于是,就强行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连脚步都努力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频率,把自己挪出了林如海的值房。 就是林如海,暗暗笑了一声。 ——兄台,你同手同脚了。 但问题不大。 这个瓷没碰上,可以碰下一个。 可下一个官员,想的也是“雷不能炸在我手里”,再加上猜测林首辅每遇大事都不肯当场决定而是要回家再说是不是就是让林黛玉决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竟也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默默挪走。 这成了某种默契,导致林如海嘀咕了一整天,疯狂暗示“我给你讲哦,黛玉在干首辅的活儿哦”之后,至少在上值时间内,无事发生。 林如海都已经做好了和大臣们拍桌子吵架的准备,却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百无聊赖地到点下值班,回到林府,黛玉问起,林如海便嗤笑:“约莫不知如何面对我,所以也没有人当场问我在嘀咕什么,只不知今夜有多少人要不眠。” “他们不眠他们的,咱们可要好好睡。”黛玉笑,“还不知明日是如何唇枪舌战呢。” 林如海道:“倘若明日也不战,玉儿输个什么给为父?” “我给父亲做个荷包吧。”黛玉情绪价值当然要给满,“您那个都旧了。” 虽然说了黛玉也未必做——没走出内宅的时候就一年出一个香袋都算勤快呢,到这会儿和八皇子定了婚约都没见八t?皇子有一二件黛玉的针线,林如海这且得排队呢。 可丝毫不耽误黛玉许诺呀。 林如海也不在意,女儿开了口,有这份心便算孝顺了。 这一夜,他们父女俩倒都没有什么负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一个是探花郎,一个真去考了科举约莫也得拿个三甲,岂能怕了和别人辩经? 但无眠的人确实多——平日交友广阔的,飞快地组了个局来分享这泼天的“林首辅果然在私底下和林黛玉讨论国事”的瓜,就是秦桧那只有二三好友的,也要和二三好友嘀咕,晚上歇了,还得和妻妾儿女嘀咕。 你说林如海什么毛病啊!少年得志,娇妻美眷,简在帝心,官运亨通,也就是在儿女事上不得意,怎么就真把女儿当儿子养了,天理伦常都不顾了! 于官场同僚,自然跟风骂两句林如海。 于家中妻妾,夫妻关系不好的,跟风骂两句换一个情绪价值也就是了,夫妻关系好,也会说两句独生女家庭确实不易的话:“顾上了天理伦常,便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到别人家去,每次想回家看看家中老父都要公婆同意,丈夫相陪,不能留宿,和亲生父亲依依惜别,回来伺候再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公婆,过年过节看公婆一家团圆,想着自己老父亲在家中孑然一身?” 这样的天理伦常,说真的,我觉得不要也罢。 “那也不能直接直接把女儿当儿子教啊!”妻子描述得过分凄凉,整得丈夫都觉得好像凉飕飕的,但还在咬着牙说在这个时代绝对政治正确的话,“女儿家,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妻子便问:“倘若不是明摆着把女儿当儿子教,还让女儿站在朝堂上,而是林黛玉从一开始便女扮男装,也不让她科举,捐个官或是让陛下赐她一个官,让她在官场上大展拳脚,夫君以为如何?” 丈夫:“……” 这……理智地讲,只要扮得没破绽,谁会在意朝堂上多了个男生女相的官员啊,林黛玉也不用接受这么多质疑了,哪怕不方便参加科举只能捐官,有真才实学,清流也不敢歧视她的,大人们只会带着羡慕的眼光看着林家有麒麟儿,拿着林黛玉去刺激家里不成器的儿子,还会各种想办法把女儿嫁给林黛玉,生不出孩子来还会逼自家女儿多喝药调理,丈母娘还得自觉点给黛玉纳妾呢。 但真要如此,性质那就更恶劣了! 那问题就来了——林家父女明明有更好更顺利的“女扮男装”的路可以走,却选择走更艰难的“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这明显是更坦荡的行为,你能接受林黛玉女扮男装快乐地在朝堂上蹦跶,怎么就不接受她更坦诚一点直接穿女装呢?你不觉得你也挺道貌岸然的吗? 大人们就不好如何回答了,再想强行挽尊,也不过是“牝鸡司晨就是如何如何”的下定义而已。 但夫人们见辩倒了丈夫,很快乐—— 原本,黛玉在女人堆里不怎么按照夫人们设定的路线走,举止不是宫里的嬷嬷教导出来的弱柳扶风也好,没学夫人们都得学的怎么在婆婆面前站规矩也罢,都是很值得抨击的,也都是要辱骂一番“也就是我没摊上这样的媳妇不然你看我怎么治她!”的。 但,黛玉出现在男人堆里,能和男人们谈论夫人们常年无法插足的政事,能让男人们看不惯却干不掉,甚至能力手腕超过了大部分男人,就能让夫人们生出一种“她站在朝堂上了,就如同我也站在朝堂上了”的与有荣焉之感。 甚至还想扎一扎丈夫的心:“夫君,话说回来,林黛玉除了是个女子之外,到底哪里让夫君容不下了呢?” 你就承认吧!你是理性、中立、客观对林黛玉作出评价的吗?你对得起圣人教诲的“见贤思齐”吗?你能心平气和地做到“三人行必有我师”吗? 你就是单纯的迁怒!单纯的浅薄!单纯的见不得女人比你强! 大人们在气头上,其实听不太明白夫人们暗搓搓的扎心,只能顺着夫人们的话去想,林黛玉除了是个女子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错让自己容不下呢? 她“秽乱春宫,狐媚偏能惑主”了吗? 她“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了吗? 她“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了吗? 既然没有,那生为女儿,是她的错吗? 生做女儿,有错吗? ……觉得有错的先想想自己是男人生的还是女人生的。 想到这个程度,再去纠缠“可她是个女人啊”,已经没有意义了。 夫人们讥刺了这一句,没等到丈夫的回话,自觉无趣,左右也没把朝政到底是林如海在管还是林黛玉在管放在心上,渐渐的困了,呼吸便均匀了下来。 大人们若是不讲道理,也就不会和夫人说这半夜了,就是因为想讲道理,又细想黛玉好像除了是个女孩之外压根没有错,辗转反侧半夜,到天之既白时,倒是也有几个人打了鸡血一样坐起身来:“可她早晚要出嫁的!出嫁了就得生产!倘若国之命脉系于一女子之身而女子生产犹如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岂不是她生一个孩子,家国便要陷于危机一回么?” 所以自古以来的制度是对的,只有不用生孩子的男人才能手握重权! 声音太大了,把身边的夫人吵醒了,夫人哼唧了一句“作死呢”,等发现丈夫竟为这奇怪的事情想了一夜,颇嫌弃,但女人生孩子确实风险很大,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好词儿辩驳,便道:“夫君有这个想法,当面去给林氏父女说如何呢?” 你就只敢对着我逼逼赖赖! 那官员:“……” 怂,不敢当面说。 但是敢写奏章! 朝政没出大事,元嘉帝自然不管这无趣的辩经,奏章自然是黛玉批的,黛玉第一时间想反问一句“说的像是男子就不会突生疾病,不会暴病而亡了?” 这么盼着我死呢! 当然,这样的回答过分情绪化,也解决不了问题——男子能暴病而亡,女子也能,假设男女暴病而亡的几率是一样的,那女子横死的几率就得在暴病的基础上加上产育而死的风险,男子则不用加别的。 这么一算,确实是女人更容易死没错。 但真这么算岂不是落入他们算计里了? 所以黛玉笔锋一转,批的是“卿可了解过,年过五十的人里,是老翁多,还是老妪多?” 既然林如海都挑明了是黛玉在处置政务,黛玉也不装了,懒得用自己并不十分顺手的元嘉帝或是林如海的字迹,就是写的自己最顺手的字。 难得的嚣张。《 》 110-120 第111章 两小无猜 世间万物天宽地广。 奏章的你来我往, 究竟没有朝堂上直接开喷快乐。 但奏章有奏章的好处——像这种反问,倘若当面说,便必然会落入“你看看历史上有多少皇太后再来说社稷在男人身上比在女人身上稳当”和“你光看见历史里有皇太后了你咋不统计有多少皇帝续弦娶继后呢”的小孩子吵架, 但写在书面上,在最初的愤怒之后, “退一步越想越气”, 有好胜心的人是真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对女人有偏见,而是女人真的不行而去搞统计的。 也不光自己统计, 这份奏章完全可以给亲朋好友看一看的嘛,既然大家都不是一句“女人不能做这个, 你别问我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可以”就停止讨论的愚拙之人,要摆事实讲道理, 那便拿数据来。 虽然这个年代的统计和闹着玩一样,但身边统计学也是统计学嘛。 可哪怕是身边统计学, 大人们私底里关注了一下,都冒冷汗了。 ……你还真别说, 五六十岁往上, 续弦或改嫁过,年龄上不匹配的就不提了,原配夫妻一直到老的, 老太太还活着的数量真的比老太爷多。 稀了奇了!!! 哪怕是女人有产育的风险,哪怕是这个年代女子往往不只生一胎, 老太太们仍然在快乐地活着,反而老太爷们寿命不久? 大人们懵了。 大人们想不明白。 好奇心一起来,尤其和自己的寿命直接相关,那能不能把林黛玉骂回去都可以先放放, 我得先闹明白为什么女人就是比男人命长,难道她们才是优势物种? 四处找原因,便有人弱弱地提出,有没有可能,是男人要承担朝堂上的波诡云谲,要承担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要为全家顶起一片天,操心如此,短命些怎么了?t?这是男人的贡献! 但这个话,都不用想办法捅到黛玉那里大家再隔空出招,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问倒了——官宦人家里老太太寿命比较长,平民百姓家里呢? 那就观察观察平民百姓嘛。 结果依旧。 哪怕是让京兆尹衙门把人口名册搬出来,来一场有数据支撑的统计学,结果仍然令人唏嘘——未婚的男女比例没有讨论的必要,弃女婴太多了,男女比例日常失调,但已婚的男女里,还真是女人普遍比男人活得久。 普通百姓你总不能扯男人撑起一片天了吧——夫妻店往往是夫妻一起劳作的,农户家里也绝没有让女人在家里歇着只让男人下地的道理,何况很多时候,男人做工完了就躺平歇着了,女人还得操持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还要承受来自男人的暴力和产育的危险,倘若在种种威胁之下女人还是比男人活得长,你要如何解释? 官员们:“……” 啊……这…… 大人们从来都是以自己身为堂堂七尺男儿而骄傲,多少对女人都有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的歧视,可是在天命上,似乎女人更得上苍钟爱? 啊?! 人生观都有点动摇了呢。 凭什么啊! 可无论如何,统计结果是这个样子,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拿“女人生孩子危险,所以女人不能担任要职”来为难黛玉了,甚至是现在“女人竟然更得上天偏爱”的自我怀疑,让他们都觉得林黛玉就林黛玉吧,她处理朝政我们挑不出毛病,我们想拿产育为难她却被她反将一军,那爱咋咋吧。 官员们私底下暗搓搓搞的“身边统计学”,黛玉从出宫的伴读们的信里知道了,林如海也从不是那么在乎男女的好友那里知道了,父女两个聊起来,都觉好笑。 但林如海也好奇:“玉儿是何时注意到的,女子寿命比较长?” ——论你的身边统计学,你娘去的那么早,宫里皇后贵妃去的也比皇帝早,你不应该关注得到才是啊。 黛玉却有些脸红,小声道:“八殿下说的。” 林如海:??? 是了,两人自从婚姻明确了,黛玉事忙,入宫得先紧着元嘉帝和日渐衰弱的太上皇,去八皇子那里就经常很匆忙,说不了什么体几话,所以常常是八皇子悄没声儿来林府陪黛玉吃晚饭,再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来得太频繁,导致林如海都听八皇子抱怨过:“内务府修个府邸磨磨蹭蹭的,林大人你催一下你手底下那些人嘛~” ——此处林大人,自然指黛玉。 八皇子对黛玉撒娇,那是越来越熟练了。 当然,林如海也听见过黛玉有理有据地拒绝了八皇子:“殿下不要给内务府提那许多要求呀,要一步一景,要雅致里不失华贵,连园子里要种什么树都要过问,还说担心贸然动工了,殿下又不满意,导致虚耗钱粮,所以要内务府把图画好了再动工,画七八回了殿下还不满意,可不就得拖着工期吗。” “那终究是咱们下半辈子要住的地方啊。”没有见到二人的相处现场,但林如海都能想到八皇子作为一个美丽的花瓶,对着黛玉双眼冒着星光的模样,“肯定要弄得舒坦点。” 然后还嘀咕起了元嘉帝:“以前还听母后说呢,当年父皇也要出宫开府,别说园子里要种什么树,就是屋子里要摆个什么颜色的花瓶,帘子要用什么颜色都要亲自过问,我这才哪跟哪呀。” 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还有,据林如海所知,自从元嘉帝召了皇孙入宫之后,八皇子的课业就更有一日没一日了,反而喜欢起了西洋的学问,几何代数,元素周期,蒸气机械,一天天的不务正业得很,还对黛玉说过什么“咱们现在处理政事,和大夫看病一样,讲一个千人千方,也太耗你的心力了,我就想着,不要千人千方,弄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处理方法……” 黛玉能怎么呢,八皇子说得兴兴头头,她也不能一瓢冷水泼下去,也只能是“可是从何做起呢?” 形容君王繁忙,常用的词儿是“日理万机”,但黛玉如今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就是元嘉帝都偶尔要叮嘱下八皇子“知道你们要风花雪月,但你知情识趣些,别耽误了她处理国事”的程度,要让黛玉再腾出时间搞出点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政治原理,确实很为难人。 八皇子也不是要给黛玉加工作,就笑着说:“没有让你做呀,我来做。” 那黛玉就只剩下鼓励了。 八皇子到底捣鼓出了什么政治原理,林如海不知道,但偶尔听过八皇子一个邪门的理论——大道至简,世间之至理,无不潜藏在看似普通的生活中,我们需要有从普通的生活中总结提炼的眼光。 歪理一套一套,能提炼总结出来的却只是女人的寿命比男人长,想想越跑越偏的八皇子,林如海真正是哭笑不得,也起了好奇心:“八殿下可琢磨出了为什么女子寿命反而比较长?” “有些猜测。”黛玉道,“但若要证实,便得如书里纣王与妲己剖开孕妇肚子看男女,敲开父子腿骨看骨髓一般,太过伤天害理,何况就是剖开了也未必能证实,只能先到这里了。” 没听到理由,林如海竟然还有点遗憾,非常想说剖活人当然伤天害理,但倘若剖死人…… 罪过罪过,打住不想。 林如海却不知道,八皇子所见略同。 但八皇子也知道剖人太伤天害理,尤其他这个身份,就怕发生“皇族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的事,回头什么人为了让他剖得开心去杀人来给他剖着玩,那罪过就大了,便生生遏制住了这个冲动。 