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而可怖的怪物们》 1、Ⅰ 深山污染物研究所。 重型机械将水泥灌入一只又一只的巨大密封箱,然后,将封死的铁箱埋入地下坑洞。 四周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外,堪称安宁而死寂,毕竟,没有机械操作员会在处理这种高危实验废料的时候,还有心思与通讯器里的其他同事闲聊。 据说,那密封箱里的东西,是研究所在解剖了一具胚胎活体污染种后,清理实验场下水道所收集的污迹。 夜色已深,今晚的浓雾藏住了月亮,也阻挡了操作员面前大部分的视野。 莎莎…… 轻拂的湿润夜风,从重型机械的挡风玻璃缝隙,吹至操作员的脸颊与防护眼镜上。 忽然,他嗅到了一股浓郁的无与伦比的花朵香气,那香气比这世上最珍贵的名花都令人心潮澎湃,仿佛在那芬芳的彼岸,有着他梦中追逐的极乐喜悦。 操作员的粗糙指节咯咯抽搐着,瞳孔的焦点渐渐恍惚。 他裸露在外的面颊和手臂,在朦胧夜色之中,好像一点点变得透明,浮现出微弱的荧光。 “阿——嗬……”操作员脸上的笑容扩大,一把猛地推开舱门。 无视了正在挖掘的沉重机械臂,他脸上扬着孩童般的笑容,跳入黝黑深不见底的坑底。 喀嚓。噗嗤。 温暖的夜风没有停留,绕过仍在持续工作着的机械臂,向着雾气另一头,亮着些许灯光的八角形建筑物而去。 无人可见的纤细触丝,随风缠绕在沿途的钢铁疙瘩与防护电网上。 随后,更多的触丝乘风飘扬起来,越过山谷,小心地粘着在研究所建筑物外侧的防辐射合成罩上。 合成罩由专门抗污染物的特殊材料构成,若不是用能毁灭一座城市的热·武·器进行轰·炸,是不可能被腐蚀或击碎的。 然而,那触丝不曾有犹豫,一击击拍打在合成罩的关节部分。 纤细结构飞快越积越厚,仿佛一层稠密蛛丝。 终于在触丝的撞击下,合成罩的底端,崩开了一道狭长的裂痕。 粗如藤蔓般的大股大股触丝,一股脑地潜入被撕开的裂缝中,进入这座防守堪称严密无缝的八角形研究所建筑物中。 而触丝所途经的湿润泥土之上,洁白的柔软花朵一瞬盛开。 空气中有花香与隐隐的血腥味。 研究所八角形建筑物内。 夜半,清脆的女式高跟鞋点地声,正急匆匆回响在空荡荡的长廊内,而那脚步声前方的房间上,挂着员工休息室的门牌。 身披白大褂的高挑女性,一边唉声叹气着今天的实验收尾结束得如此之晚,一边取出钥匙,打开休息室的房门。 休息室在长廊尽头,距离山谷很近,她正好喜静,不爱和同事们挤在一处。 取出钥匙开门,她感到锁孔里似乎有些湿润难转动,微微迟疑了些许。 该报修了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生锈的,倒是怪了。 她用力顶着门把手,猛地推开了房门。 休息室内蒙着昏沉的阴影,仅有门背后走廊映入的长长灯光,寂静而安宁。 高挑研究员无意识松了口气,转身合上房门,伸手准备去摸休息室顶灯的开关。 〖啊——啊,请问这位陌生的人类,您是否认识一位■■■的同伴呢?〗 某种模糊而难辨距离的低沉呢喃,宛如一柄巨大的金属锤子,沉沉地击中了她脑壳内软绵绵的髓质浆液。 研究员骤然失去了语言的功能,被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声响,给僵固在了黑色阴影中。 她瞳孔放大,呆滞望向休息室深处。 超出任何幻梦的绚丽景象,倒映在她的虹膜内,可是她却完全无法分辨出自己究竟在看着什么。 紧靠着窗户的墙面上,蜿蜒蔓延着的五彩藤蔓,将这片空间彻底笼罩起来。 见到“陌生的人类”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藤蔓停止了呼唤,略显懊恼地不再挥舞触丝。 交流方式错误……人类传达思想的方式……是……什么? 比如,脑髓,眼球,间质液…… 新的纤细触丝凝结起来,探出一道宛如果冻晶状体的尖刺,向着研究员大睁的眼球而去。 高挑的女性在危险逼近的那一瞬间,猛地做出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竭尽全力向后弹去,不小心撞开了一架影像播放仪的开关。 那是她上次休假时,窝在休息室里还没看完的胶片老电影。 电影是一部关于优雅绝伦的歌剧女演员,和隐瞒了身份的爱慕者的罗曼蒂克故事,相爱的两人虽有过误会,但终成美眷。 休假结束前,播放仪正暂停在感情戏高潮的前夕: “与我共度良宵,或者,就此离开吧!” 啪嗒。 另外半打胶片随着动作,被洒落在地。 黑白色调的电影画面,孤零零地在昏暗的休息室中播放着,间或,闪过模糊的雪花屏,音效抑扬顿挫而温柔。 房间半空中的晶状体尖刺,在距离研究员半米时,停了下来。 初生的纤细触丝又散开,宛如第一次听闻乐曲的孩童,迷茫又好奇地被吸引了过去。 老电影还在继续播放着。 “亲吻我的唇,就像在你的梦里那样,用爱·欲将我点燃。” “你只在乎你的歌唱事业,是吗?和它相比,你对我的爱廉价得仿佛不值一提。” “我爱你。” 雾夜的空气中,触丝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变得凌乱而动摇,溃散又再度凝聚。 缠绕纠结着的藤蔓,终于,磕绊地模仿着声带的组成结构,发出了可怖而非人的声响,说出的话语却仿佛带着一丝温柔的惆怅: “啊啊啊——啊爱——爱——” 可在这间休息室中,唯一能听得懂这种语言的人类,却已经不可能再做出任何的评判了。 研究员的双目,正望向遥远星空中的某一点,穿透浓雾,来到冷冰冰而遥远的月光下。 瞳孔中,是烂漫盛开着的靡艳花团,流动的色彩从跳动的心脏导向舒张的每一缕叶片,根茎扎入地面的缝隙与更深处的土地,随着晚风微微摇曳,仿佛随时便会从睡梦中苏醒。 柔软的触丝从地面捡起了另一卷电影胶片。 祂向那朵“花”感谢地轻晃了晃身体,然后,将胶片继续塞进播放仪中,观看着下一部爱情电影。 这就是……人类的传达思想的……方式……语言。 想要更多地学习。 才能够寻到……■■■的人类。 研究所一号监控室内。 原本昏昏欲睡的值班保安,转头间,忽而看见角落某块不起眼的监控屏上,跳起了红色警报信号。 那警报信号框很小,也十分的陌生,若非经过事先培训,可能压根便注意不到。 他一个激灵从塑料椅上爬起身来,拉扯着旁边的同伴,指向屏幕道: “气压室漏气了!它不是靠在档案库旁边,位于保护最严密的区域之一么,这是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胖个子保安拧了下眉毛,值夜班的大脑懒得多转,伸手按下操控台上的联络按钮,答道: “老化故障?告诉机械维修师,让他们趁晚上抓紧去修吧,明天还有两场大实验,别惹得那群研究员又来烦人了。” 瘦个子值班保安望着监控屏里的宁静黑夜,脑海中仍乱糟糟的,有些神经紧张。 随着联络报告发出,原本已经陷入昏昏夜色的研究所中央区域,一时间灯火通明。 到处是奔走着的行色匆匆的维修师、警卫,以及调查泄漏原因的检测人员。 没有一人看到。 在地面的角落,蜿蜒伸出的一小股一小股触丝,正沿着墙面,连通到了这座八角形建筑物的每一处空间。 在紧贴着气压室防护墙边的档案库内。 繁复如漫天星辰的细小花苞与枝桠,伸展至了冰冷铁柜的锁孔之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触丝的末端,在那铁柜内文档的一行行铅字上,细细扫过。 祂使用着从老电影字幕中学到的,仍不太理解的方块字语言,阅读着每一页的纸片。 忽然,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发票,从一堆文件中滑落。 灰色带着划痕的笔迹,在严肃整齐的实验记录文档中,显得孤零零而不合时宜。 其上记录着某位微不足道的新员工,即将结束研究所分部的培训,搭乘磁悬浮列车前往工作地点的车票订购。 绿芝中央环形车站,978号站台,xx月y号单人硬座,不包含返回票。 发票下方,签署着一道纤细有力的钢笔字,写着购票人的姓名: “乔池屿”。 满室晶莹的花苞光芒,刹那间收拢,宛如黑夜被倾倒入这方盒子。 而下一刻,烂漫的洁白花朵便密密麻麻地盛开了,花香变得异样浓郁,稠密的甜汁流淌至了这片密闭空间的每一处,将一切淹没。 花蕊轻嗅着那道字迹上,仍极浅淡留下的■■■色彩。 〖啊——找到了。〗 * 绿芝中央环形车站,是这周边几城最大的交通枢纽。 潮湿雨季的磁悬浮列车站,被笼在泛黄的汽油灯光下,铺着灰绿瓷砖的墙面上,贴了一整排的污染管理局警示海报,上面写着: xx月份请勿靠近以下地段,橙色污染预警。 而在远离了中央区域的人烟后。 人迹罕至的冷僻走道边,正站着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人类男子。 这名人类男性躯体无疑是很漂亮的,“他”拥有黄金比例的身材,温暖的深色短发蓬松而顺服,容貌明亮耀眼得如同古典雕像的神祇。 可是,这具人类躯壳又有着无法忽略的异样感。 那异样,不止来自男性脸颊上凝固的浅笑、那双金色太阳般深不见底的眼瞳,还有“他”举手投足时怪异的凝滞。 年轻男子手中颠倒握着一张「绿芝车站游客地图」,迟缓地抬起头,僵硬望向天花板。 忽然,“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扭曲古怪了起来,从喜悦与悲伤间,痛苦地飞快抽搐着,终于固定在了一副优美的温柔神色上。 那神情宛如数日前,某部罗曼蒂克黑白电影中,陷入忧郁爱河的人类青年。 无人能够察觉的西装袖口下,编织起“他”皮肤与血管的纤细触丝忍不住跳跃起舞着,如同拥有生命。 “男子”放下手中的纸张,目光笔直地看向墙后拐角处的某一点,抬步走去。 不再需要什么游客地图,甚至并不真正需要眼球,这具躯壳的每一根触丝,都能感受到某种非常熟悉的色彩,正安静地坐在不远处。 是那般■■■色彩,将祂从沉眠中唤醒。 宛若近在咫尺,又很快消失不见。 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仿佛就在等待着这抹色彩,可真正要触碰到时,又惶乱不安。 柔韧的皮革鞋底撞击灰瓷地面。 冷僻的偏远走道口上,连这道细微声响,都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在彩页小广告也不会光临的九百多号站台前,三排相对的空旷硬质座椅上,一名裹着厚厚冬衣的青年身影,正怀抱着褐色包裹望着隧道尽头。 被这许久未曾传来的清晰脚步声,下意识所惊扰的青年,迷茫地转过头来。 青年深灰的眼瞳之中,是尚未从深海般思绪中抽出的,过分懵懂不设防的纯然好奇。 他在呆呆地望着陌生“旅人”好几秒后,终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不该这样盯着陌生人看这么久。 那张苍白而漂亮的脸庞,从血管的内部透出一抹藏也藏不住的红晕。 青年小心翼翼地垂下眼睫,紧张地四处张望起来。 垂眸望着这一幕的西装“男人”,分明是第一次用类人眼球结构,捕捉到“那个人”所产生的光影。 可是祂却几乎毫无犹豫,便操纵着生疏的声带,慢吞吞开口道: “啊——啊唔我爱——你——你是否愿意……” 黑发的青年吃了一惊,一瞬间以为自己想岔了什么,因为脑海中胡思乱想的念头,而产生了幻听。 他抬起头来,试图从周遭的蛛丝马迹中,捕捉到方才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眼前之人手上拿着的「绿芝车站游客地图」,带着翠绿色巨大的印刷字体,跃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乔池屿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一般,想明白了对方是想要问路。 这附近有很多观光旅人,未必是需要搭乘列车,只不过是参观车站而已。 他压下无名的动摇,笑道: “你在寻找哪个编号的站台吗?这里比较偏僻,地图指示确实很难找,我可以带路。” 西装“男子”用金瞳默默地注视着人类。 即便是在祂那副宛如胶水焊上去的优美笑容上,此刻,也隐隐显出了一抹失落的细微裂痕。 祂迟疑地思考着,最终,用更平稳连贯的语调,悲伤地缓缓道: “是的,寻找9-7-8号站台。” 乔池屿没想到,对方所报出的站台,正是自己候车的这片区域。这里压根没有人会来,除了自己这般搭乘偏远列车的旅客。 可这丝古怪很快被他抛到了脑后,他下意识地不想深思,对方究竟有没有可能真的对978号站台感兴趣。 乔池屿轻声笑道: “真巧,我这里就是978号站台了,这里每个月仅有一班车经过,是通往联邦最偏远海岸的列车,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乘。” 他说完,似乎有些窘迫地脸红道: “不好意思,我说太多自己的事情了,您对这些琐事不感兴趣吧。我可以介绍一下绿芝中央环形车站的建筑历史,我经常搬家乘车的,这里——” 然而,一道凝涩迟缓,却令人感到莫名执著的低沉嗓音,从身前传来,打断了青年的独白: “不,我只感兴趣,想知道——你的事情。” 乔池屿望向眼前,认真坐在对面硬质座椅上的高大男人,胸腔内的心脏不受抑制地飞快跳动起来,脸颊彻底红透了。《 》 2、Ⅱ 就连青年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般眩晕的状态中,不咬到舌尖地说完所有这些话的。 他零零碎碎地从如何阴差阳错考入研究所编外工作,培训期间发生的怪事,伙食的丰厚,没能养活的小盆栽,说到这趟旅途的去向。 到最后,顶着通红藏不住的耳朵,声调渐低地小声道: “——所以,我在结束分部三个月的培训学习后,就要收拾行李,独自前往海上观测站开始工作啦。” 乔池屿难以说出口,所谓的海上观测站,只不过是位于联邦最偏远的海域中,一座久不曾有人使用的老旧设施。 大概是研究所分部的其他人不愿看见自己这个怪胎,才寻出了这么个位置,将自己安排进去。 他苍白的指尖绞紧,因为窘迫而感到宛如赤·身·裸·体。 金色眼瞳而如雕塑般漂亮的陌生“旅人”,捕捉到了某个关键字眼,忽而靠近道: “海上,岛屿,是在哪里?” 骤然拉近距离,乔池屿睁大了双眼,慌乱着颤声道: “这班列车终点站的小镇,就是距离观测站最近的陆地了。那是座无名的无人岛,上面很无趣的……除了我住着的小屋,什么也没有的。” 金瞳的旅人莫名产生了一抹雀跃与口渴感,分明祂压根也没有饮水的必要。 祂面上原本忧郁的神色,染上了更浓的愉悦,缓缓勾唇道: “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乔池屿抬起头,注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瞳,一时间看呆了说不出话来。 站台深处的隧道那侧,遥远的风声这时从陆地的另一端,飘忽轰隆而来,碾过潮湿雨季的水汽。 列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回荡在空旷的978号站台之间,将原本凝固的气氛打破。 金色瞳孔的旅人抬起头,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那辆磁悬浮列车,仿佛在思考从哪一头开始啃起。 祂正困惑思索着,面前之人开始散发出了青色暗淡的色彩。 褐色包裹与硬质座椅发出摩挲声,青年微滞的声线夹杂其中,传来: “我等的列车到了,它只会在这里停留十五分钟。如果要等下一列车,那就是一个月之后。” 乔池屿知道自己说出的话很古怪。 可能这位温柔的旅伴只是出于善意与好奇,才在意外漫步到此处后,说出对978号站台感兴趣,倾听自己无趣的闲聊。 等自己登上了列车,便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了,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可他内心深处,却在期盼着自己压根也不需要赶这一列车子,能扎根生长在这灰绿色的硬质塑料椅上。 如同一株花,靠吸收金色的阳光过活。 乔池屿笑了笑,提着沉甸甸的包裹,故作轻松道: “要是您也喜欢偏僻的海岛风光,我们说不定会在哪片沙滩偶遇,到时候,我一定带您游玩整座岛屿。” “好。”金色眼瞳的“男人”点了点头。 祂又认真地重复了一次,补充道: “一定会的。” 乔池屿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站台昏黄的灯光之下,金色眼瞳的男子身影渐渐被氤氲雾气所笼罩,几乎令人看不清那张脸庞的模样。 可青年站在磁悬浮列车的气压舱门前,努力地望着雾气彼方,想要将这份光景刻在脑海深处,褪色得更慢一些。 车门缓缓合拢,站台上潮湿的雾气升起。 远远望去,一切忽而好像变得宛如梦境,带着不真实感。 磁悬浮列车遥遥离去,978号站台的漆刷编号牌下方,一朵泛着浅粉的花朵不知何时盛开了,花瓣沾着些许露水。 高大的西装男子低头看着手心,一沓歪歪斜斜触丝构成的车票,连排挤出了指间,长长垂落至地上。 若是一名精神正常的人类看向那车票,就会意识到,其上漆黑的线团,压根就不属于任何一种现存的文字,而近乎带着令人发狂的诡异旋律。 祂呆呆望着车票,那跳跃排列着的触丝慢慢溶解了,变为空气中甜香的雾气,随着排风口飘向远方。 自己还来不及挽留,对方就被列车带走了。 好在他们还有海岛的约定,青年虽然拒绝了自己的求爱,却愿意告诉自己住处的方位,甚至邀请自己去游玩。 这是不是……那种,日久生情的剧本? 浅粉色的野花又雀跃摇摆起来了。 * 金橙色的昏黄日光,从海的另一边落在这座海滨小镇上。 摆渡大巴摇摇晃晃地停靠在小镇唯一的旅馆前,一名背着鼓囊囊包裹的青年,从大巴走下车,踏入旅店。 大巴离开,旅店前再次恢复了寂静。 乔池屿穿过旅馆门廊处的昏暗走道,来到前台所在的小厅,在空荡的小厅内,他喊了几声店主,却没有人回应。 乘坐磁悬浮列车来到这座终点站的海滨小镇后,他搭乘了两个小时的摆渡大巴,才来到这家预约好的旅馆。 可是不论是门内门外,都空无一人,透着几分莫名的古怪。 他正思索着,是不是店主外出办事,需要再多等一会。 忽然,乔池屿环顾着周围的目光,莫名落在了那张铺着波斯织毯的前台桌面上。 在前台桌面正中央,一只端端正正的小巧方形木盒,裹着墨绿色绸带作装饰,正散发出某种异样的存在感。 绸带松松绑着木盒,似乎系得不太严实。 而隐约有诱人的花草香,从木盒缝隙飘散出来,让那截墨绿色绸带看起来竟犹如活物。 乔池屿心口猛地一跳,抬起头来,就听见小厅外,传来了沉甸甸的脚步声。 厅室门洞外,一道胖乎乎的中年人身影出现在了昏暗灯光下。 中年男子的话音懒洋洋的,只含糊应了声,便看向了前台上的木盒道: “你就是预定了今明两天单人房的乔先生?这个礼盒是今天下午有人送来,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你签个字签收一下。” 隐在阴影中的身影,看不清神情模样,从身上的着装来看,应当是这里的店主。 乔池屿不知对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诧异道: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怎么会给我寄送礼物……” 门外的中年人没有任何反应。 乔池屿的脑海中,忽而闪过一段模糊的光景。 空旷而冷僻的候车区一角,漂亮的金色眼瞳的旅人,垂眸温柔注视着自己断断续续的独白。 当自己提及在深山研究所分部培训期间,不小心养枯萎的那株盆栽时,那个人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抹忧愁。 一张乳白色的对折卡片,忽而,从松动的绸带内落下,刚好展开在桌面上。 其上写着: “希望你会喜欢,这种盆栽非常好养,不需时常浇水,适应深山或岛屿环境。” 乔池屿盯着那段文字,不敢置信地读了两遍,脸颊又骤忽开始发烫了。 他不敢去碰那张折叠卡片,只结结巴巴地抬起头,低声承认道: “这、这大概确实是我的东西,请问,我该在哪里签上姓名签收?” 在他承认的那刻,门洞外的店主身影,才再次生动了起来,慢悠悠走向前台长桌前,从桌下抽出一张横线纸,又凝视了青年几秒钟。 “签在……这张纸上就好。给我核对一下身份id,房间钥匙一共两把,先付押金。” 乔池屿取出身份证明和押金,一边签字,一边瞥了眼那串客房钥匙。 深灰色的金属钥匙上,沾了一抹金色的粉状物。 签完字,店主收走了横线纸,看也没看便塞回了桌下,抬了抬下巴嘟哝道: “b-207室,这扇门出去,楼梯二楼右转。” 乔池屿连忙道谢,便见店主说完这话,已经慢悠悠夹着棉拖鞋向回走了,只留下门洞口的一道背影。 在那道胖乎乎身影彻底离去前,他隐约听到,店主似乎自言自语了句什么。 小厅的拱门门洞后,夕阳从天井洒落而下,将倒影拉长。 身材发福的旅店店主推开休息室门。 这里兼作储物室使用,不过几乎都摆着他的私人物品。 休息室角落的小型卫星电视,音量调至了最小,持续播报着联邦各地的污染警报区域。 而在房间中央,扫开了各式杂物纸板箱,露出了地面瓷砖的大片区域上。 缭乱而邪恶扭曲的巨大金色图样,从地面一路涂抹至储物柜和桌椅上,模样宛如缠绕住一颗星球的植株。 一旁敞开着一罐几乎被用完的金色粉末颜料。 店主呆呆低头看向右手掌心,金色的粉状颜料尚未完全干透,因为拿取钥匙而被蹭掉了一点。 他似乎尚未完全清醒,思索了半天,也没能想起这金色的颜料是什么东西。 半晌,他摇摇头,坐回折叠椅上看卫星电视去了,自言自语道: “怪事,怪事,总是出些怪事。” 旅馆二楼,b-207室。 乔池屿放下自己的包裹行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木盒,来到窗边桌前。 外面天色已暗,整座小镇被蒙在梦一般的迷雾中,只有零星几栋遥远砖房的灯光仍亮着,像是水面反射的点点波光。 他坐在桌前,反复阅读着那张卡片,试图从字迹之中,辨认出卡片彼端那个人的神情语态。 为何对方要送来这只木盒,乔池屿不敢去思考。 就好像是水中月,雾中花,一旦伸手握住那彼端的什么,仿佛就会意识到,一切都是虚幻妄念。 青年枕着自己的手臂,慢慢靠在桌面上,闭上眼便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片刻后,他收起卡片,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裹着绸带的小巧木盒上。 自己本该在前台的时候,就确认一下盒子里的内容物,再签字签收的。可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却莫名地不想令任何其他人看到那盒中之物。 他呼吸微屏,指尖触碰上绸带。 墨绿色的布料仿佛冰凉的流水那般,只轻轻一碰,就顺利地松开了束缚,露出其下的朴素木盒。 幽幽的甜美花香,从盒盖的缝隙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立刻铺满了整间客房。 木盒中,繁茂的墨绿色枝叶间,托着一丛滴着露水的浅粉色奇异花朵,花蕊藏在重重粉瓣间,宛如一座寻不见出口的梦之宫殿。 乔池屿注视着这盆愉快摇曳着的奇异花木,移不开双眼。 时间无声地溜过去。 直到房间中的油灯噗嗤一声熄灭。 青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便这样望着花朵,呆呆坐了大半夜。 旅店客房弧形的窗框外,夜色寂静无光。 无人注意到,在嶙峋如密林般的参差房屋之间,有白日里不会出没的魂灵,悄然攀上墙角。 * 两天后,晨光朦胧。 乔池屿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独自在海岸边寻找汽船码头。 据镇上商铺的人说,前往海上岛屿的往返汽船每周只有一班,因为摆渡客不多,所以码头比较荒僻难找。 看见前头搭着一座绿棚屋,顶部用白漆画了一艘小船的地方,就是找对了。 然而,他望向眼前这栋粉刷干净的白墙绿顶小房子,还有那迎风招展的白色汽船图标旗帜。 不论怎么看,都和所谓的“棚屋”相去甚远。 青年正迟疑纠结地驻足在小屋前,不知该不该踏入门口,询问摆渡船的信息。 一声拖长了的鸣笛声响起,藏在房子身后的汽船缓缓露出身形,从中探出白色制服的船员身影,高声呼喝道: “这位客人,摆渡船马上要出海了,您要乘船吗?” 乔池屿诧异于自己刚才竟没有注意到船只,只得匆匆应答着,赶上了码头。 船员小哥跳下甲板,帮青年搬上了所有的行李,而被船员身体遮挡住的汽船班次和价目表,悄然宛如滴蜡般融入海面之下。 其上写着:■■■——直到永恒——■■■免■■费。 鸣笛声停息,摇曳的水波渐渐将海岸推远。 马达的轰鸣声很快盖过了海涛,又将一切抹为寂静。 青年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防水包裹,望向遥遥远去的陆地,这才感到一阵迷茫恍惚的心绪涌上胸口。 他轻轻握紧了包裹,就仿佛是要说服着自己什么。 汽船平稳驶出,深入大海,直到四周再不见任何的海岸或人影。 海天间,苍蓝色的浪花铺向遥远的海平线,近乎乏味地轮回往复着,掀起一片白色细碎泡沫。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就在青年几乎已经昏沉困倦,分不清晨昏的时候。 雾气的前方,高耸的墨绿色岛屿,骤然现出了身形。 方才还如同植株般呆立着的制服船员,眸中闪过一丝灵动,半边身子探出舷窗喊道: “这位客人,前面就是目的地的小岛啦。今天天晴,正好能看见山顶。” 乔池屿闻声抬头望向那壮阔的岛屿。 汽船前方,海面朦胧的水汽被一道幽深山脉劈开,这一整座山丘,就是无人岛本身。目之所及的全部岛屿,都被茂密浓绿的植被给铺满了。 而在山丘的这一侧,隐约可见零星的设施和小片房屋。 忽然,乔池屿注视着那浓绿深处,感到岛屿中有某种具有强烈生命的东西,正凝视着观察着自己。 他心头一跳,指尖蜷起,下意识躲闪开了目光。 应、应该是错觉吧?是自己睡迷糊了。 他不敢去细思,转身整理起包裹来,试图平复下忐忑古怪的心绪。 而甲板上,低头收拾着行李的青年听不见,那幽秘孤岛上的每一片树叶,都正摇曳低语、欢欣呢喃着同一句话: 〖开心……终于——能够两’人’独处了。〗《 》 3、Ⅲ 汽船缓缓靠岸。 白色制服船员跳下了船,热情地替青年将所有的行李,都搬至码头边的一片平坦空地上。 按照约定,摆渡船会在一周后再次登岸,送来镇上商铺预定好的食物与物资。 在这座久无人居住的海岛这一边,建过一座污染观测站的钢筋混凝土设施,但直到如今,青年被再次分配到这里为止,已有十数年不曾有人使用过了。 拖长的笛鸣声再次响起,汽船驶离码头。 乔池屿回过身,仰头看向这片浓绿色的陌生岛屿。 现在,就真的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了。 …… 白雾后方。 在青年所看不见的地方,蓝白相间的漂亮汽船,缓缓化为古木的粗壮根茎,沉入蓝绿色的海面之下。 沿岸一路的山林野花,在那道青年脚步声的后方,静然绽放,沾湿了一捧露水。 而树林纵横交错的枝叶间,肉眼不可见的纤细触丝,正沿着小径而上,小心观察着那名人类的所有一切。 当初在陆地上,两“人”的初遇便出了一些差错。 祂懊恼地迟缓思考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贸然触碰那抹漂亮的色彩前,自己本该更好地学会人类语言的。 或者至少,要调查清楚明白所谓“磁悬浮列车站”的运行法则,才能不如此粗心地将人类弄丢。 因此,祂学习着黑白电影中,将自己所培育的最美丽的此方世界花朵,拜托旅店的店主代为转交,希望青年可以喜欢。 然而,这份礼物是否太过朴素平凡了? 青年在收到那份礼物与卡片后,神色间并不显得太过喜悦,反而,似是带着一抹青色的忧愁。 林木间的某种无名藤蔓幽幽开出浅紫的小花,垂下细长的枝条,迷茫地随风飘荡着,无处攀着。 究竟什么才是那抹透着青色的人类青年所真正喜欢、最想要的东西? 藤蔓植物轻轻地飘荡着,慢慢缠绕成团,势必要弄个明白。 污染观测站和久无人居住的员工小屋,位于山丘更靠近码头的这侧。 然而,若是要从肆意生长的野草与灌木间,清理出一条能够登上观测站的小路,仍是一项费劲的体力活。 码头旁的空地上,青年站在原地纠结了一小会儿。 行李很重,拿着东西又不易于攀登小径,唯一的解决办法,似乎只有先清出一条山路,再回来搬运剩余的包裹了。 青年抬头望了望天色,以防万一,留下了一张雨披,遮盖住大部分留在空地的行李。 他又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清扫工具和多用匕·首,照着地图指示的观测站方向,开始了攀登。 浓密的绿荫很快将青年的身影吞没。 暖白的日光向西偏移,时日已近午后,天边雨云渐渐聚集。 不过多时,淅淅沥沥的细雨便从天边落下,洒在山脚的那片空地上,溅湿了包裹的一角。 生着紫花的藤蔓,担忧地注视着那张单薄而偏小的塑胶雨披,绽放出更多的花苞来。 周遭古老而高大的巨木缓缓伸出碧绿枝叶,从细密的雨丝间,交叠生长着,一重重笼罩在那空地的上方。 直至枝叶繁茂,浓荫终于蔽日,再不会畏惧风雨的拍打。 乔池屿从山间回过头去,只见一片雾气弥漫,似能听见雨声的轻响。 可他脚下的土地仍是干燥的,难以判断山下的情形。 青年加快了攀登和清扫的脚步。 在灌木丛的前方,已经能看见灰色建筑物的一角。 久经风吹日晒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建筑物,即便当初建造得足够牢固,甚至能够抵御小型污染种的全力一击,也挨不住海上骤冷骤热、阴晴不定的天气。 外层的漆料自然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灰白的墙体,隐约可见污染物研究所的褪色标识。 想必内部的设施,除了那些牢固的大家伙,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乔池屿气喘吁吁地跨上阶梯平台,所看见的景色,便是一整片被植被与藤条簇拥环绕着的灰色方形水泥建筑物。 因为这一块的地面是做过处理的水泥地,所以周遭的树木长得比较稀疏,可杂乱的灌木丛、野草、藤蔓植物仍是将这里包围得严严实实。 若非他勉强能通过地图和褪色的标识,认出这栋建筑物就是自己往后的工作地点,他可能还以为自己发现了哪处废弃仓库。 顺利到达观测站,乔池屿力竭地靠坐在一棵小树下,稍作休息。 阳光朦胧如隔着一层白纱,却也晒人。 他想到自己留在山脚下的行李,虽然,那只礼物木盒被放在了专门的防水包裹里,就算其他行李沾湿了雨水,它也不会有事。 可思及在山间听见的隐约雨声,仍令人担忧。 这时,青年忽而感觉到,头顶上方,原本仅能遮蔽一小片阳光的树荫,似乎变得更为凉爽了起来。 他抬起头,在翠绿茂密的树冠间,似能看见几抹殷红。 刚刚坐下的时候,这棵小树有这么茂密茁壮吗? 枝叶间几点细碎的阳光洒下,一声轻响,沉沉的果实坠地声落在灌木丛中。 乔池屿惊诧地看去,那枚殷红的圆润果子,就这样滴溜溜地滚落在草木之间,沾着沁透的露水。 好像很甜的样子。 头顶的枝叶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动静,他仰头,看见树叶茂密间,某枚已经十分成熟饱满的红润果实,因为那沉甸甸的份量,几乎要压断细枝坠落草地。 莫名被那抹甜美果香诱惑着,乔池屿站起身来,稍一借着树干踩高了些,伸手够到了果实的底部。 漂亮的无名果实滚落到青年的掌心,带着清凉的气息。 头顶的枝叶随风欢快地摇曳起来,莎莎作响。 乔池屿呆呆地望着手中亲手采摘的果实,虽然他从没有向往过野外求生的滋味,但此时此刻,却莫名有种新鲜的满足感。 自己的手握过工具和多用匕·首,沾染了太多尘土。 等整理好大部分的行李,再洗干净尝尝看吧? 将果实认真地放入口袋,他环视着周围,感到休息得差不多了。 要想拽开那栋水泥建筑物的正面铁门,得先清理掉附近的野草和灌木,这颇需要费一番功夫。 不远处就是那栋砖砌的员工小屋了,从这里看过去,能望见屋顶的一抹绿瓦。 乔池屿逛了一圈建筑物的四周,在这半山腰上,除了观测站、员工小屋、一座小型的应急发电站、深井取水装置,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人造物。 目之所及,皆是被浓绿色所覆盖的古老林木、怪异缠绕的藤蔓,和更深处看不分明的小道。 他思量了片刻,决定今天先清理掉这片平台上的野草和纠缠的灌木,将观测站铁门附近的枯枝藤条清理掉,就开始把东西搬进小屋。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总归是要先保证晚上的住处。 乔池屿收起研究所分部发放的地图,拿上了清扫工具,开始继续工作。 而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藤蔓与果树,视线“扫”过地上的那柄多用匕·首,有些忧虑地卷起了触丝。 这件小小的金属玩具还是十分锋利的,对人类来说,似乎随时都能划破一道伤口。 在登山的这一路上,祂已经好几次看见,青年被这件玩具划出细小创口,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 祂可以把沿途的锋利枝叶弄圆润,绝不会伤到人类的身体,可是却拿这件玩具没办法。 把它溶解掉可以吗? 不可见的触丝伸向匕·首,犹犹豫豫左右徘徊,触在匕·首手柄的边缘。 在纤细柔软的丝线碰上坚硬合成材质的那一瞬,某种怪异扭曲而几乎令人神志混乱的花纹,极浅地被印上了一小块。 远看近乎于某种藤蔓与海妖结合体的图腾。 触丝轻碰了一下,便心情纠结地又退了回来,把自己缠成了一团毛线球。 祂感到这样做终究是不好的,不能悄悄弄坏人类的玩具。 挣扎之下,祂只得将目光移向另一边。 青年手中的另外几样道具,好像都十分安全放心的模样,此时此刻,人类正用那些东西,清理着水泥建筑物四周的野草与杂木。 原来如此,这些道具是这样使用的。 祂望向那水泥建筑物的附近,另一栋砖砌的绿瓦小房子。 从刚刚青年手中的那张“地图”上看去,这栋房子被标注为了“员工宿舍”,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会住在这里。 自然也需要同等程度、甚至更为细心的清扫和整理。 祂认为自己寻找到了青年所喜欢的事物。 夕阳渐渐西斜,海面的风安静了下来,露出粼粼闪烁的细碎海浪。 天边的云气散去,开阔的水面之上,海岛孤零零地屹立着,能看到极远处的海天交接一线。 而四周果然既无船只路过,也无半分陆地或其他岛屿的影子。 山丘的半腰上,乔池屿终于从清扫中抽出身来,抬头望向夕阳洒落的方向上,海面如同金色流动的香槟美酒。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十足的口渴,而带上岛来的饮用淡水,还堆放在山下。 这片平台上的野草与植被,已经清理得差不多。 今天的体力消耗了许多,该去收拾一下山脚的行李,为今晚第一夜的住宿做准备了。 或许,那栋员工小屋太久无人居住,短时间内很难清理得能够住人,今晚要扎帐篷露宿在屋外。 乔池屿将清扫工具靠在水泥墙边,无意间,瞥过林木那一端的小屋屋顶。 不知为何,在枝叶的半隐半现的掩藏下,那抹绿瓦的色泽仿佛更为鲜艳欲滴了。 这应当是……错觉吧? 森林中微风拂动着。 嫩绿色新芽从旧枝条中抽出,柔软的藤条沿着蜿蜒小路,探入林木深处。 在久无人问津的那栋砖砌小屋外,青色的苔藓攀着古树根系蔓延而上,从砖块的缝隙、水泥台阶的边缘,铺满整片的外墙。 而浅紫的野花附在藤条上,从屋顶垂落,点缀在窗框边。 只门口的那一片台阶,不知为何,没有任何的植被覆盖,崭新洁净仿佛被露水刚刚洗刷过。 金属铜质的门把手弧度有些古怪,不似是任何的人造物,倒像是一卷娇艳欲要绽放的厚实花瓣,带着淡雅漂亮的纹路。 若有任何人轻轻推开那扇门,更是会为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大为震惊失语。 地面是翠绿色的方形花瓷砖,踩踏上去的触感,却比起坚硬的烧制硬瓷,更似是某种绵软的植被。 而枯叶与疯长的杂草全然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伪装成墙纸的四叶形态的绿植,一株株端庄乖巧地攀附在白瓷墙面上。 走进房门的第一间小餐厅兼厨房中央,整棵古木树桩子削出的餐桌,正歪歪斜斜地长在那花砖上,似乎隐隐还欲要发出新芽来冲破屋顶。 无形的纤细触丝,正勤勤恳恳地修剪着木桌旁的两把圆椅,将死活不愿笔直生长的细条灌木,摆正成对称的四条椅脚。 祂模仿着人类使用工具,清理山间小路与观测站外围的动作,“清扫”着这栋砖砌小屋。 最后一笔落下,触丝编织而成的巨大园艺剪刀溶解了开来,消逝在空气中。 诱人的甜美花香从窗户的缝隙溜出去,屋内沁凉。 祂环视着小餐厅、卧房、洗漱间、木柜子、小方桌、溢满鲜花的壁炉、铜雕厨具、餐桌椅、吊着紫色花藤的圆框窗、银月盘子的洗漱台。 每一处房间都“清扫整理”过了,这样一定会令青年开心和喜悦的。 祂分明觉得自己找到了绝佳的答案,却还总是感到有些许遗漏。 花藤轻轻摇曳着,卷起又舒展开,苦思冥想着。 忽而,某段碎片记忆,落入了祂的思绪之中,将那些纠缠的结轻轻解开了些。 今天下午的时候,在山间的平台空地上,人类似乎很喜欢那棵树上的果实,甚至主动去触碰了它。 当时,自己只是希望为青年遮去烈日,带来凉爽的气息。 不知怎的,就生长过头,开花结果了。 青年却并不介意,甚至还露出了一抹笑容。 花藤欣喜起来,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那片空缺。 山林间。 夕阳缓缓落下,银色的碎星于天边隐约亮起。 乔池屿将最后一袋行李运上阶梯,大大小小的包裹堆在刚刚清扫出来的小道边,一样没有少,也几乎没有沾湿。 看来他的运气不错,山下的阵雨没有落在码头旁的空地上,让这些行李得以完好保存。 轻呼出一口气,他提着露营灯,转过身,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树影间的那栋小屋轮廓上。 先前下午的时候,他已经远远望过一眼那栋房子的模样。 灰褐色的砖墙被古树根系与野草遮挡了大半,看起来近乎和环境融为了一体。 可如今,乔池屿再次看过去,不知是否是天色更暗了几分,他又提着明亮的露营灯,自己竟能清楚地看清那小屋门上的金属把手,正映出暖色的反光。 屋前的台阶虽被绿意覆盖,仍能辨认出每一级阶梯的形状。 恍惚古怪的情绪,悄无声息蔓延至脑海中的每个角落,令他胸腔下意识起伏着,呼吸屏紧。 乔池屿一步步踏上台阶,脚下的水泥阶梯平整踏实,仿佛提前有人打理过一般。 他握紧了露营灯,盖了一块防水布,用力按下了小屋正门的金属把手。 这种很久没用的金属制品,肯定生锈得厉害,说不定这扇门要重新安装修理了。 然而,出乎预料,只轻轻的一压,屋门便顺畅地打开了。 一种隐约有些熟悉的花香,骤忽从门缝中满溢而出,扑至青年的面前。《 》 4、Ⅳ 甜美的芬芳,比青年以往所嗅到的任何新鲜的花草都诱人。 如同青涩的果实,碾开一点微酸的汁液,却从更深处散发出温暖的甜香。 乔池屿脑海中的思绪凝涩,隐约间,仿佛想起了什么,自己曾也嗅到过相似的芬芳。 可吱呀作响的屋门幽幽打开,眼前漆黑一片的影子,将青年的意识吸了进去,再没法去细思究竟是在哪里嗅到过。 露营灯散发出的暖色光,仅能照亮青年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先跃入眼前的,是地面浅绿色的陶艺花砖,圆润漂亮的边缘,仿佛是制作悉心的艺术品。 青色的小草苗,从花砖的角落顽强地生出一角,努力想去够屋外的光照。 在铺得整整齐齐的方形花砖之上,两把朴实的原木靠背圆椅,正随意靠在墙边,再向前,就是一张稍显有些大的木桌,该当是作餐桌用的。 乔池屿的思绪有些古怪,在脑海的某个角落,下意识地感到眼前的场景不太对劲。 可不论如何努力地去思考,他都想不出,究竟什么东西不对劲。 这确实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小房子了,花砖的缝隙长出小草来,也是房之常情,更何况,他其实挺喜欢这种田园感的装潢风格的。 青年认真环视着餐桌的四周,俯身拨弄了下白瓷壁炉内满溢出的花草,觉得过会儿该给它们浇点水,补充下养分。 这时候,他终于想起来了,在研究所分部的时候,培训的人有提醒过他,这栋员工小屋里的照明,用的是最老式的汽油灯。 踏进房间后,第一件要检查的东西,就是灯座有没有被浸泡老化,否则,很容易引发危险的爆·炸。 主灯座在餐厅背后的卧房,要绕过那架小壁炉。 昏暗的屋子内,清新的草香混杂着花朵的芬芳,莫名有种美味的错觉。 乔池屿提着露营灯,正要去摸索卧房的方位。 忽而,右手扯到了一条繁复的花藤,脚下一步踉跄。 黑暗的小屋中,一声极轻的开关声响起。 温暖明亮的暖色灯光,骤然从眼前的小餐厅、厨房、隔壁卧房、洗漱室,依次渐行亮起,将整栋屋子照得敞亮。 绿意盎然的小方砖铺地,木头窗框外是紫色花藤垂落,卧房虽小,但铁床架子上是一张厚厚的米色垫子,看起来就很柔软好睡的模样。 乔池屿呼吸微滞,慢慢走过每一间房间,脚步轻得仿佛不愿惊动某株沉睡的花。 他的视线最终望向小屋餐厅的正中央。 在那张漂亮的原木切割而成的餐桌上,新鲜欲滴的细碎芳草如桌布般铺展开,其上放着一枚殷红的圆润果实。 那饱满得近乎撑开皮肉的甜汁,就算从这个距离,也能清晰地闻出来。 可是,为什么…… 乔池屿近乎混沌的思绪中,终于拉扯出了一抹怪异的疑惑来,意识到这里不该有这么一颗果实。 即便那是对自己非常诱惑的,让人口渴得恨不得立刻吞咽喉中的。 他猝然后退了一小步,露营灯跌落在了柔软的方砖上,滴溜溜转了圈。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月夜。 树影随风莎莎作响。 幽暗的密林尽头,是更幽深的注视者,从碎星落下的辉光之下,从不自知的兽类偶然望向月亮的眼瞳之中,注视着这片浓绿色的世界。 这片拥有生命的海岛。 一个小时后。 小屋外的一棵粗壮树木下,淅淅沥沥的清水从便携式淋浴袋中,落在一小片防水布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淋浴袋挂在一截枝桠上,而褪去了衣物的青年,正赤足踩在那片深色防水布上,仰头冲洗发丝上的泡沫。 月光朦胧,清亮的水珠从树叶间滴落,沿着青色的血管,最终被甩落在指尖,便消失无踪。 树林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花丛也屏住了呼吸,不知所措。 紫色花藤僵硬着,似乎不知该将目光放在哪里才好。 不久前的时候,因为青年有些惊疑的行为举动,而大为受伤的花藤,正被一种无法理解的眩晕冲击着。 那个时候,祂并不理解,为何人类没有像先前那样,接受果树的甜美结晶。 是自己不该将果实从树上取下,而是让对方主动去摘取品尝吗? 这么深奥的道理,对于仅是略通人性的初学者而言,还是太难以体悟。 可是,现在对祂而言,更加古怪的事情是,自己竟会感到青年如今的模样,比那银月、太阳、最遥远的恒星都可怖而无法直视。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色彩的秘密,才会如此的片刻无法忽视。 祂仍无法明白。 淅淅沥沥的水声渐歇,青年从枝头取下干净的浴巾和衣物,跨过那张防水布,走向小屋。 最终他仍是决定了今晚在小屋中住下,避免了风餐露宿的许多麻烦。 在将大部分行李安置在餐厅后,青年暂时在卧房的铁架床上,铺设了一只睡袋。 很多东西还未清洗晾晒过,他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才能够住得踏实一些。 纤细的触丝飘荡在晚风之中,跟随着人类的脚步,视线移至小屋。 在青年推门来到里面的房间后,触丝微微一僵。 祂看到在卧房窗边的小方桌上,摆着一只木盒盆栽,盆栽下端正地压着那枚对折卡片。 这是自己送给青年的盆栽礼物,以及用仿造着钢笔售卖广告的字体,一点点描摹出来的卡片。 方才因为太过受打击,而一时没有注意到,原来盆栽被放在了卧房。 烂漫的花丛在昏暗的夜色下,盛放出某种迷宫般的微光,诡谲而圣洁。 青年用浴巾吸干湿漉漉的头发,坐进了睡袋。 床边,只有露营灯散发出暖色的光芒,令人昏昏欲睡。 乔池屿发呆一般,盯着窗口洒下的暗淡月光,看了一小会儿。 他总是刻意回避着去思考,在这样的地方,自己真的能够去期待,与仅仅是萍水相逢的那个人再次相遇吗? 可是,那枚卡片却又让他开始忐忑、开始害怕,或许,自己早已无法自欺欺人了。 青年按熄了露营灯,缩进冷冰冰的睡袋之中。 黑暗之中,不知过去了多久。 极轻的呢喃,被闷在睡袋的布料下,梦呓般飘忽而虔诚: “海中的神明、月亮上的神明、树叶的精灵,在梦境的世界中,让我的愿望成真吧。” 或许只有在梦中,他所许愿的一切,才有可能宛如真实。 …… …… …… 模糊的光团吐着泡泡,从海面升上落下,在无限的蔚蓝色尽头看向下方的世界。 映在海面之下的,是一片哀嚎遍布高耸宏伟世间最庞大的宫殿,所有此方的生灵,都熙熙攘攘地居住在这座宫殿中,陷于梦境。 一道青年身影隔着薄薄的水面,迷茫漫步于宫殿之侧。 浑厚的此起彼伏的嚎叫之交响曲于水面下响起,如在耳畔。 青年收紧了手臂,因那浑浊的交响曲,感到了些许不安。 他跨过水墙,沿着一条黄金的阶梯蜿蜒向上升,最终来到一座广阔的平台之上,在那四周只有无尽的水波、海藻、浮游生物。 水波掩过他的鞋面,慢慢涨高着,几乎要淹没他的膝盖。 青年的怀中捧着一座小小的木盒盆栽,望向四周。 在梦中国度,乔池屿思考不清楚周遭的任何异样,只凭着本能开口: “我是不是把’他’弄丢了,是不是说了伤到’他’的话?并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样的想法,能否让我再见一面,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木盒盆栽中的花丛流出烂漫的色彩,如同黄金的瀑布,将青年的身躯轻轻围绕包裹。 金色的藤蔓飞快地疯长起来,将整片宽阔平台占满,并流淌至边缘,漫溢而出。 在古怪而美极的花丛中央,无人能够理解的语言欢快地倾吐而出: 〖真的吗?你喜欢我的身体、我的花瓣、我的枝叶、我的果实吗?真的不会讨厌吗?〗 这说明你爱我吗……祂迟疑了一瞬间,仍是不敢于将这句话问出口。 幽幽的浅紫色花藤从金色的藤蔓间绽放,将一切染上忧郁的色泽。 青年被植株拥在怀中,轻轻点了点头,脸颊染上了些许红晕。 他动作很小心地捧住一株花朵,吻在那花瓣的露水上,话音极轻道: “我、我不讨厌……不过,在梦里再见一面就已经很好了。我知道,重逢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期盼,我不愿意强求。” 黄金的藤蔓霎时间变得静止,又一瞬间越发骚动地摇曳起来。 粉白色、浅红色、明黄色的柔美花朵铺满整片平台,将青年簇拥住,宛如囚困住一枚精巧的跳舞精灵。 无名的情感,让祂无所适从。 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马上就要打破这片梦中国度。 黑夜白昼交界的地平线上,无数面镜子从人间的宫殿升起,哀嚎声因那刹那的美景而失去言语。 乔池屿望着水墙之后的景象,内心深处隐隐有几分惶然,那些是谁呢? 可等不及他思考明白,鲜艳的明黄色花朵便一股脑儿地冒出来,柔软的花藤终于撑·破了平台的地面,将螺旋的阶梯纠扯得摇摇欲坠。 又随着梦中世界一同的轰然倒塌,沉入海底。 无垠的蔚蓝色再度恢复了宁静。 …… …… …… 乔池屿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乱梦。 苏醒后,相当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仍分不清自己到底还在梦中,或是已经清醒。 起身洗漱后,他给小方桌上的盆栽喷了一点点清水,他记得自己确实已经几天没有浇水了。 打开值班日志,乔池屿思索了一会儿,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下这段文字: [xx月d日, 天气晴朗无云,海面风平浪静,除了我似乎忘记了昨夜所做的那个漫长的梦,一切都非常适合新手观测员的第一天工作。] 他抬起头来,握着自动钢笔,想起今天的需要去测试那栋观测站里的大家伙们,它们久未曾启动过了。 当然,在此之前,还要先疏通深井取水装置,否则库存的淡水会很快不够。 走出卧室,他给自己弄了些简单的早餐。 由压缩干粮、袋装羊奶和一盘新鲜的削皮水果组成。 水果是他从桌上随便拿的,餐桌上摆着很多,都快吃不完了。 乔池屿盯着那甜美多汁的果肉,发了一会呆,不记得这些果实是从哪棵树上摘的了。 有些可惜,下次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找到那颗果树。 休息充分后,他便拿上工具和操作手册,前往深井取水装置所在的平台了。 在青年的身后,一道模糊的金色影子,飞快凝聚了起来,宛如雕塑般静止地望着青年离去的那个方向。 雕塑抬起右手,握住心脏所在的方位,在那里仍是一片金色的空洞。 一朵明黄色的小小花朵,从空洞的心脏位置掉落了下来,落在了祂的右手指缝。 在昨夜的梦中,青年说他想要见自己。 不止是在梦中国度,而且在这片清醒世界。 青年说了很多顾忌和理由,不知为何提及了强求,可自己又怎么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有所动摇? 祂只渴望立刻就来到对方的身边,然后—— 又一朵亮黄色的野花,从雕塑的空洞心脏位置掉了出来,这一次祂没能抓住。 然后……祂想要怎么做? 祂没有想明白,但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答案的。 只要快些,来到青年的身边。 金色的影子模糊变幻起来,化为空中温暖的浅金阳光。 乔池屿从取水装置前转过头去,似乎感到,身后的树丛中有某种浓烈的视线。 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零星可见的漂亮明黄色小花,好像是新品种,之前没有见过的。 青年轻呼出一口气,不禁感叹着这座抽水机的状态,真是比自己所预料的要好上太多。 只需要进行例行的疏通养护,就能顺利地抽取地下淡水,等观测站内的太阳能板被激活了,还能加入蒸馏和净化的功能。 是因为研究所当初花了大价钱造这座观测站吗? 乔池屿想不通。 但这总归是件好事,能省下不少力气,他也可以早些吃午饭,准备下午的工作了。 脱下橡胶长手套,他走过绿荫环绕的林间小道,向着观测站所在的平台而去。 忽而,一阵海风从远处的崖下拂来。 乔池屿看见在那片林木后不远处,是一片宽阔到几乎让人诧异,为何昨天不曾注意到的平整停机场。 长方形坚实沥青铺设的灰色停机场中央,雪白的新漆绘制出两个粗细不一的标准同心圆,而在内圆的中心,勾画着一枚代表直升机的“h”形字符。 从这处低矮的角度望去,那字符在阳光的照耀下,正微微歪斜着靠拢在一起,宛如某种不存于世的文字。 乔池屿很肯定那张研究所分发的地图上,并没有指明在观测站的后方,有着这么一片设施完善的直升机停机场。 这只可能是新建的东西,比如说,在当初画下地图后,又有什么人认为该再加建一些设施,因此丢三落四之下,没有录入地图。 他昨天为何没有发现这片设施? 某种不协调的感觉,宛如细细的藤条深入砖瓦的缝隙,轻轻、细痒地垂落在窗框边。 浅色的细碎小野花,从屋墙下慢慢绽放出明亮色彩。 午休很快过去。 青年背着登山包,包中装着所有调试机器所需要的工具和手册,这是为期三月的培训给他硬塞进去的知识。 站在高大的水泥建筑物前,他拿钥匙的那只手,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轻轻颤抖着。 厚重铁门打开,尘土与冷冰冰的海潮味扑面而来。 那些巨大的仪器暂且不论,首先必须要测试的,肯定是与研究所分部的通讯是否能接通。 根据手册提示,青年摸索到了太阳能板的电闸激活开关,只是不小心,踢到了脚下角落处的一枚硬物。 提着露营灯,他看清了那是一台明黄色的老式收音机。 在这座海岛上,只有观测站的卫星通讯能够接通,怎么可能有收音机能在这里接到信号? 明知不可能,乔池屿却还是无法抗拒地拾起了那台收音机,古怪地看了一眼,将之靠在旁边的一台机器上。 太阳能板要蓄满电能,还需要一小会儿。 青年在这片昏暗的、此起彼伏着巨大机器的大厅中,逛了几步。 他看不见,在那头顶的上方,漫布着昏暗水泥大厅的天穹,是五彩如同夜空般变幻着的怪异景象。 由藤蔓编织而成的祂的目光,柔和摇曳着,忧郁地注视着青年走向房子尽头。 灰扑扑的老式收音机开关忽闪地亮了一瞬,滋滋的电流雪花音极低,几乎难以被察觉到。 啦——啦——啦啦…… 一首某部电影的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从电流音中隐隐可以分辨。 那是关于漆黑而夜风拂面的山谷,和游吟旅人的过去与来日。 乔池屿骤然回过身去,望向昏暗的大厅深处,那丛林般错落的钢铁机器。 整栋大厅中的白色灯管一处处亮起,太阳能板刚好蓄电足够,将观测站大厅照得明晃晃,不见一抹阴影。 “这是……错觉吗?”青年再次看向那些机器,所有的指示灯都还暗着,尚未启动。 金色的影子站在人类的身后,轻伸出手去,想要阻拦住青年的步子。 在那大厅尽头的设备,便是为了联络岛外而设计的卫星通讯装置。 祂犹豫着,仿佛私心深处有一片角落,不愿青年打通那道通讯。 就好像对方会就这样远去。 可实际上,祂并没有任何的理由要这样做不是吗? 他们是青年的同类……至少部分是……偶尔大部分时候是……如此。 乔池屿没有再找到任何奇怪的迹象,只得走向大厅尽头的操作台。 覆满了尘埃枯叶的盖板上,有一枚小小的钥匙孔,他取出钥匙串里的其中一把,小心翼翼又颇费劲地撬开了盖板,其下是一大排灰扑扑的圆形以及方块按钮。 按照操作手册上的初始激活指南,他按顺序拨动按钮。 几块边缘裂开的显示屏中央,一行小小的方块字符亮起,随即进度条数码越来越大,87%,89%,91%,93%…… 最开始第一日的联络报告,只需要向分部对应的接线员,告知成功登岛、一切顺利进展即可。 他的接线员是当时在深山分部,共同培训的一名打着唇环的红发女生,她总是用一种半是警惕,半是嫌恶的目光盯着研究所里路过的每一名白大褂。 或许她其实不想做这份工作,又或者,憎恨着那些被精心运输和饲养的污染种。 乔池屿打了一个寒战,仿佛有些抗拒拨通这通卫星通讯电话。 97%,98%,99%…… 灰色的屏幕中央,亮堂的方框视频画面骤然亮起,带着细不可察的微小雪花乱序。 卫星视频的画面上,一张全然陌生的黑框眼镜男性脸庞,短暂延迟了几秒钟,出现在了通讯的另一端。 “污染观测站879号海上观测员乔……池屿,因为分部的临时……调试整修原因,从今天开始你的线路将归到总部进行报告,我是你的新接线员●●●……”《 》 5、Ⅴ 金色的影子贴近在青年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灰色的显示屏。 祂也知道这样似乎不太好,但却克制不住地好奇,还有些莫名的攀比味道。 觉得这卫星视频通讯画面上的男子,削瘦太过,鼻尖的弧度有点陡峭,嘴唇苍白没有色泽,还黑眼圈浓。 比之自己的人类形象……祂心虚地分辨不太出来,但认为一定差得远了。 乔池屿望着老旧的显示屏中,那陌生而冷冰冰的“新”接线员。 因为线路的断断续续,他几乎没有听清对方的名字。 可是,分部的调试整修? 自己一周前,才刚刚离开深山分部的基地,在那段培训的时间里,他从未听说基地有任何整修的计划。 他下意识开口道: “这只是正常的整修,其他的工作人员也会回来的,是吗?” 包括原本的接线员。 可他却不知为何,卡壳了。 显示屏的幽幽光芒映在乔池屿的眼中,那支离破碎的画面,没有因为通讯时长的增加,而产生任何的好转。 卫星通讯的另一头,削瘦男子的黑眼圈仿佛更深了些,延迟了几秒,才回复道: “这都是例行维修工作……没有任何问题。接下来作为首次联络报告,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请使用通用语缓慢匀速地回答——” “请问你的姓氏与名字是什么,复述一遍。” “姓氏乔,名为池屿。乔池屿。” “请问你的家庭成员有几人?” “四人,父母和妹妹,还有我。” “他们还在世吗?” “……不,这是……” “你是几月几日登上岛屿的?” “xx月z号,我在中午登上了海岛。” “使用的交通工具是?请按照搭乘的顺序说出。” 乔池屿迟疑了一瞬,声调恍惚回答: “我……先搭乘磁悬浮列车,摆渡大巴来到海滨镇上,再乘坐汽船登上岛屿。” 反射着微蓝色荧光的显示屏上,晃动的雪花碎片似是剧烈了几分。 那张呆板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削瘦男子面容,在金色影子的注视下,近乎灰屏了好几秒,才再次接上了线路,流淌出带着电流音的句子: “最……后一个问题,你记得旅途中任何其他人的模样吗?请不要描述他们的容貌,只以’是’或’否’来回答这个问题。” 金色的影子紧张地盯着那会动的显示屏。 空气中所有的色彩、纤细的触丝,近乎都随着祂的思维,将那枚小小的嵌入盖板的摄像仪覆满,跳动挥舞着。 大厅上方的白色灯管仿佛不堪重压般,抽搐着,不断暗淡下来。 而操作台前的青年眸子低垂,眼瞳中是猝然动摇的情绪,慢吞吞低声道: “是。” 卫星视频通讯中,呆板的男声传出: “联络报告环节结束,感谢879号观测站的配合。请记得每天例行联络,报告任何不符合手册的异常内容,沙——沙沙……” 随着一阵雪花乱音,通讯画面骤然结束,屏幕灰暗了下来。 只有显示屏正中央,一行小小的方块字符还亮着,上面写着: [卫星通讯已结束…] 乔池屿微微吐出一口气,感到自己的脊背都有些冰凉,而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至今仍感到麻木。 他合起操作台盖板,拔·出钥匙。 细小的花种随着尘埃,飘落入盖板的缝隙间。 金色的影子转过身去,追随着莫名有些情绪低落的青年,快步离开这座水泥建筑物。 在路过那台明黄色老式收音机时,青年的身形顿了下,神色恍惚间看不分明。 这究竟是不是前任的观测员,留下的东西,乔池屿不得而知。 可是在这座无人海岛,一台接收不到任何广播信号的收音机,究竟有什么用处,又代表了什么? 青年骤忽想起了方才在昏暗的大厅中,错觉般听见的那抹电流音。 他慢慢向盛放着花丛中央的那道明黄色伸出手去。 暮色温柔沉至海面,闪着粼粼波光。 被擦拭干净的收音机靠在小屋朝海的窗沿,映在昏黄波光之下,如同古旧相片上的一抹异样折痕。 金色的影子坐在方桌的另一端,殷切地注视着青年,目露期待。 从方才的那道视频通讯结束开始,人类就变得消沉而发出幽幽蓝色。 那双漂亮的眸子没有映照出窗外的景色,只是垂落在桌面。 祂指尖从自己空洞的心脏处,捏住更多的细碎小花,却来不及在意自己这种古怪的情绪,而只一心想着青年的事情。 原本,祂担忧着对方随着那些人类同伴而离去。 可现在祂只想做些什么,让青年的色彩再次明亮快活起来。 老式收音机的开关轻轻闪烁了一下,荧绿色微光落在窗台,如山间静谧处的萤火虫。 而不等那荧绿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一声悄然的呜咽声,在小方桌前响起。 青年埋首于桌子边缘,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仿佛彻底松懈下最后一口气,哭得泣不成声,再也顾忌不了什么。 