不过好奇心已经到这儿了,便特地翻出了宫里旧藏的《洗冤集录》,看完后,最近正在思考隐姓埋名,不必在京兆府,但可以去隔壁大兴县混个仵作,合理地剖一剖人体——也顺便好奇一下,大夫口中的经络脉搏在人体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八皇子调皮捣蛋,又没心没肺,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非但不藏着掖着,还和黛玉聊:“到时候我要发现了什么大案要案,上头的大人们要摁掉我这么个小小的仵作,林大人要为我做主哦。” 黛玉绝不是扫兴的人,也开起了玩笑:“当然当然,到那时候小仵作只需说自己是八王妃的入幕之宾,自然不会有哪个大人不开眼要为难他。” 要不怎么八皇子这么喜欢黛玉呢,气氛烘托到了这里,两人都笑成了一团。 当时屋里无人,笑完了,八皇子坐到了黛玉边上,轻轻拉了黛玉的手:“说正经的,妹妹,我想帮你。” 黛玉抬眼:??? ……不是,你觉得剖尸体能对我的工作产生什么帮助吗? 八皇子认为能:“和你说过的呀,大夫看病,千人千方,治好了是大夫妙手回春,治不好是病人命该如此,哪怕是殷实的人家里有人生了病,不治则矣,一治便容易倾家荡产,没了生计,成了流民,又成了政务上的烦难。” 你觉得这样的医疗体系它对劲吗?真的每一个普通老百姓看个病都需要私人订制“千人千方”吗?再恶劣一点,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千人千方只是给庸医们无法验证是不是他们治错了病一个借口呢? 再怀疑一下的话,人体真的是医书里说的那样吗?心肝脾肺肾当真对应金木水火土?因为蝙蝠能在夜间视物所以蝙蝠的粪便能明目,因为蚯蚓能钻洞所以蚯蚓干入药能疏通经络,红枣是红的和血的颜色一样所以能补血,但青枣就不能……你不觉得听起来都离谱吗? 我现在就想验证一下,人体是不是医书里说的那样?所谓的任督二脉在身体里到底存不存在,心肝脾肺肾是不是真的对应金木水火土。我更受够了每个大夫看完我的脉象都能摇头晃脑一番然后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皇子之尊生病尚且得不了好,何况小老百姓? “当然。”八皇子笑道,“这也是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说真的,自从我放弃……那个位置之后,我才发现世间万物天宽地广,值得我们琢磨,留连,喜爱的,太多太多了。” 八皇子还说,如今朝政t?离不开你,你也乐在其中,这不是什么坏事,但于你而言,还是少了许多探寻世间奇伟、瑰怪、非常之观的时间。 不过没关系,我找到了有趣的事情,我会来和你分享哒。 第112章 闺房之乐 笑什么,不准笑。 这就是黛玉会和八皇子处得来的原因了。 他有足够的生命力, 他爱着这个世上的一切,这一点和黛玉一模一样,她还没走出内宅的时候会有兴趣等大燕子回家, 会感慨红消香断有谁怜,身体好些就惦记出去逛逛, 还喜欢大家热热闹闹的。 所以和八皇子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倘若只是闺中少女, 能做的有限,那对生活的所有感情便只能体现在诗词歌赋上, 但如今走出来了,有能力让所有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了, 黛玉就会好奇人的身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结构, 也会鼓励八皇子去弄那个能加快缝纫效率的机器。 人体结构嘛,还得等八皇子多学点仵作的手法, 再多经历几个命案现场大家才有聊的空间,但缝纫机可以现在研究呀。 半个月前, 八皇子正琢磨缝纫机呢,偏偏他不懂针线, 就来找黛玉, 黛玉有闲暇时,倒也愿意拿个绣绷给八皇子演示一下常见的针法。 八皇子甚至自己上手缝了两针,然后深深地苦恼了。 最大的问题是, 人终究是灵巧的,针在人手里, 掉转针头,拿尖锐的针尖去刺布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如果是机械,要弄两只能达到人手功能的设备, 精准地接住针,转过针头,再刺回去,就……对机器来说,真的很困难啊。 但倘若不掉头,针尾巴又不尖锐,刺不破布料呀! 八皇子就非常苦恼。 央着让黛玉做着她的针线,自己托腮在一边看着,琢磨怎么去规避这个问题,黛玉也不嫌烦,只觉得拿着绣绷累得很,便让紫鹃支了个绣架,一只手在绣架上,一只手在绣架下,针线上下翻飞,美不胜收。 一只手拿着绣绷,一只手拿着针线来回,速度既然不快,就看不太出来重复劳动的模样,但支着绣架上下翻飞,还真给八皇子看出了点门道来,从来不做女红的他思路是要广阔一些:“妹妹,你觉不觉得针眼也不一定要在尾巴上嘛。” 黛玉“啊?”了一声:“那要在哪里?” 八皇子就兴冲冲地要给黛玉演示,绣架太大了不好操作,便拿了绣绷竖在黛玉与自己之间,让黛玉在那一边拿针刺破布料,自己在这边接住,把丝线拉到头,再刺回去。 黛玉不解其意:“殿下这不就是我刚才两只手一上一下的刺绣么?针眼在针的尾巴上,很合理啊。” “非也非也。”八皇子笑道,“倘若针眼在针腹上,做个缝纫的机器出来,岂不就能绕开针需要转过头来刺绣的难题了么?”完了还生怕黛玉不懂,“妹妹有所不知,机器不知疲倦,但只能滚滚向前,要它自己学会转头,可太难了。” 黛玉一琢磨,便也笑了:“殿下奇思妙想,我不及也。” 八皇子也很开心,当天和黛玉告辞,第二天黛玉干她的公事,八皇子则是喊来了内务府的能工巧匠,商量起缝纫机的事儿来。 被工匠们恶狠狠泼了一盆冷水——倘若缝纫机是一件只需要想到了弄个两头尖的针,把针眼放在针肚子上就能解决的事,工匠们早就想到了。 最大的技术问题其实是机械只能做重复运动,但是缝纫和刺绣的每一针都不一样——不是说齐针、套针、铺针、乱针这些高级的绣法,现在还谈不上那些,只是最简单的,线穿在针眼里,在布料里来回,其实每一针下去,线都会短一点点。 这对于人来说,就是再笨也知道线拉到头了就不要再用力了,可是你怎么教会机器呢? 八皇子愣住了。 对哦。 第二天就是哼唧唧地来找黛玉的,见面就要了一个抱抱。 都已经谈婚论嫁了,黛玉也早有了哪怕是八皇子死了,她这辈子也估计很难找到一个这么合拍的人,所以也不介意有些肢体接触,真给了八皇子一个抱抱,温柔地问了什么事啊。 八皇子就沮丧地说了“我昨日就没注意到原来每一针刺下去,线的长度都不一样”。 黛玉觉得这样的八皇子特别……可爱。 八皇子还央着黛玉再来两针,他好再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黛玉如今虽忙,和未婚夫相处的时间还是要抽出来的,八皇子活得有趣,和他在一起就是做针线黛玉也是乐意的,当然答应下来。 仍旧是那个一只手在上边一只手在下面然后绣得飞快的绣架,八皇子仍旧托腮看着,这于路过的林如海眼中属于闺房之乐,自然不以为意,但八皇子看着看着,又来了奇思妙想:“能不能一口气刺完了,再慢慢把线拉好。” “殿下说的。”黛玉还是懂针线的,拿了块不要的布料,随手刺了几针,每一针都没有拉到头,刺完了,再一点一点拉线,“您看。” 八皇子就郁闷了——明显不行,工作量反而大了,因为你同样不能指望机器来拉线,并且缝纫本来对布料的结构就有一些破坏,反复拉线破坏更大,失去了缝纫的意义。 但黛玉若有所思:“殿下说的,倒是让我有了个想法。” 八皇子:??? 黛玉道:“有没有可能用一根针,两根线呢?” 八皇子确实不懂女红,但一针一线是常识啊:“没有这样奇怪的针法吧?” 黛玉道:“殿下昨日说的那根‘两头都尖,针眼在腹’的针,做出来了么?” 没有。 但可以有! 八皇子看黛玉似乎有办法,也开心极了,当即就给黛玉说他安排工匠磨去。 黛玉还叮嘱:“既然还没有做出来,就不要两头都尖了,也不必在针腹磨出针眼来,在针尖磨吧。” “针……”八皇子怔住了,“尖?” 针尖怎么磨出针眼? “针尖。”黛玉笑道,“不过也不用太针尖,大略在针尖后面一点点磨个孔就是了。” 这确实不是太好做,所以等针拿到了黛玉手里,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八皇子简直心痒痒,这两天坐立不安的,忍着没来见黛玉——如果八皇子一定要黛玉做无实物解释的话,虽然黛玉不会拒绝,但八皇子也不一定听得懂,听了又没听懂,更抓心挠肝了。 不如不听:) 所以,等针磨出来,麻溜儿地来找到黛玉,黛玉也好笑,拿了一块布料绷好,穿了八皇子带来的特别的针,又在绣囊里截了一段线递给八皇子。 八皇子是没有“男人不应该做针线”的思想包袱的,拿了就拿了。 黛玉便拿着那根特别的针,刺下去,没伸多远,便将针缩回来,因针眼就在针尖后头一点点,针连着线,这一刺一缩,另外一边便留下了一小段线圈。 黛玉让八皇子把他手里的线穿过那个线圈,然后自己这边才拉紧线,笑道:“这不就挂住了吗?” 八皇子其实没有太明白,但不要紧,黛玉可以再刺一针,再留个线圈,让八皇子再拿自己手里的线穿过线圈,把特制的针里带着的线勾住,一针又一针,在那块布料上,就留下了整齐且拉紧的由两条丝线构成的针脚。 八皇子看着那个针脚,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就缝上了吗? 两根线其实严格来说都只在各自的一侧,但通过这针尖开孔的针穿刺留下的线圈勾连在一起,两边都收紧,拉得严丝合缝,其实这是“缝纫”还是“捆好”都不好描述,但你别问究竟叫什么,你就说能不能达成预期的效果吧! 至于它怎么落实到机器上,就只需要一侧的反复运动,来模拟那根特制的针在布料上的反复穿刺,另一侧则是弄个穿过线圈的丝线的装置,这用人工,穿过线圈效率还慢,但对机器来说,两者可以做到严丝合缝,然后在缝纫时只移动布料,往复运动就能嗒嗒嗒的缝衣服了。 装置怎么弄,这个可以和工匠们再参详,但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就简单得多了。 困扰八皇子多时的问题得到了解决,八皇子心神激荡,又因他和黛玉一起绣花呢,坐得很近,鼻尖就是黛玉身上的幽香,一时忘情,八皇子“吧唧”亲了黛玉脸颊一口。 黛玉都僵住了。 很快,叱了一声:“殿下!” 八皇子亲完了才觉得唐突,脸色“腾”地红了,好在他俩相处,除了紫t?鹃雪雁和八皇子贴身的两个太监之外再没别人,倒是影响不大,八皇子只立刻蹦起来:“我回去找工匠们商量,等弄出个大概来再拿来找妹妹玩儿妹妹我走啦!” 干了坏事人就心虚,平日两人还要依依惜别一会儿的,今日八皇子跑得那个麻利,留下黛玉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刚才八皇子亲过的地方,脸上升起了浓浓的红霞。 没有生气,但确实有点害羞。 八皇子走了,黛玉自然也无所谓再做什么女红,紫鹃笑着上来给黛玉收拾那一地的工具,反而让黛玉害羞起来:“笑什么,不准笑。” 然后还硬着头皮去看雪雁:“还不端水来,给我洗把脸。” 紫鹃和雪雁的嘴角,委实难压。 第113章 榆木脑袋 就你们这水平,我怎么期待你…… 八皇子连着半个月没来找黛玉, 只让小太监来给黛玉报一声他琢磨缝纫机呢,让黛玉不要想他。 黛玉失笑,当然也不至于这点空间都不给八皇子, 在林如海问起的时候,黛玉还能拿八皇子那天留下的针给林如海解释八皇子最近在忙什么。 林如海看了也眼前一亮:“这要是做出来, 无论你在朝堂上再背着什么骂名, 在青史上,都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了。” 黛玉也笑起来:“要不怎么敢这个时候对朝野公开原来是我在处置政务呢。”——实在吵不过他们, 就拿这东西出来立功呀。 不过,黛玉在朝堂上的阻力, 已经降到很小了。 因为大家发现, 好像根本反推不出黛玉是什么时候掌的权。 可朝政一如既往地运行,便如元嘉帝兢兢业业当年, 权利过渡丝滑得几乎没有痛感 。 那在文武百官的视角里,就有一个很可怕的问题了——林黛玉是元嘉帝一手教出来的, 比元嘉帝的儿子更完美地承袭了元嘉帝的政治理想,而目前元嘉帝是没有可以立做太子的儿子的, 立皇孙最大的问题是元嘉帝还能活多久, 皇孙若是未成年,谁会是辅政大臣? 尤其,林黛玉还是未过门的八王妃, 倘若现有的皇孙元嘉帝都不满意,回头还是看上了八皇子的骨肉, 最终看在皇孙面上立八皇子,八皇子又七灾八难的,必然会效仿唐高宗故事,你确定, 你要和帝国里并称的“二圣”之一现在就结下梁子么? 她可比武则天还夸张啊,武则天那好歹是斗垮了皇后才慢慢走向前台的,真正掌权时年过四十,可她如今才多大?她能掌多久的权? 当然,自诩掌握了暴力的男人当然可以掀桌子,实在受不了你可以造反嘛。 可是你真的要为了“掌权之人并没有别的错,只是性别不符合你的预期”的小事造反吗?你觉得老百姓会跟注吗?老百姓连皇帝是谁都不在乎,只要生活能过得下去,税收能减轻一些,皇位上是条狗他们都能“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是不造反,温和一点,去紫禁城外静坐呢?表达一个“有我没她”的态度? 可这需要足够多的人,否则小猫两三只的静坐,就算不庭杖百官,林黛玉往那儿一站,轻声细语一句“诸位大人既然无法与我同殿为臣,那诸位大人还是告老吧,我会禀明陛下允了就是”,你怎么下台?你真以为朝政没了你就不运转了? 关键的关键,林黛玉不是一点根基没有啊——朝野上下,反对她的声音虽大,但细想,那都是大声嚷嚷显得人多,把官员名单拉出来,一个一个看是否发过声,就会发现有些人虽然没有明火执仗支持林黛玉掌权,但至少保持了沉默。 细究他们为什么沉默,或许是当年巫蛊大案,林黛玉自己生母都被人魇镇,却能站出来为嫡母并不疼爱的庶子说话,朝中有不少官员就是庶出,至今念着她的好。 也或许是他们本就不在乎是女子还是男子掌权,只在乎国家能不能正常运转,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利益,林黛玉出宫之前这类人还不算太多,但她掌握了那么久的镇抚司,之后又做了副都御使,弄下去了许多官员,提拔上来的全是这种人。 再或许,就是那些听了出宫的姑娘们给大人们说起义塾,说起林黛玉,那些人家能很痛快地接受在老家办义塾,也能有“倘若男人的才华拍马也赶不上女人,那些男人活该挤不进权力中心”的认知。 真正要找一起去静坐的同盟,能有多少呢? 何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喜欢女子掌权,始终不肯向前看的,“反正手上无实权,平时袖手谈心性”的占多数,这种职位是一点也不能缺勤和作妖,因为一旦缺勤,其他人就会发现有他没他一个样! 种种斟酌之下,官员们最后的反抗,细究下来竟只是“女子产育”,在黛玉回过了那一句男女寿命之别后,竟就没有了声音,只剩下了弄不死你我也要恶心你,在逢年过节于寺庙宫观上香时默默祝祷让她生孩子生死算了! 但这个就和那些他们曾经嫌弃的愚妇行巫蛊之事,别无二致矣。 这些蠢人且不理会,说回黛玉,虽然林如海公布她参与了内阁诸事,大臣们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是好事,但确实没劲,摩拳擦掌等着和人好好辩经的黛玉都觉百无聊赖,因为朝政顺手,甚至还有空多进宫几回。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看看我的未婚夫把缝纫机折腾到什么地步了呀。 八皇子却避而不见——准确来说,不让黛玉见缝纫机。 一边不让,一边笑得可甜:“想给你一个惊喜呀,等我做出来再看嘛。” 黛玉失笑:“想来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东西,就来问问现在可有什么困难,让殿下还没做出来?” “工匠们说。”八皇子便抱怨起来,“纵使可以用一根针两根线来缝衣裳,上头那根穿着线的针上下穿刺,配合人来移动布料可行,但下面的那根线要穿过线圈再穿回来,不是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机器无法知道线有多长,所以也不知道要拉多远么?” 