乔池屿知道自己说谎了。 他其实明白,自己为何要隐瞒旅途行程的细节,将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一切,都藏作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更何况……还有那些关于家庭成员的问题。 忽而,一片漆黑的泪水模糊中,他微微抬起头来。 从耳畔血液流淌的嗡嗡声中,青年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道有着旋律的乐声。 那似是很久以前,某首耳熟能详的民谣旧曲,歌词是关于山谷与旅人。乐声并不连贯,却使人不自觉地感到放松。 ……夜风在山谷里吟唱的时候,白日里的欢愉与鲜果,都慢慢远去…… ……独身一人的旅人披着黑夜的绒衣,向着昨日的国度前行…… ……但不要忘记,夜风会将满山谷的花香,送向她的身畔…… 听着乐声,乔池屿的思绪松散开。 飘飘荡荡,胡乱想起了许多久远以前的事。 当他答应分部接下观测员的工作,将自己放逐到这片无人海岛。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想过再回去。 所谓的重逢,更不过是在那个时刻,自己说给自己听的无稽谎言。 趴伏在小方桌上,手中握着卡片的一角,在青年终于昏沉沉睡去前,脑海中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这一定是对自己言不由衷的惩罚吧。 所以当卫星通讯的那一头,那名冷冰冰的接线员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自己竟是无论如何费劲思索,也想不起来那个人的真切模样了。 傍晚的海风拂来,窗框上的老式收音机结束最后一个音符,莎莎陷入空白。 那奇诡而几乎辨别不出旋律的调子,分明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却能隐隐听出一抹温柔的色彩。 随着曲调的结束,盛开的明黄色野花越发鲜艳,掩过了天边朦胧升起的银月。 金色的影子环绕在小屋的四周,沉默地掩起圆框的窗户,消逝在晚风间。 祂想,自己似乎知道该如何做了。 * 乔池屿感到自己睡得很沉,很久未曾睡得如此心安了。 冥冥中,他感知到了什么,一种陌生而规律的遥远声响,从梦外传来。 他迷茫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漆黑,只有一轮弯月洒下清冷的银辉,照亮了窗边的那一方木质桌面。 墙上的机械钟,显示现在是八点五十九分。 从傍晚到现在,他至少有睡了三个小时,还是用趴在桌面上这种不太舒服的姿势。 尽管身上意外地没有任何僵硬酸痛的感觉,但想起先前哭岔了气的尴尬经历,乔池屿还是脸上不自觉地有些发烫与困窘。 或许是上岛的这两日,绷得太紧张,他才会这样失态。上次变成这样……是在多久之前? 嘀嗒。 嘀嗒…… 机械钟发出细微声响,距离九点整,只有十余秒钟了。 梦里那种遥远而低沉的陌生声响,似乎隐约又从耳畔传来,夹杂着晚风的吹拂。 乔池屿呆呆看着窗外,不知自己是何时掩上了窗,没有受着凉。 嘀嗒的时钟轻响,终于,彻底将他从迷迷糊糊中唤醒,抬头已经是九点整。 他望向自己睡梦时手中仍捏着的卡片,忽而意识到,那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并非是自己在睡梦中的错觉。 夹杂于夜晚的海风间,那螺旋桨与发动机所发出的轰鸣声,正从观测站的方向传来。 乔池屿骤然站起身,推开窗去。 风一个劲地鼓入窗框,拂起白色布帘,他想起了林间小道后方的那片停机场。 怎么会?有谁会知道这种地方,有谁会来这种无人海岛? 他的心跳莫名剧烈起来,放下手中的卡片,转身披上外套快步走向屋外。《 》 6、Ⅵ 漆黑夜空中,巨大的轰鸣声与闪烁的灯光,吹起树叶的成片摇荡。 青年一步步靠近停机场所在的林间空地,狂风掀起他披在肩头的外套,令人看不分明天空中的光芒。 在这种时间点,停机场怎么会有客人? 是研究所来的人? 乔池屿的脑海中一团乱麻,却有某道声音在说,不是的。 不是的,是你心心念念所想要见到的“祂”。又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呢? 他抓着外套衣角的指尖骤然用力泛白,心跳稍许平静了下来,低头一瞥眼那树林另一端,那片观测站的建筑物阴影正被黑夜所笼罩。 树影摇晃,那方方正正的漆黑一团,正渐渐离他而远去,绿藤更深更浓密。 可他的心底、视线中、耳朵里面,只感知得到停机场上的规律轰鸣声。 天空上,直升机缓缓降下高度。 一闪一闪的红绿两色导航灯,靠近着地面上所划出的那圈涂漆标识。 吸饱了白天充足的日照与能量的荧光涂料,在强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指示方位的两道同心圆。 而停机场内横平竖直的“h”形字符,被直升机的投射灯光照得雪亮,亮堂堂地印在那两道同心圆的中央。 漆黑狂风之中。 一道背光的、几乎难以看清神情的身影,隐在直升机圆弧形玻璃门内,从驾驶员的阴影后方望向地面。 若是细看去,“祂”拥有近乎古典雕塑般的浓烈容貌,漂亮的蓬松短发落在额前。 却只有那双金色深不见底的眼瞳,让祂的整个身躯都显得不对劲,即便那身材完全是依照着黄金比例进行构造的,仍有些太过异常。 微笑时的弧度,又或是眨动眼睫的方式。 祂近乎殷切地望向机舱外,在那远远的停机场旁,青年身上变幻着的色彩几乎让人捉摸不定。 可祂已经想明白该如何做了。 若是用美妙的音乐舞曲、舒适温暖的巢穴居所、珍馐美味与鲜果甜酒,将所有那些明亮的色彩与快活的事物都捧到青年的身边,是不是,那个人就不会再忧伤? 这一定是人类所最喜欢、想要的东西。 宽敞的直升机舱内。 摇摆着的藤蔓人形,渐渐变得越发逼真,变成体型结实的驾驶员、黑色西服面目模糊的男女助理。 那些模样脸型,用诡异的色调混杂着旧电影中的碎片,却不似任何一个存在过的人类样子。 而机舱的后端,成排的密闭铁制小型储物箱中,传来细微的玻璃酒瓶的碰撞声,有隐约香料的芬芳传来。 直升机的起落架缓缓着陆。 发动机与螺旋桨的轰鸣终于开始止歇,只余下风声,仍飒飒的作响。 乔池屿压着防风外套,从树荫中跨过,走出漆黑的林中小道。 闪着雪白灯光的停机场上,凌乱拉长的影子令他几乎看不清那一端。 直升机舱门旁,有展开踏板与收起安全装置的结实制服身影、不知搬运着什么物资的黑色西服男男女女、指挥着众人的忙碌身影。 还有从错落阴影的后方,静静注视着这边的视线。 青年骤然被那目光烫到一般,僵硬地站在空地边缘,什么问好的活泼话都说不出来了,简直又变回了那些人口中的怪胎。 这个地方会不会太难找? 您是刚巧路过这附近吗,真好,这里正巧有片停机场。 不用在意当初的约定,我只是玩笑而已。 他心绪纷乱,什么都思考不出个结果来,却只清楚知晓一件事…… 风声终于彻底寂静。 雪白的直升机照明灯下,那道围着白色围巾、身披墨绿呢大衣的高挑身影,看起来近乎于太过契合身后的那片山丘森林。 乔池屿指尖按在外套的领口,深灰色的眸子里只倒映出那个人的模样。 他怎么会忘记?那分明已经被烙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只要再次见到,就一定会再次感到同样的心情。 就算自欺欺人,也不会有任何其他的结局。 漂亮的明黄色野花蔓延过灰色沥青地面,漫溢出刷着黑漆的直升机发动机,碾出甜香的花汁。 夜空中朦胧的白雾恰好移开,弯月再次洒下清冷的银辉,映照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金色眼瞳之中。 高大的墨绿色大衣身影,露出柔和欣喜的微笑,垂眸捕捉到了青年的视线,追寻着望向那漆黑山林尽头。 那里什么古怪也没有,祂是这样认为的。 那么青年就只可能是在看着自己,祂觉得可以聪明地这样判断。 “祂”伸出一只手,谨慎而礼貌地,报出了祂给自己所取的人类名字,而后轻声道: “列车确实走得太快了,所以,没能来得及告别。你愿意再介绍,一次这座岛屿吗?” 细风将那道陌生而古怪的名字,拂入浓密遥远的树林与海浪翻涌之间。 青年的脑海中回荡了一瞬悠远的民谣曲调,仿佛也嗅间了那漫山的古怪花香。 他上前一步,触碰到那片花藤,毫不犹豫道: “当然,不论哪里都可以。” 乔池屿知晓,自己一定不论多少次,都会做出同样的应答。 正如在xx月d日的值班日志后半截,他这样写道: [不过没有关系。虽然梦境已经被遗忘,但我找到了盛开的漫山遍野的野花。] * 登岛第三日。 暖阳洒下,晨光熹微间,青年压着枕头的面颊有几分泛红。 从窗帘透出的日光,花了好几秒钟,才令他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起来,从睡梦中苏醒,意识到已经是清晨了。 想到昨夜所发生的一切,乔池屿迟钝的思绪,霎时间清醒了过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轻飘飘的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可是,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被合起放在桌面的值班日志上。 他还记得自己写下日志时的心绪,以及动摇的笔尖。 那个人现在真的与自己同在这一片岛屿之上,不论……对方是因为什么缘故而来。 窗边小方桌上,色泽淡雅的奇异花朵,在木盒中轻轻摇曳着。 忽而,小屋门外的方向,传来几声规律的叩门声。 隐隐约约间,乔池屿能听见模糊的话音声,从屋外传来。 他心头一跳,慌忙坐起身,在卧室中匆匆翻找着能穿出门的衣服,取出洗漱用的淡水储备,含糊地高声应答着。 自己竟起得这么晚,现在已经几点了? 兵荒马乱之间,他竟也来不及看一眼墙上挂着的机械钟,那上面显示的时间,不过是八点刚过七分钟,全然称不上是太晚。 十分钟后。 乔池屿急忙忙推开小屋前门,屋外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青草芳香,扑面而来,令他轻轻打了一个寒战。 “早上好,乔先生,这些东西放在门口方便吗?”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屋子台阶下传来,带着彬彬有礼的工作姿态。 乔池屿与黑色西服的年长男性对上视线,尴尬地愣住了一瞬,这才无措地半收回了手,张望着找到了对方所说的那箱东西。 在员工小屋的台阶下方,避开了行走通道的侧边,一小箱用宽木片装起的玻璃瓶食材,正整齐堆叠着。 从木头箱子的宽缝隙看去,那些玻璃瓶瓶罐罐上,隐约可见,贴着调味用香料、橄榄油、蕃茄酱汁、桃子蜜饯等等五颜六色的标签。 乔池屿扬起欢快的笑容来,眼眸微微垂下,走出门外道谢: “当然可以,非常感谢您这么早就开始忙这些,我这里都方便的。这一箱食材香料,是昨夜他提及,要留给我的吗?” 青年的指尖不动声色地绞起,就算谁都没有提起那个“他”是谁,却绝不会有人认错什么。 年长的西服男性手上还抱着另一只木箱,闻言困惑地顿了一下,理所当然道: “不是,这是方才,雇主在烤制吐司片的时候,想起了您这里可能还欠缺一点调味品。祂刚刚从这里离开,敲门想要询问您是否一起吃早餐。” 乔池屿睁大了深灰色的眸子,转头望向林间小路的方向。 从这里看去,只有一片浓绿,什么人影也看不清晰。 但他匆匆向黑西服询问了那个人所在的地方,掩上屋门踏入林间小路。 绿荫与花藤环绕的砖砌小屋前,歪歪斜斜的粗壮藤条卷着木箱,轻轻摇晃嫩绿的细芽道别。 能望得见海面的林间空地上。 一架露营帐篷半敞开着,遮蔽住了大半的阳光。 面朝着大海的那侧,铁制烧烤架旁散开一缕轻烟,随风卷向遥远的天空。 戴着粗笨烘焙用手套的墨绿色毛衣身影,正半跪在烤架前,努力调试着炉子火候,忽而,祂感到了面前有一片阴影落下。《 》 7、Ⅶ “早上好,我很快就烤完了。你愿意与我们一同吃早餐吗?” 金色眼瞳如雕塑般漂亮的高挑身影抬起头,向青年露出微笑。 乔池屿心跳鼓动,目光从帐篷下的折叠桌椅,落到了烧烤架边,那里有着刚刚烤好冒着香气的吐司片。 奶油的甜香,飘散在四周的空气之中。 在烧烤架和帐篷的四周,有零星几名熟悉的黑色西服,或坐或站地整理着食材、清点烹煮饮品。 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不真切感,又悄然涌至了脚下。 乔池屿努力克制住自己有些不自然的音调,直视着那双金色眼瞳,道谢道: “谢谢你送到小屋旁的食材,我方才没有听清门外的敲门声和话音,本该早些就前来帮忙的。请让我也来一起准备早餐吧。” 墨绿色毛衣的身影站起身,犹疑了一会儿,终于,从近旁的折叠餐桌上,选出了一柄圆润的奶油刀与瓶装果酱。 将东西整齐地放在了青年的两只手上,替自己取名为“殷酆”的不可知之怪异歪过了头,缓缓露出了明亮漂亮的微笑,道: “那么,可以把吐司片都涂抹上果酱吗?” 剔透的厚底玻璃瓶中,半透明的殷红果酱夹杂着一抹诱人的奇异色泽,有零星的花瓣浸透其中,作为香气的调味。 祂的动作不带任何多余意味,只是小心地将刀面避开了青年的指尖,还隔着厚实的烘培手套,压根没有多少的触碰。 可乔池屿却轻轻屏住了呼吸,一点点握紧了那罐果酱,应答道: “嗯。” 不到片刻,准备工序完成。 咖啡与水果的浅淡香气,从帐篷的四周漫溢开。 近旁的其他人也整理告一段落,分发食物开始吃了起来。 那些黑色西服的动作,大部分时候看起来训练有素。今晨在小屋门外,搬运木箱的年长黑色西服男性,也显得宛如旧电影中才有的管家角色。 然而有时,“他们”坐下来互相交谈、或是吃早餐的时候,又带着几分笨拙与随性。 乔池屿坐在折叠桌旁,抱着黑西服递来的不锈钢杯热咖啡,有些好奇地又望向那边。 折叠桌的另一边,金色眼瞳的人类身躯叉起一片涂着果酱的吐司,也跟着看向那边自己的“分·身们”,思索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开口道: “他们,是为了帮助测量海岛上的地理气候环境,才一同前来的助手。” 在给自己起名为“殷酆”后,祂苦思冥想之下,谨慎地选择了如今的身份,为了不再重演当初被自己给绊了一跤的错漏。 祂翻遍了联邦图书室的珍藏书目区,才找出了这样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乔池屿微微一愣,想起了昨晚,伴随着无人的停机场上传来螺旋桨声,这个人告诉了自己“祂”的名字,以及登上海岛的缘由。 祂告诉自己说,祂的名字为殷酆。 是为了寻找适合建造度假酒店的海上岛屿,而四处旅行的商人……的代理人。 这样的解释太过于顺遂而合情合理,令他渴望相信,却不知该如何才好。 他从氤氲的咖啡雾气中抬起眸子,声调微涩,笑着道: “有任何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直接告诉我!至少,在这片荒芜海岛上,大部分的地方我还是能根据地形图辨认的。” 说完这段话,乔池屿内心有些许的底气不足。 他自嘲地想到,自己不过仅仅上岛数日,或许,那个人其实压根不需要带路,就连度假酒店的理由,也只是随口而言。 是妄念克制不住,才会令他当真,以为对方是为自己而来。 金色眼瞳的身影偏过头来,定定地注视着青年,仿佛思考不清楚,为何在人类的四周,又被朦胧笼上了一片晦涩难辨的浅紫色。 祂感受到胸口,好像也被轻轻戳了一下,并不痛,却让祂下意识想做些什么。 想起自己先前做好的准备,祂终于又露出温暖的笑容。 宛如海妖的蛊惑那般,“殷酆”望着青年的深灰色双眸,轻快地开口道: “我查到这座岛屿,其实十年前,曾经部分地被作为私人土地出售。一位脾气古怪的亿万富翁之子,买下了半座岛屿,却因建筑事故而最终成了一桩悬案。据说,那就是在山丘另一侧的海崖之上。” 人类的旧电影里都是这样说的。 在风景优美的地方散步与约会,能增加恋爱感情的可能性。 祂认为,他们的感情遇到了少许挫折,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进展,一定是因为地点不对。 不管是车站,还是小旅馆的前厅,都称不上有着多么合适的风景。 这次祂所提前准备好的地方,一定会有所不同。 乔池屿吃了一惊,从殷酆的神情中,看出了十足的跃跃欲试和探求心。 他被恋爱脑糊成一团的思绪中,终于,回想起了一道零碎记忆。 在海滨小镇,当自己向商铺预定食物与物资的时候,一名坐在门口抽着水烟的年迈看店人,用阴沉神情瞥了他一眼,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 乔池屿很艰难才听懂了那方言中的几个字,那看店人说的是: “……不要去海崖……另一侧,有东西……” 当时他不曾在意。 难道说,这指的就是那起私人土地的建筑事故,或者是事故背后的什么“古怪”,所以看店人才会提醒自己注意? 他骤然站起身来,指尖握紧了杯沿,道: “如、如果你们准备前往海崖那边,请让我也一起去吧,我的登山工具也比较齐备。” 说完,他感到唇瓣有些发抖,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发麻。 若是果真如那位看店人所说,在海崖那一边有什么古怪的危险,自己能够保护好眼前的人吗? 乔池屿低着头,胸前的心脏砰砰乱跳着,听见折叠桌前,传来了那个人欣喜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真的吗?我很开心。原本我们计划今天下午出发,不过只要你方便,任何时候都可以。” 他抬起头来,看见在那张雕塑般漂亮的脸庞上,没有一丝忧虑与怀疑。 或许,在海崖的另一端,未必便有什么怪异。 是自己因为从前的“事情”,而太过在意了。 青年轻呼出一口气,望向折叠桌前的金色眼瞳之人,转身笑道: “等我整理一下登山用的衣服和背包,中午前就可以出发。” 殷酆微张开唇,好像还要再说些什么。 但垂眸看向桌面上,在青年的那道座位前,被吃得很干净的吐司与没有动多少的咖啡,祂若有所思。 比起咖啡不合人类的胃口……诸如这类的理由,祂隐隐觉得,这并非是对方最终没有动太多饮品的理由。 从青年身旁那迷雾般的色泽看来,有什么是被藏起来的、小心守着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祂第一次产生了名为“好奇心”的感情,想要知晓其中的东西。 观测站的方形建筑物之内。 乔池屿从堆在角落的包裹中,翻找出研究所发放的海岛地形图和登山用的装备。 因为只开了一侧的冷白色灯管,大厅尽头的那些庞然大物们,被半笼在昏暗阴影之中,如同沉睡的的钢铁狞兽。 在先前的数日,他已经清扫完了观测站周围的设施,水源和电力也得以保障。 然而,要最终调试完毕这些器械,让观测站得以正式开始运行,还需要花费不少时日。 乔池屿翻找着包裹深处的指南针,忽而,一瓣细小的淡粉色野花,从杂物的间隙轻飘飘落下,卡在一道金属弧边旁。 他怔住了两秒,拾起那瓣漂亮的花朵,发现花瓣卡住的位置,正是他所在寻找着的那只指南针。 在这座封闭的水泥大厅中,肯定生长不出这样明亮的野花。 大约,是在外面打开包裹的时候,意外飘进来的? 乔池屿取出指南针,放进随身腰包,再起身,小心地将那瓣淡粉色的野花放在收拾干净的操作台上,走出观测站大厅。 建筑物外的空地平台上,两名黑色登山服的男女已经靠在树干边上,检查着测量工具。 乔池屿拉起铁门,将钥匙串收好,便听见了那名黑色衣服的女性招呼道: “祂就在山路入口的停机场那边,我们带你过去吧,乔先生。” 停机场旁,直升机机库外。 树影随海风而轻轻摇荡,潮湿的空气微咸,夹杂着草木的清新味道。 乔池屿穿过林间小路,远远看见了一抹纯白的高挑身影,正望着山丘上方的无垠天际。 听见脚步声,殷酆从机库外转过头来,轻轻笑了起来,道: “我们出发吗?路上的午餐三明治我已经带好了。” 乔池屿握紧了登山包的织带,望着那双近乎将一切光芒吸入的金色眼瞳,轻点了点头,也露出一抹笑容,缓缓道: “嗯。” 从地图上来看,即使曾在岛屿的另一侧,有过人工建造的痕迹,也并未与山的这侧连通。 要来到山丘那头的海崖,需要从上面翻过山,或是先乘船绕过去,再从岛屿的那边开始攀登。 乔池屿倒是注意到,在观测站设施的背面,闲置有一条久未启用的救生艇。 然而那么久过去了,救生艇的橡胶是否老化漏水,或是发动机能否开动还是一个问题。 更何况,岛屿的另一侧没有清理过山路,地形也更为崎岖,难以攀登。 最终,四人决定从半山腰的这侧开始登山,一边前行,一边探索林间较为容易行走的道路。 从这里再向上,就没了人工开辟的石板路。 但或许是他们运气不错,很快,殷酆便找出了一条坡度十分平缓的登山小径,四周都是柔软的藤蔓与低矮的灌木,还能看得见山顶。 踏入林中。 周遭的风声便寂静了下来,只能听得见远处隐约的海鸟鸣叫声。 白色防风衣的那道身影走在最前面,背着瘦窄的登山包,清扫开拦路的枯枝。 两名背着测量工具的黑色登山服男女,则跟在小队后方的不远处。途中,两人时不时停下来互相说些什么,便渐渐与前面拉开了距离。 乔池屿拿着地形图,跟在那抹白色防风衣身影的近旁,忍不住抬头,悄然望向身前。 因为山路的狭窄,并排而行的两人间,只隔着半掌的距离,偶尔甚至无法同时走过小径,需要交错前进。 细碎的衣物摩挲声,与枯树枝被踏过的清脆声响,侧耳可闻。 乔池屿指尖微微捏紧了地图边缘,想起不久前,在早餐的时候,殷酆所说的那段关于富翁之子与海崖的悬案故事。 或许,自己对此确实是反应过度了……因为这份污染观测员的工作,又或是,因为过去所发生的那件“事”。 可即使是被认为太过迷信。 他也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必须要说出那位守店人所警告的事情,以及最坏的那种可能性。 自己的登山包中,还放着最后的底牌。 乔池屿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望着正巧侧过身来,想要提醒自己注意脚下根系的那道金色眼瞳身影。 他半张开口,声调有些不稳,刚刚说出了一个字音。 脚下的鞋底便不小心踩上了湿润的松动泥土,在视野范围中,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凸出地面的木质错落根系,而骤然失去平衡。 站在距离青年数十厘米之遥,殷酆的神情空茫了一刹那,没有动弹或是伸出手去。 可是无数纤细而不可见的触丝,从地面飞快涌上柔软的花藤茎叶,缠住了险些踩空落下山道的青年的腰身与脚踝。 透过触丝与藤蔓,那过分清晰的青年温热身躯的触感,骤然让祂回过神来。 殷酆伸出手去,眉间下意识地染上一抹无措与迷茫,用力拉住了青年被衣物包裹着的手臂。 跌落的势头终于被止住,藤蔓仍牢牢缠在两人身周,乔池屿感到自己撞进了那个人的怀中,而手臂丝毫动弹不得。 劫后余生的慌乱与不小心看山路的后怕,搅合在一处,让他压根也注意不到藤蔓的古怪位置,只有脸颊的温度不断攀升着,染上轻红。 他看不清殷酆的神色,但显然,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非常糟糕。 任是谁看见了,都能一眼便明白他心中所藏的那份心思。 乔池屿维持着如此羞耻的姿势动作,因为害羞,而害怕着被后面跟上来的两人看见,低声颤抖道: “谢谢,是我……我没能看清,地上的东西。” 殷酆握着青年的右手臂,此时垂眸看去,便能望见那道道缠在对方腰间、小腿、脚踝的碧绿藤蔓。 祂的感知与那些藤蔓相通,又或者说,它们远比自己的“双手”更为敏感。 而现在,祂能知晓,青年的身体在轻轻发颤。 这分明应当是人类感到恐惧时的反应,可祂却莫名觉得,并非如此。 因为,某种古怪的、异样的动摇,也从祂的每一道触丝尽头,传递过来。 它们在诉说着,想要更多地贴近那道身影,不够不够。 仍然还不够。《 》 8、Ⅷ 殷酆缓缓松开了青年的右手臂,神色迷茫地望向那些贴近着青年的花藤。 因为两人如今极近的距离,青年不会注意到,那些止住了他跌落之势的柔软藤蔓,此时仍轻轻缠在他双·腿·间、腰后。 殷酆凝眉,盯着自己的花藤们,控制着令它们一点点撤开。 那种莫名的动摇,令祂有些惭愧和僵硬。 宛如一瞬失去了对触丝的掌控,变得超出常理。 郁郁林荫的围绕下。 白色防风衣的高挑身影偏过头去,垂眸低声,道: “最往上的山路,根系繁复的树会变多,你可以跟在我踩的落脚处后。” 乔池屿在右臂被松开的时候,下意识挣动了一刻,某种草木与花朵的幽凉气息在身周弥漫开,令他隐隐想起什么熟悉的碎片。 而耳畔所传来的那道平淡话音,飞快拉回了他轻飘的思绪。 方才所发生的那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后知后觉地回放起来。是自己提出了一同登山,可却因为不专心看脚下,而给对方拖了后腿。 乔池屿松懈下脊背紧绷的力气,不敢看向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轻吸起了一口气,笑着道: “我会的。接下来到山顶就很快了,我总不至于再盯着地图迷路,弄丢你的身影。” 听着青年的话音,殷酆不自觉也染上了一抹笑意。 祂的花藤已经潜入了林间,再没有了更多异样。 从狭窄山道的这侧看去,青年借助着柔软的黑发,遮掩住了耳尖还未褪去的红晕,可是,却挡不住他那垂落在身侧的指尖,正紧张地悄悄扣紧了。 莫名想触碰的冲动,又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殷酆心口的那根空洞的琴弦。 林间风起了些,树影越发的浓了。 一道枯叶被踏住的声响,这时候,从不远处的山路下传来。 是那两名跟在队伍后方的黑色登山服助手,他们背着测量工具,走得虽慢些,再转过一个弯,很快也要跟上来了。 殷酆偏过头去,还未来得及做出太多的反应,或是招呼他们。 祂便迅速地发现,怀中的青年立刻宛如受惊的小松鼠般,猛然抬起头来,又忽而仿佛想起来什么般,慌慌忙忙地低声道: “唔,地图……” 殷酆低头看去,在方才的意外碰撞中,散落地上的那张防水地形图,正搁浅在一道凸起的木质根系的上方。 距离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四十厘米。 压根没有认真寻找地图的黑发青年,却只顾着藏起耳后的轻红,而没能看见那抹荧光发亮的橙色印刷品。 怀中空了。 可沁凉的海风之中,那般明快而■■■的色彩,却变得更浓郁而斑斓了。 就连殷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在祂所捏造出的人类面庞上,那如同被雕刻出来的浅淡笑容,仿佛更深了几分。 狭窄山路之下。 黑色登山服的助手终于赶上了两人的位置。 当他们攀上那片根系繁复的狭窄山路,所看到的景象,便是他们一身纯白防风衣的雇主,正与捏着地图脸色还泛着红的青年,错开了视线,相对静悄悄的模样。 男性助手左看看右看看,没有看出太多的玄机。 他的女性同事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提议道: “从这里能看得到山顶,已经很近了。到山顶之后,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午餐吧。” 乔池屿终于回过了神来,转身握着地图,努力积极地附和道: “对、大家应当都饿了,这里已经路途过半,从地形图看去,在山顶有一片平坦的位置,应该能够好好休息。” 他已经想明白了,如果要说那件事,还是等四人一起的时候,更加适合。 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其他人在山道间等待。 到了山顶,休整吃东西的时候,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四人再次整装出发。 剩下的山道小径,虽然树木越发的茂密,并不容易攀登,但好在几人都谨慎了许多,也开始渐渐习惯山路的环境,没有出任何意外。 众人走在山路上,从树叶缝隙向外望去。 能看到朦胧的日光洒在山间,明显气温比清晨更攀升了些。 而地面的泥土,偶尔有些泥泞湿润的部分,似乎,是因为岛上常有阵雨,在他们所不知道的时候,打湿了些许的山道。 直到太阳彻底来到头顶,众人终于攀上了这座山丘的顶峰。 正如青年的地形图所显示的那样,在这座山的顶部,有一片偏向海崖那侧的平坦空地。 空地被高耸的古木所包围,数十年来,近乎都未曾有什么外人踏入。 爬上最后一截山道,走在前面的殷酆掀开一片灌木,踏上了一片平坦的土地。 空地的周遭,是高至膝盖的杂草与不知名的野花果实。 而头顶上,则被绿荫环绕。 从林木的间隙,举目远眺,正好能望见一道陡峭的石崖。 陡崖被蔚蓝的海水拍打着,裸·露出大片覆着苔藓的墨绿色石壁。 隐隐有奇异的花香,随着那扑面而来、仿佛格外贴近的湿润海风,拂上林间。 殷酆想起了自己所准备的东西,竟似是被青年的那份情绪所感染,感到了一丝紧张。 祂微微顿了一下,这才转过头,向山道下呼唤道: “这里就到山顶了,小心,脚下的杂草和昆虫。” 山道间,乔池屿踩着一根古藤木向上攀登,听见了殷酆的呼唤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应答,便看到,那道纯白色防风衣的身影向自己伸出了右手。 殷酆的神色没有一丝异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平静而温柔地等待着自己伸出手去。 只有他自己,一瞬间便想起了方才在山道上,自己跌入那个人的怀中。 被牢牢护住,紧握着手臂,丝毫也动弹不得的情形。 那不过是……一个意外。 这并不代表什么,就算对方向自己伸出手,保护着他不曾受伤,没有在乎他的狼狈模样,这也并不代表什么。 不过是友善的表现,现在,也同样是如此。 青年克制住动摇的心绪,抬头望向逆光的错落树影,向金色眼瞳的身影伸出手去。《 》 9、Ⅸ 四人登上山顶的这片平坦空地,小心地围绕周遭探查了一圈。 除了树木异样的高耸与茂盛之外,最终,也并未发现任何古怪的地方。 两名黑色登山服收拾出了一小片草地,将枯叶和满地掉落的不知名野果扫到旁边,开始展开包裹里的露营用具。 他们带上山来的,除了基本的防水坐垫、便携式炉具外,还有轻便的折叠椅。 在这种植被过分丰富的草地,除非是寻找凸起的石块与树根,否则没法使用坐垫,只能用折叠椅来稍作休息。 殷酆取下身后的登山包,自然地展开了两张银灰色骨架的折叠椅,放在清扫好的平坦草地上,置于青年所在的身后。 祂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保温盒三明治与热茶,微微偏过头,浅笑道: “吃午餐吧。” 乔池屿面对着那双金色的眼瞳,以及那个人温柔带笑的话音神色,几乎是浑身别扭地同手同脚上前,接过了那只保温盒。 他压根也不适应,被人这样关照地对待,宛如被浸泡在暖融融的温水中,踏不到地面。 更何况,还是由自己所在乎的那个人,做出的那些举动。 保温盒中,被切得整齐的吐司片,包裹着蔬菜、煎鸡蛋,和某种没有见过的水果切片,组成四枚锡纸包着的三明治。 在他打开盒子的时候,仍然触手温热。 乔池屿抬头看向其他人,那两名助手似乎早有准备,取出大块的真空包装干粮,在不锈钢杯里,倒上饮用淡水,开炉具煮了起来。 而只有他自己和殷酆,面前放着两盒漂亮的水果三明治。 殷酆从双层杯中倒出一杯热茶,送到青年的近旁。 乔池屿想起了今晨,自己从小屋中起床后,在半山腰的林间空地上,所看见的忙于烤制吐司片的那个人身影。 从那个时候,对方就已经准备好两份的午餐,甚至想过邀请自己了吗? 他骤然低下头,握着保温盒的边缘,指节用力而近乎泛白。 终于,颤抖着,沉声开口道: “海崖的另一侧,不是安全的地方,我们能不能……不去靠得太近?” 另外两名正在烹煮干粮的登山服助手,闻声,略感诧异地抬起头来,望向了这边。 他们本就是“拿工资”办事,对雇主和祂的私人关系没有任何意见要发表,但这座海岛是他们事先调查过的。 而那件关于富翁之子的陈年悬案,他们也查到,确实是有那么件案子。 可更多的东西,他们就不太清楚了。 两“人”看向殷酆的方向,拿不准雇主的态度,目光中便透出了询问。 殷酆呆呆地望向手中的茶杯,氤氲的雾气间,祂金色的眼眸从水面摇曳映照出来。 这双明显异常、不论怎么看,都不属于人类的眼瞳。 青年没有接茶杯,所以,祂只好又把热茶握回了手中。 树林间阴影似乎更浓了些许,阳光被短暂地遮蔽于树影外,五色斑斓的野花果实,随细风滚动入更深处的树洞之中。 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木间,显得格外空洞而单调。 抬头望向青年,缓缓道: “你知道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这样说吗?” 乔池屿没有听出殷酆声调中那种奇怪的停顿和咬字,鼓起勇气,抬头道: “虽然我并没有证据,能够说明在那个地方一定有什么异样,但是……我曾在深山污染物研究所,见过’那种东西’。而在那片海崖的悬案故事里,有着某种我所熟悉的感觉。” 他的登山包中,装着一柄小小的手·枪和十二枚子·弹。 就算这种玩具般的东西,对污染种的杀伤力近乎于一枚闪光·弹的程度。 但至少可以稍许扰乱些它们的视线,争取到其他人逃跑的时间。 而不至于…… 乔池屿的脸色微微苍白,声调低了下去,不知不觉间脊背冰凉。 忽而,一点温热的触感,碰上了他握紧的指尖。 冒着温暖花草香的热茶水汽,跃入了他的视野之中,还有殷酆那始终毫无变化、宛如雕塑般漂亮的温和微笑。 祂轻声道: “不要害怕,那些……会很遥远很遥远的。” 只要,人类不喜欢的话。《 》 10、Ⅹ 乔池屿望着那抹浅笑,呼吸变得稍许通畅了些。 扑面而来的花草芳香和热乎乎的水汽,将他冰冷的手指捂暖。 他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只小茶杯,慢慢恢复了脸上的血色。 树林间的风声、海风与鸟鸣声、枯叶翻卷的细响,又回到了这片平坦草地,不再凝滞而静止着。 乔池屿耳畔回响着那句温柔的安抚话语,飞快眨了眨眼睫,声调尴尬,喃喃道: “谢谢,或许是我太紧绷了,不一定就定然是这样最糟的情形。” 殷酆看向那杯花草茶,在青年的双手中,慢慢被送入口中,不曾露出什么不喜厌恶的神情。 祂身·下折叠椅的银灰色骨架旁,幽幽蓝色的细小花朵,悄然蔓延盛开,向着林间更深处而蜿蜒。 青年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茶,抬头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方向,又深呼吸,开始说起了在那座海滨小镇上,所听闻的怪异传言。 这座岛屿孤立于海上,位于联邦最偏远的陆地之外,久未有人居住。 若是还曾经有过难以理解的事故或悬案,那很自然便会流传出怪异奇谈,甚至添油加醋变得奇诡恐怖起来。 所以,乔池屿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未对那句警告太过在意。 青年说完了此事的前因后果,另两名黑色登山服的助手点了点头,开口,认同道: “确实,你会对这件事产生怀疑也很正常。当年的事故造成了几人的死亡,前后没有获得什么报道,反而一切被隐入了海岛的迷雾之中。” 尤其,还是在这样一座有着污染物研究所设下的观测站的孤岛上。 十数年间,便再未有人曾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 殷酆望向林木所遮蔽着的那一小片海崖,浓密的绿荫环绕着石壁,从这里看去,近乎如同异常的领域。 祂握着一片被锡纸所包裹着的水果三明治,看向青年的方向,犹疑了一刹,迷惘道: “如果真的是如此,你所期望的,是将那些东西给全部杀死吗?” 一片一片,一只一只,一枚一枚,一团一团。 一块一块,一头一头,一条一条。 一颗一颗,一粒一粒。 每一捧汁水,每一缕粘液,每一只胚胎,全部杀死。 就像给世界来一个大扫除,清除掉不好的东西,变得干净而整洁,没有任何一丝脏污。 乔池屿微微愣住,从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之中,竟看见了一抹令人恐惧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下意识想要动弹,却几乎无法张开唇瓣呼喊,双手下意识紧握住折叠椅的边缘。 一抹浆果被挤碎的极轻声响,从近旁传来。 清甜而过分浓郁的果香味,从折叠椅旁边的草叶上,漫溢而出。 是被他的指尖所碾碎的林间野果,因为他过分的用力,没有意识到那浆果的位置正贴近着折叠椅的边缘。 青年恍然回过神来,林间远处的海风声拂过耳畔,他再次望向眼前。 只有殷酆垂着眸子,隐隐带着几分低落委屈,却仍然温和漂亮的那张雕塑似的面庞。 一种莫名的歉疚和无措感,涌上了乔池屿的胸腔。 让他很想说些什么来做出补偿,抚平那个人身周的忧郁色彩。 青年咬着唇,左右纠结着,看向海面的方向,慢慢开口道: “我只是不愿意再令任何人,受到这份伤害了。” 殷酆金色的眼瞳中仿佛有微光闪烁,偏过了头,慢吞吞地轻声道: “好……” 祂或许明白了。 午餐的休整过后。 天空中的日头西斜,不再像上坡攀登的时候那么烈、那么闷热。 然而空气似乎变得越发潮湿了,头顶的薄云朦朦胧胧,仿佛随时都能降下一场午后急雨。 在山顶野餐的时候,众人商量下来,最终决定依照青年的建议,不贸然接近那片曾经的事故地点。 不过,既然殷酆一行人的目的是为了调查岛屿,他们准备以更安全的道路,从远处探查那片海崖的真正情形。 路途有变,他们便改换了另一条山道,从绿荫包围的海崖内侧,接近目的地所在的山坡。 根据那两名助手的资料,传闻中的亿万富翁之子,是在海岛山庄即将建成之际,因为不明意外事故而亡的。 没有人知道,那片所谓的海岛山庄,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从山道的这侧望去,半山腰上刺突出的那道裸·露的悬崖石壁,与岛屿的另一面宛如截然相反的两片风景。 尖锐,光滑,冷冰冰宛如蛇的鳞片。 乔池屿转头瞥了一眼,便立刻扭过了头去,跟上近旁那抹令人安心的白色背影。 午后一个小时,天空中终于开始落起雨丝。 众人都有带了一次性雨披,这些小雨并不会打湿他们的衣物。 然而,随着雨水的浸透,林间的野路越发的湿滑起来。 殷酆回过头去,莫名想起了那些自己看过的黑白电影中,在这种情景下,似乎自己该做些什么来表达关心与友谊。 比方说,可以帮忙解决背包行囊,又或者是,背着青年越过这片难走的野路? 祂略垂下金色的眸子,不久前,那番在山顶的对话,闪过了祂“头脑”中的每一道触丝。 对方真的会希望自己这样做吗? 祂握住自己空洞的心脏位置,蓝色的脆弱花朵悄然落下,被雨水浸湿,藏进灌木的深处。 就在这时,殷酆的目光一顿。 并非是由祂的视线,而是由祂浑身的其他感知,注意到了山路近旁,青年的步行姿势似乎有些别扭。 动作不太自然,仿佛在保护着某一处的重心。 殷酆霎时间抛去了其他的那些顾虑,跨步快速来到了青年的身边,伸手握住了他正准备要扶住树干的那道手腕。 乔池屿吓了一跳,呆滞着看向金色眼瞳的身影,还来不及开口。 殷酆的神色有些空茫,好像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该露出怎样的模样。 但祂只固执地握住了青年的手腕,垂眸低声道: “你的脚踝,让我看一看。” 乔池屿慌乱地移开视线,想要遮掩,却没法说出一个字的拒绝。 他知道自己似乎在先前踩空的时候,左脚踝有些别扭,起初感受不到什么,后来却开始微微疼痛起来。 可是,总是拖拖拉拉,不想令其他人知道了,给他们添加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被这样当面点出来,反而更加糟糕。 他撇过了头去,终于,极轻声道: “你先放开我,我听你的。” 浓密的绿荫下,透明雨披挡住了落下的雨珠。 青年靠坐在树藤旁,一张铺好的防水垫上,慢慢卷起裤腿。 苍白而久不曾日晒的脚踝皮肤上,那一抹充血便十分的明显,看起来早该有所处理。 按照野外的生存常识,就该先停止活动,冰敷并用绷带稍作固定,至少要休息一周才能继续正常活动。 某种惶然慌乱的感受,令殷酆一时忘记了正常的呼吸。 是祂令青年不小心受伤,而且,还让对方感到了午餐时的那些担忧。 或许,祂不该如此再犹犹豫豫了,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合适休息的地方,让伤势不再进一步加剧。 殷酆抬头望向天空,雨势有所加剧,一个小时内不会止息。 祂垂眸,注视着青年,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道: “其实,方才经过这条下山坡道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点蓝色的屋檐。” 乔池屿微惊,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殷酆所说的有可能是指什么含义。 如果是在岛屿的这一侧,能够见到的建筑物,那只有可能是所谓传闻中的那片山庄。 可是,那不是在海崖那边吗,怎么会从这里可以看见? 殷酆将那后半句话,说出口道: “我们可以,先抄近道到那边避雨,等雨停再向回走,我背着你。”《 》 11、X| 林间雨声淅沥。 乔池屿心头某种古怪的情感,漫溢开来,几乎堵塞住了他的思考。 他们从山顶而下,改换了道路,虽能看得见海崖的一角,却大部分时间都被浓密绿荫所包裹,望不见头顶的天空。 这个时候,殷酆说曾看到一抹蓝色的屋檐,而且,还可能有一条能够很快到达那边的近道。 他轻握住身·下防水坐垫的边缘,虽然思考不清楚,纠结是哪里令人感到别扭。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这趟行程的目的。 乔池屿小心踩着登山鞋的鞋面,空气中冰凉的雨丝飘过,落在裸·露的小腿上,凉飕飕的。 他闷声缓缓道: “没关系,只要能够借肩膀扶一下,我不想连累其他人。” 还有专门为了这趟路途,而背着测量工具,一路上都对自己颇为照顾的那两名助手。 虽然,他们都是为殷酆而工作的人,与自己并不太熟悉。 但乔池屿却没办法不在乎这些,而只顾着自己的事情。 殷酆金色的眼瞳迷茫地眨了眨,顺着青年的目光,望了一眼山道上的方向。 四周除了雨声,静悄悄的,水滴顺着叶片滴落进泥土间,又消失不见。 山道上方的方向上,幽深宁静,自从两人停下了步子,在树藤旁坐下检查伤势到现在,都未曾传来任何脚步声。 殷酆的声音平静而迷惘,理所当然那般,道: “但是,他们两人……从半途开始,已经和我们走失不见了,不是吗?” 乔池屿耳畔心跳与血流的嗡鸣声霎时停了,缓缓转过头去,那里没有任何的人影,从不久前,便不曾听见那熟悉的拌嘴声了。 这片林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声渐浓。 青年趴伏在白色防风衣身影的背后,身体不敢动弹分毫,双手环住了那个人的脖颈。 虽有厚厚的衣物相隔,但靠得如此近的距离,令他几乎要感受不到脚踝的任何感知,不论是冰凉还是灼热。 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先去“抄近道”躲雨,不论在那里,能否等到走丢的另外两人。 殷酆的登山包里,装有一定范围内的对讲联络器。 在这没有手机信号的海上孤岛,下着雨,信号又并不稳定,不知等他们在躲雨的地方安顿下来后,能不能打通另两人的对讲器。 乔池屿身上盖着雨披,蜷缩在那一方干燥的小世界之中,被“那个人”的身周,某种寂静的幽幽花香味,所环绕包裹。 那种气息,一刹那让他想起午餐时的花草茶,却更令人安心。 他脑海中闪过方才,被殷酆垂眸盯着,卷起衣物、检查伤处的情景。 即便是无关乎那颤栗般的感觉,以及不合时宜的周遭环境。 在这般的情形下,乔池屿也很难说服自己,不妄图去贪求一些别的……比如,想要知晓更多,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他想知道,当初的话语是否是真的。 自己能否相信得更多一些? “到了,这就是我之前,所看到的那片屋檐。”一道话音声,骤忽从近旁传来,闯入了乔池屿的思绪。 殷酆的话音有些恍惚,仿佛一时之间,并不能确信自己眼前所见的景象。 祂停下了脚步,呢喃道: “不过,宽阔宏伟了很多,变得……” 更近了。 站在斜岔开的山道上,抬头望去,绿植与藤蔓缠绕在正面的白色欧式大理石柱子上,铺着碎烧瓷片的矮台阶,连接着破开半条木板口子的拱形大门,两侧是宽阔的白色粉刷墙面,各隔一段距离镶着彩绘玻璃小方窗,可时隔那么久,白粉墙早化为了灰绿、沾着泥泞的颜色,方窗上满是鸟类的树枝巢穴。 而这栋称得上是“宅子”的大型三层别墅,顶部铺着宛如流水般的深蓝色瓷砖,与其他部分的正统不同,被铺设得崎岖不平而扭曲蜿蜒,近乎邪恶地与这片密林融为了一体,分辨不清全貌,大约非要从空中才能看个明白。 乔池屿趴伏在殷酆的背后,被眼前所见的异样景象,所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而如果是这样的屋檐,即便他没有受伤,自己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周遭被林木所环绕,也未必会注意到那么刁钻的地方。 只不过,这栋别墅……对密林中的复杂环境来说,还是太宏伟了。 奢华到异常的地步。 殷酆环视了一圈周遭,看来也没有其他进入宅子的方式了,于是踏上矮台阶,向着别墅拱形大门而去。 轻伸出手试探着推了推,门板和门框已经松动。 它们能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散架,恐怕是因为那么久都不曾有人打扰过此地。 为了不在门洞大开的室内,被雨丝和风乱拍,殷酆只小心推开了半扇破开口子的木门,提着露营灯,环视了一圈周遭环境,才踏步入别墅。 一缕流动的风,从敞开的半扇门处,溜向林间。 迈入宅子内,竟然意外没有那种古旧发霉的味道,反而透出沁凉的海风与植被的冷意,宛如丛林中的另一道森林秘境。 乔池屿顺着露营灯的暖光,看到在走进门后到达的宽敞大厅另一端,几扇破损的长窗户上,都爬满了墨绿的不知名藤蔓植物。 那窗户玻璃几乎破损殆尽了,风从林间毫无阻隔地拂入,摇动着藤蔓的宽阔叶片。 这片曾铺着猩红地毯的华丽别墅正厅,如今,已成了林中植物的另一处栖息地。 殷酆四处张望了一下,找了一处避风的僻静墙边。那堵绘着浅淡花藤图样的平整墙面,刚巧还未破损或是被植被所覆盖。 铺下一张干净的一次性雨披,再摆好防水坐垫和小绒毯。 殷酆将背上的青年安置在这处,又留下那盏暖色的露营灯,站起身,开口道: “我去检查一下这里的其他设施,或许有太阳能板,或是小型发电机没坏,能够启动电灯和暖炉。” 乔池屿握着露营灯的把手,虽然有些紧张,仍是乖乖点头: “嗯,我在这里等你。” 脚步声渐渐向远处离去,隐约可以听见那个人踏上了大厅深处的阶梯,然后便再也听不见动静了。 这栋死寂的华丽旧宅子中,又恢复了那种凉飕飕的阴郁气息,只有室外的雨声滴答作响。 乔池屿慢慢放下露营灯,蜷缩到绒毯之中,呼吸轻缓。 举目望去,在那现已破败的玫瑰土色的墙面上,某种浅淡的、很难察觉到的黄色“颜料”痕迹,从装饰性浮雕的破碎边角,显露出星星点点。 就宛如孩童不小心泼洒出的油漆。 或是绘画时意外被划花的败笔。 分明已经被大片的藤蔓植物所遮挡住,可一旦察觉到些许的迹象,就在他的视野中再不能轻易忽略和忘却。 乔池屿被殷酆的温柔对待所糊晕了的头脑中,终于闪过一抹异样的尖利疼痛,好像从浑浊的池水中,隐隐捕捉到了水面所在的方向。 因为身上偶尔沾湿的雨珠,他打了一个冷颤。 这栋房子,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个故事真的是真的吗,或者说,那名看店人所说的东西,指的究竟是……什么? ……不要去海崖……另一侧,有东西…… 不要去海崖。 海崖。 另一侧,是海的另一侧吗? 一声细软的嘶嘶声,猛地从某处传来,穿透乔池屿混乱一团的思绪。 他牙齿打颤,飞速地按住了自己的登山包,脑海中已经想象出了自己拔·出手·枪的慌乱与濒死般的挣扎。 一抹极轻的温暖触感,忽而,碰上了他的额心。《 》 12、X|| “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很冷吗,很疼吗?” 斜上方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听起来非常的熟悉,带着浅淡的担忧和犹疑。 乔池屿的脑海中,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那究竟是属于谁的声音。 字音变得遥远,而摇摇欲坠起来。 他的双眼空洞地睁大,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试图想要从那片模糊的露营灯暖光中,分辨清楚眼前所见的景象。 殷酆低头,一只手正轻触在了青年的额心,想要试试体温。 祂从楼上检查完太阳能板,修理了一下暖炉的电路通道,走下阶梯,想要告诉青年这里状况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幕景象。 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是因为这栋别墅中自己的气息太过强烈?花香,又或是为了遮掩原本所存在的血迹和其他痕迹,而绘制下的花藤图样…… 青年的模样很不对劲,就仿佛是溺水之人,竭尽全力无法呼吸那般。 这让祂开始慌乱,不知自己将青年带来这里休息的决定,究竟是否出了岔子。 在山道的途中,自己谎称看见了别墅的一抹蓝色屋檐,是为了说服青年可以安心休息躲雨。 实际上,这栋房子距离当初的小径,有着相当一段路程。 所谓的近道,本也并不存在。 是自己令这座岛屿“变化”了,不止是别墅,还有更多的东西。 殷酆蹲下身来,从青年的额心放下手,金色的眼瞳中是陌生的前所未有的情感,将祂那人类的身躯紧紧抓住了。 细碎的纯白野花,从两人间的地砖缝隙冒出头来,周遭的花藤也变得宛如有着意识与生命、茂盛拥挤得更盛。 祂想到了在这路途中,青年对自己的纵容。 就算是再如何犹豫不定,殷酆也意识到了,或许自己对青年而言,是有着某些特殊的。 即便不是所谓的“爱”,就算是友谊,也是不太普通的朋友。 那样的话,就算在如今没有青年同意的情形下,擅自靠近,应当也不会被太过怪罪。 殷酆感到自己指尖竟隐约有些发麻,如同人类害怕的反应般,近乎感到了颤抖。 祂脱去冰凉的雨披,俯身将青年拥抱入怀中,轻碰了碰那僵硬的肩膀,缓缓哄道: “不要害怕,这里已经不会再有危险了……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理所当然的互相厮杀的故事。 为了死去之人的财产,拥有血缘关系,或远或近的一群人,共同下手的故事。 不管是在多么漂亮的殿堂中,人类从古至今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血迹已经被遮盖住了,其他东西的痕迹,祂也会更细心去除气息的。 所以…… “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不会再离开,不要担心,”祂轻声哄着。 乔池屿的手指仍然冰凉,却慢慢松开了那只登山包。 意识恍惚中,仿佛又听见了那首关于山谷与旅人的民谣,遥远的旋律飘入耳中,再渐渐凝实。 他用力眨了眨眼,这才看清自己正被环在殷酆的怀抱中,小绒毯滑落至了膝间。 而浑身宛如虚脱一般,一旦松懈下力气,才发现方才身体绷得有多紧。 难道刚才,是自己是被吓到,以为别墅里有什么问题吗? 大厅一旁,嘶嘶声又迟缓地响了几秒钟,随后喷·出了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如同老旧的火车终于拖拖拉拉地发动了起来。 乔池屿转过头去,看到镶嵌在大厅地面上方的仿古式暖炉,亮起橙色的指示灯,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殷酆注意到他的模样恢复了一些,也转过头去,望着那架镶嵌式暖炉,解释道: “方才我检查了一下上层的小型发电机,发现还能用,就试着接通了暖炉的电力,等会可以试着打开大厅的电灯。” 乔池屿的目光渐渐凝聚,意识到方才吓到自己的声响,只是从暖炉这里传来的响动而已。 而自己现在的状态,只能说是非常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拉住了眼前那抹白色的衣角,用力地将自己藏进了身前之人的怀抱之中,低声呜咽了起来。 破了一个口子的恐惧与惊慌错乱,因为那个人的温柔安抚,而变得令他控制不住了。 哭泣之中,乔池屿记不清那个时候,自己所看见的到底是什么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搅合成一团露营灯的暖色光晕,随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踏入视线,而变得不再清晰不再重要。 他只忘了自己所有的顾忌和紧张,抱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不再克制。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想就好。 殷酆无措地抱着脆弱而柔软的人类青年,这是祂第二次看到对方哭泣的模样,而不同的是,这一次青年蜷缩在自己的身旁。 这般的柔软,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成花汁,再不见踪迹。 令祂不敢动弹,只安静地以手臂,轻轻环绕住了青年的肩膀。 别墅外雨声渐渐轻了。 暖炉发出轻细的流动风声,大厅中温暖而干燥。 殷酆等青年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不再惶恐担忧后,取出运动绷带,帮助青年固定受伤的脚踝,并取冷毛巾包裹着一次性雨披冷敷。 祂做得一板一眼,一切都根据书目上的指南来操作。 然而,看着祂细心地包缠着绷带,青年的神情变化似乎越发令人琢磨不透了。 乔池屿刚刚哭过一场,就算清理干净了自己的模样,眼尾还是不可控地红得有几分靡艳,视线闪躲。 他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事,和那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情,此刻只觉得想原地去逝。 可偏偏躲是躲不掉的,缠着绷带的脚踝,被冰冰凉凉的冷敷毛巾挂着,暴露在大厅温暖干燥的空气中。 像他的脸庞一样,又冷又热,很是变化不定。 殷酆转过身去,处理完这些东西,便要收拾好背包附近散落的东西,再去试试看其他的电灯能否正常运作,或许可以让另外两名助手更容易找到这里。 忽而,祂身后的衣角似乎被轻轻扯住了。 很小的一点力道,但祂却好像能感觉到什么,停下了动作,回过身去,望向青年。 乔池屿不知是被什么给鼓足了勇气。 或许是方才那个长久的拥抱,或许是这一路途中,那些或大或小的碰撞意外,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真的来到了这座孤零零的岛屿之上,实现着那个无厘头的约定。 他还想起在自己头脑一片空茫,近乎恐惧而紧绷到极致的时候。 隐隐能听见,那个人哄到,“不会再离开”。 便令他无法再克制那种妄念。 他紧闭着双眼,脸颊上是克制不住的发烫,轻声开口道: “如果我接下来说的话,会令你生气恶心的话,我愿意承担所有的糟糕的后果。你能再在这里陪我一小会儿吗,很快就可以……”《 》 13、X|||(修) 青年的模样和以往都不太相同。 就算殷酆并非有那么了解人类的感情变化,无法认清其中的差别。 可是,自从苏醒至今,祂却一直在注视着青年。 不论是以触丝与花藤,还是这双金色的眼瞳。 乔池屿握着白色的防风衣布料,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慢慢睁开眼,抬头望向面前。 便见到那道遮蔽住了彩绘玻璃窗中透出的日光的身影,俯身坐在了墙边并排的位置,点头微笑道: “在雨停之前,我当然会在这里陪着你。为什么会生气呢。” 青年怔愣了一刻,另一只手悄然握紧了膝间的绒毯。 抬眸,他注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瞳,声音轻颤道: “我知道,你很好很好。有时候,我感到自己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够触碰到什么,但有些时候,好像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很奇怪吧?” 果然自己就是那个怪胎。 孤儿院里的那些人说得没错,自己因为那场事故,脑袋已经不对劲了。 乔池屿慢慢松开那片白色的衣角,低声道: “在……中央环形车站的时候,我说过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到这些事,但现在这个念头却变了。我不想,只是拥有一位萍水相逢的旅伴,我想要更多得多。” 他的心跳得几乎清晰可闻,在胸腔中鼓动。 而耳边,就连一点轻细的呼吸声,都放得极大。 他听见那个人迷茫而困惑的话语声,在耳畔不远处传来: “是我做得不够好,没有做好人类应有的模样姿态吗?■■■……” 殷酆身周的触丝与花藤,一瞬间打破了原有的模样,变得躁动了些许,向着地面蜿蜒摇曳着。 那一抹的异样感与后半句的古怪字音,青年并没能意识到。 两人身后的墙面的浅淡图样,生长出更多浅紫色、米白色的细碎花朵,将视野铺满了,近乎拥挤起来。 一声低低的浅笑声,柔和地打断了花藤越发焦躁的蔓延。 乔池屿抬起头来,深灰色的眸子中是毫无保留的浓烈与决然,一点点靠近着那道身影,笑着道: “你没有任何的不够好,有错的是我。是我想要那不应得之物。” 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瞳中,是干干净净的温和神色,即便感到疑虑与困扰,也没有任何的不耐。 自己当然明白,早便明白,这样想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生出欲望,有了那般纠缠不休的糟糕情感,只一个劲想要更多。 所以应有一个了断,即使是最坏的那种。 殷酆感到青年松开了衣角,仰头却环住了自己的肩膀,倾身而靠近。 一小片浅紫色的野花瓣被挤压,碾碎出汁液,溢出清香味道。 青年微红的唇贴近在颈侧,是柔软而不曾触碰过的气息,令触丝所编织而成的皮肤感到害怕,害怕如此脆弱的人类轻轻一动便会如花瓣般被碾碎。 可是,却是这样柔软的唇,在欺·负着自己的触丝。 青年的指尖在发抖,就像祂其实很清楚,青年害怕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溢出的声音。 但他的双手仍困住了他的猎物,一步步倾身向前。 很轻的触感,贴近在了殷酆的唇上。 就如同祂所看过的那些旧电影中,交叠的男女,露出迷离的神情,紧紧地拥住彼此时,所做的那般事情。 祂不太明白那样做的缘由,就算贴近彼此的身体,也不会产生任何特别的意义。 只是唇齿相交,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吗? 