黛玉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很好想办法呀,便笑问:“现在解决了么?” “我说他们榆木脑袋!一个个能工巧匠,手那么巧原来是拿脑子换的!”八皇子气哼哼地,“我给他们演示是一根线,他们就认为只能是线了?不能是拿个线团穿过那个线圈吗?实在想象不了,琢磨一下梭子不就迎刃而解了?” 黛玉憋着笑:“想来,殿下都点破到这一步了,内务府的工匠们总不至于又得说,那么小的线圈,怎么让线团或是梭子通过呢?” “那倒还好。”八皇子也气笑了,“终究没有蠢到说线圈只能那么大的地步。” ——工匠们当然知道针刺破布料后留下的线圈是可以拉大,让下面的线穿过去的,但他们太固化思维了,只想着弄个把线圈拉大的勾子,线圈拉到最大时,另外做个装置,让线团或是梭子通过,于是所有技术问题都解决了,往复运动可以用连杆这个工匠们总不至于不知道。 工匠们还终于被八皇子点燃了发明热情,发挥了一下主观能动性,说把线圈拉大的勾子其实也不用是那么传统的一根长杆,而是可以做成圆形,伸出去一个小勾子,这样圆形一直转就好了,还少折腾一个往复运动的结构。 于是又被八皇子骂了一遍榆木脑袋。 你都想到可以做个圆形的带个勾子的东西把线圈扩大来方便下面的那根线穿过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直接把圆形镂空,里头放线团,上头的针往复运动,下头的圆圈一直转,每转一圈就相当于下头的线穿过线圈一回呢?还省得你琢磨又弄个往复运动的梭子了! 就你们这个技术,弄一个可以上下往复运动的针我觉得就是极限了,再弄一个循环往复的梭子我觉得你们能把自己绕死!(这句划掉) 工匠们并不知道八皇子的嫌弃,只是听了八皇子的建议,简直怒拍大腿,盛赞殿下巧思,我等拍马难及。 这绝对不是拍马屁,事实上搞技术和搞行政差别最大的在于眼神——搞技术的那帮人眼中是真有一种清澈的愚蠢在,拍马屁时毫无灵魂,真正想夸人的时候眼睛都发亮。 但八皇子好灰心啊。t? 八皇子觉得,就你们这水平,我怎么期待你们搞出更多的机械啊!缝纫机只是开始呀!更省力的纺纱机呢?织布机呢?能利用水利种田的机械呢?这还没上英吉利那边最先进的蒸气呢你们就这样了?我们美好的未来怎么实现呢? 黛玉莞尔,倒还给工匠们说了两句好话:“究竟,殿下是个特别的皇子,他们还不习惯,将来习惯了,也就好了。” 八皇子挑眉:“怎么特别了?” 既觉得黛玉不该给工匠们说话,又想听黛玉夸夸他的那种跃跃欲试,奶得不行。 “以往的工匠,主在奇巧二字。”黛玉笑道,“核桃怎么雕出九重殿宇,象牙鬼工球如何层层叠叠,普通的花瓶如何体现几十种烧制之法,就是弄个刺绣都要弄出双面来,非如此不能体现皇室贵族的精致讲究,但殿下天天往小民百姓怎么活得更容易琢磨,他们可不就不习惯吗?” 像缝纫机,真做出来了,那些讲究的贵族能用么? 他们喝个茶都讲究少女在清明前采摘的显得尊贵,婴儿的衣服要一点针脚不露才不会伤到孩子娇嫩的肌肤,大人穿的衣裳更讲究针脚匀密,不然一会儿掉一个线头仿佛丢了多大脸,缝纫机这种能批量缝制,但必然不比纯人工细心的东西,还是指望小民百姓消费吧。 这个“别的人都只顾享受,只有你看民生”的马屁,高级得八皇子乐淘淘的,又想起什么,表情收敛了一点,期待道:“妹妹,我想拿缝纫机当父皇的六十大寿贺礼,你我一起献上去,好不好?” ——我想在大庭广众下官宣一把你我都恩爱得一起琢磨机器了,干不干! 第114章 六十大寿 缝衣服能这么快?! 黛玉眉目一转, 然后就笑了起来:“这样露脸的事,殿下要带上我?” “当然!”八皇子道,“朝臣不是说妹妹不做女红针凿, 非要来朝堂上搅和一回,是什么不守本分, 我倒想给他们看看, 弄出这样一个缝纫机的功绩,比不比得黄道婆, 普通女子做一辈子的女红针凿,用缝纫机要做多久。” 黛玉失笑:“真要如此, 朝臣们会说, 这缝纫机是殿下的功绩,与我有何相干?” 八皇子更理直气壮了:“那他们是如何理直气壮地说女红针凿是女子本分的?”毕竟我一个男孩子都去研究缝纫机了! 这份用心, 这份调皮,让黛玉既觉得贴心, 又觉得好笑。 这是八皇子的一片真心,黛玉当然不会泼冷水, 只道:“殿下要把我算上, 我自然不会拒绝,但殿下也说这是可以比肩黄道婆的功绩,咱们还是把参加了的工匠们都算上吧。” 榆木脑袋归榆木脑袋, 将来鼓励发明创造,咱们还得靠这为数不多的技术人才。 八皇子神色一凛:“很是, 我倒疏忽了。” 黛玉看这样的八皇子,真的觉得每天都要多喜欢他一点——他这样的王孙贵胄,谁会把那些底层的工匠当人,便如宗人府里据说已经快疯了的那位, 连文武百官都视之为奴,更何况那些苦哈哈的平民。 黛玉想了想,左右无人,也可以确定没有秘卫——元嘉帝不盯后宫的,御花园里入目所及,没人就是真没人,便道:“殿下过来一点。” 八皇子有些疑惑,凑了过去。 黛玉:“再过来一点。” 八皇子又凑了一点。 然后,黛玉的嘴唇轻轻印在了八皇子的脸颊上,然后,效仿上次八皇子,亲完就走。 八皇子:!!! 脸红得比黛玉还快! 男孩子究竟环境要宽松得多,在宫里跑步也没人会挑他的规矩,所以八皇子是三步并做两步赶上黛玉:“妹妹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黛玉侧头,一派天真:“什么一下?没有一下呀?殿下感觉错了吧?” 八皇子好恨! ———— 元嘉帝的六十大寿自然是国之盛典,其实于元嘉帝自己,都不是很敢想自己有活到六十岁的一天。 无他,年轻的时候太拼了,但凡不是用“这是自家的江山,自己不鞠躬尽瘁还能让谁鞠躬尽瘁呢”来反复劝说自己,元嘉帝都想撂挑子算了,太上皇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收! 可办过事的王爷就有一点不好,他真的知道民生多艰,更知道在太上皇多年放任,官员们肆意贪酷,百姓的压力已经拉到了一个怎样的临界点,心里但凡还有一点不忍,这个挑子就撂不下去,于是……早年,元嘉帝还吃过些丹药,他知道长生之说虚无缥缈,但他真的需要丹药来提神。 就这么糟践身体,活个【脏话】的六十岁。 但现在,他做到了。 他看着国库内库在海贸之利下慢慢丰盈,看着国家海军在和海寇的反复拉锯下慢慢成长,看着原本没什么精神主打一个混日子的士兵们在南方海军的轮换下渐渐有了帝国军人应该有的样子,看着神机营更新的红衣大炮,看着蓬勃发展的广州织造坊与云贵茶园,简直恨不得把黛玉抱起来亲。 并且,黛玉处置朝政是真的不累——她掌权主在一个润物细无声,因为管过镇抚司,一出宫做的还是副都御使,查撤了许多官员的缘故,顶上来的官员们有能力,她总览全局的压力就小了许多,并且因为打开了海贸,整个国家其实是在向上走,发展就能掩盖许多问题,连普通百姓都知道多织两匹布好卖出去吃顿好的,自然政通人和。 所以,六十大寿那天,元嘉帝先去拜过了长寿得他好羡慕的太上皇和皇太后,然后上早朝接受百官朝拜,接着便是大宴群臣,顺便收子侄们的礼,这样的庆典,三皇子五皇子自然都出席,准备的也都是稀罕物件,大喜的日子,元嘉帝都笑纳,寡居的苏瑾也代表六皇子给元嘉帝绣了一件满是经文的道袍,元嘉帝对苏瑾向来怜爱,如今手头也宽裕,赐了她好些财物。 然后,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便都看向了八皇子——这算是元嘉帝唯一一个还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儿子,哪怕八皇子平时活得闲云野鹤,官员们也不得不注意他,他会送个什么贺礼,元嘉帝会给与何种评价,自然牵动人心。 八皇子沉着地从身后太监手上捧了一个漆雕的盒子,又对文武百官行列里的黛玉眉飞色舞,提前说好的事,黛玉也不害羞,起身拿了自己的礼物盒子,上前来,和八皇子一起行礼,齐声道:“儿臣(臣)献父皇(陛下)缝纫机及用缝纫机缝制的衣袍一件,恭祝父皇(陛下)千秋。” 八皇子对黛玉使眼色时,已经让文武百官心中暗呼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于始终觉得女子不该参政的官员而言,更是值得心里咯噔一下的烦心事,于觉得男女婚前就不该见面的人眼中,他俩这更是离经叛道到简直没眼看,于是也都没有怎么细听他们究竟憋了个什么大礼。 元嘉帝却是乐意看他俩两小无猜的——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元嘉帝现在看八皇子,颇有李世民看李治“我那九郎柔弱不能自理,我要是哪天没了,他要怎么镇住那帮骄兵悍将”的复杂心情,李世民未必乐意“柔弱的”李治让武则天掌权,但黛玉却是元嘉帝亲手教出来且期待她在政治上行稳致远的,黛玉愿意和八皇子一起来贺寿,于元嘉帝而言,简直恨不得现在就提个“佳儿佳妇”送他俩入洞房。 所以也没听他俩憋了个什么礼物,照程序说了一句“平身”,等戴权把两个盒子捧上来,元嘉帝为显宠爱也有三六九等,三皇子五皇子献上的礼物都没有现场拆,苏瑾的抬起盒盖看了一眼,两个孩子送的嘛,因黛玉的盒子大而扁平,八皇子的则是个正常的礼物盒子,是以八皇子的盒子压在黛玉的盒子上头,元嘉帝两个都准备打开,但先开的肯定是八皇子的…… 不是,这么个黑乎乎的东西,下头是个小箱子,上头是个奇怪的“龙头”,龙头下头是一根针孔离针尖很近的针,中间的木板镂出了一条线,下面是黑箱,旁边还有个手摇的纺车一样的东西,怪模怪样。 八郎刚才说这是个啥东西来着,没注意听啊。 好在元嘉帝是皇帝,只要他不尴尬t?,他想干嘛就干嘛,直接问:“这是何物?” 甚至怀疑你小子不会是平时就没溜儿,这会儿把礼物装错了吧? 八皇子丝毫不慌,沉着地回答:“回父皇,这是儿臣和林大人与众将作监工匠所研制的缝纫机。” “缝纫机?”元嘉帝奇怪道,“作何使用?” 八皇子便看向黛玉。 黛玉答话:“回陛下,此物是缝纫之用。”当然这是个废话,黛玉很快补充,“女红针凿,需得一针一线去做,做上一件衣袍,往往短则半月,长则半年,费时费力,但臣女为陛下缝的那件衣袍,便是用缝纫机所做,所耗时日,不过一天。” “一天?”元嘉帝当然不做针线,但他的妃嫔们就是缝个荷包也没有一天能搞定的啊,惊在那里,忙要去拆黛玉的那份礼物。 这也让还沉浸在“这两个人怎么还没成婚就这么不要脸地站在一起”的官员们都来了精神,有了一种准备看笑话的心情——笑死,林黛玉竟然会做针线?你敢说我都不敢信! 至于夫人们,嗤笑而已——一天?一天你缝个衣服给我看?吹牛你也得稍微靠点谱儿啊! 这都不说,元嘉帝抬手把黛玉的那个盒子打开,里头果然有一件衣裳,针脚什么的其实都是次要,最要紧的是它部位很齐全! “一天能缝出这个样子?”元嘉帝问的,也是文武百官及其夫人们所关心的,“这样快?” 衣食住行,衣在食之前,官员们哪怕自己不做针线,也大都清楚当下缝纫纺织的效率是如何影响了社会总体的生产力,就是还没想到生产力上,想一想每家人养在家里的“针线上人”,还有一些开源节流的人家是太太带着妾侍一天到晚就做活儿,才能保证一家子衣服上的体面,可见耗费。 这两人,倘若能把缝纫很慢的问题解决了……不,我不信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能解决缝纫问题! 夫人们就更不信了,缝纫机不也是一根针么,能快到哪里去? 八皇子今天就是要来得瑟智力成果的,笑道:“父皇想看,那儿臣演示演示?” 元嘉帝:想看! 能提高生产力的朕都想看!六十大寿的其他流程都可以往后稍稍! 可元嘉帝总不好说得太过直白,好在八皇子懂察言观色,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贴身太监,太监赶紧捧出了两块帕子,桌子也很快支了起来,八皇子把两块帕子分开展示了一下,再把两块帕子的边叠到了一起,缝纫机是手摇的,他一只手控制着两块帕子在固定的位置,一只手摇动摇杆,片刻之间,两块帕子便被缝在了一起。 八皇子剪断了线,将两块帕子提起来,展示给元嘉帝看,得瑟起来:“父皇看,是不是很快?” 第115章 缺原材料 在抢了在抢了(狗头)…… 从摇动那个摇竿, 到两块手帕被缝在一起,也就是端起茶杯喝口茶的时间,还没咽下去就已经结束了。 朝臣们都显得有些木然, 夫人们眼睛都瞪大了,哪怕是对八皇子和黛玉向来期望很高的元嘉帝都怔住, 抬手,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真的假的啊。 效率来得太过震撼,导致人民群众一时间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应该是女子本分的“针凿纺织”被八皇子操作了,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好一会儿过去,元嘉帝还是觉得不是很敢相信, 喊了一声:“八郎。” 八皇子带着那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笑容回来, 发现元嘉帝对他伸出了手。 八皇子很懂地把那两块手帕呈了上去。 元嘉帝反复确认缝好了,最多就是没有收尾, 可收尾是缝纫最不要紧的部分,两块手帕的边确实锁得严丝合缝。 元嘉帝虽不懂女红, 可有的是妃嫔天天给他绣荷包献殷勤,针脚如何元嘉帝还是看得出来的, 而这刚刚缝好的两块手帕, 简直和用标尺测出来一样的针脚。 “好!好!好!” 这自然成为了君王对缝纫机的评价,也成为了元嘉帝六十大寿时最亮眼的礼物,就连已经老得须发皆白, 走两步路都喘的太上皇都让太监把缝纫机抬过去让他看个新鲜,没看明白还把八皇子请了过去演示演示。 这样的机器, 难度在研究出“初号机”,有了模板,将作监的工匠们自然而然能弄出好多台。 八皇子还想过,既然弄出了好多台, 他一个还没有出宫开府的皇子不好动作太大,便用内务府或是林家的名义开个缝纫工场,做鞋袜腰带荷包之类的小东西,给普通老百姓售卖,老百姓知道了这些小东西是缝纫机做出来的,认识到缝纫机的效率是真高,便也算对外推广了。 黛玉说不行。 理由是这真的在与民争利,真的能把小老百姓逼死——平民百姓穷到了极致,还可以熬一熬做点小手工,缝缝补补换点家用,倘若开了缝纫工场,把缝纫的成本压到了最低,靠着大资本规模化的飞速发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死了所有小家庭生产者,必然会激化社会矛盾。 八皇子能理解这个逻辑,但难免郁闷:“这么说来,岂不是白弄出这么个东西了?” “当然不啊。”黛玉笑,“至少,达官贵人们家里是会有一台的,成衣铺咬咬牙,也是会有一台的。” 八皇子觉得有些奇怪,嗔怪道:“你不是才夸只有我不爱那些奇巧之物,贵人们也看不上这么粗劣的针脚吗,怎么达官贵人又会有一台了呢?” 说完,自己又有点明白过来:“因为咱们把第一台缝纫机献给了父皇?”达官贵人们就是要保持和皇室一样的步调也要弄一台? 黛玉好笑:“殿下,哪怕没有献给陛下,达官贵人们家里,难道就没有奴仆了?” 夫人小姐们穿针脚粗劣的衣裳出门会被人耻笑,但丫鬟小厮哪有那么多讲究,而有点体面的人家,一年多少也是要给丫鬟小厮们弄几身衣裳的,没有缝纫机纯手缝,那得费多少功夫! 八皇子一僵:“也对……” “只是这样一来,各门各户里雇的针线上人就少了。”黛玉道,“为免他们衣食无着,咱们还是可以弄个缝纫工场的,只不在市面上卖,收拾了走京杭大运河南下,卖出国便是。” 再为小老百姓考虑,顾着国内也就是了,卖出国的东西,正好凭物美价廉抢占市场,也没必要心疼国外从事手工业的小老百姓—— 首先,得有小老百姓,才谈得上心疼啊,以目前广州那边的奏报和信件里提到的,西方诸国的逻辑是得有些国力才谈得上和他做生意,没国力的直接下船开抢,所以就是中原对外便宜卖各种成品,影响的也是那些抢人家本地百姓的强盗,完全没必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嘛。 