祂以为人类并没有这样的能力,青年也是如此。 然而,最终他们仍然相贴近了,殷酆感到青年的眼睫轻细地落在自己脸颊之侧,很软,微弱地颤抖着。 而更鲜明的触感,是印在自己的唇瓣上,青年咬出的一道牙印。 空荡无人的别墅大厅中,盛开的浅紫色、蓝色、白色的野花,一瞬间将古旧的铜器与褪色的漆木家具淹没与吞噬。 无法克制住动荡的纤细触丝,弥漫至空气中。 青草与植被的冰凉气息,霎时间越发浓郁而无所不在。 殷酆骤然退开半步的距离,按住心跳声变得过分急促的人类青年,下意识地凝着眉,感到了自己的思考已经变得一片混乱。 有什么令祂无措的念头,不可控地蔓延生长着,好像理不出一个头绪。 青年身体的急促不安与害怕,也是因为这种触碰吗? 殷酆抬眸望向面前,脸色变得苍白的青年,声音艰涩而恍惚: “你为何……这是指什么?” 乔池屿的双眸紧紧地盯着眼前之人,丝毫意识不到在自己的身周、甚至是原本放于一次性雨披上的登山包上,都缠着细碎的花藤与叶片。 他不愿放过殷酆的任何神情变化,分明心底的惶恐慌乱,已经到达了顶点。 青年的眼尾仍红得靡丽,因为方才的那个吻,更盈了几分湿红,他轻声笑道: “对不起,你不喜欢这样的吧……” 殷酆隐隐意识到了,青年似乎看起来仿佛在哭,可却干涸了眼泪。 祂不喜欢这样的吗? 自己确实不愿青年哭泣,但除此以外,祂并不介意其他的东西。 如果这是对方所喜欢的举动,那祂全都可以做。 不管是被触碰、被挤·压、被含·住、被舔·舐、被啃·咬、被浅吻…… 祂会小心不要弄坏了青年的身躯,克制住任何糟糕的动作,做好这一切的。 只不过,殷酆被浆糊粘住了的脑袋中,忽而冒出了一句话。 祂清楚记得,在那部关于歌剧演员与爱慕者的罗曼蒂克电影中,那句高·潮情节点中的台词: 你是将我当□□·人,还只是今夜的情·人? 殷酆眉心凝紧,张开口,正想要解释自己不介意,只不过想要的东西并非在此。 忽然,自己那白色的登山包中,传来对讲联络器被拨通的沙沙提示音。 先前在准备躲雨的时候,祂告诉青年联络器有可能联系上助手两人,也拨出了通讯信号。 现在差不多到时候了,“他们”两人的位置也距离此地不远,大约是能收到信号了。 乔池屿骤忽转过头去,如梦初醒般,慢慢松开手,扯起唇角低声喃喃道: “太好了……看来他们快到这附近了,你、你先接他们的通讯吧。” 殷酆再看向青年,便见对方刻意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让开了背包前的空间。 不远处是联络器持续传来的沙沙声,屋外,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祂将手按在白色的登山包上,僵持了几秒,最终打开背包接通通讯,平静回应道: “……嗯,蓝色屋檐……在别墅的前厅,这里雨已经停了……” 乔池屿坐在防水垫上,默默盯着膝上的绒毯,脑海中好像一团的颠簸与起伏,又其实什么都没有在想。 他什么后果都没有去思索,即便明白最终都结果会如何,或许也并不在乎。 真正在乎的…… 在乎的是…… 他僵硬地抱着膝盖,近乎麻木地等待着离开别墅、离开这片山林,便从此回到属于他“原本的世界”的时刻。 正当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指尖握紧着绒毯,眼前的视野几乎暗淡下去的时刻,耳旁不远处的话语声安静了下来。 抬起头去,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正巧也转向了自己,露出了一抹温柔浅淡的笑容,一如往常。 乔池屿的呼吸不自觉地屏紧了。 他猜不透那个人会说什么话,正如他从不曾想过,自己也会做出今天那么疯狂的举动。 殷酆飞快眨了眨眼眸,一种莫名陌生、却并不令人感到讨厌的紧张心绪,漫溢到祂的每一根触丝的尽头。 祂终于放下联络器,费力思索了个前因后果,而后,磕磕绊绊回答道: “我没有,不喜欢这样。只要你所想要的,不只是……身体贴近的关系而已。”《 》 14、X|V 乔池屿反应了好几秒钟,才终于神思恍惚地,想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那是对自己那句话的回答和否认。 因为,自己说了“你不喜欢这样”,所以那个人才认真地反驳了。 可是对方为什么要说……身体贴近的关系? 半晌,青年在终于意识到这是指的什么之后,羞耻与害羞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让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乔池屿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在那道存在感强烈的视线注视下,低声躲闪道: “我绝对不是这样想的!刚刚的情况只是一时冲动,下次,我会好好寻求同意的。” 殷酆认真地注视着青年的模样,虽然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祂仍慢慢放下心来。 一种暖融融的情绪,涌上了祂的人类躯壳。 某个瞬间,仿佛祂也能够理解了爱情电影中,那些主角们所沉醉翻滚的那种情感,以及如何为那一道奇妙的光芒而入迷。 金色眼瞳的身影露出浅淡漂亮的微笑来,祂松下一口气,笑着道: “太好了。” 乔池屿不自觉地移开了手指,悄悄出神地望着那道笑容,心头胡思乱想了起来。 殷酆这样的回答,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 往后,自己还能更靠近一点,做更多的其他事情吗? 想起那句“身体贴近的关系”,他又脸颊发烫,什么念头都思考不出个结果来了。 忽而,不远处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 枯枝与叶片的莎莎响动,说明了那道脚步声,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的。 殷酆转头望向别墅正厅的门洞处,在破了一片的拱形木门外,能看见树林间洒下的湿漉漉阳光。 雨声已停,此时外面树林间看起来比先前更明亮了些。 祂取出联络器,看了一眼那上面所显示的信号,便收回了包中,向青年伸出手,微笑着道: “是‘他们‘两人找到此地了,就在别墅不远处的那片空地集合,我们出发吧。” 乔池屿看到殷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来,并且侧过身,姿势模样间,就是准备好了会背着自己走完接下来的那段路途。 在密林之中,他或许还可以说服自己,这是情急之下的别无办法。 可是要是在其他的助手们的面前,做出这样亲近的举动,几乎就已经明目张胆地说出了两人的关系。 他们已经……亲过了,而且,殷酆并没有拒绝自己。 不论如何,这都不可能再瞒得住任何其他人了。 青年紧张地垂眸,握紧了身·下的防水坐垫,低声喃喃道: “等我将东西收拾好,马上就好。” 乔池屿收起露营灯、坐垫和其他一些杂物,忽而,发现垫在底下的透明一次性雨披,不知何时,不小心被花藤刺破,沾在了墙面边缘。 殷酆帮助着一起收拾着登山包,转头,疑惑地望向青年,金色眸子中是询问的神情。 青年的脑海深处,某种古怪的异样感,在看到那金色眼瞳的微笑后,便飞快地消散到了不知名的角落。 他笑着道: “没什么,这张雨披就留在这里吧。” 两人收拾完背包,关上电源,推门离开这片废墟别墅。 矮台阶一级级向下,就在踏上泥土地面的那一刻,乔池屿忍不住略微回过头,向那道拱门背后望去。 雨后湿润的爬藤绿叶,将这栋阴郁又荒芜的漂亮房子遮蔽住,只露出彩绘玻璃小方窗中所折射的细碎五色光亮,映在幽静的门洞之后。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乔池屿感到这栋别墅周围的植被,仿佛比先前更茂密繁复了。 简直……是在摇曳而喧嚣了起来。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 殷酆背着脚踝受伤的青年,出现在山路这侧的时候,那两人已经等在了树干旁。 身穿黑色登山服的男女助手看起来对两人的模样并不惊讶,靠在树干旁,向两人招呼着,说起了他们走岔路的前因后果。 乔池屿趴伏在那个人的背后,只想将自己彻底藏起来,忍不住压低了脑袋。 女性助手说到了这附近的山路结构,他们已经画好了周遭的地图,下次再来,就不会出现这种走岔路的情形了。 而在这过程中,因为测量工具等的准备充分,在他们那一片的区域,雨势又并不太大,很快转为了细雨。 所以两人算是将这周围都转了一圈。 然而,这里除了这一栋荒废别墅之外,在这周围,却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人造物,更不必说是传闻中的海岛山庄了。 乔池屿思维飘散着,想起了自己在那栋别墅中所看到的那些破败家具,和繁复漂亮的野花、鸟类巢穴。 有什么被迷雾遮挡了住,他看不清楚,也不愿去看。 那名黑色服装的女性助手,最后补充道: “所以,或许这一片真的只有这栋用途不明的别墅房子而已。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那剩下唯一还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那片这次不曾攀登过的海崖了。” 殷酆偏过头,没有接下她的那句话,只是望着另一侧的海岛方向,低声道: “没关系的。没必要一定要知晓那个传闻的真伪,不是吗?” 不论是那片海崖上所存在的山庄,这栋别墅,还是岛屿上的一切。 祂垂眸,露出温暖的笑容,道: “雨已经停了,我们回海岛另一侧去吧,还能赶得上晚餐的烤肉。” 乔池屿环住了殷酆的脖颈,被那抹笑容晃了一下视线,心头砰砰鼓动着,轻应了声点了点头。 无人注意到,从青年登山包的缝隙,漫溢而出的芬芳细小野花,将他的衣物沾染上了幽幽沁凉的香味。 而他的颈侧与手腕上,柔软的花藤轻轻缠绕着,攀上领口衣袖。 一行人在天空泛起青色的钟点,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停机场。 机库的折叠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刷着深色漆的直升机舱门,崭新而反射出光点。 青年与三人告别,约好了晚餐再碰头,而他还有一些观测站的事物和日常联络需要处理。 走下黄昏时的山间小径,穿过林木,乔池屿取出钥匙串,推开沉沉的水泥建筑物的前门。 白天所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恍如梦境。 坐在操作台前,他分明翻开了研究所分部所发的厚厚手册,盯着一行行文字看了十分钟,思绪却仍还飘走在那片树林、那栋房子、其他所有发生的意外上。 他未曾想过,自己会做出那么冲动的举动。 可更让人难以平静下心绪的,是在那之后,那个人所做出的回答和温柔的对待。 乔池屿骤然放下手册,干脆捂住脑袋将自己抱成一团,试图强行平复下心绪。 他觉得从今天开始,自己可能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了。 谈恋爱该怎么做?!他只知道影视剧里那些甜甜的情侣,似乎无时无刻不想粘着对方,可这样的话,会给对方添麻烦吗? 乔池屿捂住脸颊,想起今天殷酆所说的那句话,心底的慌乱又渐渐宁静了下来。 “他”是认真做出的回答,并非玩笑。 而自己也只要顺从着心中念头,或许,便可以做好了。 操作台上,支起了一弯细长腰身的花藤,也愉快地点点头,亲昵地贴蹭了下青年的指尖。 暮色沉沉暗下,林间空地正烤着蔬菜的殷酆抬起头。 半山腰上其他的黑色衣服“人类”,也全都随着他的动作抬头,一致地望向那栋水泥建筑物的方向,宛如古怪的默剧。 殷酆金色的眼眸露出迷茫思索的神情,片刻,又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一抹明亮的微笑。 太好了,青年看起来并没有不舒服或是生病,好像还很开心的模样。 今天的晚餐主食是烤羊肉,明天吃什么比较好?等会再翻一遍菜谱吧。 海岛的上空。 夜幕笼罩之下,一只落单的海鸥正低空飞行着,时而左右摇晃,似是在努力辨认同伴离去的方向。 忽而,它仿佛撞击到了某道看不见的屏障,骤然降下了高度,头晕目眩地开始盘旋起来。 灰白的羽翼之上,一抹五彩的浅淡色泽,从羽毛根部悄然蔓延。 色彩变得扭曲,异样的美丽色泽慢慢吞噬掉洁白的羽毛,令它的一侧翅膀膨胀得宛如恶龙的骨翼。 海鸥猝然尖鸣一声,消失在高耸的云层之上。 登岛第四日。 乔池屿在值班日志上写下: [xx月f日, 天气阴,海上有中度风浪,不适宜航行。 但室内可烤火炉取暖,今天的工作计划是调试污染观测设备,希望这周内测试工作可以初步完成。] 推开小屋门,乔池屿驻着轻便登山杖,护着脚踝的伤处,迎向门外。 方才他已经听见了敲门声,做出了应答,而且,也清楚地听清了门外之人的话音和身份。 小屋门外,金色眼瞳的访客披着暖融的毛呢外套,温和地走向青年: “早上好。” 乔池屿窘迫地握住了这个人昨天替自己调试好的登山杖,磕磕绊绊道: “早上好……我刚刚在写日志,抱歉,出来得晚了一些。” 金色眼瞳的访客摇了摇头,轻声笑了起来,道: “我们又没有约定时间,为什么要道歉?是我希望等你一起吃早餐。” 望着那抹笑容,乔池屿的脸颊又不可抑制地染上了一抹轻红。他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总是丝毫也没法克制住身体的反应。 殷酆接过青年身上的轻便背包,偏过头,用思索的神情,目光落在了青年躲闪的深灰色眸子和脸颊的红晕上。 青年正飞快地眨着眼睫,落下两片轻细的影子。 让人想起那个时候,人类的呼吸急促,柔软的触感扫落在颈侧,而他的脸颊上,也是这般漂亮的色彩。 当时,自己只是想起了那部可怕的浪漫爱情电影中,无法诉说真心、只能以身体的交叠来触碰彼此的情人。 可是,如果并非如此,情形没有到那样坏的话。 难道这样,才是令青年所感到开心的事情? 殷酆空洞的心脏处,模模糊糊间,似乎隐约感到抓住了什么答案。 祂眨了眨金色的眼瞳,目光注视着越发脸红而窘迫的青年,认真询问道: “你想要与我交换一个早安吻吗?”《 》 15、XV 乔池屿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绪一瞬间飘远,离开了身躯,走得不知去向了。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便已经微微点头,松懈下肩膀。 登山杖被放在小屋门边,他脊背靠在砖墙上,借着倚靠支撑,伸手环住了那个人的脖颈,被笼在这方寸之间。 幽幽的清冷花香,从相触的地方,弥漫至清晨的湿润空气之中。 青年微踮起鞋,指尖收紧了,手腕在轻轻颤抖。 殷酆小心地捧住人类发烫的脸颊,一吻结束,便不敢再更多地触碰了,不知如此的动作会不会将人类弄坏。 怀中的青年视线躲闪得很,浅吻的时候,闭上眼不敢看对面。 此刻,却迷茫地睁开了深灰色的眸子,不发一言,却不松开双臂。 缠绕在青年手腕间的花藤,雀跃地跳着,轻声细语地欢呼: “还要!想要一整天都粘在一起,不够亲亲。” 殷酆有些不太确定,迟疑着,终于再次开口,试探道: “再亲得久一些,你觉得如何?” 乔池屿的脸颊一瞬间红了,内心惶恐忐忑,还以为自己的心声不小心说出了口,被殷酆所听见了。 刚刚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多黏黏糊糊一些……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吧?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温水浸泡得晕晕乎乎了,没有任何反省的意思,反而还想要更多,轻轻点头,声音极低道: “嗯,那就再、再试试看。” 啪嗒一声,登山杖倒在了石头阶梯上。 等两人来到草坪空地上,其他的黑衣男男女女助手他们,大部分都解决掉了早餐,开始收拾起接下来的任务了。 昨天的登山虽然只是初步探索地形,但颇有收获。 而这么大一群人的吃住等等,需要的物资食材不少,近几天内,还会有另一班的直升机降落,交换人员,也运来更多需要的东西。 殷酆昨天便考虑好了,要在这片无人孤岛进行约会,现有的这些景观虽然有可取之处,但从长远来看,必然会显得乏味平淡。 至少,祂希望能在这里建立一座投影形式的家庭影院,再多建造些有度假感的海滨设施。 任重而道远。 然而再如何悉心计划,下午的时候,乔池屿仍还有工作需要完成。 从理论上来说,殷酆作为外人,不能插手观测站内部的那些设备与仪器调试,以免造成安全隐患。 可这样的限制,也早在研究所分部那么多年都荒废着这座岛屿基地,并不曾派遣任何工作人员上岛维护的同时,变得形同虚无了。 最后,乔池屿接受了那些黑衣助手们的好意,让“他们”帮忙一起打扫那座钢筋水泥建筑物。 一连数日,所有人都很快习惯了青年与殷酆的关系,并几乎已经要对两人的黏糊所见怪不怪了。 登岛第七日,黄昏。 蓝白相间的摆渡汽船送来了镇上商铺预定好的食物与物资,驶离岛屿码头。 乔池屿清点整理完东西,推开那栋观测站水泥建筑物的大门,准备进行今天与总部的例行联络。 这么多天过去,他已经基本习惯了卫星通讯的另一头,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陌生总部接线员,以及对方呆板如同朗诵般的固定对话方式。 平时的例行联络,只需要报告当日的工作进展,以及是否有异常事件的发生,非常简短。 这座岛屿已经有那么久不曾有人看守,几乎不可能事到如今,再发生什么异常事件。 除了当初,接线员忽然调换,分部的临时调试整修…… 时至今日,乔池屿也没有再能得知,分部如今的情况究竟如何。 总部的那位接线员对此毫无透露的意思,每次对话,都只有最简短的内容。 乔池屿取出钥匙,打开了操作台,根据特别线路编码,输入那串字符。 一秒,两秒,三秒。 灰色的显示屏上,方块字符亮起,进度条显示信号发送中。 四秒,五秒,六秒。 然而,就在进度条即将蓄满,卫星通讯视频的方框本该亮起的那刻,一行陌生的文字忽然弹出: [因为不明故障原因,信号无法连接,请检查设备后再次尝试…] 乔池屿微微一愣,某种早有预知的古怪心绪,在胸口轻轻跳跃翻涌。 青年肩头的细小花藤,摇头晃脑,尖声惊叫了起来。《 》 16、XV| 远在上千公里外之遥。 在举目远眺也看不见一抹浪花,深入陆地的腹部,由广袤草原与土丘组成的温暖干燥地带。 凶猛的空中猎食者,瞄准了地面的一只土黄色的小型野兔,猛地俯冲而下。 骤然注意到了空气的流动,开始逃窜的野兔跳出两米外,便凌空而被咬住,再挣扎不脱。 远远离去的猎食者与尖叫的小型野兔,都未曾注意到,在那广阔安静的草地间,所藏着的圆球形广角摄像头。 而在起伏不定的土丘下。 地下三十层,掩藏在自然风貌下方的防空洞设施内,钢铁结构森然冰冷。 在来来往往西装革履,披着白大褂的身影之间,时而走过一群身型高大套着防水服的保镖似的男女,衣物上隐隐有诡异的黏液痕迹。 拐入一间会议厅,在昏暗灯光下,投影屏上的几张实地拍摄图,显得格外鲜明而刺目。 拍摄图上的地点各不相同,然而共同点,是那模糊扭曲的错乱光点和画面信号。 图像上覆盖着密集的银白色隔离水印,几乎看不清内容物。 会议厅前端的主持人,用投影笔指着屏幕上的拍摄图,道: “近一个月来,联邦境内所发生的污染源不明的突发事件数量,远超先前半年的总数,尤其是两周前,深山分部的陷落。” 坐在椭圆形会议桌前的中年人,前倾了身体激动道: “自从深山分部和我们总部失联,所有工作瘫痪,警卫部已经接连派去了三个小队,他们全部在踏入封锁区的八个小时之内,杳无音讯了。” 会议桌的另一端,高瘦的年轻男人旋着钢笔,冷哼了声,讥笑道: “所以,我们已经为了谨慎起见,将所有和深山分部相关的人员,都归入了污染警戒名单,隔绝一切直接接触。说到底,这件事肯定是分部有人操作不当,实验出了岔子吧?难道你还当真以为,有什么高于人类认知的可怖之物,占领了那片山谷?” 中年人被逼得满面通红,掌心按在桌面上,大声道: “你的意思是,是我这个前分部的负责人,在夸大实际污染情况?” 桌子前端的利落短发女性开口,平淡道: “小队有去无返,卫星摄像机所拍摄的山谷画面,也被干扰非常严重,几乎看不清内容物。现在谁都还不清楚,那片区域到底是不是被未知的污染种占据,又或者是出了别的什么岔子。” 她转过头,对主持人道: “现在唯一能做的,除了继续在外部彻底调查近三个月来,所有和深山分部相关的进出人员和实验项目,就是动用’那批’精英部队了,上面的态度怎么样?” 椭圆形会议桌上,因为听到那个词语,而微微骚动了起来。 主持人握着左侧的耳机,似在听着另一头的某道话音。 他对着虚空稍许躬身,点了点头,回答了几个很轻的字音,转向了会议桌的方向。 那名中年人气喘吁吁地看向前,等待着最终的决定。 主持人抬起身来,宣布道: “联邦军部会协同这次行动,从空中辅助精英第五小队,强行破开深山研究所分部的外侧污染层,全程两方直播。” 高瘦的年轻男人压下了细钩的眉毛,神情阴郁看不分明,伸手不自觉地摸索到口袋中,那枚细长的玻璃密封管。 他正张开了口,要说什么。 会议室外,一片杂乱无章的隐隐脚步声,打断了众人的注意力。 短发女性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有某种怪异的预感,好像那道脚步声是向着这个会议室而来。 深山研究所分部、市郊福利院、交通枢纽周边的小城、荒僻无人的农舍、海岸度假村。 这些互不相干的地点,在近一月间,毫无规律地爆发污染源不明的突发事件。 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在它们周边,检测不到任何已知污染种的粘液。 若非这绝不可能是任何正常的自然现象,他们甚至不清楚,这究竟还应不应该被归为污染灾。 某种异样的恐惧,好像忽然笼在这片冰冷干净的昏暗会议室中。 短发女性下意识捏紧了脖颈处的衣领,胸口心脏的跳跃声急促刺耳起来。 突然,一声砰的开门声撞开,会议室的灯光被骤然点亮,一道惊恐慌乱的嘶哑声音喊叫道: “总部地下十二层的通讯档案室,刚刚突然发生了辐射性污染灾,污染源暂时未知,但里面保存着所有深山分部相关的影像,包括与污染警戒名单内人员的录屏联络内容……” “现在十层以下已经被紧急封锁,请立刻整理重要资料进行避难撤退。” 宽阔的地下钢铁宫殿内,来往神色忙乱的西装与白大褂们,眉间骤而染上了那抹难以诉说的惶惑。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古怪,凿开了某种不可触碰的秘密。 短发女性跟随着引导避难的安保人员,匆匆从一条架空走道上跑过,擦肩而过的瞬间,看见了那名会议上的高瘦男人,正逆着人流而下。 那个方向,是前往地下更深处的货运电梯。 她知道对方是军部研究院出身,性格比较偏激怪异,在某起原因不明的事故后,被挖到了污染物研究所这边,此后便一直醉心污染种的改造与生物融合。 对方是疯了吗,要钻安保的空子,潜入地下十二层。 她明知这并不理性,可方才会议上,那种莫名怪异的预感,却抓住了她的心脏,令她无法忽视这个念头。 这个“想要看一看”的念头。 只要走下地下十二层,就能知晓那种模糊怪异念头的真相。 短发的套装女性握住了公文袋,转身挤入人流的反方向,向着货运电梯而去。 地下十二层的通讯档案室,负责存放所有研究所内部联络内容的备份,也有专门人员进行审查和归纳。 而在深山分部出事之后,与分部相关的所有人员,都被归入了污染警戒名单,进行严格的管控并避免直接接触。 易于控制的名单人员,已经被分别收容。 然而,有些分散在偏远处的观测员,却很难在不引发惊恐的情况下,接触并收容。 因此,只能使用预先录制好的视频影像,与那些人分步进行联络接触,而所有的联络影像,都收集在档案室中,由专门人员进行分析审查。 短发女性拐过一道轰鸣的防爆大门,脊背不知不觉已经被冷汗浸湿。 越过这道门,就回不去了。 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冒着再无法回到地面的风险,去接近一样明显有着问题的“异物”。 防爆大门缓缓降下,高耸的天花板下,再次恢复了死寂。 她跨过封锁条,推开被不知什么东西黏糊糊拉扯着的边门,一种怪异而欣喜的、极轻的咯咯笑声,隐隐从门内传来。 木料与泥土的粗糙气味,不知何时,透过门缝扑面而来。 在这片地方,根本没有摆放盆栽,也不可能生长任何的植被才对。 短发女性的心跳声几乎完全掩盖住了任何的声响,她有一种本能的直觉,在这座档案室内,便有着自己所在追寻着的那个真正答案。 咯咯咯,咯咯。 一架黑框眼镜跌落在地,不小心被她的鞋跟踩住了。 她眯起双眼,空茫地抬起头,视网膜中冰冷而靡丽绚烂的刺激,慢慢构成那只有在噩梦的最深处,才有可能想象得出来的美丽景象。 螺旋上升的人类男性的躯体,分明削瘦得近乎只剩一道骨架子,却鼓起了饱满的灌木枝干与树叶,呈现出完美的黄金比例。 而宛如果实般缀在顶端,摇摇晃晃的那颗脑袋上。 往日阴沉沉的男性脸庞,正双目有神地望着无数张显示屏中的一角,近乎狂热地咯咯笑着。 短发女性的呼吸一瞬间停滞,鼻间青草的清凉芬芳,浓郁到无法抗拒。 “咯咯,咯咯咯。” “请——请使用通用语——咯咯匀速地回答——” “咯咯咯——你的姓氏与——咯咯——复述一遍——” “咯——几月几日咯咯咯——” “咯咯结束,感谢879号——咯咯咯的配合——请记得咯咯咯咯——” “啊啊呜啊啊啊——” 咔嚓一声,下颏骨终于从那颗沉甸甸的脑袋上脱落,滴溜溜滚落在地。 而在那双阴郁眸子所狂热注视着的角落显示屏上,某份卫星视频通讯的存档,被覆盖着层层的银白色污染隔离水印,播放到了进度条的尾声。 信号干扰严重的模糊画面上,一位深灰色眼瞳目光低垂的苍白青年,正刻印在那色彩的螺旋的中央,用近乎空洞而无法辨认出的话语,小心翼翼地说了句什么。 但短发女性却无法,也不可能听得懂那道话音。 苍白而漆黑墨发的“青年”,所说的是: 〖谢谢,我会记得……每日例行联络的,接线员先生。〗 海风遥远而湿漉漉。 纠缠着浓密之森林气息的墨绿岛屿,仍然静谧,雾气朦胧。 雨云笼罩在柔和的日光下,时晴时雨的水汽,又被花藤所阻挡在外,落不到那些鲜果和漂亮的绿色小屋上。 乔池屿掩上屋门,抬头对上那双温和的金色眼瞳,不自禁露出清浅的笑容来。 殷酆替青年整理好柔软的雪白围巾,自然地牵住那只手,十指紧扣,向阶梯下走去,道: “今天送来了一批新的物资,在停机场那边,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 17、XV|| 停机场上。 涂着漂亮黑漆的直升机在明亮的阳光下,缓缓降落,带起一阵劲风鼓动。 当殷酆与乔池屿走过林间小径,来到这片停机场时。 西服的男女助手们,已经在将东西一点点搬运至不远处的空地,偶尔有特别大件的东西,直接搬到了半山腰的草坪上。 在这些天的相处中,殷酆已经将人类约会交往的步骤,学习得越发熟练。 人类青年喜欢总是粘在自己身边,贴近的时候,如果十指相扣地牵住他的手,就会盛开漂亮的浅粉色花朵。 比起在其他助手们的周围活动,青年更喜欢两人独处的时候。 一旦四周有其他人的细微声响,对方就会如同受惊的小动物那般,更深地钻进自己的怀抱。 而这个时候,殷酆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不要碰碎青年的过分脆弱的身体…… 除了在接吻的时候,祂至今仍不太清楚,青年似是害怕发抖似是沉溺的神情,究竟代表了怎样的含义。 殷酆牵着青年的手,来到草坪上已经安装好的一座保暖帐篷前,开心微笑道: “这里安装了小型家庭影院,夜晚能够直接在室外投放,现在白天的时候,也能遮蔽外面的光线,在帐篷内投放,你想试试吗?” 保暖帐篷的空间比一般的露营帐篷要宽敞,更有柔软的充气内壁,几乎就是一座轻便的小屋了。 乔池屿微微收紧了指尖,在听到那个词语的时候,有种莫名异样的心绪扩散开。 在这片空间,就真的只剩他们两人了,更何况,家庭影院…… 他偷瞥了一眼金色眼瞳恋人的神情,在那其中,只看到了纯粹的开心与温暖色调。 乔池屿咬住唇,轻点了点头,回答道: “嗯。” 自从四天前,观测站与研究所总部的联络信号失灵,到今天为止,仍未有任何的进展和改变。 仪器的调试还在顺利进行着,他的心绪仿佛被撕成了两份。 莫名的不安和紧绷感,悄然钻入,时而,令他恍惚间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而海岸边的摆渡汽船仍然按时到达,说明着一切正常。 若他真的修理不好卫星通讯了,还可以上岸,再行用其他方式联系上研究所总部,总是能解决问题的。 拉开门帘,殷酆调试着四周的光线,卷下投影屏幕,回头,看见了青年沉默的模样。 而碧绿色的花藤从帐篷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轻轻卷起,纠结地缠作了一团。 祂垂下眸子,苦恼思索了片刻。 青年所担忧的事情,祂从那栋水泥建筑物的藤蔓那边,已经听说了。 据说,一直能够连通的那个讨厌的视频通讯,似乎没法再接通,一连好几天了。 虽然祂并不喜欢通讯另一头,那个长相古怪的眼镜人类,但祂却也更不愿意青年感到难过。 或许,自己该找个时间,与对方“聊一聊”? 殷酆放下投影屏,做好了这番决定,便转头,打起精神道: “你想看什么故事?这里有动物世界相关的纪录片、万圣节幽灵片、还有……浪漫爱情片、战争电影。” 不知为何,说到那个字眼的时候,有种莫名心口砰砰的错觉。 分明祂是没有心脏这样的东西,也不会害怕恐惧的。 四周的遮光帘子已经放下,灯光昏暗,青年的神情看不太分明。 半晌,一道低低的应答声,从充气双人沙发椅上传来,带着某种有些不同的情感: “只要是……你喜欢的故事都可以。” 殷酆被莫名的气氛所感染,也开始紧张了起来,指尖触碰的屏幕滑动,下意识便选中了那部自己所最为熟悉的黑白电影。 