八皇子也是听说过那个为了橡胶砍手的故事的,微唏嘘,但叹息完了也就罢了——国外的水深火热还是太远了,自己子民更值得关心些:“想来,成衣铺慢慢置办缝纫机,不至于过分挤压了小老百姓的活路吧?” “他们能有多大的产量。”黛玉安慰道,“再说了,殿下,咱们最终的目的是尽量免了百姓日日劳作的辛苦,机器始终还是要推广的,不要那么快罢了,那些成衣铺子,就是最好的‘慢慢来’的路子。” “就这么有信心。”这也是八皇子喜欢黛玉之处——她在谈民生,谈理想时,真正在闪闪发光,“咱们‘慢慢来’,不一下子把缝纫机做出来的物件卖得到处都是,让百姓慢慢知道缝纫机的好,他们就舍得给女儿置办一台当嫁妆了?” 黛玉道:“寻常殷实百姓家里一年的嚼用大概是二十两,疼女儿的人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怎么也得占一年的嚼用钱,倘若是有些远见的人家,倒宁愿其他方面抠搜些,置办个能极大减轻女儿缝补辛苦的机器,左右生产量上来了,也就七八两而已。” 这还有个黛玉喜闻乐见的作用—— 一家人所有缝缝补补的活儿原够一个女人从早忙到晚毫无闲暇时间,做的都是家务,没有直接产出,自然在家里谈不上地位,想要地位,就得出门,处理不了家里传统观念里“应当”由女人来做的各种缝缝补补的活儿,出门干活就有阻力,女人就被困在家里了。 当然,“男人什么都不用管,只赚钱就好,女人却得把家里都照顾好了才能出去赚钱”明显不公平,但“讲道理”在这个时代基本帮不了女子出t?门做事,目前能做的只能是尽量让她们在家里能快些把杂七杂八的事处理了,早些出门。 出了门,见识了别的泼辣的女人是什么活法,才有可能不再是那个乖顺的媳妇,才有勇气和实力和丈夫争辩“凭什么家务都是我做,凭什么孩子都是我带”,不出门,再怎么念叨这不公平那不公平,针不扎在公婆丈夫身上,他们是永远不知道疼的。 八皇子也乐见黛玉所说的场景,只是道:“要这样说,铁该不够了。” 黛玉道:“何止是铁呢,海贸做久了,老百姓知道织出来的布能平价收购,妇人们织布都积极得多,产出的布多了,布的价格因有海贸收购,倒还稳定,但棉花生丝的价格都涨了。” 究竟生产力有限,全民生产带来的必然是资源匮乏,八皇子叹了一声,也只能打国外的主意:“外头有这些东西么?” “在抢了。”黛玉忍不住皮了一句。 八皇子眼睛都瞪大了:??? 咳咳,虽然不是在抢了,但也差不多。 如英吉利,本身不过是个小岛国,出产相比华夏而言更加有限,可他们能经营海贸,靠的就是一边从各种地方掠夺原材料,一边国内生产了再卖出去,赚个盆满钵满。 宝钗原以为天朝大国,物产丰富,能利用的都利用上,倒也不至于从国外进口,但究竟还是低估了国内在有相对公平的交易环境之下的生产热情。 所以,英吉利法兰西葡萄牙西班牙抢得,我抢不得?(这句划掉) 所以,西方那些国家都抢了,都不给当地人活路了,我方岂不是刚好出面救世,帮他们打跑侵略者,再敞开了和他们相对公平地做生意? “北静王、吴昭容,连薛公子的奏报提及。”黛玉的表情都有点微妙,“从广州往南一路到曾经的大食国,咱们的名声可比西方诸国好得多,尤其那原本就在版图内的交趾南越之地,已经在盼望咱们设郡县了。” 八皇子:“……” “他们的王乐意?”八皇子不得不问。 “乐意啊。”黛玉道。 保护得了自己的臣民那才叫王,保护不了自己的臣民就只能给侵略者当狗,同样是当狗,其他岛国没有被中原统治过的文化基础就或许还有犹豫的余地,但交趾南越本来就曾经是中原版图的一部分,业务熟练得很,怎么就不能对着中原躺平任揉了?好歹这个中原大爹比西方文明! 八皇子默然许久。 实在是天朝上国当久了,根本没办法想象小国的生存之道,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交趾和南越的选择的也在理,再考虑考虑自己的立场…… “其实,对咱们来说,把他们纳入版图,倒不是什么坏事。”八皇子琢磨许久,道,“至少他们产粮食不费力,咱们可就不一样了——无论是育种还是沤肥,现在已经走到极限了,再想做点什么增加粮食产量,难上加难。” 吃不饱,搞贸易赚了再多的银钱又有何用? 可交趾和南越一年三四熟,粮食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随便拿点中原的布匹瓷器就能换好多,广州本来就不缺粮食,所以那些粮食都不在广州停的,一路走海运到天津来,直接供应京师,导致京杭大运河都只运布匹和金银了,运粮食竟然都显得不赚! 十年前,谁敢想有这样的盛况? 就这几年,为啥官员们反对黛玉,却一直起不来风浪?因为但凡哪里有个什么天灾人祸,粮食和白银都是管够的,连造反的人都没有,所谓一旦掌权者能会仙术一样弄出数之不尽的粮食和金银,那什么权谋都失去了意义。 第116章 天竺要人 有些殖民地咱们不要,西方诸…… 黛玉给八皇子说这个事儿, 就是要让八皇子去给元嘉帝汇报的——她如今已经算权臣了,像这种贪天之功就不要出头了,哪怕元嘉帝对她向来宠信无伦, 为官谨慎些,才能保证细水长流不是。 八皇子闻弦歌而知雅意, 当日和黛玉腻腻歪歪完, 就拿着黛玉特地挑出来的奏报去找亲亲父皇报告去了。 多提一句,自从林如海对外宣称过了“待我去与黛玉议过此事再定”而朝野没有太明显的反对之声后, 黛玉出入内阁就已经成默认的规矩了,黛玉也不再点灯熬油地晚上处理奏章, 就在正常的办公时间在内阁处理政事。 林如海就理所当然地更过分, 日常来内阁是有一日没一日→_→问就是年纪大了,所谓毛血日益衰, 志气日益微,今天早上起来心跳得好快呀, 告假吧,今天早上起来精神真不错, 打一套太极然后告假吧。 一开始阁臣们还问, 但后来都懒得问了——既然都知道林首辅听了之后会原样转述给小林大人,由小林大人裁夺,那为什么不直接给小林大人汇报呢? 黛玉连官职都变了, 任礼部侍郎。 礼部嘛,螺狮壳里做道场的衙门, 要忙可以很忙,要闲也可以很闲,很适合黛玉这种需要用大量时间来“做皇帝”的人,而黛玉原本一手组建的官员审计监察体系目前是探春在管, 元嘉帝赐了她一个七品监察御史的官儿。 这当然也引起了极大的反弹——林黛玉就算了,我们确实干不过她,但是你贾探春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凭什么你也能出面做官?还管监察之事? 就连贾政都因此被孤立了。 贾政这么个老古董,一怒之下把探春喊回家,劈头盖脸一顿“女子本分如何如何”的教育,一顿“你这个样子如何能嫁出去”的羞辱,探春沉静地听完了,然后道:“倘若能做出一番事业,嫁不嫁人又有什么要紧?” 贾政一拍桌子,平时要这样,别说探春了,就是宝玉都得骇得跪下。 但探春纹丝不动:“父亲要没别的话,女儿就先去忙了。”——七品监察御史官职虽不高,但探春属于是一直跟着黛玉创建了整个体系,跟过黛玉的御史们都是服气她的,如今各个衙门的各项开支都需要过审计,事情多着,委实也不想听一个老学究的逼逼赖赖。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贾政可以说是须发皆张了。 探春不为所动,本来也不是那么稀得回来——她在荣国府还剩下的牵挂不过是从小疼爱她的贾母,勉强再算一个赵姨娘,可贾母前些日子去世,贾环前些日子中了举人到京来要考科举住进了府里,委实是一个很清爽的皎皎少年郎,赵姨娘靠着贾环也不会被如何磋磨,这家回与不回,意义已经不大了。 贾政气得脑子嗡嗡的,摔了好些东西,都惊动了赵姨娘。 赵姨娘没敢进去,先找贾政的小厮了解下宝玉都修仙去了,还有什么能让老爷这么生气的,待知道了是探春之后,赵姨娘:“……” 当我没来。 掉头就走。 实在是赵姨娘觉得探春没有错,甚至原本看凤姐不顺眼,当凤姐带着贾琏去广州之后,偶尔还会想凤姐。 实在是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于赵姨娘来说体会得尤其真切,探春生做了个女儿身,想让她的人生顺遂些,便只有从小做个不喜欢女孩的样子硬把她塞给正房夫人,如今她靠着自己能活得像个人,为什么还要对男人跪下求施舍呢? 贾政当晚都气得没去赵姨娘屋子里,去周姨娘那里凑合的。 但赵姨娘不在乎,殷勤地关照半夜读书的贾环,还想有机会给林家父女上个长生牌位——贾环要养在赵姨娘手里,断然不可能有如今的人才气度,也真是林姑爷一家费了心,做不了别的,祈祷他们长命百岁还是可以的。 那都不提,说回交趾南越想被纳入版图的事。 元嘉帝听完了八皇子的报告,拿着手头的奏章就敲了八皇子一下:“好好一个人,怎么还抢起别人的功来!” 八皇子受了这么一下,十八九岁的人了,还抱着元嘉帝的胳膊撒娇:“当然是因为有功的那一位让儿臣来报的呀!” 被元嘉帝恶狠狠瞪了一眼。 瞪完了,还得找黛玉问问她是个什么意见。 黛玉就是不赞同这么便宜就把它们纳进来,才让八皇子来给元嘉帝汇报,自己好说说坏话的:“陛下,虽然开疆拓土是可以彪炳史册的功绩,但在臣看来,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怎么说?”元嘉帝道。 当然是……黛玉有点害羞,但还是得把利弊给君王说清楚了:“理由有些上不得台面。” 元嘉帝也瞪了黛玉一眼:“说!” 理由是,两个地方t?不在你的版图内,你就平等地和他们做生意,他们的民生目前还和你无关,但倘若纳入版图,真有什么瘟疫饥荒民变或是被西方那些国家欺负了,你还得想法子去救人或是找回场子,这是华夏几千年来最基本的政治伦理,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官员百姓骂都要骂死你了。 “倘若现在国力足够强大。”黛玉道,“把他们纳入版图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可如今政令出京城,到南越交趾,怎么也要七八日,那边又瘴疠横生,咱们可没有太多的办法去应对,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要花多少人力物力才能解决,如今还是先顾自身的国民要紧些。” 元嘉帝已经过了那个少年热血的时期了,改土归流之后,中央反而要向云贵两地给更多的资源来□□也是客观现实,黛玉所说,他倒是很容易就接受了,只道:“你也是个滑头鬼,朕出面来说暂缓他们纳入版图,应付文武百官的就成了朕。” “哪有。”黛玉也撒起娇来 ,“这不是内务府私底下的奏报嘛,没什么人知道海外原来有这样盼着归化的地方,之所以是奏报,就是北静王爷他们也知道这于国家未必如宣称的那么好,先来讨讨咱们的口风,约莫还和南越交趾的王谈好了,倘使咱们接受,他们写的表文就直接称臣,倘使咱们觉得不好,他们便来朝觐,咱们如朝鲜那般封个郡王也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但元嘉帝想了想,道:“朕也不想给郡王,提供些庇护倒还可以,真正的名分就不给了,先晾着。” 黛玉有些诧异:“为何?” 元嘉帝也贼兮兮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平日聪明过人,怎么在这种时候犯傻呢?” 给个郡王,就真的不指望他们纳入版图了——像朝鲜,大明鼎盛时给大明称臣,本朝起来后给本朝称臣,说是称臣,自己已经有了一套班子,职位也是世袭,中原但凡想把他们纳入版图,他们那立刻炸毛的样子,都不提了。 还是不承认他们政权的合法性好些,将来什么时候想要了,拿来就是,免得给了郡王,算半个自己人,再想伐不臣,还得有比较硬的理由,麻烦。 黛玉:“……” 就,哪怕黛玉已经算一个政治人物了,要比心脏,还得是元嘉帝。 “这块地且不谈。”元嘉帝已经有了决断,黛玉也就不纠结了,和八皇子谈“在抢”了是开玩笑,和元嘉帝谈就是真的要一些政治支持了,“陛下,咱们国内的铁并不多,生丝和棉花也贵起来了。” 元嘉帝知道国内的生产力已经拉到了极限,自然黛玉意有所指,便挑眉:“惦记起哪儿来了?” 黛玉是有备而来的,当即取出一份叠好的海图,道:“现在叫印度,以前叫天竺。” “天高皇帝远。”元嘉帝道,“还劝朕交趾和南越都不要呢,怎么就惦记起天竺来。” “也不是说要打下来。”黛玉狡辩,“这和交趾南越不同——印度从未纳入过中原的版图,臣也不敢想吞下那么大的地方。” 元嘉帝哼笑一声:“那想做什么?” 黛玉答:“想稳定地和他们做生意,陛下有所不知,有些殖民地咱们不要,西方诸国已经在要了。” 元嘉帝眉目微深:“难道咱们在京师不表态,薛蜿是个女流不好太争,北静王难道就放着不去争了?” “陛下可想错了,北静王爷的争地之心,尚没有薛公子那么强烈。”黛玉笑道。 实在是水溶已经是郡王了,虽然当年的太子和黛玉让他开疆拓土,但太子没了,虽然黛玉仍旧掌权,但实控的成了元嘉帝,那为免引起猜忌,北静王当然也不好表现得太野心勃勃,只训练海军而已。 “哦?”元嘉帝也不想北静王把自己经营成什么天竺王南越王,宝钗去争地,比北静王去让他放心,只问,“薛蜿既然已经在争,那也就罢了,巴巴儿报到京城来,是需要咱们做什么?” 黛玉回:“回陛下,要人。” 要有文化有手腕还要有一定武力的外交官,当然,如果是朝廷派人的话就算外交官,如果是内务府派人,那就是“华夏公司驻天竺办事处负责人”,反正,工作要求就是和当地的政权打交道,和东印度公司的人打擂台,在当地能开得起农场矿山,把当地的棉花粮食是铁矿运过来。 这样的事情,没有皇帝的许可就做了,怎么算都是僭越的。 第117章 帝国外交 分骨肉。 但皇帝喜闻乐见啊! 甚至还有兴趣问黛玉一声:“这回是想选男人, 还是女人?” 黛玉不接招:“陛下觉得呢?” 元嘉帝弹了黛玉一下脑瓜崩:“少来,快说。” “给朝臣们一个机会嘛。”黛玉眨眨眼,笑道, “他们说臣偏心倒是小事,若是还说陛下偏听偏信臣的谗言, 那多不好呀。” 被元嘉帝点评“促狭”。 但元嘉帝也没否黛玉的提议。 内阁很快就传出令来, 说交趾南越天竺等地需要些外派的官员,朝中七品以下的官员, 有意者皆可报名——七品以下,指的基本就是县令和翰林院里的翰林们了。 这可不是给个“名”就行, 而是要写一篇策论, 讲一讲去了当地要如何开展工作,不过这个门槛对于县令也好翰林也好都不是问题, 研究了一辈子圣贤文章的人,一篇策论何足道哉。 官员们也知道如今海贸的利润巨大, 无论是作为朝廷官员还是内务府家臣派出去都是肥差。 可是,直到内阁指定的时间经过, 报名者寥寥, 文章大多也写得没法儿看,想都想得到,若是硬选了人, 回头就得冒出“妻子突然怀孕”,“老母突然重病”, “自身突患疾病”等等问题。 黛玉和内阁的诸位老大人们处得都不错,从老大人们嘴里大概听到了翰林县令们不愿意报名的原因——在国内,他们有明确的升迁路径,人身安全也有保障, 家人还在身边,想要什么好日子没有,真去了人生地不熟,据说还得和西方诸国拉锯的海外,国家海军护得住还好,一旦护不住那人不是没了么? 汉唐已经过去了! 争当汉使·调戏太后·死在当场·族谱单开一页的价值观,普通百姓适应良好,士大夫可是要“水太凉”的。 讲完了理由,老大人们还为黛玉担心——首先,黛玉是个有才华又懂礼貌的好姑娘,老大人们能一步一步混到翰林院来,自然也是人情练达之辈,不会困于男女之辩,尤其里头尹大人是庶出,当年黛玉愿意让无辜被扫射的庶出子说话,早就刷爆了他的好感度,如今与黛玉同殿为臣,那叫一个处得来。 其次,阁老们也知道如今工作的省事都是从哪儿来的——曾几何时,年终元嘉帝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为了每个部门花的钱和户部的实际收入对不上的亏空,大家争得面红耳赤,想尽了一切可以搂钱的办法,陛下一次又一次灰头土脸地去找太上皇汇报,还打了一回又一回追缴户部欠款的主意。 而这种年终财政会议,自从太子掌权,林黛玉出宫,渐渐地就不吵了! 光凭这一点我们就不可能反对她! 甚至我们还要担心帝国的海外开拓之路走得顺不顺畅,要是内务府每年贴补国库的钱没那么多了,岂不是我们还要掉头回去过曾经的苦日子? 这样的担心,从尹大人处过到了黛玉,黛玉倒是从容得多:“大人不必忧心,翰林与知县们不愿便不愿吧,举人们都不愿么?