这是自己所最初学会的人类话语,也是时至今日,仿佛都还未曾彻底理解的语言。 伴随着悠扬而婉转的歌声响起,片头开始放映,祂坐回了沙发上,自然而然地面对青年,露出了浅淡微笑。 对方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帐篷内,却亮得分明,漂亮而宛如一汪冰泉。 乔池屿默默咬牙,螺旋而纠缠的情感,在脑海中想到了“离岛”这个念头的时候,便惶恐而无法再克制住了。 他还能在这座海岛上待多久?如果总部有变,他还能回来吗? 更重要的是,他骤然间意识到,或许,这段在海岛上的时光,对两人而言,都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旅途。 就像当初的擦肩而过那般,只要殷酆离开了海岛,自己便哪里也找不到了。 他紧扣住了身下柔软的绒毛毯子,轻声开口道: “今天,无关乎海岛的测量与探查,你愿意……多陪我一小会儿吗?” 殷酆隐隐感到,青年所说的话语,似乎并非如表面那样简单。 动摇的触丝向着更远处蔓延,将这一整座帐篷重重包裹起来,近乎怪物的巢穴。 祂理所当然地笑着回答道: “嗯?是要再多休息一天吗,当然没有问题,我还准备了其他的烧烤食材和厨具,很快就能准备好……” 青年微微俯身,打断了那句轻飘飘的话语,靠在了金发恋人的肩膀上,脊背因为紧张而颤抖。 他话音很低,但却很清晰地道: “不是的,我所说的,是其他的含义。”《 》 18、XV||| 两道影子,在这片昏暗的投影帐篷中,轻轻碰在一处。 殷酆伸手握住青年的颈侧,感受到指尖过分快速的脉搏与血液流动,金色的眼瞳微微陷入了迷茫。 对方所说的话语,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十分正当合适的。 除了牵手和接吻以外,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更深·入的接触,这对于热恋中的情人而已,或许是不太寻常。 可是,更多的东西,自己真的应当去这样做吗? 人类触碰彼此的方式,对祂而言有些陌生和无法理解。 而至于其他,殷酆竟生出了几分惶恐,害怕自己会不小心伤害到脆弱的人类青年,害怕他们的关系会产生变化。 黑白投影电影中,那句戳人心肺的台词忽而再次响起,正敲响了祂心头的弦音: “与我共度今夜,或者,就此离开吧!” 乔池屿迷迷糊糊地仰头,因为方才的吻,而沾上了一点湿润的唇稍许分开,被握住的脖颈难·耐地蹭了蹭那道掌心,迷茫着: “嗯……嗯?” 殷酆缓缓垂眸,漂亮的金色眼瞳之中,是人类青年所看不分明的情绪。 祂轻声,道: “如果,这座岛屿的最深处所藏着的,是你并不喜欢的秘密。你知晓自己的愿望,想要永远保持着清醒,并去挖掘那深处的秘密,你会怎么做?” 乔池屿被花藤缠绕着,指尖与那个人相扣,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丝古怪的阴影。 就仿佛殷酆所说的话语,直接刺入了他的头脑,没有任何阻隔,清清楚楚。 他的思维与意识径直袒·露在那个人的金色眼瞳之下,每一个念头,每一抹情绪的流淌。 乔池屿分明觉得这种感觉很古怪,可心底深处,却只想被更多地注视着、更多地触碰着、直到灵魂也融而为一。 他低声哭泣着,小声道: “我不想要放开。我并不害怕,我害怕的是你消失不见,你会消失吗,你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吗?” 殷酆微微愣住了一刻,不清楚人类青年所见到的是怎样的景象,才会如此的担忧。 祂俯身轻吻在青年的耳畔,碧绿色的花藤一点点铺展开,将整片空间所环绕起来,低低道: “我会陪着你,直到最后。” 直到清醒世界迎来尽头。 清浅的芬芳花香,骤而变得浓郁,浅粉色的野花从帐篷的边缘,细细攀上遮光帘子。 铺着绒毛毯的双人沙发凹陷下些许,有藤蔓从边缘垂落。 殷酆小心翼翼捧着青年的脸颊,松动滑落的领口之上,凝聚成股的触丝,在苍白的锁骨上轻轻一碰,便引起那道身躯不自禁的颤·抖,留下一道浅淡的红。 青年目光空茫,因为方才的泪痕,而显露出破·碎不堪的色彩。 仿佛再更多的刺·激,便会将他彻底导向失·控的深渊。 殷酆操控着触丝凝聚而成的半透明聚集体,只能一点点、模仿着人类恋人间的亲·昵与触碰,贴近青年的肩膀。 乔池屿只感到自己的感知敏·感得一塌糊涂,意识宛如被绞在了海浪之中,飘飘荡荡而无所着落。 因此,便更慌忙地攀住了仅有的那道浮舟,想要贴近,又心底生出害怕。 室内的花香纠·缠更深,被扫落碾·碎的花瓣,落满沙发下的绒毯。 祂从来不知晓,就算没有蜜·汁与花液,青年的泪珠竟也会如此断线般地落下,分明已经受不住更多的触碰,也会无意识地贴近半透明触手。 而更糟糕的是,就算自己没有做到最后一步的打算,人类青年身上某些让人羞窘难·耐的反应,也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程度了。 殷酆飞快眨了眨金色的眼眸,竟也脸颊感到了有些发烫,左右犹豫着,不敢向下看去,指尖卷着自己的藤蔓,轻声飞快道: “我、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下的,不用■■■,或者你自己想自己也可以……”《 》 19、X|X 青年的脸颊边挂着泪珠,仿佛被方才触手甜腻的触·碰,给碰碎了水龙头。 他蜷缩在殷酆的怀中,柔软的毛衣不知何时被蹭掉了大半。 颈侧缠绕着的细软花藤,每当触碰到那苍白锁·骨上浅淡的红痕,便激·起一阵下意识的呜咽。 听见那句话音,乔池屿花了好几秒钟,才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脸颊不自觉红透了。 分明最初的时候,是自己野心勃勃,以为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坚持到最后。 然而,只一小会儿过去,他就变成了这般糟·糕的样子,还需要殷酆的安慰与给予喘息机会。 乔池屿紧闭上双眼,鼓起了勇气,低声道: “我自己来,但是……你再亲亲我,否则,我自己做不好。” 他握紧了身下的绒毯,克制住羞·耻心,还是要将今天半途而废的目标继续弥补下去。 青年近乎引·诱一般,轻轻哼了声,自己摆弄了起来。 像是冷极了,又害怕极了那般,他动作很是青·涩又艰难,将自己完全舒展开,却不自觉追寻着殷酆的气息。 “唔……殷酆。” “殷酆。” “殷……” 乔池屿猝然睁开了双眼,被拥入了微凉却令人安心的怀抱之中,轻吻着眉心,浑身都染上了那抹清晨林木间的芬芳。 殷酆令青年靠在自己的肩头,拂开那些散乱的纤细花藤与触丝,微笑着安抚道: “嗯,没关系,做得很好。” 乔池屿紧靠着金色眼瞳恋人的温度与气息,眼前的景色骤然模糊了一瞬,湿·润的眼帘之中,洁白的光芒与奇异的五彩,宛如万花筒那般,令人无法捕捉清晰。 在那其中,有某道念头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好像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也曾在其他的地方,梦境般恢弘而华美的地方,见到过这样的景象。 是谁?那个人也在那片梦境中吗? 冰凉奇怪的触感,将乔池屿一下子拽回了现实,身上黏·糊糊的陌生异样感觉,令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自己甚至没有讨得一个真正的吻,就在听见殷酆那声安抚的话音时,就克制不住了。 惊慌失措的心情,在发现自己把对方给不小心弄·脏了的时候,来到了顶峰。 乔池屿跪在软软的沙发上,不敢乱动,用无措的神情望向那双金色温暖的眸子,眼睫边缘仍有泪珠未坠。 殷酆垂眸看去。 本就被凝聚的半透明触手,毫无意识地摆·弄得浑身发·颤的青年,就算颈侧锁·骨还留着那浅淡印子,却还能剥·开外衣,露出其中更为柔软脆弱的芯子。 而此时此刻,分明没有人类的半点欲望,祂似乎隐隐理解了,为何相爱的情人间,会这样贴近彼此。 祂轻轻靠在青年的身侧,笼住了那完好而不曾被留下痕·迹的肩膀,碰了碰青年的发丝,缓缓微笑道: “我很开心。其他的事情,你也可以告诉我,我想听。” 乔池屿稍许愣了住,过分敏感的身体,只是被拥住肩膀,就仿佛又再次被那幽幽草木香味所笼罩。 他脸色微红,悄悄嗅着恋人好闻的气息,以为那句话是说的自己最初所提出的那件事。 其他的事情,难道是“做”其他的什么? 乔池屿的大脑飞速旋转,从自己并不丰富的知识储备中,试着扒拉出几种想要实现的构思。 可是,这样会不会显得要求太琐碎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恋人温柔而对这些纠结并无所知的神情,想起方才所发生的那些。 不论自己如何不太熟练,殷酆都非常认真地配合着,甚至会温柔地轻哄自己“做得很好”。 乔池屿将自己通红的脸庞完全藏进恋人的怀抱中,小声回答: “我知道了,我、我会全部讲出来的。” 殷酆感到自己的花藤盛放出莫名浓烈漂亮的橙红色小花,蹭着帐篷内有些凌·乱的衣物,散发着清甜花香。 而人类青年的身上,除去被触手所造成的斑·驳痕·迹外,还有一处更是重灾区。 祂想起青年很喜欢自己亲吻他的唇,在这种时候,又会忍不住轻咬住自己、身子软下来,着迷地厮·磨而忘了呼吸。 除了用凝聚而成的触手触·碰的时候之外,那个时候,是青年反应最鲜明的时刻。 殷酆沉默思索了片刻,终于仿佛思考明白了什么,将怀中之人挖了出来。 在青年惊讶睁大双眼的神色之中,祂轻吻在那片被对方下意识咬红的唇上,细微的触丝修复着对方的被咬破的红痕。 人类青年似乎是有这样的坏习惯,方才动作的时候,也喜欢用咬住下唇来隐·忍呜咽。 乔池屿被·迫仰头,感受着异样的触感,迷迷糊糊还未来得及吞咽。 便感到身前之人退了开,微笑着垂下金色眸子,温柔轻哄道: “好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去整理准备午餐吧。” 乔池屿没有想明白方才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被恋人的美色迷得晕晕乎乎,不自觉点了点头。 现在这个模样,确实是需要好好收拾才可以。 好在这座帐篷比较大,各种设备都很完善,能隔离开清洗的空间。 电影悄无声息地不知何时,已经放到了尾声。 只有男女主消失在镜头远方的甜蜜身影,一直停留在投影屏幕上,轻轻晃动。 终于整理好衣服和身上,拉开帐篷门帘,外面的阳光正明亮温暖。 殷酆扣着青年的指尖,背着帐篷外的暖融日光,回过头来,目光正对上了青年悄悄看过来的视线。 祂想起自己准备好的其余那些约会项目,以及今晨,直升机所运送来的东西,试探着,开口道: “之后,如果还有些其他想做的事情,你愿意偶尔在这里,多待一些时候吗?” 乔池屿的脑海中一瞬间想起来方才,自己在小型家庭影院里,所做出的那些羞·耻的举动。 其他的事情,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瞬间浑身僵硬了起来,因为自己先前所提出的那句话,而感到了脸颊烧着了一般的烫。 会不会被认为,自己很奇怪? 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这样的话语。 乔池屿躲闪开了视线,不敢去看那双金色的眼瞳,很轻地回答道: “嗯。” 殷酆从青年红透的耳尖,看出了对方是竭尽全力才回答出了一个字眼,轻轻笑了起来,道: “那我很快就可以准备好。在你下午处理完观测站的工作后,我有想要给你看的东西,今晚云很稀薄,希望我们的运气足够好。” 乔池屿望着殷酆的神情,似乎隐隐能意识到,对方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下午工作照旧。 卫星通讯仍然不曾恢复,但观测站的仪器设备们的调试,已经来到了最后阶段。 乔池屿出神地望着钢铁机器的尽头,那个方向上,在白色灯管所映照不出的阴影中,似有什么令人看不分明的秘密。 方形水泥建筑物之外。 模糊的金色影子慢慢凝聚,最终形成了一道人形。 殷酆仰头,望向那座布满了翠绿色藤蔓植物的人造宫殿,又转身看向岛屿外,无垠蓝色海面的方向。 人类青年为之烦恼了好几日的所谓“卫星通讯”,祂通过外部的触丝,已经看见了。 那并非是器械上的故障,而是通讯另一头,有人刻意切断了连接。 虽然在那画面中,只有令祂讨厌的黑框眼镜身影,但祂更不喜欢令青年烦恼难过。 要解决通讯的问题虽然简单,但从祂在外部的触丝看来,海面另一端的那群人类,似乎已经将目光投射在了这座岛屿上。 甚至就在此时此刻,也在试着以无人小型飞机,不断敲打着四周的海域。 看来,真正的解决办法,只有劝说对方放弃这座岛屿,不再打扰。 殷酆的身影再次模糊而扭曲,四周的光芒被以一种古怪的方式折叠,变幻,如同金色的太阳。 直到细小的金芒从空气中散去,彻底消失,化作满地芬芳蜿蜒的野花与细藤。 岛屿再次恢复了静谧。 夜幕低垂。 当乔池屿再次从那栋观测站建筑物推门而出的时候,蔚蓝的天边,已经从树丛间,隐约可见洁白的远星。 他穿过林间小径,攀登上石阶,拨开灌木丛,来到了与殷酆约定的地方。 从灌木丛间直起身,抬头望去,乔池屿便被眼前震撼的景色所摄住了心神。 银色的海面,倒映着四周山丘的所有低矮墨绿色树影,而一望无际的天空中,是遥远而闪烁着的银河,通向不可知的梦境世界。 殷酆从草坪铺好的地毯上站起身来,向青年微笑着,走来道: “你来了。”《 》 20、XX 殷酆自从登上这座海岛之后,便以触丝与花藤遍寻了岛屿的每一个角落,只为了寻到景色最为漂亮的那个地方。 山顶算不上最美,四周高耸的古树遮蔽了大片的视野。 海崖也算不上漂亮,光秃秃的冰冷石壁,将大片海风倒灌,常年风浪不息。 即便祂为了人类青年能够躲雨,而改变了那座废弃别墅的位置,挪动了山林野径的走向,那也并非是最好的观景地点。 在那些拥有着美好结局的浪漫电影中,都有这样的景色。 只要在星空之下,说出最重要的台词,就能够永远在一起。 乔池屿望着遥远的银色海面前方,向自己走来的那道身影,一霎那,想起了最初的时候,某种古怪的念头再次升起。 在那片孤寂空荡的中央环形车站,当他第一次见到殷酆的时候。 那个时刻,乔池屿近乎要以为,那道身影便是向着自己而来,跨过雾气朦胧的无人轨道,那双金色的眸子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会如此一切合乎心意,仿佛自己早已等待许久,只为了再次与那个人相逢。 乔池屿觉得自己或许已经不对劲了,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靠近那道身影,便被一件温暖的披肩裹住了,拥入恋人的怀抱中。 殷酆碰了碰青年微凉的脸颊,轻声笑着道: “我们可以躺在这张绒毯上,到了睡觉时间,我就陪你回去。” 乔池屿侧过身,在星空天穹的背景色调之下,慢慢躺下,望向身边金色眼瞳的那个人。 两人十指相扣,被披肩的一角遮挡住,暖融而亲昵。 他克制不住,悄悄注视着对方的脸庞,开口道: “这里很漂亮……这是你早晨所说,想要给我看的’东西’吗?” 殷酆惊讶于青年的敏锐,偏过头注视着恋人,微笑着回答道: “这里确实是我所喜欢的景色,但我想要送给你的,并非是星空的景色。” 从这里看去,还非常的遥远,沉甸甸的天幕如棉花被子,压在这颗星球之上。 祂伸出手,越过漫天繁星,穿透那由人类所制造的种种飞行器与悬浮物,向着深空之外的最深处,贴近了一瞬。 星辰的闪烁光芒,在那刹那,近乎扭曲。 遥远的风暴,在距离这颗星球过分遥远的地方,几乎令人注意不到。 暗红的陨石在行星轨道上划下一道漂亮的火花,骤忽便消失在了漫漫星空,再不见了踪影。 殷酆收回了指尖,声音有些空茫,轻缓道: “或许,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就连我自身也不清楚,这个念头为什么会生出来。但那个时候,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祂侧过身,盛满了异样的光芒的那双金色眼瞳,注视着柔软脆弱的人类青年,吐出字句的时候,却显得生涩而紧张: “你会厌烦吗,你愿意永远与我不分开吗,你喜欢我的模样吗?” 想起人类的话语之中,祂最初所学会的那个字眼。 当时祂并不明白,其中所代表着的含义,只知晓那是蜜一般甜美的东西,比花朵的芬芳更令人沉溺其中。 但现在,殷酆却从中还品尝到了一点惶恐与忧愁,并不再只有欢快的甜美。 祂将青年的掌心握在自己的心口,低低道: “我爱你。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乔池屿的眼尾,不知何时划过一抹泪珠。 他倾身靠近,抵住了恋人的眉心,轻声笑着道: “不要担心,殷酆。一切都会解决的,我也会一直爱着你。” 不论他的恋人,藏着怎样的秘密。 星月变幻,朝阳从另一头升起。 一夜的清透无云,直到第二天的晨起,海岛上开始雾气渐浓。 浅淡的日光从墨绿色帐篷外,照入透明窗口的缝隙,从遮光帘的边缘,落在鼓起的气床和被褥上。 漆黑的柔软发丝,从被褥边缘露出一点,随后在晨光的照射下,耸动了一下。 乔池屿双眼朦胧地微睁开眼,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了这里并非是自己的那座员工小屋。 脑袋彻底拱出被褥,他感受着身上干爽暖和的睡衣,一阵古怪的羞耻再次涌上心间,让人只想继续躲起来。 昨天自从山上回来,他克制不住自己,在将一部分日常衣物搬到了这边后,白天活动又疲倦,本该准备着早些休息。 可或许是因为第一次与喜欢的人住在一处。 又或许是因为山上的那番话语,令他意识到了,不止自己会时而惶恐患得患失,殷酆也有着相似的心绪,会因为靠近而感到害怕,会因为欣喜而生出不安。 原本,一个轻轻的晚安吻,便变了意味。 乔池屿只记得自己哭出了声,因为动作的陌生,只浅浅吞了一些,就承受不住地在殷酆怀中哭着被安抚了许久。 是他对自己的毅力太过高估,但下次总还是要继续重蹈覆辙。 直到夜半,他们又洗漱了一次,才换上干净清爽的睡衣。自己便直接睡到了中午。 乔池屿红着脸,缩在被子里,直等到脸颊的热度褪去得差不多了,看不出尴尬奇怪了,才钻出被窝,起床洗漱。 帐篷外,规律而轻微的烤炉滋滋声,他已经能够辨认得出来了,一定是殷酆烤制食物的声音。 掀开防水帘子,殷酆的声音从不远处,微微笑着响起: “早上好……我们吃午餐吧。” 海岛上天气容易受海风影响,潮湿多雨。 下午天空遍是白茫茫的雾气,却迟迟落不下那场雨来,连周遭蔚蓝的海都隐在水汽之中,色泽浅淡,与天空连成一片。 殷酆送青年到观测站水泥建筑物的门口,不自禁转过头去,望了一眼海水另一端的方向。 祂眉心似是困惑地凝起,花藤下意识地蜷曲起来,纠结地拧成一团。 水泥大厅中,青年看不见,自己身后模糊的金色身影,正飘荡在不远处巨大机器设备间。 他取出钥匙串,按照往常的步骤,再次打开操作台,不抱什么希望地拨出信号。 卫星通讯已经大半周不曾恢复了,如果不论如何调试信号,都无法拨出成功的话,大概率,就只能什么时候回岸上一次,拜托研究所的人派人来维修了。 毕竟是很老的设备了,就算真的有重要部件老化不可用了,也不是多么不寻常的事情。 乔池屿输入最后一个字符,安静等待着,盘算着什么时间点摆渡船会再次登岛。 忽然,一个小小的方框,弹出至灰色屏幕的正中央。 上面的方块字写着: 「卫星通讯连接中…连接中…连接成功,请接线员开始通话。」 乔池屿微微一愣,脑海中怪异的感觉,在那张一成不变的通讯视频跳出来的那刻,来到了顶峰。 在他身后的金色身影,骤然凝实了几分,浓郁而如有实质的异样目光,落在了那张通讯画面框上。 有什么人……在思索着不好的东西…… 想要对青年……做什么…… 祂偏过头,神色变幻着,那张如同古典雕塑般完美漂亮的容貌上,显露出浓浓的忧伤。《 》 21、XX| 遥远的地下基地。 这座曾经藏身于广袤的草原土丘之下,深达地下三十层的污染物研究所总部,如今只剩下了近乎一半不到的楼层,可以正常通讯与使用。 被防辐射胶膜所层层包裹起来的下层区域,电力连通不到其中,暗淡宛如一头张开了口的深渊巨兽,狰狞而幽·秘。 在基地的地下三层,接近于草原地面的临时控制室之中,拥挤地站着数十人。 一名将西服外套随意地缠在腰间、挽起了衬衫袖口的中年人,正站在简陋凌乱的控制室前端,手臂按着操作台边缘,看向数十块监控屏。 那些监控屏上,虽然角度各不相同,但全都对准了同一片海域。 暮色昏黄,海面雾气四起,风浪却越发高了,难以拍摄清晰。 监控屏中的几艘快艇正遵循着控制室的指挥,从不同的方位,接近着白雾之后的某个地方。空中有两架无人驾驶飞机,也低空贴着海面不远处飞行。 而仅仅从摄像设备能够拍摄得到的地方,就能看见黑黝黝的炮·台与防护挡板。 隐约露出的人影,也被防辐·射服和面罩所包裹着,并且武·装完全。 监控屏前的中年人额角正淌下汗来,即便是在这仍然凉飕飕的天气下,汗水却早已浸透他背后的衬衫。 他全然顾不上那些,因为高强度的开口而沙哑的嗓音,斩钉截铁道: “就是这座海岛。我从深山分部出来,这个地方因为曾经的一些事件,一直搁置封存着,如果有什么还未被排查清楚的原因,就是出自这个地方!” 监控屏中,那些安装着摄像头的快艇前方,白雾弥漫,近乎看不清前面的海道。 临时控制室的后方,一道靠在阴影之中的高挑身影,忽而开口道: “你将沿岸区域封锁,甚至指挥军·部武·装,投入大规模杀·伤性热·武·器,有没有想过国·内媒体会对此怎么报道,其他人会认为这里’藏着什么’?” 中年人猛地回过头来,慢慢冷下神情,硬邦邦道: “对国·内媒体的影响?现在到处都是污染警戒区,联邦内部发生了’什么’这件事,早就捂不住了吧?现在在乎热·武·器对周边情绪的影响,早就晚了。” 阴影中的高挑身影冷哼了声,挥挥手,转身走出了控制室,道: “这其中的责任,你自己清楚得很。我会如实向上面报告武·装情况,如果你控制不住灾害范围,那这一整片土地,都会从地图上消失。” 监控屏前带着通讯耳机,操作着线路的几名人员,不置可否地抬头看向中年人,目露询问。 正在这时,控制室边缘的一台大型电脑前。 一直安静处理着通讯的眼镜青年,忽而,声音惶恐地开口道: “通讯接通了!” 屋内,原本来来往往的数十名操作员、研究员,和各个部分的负责人们,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宛若被那句话摄去了心魂。 那中年人沉不住气了,忍不住急匆匆催促道: “怎么样?有没有破解出什么可以解读的信息,对面的情绪反应和变异程度有什么变化吗?” 众人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青年的回答。 眼镜青年的嗓音不自觉发着抖,强压住恐惧,慢慢读着屏幕上所显示出的枯燥字符串,回道: “我根据上一个接线员留下的日志,发送了几段预先录制的视频片段,向’目标’解释了通讯失灵的缘由,并把话题引向岛上的污染情况。” 他手指操作着控制器,曾经那名接线员爆发畸变而不成人形的惨痛一幕,还在头脑中反复循环着。 那一幕的情形,他只从总部地下电源和监控被彻底切断前,看到了模糊的图像。 对方在只做了初级污染图像防护的情况下,审·查了与“目标”有关的通讯视频录像,然后遭遇了不可名状之可怖。 据说,总部地下层数这一次爆发污染灾的源头,就是存放着那些视频录像的通讯档案室。 尽管自己已经对影像进行了层层编码防护,避免任何的直接视觉接触。 但仅是阅读代码形式的字符串,就令他脊背不自觉冰凉如坠深海,脑袋像被重重锤击着,嗡鸣不息。 眼镜青年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开口道: “通讯另一端,位于海岛的’目标’的变异程度……不知为何,自从上一次联络后,大幅度加深了。但是,从数值波动反应来看,情绪反应……情绪反应却变得平稳了。” 所有人的神情变化骤然各异,等待着青年的下一句话。 眼镜青年费力解读着字符,声调恍惚而空洞,语句开始错乱: “’他’道歉向我们,本本本想找机会维修,维修,岸边,登上,岸边,岸边,摆渡船,岸边,岸边。” 他瞳孔骤然放大到极限,漆黑的视网膜深处,映着那闪烁的字符串。 最后,轻声呢喃道: “一切都好,无异样。” 白雾之海深处。 穿过交缠的绿色宫殿,再度豁然开朗,能见到被邪恶之物所小心翼翼保护着的那颗珍珠。 墨绿色的海岛上,从半山腰,传来暖融融的灯光,互相映照着。 乔池屿结束了下午的调试工作,终于从观测站建筑物推门而出的时候,四下暮色昏沉。 漆黑天幕下,只有不远处的小径上,靠在树干旁的那道身影,正提着露营灯,凑巧向这边望了过来。 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在与青年对上视线的瞬间,露出开心的神情来。 殷酆提着暖色灯光向这边走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青年微凉的手,微笑着,偏过头道: “我们一起回去吧。” 乔池屿的胸口被心跳撞了一下,微妙酥·痒的意味,从心口弥漫到了每个角落,不自禁地紧握住了指尖。 他轻轻点头,应答道: “嗯。” 回到半山腰的住处,四周寂静无声,其余帐篷的灯光都渐渐熄灭了,只余下了最中央的那一座仍透出隐隐的光亮。 洗漱完,乔池屿穿着薄薄睡衣,坐在两道保暖隔层式的透明窗户边,望向外面漆黑海面的方向。 今天下午,观测站的卫星通讯在没有做出任何调整的情况下,忽然恢复。 虽然研究所总部给出了缘由,是因为系统升级,导致了短期内信号的错乱和无法识别,在升级彻底完成后,便会自然恢复。 然而,那种古怪的不安预感,却毫无回转,反而越发加深了。 就连乔池屿自己都不清楚,这份害怕是来源于何处。 从第一次的通讯失灵开始的?还是更早些时候? 忽然,一片柔软暖和的浴袍外衣触感,落在了他的肩头。 乔池屿怔愣住了一刻,抬起头,看见了殷酆担忧犹豫的神情。 随着暖和的浴袍外衣,他被拥入了一个很轻的怀抱之中。 殷酆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处,声音很温和道: “不要担心。雾气很快就散了,明天会是一个晴天。” 乔池屿转过身来,克制不住地将自己埋进了恋人的怀中,声音闷闷的: “好。” 他有种莫名的预感,今天自己似乎会有些太过粘着殷酆不放了。 夜色低垂,外面是看不见的星辰,藏身白雾之后。 而帐篷内的温度攀升,刚刚披上的浴袍松松挂在腰间,衣衫凌乱。 青年被抱在怀中,低垂着被泪水沾湿的眼帘,因为亲吻而声音微微轻·哑,努力扩张着,将指尖染上一抹晶莹的亮色。 他看不见,每当那半透明的触手,温和安抚般地轻触上他的手腕或脚·踝内侧,都激起了他身子一阵克制不住的颤·栗。 殷酆低声轻哄着,吻在青年柔软湿润的唇上,轻声道: “很漂亮。比上一次做得更好了,对吗?” 而伴随着祂的话语声,青年低泣着终于支撑不住,软在了恋人的双臂间,陷入昏昏沉眠。 不知什么时候,青年被抱着清洗完,感到了身周的灯光暗淡下来,彻底陷入了寂静。 浅淡的呼吸声,变成了背景音,而渐渐地难以察觉。 梦境的世界翻转而上,占据了清醒世界的上风,从这颗星球的表面蔓延开来。 在那片神明栖息之山脉,在那片死寂的、唯有死亡存在的山脉。 青年独自一人行走在登山的小径上,四周只有碧绿色花藤,以及无生命的石块作点缀。 慢慢地。 渐渐地。 乔池屿睁大了双眼,骤然意识到,这条山路上只有自己一人。 无名的恐惧从意识的缝隙开始蔓延,即便他并不清楚,自己在害怕着什么。 可他仍握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服,向着那山巅攀登。 直到他看清了在灰色山脉之上,如同永恒的雕塑般,被镶嵌入石块的那抹身影。 那道全然察觉不到任何活着的气息,宛如千万年前,便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古老神明碎片。 意识极深处的恐惧,骤然掐住了乔池屿的心脏,令他几乎发不出任何呻吟或悲鸣的声响。 那张脸庞上,是殷酆的模样。《 》 22、XX|| 在看清那张面庞的瞬间,尖锐的疼痛钻入乔池屿的头脑。 而比起身体上的痛苦,被触碰思维最深处恐惧的疼痛,一下子令他面色苍白,抱着双臂,浑身冰凉。 “为什么……” 乔池屿慢慢靠坐在石块旁,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混乱的思绪中,他想不明白殷酆为何会变得死寂,宛如失去了生命。 但他终于知晓了自己所最为恐惧之事。 青年蜷缩在灰白的碎石块边,牙齿紧咬,即便刺骨的寒意与变幻不定的山风阵阵敲打着他的骨头,被风中呢喃着的梦语刺入意识深处。 他却仍然守在那座高耸的石像边。 意识慢慢模糊,也不愿离开。 山石沿路,零星漫布着的花藤向着山顶蜿蜒生长,一点点贴近着青年的身旁。 花藤似乎忧虑迟疑着,用柔嫩的新叶去触碰青年的衣角,试图为青年取暖。 雪白的花瓣绽放,越簇拥越茂盛,碧绿色的花藤将那道身影重重包裹起来,抵挡着山顶的诡异狂风与寒意。 灰白的山脉从顶端,变得绿意蔓延起来。 贴近着青年的那一片花藤,无声望着陷入昏迷的身影,对方眉心紧拧,即使因为周身不再寒冷而不会冻得发抖,却仍然蒙着一层轻雾般的梦魇。 芬芳浓郁,花瓣轻轻摇曳着,将另一个世界的气息送到青年身旁。 …… …… …… 乔池屿从梦境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头脑仍沉沉的闷疼。 某种难以理解的惶恐与不安,从消散的梦之世界的深处,笼罩在他的胸口,令他忍不住闷哼出声,嗓音微哑。 黑暗而温暖的四周环境,渐渐回到他的意识世界。 乔池屿眨了眨眼,努力去分辨清晰,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 指尖开始恢复触觉,他触碰到了柔软的被褥,而自己正穿着棉质的厚睡衣,被包裹在被子之中。 熟悉的气息,令他稍许放下了心神。 只是一个噩梦罢了。 即便他已经记不太清,梦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自己如今在他和殷酆所居住的帐篷里,而现在恐怕还不到太阳升起的时候。 是自己被噩梦惊醒,过于惶恐不安了。 乔池屿慢慢翻过身来,已经适应了一些黑暗环境的眼瞳,望向帐篷遮光帘子的方向。 透明双层窗洞和帘子的边缘,近乎只透出了一点微弱的星光。 或许那不是星星?因为昨夜是一个雾天。 忽然,他自然而然地伸手,触碰到了在近旁相贴近的另一侧床铺上,是一片冰冷安静。 没有人,没有任何呼吸的声响。 乔池屿的头脑骤然如同被寒冷的冰水冲刷了般,变得湿冷而僵硬。 耳旁,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个劲涌了进来,让他意识到,外面的昏暗是因为雨云不散。 梦中所残留的害怕让他猛地翻起身来,脑袋嗡嗡的闷沉与雨声此起彼伏,他慌乱摸索着,甚至想不起露营灯的方位了。 “殷……” 乔池屿的思绪有些混乱,思考了数十秒钟,都不曾记起自己所最为熟悉的那个名字。 “……殷酆●●?” 他艰难地喃喃着,古怪的字音,从口中艰涩地流出,终于,他慢慢能够呼唤得自然了。 青年衣衫未完全穿戴整齐,迷茫地坐在床边,被子无知无觉地落在帐篷地面,也没有被拾起。 黑夜沉沉地罩在这一方小小帐篷之外,雨声更大。 他赤足踏在帐篷地面,望向四周,一种怪异而无生气的寂静,骤然笼住了他的头脑,令梦中的场景一瞬刺入了他的意识之中。 那真的只是梦吗?若是如此,现在便是现实吗? 乔池屿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向着帐篷门帘处而去,目光空洞。 遥远的黑云翻滚在海面之上,而在云层间,细微的闪电亮过。 沉甸甸的雨水,将墨色的海面击打出令人不安的漩涡。 远离岛屿的海面上,有几艘小小的快艇正全速前进着,向着雾气弥漫之地而去。 快艇前端有两名包裹着防·辐·射服和面罩,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影,正拿着探测器,低头比照着眼前的景象。 根据探测器的显示屏画面来看,在这前方,有某种具有庞大能量和体积的不可知之物,正盘旋在海面上下。 如果方向正确的话,这应当就是“目标”所在的那片海岛。 只是,“海岛”究竟变成了一副如何模样,已经没人能够猜测得出了。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击这座海岛,而只是配合着天空上的无人机,将目标的范围描定下来,等候总部的指令。 不过,一旦发生了“什么”,自然他们也不会束手就擒。 忽然,雾气缭绕的漆黑海面上,一点漂亮的银白色光点亮起。 在这看不见月亮与哪怕一颗星星的雨雾天,这怪异的奇异美景,在吸引了两名黑衣人影几秒钟后,骤而激起一阵令人胆寒的毛骨悚然。 雨夜的海面上不该有如此光亮。 更何况,那明亮的星星,从海水的方向升起,映照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倒影,向着更高处而去,轻轻摇曳。 黑衣身影迅速地向船舱内冲去,闭上双眼,在通讯装置中大声断断续续地呼喊道: “停……停止向前,这里有问题……星星,不要去看银色的星星!” 然而即便他闭上了眼睛,明亮的白星仍然越来越近,最后凝聚成了一条柔软而蜿蜒的光芒之潮水,如同巨树的根系,勒住了他的视野。 银色的花朵,从眼球迸发生机,最终弥漫至周身。 位于总部的通讯装置另一头,在高空的无人驾驶飞机拍摄的图像中,经过了重重防护编码和解析,不曾捕捉到任何类似于水面星星的景象。 然而,接连几艘快艇中传来的联络通讯,破碎而宛如呓语,令人脊背发寒。 而在通讯发出后,很快,那些快艇也连续失去了联系,再无音讯。 紧盯着数十块监控屏的中年人,粗圆的指尖紧紧握着操作台边缘,肩膀因为恐惧与亢奋而发抖,终于,压抑不住地沉声道: “就是前边了!前面肯定就是那座岛屿所在的位置,就是’目标’的位置,不能再等下去了,按开关!” 临时控制室中,其他的研究员与总部管理人对视了眼,虽然明白这座海岛很可能就是近期数起异常事件的起源。 但按下按钮,发·射最终底牌,这很可能让这一整片海域,都受到永久性的影响。 而这不仅仅是联邦一国的事情,必然会掀起全然不同的影响。 操作台前的联络员抬起头,却没有从其他人脸上看见更多明确的态度。 他开口道: “再次复述一遍确认码,按钮就会被启动。” 中年人沉声说完确认码,四周寂静,他看向监控屏正中央。 遥远的海面上,似乎,还未意识到有什么在变化。 无人驾驶飞机的发动机轰鸣声,掩在雨水拍打声中,并不显著。 岸边更远处,一枚小小的弹·头,闪烁着机械的微芒,从雨幕中滑过。 雾气间,神明垂下悲伤的一瞥,落在那枚小小的玩具上。 轰然热浪,在那枚“东西”尚未来到海面上空时,便静悄悄漫溢开。 蘑·菇·云朵慢了大半拍,才升空而起,吹开大半雨云,掀飞了灰白色的轻盈无人机。 风浪四起,又被看不见的双手轻轻笼回应有的海域,压下浪花。 雨声骤然急了一瞬间,海中的游鱼跃出水面,仿若急于要去亲吻空中所高悬着的闪电。 海岛之上。 披着半透明雨披的单薄身影,被暴风雨吹乱了额发,踉跄着踏入雨幕。《 》 23、XX||| 乔池屿迷荡漫游在半山腰的帐篷营地间,向着雨幕更深处而去。 四周的帐篷,除了他离开的那一顶,全部漆黑而毫无动静。 原本热热闹闹的草坪之上,因为湿冷的阴雨,而笼上了一层异样的诡谲,到处是黏糊糊湿漉漉的。 脚下的草是细软的,踏得深些,便会没入滑溜溜的泥泞。 铁制烧烤架和裸·露的帐篷支架上,一眼瞥去,宛如久未有人使用般,覆着一层淡青色的苔藓。 青年丝毫意识不到风雨的寒冷,眼底是淡淡的青黑色。 他的意识已经慢慢回笼,不论是梦中所见的那些景象,还是苏醒后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清晰地徘徊在脑海之中。 而越是如此,心底深处的不安,越是浓稠到近乎将人彻底淹没。 乔池屿猛地扯开一顶小帐篷的门帘,漆黑的风卷了进去,隐约以露营灯光照去,内部空荡荡。 只有透明的窗洞,宛如一双白色的眼瞳,在风中摇曳作响。 他心脏兀然落空了一拍,又去拉扯其他那几座帐篷。 掌心和衣袖,很快被雨水浸透,袖子湿淋淋黏在手臂上,青年也毫不在乎。 而结果是,这片半山腰上,空无一人。 不论是帐篷里,还是远处小屋、水泥建筑物处,都昏沉掩在漆黑夜幕下,只有他手中的这盏露营灯,散发出微微暖光。 白日里人头攒动,跟随着殷酆而来的那些黑衣身影,全都没有了任何踪影,就仿若是个过分遥远而飘忽的幻梦。 令人近乎回想不起来,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情形了。 乔池屿站在山道的入口处,身后是耸动的树影,向着漆黑草坪与更远处水雾缭绕的海面望去,缭乱的雨幕下,这片墨绿的幽谧世界仿佛有着某种邪恶的生命,张开灰败的狰狞巨口,要将一切吸入其间。 夜更深,雨势不减反增。 林间小径的尽头,在那片本应是宽敞平整停机场的空地旁。 被繁杂的藤蔓与细苔藓所覆盖着的直升机机库外,一道被雨水近乎淋湿的身影,用力攀上了折叠门前,那块隐隐像是门把的凸起。 这片停机场,是乔池屿所寻遍的最后一个地方。 如果这里也什么都没有,那他即便再不甘心,也无法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虚假梦境了。 青年用力攀住那块宛若折叠门把手的凸起,因为雨水的湿滑,而感到近乎无法抓稳。 凸起那黏腻却平滑的触感,像雨后河滩上的圆润石头,某一瞬间,宛如活物。 他竭力双手握住,向一旁用力,那凸起后方的折叠门却被深深的藤条缠绕住了,不管从哪个方向都撼动不了。 脚下湿润的泥土猝然滑了一下,乔池屿双足踩空,狠狠跌在了雨水中。 露营灯被踢翻,滚了两圈,卡在一道枯枝间。 灰白的天空中雨珠不停,朦胧的暖色灯光,半映出树影,将整个绿意浓郁的平台照出一方小小的栖息之地。 乔池屿的目光落在那一点光芒上,慢慢坐起身,靠在湿漉漉的库门前。 他迷茫地望着灯影,风雨声、树叶声、遥远的海涛声,变成了这世上仅有的声响,将他包裹起来。 而在这座孤岛之上,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殷……酆……” 青年神思迷糊,浑身分明是冰凉的雨水,头脑却开始发烫了起来。 他也不想因为一个噩梦,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但是,哪里都找遍了,令他不得不去相信,殷酆已经被自己给不小心弄丢了。 青年的脸颊越发苍白,梦里的寒冷与现实中的雨水,好像变成了同一样东西,却没有了遮蔽寒风的……花藤。 乔池屿感到自己的脑袋里,混沌的碎片变得无序。时而,想起那艳阳下的果实,时而,是入睡后常常会嗅到的幽谧花香。 这座岛屿上,分明阴雨连绵,却不论走到哪里,都能见到繁茂的野花。 簇拥着,浅粉色、雪白、明黄色、浅紫与蓝色。 就算在那条山道上,向着山顶而去的方向上,也不曾稀疏。 而野花最盛的地方……是那座…… 乔池屿的脑海中,一个怪异的念头陡然冒了出来,令他霎时间从迷糊的低烧中,醒过神来。 那个时候,殷酆曾与自己一同登上山顶,来到那座怪异的别墅之中。 虽然对方安慰着自己,那片别墅中的“东西”,已经不会再有危险了,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但是,夺走了殷酆和其他人的那样“东西”,会不会便藏在其中? 因为自己太过迟钝,才没能察觉到,别墅中的那片影子,本来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从一开始,应当被抓住的人就是自己。 “要……夺回来,将殷酆他们。” 青年唇瓣发抖,低声喃喃着,慢慢爬起身来。 额边的漆黑发丝,被雨水沾透了,蜿蜒粘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而眼底是病态的浅紫色。 “山路,很难登上……” 他抬头仰望山丘,雨水将小路冲得模糊难辨,几乎不可能攀上海崖那边。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要快一点来到殷酆的身边,不能让怪物把殷酆夺走。 乔池屿向观测站的方向转过头去,忽而,想起了在那栋建筑物的背面,有一条久未启用的橡胶救生艇。 只要乘救生艇绕过海岛,来到海崖的另一边,就可以快速登上那片地方了。 青年的嗓音飘忽,而宛如温柔的梦呓,低低微笑道: “我很快就来,等着我,殷酆。”《 》 24、XX|V 无知无觉的雨丝,在海洋的这一端和那一端落下。 被浓雾覆盖的海面上,零星的铁片,沿着浪花翻涌上来,在那铁皮上隐约可见涂漆的半截纹样。 硝烟的味道,很快就被雨水洗刷干净。 已经沉入海底的通讯装置的另一头,在弹头发射的那刻,便失去了所有无人驾驶飞机的信号,连卫星图像都失明了。 那片黑沉海面之上的一切,都隐入了混沌与死寂,再无人知晓了。 白雾之上。 映着银月光辉的那双眼睛,慢慢融化。 化为甜美浓稠的浆液,落入大海,丝丝缕缕地飘向远方。 在远离岛屿的这片海域,殷酆将四周打扫干净,直到再没有更多奇怪的金属造物痕迹。 空中飘洒的触丝,轻飘飘地“望”向了陆地的方向。 原本,祂还准备与陆地上的住民聊一聊,关于那份卫星通讯的事情。 这是青年所在乎的事情,自己不希望搞砸。 海面之上,流动的波涛宛如拥有生命般,蜿蜒旋转着,纠结成一团蚊香般的同心圆波纹。 现在距离日出还有好几个小时,如果趁着这个机会,还能继续这个计划。 慢慢地,海面的波纹划出了一个古怪扭曲的悲伤神情,那并非人脸,而是更为诡谲而异常的另一个世界造物般的面容。 〖还是——算了——那些人类是青年的敌人。〗 海水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遥远的声音从最深处传来,轻柔而忧愁。 浪花再次恢复原状,细碎的白沫,翻滚着向岸边而去。 湿漉漉的空气中,随着雨丝,有某种异样的芬芳变得浓郁起来,沿着浪花的方向拂过空中。 交涉……聊一聊……大约是不可行了…… 祂忧郁地用触丝缓慢思考着,“卫星通讯”的事情暂且不管,像今天这样危险的事情,一定不能再次发生了。 为了避免不小心波及到青年所在的位置,祂将海岛从原本的位置移走了。 甚至于,就算是自己的身躯,都可能溶解海岛的山石,所以以防万一,也令自己的分·身远离了岛屿,小心将视野藏了起来。 殷酆望着陆地的方向,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要让陆地上的那一些人类,忘记自己和青年相关的事情,忘记这片海面和岛屿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切如同往常一样,定然可以恢复到最初。 雨丝之下,异香更盛。 祂解决了外面的琐事,转过身,准备将海岛搬回原本的位置。 海潮翻涌,忽而,某种异样的气息,从迷雾的另一端传来。 殷酆迷茫地呆在了原地,似乎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游动的水柱,在静止了一刻后,激烈地横冲直撞了起来,向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而去。 为什么,从本该被迷雾保护着的海岛方向,会传来梦境世界的混沌气息? 那并非是平常人类会前往的梦境,而是不该到达的山脉。 是自己……没能小心注意,将两边的通道看守好…… 祂的触丝开始崩溃变幻起来,荧绿色的诡异光芒,从海的这边高高升起,宛如海市蜃楼的异样绿洲,从天边闪烁亮起。 海岛外侧,漆黑的海水翻起汹涌波涛。 在靠近海崖的陡峭山坡下,一艘飘摇的小舟,艰难地向着石块而靠近。 橡胶救生艇的发动机突突地冒着烟,冲击着海水,而艇上的青年握着方向杆,肩头披着几乎没有多少用处的半透明雨披。 发动机轰鸣声被海浪和雨水的声音盖住,仿佛过不了多久,就会在浓烟中报废。 从小舟的方向向上望去,光秃的海崖上尖石嶙峋,宛如蛇怪的鳞片,又好像是这世间所不存在的另一种怪物。 乔池屿打了一个冷颤,眉头紧拧,迷迷糊糊地望向崖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那悬崖之上,有一朵象牙白的小小野花,即便没有月光照亮在其上,也轻轻泛着微光。 梦中的山脉,与眼前的山石,渐渐重叠起来。 他向着高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朵白色的花朵,视线渐渐模糊。 一道巨浪正巧拍打在橡胶救生艇的边缘,将小船的重心打翻,青年的单薄身影骤然沉入浪花之下,被水流淹没。 冰冷的水流,如同碧绿色的琥珀,在视野中越来越遥远。 在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浑浊地带,乔池屿的耳畔,低低的歌声却蜿蜒顺着水流,变得清晰起来。 这种水底的世界,只有海妖才会发出这样的歌声。 他还想要挣扎一下,去往海崖之上,去寻找吞没了殷酆的怪物。 不能……还不能死…… 海底的水流,骤然从华美繁复的珊瑚群中央,冲破而出,异样浓郁的芬芳香味,令破碎的珊瑚块宛如再次拥有了生命那般,疯狂耸动生长起来,冲出水面。 而渺小的海岛被珊瑚群所支撑起,如同树上摇摇欲坠的果实,高高升出海面,诡异地凌空而起。 从迷雾之外,远处奔腾而来的水流,宛如半透明的触手,向着海岛旁的一处方向涌去。 大颗大颗的水滴,黏糊糊地洒落海面,却有更多的水柱抽干了海底的山脉周围,裸露出空荡荡的岩石和裂痕来。 水流翻滚,粘液滴落海底山脉,墨蓝色海面彻底掏空出了一个大洞。 游鱼疯狂地靠近着那处芬芳的香气,扭曲膨胀着,变幻出怪异的肢体,攀爬在干涸的海底。 而在水柱慢慢褪去,彻底流干了泪滴,包围着海岛与珊瑚的中央。 半透明的人鱼从晶莹的雨水中,被溅出了难以辨认的身形。 肢干与耳畔,缠绕如花环的柔软藤蔓,透着月光般洁白柔和的微光,在无光的夜色映衬和狰狞变异的鱼群簇拥下,近乎邪恶。 在以藤蔓组成的肢体和鱼尾的最上端,宛如模仿着人类模样雕刻而成的漂亮面庞上,分明微微笑着,却空洞而可怖。 金色的眼瞳中,遥远的星空暗淡,如今却正闪烁着这颗星球干涸的模样。 人鱼以湿滑的尾巴,摇摇晃晃地蜷缩在珊瑚巨树旁,构成肢·体的半透明藤蔓崩溃碎裂、又从断肢中再度生出。 〖不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过去了半个晚上,祂所照料着的人类青年,就生病到了如今境地。 是自己的投喂方式不对劲?祂不该离开的,就算是用谎言,就算是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尖锐桌角都包上软布,将青年所想要的那些……全都再次塑造一遍。 祂也不该离开的。 人鱼用崩溃碎裂而再次生出的新藤蔓触手,轻轻包裹住那艘小舟。 脆弱不堪的橡胶与发动机迅速被腐蚀,从藤蔓的缝隙落入海沟。 而失去了意识,却眉头仍然轻拧着、被困于梦境与现实夹缝的青年,被层层的藤蔓触手包裹起来,即便浑身冰凉,仍陷于久久的发·热。 殷酆的人类身躯从庞然的怪物眼瞳中,慢慢被触丝编织而成。祂的下·身蠕动着半透明的藤蔓触手,而仅有上身看起来与人类别无二致。 祂靠近茧中的青年,对方身上的每一处热·度,都透过触丝,传递到了祂的那边。 而此时此刻,即便是从最好的情况上而言,青年的意识也快要被另一个世界带走了。 脸颊苍白的青年,拧着眉,眼帘微颤着,似乎口中呢喃着梦的言语。 芬芳的花香,在青年的四周再过浓郁,也唤不醒他的一点注意。 柔软的半透明触手轻轻贴上青年的发丝,殷酆人形的身躯上,金色的瞳孔如同被戳破了的花汁,向下流淌着空洞的泪水。 这样……会不会被讨厌? 如果祂擅自做了这样的事情,当青年苏醒了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如以往那样,与自己亲昵贴近了? 殷酆所唯一想到能够从另一个世界,将青年带回来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触手,放到青年的身上。 祂的触手便是身体的组成部分,是最重要的分·身。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就与人类世界对卵的定义,是差不多接近的。 只要这样,对方就能够以更加厚重的锚点,被固定在这方清醒世界,直到世界的崩塌与最终融合。 陷入高烧昏迷的青年,忽而,缓慢而模糊地,呢喃着一句字音: 〖我……等着我……〗 人鱼的半透明触手骤然骚动了起来,从那颗岛屿的花藤上,捕捉到了青年曾说过的另外半句话。 我很快就来,等着我,殷酆。 柔软的触丝贴近着青年的身躯,收·紧了一刹那,用身体试图为青年降下温度。 殷酆的人形歪歪斜斜地被金色眼瞳吞吐了出来,融合着触手的下肢,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青年。 “对不起。” 祂垂着金色的眸子,轻轻贴近了青年的脸颊。 半透明的触手从祂的双手漫溢而出,环抱住青年的身躯,将青年冰得微微一颤。 象牙白的触手,沾着雨丝,从青年的颈侧、手腕、腰身旁,软软缠绕过去,又一点点收·紧。 殷酆捧着青年的面颊,冰凉的吻落在对方的唇边,仿佛是感觉到那抹熟悉的气息一般,青年半张开了唇瓣,眼帘微颤。 “对不起。” 怪物呢喃着,缠绕在青年腰·间的触手,慢慢分散成细碎的许多股,贴近着青年的肌肤而去。 金色的眼瞳中,是毫无悲喜的神情,却空洞地流淌着泪水。 冰冷的藤蔓触手缠绕于那具发·热的身躯上,带起一阵阵战·栗与闷哼。 殷酆仍然亲吻着那瓣有些发烫的唇,将青年无意识的呜·咽声,堵在喉中,交·缠出过分暗·暧的温度。 乔池屿的双手被交叠于上方,在一阵过分冰冷的刺·激过后,近乎仰起脖颈到极致,低泣着软倒在了那道熟悉气息的怀抱中。 殷酆的声音响起在青年身旁,带着轻轻的哄诱和病态的温柔,微微笑着道: “还有一枚,只有这样你才能好起来,一定可以的。”《 》 25-30 第25章 XXV(修) 珊瑚海岛高悬海面之上,宛如地狱中的美景。 远远的海水如涡旋汹涌,游鱼的姿态从疯狂靠近的朝圣者,变得渐渐安静了下来,带着五色斑斓的畸形翅翼,向更远处的天空而去。 在岛屿四周,月光白的迷雾暗淡下来,人鱼的姿态不再破碎重塑不止,慢慢收拢至中心的所在。 殷酆的人形躯壳接住崩溃低·泣的青年,触丝编织而成的白色披肩盖在青年裸·露的肌肤上,又引起一阵敏·感的微微颤·抖。 祂环抱住脆弱而柔软的人类青年,微微笑着,望向身旁的海岛与更远处的漆黑夜空。 温柔低语道: “不要担心,我会全部修补好的。只要你能再度醒来,这一次,这个世界一定会更加完美,再没有什么东西不合乎心意。” 而祂的怀中。 还未苏醒过来的青年,不知是否能透过遥远的梦境,听清些许的字音,他轻轻收·紧了指尖,躲藏在殷酆的怀抱中更·深。 遥远的海域底部。 从海岛蔓延而出的半透明藤蔓触手,一点点紧握住这颗星球的表面。 浓郁的异香掩过了深海捕猎者口中的鲜血气息,令体积庞大的游鱼瞳孔骤然膨胀,宛如见到了这世间最恐怖之景。 而岸边,被清扫干净的蘑·菇·云痕迹,仿佛从一开始便不存在那般,渐渐,有游荡的附近好奇之人,跨过警戒线,踏入那片空空荡荡的安静基地。 堆积满了武·器的军·事基地中,空无一人身影,只有地面隐隐湿漉漉的拖动痕迹。 似是蛇类爬行的痕迹,又仿佛是某种蜿蜒的植物根系。 惊叫的记者从那之后,宛如发了狂一般,拍摄了数千张“异常”爬行痕迹的照片,写下梦语般的错乱文字,将这一切扩散出去。 只是污染物留下的痕迹吗? 不不不,他的支持者信徒们认为,这是来自海底世界的古老神明,吹响了末日的号角。 再过不了多久,陆地就会被海洋所覆盖,而新世界便将来临。 至于曾经占据上风的星球的统治者人类?这般堕落的物种当然要完了,自久远以来就是这样,而陆地的统治者也早不止换过一次两次。 他们衷心热烈地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人间众信徒起舞。 混沌的梦境世界,古老的旧神们只剩下了一点尚能挥舞前肢的碎片,也因为这颗星球的变化,而蠢蠢欲动。 白雾弥漫,异样的花香却始终保护着一道身影,将“他”引向梦境的另一方。 乔池屿意识到的时候,自己便已经被困于一片碧绿的花丛之中。 四周是鲜花灿烂的山丘,浓郁的芬芳,却让他的身体有种奇怪的感觉。 只挣扎了一下,他便发现到,自己的双手被一条细细的花藤捆住了,缠得不紧,却让他没有办法挣脱。 周遭的花藤上,繁密的各色野花将人近乎淹没,散发出异样的花香。 鲜艳的花瓣蹭在乔池屿的衣物上,沾染上浅淡的色泽,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猎物慢慢吞没入花海之中。 更多的藤蔓交缠靠近,将他笼了起来,漫过视野中的翠绿色泽。 可是,隐隐触碰上他手背的冰凉触感,刺·激得他忍不住轻轻战·栗了一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根本就不是……花藤。 等他反应过来,那些蜿蜒缠绕着的藤蔓和甜腻的花蜜,已经贴近了他的唇角,向他的口中探·去。 “呜……” 乔池屿被迫半张开口,容·纳进甜香的花·汁和触手。 然而,他分明理智想要反抗和挣开藤蔓的触·碰,可脑海深处,却有着某种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念头,令他无法挣开。 口中的藤蔓,似乎只轻轻转了圈,便退了出来,徒留青年半张着口,被点缀上漂亮晶亮的痕迹。 而他的身上仿佛越来越发烧,冰凉的藤蔓只能短暂地冷却一点点体温,终究是不足够。 青年闷哼了声,为了降低问题,轻轻靠近冰凉的方向。 忽而,一道冰凉的触手,绕过他被束缚住的双手,如潮水逼近而来。 乔池屿睁大了双眼,被发烧的热度所糊住的脑袋中,变得清晰了一瞬间,有些慌忙地开口道: “这是……我……” 白雾弥漫中,一道温和的低语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是过分熟悉的嗓音: “没关系,不要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乔池屿微微愣住,雾气朦胧的双眸再次睁开,眼前的花丛便变了,再没有了藤蔓,而是在自己与●●所住的那顶宽敞温暖的帐篷中。 恋人轻轻吻住他的唇,金色的眼瞳流露出迷茫与低落,问道: “你不喜欢我吗?” 乔池屿脸色晕红了,紧张地握紧了身·下的绒毯,回答道: “我……我怎么会讨厌。” 他被恋人的美色迷晕了脑袋,只看了一眼,便羞·耻地撇过了头去,没有看清那些半透明蜿蜒的触手,正软软缠在他的手腕间。 殷酆的话音从很遥远的地方,朦胧传来: “……还有一枚,只有这样你才能好起来,一定可以的。” 乔池屿被困在恋人的怀抱之中,听不清那话音,只感到越发鲜明的触感,接近了两人之间。 如水母展开最为柔软的部分,向深海沉入身体,被汹涌的波涛淹没。 在梦中,他放开了紧绷的心绪,尽情哭出了声,意识模糊只中,无数次因冰凉触感而崩溃在海涛与浪潮之间,不知疲倦。 沉重的身躯,到最后,已然分不清自己所处何方。 那片熟悉的花丛,究竟是什么地方? 梦中的青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那抹异样的花香,令他感到安心而熟悉,渐渐将他带向另一端的世界。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碧绿的海岛之上,天空蔚蓝而清透,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半山腰上。 在一座相当漂亮而宽敞的砖砌小房子中,煮水声和清新的茶香从窗口传出,白色的窗帘飘洒在卧室边。 一道穿着米色围裙的高挑男性身影,从卧室门外轻敲了敲门。 半晌,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那道身影没有介意,将身上的米色围裙取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推门跨入卧室。 在卧室靠窗的一边,放着一张绿色的书桌,另一侧,则是一架铺着柔软被褥的木架子双人床。 床上却只有一道沉睡着的青年身影。 紧闭着双眼的青年,似乎在梦中也并不安稳,眉心微微凝起,脸色却红润而健康,不见任何的病态。 殷酆来到床边,半跪下身去,轻轻吻了一下青年的额心,温柔微笑道: “早上好,我做好早餐了,你喜欢吃薄荷煎蛋三明治吗?” 床铺上的青年,在这番动静后,却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仍然沉眠于梦中。 只不过,在那道轻柔的话音和早安吻之后,仿佛眉心松开了些许,神情放松下来。 殷酆垂下金色的眸子,伸手慢慢将雪白的被角掖好,看见青年的手腕不小心滑落下了被沿,祂露出忧虑的神情,又悉心将青年重新裹好。 祂注视了一会儿床上,呼吸均匀平缓的青年,目光又慢慢落到了青年腹部的位置。 那里没有任何的异样,但青年为何还未曾苏醒? 浓浓的惶恐与后怕的心情,被压抑起来,却找不到任何的出口。 殷酆慢慢站起身来,低声呢喃道: “我们在这张桌子上吃早餐吧,我将餐盘拿过来,今天天气很好。” 祂转过身,蜿蜒的半透明触手,从上身的衣物下,慢慢蠕动蔓延开,在地面悄然滑过。 忽然,一道极轻的闷哼声,从不远处的房间另一侧传来。 躺在雪白棉被间的青年身影,指尖微蜷了下,眼帘颤·动,缓缓地,睁开那双迷蒙的深灰色眸子。 第26章 XXV| 从柔软的被子中醒来,乔池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窗边洒下浅淡的阳光,而空气中,还有茶的香味和青草气息。 这里……是在自己的那座小屋中,是非常安全安心的地方。 乔池屿感到身体有些僵硬,似乎在床上躺了不少时间,动弹着想要活动身体。 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扑至了床头边,握紧了青年的肩膀。 金色眼瞳的恋人半跪在床沿,神情中莫名能看出几分失态和恍惚,面露笑容欣喜道: “你醒了!现在感觉还难受吗,有发烧的感觉吗?” 乔池屿呆呆地眨着深灰色的眼眸,没有反应过来恋人如此焦急的缘由。 四肢的感觉渐渐恢复,他慢慢坐起身来,也不再感到僵硬。 除了腹部的地方,仿佛有点暖融融的感觉之外,便一切都非常正常了。 乔池屿努力回想着,自己在回到这座小屋前,究竟在做着什么,却一片迷雾,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忽而,一段模模糊糊的碎片片段,闪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在梦里,自己被困于一片花丛之中,结果,竟被冰凉的触手藤蔓给…… 他的脑袋骤然开始冒出热气,被自己做梦的内容给震惊到。 怎么会,是这样的内容! 而在梦境的后半段,冰冷的藤蔓很快变成了殷酆的身影,恋人温柔地吻住他的唇,将他翻·弄得低声哭·泣,最终化为一片白色的光芒。 想起自己梦境的尺·度,乔池屿不禁通红了脸颊,不敢注视着恋人的目光,指尖捏紧了被褥,喃喃道: “我、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只是有点记不得,睡着之前发生过什么了。” 殷酆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古怪,似哭似笑。 半晌,祂俯身轻轻触碰了一下青年的发丝,声音温柔地微笑着道: “没有什么要担心的。在那之前,我们只是在帐篷里玩得有些过火,是我没小心注意,过后你有些发烧难受,所以,我把你抱回了小屋休息。” 