姑娘们也不愿么?再往下找,没有功名之念,但被知县压了一辈子的县丞呢?” 尹大人默了一下,人精子一下就明白了黛玉的蔫坏:“小林大人原是故意的。” 黛玉就露出了小女儿家的羞涩:“直接用我乐意用的人,文武百官难免聒噪,便给他们眼中的青年才俊一个机会,发现无人愿来,我再用我愿用的人,这下能得个耳根子清静了罢。” 尹大人不比元嘉帝,说不出这声“促狭”,只好转移话题:“林大人想用谁,可透露一二否?” “告诉大人,大人愿意帮我么?”黛玉笑吟吟道。 尹大人好奇起来:“得看帮什么忙了。” “她现下手头有个活儿,倘若走了,总要有个人接手。”黛玉道,“那是个需铁面无私的活儿,仕林于我总有提防之意,便是有不在乎男女成见的,也不会太明面上表露出来t?,是以……想问问大人,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推荐。” 尹大人一听就明白了:“贾姑娘?” 这里是指探春,没喊贾大人是避免和贾赦贾政重名。 黛玉颔首,还从各种卷宗里把探春交来的文章找出来,递给了尹大人。 “人选倒是容易,要让翰林们抛家舍业去千里之外,他们未必乐意,但做个清贵御史,保留士人追求了一生的文人风骨,他们趋之若鹜。”尹大人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扫了一遍文章。 中规中矩吧,无论是代表内务府还是干脆代表天朝,首先肯定得写政治站位,写在国外绝不能有辱国体,然后才写如何开展工作,那当然包括怎么和国外政权打交道,怎么开展自身的经营,怎么配合内务府的工作,没什么华丽的辞藻,难得的都是切实的政策。 看完,尹大人把文章还给黛玉:“光这篇文章,拔擢她,倒也够了,我其实也无谓林大人想用男人还是女人,但贾家那样大的家族,贾姑娘想走……容易么?” 黛玉叹了一声:“我那舅父倔强得很,向来不乐我那三妹妹抛头露面,我那三妹妹说不通舅父,又不肯回深闺任人摆布,早已出门单住,到如今……出国为官,和出门单住,又差多少呢?” 这也是家中得不到重点资源培养,硬气起来索性不孝的操作,尹大人当年虽未付诸实践,但“真逼急了我带着姨娘出门单过”的念头还是转过好多次的,唏嘘了一声:“也是。” 但纵使探春的家庭因素可以忽略不计,让她去也存在别的问题:“国外局面复杂,千万保证贾姑娘的平安才好。” 黛玉接着点头:“大人放心,我那三妹妹自从动了这方面的心思,强身健体是没少做的,广州那边还送来几把小巧的鸟铳,她也在学怎么用,真到了那边去,她自己找些能做日常事务的书吏是一方面,北静王爷也是要给她一队人护她周全的。” 怎么也是代表国家呢,出事了那还得了。 尹大人知道黛玉素来是周全的,提点一句而已,黛玉都想到了,他也不多言,最后的问题只是:“既如此,贾姑娘是代表朝廷去,还是代表内务府去?” “内务府。”黛玉道,“究竟此次交上来的文章太让人看不过眼,矮子里面拔了个高个儿,哪怕是真的高个儿,也容易招人非议,索性以此次报名者都不尽如人意为由,如上次广州织造坊与云贵茶园故事,再以内务府的名义开一场考试,择优而取吧。” 以朝廷的名义开一场考试,光程序合不合法就得吵半年的——问就是进士们都考过科举了,凭什么还考! 尹大人沉吟片刻,觉得黛玉究竟是个他很喜欢的晚辈,内务府如今赚的银子也没有供皇室的奢侈消费而是用在了民生上,倒是可以多关心关心:“这也好,但又怕那些个拎不清又有些小心思的翰林,报名交文章时分外糊弄,当真开了考,却非要考个头名,回头又借故不去,只想借这么个考试来证明自己有才华,好谋个国内更好的官,倒让这场考试成了他的垫脚石。” 这就是非亲近的长辈不会提点的话了,黛玉自然领情,道:“这也容易,参加考试者,考中了却不去,便革除功名,想来就不会有人开这种玩笑了。” “无此先例啊。”尹大人捏着小胡子,话都多了两分真心,“你在朝上立足本就不易,再轻易革了士子的功名,如今烈火烹油,无人为难你,将来但有式微之日,便成你的罪状了。” 黛玉抿了抿唇,想说能把事办成就好,罪状不罪状的如今倒可以不考虑,但看尹大人的样子,福至心灵:“大人可有教我?” “你既说这是代表内务府去。”尹大人果然有想法,“那就是皇家的事,更准确的说,是陛下的事。” 陛下的事如何呢? ——让陛下或者大公主,再不然就身娇体弱的八殿下亲自监考。 这个做法妙就妙在,士大夫最重视的便是自身的仕途,别说不敢在元嘉帝面前出尔反尔了,就是目前管着内务府的大公主和不掌权但是属于唯一的“好大儿”的八皇子,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这皇帝目前最重视的一儿一女要是在皇帝面前说了这人出尔反尔,这人的政治前途不是完了么。 想通了这一点,黛玉也有点委屈,我也可以在皇帝面前说这人出尔反尔,甚至我不用说,只要你出尔反尔了我也可以决定你将来就没有什么仕途了,可怎么就没有人这么怕我呢? 答案当然很明显。 因为这些人多年来就是这么微妙的观念——元嘉帝除了用黛玉之外几乎没有劣迹,传统评价里这是个贤能的君主,被贤能的君主弃之不用了是很值得沮丧的行为,但黛玉是个“佞幸”,被“佞幸”排挤了是可以出去放鞭炮庆祝一下自身刚正不阿的。 这和“凭什么男人出门赚钱不需要前提,但女人得把家务做完”一样,讲不了一点道理,只能等岁月慢慢磋磨掉这些落后的思想,而无论如何,尹大人提示这个,都算对晚辈的关心了,黛玉深深一礼:“大人老成之言,小女受教。” 尹大人捏着漂亮的小胡子,深藏功与名。 第118章 骨肉别离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 元嘉帝并不介意黛玉拿他的名义去干这种选拔官员的事, 但想了想,说,还是让八皇子去监考好些。 理由? ……朕看他天天闲得很!天天搁藏书楼里看什么洗冤录, 还问御膳房要兔子,拿把小刀天天剖肚子看心肝脾肺肾, 气急了问他怎么不去剖鸡, 他说感觉鸡鸭没有兔子像人,这像什么话! 当然, 八皇子也给元嘉帝说过他研究这个的原因,元嘉帝也很欣赏他“父皇难道还指望我和您似的, 每天批数百本奏章, 为几十个部门操心,还得为皇家开枝散叶吗?我也就能琢磨缝纫机, 研究经脉是否存在,怎么提高农作物产量了”的“门关上了就去找窗户”的生命力, 可是想想自己的爱子剐兔子剐得满手血腥,还转头要吃麻辣兔头的样子, 老父亲还是觉得很辣眼睛。 你热爱你的, 老父亲不好拦你,但我还是要给你点别的什么不甚劳心的活儿,怎么也得让你在漫长的剖兔子生涯中多一点阳间的颜色。 黛玉倒没有问那么多, 左右是要皇室的人出头主持内务府事务嘛,派谁都一样的。 果如尹大人所预料, 这个风声一旦传出,翰林们都打了退堂鼓。 不值当嘛。 我们又不是真想抛家舍业去什么天竺,报名不过是意思意思,这会儿陛下要亲自监考, 没准还要亲自阅卷,那我们是考第一然后不去好,还是写一篇不堪入目的文章确保不会被选上好? 最佳选择明显是现在撤回报名嘛! 所以,末了,剩个探春,还有小猫两三只,单为他们开一场考试都显得浪费人力物力。 没法子,内阁就再一次降低了要求,也不强求什么七品以下官员了,愿往者,能写明白在当地怎么开展工作的都可以参加考试。 哪怕如此,参加的人也并不多,里头甚至有不少商人——他们或许不懂怎么搞外交工作,但他们绝对知道怎么搞钱,士农工商,“士”这个阶层向来对“商”紧闭大门,如今漏了这么个门缝,自然引得有志向者趋之若鹜。 除了商人之外,还有不少师爷。 师爷嘛,科举屡屡落第,自身家计艰难,只好放弃自己出仕,转为他人出谋划策,他们行政能力并不差,刑名钱谷都精通,官场上来得推杯换盏,商场上也做得来利益交换,除了功名,什么都有。 就这么些报名的人,让既看不上商人,也觉得师爷低人一等,还觉得让贾探春一个女孩子出国简直有辱国体的朝中守旧派几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没有选择逼逼赖赖。 ……这些人固然在我们看来都不是特别体面,可问题是体面的人他不去啊! 这个不许,那个不许,陛下急了让你去,你去不去? 于是,考试还是正常进行,八皇子虽不理会朝政久矣,但基本素质还是在的,和黛玉一块把文章排出三六九等来,目前既然连南越和交趾都没准备封个郡王而是准备暧昧地就这么处着,加上天竺,暂缺三个人。 那就挑出前五名来,把文t?章都给元嘉帝看过,让他挑,好堵别人嘴。 那五份答卷里,探春算一个,一份是一个穷得要当裤子的翰林,一份是商人答的,两份来自师爷。 元嘉帝都读了,掂着五份答卷,叹了一声:“八股误人啊。” 八皇子和黛玉对视一眼,虽然知道元嘉帝为何发这样的感慨,但也确实不是很敢回这个话——两位师爷的答卷,漂亮极了。 论政治站位有政治站位,论基层手段有基层手段,讲得了手段,玩得了心眼,文章还能看起来堂堂正正,按这个素质,做个知县都觉得屈才,给个一州一府之地,要是他们心思纯正,没两年便能大治,心思不正,没两年也是巨贪。 可他们没有功名,连举人都不是,候补知县都不够格的。 没等到回话,元嘉帝不乐意了,横了下头的两人一眼:“怎么?哑巴了?你们没觉得科举没把这样的人选进来浪费了?” 八皇子和黛玉就没敢对视了,八皇子究竟还知道自己是皇子,扛雷得他上:“回父皇,人还是太多了。” 精准得元嘉帝都觉得心口被扎了一刀。 是啊,人多了就能“你不学有的是人学”,八股究竟只是一个文字游戏,多的不是庸人刻苦钻研了一辈子,便压住了没有条件这么花费精力,但于治国治民上颇有心得的人,可是要抛弃八股,再琢磨个旁的精准的选拔人才的路子,就不说改革的阻力了,改革完了,难道就没有“那也只是个游戏,没把那个游戏琢磨明白不代表人不行”的问题了? “瞎说。”元嘉帝究竟还是用传统观念驳斥了,“从来人口是否增长都是核查官员牧民是否有道的标准之一,哪有君王嫌人口多的?” 黛玉当然要给八皇子说两句:“陛下,其实想一想,人少一点,也不是太坏的事。” “瞎起哄。”元嘉帝笑骂。 黛玉就上前,给元嘉帝揉着肩膀:“没有起哄,您不觉得京城和个无底洞一样么?” ——京外但凡是棵草,都要被百姓拿去当柴火点了,还没开海贸的时候,京杭大运河上连绵不断的运粮船,京城和个无底洞一样照单全收还能有人饿死,开了海贸船大得多,咱们又平整了京城到天津的土地,运粮食倒是容易多了,可咱们掌握的京城一天要消耗的粮食那也吓人呐! 并且还在增长! 因为客观上国家富裕了,百姓的生活也会渐渐好起来,于是原本吃玉米红薯的也会想偶尔吃顿细粮,逢年过节还要割两斤猪肉,猪肉又得拿粮食喂,对粮食的需求越来越高,岂是虚言? 倘若人少些,别的不说,土地兼并的形势都能得到遏制——人少了,人均土地就多了,给豪门士绅做佃户长工甚至卖身为奴的少了,豪门再兼并土地,他们自己去种么? 土地就这么多土地,但养活三千万人和三万万人那能是一个难度么? “一天天净想美事。”元嘉帝听黛玉细数,嗤笑起来,“哪怕信了你的歪理,百姓要生孩子,你难道还拦着不成?” “拦倒是没法拦。”黛玉轻声道,“但有件事,既然提到了人多人少,还得给陛下报一声。” 元嘉帝抬了抬下巴,示意黛玉直说。 黛玉道:“广州知州有奏章,说那边织造坊开起来,招了许多妇人做工,这不才一两年的功夫,新生儿便少了先前未开织造坊时的一成。” 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人口减少都值得警惕,元嘉帝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怎会如此?” 理由……黛玉说得有点隐晦,但大体意思是,主观上,妇人们发现怀孕生孩子养孩子真耽误她们赚钱,客观上,妇人在家里操持家务一天,丈夫回家,自然和丈夫多有温存,但妇人在外做工一天,回来累得动都不想动,还温存什么温存。 所以孩子就少了。 元嘉帝究竟开明,尤其直接享受了开启海贸的好处,虽然广州人口的变化让他忧心,但总不至于因此便叫停织造坊,想了好久,道:“全国的在籍人口呢?少了还是多了?” 黛玉答:“臣让户部算过,是多了。”这是毋庸置疑的——如今并没有合适的避孕之法,怀上了就生,养得下来就上户籍,原本许多百姓生活艰难,婴儿的夭折率极高,所以体现在人口增长上就不多,但如今国家强大起来,银钱丝丝缕缕得地流到了百姓兜里,生活水平一提高,婴儿的夭折率自然就下来了。 “那就且不管,只让各地官员好生统计户籍数据便是。”元嘉帝沉声道,“倘若将来有让百姓生,百姓都不生的一日,再想法子吧。” 黛玉应了下来,随即把话题拐了回来:“陛下看,这往外派遣官员之事……” 元嘉帝就看回了自己手头的那五份答卷:“那个翰林是当真愿意去么?家人可安顿好了?” “愿意的。”黛玉答,“钱翰林家中已无父母,只剩下山妻幼子,翰林院清苦,他那点俸禄几乎养不起家,想索性去搏一个前程,把钱寄回来养孩子,也比困在京中强。” “贾探春呢?”元嘉帝又问了和尹大人一样的问题,黛玉也一一答了。 元嘉帝又掂了掂那五份答卷,道:“朕不是很中意那个商人。” 不是他答得不好,是阶级问题——薛蜿是皇商,薛蜿的所有力量都在元嘉帝的掌控之下,元嘉帝要她上缴多少利润她就得上缴多少利润,到如今华夏公司是在国家掌控之下的,但其他商人就说不好了。 商人去,把海贸的路子看明白,尤其再勾结一下沿海的岛国,自己既拿官方的利益,又私底下跑走私,防不胜防。 黛玉抿了抿唇,道:“那便取钱翰林和贾姑娘,还有一个空呢,陛下看中了哪个师爷?” 元嘉帝又低头琢磨了一会儿:“让他们去给钱翰林和贾探春做副手吧。三个地方……天竺派一个,南越和交趾临近,派一个算了,也让南越和交趾争一争,哪一方对我朝更恭顺,我朝便多支持哪一方。” 经典二桃杀三士了,黛玉也没有反对:“是。” 探春离京之日,贾政没有来送。 但赵姨娘和贾环来了——贾政如今还要去工部上值,他一走,贾环把小爷的款儿一摆,门房也不敢拦着。 赵姨娘哭成了一个泪人,还毫无逻辑地抱怨:“我以为是送你出嫁时,才会哭得这样,你这死丫头,都还没有嫁人成家,怎么就要去那样远的地方……” 探春平日再看不上赵姨娘,去了天竺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自然要多宽慰亲娘几句,又叮嘱贾环好好照顾姨娘。 贾环倒是情绪稳定,还郑重其事给探春行了一个大礼:“我能有今日,全凭姐姐当年一力主张让我去江南读书,姐姐如今安心去就是,姨娘我自会好生照顾,姐姐为国尽忠,他日做出一番事业来,弟率文武百官出十里长亭去接姐姐衣锦还乡。” 探春笑骂了一声“臭小子”,但骂着,眼角先红了。 不再说什么,转身登车而已。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再往前走,就是属于探春的一番天地了。 第119章 黛玉婚期 合卺酒,不是酒吗? 其实探春还是有遗憾的—— 比如宝玉, 究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妹,从小二哥哥二哥哥地喊过来,如今往天竺去, 不知几时能回,临走时, 自然想看看他。 但也只能停留在想了。 宝玉仕途无望, 贾母又已过世,贾政不想管他, 宝玉和荣国府几乎失去了世俗上的关联,一个月倒有大半住在道观里。 探春去过那清虚观, 本意是辞一辞宝玉, 可看他那专心修炼的样子,沉静片刻, 究竟是转身离开。 各自安好吧。 又比如黛玉。 究竟是黛玉一点一点拉自己出了后宅的泥潭,是黛玉一手一脚教她怎么处理政务, 关在荣国府里,她最多就是个觉得贾府太过奢侈所以开始省俭的姑娘, 长辈无论给她定个什么婚事, 她都只有乖乖从命的份儿,一眼就可以看到几十年后成为“X贾氏”的人生。 当然,探春在走之前还是好好和黛玉辞别了的, 但凡不是黛玉坚决不要,她都想给黛玉磕两个头再走。 但她仍然很遗憾没有等到黛玉成婚便得出海赴任。 是的, 黛玉的婚期近了。 八皇子除服了嘛,贵妃忌日后三年,黛玉特地把时间空出来,陪八皇子去拜祭过贵妃, 又陪他哭了一场,再过几日,已经很久不管事的元嘉帝叫了钦天监,t?合了八皇子和黛玉的八字,也挑了婚期。 究竟才去拜祭过母亲,八皇子还有些忧伤,弱弱问过元嘉帝当真要这么紧锣密鼓地准备么? 元嘉帝屏退左右,给八皇子扔了一句:“你觉得你皇爷爷还有多少寿数?” 八皇子一哽。 是了,太上皇今年八十五了,什么概念!倘若不赶紧在八皇子出孝而太上皇还健在的日子赶紧把事办了,万一太上皇再没了,八皇子再守可就二十多了! “不用想这许多。”元嘉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母妃在天有灵,也想见你早日成家的。” 八皇子黯然起来,究竟没再提什么反对意见。 同样的,林如海也在问黛玉。 当真愿意么? 黛玉点头,又抱着林如海的胳膊撒娇:“再留,留成老姑娘啦。” “可以留一辈子。”林如海反而伤感起来,“虽是皇家,受了委屈也是要给为父说的,为父去给陛下讲道理。” “哪里要劳动爹来为我讲道理。”黛玉笑道,“敢让我受委屈,我可撂挑子不干了,政务他们自己折腾吧。” 林如海忍俊不禁,拍了黛玉一下:“这也是开得了玩笑的?” 黛玉只甜甜地笑。 可林如海还是很焦虑:“玉儿,婚后,每一关都是个坎儿呀。” 哪怕八皇子已经许诺他来主内了,但在皇家管家权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哪怕王妃实在拉胯,皇宫里出来两个太监嬷嬷,也有能力把整个家盘活。 黛玉要面对的是皇室里那些是王妃郡王妃国夫人,是肚子一大起来就怎么也得有三五个月无法出面理事的权力真空,是权力对人的腐蚀,是官员们在暗搓搓期待的“未嫁的女孩不知世事,能全心全意扑到政事上,等她成婚了我倒要看她还能支持多久”。 黛玉抿了抿唇:“爹,女儿已经长大了。” 我不再是那个知道皇帝的秘卫会把我说的话告诉皇帝就怕得发抖的小女孩,我执掌过镇抚司,我支持了华夏公司发展,我在全国各处甚至在国外都布置了我的盟友,我在朝堂上杀出了一条血路,难道这些事情就不是坎儿么?我不是也已经过来了么? “再说了。”黛玉轻声道,“为了真正的权力争斗而去过一关又一关,总比什么都握不住,盖着盖头连路都看不清,还要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强得多。” 林如海默了默,伸手摸摸黛玉娇美的面庞:“无论如何,撑不住时便回家,这里总是有你的一席之地的。” 黛玉点头,林如海这么伤感,倒也勾起了她的情肠来:“当然啊,太上皇还许诺过女儿,将来无论女儿的夫婿是谁,他都为女儿做主,让一个孩子姓林呢。” “那是小事。”林如海早就看开了,“不过,他日当真有外孙,你与八殿下无暇教育,陛下又年事已高,便送来给我,我当年如何养的你,便如何再养这个外孙。” 黛玉笑起来,想了想当年在江南长大的种种,低头,眨了眨眼,倒有两滴落到了地上:“好啊。” 总之,婚期既定,内务府便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 大公主因与黛玉亲厚,尤其兴奋,加上宝钗委实从国外搜罗了不少稀奇的珠宝,乐呵呵给黛玉准备起了嫁妆。 是的,嫁妆。 皇室的规矩嘛,林家的嫁妆是林家的,皇室会既给八皇子准备聘礼,又给皇子妃备一份嫁妆,大公主大手一挥,聘礼按流程来就行,嫁妆她要给黛玉准备得厚厚的。 被元嘉帝恶狠狠一瞪。 但总归都是给两个孩子婚后的财产,是聘礼还是嫁妆的名义也不重要,由得大公主去也罢。 林家也会为黛玉准备嫁妆,但走流程的痕迹更重——反正只有黛玉一个孩子,自然什么财产都是她的,这会子作为嫁妆给,将来作为遗产给,都一样。 八皇子一直在磨磨蹭蹭修的王府也加快了进度。 这得益于元嘉帝——一把夺过八皇子现在还犹豫不决的图纸,白了八皇子一大眼,然后大刀阔斧改了好多地方。 八皇子自然全程在“不行啊父皇”“这里是儿子费了好大心思弄的您怎么就改了”“您这个我不喜欢”,元嘉帝权当听不见,刷刷改完,把图纸递回给八皇子。 八皇子原本嘴巴撅得可以挂茶壶,非常想探讨一下“您为了我尽快完婚真的是不择手段”的问题,左右他不惦记那个位置,和元嘉帝的关系一直都是纯粹的父子。 但看到元嘉帝改完的图纸,八皇子的表情凝滞了。 看了好久,八皇子再抬头,对元嘉帝都充满了敬仰:“您……这样会修园子?” ——你也不看看圆明园是谁修的! 虽然我没有直接画圆明园的图,但能从那么多工匠里挑最好看的,还能缺了基本功? 八皇子就给元嘉帝好一阵捏肩捶腿“谢谢父皇”。 元嘉帝笑纳这份孝敬,并且叹息一声:“实在是你们两个也得有个府邸,不然……直接在圆明园成婚多方便。” 八皇子笑,臭不要脸起来:“圆明园也可以住,但婚后随父皇去住住就罢了,新婚之夜还是在新房好些,总要和新娘好好亲热亲热,要是有人闹洞房听壁角,多不好呀。” 被元嘉帝敲了一大下。 而寻常女子备嫁,总是要绣嫁衣的,但大公主直接拍着胸脯给黛玉说放心吧我都给你备齐,何况皇子妃的嫁衣按制复杂得几十个绣娘赶工还做不过来呢,你就别指望自己弄了啊。 黛玉也很懂事地给大公主捏肩捶腿“谢谢殿下”。 大公主笑纳这份殷勤,又老妈子起来:“还有要给皇婶皇嫂的各种针线,我也顺便给你备齐了,此外还看上了什么东西,我一起开了单子拿出去,别的人父皇未必舍得,但你的嫁妆他绝不会舍不得。” 黛玉忍俊不禁,她这样会捧场的姑娘,也真和大公主研究了好一会儿从内务府拿什么宝贝会让元嘉帝心疼。 女孩子聊衣服首饰,轻易便聊了很晚,大公主送走了黛玉,被侍婢扶着回自己寝宫,感慨:“原来养女儿这样有趣。” 侍婢:??? 那到底是淑妃给大公主留下的自己人,对大公主还没结婚就养上了女儿的状态分外地痛心疾首:“殿下,您别光为了小林大人操心,也想想自己的婚事呢!” “想什么自己的婚事。”当年傻乎乎的大公主得听宫人劝导,现在她都掌握那么久的内务府了,还能听你摆布,“这会子琢磨出嫁只能去蒙古,但晚几年可就能有三千面首了,这点取舍都不会吗?” 侍婢:“……” 大公主还咂摸了一会儿:“人说嫁闺女都是要哭的,可我哭不出来……也是,既是嫁了闺女,又是娶了弟媳,这有什么好哭的。” 侍婢已经不想说话了。 ……不是,听说男孩子们相处的时候会想做对方的爹,原来女孩子之间也这么想当对方妈吗?小林大人知道您给她准备嫁妆是把她当女儿吗? 问题不大。 婚期飞快来临。 黛玉曾经恐过婚。 实在是前途未卜,女儿命薄,在朝堂上还没站稳脚跟,如何敢想婚姻? 但如今,国家富裕,朝野安宁,夫婿许诺他来主内,君主在她婚期的前后五日内重掌朝政,但让她休完婚假速速回来干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是黛玉很抗拒地盖着红盖头,拿着一根红绸子,被新郎牵着离开林家又进入王府,还不喜欢被兄弟背着出林府,取一个不带走娘家半点尘土的寓意都被八皇子看了出来,然后对元嘉帝左磨右磨,元嘉帝被缠得不行,究竟不过是皇子娶妻不是皇帝纳后,由得八皇子折腾:“你爱怎么成婚便怎么成婚,可是但凡冲犯了什么,你们回头可不许来找朕哭。” 八皇子毫不害臊,抱着元嘉帝的手臂撒娇:“不哭不哭,万事大吉,哪有冲犯的道理。” 所以,黛玉就没有盖当下婚礼常用的盖头,拿了却扇,取的女娲娘娘与伏羲大帝结缡时“结草为扇,以障其面”的意思意思害羞一下的本意,原本林如海还说请黛玉的表兄弟过来背她出门,最终也没这个必要,八皇子与她是并肩辞别了林如海,才往王府去。 皇子成婚,又是素来身娇体弱的八皇子,究竟没人敢来婚闹,八皇子又细心,既然觉察了黛玉不喜欢那些让男人高女人一头的仪式,便是连出去敬宾客都只是提一杯就跑,回到新房来,看着黛玉烛火下的如花容颜t?,人都酥了大半。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现在却笨拙得很,露出个蠢兮兮的笑来:“我……我喝了一杯酒,怕熏着了妹妹,我这就去洗一洗,妹妹等我。” 黛玉噗嗤一笑,嗔怪道:“蠢材,蠢材。” 八皇子:“啊?” 黛玉:“合卺酒,不是酒吗?” 我也喝了的呀。 八皇子愣了一下,明明也不是什么情话,可是听了“合卺酒”这三个字,身体都腾腾地热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到黛玉身边,可究竟情投意合到了极处,便是动一根手指都生怕唐突佳人。 黛玉却不紧张,今夜这种环境,她大胆得很,伸手一拉,解开了八皇子束腰的玉带。 八皇子已经燥得不行,看着黛玉的如花面庞,吻已深深落下。 鸳鸯交颈,翡翠合欢。 (正文完) 第120章 番外·产育 相互扶持。 【番外·产育】 官员们心头最阴暗的想法, 是黛玉成婚之后就被困在后宅里,最好陛下还有让八皇子开枝散叶之念,多给八皇子弄几个侧妃和侍妾, 哪有女子不嫉妒,哪有女子能眼睁睁看着不丈夫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自己心平气和地去搞事业?哪怕是男人也忍不了自己在给妻子创造锦衣玉食的条件, 妻子一反手养了小白脸啊! 但,一方面元嘉帝没有赐。 前太子的事犹在眼前, 再加上两个孩子活得情投意合略无参商,自己何必做那棒打鸳鸯的事情非得催逼着八郎纳侧? 再说了, 正常情况下公婆给儿子塞妾侍, 是把儿子当那个继承家业的人,不希望他过分沉迷女色, 当然,部分婆婆给儿子塞通房, 多少也有“我辛辛苦苦养大了那么多年的儿子竟然便宜了你?”的嫉妒之心,但于元嘉帝而言…… 元嘉帝其实比较期待黛玉不要沉迷男色(咳咳) 至于嫉妒之心, 害,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不是舍了一个八郎,我哪里能这么爽快地把国事托付给她。 另一方面, 八皇子自己也不想努力。 黛玉真的美。 静如姣花照水,行似弱柳扶风, 一双眼眸看过来,还没有尝过禁果的八皇子只会觉得莫名的心动,尝过禁果的八皇子简直恨不得命都给黛玉算了。 黛玉又知情识趣。 八皇子虽只有黛玉一个妻子,但也不是没有和旁的女孩相处过——那些元嘉帝弄进宫里一起教育的郡主, 陪公主郡主读书的伴读,还有贵妃娘家里的表姐表妹,他也接触过。 完全没有黛玉有趣。 黛玉会和他一起琢磨缝纫机,也会好奇八皇子在自家菜地里种的玉米拿顶上的花粉揉在下头的玉米苞上有什么实际意义,她是个女孩子,当然也好洁,但她会对八皇子剖兔子的行为感兴趣。 旁的姑娘和丈夫最多的期待无非诗词唱和,红袖添香,可黛玉能和八皇子做到这一步,已经让八皇子再看不上其他的莺莺燕燕。 所以,黛玉婚后,度过了元嘉帝许诺的“婚假”,便施施然回来掌权了。 比婚前显得还要容光焕发。 因为婚前多少还有“倘若八皇子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还不知要面对多少艰难险阻”的担忧,但婚后发现八皇子言行一致,温柔体贴之处尤有过之。 因为婚前要头疼“皇室娶的都是贵女,一个个规矩大过天,回头应付她们也是真的费脑筋”,但婚后发现权力真的能“一俊遮百丑”,哪怕只是为了自家夫婿的前程,也绝没有人敢在黛玉面前逼逼赖赖女子应当如何如何。 因为婚前总担心自己是独女,林如海膝下空空,逢年过节难免寂寞,但嫁了人的女孩子回娘家总有各种各样的限制,但婚后八皇子甚至会自己主张和黛玉一起去林家蹭饭,也丝毫没有不好带着妻子在娘家住的意思,一天天的王府和林府两头跑。 小夫妻两个情投意合,这年头又没有对身体无害的避孕措施,要不了多久,黛玉便有了身孕。 这自然也是一道关。 首当其冲的,夫人们想看八皇子纳妾。 ……不能什么好事都让她林黛玉占了呀! 她本来有两重婆婆要伺候但两重婆婆都没了,她本来有难缠的妯娌要相处但现在八殿下是陛下唯一看得上的皇子了所以别的王妃也不敢在她面前晃悠,唯一能给她添点堵的也就是妾侍了,凭什么我们在后宅里水深火热可她活得这样轻易! 而按着时下对女子的常规要求,自己查出来喜脉的时候,就应该思考怎么解决这段时间的真空期了,这也好解决——与其让长辈赐那种自己掌握不了的通房,还不如给了自己的婢女这个体面,好歹卖身契掌握在自己身上呢。 甚至有些人家在女儿出嫁时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给女儿准备的陪嫁丫鬟就会有忠诚能干将来配了管家做管家奶奶的,也会有形容俏丽脑子空空只能帮着女儿服侍姑爷的。 但黛玉没安排。 紫鹃和雪雁都是她的陪嫁丫头,但她既没准备让她们配小厮回头做个“谁谁家的”,也没准备给八皇子,她看上了八皇子身边的几个有前程的侍卫,想着回头好好给两个姑娘准备了嫁妆,给她们良籍,风风光光把她们嫁出去。 这自然招得了夫人,尤其是有能力打听到睿王府——也就是八皇子府内宅之事的皇室王妃国夫人们看热闹的心思。 八殿下再温柔体贴他也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忍不住,你以为孕期给丈夫准备妾侍只是为了彰显妻子的贤良淑德吗? 那也是为了自己好! 丈夫在家里和知根知底的通房妾侍通房,总比出去睡那些野花野草强,这野花野草一有进门来和你斗天斗地的风险,二有直接给你丈夫染上什么病再过给你的风险,这年头男人得那种病可以看大夫,可是女人得了那样的病,你指望谁来看?名声还要不要了! 于是在闲唠嗑的时候,对黛玉的评价是“究竟是丧母长女,哪怕是管家理事上没什么不是,很多妇人之间的事情还是少了人教导,不知要为此吃多少亏呢”。 当然,这只是私底下的评价,也没有人敢舞到黛玉面前,只有黛玉在闲暇时去苏瑾那里看孩子们读书,苏瑾作为一个接受了全盘贵女教育的姑娘,加上和黛玉的关系是越来越好,才提过了这件事。 黛玉听得很认真,末了还一叹:“女子艰难,由此得见。” 哪有什么忍不住的欲望,不过是不敢让丈夫有半点不痛快罢了。 “这不是感慨的时候呀。你也不要想八殿下成婚之前也没有通房妾侍,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苏瑾脸上有点发烫,但能说这样的话,也是真把黛玉当朋友了,“有个说法叫开荤,开了荤就止不住了,就是陛下心疼你,没安排什么侧妃,可陛下个男人哪里懂那些弯弯绕绕,你自己也得……” 黛玉难得看苏瑾如此局促,收了感慨女儿命薄的心思,又有点想笑。 “你别笑呀。”苏瑾推黛玉,“真发生了就悔之晚矣了!” 苏瑾实在太紧张了,让黛玉也不得不表态起来:“姐姐,我信他的。” 苏瑾想说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是…… 但看黛玉的表情,她也说不出来了,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兄弟姐妹之间悄悄传看的话本子,里头就有一句“人家郎才女貌情投意合,轮得到你来教她做事”。 于是也只唏嘘一声:“罢罢罢,我只给你说有这么个事,再劝下去,我成坏人了。” “知道姐姐是好意,我心领便是。”黛玉拉拉苏瑾的衣角,“不过,殿下倘若不许诺也就罢了,殿下既然许诺过他此生除我之外,再无二色,我便信他。” 至于他怎么解决,他不告诉我,我也不相互问。 这让苏瑾心头微微一痛——黛玉绝对没有故意,可苏瑾还是控制不住想起已故的六皇子。 把心头的酸涩压下去,苏瑾重新笑起来:“我还是少说这些臭烘烘的妇人话了,倒是仔细给你腹中的孩儿做两件衣裳才是。” “我等着姐姐的针线呢。”黛玉也见好就收起来。 而八皇子委实是个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人物,虽然没有夸张到母马都不骑的地步,但确实眼神从未在紫鹃和雪雁身上留连过,也拒绝了来自太后想赐两个美貌宫人给他的想法。 太后有点生气,哼了两声她不过是想到林氏没有女性长辈教她这些,太上皇和皇帝又是两个男人粗心,她才出头做这个主,小八简直不识好歹t?! 太后和太上皇的关系已经保持同事关系很久了,且即便在夫妾情浓那会儿,太后也不会和太上皇说这些,自然了,太后偏爱小儿子,也懒得和元嘉帝说自己的不满,如今元嘉帝的后宫空虚,倒是小儿子媳妇进宫请安的时候劝好了婆婆“哎哟您都这个年纪的人了,安心享福便是,他们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们呢。” 这也就过去了,究竟黛玉已经是个不需要去刻意讨好谁的地位了,别说太后,就是皇后和贵妃尚且在,也不是黛玉要去照顾皇后和贵妃的心情,而是反过来皇后和贵妃要好好哄着黛玉别撂挑子的。 官员们对黛玉的期待,自然是肚子大起来,精力不济了,就安心养胎去,最好就直接消失在朝堂上算了,朝政嘛,陛下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就交给臣下呗。 会不会养出权臣……那不是文武官员们要操心的问题。 妊娠确实辛苦。 哪怕在太医嘴里,黛玉的这一胎已经很省事了,黛玉仍有晨起时的孕吐,也有初孕的嗜睡,每天躺在八皇子怀里睡眼朦胧地撒娇说不想起身都让八皇子心疼得不行。 光心疼,采取不了任何有效措施那就是空口白话了。 于是八皇子去给元嘉帝请安了。 混账男人会把孝心外包给妻子,把事务外包给老娘,主打一个反正我不担责任,你们自己扯皮去,但八皇子也没有想把政务外包给老爹,而是给元嘉帝一阵捏肩捶腿,然后嬉皮笑脸:“父皇,儿臣最近觉得好多了。” 元嘉帝就以一种“有屁快放”的表情看着八皇子。 八皇子:“黛玉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沉了,再日日操劳朝政,总担心孩子养不好,不如儿臣适当也去处置一些?” 元嘉帝一开口就是:“你行么?” 反问完这一句,元嘉帝都觉得要没脸见列祖列宗了。 ……做皇帝能做到我这样尽心尽力培养儿媳妇,儿子想掌点权我还犹豫起来,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八皇子就给元嘉帝撒娇:“学一学嘛,要紧的我拿给黛玉看,不要紧的我自己处置了,免得她劳心费神的,她肚子里的也是您孙子呢。” “少来。”元嘉帝哼了一声,但究竟八皇子是亲生的不是招赘的,“玉儿双身子受不得气,也不能着急恼怒的,你得好好和她说,这是其一,其二,你的身体也三灾八难的,也不能累着,倘若你们两口子都倒下了,要我靠谁去?” 八皇子自然是好一阵的“是是是”“好好好”。 话被八皇子原样转述给了黛玉,让黛玉也感慨了元嘉帝对自己的疼爱——元嘉帝所谓的“好好说”,便是“你放心,生孩子只是暂时的,等你过完了这个特殊时期就一切都恢复原状”的许诺,至少不会让黛玉这么多年砸在朝政上的心血白费。 这已经是君王最大的善意了。 黛玉的声音都柔了起来:“我再没什么要郁结的,只是殿下身体也虚弱,咱们夫妻两个……凑合着扛下来吧。” 已经成婚很久了,可八皇子听到“夫妻两个”,还是会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甜蜜。 这是朝臣最喜闻乐见的发展——就该这样呀,八皇子现在也就剩下偶尔咳血的毛病了,平时看上去没病没灾的,怎么就不能来掌权了,怎么就要交给一介女流了? 来!尽管来! 就给八皇子提供了尽可能顺畅的各种政策支持,远非黛玉掌权时一切都得靠自己摸索可比。 可八皇子是个二五仔啊(这句划掉) 可八皇子是黛玉这边的呀。 他能决断且决断完了就没有后续问题的事情——譬如命案勾决,工程结项,某些地方突然的灾害带来的救灾和蠲免税收 ,他处理了也就罢了,但是需要长期盯着的工作,譬如黄河老母亲的长期防汛工作,科举从研究几百年前的圣人言转向偏向实际政务的逐步探索,再或是广州那边因为参加工作的女子多起来,渐渐也有的女性底层小吏,他都会缓一手,和黛玉探讨过再决定。 黛玉也不是一怀孕就撒手不干了,孕吐得浑身难受的日子就养胎,略觉得能动一动就会和八皇子一块到内阁来,内阁首辅有独立办公室,八皇子索性让人也给他搬了一张桌子,他和黛玉各自办公。 甚至某种程度上,八皇子还干了黛玉当年给元嘉帝干的工作——把那些充满了废话文学的奏章写出节略来,一摞一摞地抱到黛玉案头,倘若不忙,还会一件一件以最简短的话来讲清楚重点,更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孕吐的黛玉不要忘了吃饭,并且要吃好饭,虽然也为了不要饿着孩子,但主要还是想不要让母亲形容消瘦。 温柔体贴,同进同出,简直是路过的狗都能嗅出里面恋爱的酸臭味。 黛玉的肚子就一日一日地大了起来,到七个月后身子沉重,八皇子就不让她出府了,知道黛玉牵挂朝政,左右睿王府就建在皇城根上,他索性把他没处理的那些奏章带到了王府,分清楚轻重缓急,在黛玉精神好时便和她商量里头要紧的,精神不好时便自己处理不要紧的,朝政熬人,八皇子都瘦了好几斤,太医都为八皇子捏了一把汗。 殿下!您别忘了您自己也有病啊! 大概是人有盼头就能爆发出无尽的力量,八皇子就总有“这是我的孩子,我既然替不了黛玉的生育之苦,便要尽力让她在别的地方轻松些”的执念,清瘦是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倒也还好。 转眼间,便到黛玉的生产之日。 黛玉彼时卧在榻上,抱着肚子和八皇子商量着朝政,八皇子也不亲自记录了,从苏瑾那里薅来了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颇有政治天分,读书也读的进去的小姑娘在笔走龙蛇地按着他们夫妻俩的意思在奏章上写批复,聊着聊着,便觉一股暖流,脸色当即就白了。 太医和稳婆是早就准备好的,睿王府立刻就动了起来,稳婆们要开始操作,便要请八皇子出去,八皇子哪里肯,就坐在黛玉床边,皇室之人,平时再嬉皮笑脸,脸色凝重起来那也有威仪在:“你们自做你们的事,管本王作甚?” 然后还无限温柔地看已经痛得脸色发白的黛玉:“别怕,我陪着你呢。” 黛玉也试图劝,她倒是不迷信什么产房洁不洁,会不会坏了男人的气运的,主要是八皇子不在,要是真有什么危险,太医稳婆们有什么激进的招,用了也就用了,但八皇子要是在,他们求稳,有些手段用不了,才是真正的危险。 当着太医和稳婆,哪怕是上位者,究竟命掌握在他们手里了,也不好说太明显,好在夫妻久了,多少是有点心有灵犀的,八皇子听懂了,又笑:“我准备了的,给那么多难产的兔子接生过呢,莫怕啊。” ——你别指望太医稳婆的歪招了,你指望指望我吧!虽然兔子不是人,但是兔子比人虚弱得多,兔子难产但凡哪里操作不当了就立刻丧命,那四舍五入我也是有丰富经验的人了! 黛玉哪怕是痛得脑瓜子都嗡嗡的,还是忍不住:“……” 那我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很厉害。 究竟是没能把八皇子赶出去。 外头,元嘉帝和林如海也飞快到了,这是元嘉帝最期待的一个皇孙,当知道了八皇子还搁产房里不出来呢,才要骂两句让戴权带两个小太监把人拖出来不要在里面碍手碍脚,听到了这句话,也是一阵无语。 “陛下,让殿下在里面吧。”林如海也无语,但林如海得撑着呀,“一会儿争辩起来,反而让玉儿不放心。” 那也只能罢了。 于是,甚至是八皇子主持的生产节奏—— “你们上手之前洗过手了吗?洗了再碰王妃!之前我拿兔子试过,洗过手再接生的比没洗手的活得下来!” “别拿你们那生锈的剪刀碰王妃……别和本王说这剪刀接生的人多了好沾那些妇人的福气,本王不信这些,也不需要王妃沾这种福气,你也不想想拿干净的剪刀割的伤口容易好还是拿个生锈的剪刀割的伤口容易好!拿个新的剪刀用热水洗干净了再拿来!” “别一直喊用力了!兔子生小兔子还有节奏呢!你以为拉屎呢反正无论什么时候用力就行了!好好看着王妃,口子是不是一伸一缩的,缩的时候还用什么力啊,省着点力等伸张的时候再用啊蠢材!” 是的,气急了甚至骂起了脏话。 甚至是“起开t?起开,拿热水来给本王洗手,本王要亲自看到底怎么了!” 听得别说元嘉帝了,连林如海都快控制不住那把八皇子抓出来的冲动。 得亏八皇子也提前料到了自己可能比较离经叛道,所以除了太医之外,还请了两个民间的大夫一起斟酌。 民间的好处在于娶媳妇是真的贵,所以男女虽然有别,在个别心疼媳妇的人家,稳婆没什么医学知识兜不住了,大夫就会介入。 所以大夫们听八皇子在里头大呼小叫,还和两个焦急的老父亲说,殿下大才呀,殿下说的都是我等从未想过的路子,其实是有道理的,尤其是产妇用力之事,稳婆们看到血刺呼啦的已经开始慌了,就只知道喊用力,但试想咱们喘气都有一呼一吸,孩子出来的口子难道就没有节律了吗,出口都在收缩了,再用力去挤压孩子,不是要压坏? 元嘉帝和林如海的嘴角直抽抽,但究竟是尊重了专业人士的意见。 初产总是艰难,一盆一盆热水进去,一盆一盆血水出来,确实让人焦虑,两个老父亲在外面跺了三个时辰的脚,可算是等到了产房里面的一声儿啼。 八皇子能半吊子接生但究竟不会抱孩子,赶紧把位置让给稳婆,又盯着她们一定要拿烫过的干净剪刀来剪脐带,再趁着黛玉还没睡着,指挥稳婆抱着孩子来给黛玉看,甚至都谈不上欣喜,只有眼睁睁看着黛玉遭了那么大罪的心疼:“看,是个小丫头,希望能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黛玉见八皇子忙前忙后,心里早就软了,此时她困极累极,但还是对八皇子招招手。 八皇子赶紧过去,握住了黛玉已经无力的手:“我在呢。” 又觉得不过瘾,也顾不得那么多人在场了,轻轻亲了黛玉的额头一口:“辛苦了。” 黛玉笑了笑,努力握住了八皇子的手。 我从来对男女情事看得很淡,但是今天,我真的知道了什么叫相互扶持,什么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第121章【VIP】 第121章 番外·公主 年华正好。 【番外·公主】 大公主哭过很多次。 哭不想学规矩, 哭父王为什么不来看她,哭自己不想抚蒙,哭母妃怎么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哭三皇子就这么与皇位无缘导致她也无可依凭。 可落泪于事实毫无帮助。 规矩是一定要学的,父王来不来也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 抚蒙那是不可能不抚蒙的, 淑妃死的时候纵使她哭成了个泪人也丝毫影响不了大局,至于三皇子……倘若一国储君的位置能靠眼泪得来, 比大公主还会哭的人比比皆是,皇位又凭什么会落在三皇子手里呢? 到最后, 连母妃是被谁害死都想不明白的大公主也只能哭唧唧按着父皇曾经的“既然注定要抚蒙, 为何不正经学点能在蒙古立足的本事”,去看自己原本深恶痛绝的书, 去学自己原本看不上的心机和算计。 ……越学越上头。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尤其,彼时贾家三姑娘入宫, 大公主偶尔去贤德妃那里串门时,看到了那个姑娘眼角眉梢都是昂扬的生命力。 这打动了大公主, 也因此提了想让贾三姑娘陪伴的心思, 贤德妃一开始虽有推拒之意,但架不住贾三姑娘自己乐意,便和贾三姑娘一起读书。 贾三姑娘……是个妙人。 她对权力有她的思考, 大公主从小是金枝玉叶,不懂也不屑于懂下位者的想法, 但贾三姑娘就能给大公主提供从来没有思考过的视角,两人教学相长,彼此进步,渐渐到大公主也掌握了一些事务的时候, 也终于能不只从上位者的角度去思考。 再往后,大公主又结识了黛玉。 黛玉无情地薅走了贾三姑娘——名义上父皇是想让黛玉一块带一带这些倒霉孩子,可黛玉究竟不是公主,教大公主要字斟句酌,教贾三姑娘更口无遮拦,凭谁也更乐意教贾三而不是教公主呀。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大公主手里的事就偏内务了,之后更因苏瑾出宫备嫁,大公主赶鸭子上架地掌了宫务,贾三姑娘则是顺利完成了“贾府——后宫——前朝”的三级跳。 大公主酸过好久,还小声和苏瑾埋怨过:“探丫头飞上枝头变凤凰,变了凤凰就不认旧人了。” 苏瑾安慰了大公主许久,一方面给探春开脱“殿下是知道小林大人一天多少事的,探春妹妹又较真,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连睡觉都要没时间了,哪里是不和殿下好的意思”,当然也要让大公主觉得有压力“当然话说回来,倘若小林大人不是压榨探春妹妹而是把事分给殿下,殿下做不做呢?” 殿下缩了缩脖子,怂了。 苏瑾就笑了:“再一则,我倒是觉得殿下身边没有探春妹妹,挺好的。” 怎么说呢? 这样你就独立行走了呀! 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倘若你们俩一直都做一样的事,一直互相之间有商有量,哪怕你是公主她是民女,你仍然不会有拍板决策,并且自己要为自己的拍板决策行为负责的自觉。 大公主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但自己掌权,确实神清气爽,尤其几乎是兼管内务府大臣和宗人府宗令两桩事,在最开始的手忙脚乱之后,很快就习惯了说一不二,见多了皇室里各支各脉的争端之后,很快就学会了从他们的屁股看立场,甚至于,华夏公司。 大公主向来不是很敢对华夏公司的相关事务指手画脚。 因为那实在……实在……太刺激了! 原来宫里的薛才人是去做这个了!原来女孩子也能和吴昭容那样打赢海寇!原来人的一生可以是这个样子,原来海外的天空是这样的天宽地广。 大公主都觉得,自己都没有那么抗拒抚蒙了。 因为“大海”向来是和“草原”相提并论的,大海上能有那样的风光无限,那草原上呢? 大公主就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草原上的消息。 然后痛苦地发现……草原啥也不是。 或许曾经有过风光吧——成吉思汗的战无不胜,蒙古帝国的辽阔疆域,风吹草地见牛羊的丰饶。 但现在的草原是什么呢? 是罗布泊的逐渐干涸,是一年到头的不洗澡,是有记录的降雨一年比一年少导致的越来越多地要求中原输血,是来京中请安的蒙古贵妇们那历经风霜的面庞和提起来就哭泣的塞外风霜 。 大公主看得……有点嫌弃。 这别说和蒙元帝国不一样了,就是和开国时蒙古铁骑的威风差距也很大呀!怎会如此? 这就没法儿去问苏瑾了,明显是需要和黛玉探讨的事情。 黛玉嘘了一声,直接给结论:“殿下,降雨不一样了。” 大公主:??? 这个问题黛玉真想过,还没和八皇子那么熟时就想过——主要是头顶上有个一直嘀咕“凭什么要这么伺候着蒙古”的君王,黛玉自然要关心蒙古的综合国力究竟是什么水平。 游牧民族的综合国力明显决定于降雨量,所谓“逐水草而居”嘛,所以黛玉还“滥用职权”了一把,让和蒙古相邻的州县把当地的县志交一份上来。 翻完了,很容易就发现,历年的降雨量虽然偶有回升,但总体趋势是下降的。 这和罗布泊的逐渐干涸是能关联上的。 甚至能关联上整体的历史趋势——譬如河南是“豫”,是一个人牵着一头象的模样,也就是说河南曾经是有象的,现在的象在云南呢,可想而知河南还叫“豫”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气候了。 “铁骑需要水,牛羊需要水,就是人活着,皮肤会生出污垢,衣裳会蒙上灰尘,三日不洗澡,身上都有一股子味儿,要想保持体面,自然少不了水。”黛玉轻声道,“没有水,自然看起来就没有那么体面。” 这是大公主从来没有想过的视角,但黛玉说的在理,让她都不得不往外再延伸着想了想:“倘若继续没有水……” “殿下,草原和沙漠向来隔得很近啊。”黛玉道,“谁说定了那个地方一定是草原,或只能是沙漠呢?” 大公主就不得不问:“蒙古向来逐水草而居,倘若真的水草越来越少,沙漠越来越多,那将来……” 黛玉只是看着大公主,没有说话。 谁知道将来会如何呢? 或许中原强大,蒙古根本打不过来,所以只能在干旱中收缩势力,甚至渐渐成为一个笑话。 或许中原弱小,蒙古铁蹄南下,复了蒙元故事,中原之地,不是也可以放马牧羊吗? “你觉得,降水会一直少下去么?”大公主又问。 可t?是不等黛玉回答,也无需观察黛玉的表情,大公主自己就知道这个问题……谁知道呢。 “蒙古众王公知道这个趋势么?”大公主定了定神,想起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话,不由又问。 黛玉这回回答了,但只有四个字:“有区别么?” 就像当年明朝连年冬天奇寒无比,收成也因此大打折扣,你说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知不知道呢? 可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你说知道了就能未雨绸缪,早点想蒙古要是继续一年比一年干旱,蒙古的未来在哪里? 这个问题无论什么时候想,答案都只能在中原呀。 可现在中原王朝强大,不挑起兵戈,尚且可以等公主抚蒙带来的大量财宝续命,真打起来,公主是不会有公主了,有多大的胜算? 大公主长长出了一口气:“妹妹愿意给我说这些,是知道我早晚是要抚蒙的人……” 黛玉笑:“臣没有想那么多,殿下问,臣便说了而已。” “那我的将来……”大公主道,“妹妹若是我,会如何筹划……” 黛玉只给了两个字。 “掌权”。 这和元嘉帝对公主的教育方针是一致的。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但现在掌握了权力,尽力培养自己的势力,哪怕是回头抚蒙,那些人未必愿意抛家舍业地跟着你去蒙古,但至少在你真的出了事的时候愿意为你做点什么。 再有,习惯了掌权和决策,将来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然而然看出来谁是好意谁不是,什么能利用什么不能,总比娇滴滴的公主听人摆布的强——不要相信人性的善,尤其在那样文化和中原迥异的地方,最恶向胆边生的想法是“这个公主死了,我还能问中原要一个新的公主,又得一份嫁妆”,到那时你成了嫁妆的附赠品,岂不是生死两难?。 大公主看着黛玉,终于是起身,深深对黛玉一礼:“先生金玉良言,我谨记在心。” 黛玉侧身避过,又笑:“殿下不必如此,最正经的建议还没给出来呢。” 大公主:??? 黛玉:“不想嫁也容易,吴昭容不是靠火炮打赢了好些海寇么,回头在蒙古沿线摆齐火炮,骑兵再是悍勇,亦是血肉之躯。” 大公主简直头皮都麻了。 “不过,这需要时间。”黛玉轻声道,“殿下只要劝得陛下暂缓抚蒙,可保无虞矣。” 于是,才有了大公主大着胆子和元嘉帝讲的那一篇“留成老姑娘,我就去养三千面首”的话,才有了大公主还能给黛玉筹备嫁妆,还能在黛玉生产之后,抱着黛玉家的小丫头亲香得舍不得放手。 大公主还感慨:“若无妹妹,我无今日。” 黛玉笑:“知道啦知道了,殿下给了那么厚的嫁妆,我也领殿下的情。” 大公主也笑了起来,和黛玉叙了许久,才起身告辞。 大公主今年已经二十出头了,但元嘉帝还在装傻没给她安排究竟嫁到蒙古哪一家王公去,又因国家实力一日一日强大起来,边境上多了一台又一台的红衣大炮,让蒙古王公都不是很敢来打听,大臣们自然也不会来作这个死。 所以某种程度上,大家都几乎默认了,抚蒙旧俗,应该也就这样了。 大公主对此心知肚明,甚至在回宫路上,有心情掀开帘子看外头的人声鼎沸,还能对一个卖字的俊俏书生抛一个媚眼。 大劫已过,诗酒年华,时光正好。《 》 【全文完】 第122章 【番外·科举】 风光无限。…… 【番外·科举】 夸官的那一日, 骑着高头大马走过千家万巷,苏婉都有点恍惚。 她是今科探花郎。 十五年前,国朝准许女子参加科举。 这件事办得并不容易, 因为女子参加科举注定了比男人要不方便,朝堂上的大人们首先反对的理由就是科举搜身, 男人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得裤衩子都不剩下以自证清白, 可是女子呢? 现场脱光,岂不毁了她的名声? 女子免检, 那女孩们作弊怎么算。 那个时候,苏婉是个牙牙学语的女孩, 听父母闲聊时提及此事, 还奶声奶气地说:“那这个道理就不对!为什么男子脱光了于清白无损,女子脱光了就没有名声了?男孩子在外面就不用检点了?” 引来父母的捧腹大笑, 只是笑完了,又唏嘘。 是呀, 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哪怕林相已经权倾朝野, 势力直逼周公霍光, 她想做的事,仍然做不成。 这个事儿最终的解决方案是,男子受检, 女子换衣。 简单讲,男子的程序不变, 但女子要想参加科举,就多准备一套衣裙,进门时检查她带来的这一套衣裙,确保没问题了之后, 女子入幕更衣,由皇家派出去的女官监督更换。 究竟是“皇家派出去的女官”,果然能堵大多数人的悠悠之口,小部分人再逼逼赖赖,也不过是说童生试是每个县都要开展的工作,皇室岂有那么多女官来专门干这个事?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解决方案是,也不是立刻就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女子科举,只在京城江南广州长安四地。 大人们终于没话了。 诶不对,那困扰了黛玉很多年的“产育”呢?如何解决的? ——早几年,有人抨击过林相产育时无法处置政务,可是若不生儿育女,国朝岂有将来,所以女子还是应该回归家庭相夫教子,外头的事交给男人来处置就好。 彼时,林相在月子里没有出门,倒是睿王殿下反问了一声:“所以,孩子是没有爹么?” 这是怎么个意思? ——女子产育之后得好好休息,可是大人们竟然宁愿指望产育之后的女人亲自带孩子,都不考虑给孩子他爹也放个产育假回家履行一下父职? 大人们自然嗤笑睿王殿下不通世事,官员谁家没个家仆奶娘,孩子自然是由奶娘家仆带呀,哪有男人亲自带孩子的。 还疯狂暗示睿王殿下,您也别太宠您家里那一位了,我们知道您都亲自带孩子,可您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的呀! 睿王殿下就冷笑:“是啊,所以父亲为子女的出生,到底做了什么呢?” 大人们都愣了。 额……就……兴奋了那一下? 大人们还没有想到怎么把这个不雅的过程回答出来,已经不满于只处置皇室内务,多少也掌握了一些权力的怀恪公主懒洋洋背了一句“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然后道:“本宫才疏学浅,敢问大人们,此话语出何典?” 自然有翰林院的官员要出头讲经的—— 此话出自《论语》,是孔子弟子“宰我”不满孔子所主张的子女要为父母守三年的丧期,觉得太长了,就问孔子为什么要守孝,孔子的回答是,父母养子女到三岁,子女才能独立站起来,不再依靠父母的怀抱,那作为交换,子女为父母守孝三年,如何不该。 很好。 怀恪公主便把目光淡淡瞥了过去:“是啊,可是本宫看到的是,大人们对子女的养育,不过是和夫人敦伦时的半盏茶时光,之后怀孕是夫人,生产是夫人,养育是奶娘和下人,是么?” #半盏茶时光 大人们其实没太听后半句,主要是听到半盏茶有点恼怒,心说我才没有那么短!(这个不是重点) 在皇位上的元嘉帝还骂了一声:“怀恪!” 你是个女孩子能不能矜持一点! 可就是骂,也是笑着的——别的女孩子养了三千面首朕倒是可以考虑批判一下,但亲女儿不被婆家欺负,朕看起来就心旷神怡,而女儿连面首都养了,嘴上和芈太后一样带点颜色,也无伤大雅啦。 大公主也只是意思意思地告个罪,嘴上仍不服输的:“不过是探讨而已,父皇~~~” 元嘉帝哼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公主就愉快地再看向朝臣们:“倘若什么都没有做,大人们觉得自己履行了圣人教诲么?自己配被孩子守孝三年么?倘若大人们也要照顾孩子三年,大人们又凭什么说林相产育时不能做事因而要夺了林相的权柄,自己养孩子时却不会耽误做事所以不用交出权柄呢?” “殿下这是浑水摸鱼!”当然有官员要梗着脖子辩呀,“男儿立于世上,为妻子儿女赚下家产奴仆,让妻子儿女不说锦衣玉食,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如何担不起死后儿女守孝?” 大公主声音很平静:“大人,本宫是在和你说圣人之言。” 圣人没提什么家产奴仆,没说爹可以不抱孩子,圣人说的就是“父母之怀t?”,再说了你这话,难道只有官员需要为父母守孝,小民百姓没让妻子儿女衣食无忧而是过一日算一日,等父母去世之后,就不用守孝了?还是说小民百姓家里是全靠男人做工来养老婆孩子,那也不要提什么男耕女织了,你耕田来你织布,你挑水来你浇园吧! “那殿下意欲如何?”也有官员觉得自己是不和长头发的女人争辩的,试图直击重点。 大公主淡淡一拂衣裳:“很简单啊,要各位大人给本宫把经书说清楚。” 究竟要怎么理解这段《论语》。 带来的问题是几千年前的《论语》对如今究竟还有多少指导意义,是不是有与时俱进的必要。 如果没有,大家就按《论语》的指导精神活着,既然子女为父母守孝要丁忧三年,那父母养育子女也要放三年的产育假,不丁忧者会被御史参奏不孝,不休产育假的也要被御史参奏不慈,这才公平。 如果有,那进一步的问题是现在科举还可劲儿就着四书五经考,既不琢磨怎么更有利于民生,也不考校官员如何做青天大老爷断案,这样的考试选拔的官员真的是国家需要的官员吗? 当然,即便要修改这丁忧三年的规矩,进一步也缩短产育的假期,同样的问题也要提出来,孩子难道是女人一个人的孩子,难道女人因为身体虚弱在家休息,男人不用去关心妻子,不用去照顾孩子? 于男人来说,答案当然是不用。 非但是不用,甚至一些规矩严谨的人家,妻子进门前不给通房妾侍,妻子进门后也要以妻子生下了嫡长子为先,好容易把妻子肚子搞大了,可算是有理由纳通房妾侍爽一把了,至于妻子怎么带孩子,谁在乎呢,孩子放那儿他//她自己会长的。 但是,哪怕心里说不用,在这金銮殿上,还是没有人敢这么不要脸的。 针落可闻的寂静中,究竟再没有人敢对黛玉休产假坐月子有什么不同意见,且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是,朝廷在一顿讨论之后,认为如今的时代比春秋那会儿还是进步了很多的,就像孔子主张了一辈子的恢复周礼咱们是不用效仿的,这个守孝三年也不用效仿了,守一年罢。 同步的,男人家中若是有子女出生,也有一年的产育假。 这件事大人们推进得并不情愿,但架不住皇权的稳固和元嘉帝的说一不二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今海贸的利润占了国家收入的六成还多,元嘉帝十年里有五六年是免收百姓赋税的,官员们不推动这项工作落地,元嘉帝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而规定一落地,家中妻妾成群的大人们先头皮发麻了。 话说,这个规定包括嫡出也就算了,包不包括庶出? 没有人敢问这个问题,因为很明显回答是“庶子要不要为父亲守孝呢?既然庶子也要守孝,凭什么父亲不关爱呢?” 那……我要是生了十个儿子八个女儿,哪怕产育的假期只有一年,休它十八年的假期,我这官,还做吗? 这还没办法去为难皇帝,因为天子守孝都以日代月,天子休产育假也以日代月,生一个孩子休十二天,休了就休了呗,天塌不下来。 就不得不有人琢磨去钻制度的空子——有没有可能,从第一个老婆怀孕开始,疯狂纳妾,玩命睡女人,尽可能把她们的肚子都搞大,一休就休三年,三年抱它二十个! 这固然是个办法,但操作起来……害! 且不说就那帮半盏茶的大人们身体遭不遭得住。 倘若所有人都休三年,那在官场上就谈不上谁优势谁劣势,但别人休一年,你休三年,回头你起复就比别人难,你自己斟酌喽。 何况,娶那么多女人,一方面风评不好,一方面花费还多,娶了就生一回,其他时候敦伦都要提心吊胆,很亏呀! 这个过程,让元嘉帝都敲了大公主好几下:“推恩令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反向推恩令啊你这是。 此话何解? ——汉武帝时搞的推恩令,是藩王势力太大,汉武帝便允许藩王们把自己的藩国分小,交给诸子继承,谁都有王做,藩国小了,自然就反抗不动中央了。 那现在的大公主的操作呢,就是让大人们每次纳妾时都得好好掂量掂量“倘若怀上了,我可就又得休假了,我这位置来得可不容易”,那要么就别敦伦了,要么琢磨琢磨怎么避孕。 ……也容易,这几年广州那边传来一种羊肠做的套子,可以反复清洗了使用,这可比传统的让女子喝伤身体的避子汤好得多了。 可一旦这么操作下来,一个官员有儿子有八九个,女儿有八九个,儿子娶妻女儿出嫁搞出好大殷勤关系网的事就会少许多,官员们“计划生育”起来,给子女安排的官位也要不了那么多,也就是说,给了底层更多的向上走的机会。 这对国家的功绩是毋庸置疑的。 大公主就羞涩地笑:“哪里就想得这么多了,父皇谬赞。” 然后抱走了元嘉帝赐的好些宝贝,和一唱一和的八皇子平分。 睿王府里,黛玉则是笑得肚子都疼了:“亏得殿下促狭,这都想得出来。” 八皇子逗着怀里的小丫头玩儿,回黛玉:“那你可错怪我了,我确实想了一篇话,但姐姐把话头接过去了,又辩得明白 ,我想姐姐是个女子,说这话比我合适,便闭嘴了。姐姐说的那些,全都是姐姐自己想的。” 待黛玉去找大公主求证时,大公主还一摆手:“害,这句话是妹妹教我的呀。”——虽是弟媳,但大公主还是更喜欢喊妹妹。 倒让黛玉愣了:“我何时教过?” 大公主笑:“当年,你难道不是拿这一句话来反问那些主张嫡母犯错殃及庶子的官员的?” 黛玉恍然。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当年费心费力一个一个拉出来的姑娘,已经能帮我做这许多事情,让我不再独木难支。 总之,女子参政的道路,好歹算是到了能和男子一个水平线起跑的水平。 原本,黛玉还担心大人们食古不化,就算是朝廷允许女子参加科举了,他们也仍然会按传统贵女的路数去教导女儿让她们相夫教子。 但是大人们可想得开了。 打我们是打了,这不是打不过嘛。 打不过就加入呗(咳咳) 倘若我的女儿没什么本事,从小就喜欢那些脂粉钗环,我当然不可能培养她出去和男儿们竞争,但如今既然有了这样的路子,我如果有从小有凌云之志的女儿,反正家里的学塾摆那儿,索性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去读书又如何呢? 学不好,回头正常为家族联姻,有了学识,回头在夫家教两个出色的孩子也容易,学好了,她有青云路,我作为老父亲难道不与有荣焉? ……也别琢磨女儿永远是外人了。 我要是真养出了林黛玉那样的女儿,除了皇家,我必给她招赘好吗!哪怕是和大公主一样养面首呢!去父留子!孩子跟我家姓!怎么就不是我的血脉呢? 所以,苏婉才有了和兄弟们一起读书的机会,被夫子几度夸奖,和姐妹们渐渐聊不到一起,因为天生颖悟,被父亲带在身边耳提面命。 男人的世界很难,许多次读书读到深夜,娘亲看了都心疼,一晚上要披衣起来看三回。 男人的世界也很爽,女儿家琢磨怎么讨好人,怎么搞琴棋书画,怎么做好人际关系,可费尽心思,末了还是得看男人的心思才定得一身荣辱,但男人的世界不一样,你有权力,你有智慧,你不必讨好任何人。 不……不应该叫男人的世界。 那是我的世界。 于是,苏姑娘越来越……像一棵树,不是一朵花,到如今,一举夺魁,做了新科探花郎,跨马游街,倚马斜桥,原本这是京中贵女们的盛会,大家都要在沿线找个隐秘的包间偷偷看俊俏少年郎的,此回看到的却是意气风发的少女。 那是和少年郎不一样的,让女孩们内心怦怦跳的,不是“我要嫁给她”,而是“我是不是可以成为她”的风景。 掷果盈车,苏姑娘收到了一堆一堆的荷包。 究竟有点羞涩,脸红红地看向前头的新科状元。 状元姓柳,名为丽华,一生颇为传奇,出身贫寒那正常,寒门学子都这样,可是柳姑娘在织造坊里织过布,在番禺区的街头做过小吏,在t?华夏公司做过“经理”,一边养活自己,一边趁机读书,竟也有这样的造化,才二十四岁,便成了华夏五千年来第一个女状元。 巧了,柳姑娘也怀里都是荷包,也有点害羞,也在打量这三鼎甲中的另一个女孩。 两人相视一笑,再各自策马,风光无限。 她们却不知道,一处隐秘的包间里,二十多年前便已经在为这一幕努力的黛玉给自己满了一杯,又给大公主也满了一杯:“殿下,贺今朝。” 大公主含笑抬杯:“也祝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