乔池屿反应过来,断断续续的片段,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是那个时候,自己不知因何缘故,偏要勉强,黏着殷酆不放,才一时导致了发烧难受。 而或许是受此影响,他才会做那样怪异的春·梦,还……还…… 青年想起了梦中的情形,不自觉地躲在被子的遮掩下,触碰上自己的腹部。 他记得那些藤蔓,不同于现实中帐篷内的胡闹,竟将他所完全占·据,即便是口舌,也沾染尽了花汁。 自己竟在发·热的时候,做出这般糟糕的梦境。 可奇异的是,如今的乔池屿竟不感到慌乱和古怪,而只想触·碰更多。 他微微抬起头来,目光闪烁,却注视着温柔垂眸的恋人,低声紧绷道: “你不要走。” 殷酆愣住了一刻,听见青年肩头的细小花枝,在小声撒娇: “亲亲我,下次还想要。” 祂慢慢松懈下蜷曲纠缠的半透明触手,点头浅笑着道: “嗯。我已经做好食物了,等下就在这里吃早餐吧。” 室内人影轻轻交·叠。 窗边的清风拂入,布帘子飘过墨绿色木盒盆栽的一角。 这座浓绿的海岛,果真再度恢复了宁静自在。 乔池屿漫步在草坪上,不再看见那些五彩的帐篷,来来去去的黑衣助手们,也很少在附近出现。 他却并不觉得太过奇怪,那些人大约是完成了测量的工作后,便会自行离岛。 而他还记得自己的日志,在发烧的这“两日”断了记录,需要补上才行。 青年被恋人扣住了指尖,晃了晃,指向不远处的一片低矮园艺栅栏。 殷酆开心地介绍道: “这一片小屋前的开阔草地,闲置在这里,我想要布置成花园的模样。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株盆栽吗,我们可以种上很多同品种的花。” 乔池屿注意到那漂亮的木质矮栅栏,新鲜切割的原木,宛如从草地间生出的植株般,透着芬芳。 而被圈起的一小片草坪上,已经有细小的嫩芽生出,排列整齐可爱。 是在自己休息发烧的这几日,就这么快地发芽了吗? 乔池屿似乎想不太明白,但却自然地便很喜欢那些幼芽,俯身轻轻拨弄起来。 叶片在透明的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华,卷住了青年的指尖,亲昵贴·蹭着。 青年不自禁笑了起来,欢快道: “以后,我一定会记得给你们好好浇灌的。” 他想到离开的那些黑衣助手们,虽然不会空落,可一道别的念头,却从心底藏得很深的柔·软处,渐渐浮现起来。 终有一日,殷酆会离开这座岛屿,或许不是一个人离开,或许只是短短的一小段时间。 曾经,因为童年的那场事故,他失去了家人,往后,便再也不敢于将任何的东西,存放在心间。 即便是孤身前往这座无人海岛之上,他也没有想过回去陆地的事情。 默默结束在这座海岛上,或许便是原本他给自己定下的轨迹。 可是现在,他却不这样想了。 乔池屿站起身来,转向了恋人,轻声笑道: “我很喜欢这片花园。晚上的时候,我有很想要告诉你的事情。” 金色眼瞳的身影注视着青年,意识到对方的那份纯然的喜悦,以及更深的某些东西。 那是,爱吗? 祂不需要用触丝去倾听,也能够明白,这便是祂所知晓的那样东西。 漂亮黄昏下的砖砌小屋,足以烧着暖炉,容纳两人裹着毛毯,依偎在一处嬉闹取暖。 青年半披着雪白的披肩,靠坐在恋人的怀中,轻轻琢·磨着浅色的唇瓣。 被半透明的触手所碰过的肌肤,带着异样的红,又很快褪去,变为暖融的蜜。 轻轻颤·动的眼睫,融着更多的水雾,他缓缓坐了下去。 殷酆担忧地轻碰着青年的披肩旁,因为紧张而不敢动弹触手。 微弱的泣·音,很快被青年咬牙吞下,他注视向金色眼瞳的恋人,眸光中是明确清醒的念头。 他缓缓微笑着,道: “我非常非常,想要与你永远在一起的喜欢。或许,远比我所以为的更甚。不论是哪里,不论你想要去哪个地方,不止是这座海岛,我都愿意一同去。” 第27章 XXV|| 殷酆愣住了一瞬,才意识到,青年是在回答那个时候,在星空下自己所说出的那番话。 那个时候,祂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去,而迷茫地询问青年是否会愿意一起离开。 青年并未回答,仿佛被困在什么之中,是这座海岛,还是其他什么事物? 可是现在,对方向自己袒·露出最脆·弱而柔·软的全部,并且约定永远在一起而不分离。 在祂的身畔,纠·缠而蜿蜒的半透明触手们,慢慢泛上浅粉色。 原来这就是害羞的情感,殷酆有些无措,金色的眸子飞快眨着,克制不住地想要做点什么来表达同样欢喜的心绪。 青年的身上如今安放了一部分自己的分·身,虽然能够稳定理智,但那些终究是不属于人类的异类。 要保持下去,必须要定时由自己来提供养份,投喂那些分·身。 殷酆轻轻亲了一下乔池屿的眼睛,浅粉色的触手慢慢挪动起来,微笑着回答道: “好。” 祂会一直陪在青年身边。 即便什么时候,对方并不再如此希望,也永不会分离。 暖炉烤热的小屋之中,披肩渐渐被踢到了毛毯的边缘,甜香的花汁被青年低·泣着吞下更多。 乔池屿的意识朦胧间,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若吸收到了足够的养份,被浸泡在温柔的水·浪之中。 暖呼呼的感觉,令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别扭的念头。 就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株海中的植物,因为浇灌,而得以在来年的春天开花、结果。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羞耻的妄想呢? 就算再多再多次,自己的身体也是不可能产生任何变化的,更加不会开花结果。 乔池屿颤·抖着肩膀,在终于支撑不住地软在了恋人的怀中时,思绪深处,竟察觉到自己其实不讨厌这个念头。 他其实并不讨厌,孕·育下血脉相连的种子这个念头。 一夜过去。 在殷酆的悉心清理下,第二天乔池屿没有感到身上有任何的不适,只隐约可见的痕·迹和被他自己咬出的唇边印子,时而提醒着他发生过的那些情形。 小屋前的草坪上,被圈起的花圃茁壮成长着。 不过数日过去,那些花苗就生出了翠绿的茎叶,细小的花苞柔嫩待放。 殷酆解释说,那是一种生长十分快的品种,正如同那株花叶不断的盆栽植物一般,适合海岛上的气候环境。 乔池屿很喜欢那些花苗,并未觉得有任何的古怪。 只不过,不知是否是心结解开,自那天之后,他发觉自己越发对恋人的触·碰上瘾了。 就算只是简单的早安吻,也会令他生出更多渴求,想要更多地被填·满。 而金色眼瞳的恋人,全都一一满足了他的撒娇,用温和耐心的话音,将他一次次逼至濒临崩·溃,又安抚轻哄着,细细吻过。 两人商议过往后的事情,殷酆喜欢植物丰富的原野和乡间,又似乎很擅长打理庄园和花草。 乔池屿也对中央都市区的生活方式不大适应,他以前生活在乡间寄宿制的环境下,对那样安静清幽的地方,更为适应一些。 在污染物研究所的这份观测员工作,本就是流动性非常大的职位。 他决定在大致调试完机器设备后,便联络总部,申请调动。 如果能找到一处比较安静、在乡间的观测岗位,那他就可以与殷酆一同前去,在那里定居下来,开辟一片大花园,种上所有殷酆所喜欢的花朵。 暮色浓郁,在干净整洁的观测站建筑物外。 殷酆站在不远处的阶梯旁,四周摇曳的树影间,细密的花藤缠绕,而轻喃的低语声,从相通的每株藤蔓间传递着: “告诉他吗?他深爱着你,依赖着你,相信着你,告诉他你的身份吗?” “他约定了会永远与你在一起,可你却不告诉他,那些分·身的事情。” “你们会离开海岛,你要等’卵’被浇灌、孵化出来,才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吗?他已经在变化了,而且会继续变化下去。” 现在,是你在对爱人不诚实吗? 半透明的触手瞬间崩·溃了形状,流淌出雾气般的泪水,隐隐有陷入癫狂的征兆。 殷酆的身形如同人鱼般,慢慢崩·溃而生出新的肢体,那部分仍然是人类模样的上身,却流露出悲伤的微微笑容。 自从那晚人类青年的“生病”,便积累起来的害怕情绪,如水液般从破碎的躯体上流淌下来,祂其实只是在强行压制。 可是,人类给予了自己“永远”的约定。 或许现在,是在那个人彻底变成自己的同类之前,最后的停手的机会了。 殷酆歪斜的触手身躯,慢慢被凝实,又再次呈现出人类的模样,金色眼瞳定定地注视着建筑物内的青年。 碎裂在地上的触手,被花藤争先恐后地吞噬吸收掉,生出更多幽蓝色的细小花朵。 祂望着青年,默默做出了决定。 当乔池屿推开观测站建筑物的大门,沿着小路,回到两人同居的屋子时候,天色已经昏暗。 出乎他的意料,在屋子中,却没有看见殷酆的身影。 往常,殷酆经常会等在客厅或厨房,又或是在门外,便给自己戴上暖融融的披肩,牵着他的手回到小屋。 没有看见对方的身影,这一次,乔池屿却没有什么慌乱的情绪,心底不知为何,仍然很安定和确信,恋人便在海岛的不远处。 他走至客厅,在铺着温暖格子布的餐桌上,看到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纸,被压在一盏露营灯下。 上面是熟悉的漂亮钢笔字迹: “我在花园前的海崖边,你愿意与我一同欣赏海景吗?” 第28章 XXV||| 当乔池屿根据卡片上所说的方向,找到海崖边的时候,那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另一侧等着他了。 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天边悬着几乎落下的夕阳和浅淡的月亮。 而金色眼瞳的恋人,转过身来,从打理得漂亮整齐的白漆栅栏旁,安静地望着自己。 不知为何,对方的脸庞上,竟没有乔池屿所熟悉的那般优美微笑,而只有某种看不分明的情绪。 殷酆注视着青年,对方全然信任着自己,来到了这片修理漂亮的海崖边。 这里曾经在山丘的另一端,而自从那一夜过去,重新构建起的这座海岛,早已与曾经的岛屿相似却再不相同了。 只有零星痕迹,残留下来,点缀着这座安静而和平的海岛,只作为装饰。 而海崖这一边的残留“山庄”,便是这些痕迹中的一小抹碎片。 祂的触丝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向着海岛外无限延伸,却又在某一刻,强行克制下所有的心绪。 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因为,祂已经有了“约定”。 即便被拒绝,祂也会永远与青年不分离的,不是吗? 金色眼瞳的人类身影微微扭曲了一刹,又慢慢稳定下心神,脚下的草坪上,有细小的幽蓝色野花盛开。 祂偏过头,终于,慢慢露出微笑,指向了白漆栅栏的另一侧,那片隐于林木间的方向。 轻声道: “在那个方向上,被白雾所遮蔽的地方,有你曾经见过的东西。” 乔池屿微微愣住,下意识转过头去,声音中却有几分迷茫: “可是,在那里我没有看到任何的雾气,只有树林……” 就在他话音刚落,林间的模样便开始变幻起来。 浅白色的碎瓷,从树影间慢慢冒出头来,零星分布在各处,宛如一座明艳的花园的残骸。 有只剩半截的白色喷水池残骸,隐隐有繁复雅致的浮雕花纹残留。 然而,不论是多么漂亮而宛如现实中不存在的雕塑上,都有某种浅淡的、令人感到近乎眩晕的怪异痕迹。 乔池屿呼吸微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因为喉咙发麻而说不出话来。 殷酆的话音在他的身畔响起,温和解释道: “这是那座废弃别墅后的主体部分,也是山庄所最后残留的花园碎片。而白雾的遮掩,也是我所做的。” 乔池屿猛地转过身来,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压抑到他无法直起身来。 金色眼瞳的那道身影存在感变得无比鲜明,近乎比背后升起的那轮越发明亮的银月,还更为冰冷而怪异。 祂的话语声,浸没着浓浓的忧郁,如同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过你。在那片残骸中,留存着不好的痕迹,是来自于曾经杀害了山庄主人的他的亲属,所留下作为遮掩的污染种粘液。〗 〖那种东西,你明白的吧,是在这片清醒世界中,为了清除人类而共生的天敌。而于我而言,它们就仿佛是野草一般的东西,没有营养,也不会动弹。〗 祂偏过头,空洞的金色眼瞳之中,干涩而什么都流淌不出来。 从许久前以来,那种冰冷飘忽的情绪,终于再度唤醒了祂,让祂从那种发烧般高热的病态中,醒过神来。 在乔池屿的眼中,那道深邃的金色光芒,变得无比庞大而近乎无法形容描述。 面前的身影变得透明,在月光的照耀下,原本他所以为是草坪的位置,被古怪而滑动的藤蔓状触手,密密缠绕覆盖着。 在藤蔓的中央,是柔软的、光滑的、鱼尾般的躯体和半透明的眩目景象。 因为方才那片花园残骸所带来的气息刺激,而脸色苍白冒着冷汗的青年,惊叫着跌下身,在触碰到柔软触手的那一刻浑身僵硬到了极限。 不,不是的。 乔池屿脑海中的漩涡,疯狂搅碎了他每一个念头,而无法思考清晰。 不要,站起身来,快点站起身来。 可他却克制不住身体的发抖,分明想要说出话语来,喉咙却堵塞得厉害。 花园,不是花园,不是的,他不是这样想的,殷酆…… 青年蜷缩在草坪上,因为抽搐而牙齿打颤,紧抱住头颅,却呢喃着断断续续的、几乎无人可以听见的字句。 不是这样,不要,没有关系,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殷酆…… 半透明的人鱼蠕动着触手,半垂下空洞的金色眼瞳,沉默地轻轻勾起了唇,神情却浸泡着浓浓的忧伤。 祂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并非是祂一开始所预料到的答案,却更为有说服力,就算是在糟糕的情形上。 青年害怕祂?不是,这倒不是,不是这样的原因,祂所害怕的不是这个。 看来,这便是结果了。 因为,祂从青年肩头的细细花藤上,听见了那份答案。 庞大的人鱼缓缓转身,向波光粼粼的海面而去,在月光下,如同一面融化的镜子,一点一点,扭曲而崩溃成绚烂的色彩。 因为,殷酆听见了。 啊,将一切冰冻而化为永恒雕塑的某种东西,曾经摧毁了青年的世界,夺取了他的家人,笼罩上那片阴云的东西,便是来自世界交界处,身为人类天敌的那种东西。 祂便是从那更深处而来,从另一侧而来,无法跨越界限。 只会带来灭亡和改变,不是吗? 第29章 XX|X 海潮声在耳畔时远时近,带着华美的旋律。 乔池屿身躯靠近着草坪地面,感到被某种东西压垮了,而无法支起身子。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有那片花园中所残留的气息与痕迹,穿透着他的头脑,让他只能发着抖,死死咬紧牙齿。 殷酆从半透明的身躯上方,安静地看向青年,触手慢慢分解为海面上的波涛。 祂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年的痛苦,缠绕在青年手腕上的触丝,将那一道道抽搐的疼痛,加倍传递到了祂的身上。 那其中有疼痛,也有很深厚的感情。 在看到花园残骸的那一刹那,刺痛了青年头脑的,是过往的记忆。 远在对方与自己相遇之前,在对方加入研究所分部之前,被送至乡间福利院之前,是关于他真正的家人的过往记忆。 如果说,每当青年见到自己的模样,便会回忆起另一片世界的怪物,以及那些怪物如何将他的故乡所摧毁的记忆。 祂又如何还有别的选择? 殷酆分解了大半的半透明触手,骤忽,从草坪间向青年而去。 乔池屿感到一抹冰凉的触感,忽而卷上了自己的腰间,带着异样而熟悉的花香。 他迟钝的头脑反应了片刻,似乎隐隐想起了,这种香味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嗅到过。 随即,一种莫名的恐惧,弥漫开来。 他仰起头,竭力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睁大双眼寻找着那抹冰凉触感的方向。 异样的花香,仿若是那盆被送到海滨小镇旅店中的盆栽,是他们一同种下的花圃,又或者是,来自于殷酆的身上。 乔池屿捕捉不到那“触手”的方位,眼眶中水雾弥漫,只看到银白色的星星缀在天空,晃得他近乎分不清大海与天空。 他强撑出最后一丝力气,指尖抓握着地面上锋利的野草,低泣哑声道: “你……要做什么……殷酆!” 青年的手指被野草划破,冒出细细的血珠,又在血迹落下草坪前,便被不知什么东西修复好了伤口,恢复如新。 月光下,半透明的银白色怪物,从空洞的金色眸子俯视着青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来。 没关系的。 就算身为恋人的“殷酆”离开了青年,自己也会永远陪伴在对方身边,以花朵、以草木、以空气、以水分。 只不过,不得不带走一部分东西了。 青年定然不会希望变成自己的同类,也不可能会想要一颗怪物之卵吧? 祂会处理好的,毕竟,可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怪物,连同这份记忆本身,都只会让人感到痛苦。 海潮升起,猛得击打在崖壁上,花香的气息骤然被拍散开。 乔池屿感到自己的颈侧骤然一凉,仿佛有一道尖齿咬入,仅剩的那部分清明意识,在尖齿的注入下,被迷雾所蒙上了轻纱。 他感受着意识一点点离开身躯,眼前的景象也飞快远去,变得遥不可及,再也触碰不见。 ……殷酆! ……殷……●●酆…… ……●●……●●●,我不会放过你的…… 海浪声终于止息。 半山腰树影摇曳间,再不见任何的怪异残骸,安然而宁静。 殷酆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屋方向,终于转过头,触丝弥漫过海水,向海的另一侧方向而去。 祂大踏步而前,刹那间便来到了另一块陆地。 陌生的陆地,这不是距离海岛最近的那片海岸,而是全然无关的地方。 细小的方块房屋,如蛋糕上的裱花奶油,错落而拥挤地排列在大地的表面。 而更远处,方块房屋被一道蜿蜒的高墙阻隔住了,明亮的红色、绿色、橙色的点点海报,凌乱糊在墙面上。 海报上写着印刷字体: 请勿靠近100米内,红色污染预警。 殷酆跨过高墙,踏入植被蔓延的废墟墙内,墨绿色的藤蔓疯狂生长起来,游淌过污染禁区的每一寸土地。 拖沓着长长粘液痕迹的灰色污染种,尖啸着被花藤吞噬,四处躲藏却无力逃离。 一只半透明污染种用力撞向高墙,崩裂开猩红的核心,疯狂挣扎起来。 刺耳的警报器被触响,一队队漆黑衣着包裹严密的人类士兵,从被撞裂出痕迹的周围,涌现包围起来。 半透明污染种终于力竭,被花藤吞回了根系部位,墙面裂缝却依然崩开。 细小的橙红色的点点火花,从人类士兵的枪口喷射而出,落在崩开的那一道狭长裂缝上。 可随后,从高墙后方展露出的异样场景,却令子·弹·喷·射声,渐渐地、零星停息了下来。 那是宛如墨绿色的地狱般的景象,异常丰茂的植被,如狰狞的巨口,将逃窜的污染种撕咬成一片片的浆液,暴裂开来。 而不断越发新生出的植被,从浆液的浇灌下,更加高耸而茂密,生出甜蜜的绿叶,摇曳如同活物。 “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啊——” “是新品种,它们竟然在同类相食,快点封锁!” 殷酆早已无趣地转身离开,祂不记得自己去了多少地方了。 眼前是云,隐约有落雨的迹象,能够嗅到海风的味道,是来自那片海域的雨水吗? 祂有点想睡觉,虽然就算是睡着了,每根触丝也只会悄声喃喃着关于那片海岛上的事情,但祂有些支撑不住了。 从前祂就总是睡觉,只要睁开眼,就是一片新的世界,过往的一切住民烟消云散,就连痕迹都被风沙化平。 这次也会这样? 看来恐怕并不会,透明的纤细触丝搅动着雨云,祂也随着暴雨一同流泪,流干了每一滴眼泪,也毫无变化。 没有多少睡意,也不知要去何处。 对了,是身体变得不太一样了,所以无法安然入眠。 祂习惯了用人类的身体,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入睡,所以现在才产生不了睡意,每根触丝都疼得想要自·爆。 殷酆停缓下脚步,触丝一点点凝聚起来,聚集成一道熟悉的身形,向前迟钝地行走着。 而且……现在祂还孵着好几颗卵,半透明的触手用冰凉的温度,保护着曾经离开身体,又再度被退回来的分·身。 或许还是睡觉比较好。 青年已经不需要它们也能保持意识了,但没关系,祂仍然会继续孵化它们的,只要再沉睡多一点的时间。 殷酆抬起头来,忽然,看清了眼前的那片风景,究竟是什么地方。 半透明的雪白“冰晶”,延绵数千米,将这一整座小镇都凝固成无人可以踏入的禁地,无论怎样人类的火焰都无法融化这些冰雪,只能怀着恐惧而封存起来。 祂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青年记忆中,曾遭遇了污染灾害的那片故乡。 第30章 XXX 冻结的冰晶雕塑中。 街道,房屋,路灯,自行车,还有行人。 时间凝固在了这座小镇被冰封起来的那一天下午,所有一切都不曾改变,除了他们再也无法离开这片冰雪。 殷酆从青年的脑海之中,知晓了那天下午所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看见这幅景象时的情感。 只是出于一点点的巧合,喜欢去河边发呆的小少年,在那天放学后,晚回家了一个小时。 遥远的天空中,是被暖色夕阳所照亮的红色浮云。 而四周却安静到了死寂的地步。 以漂亮的冰晶作为背景的,是拖下长长粘液痕迹的异样污染种。 少年人不断地奔跑着,因为恐惧和悲伤而呼喊到嗓音沙哑,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天色沉沉暗下,冰冷的空气近乎将他的呼吸冻结。 不知是因为运气好,还是那个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躲藏在树洞中,因为极度的紧绷与害怕而失去意识的少年,没有被污染种寻找到。 一天一夜后,那片地方被封锁了起来,划分为红色污染禁区。 而当小少年被人寻找到的时候,近乎失去了开口说话的能力,只能勉强从他身上带着的东西上,分辨出他的身份和所遭到的经历。 殷酆仰头望向那片连绵的冰封小镇,怀抱着触手所孵化着的卵,终于觉得,力气已经耗尽。 因为长久维持着触丝的状态,而变得有些许不同的人类形态,飘荡着银白色柔软的发丝。 祂抱着触手,慢慢靠坐在冰雕的外延,远处是高耸的隔离墙,天空清澈无云。 嗅着遥远的海风,终于蜷缩起身体,陷入沉眠。 脚下的干燥土地上,细小的花藤缠绕,慢慢将祂的身躯包裹,向四周漫开白色的花朵。 希望下次苏醒的时候,会在很久很久以后。 天空间云气缠绕,慢慢升起白色的月亮。 柔软的花藤无意识地粘在冰块上,向着更深处攀爬,越过路灯,蜿蜒过平坦的花圃和砖墙。 外侧高墙之上,日夜不息的感应器忽而闪过一点红光,细微地鸣叫起来。 然而,还不等它将收集到的异常信息,传递回控制室。 一道尖刺般的藤蔓,就从中穿透而过,绞碎了感应器的机体,切断连接装置。 更多的花藤从冰晶雕塑的外延,蔓延生长,越过高墙、爬过干涸的河道,向着更远处散布开去。 宛如一只从天而降的狰狞利爪,扣住了大地,将一切染上墨绿的色泽。 在细微而几不可闻的警报声中,冰晶一点点碎裂,融化为古怪的汁液,被花藤所吞噬,由沾染上异样的芬芳。 河道间,细小的“水”流向外淌去,慢慢汇聚起来,成为一股不知去向的溪水。 当殷酆披着柔软的披肩,从睡梦中苏醒的时候,金色的眸子迷茫地望向了周遭。 白色披肩很快自己编织成衣服的模样,祂下意识碰了碰怀中的触手,它们尚且安静地沉睡着,没有太多的变化。 殷酆望向天空,阳光暖融融的,有云朵遮挡,而不太晒人。 可是从太阳的位置来看,自己所沉睡的时间,最多也不过三天左右。 甚至于,可能还更短…… 殷酆站起身来,拨开缠着自己的花藤,转头想要确认小镇所在的方向。 然而,眼前的风景,却变得与自己沉睡之前,不太相同了。 被花藤所触碰到的冰晶,融化成了藤蔓的养料,而原本被封存在冰晶之中的花草,被藤蔓触碰到的瞬间,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 银白色短发的身影向融化的冰晶深处而走。 天穹之上,偶尔传来一声怪异的鸟鸣声,又飞快消失不见。 被融化了小半的冰晶之下,道路上粘着晶莹的碎片,而从凝固时间中解冻的街道,宛如与当初别无二致般,寂静而安宁。 只有过分粗壮纠缠着的花藤,吸收了养分,蜿蜒在砖墙间,弥漫开异样的气息。 殷酆捧着怀中的软软触手,安抚地碰了碰,视线落在一架路灯上。 在并未到临黄昏、因而不曾发出任何照明的路灯上方,静静停着一只麻雀。 虽然那大约曾经是麻雀,可如今从那外部看来,简直是过分怪异而奇诡,可怖而扭曲了。 赤红色的纤长脖颈,在路灯上方弯成一个半圆,粉色的翅膀在羽尾处,分裂出一圈的绒毛球来,随风轻轻摇晃。 麻雀沉默地盯着这道近乎一片雪白的身影,只有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展露出一点点色泽,与它是全然不同的类型……的物种。 它似乎是在判断,这个外来者,究竟是不是友好的物种那般,冷酷注视着祂。 殷酆稳了稳怀中的半透明触手,伸出另一只手,向麻雀伸出指尖。 对方飞快地飞走了。 祂垂下眸子,收回了手,默默抿起唇角,不知在想着什么。 如果是以自己的花藤与触丝,可以改变这片土地原本的模样。 花朵与植株,动物,鸟类和其他,一切都会产生变化,变得不再那样平凡而正常,或许外表会产生一点偏差,能够做到的事情也会不同。 可是,这样……会不会让人类青年伤心? 只有这座小镇是不一样的,那个人会知晓这件事吗,不会,不会的,没有关系,自己会保守好这个秘密的,不会令任何人觉得这里是不对劲的。 殷酆抱着冰冷的触手,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瞳平静注视着大片融化的冰晶,丝丝缕缕的花藤漫溢开来。 午后的雨水从天边落下,沾湿在祂的脸庞上,顺着脸颊落在衣领。 墨绿色将整片大地洗刷而过,又被雨水洗净,变幻回干净整洁的街道和房屋。 芬芳的野花香气,沾染在每一寸土地之上,又越过河道,向着绿色世界之外飘散开。 警报声终于在开裂的高墙上,鸣叫着最终报废。 而高空更多的漆黑小点,从远处的山后,呼啸着紧急赶来。 被吞吃破坏掉的污染禁区,除了这里之外,还有数十处,可一路检测跟踪而至,却没有任何一片地方的危险指数,比得上这里那般超标。 仅仅是从远处靠近,警报声和警示灯就足以尖叫得直升机内一片猩红。 宛若是从地面上,破开了一道通向地狱的深洞。 洞穴之外,还在不断冒出着狰狞的墨绿色,将一切席卷其中。 殷酆站在浓绿的花藤间,望向远处的那些黑点,目光幽幽。 空洞的金色眸子之中,是异样却病态的温柔神情。 〖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呢?〗《 》 30-40 第31章 XXX| 悬浮于空的直升机中,最新拍摄的禁区图像,被一道道传递过来。 全副武装的军·部士兵们,紧绷起全部心神,听着耳机中长官传来的话音声: 【根据污染物研究所总部的分析,前……莎莎……前方原封闭禁区所在的地点,就是这次一连串事件的源头——】 【有极大可能性,在这前方的墨绿色茧状物中,便有着不曾被记录过的最强污染种——】 【莎莎……这一次,务必要不计代价地将它彻底摧毁,不留下任何活性迹象!】 白金的火光沿着弹道,划过半空中的雨幕,向浓绿色的世界落下。 硝烟的味道落在摇曳的绿影间,燃起大股大股的浓烟,飘散于小镇上空。 被雨水浸透的白色身影,慢慢眨着眸子,望向天空中的那些影子。 墨绿的藤蔓,将火光一一接住,阻挡在外,只有雨珠能够从天边落下,打湿地面的土地。 雨水滴上半透明的触手,令它们有些兴奋激动起来,在殷酆的怀中拱动。 然而这终究不是海水的味道,触手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困惑地停下了动作。 银白色发丝的身影轻轻笑了下,低低声呢喃道: 〖……我知道的……不要紧,会没事……嗯……〗 明亮的火光再次从头顶炸开,汹涌的绿藤如同喷泉般,冲向燃烧的火焰,绽开一大片墨绿的伞盖。 殷酆的眼底,有着一抹睡眠不足般的青色,因为藤蔓的动作,而轻颤了下眼帘。 宛如自虐一般,所有的藤蔓都连接着祂身躯上的触丝,在化为焦灰的那刻,洒下漫天的细末。 白色的身影从伞盖下慢慢走出。 浓绿色狰狞的世界中,那道纯白的身影,仿佛是不该存在于此的异类。 高空的观测用无人机拍摄到的影像中,闪过这种高精度摄像头不该出现的雪花残影。 目标捕捉的处理器响起故障音,无法选中对象。 轰·炸机的操作员直到那道身影清晰得足以用肉眼捕捉到,才看见了在墨绿的地狱中,走出的那片色彩。 那并非人形,并非任何污染种的模样,而是明亮到无法直视的银白色耀眼光芒。 宛如坠落地面的星星,在下一秒,便会迸发出足以灼烧整片原野的可怖能量。 殷酆空洞的眼瞳中流着无色的泪水,与雨丝化为一团,落下地面。 祂的唇边,却弯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低声仿佛轻哄着什么一般,道: 〖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好痛,身上好痛。 可是仍然没有那个时候,青年胸口的疼痛更甚。 〖只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同类,这座小镇上的人们苏醒之后,就不会被当成怪物了。〗 这样的话,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殷酆望着天空。 雨声刹那间,仿佛寂静了一瞬,金色的阳光扭曲地穿透了雨幕,刺破云雾,照亮了整片高耸的天际。 …… …… …… 在那喧闹声所传递不到的僻静海岛之上。 水下有如恶龙盘旋的藤条,正圈起保护着那片漂亮的海岛。 天边白雾轻笼着,雨珠正是将落未落的时候。 半山腰的草坪外侧,浓郁的绿植繁茂地围起一圈错落的、有如天然屏障的花草,将海崖的危险之处柔和地包裹着,随海风轻轻摇曳。 再向着林间小道而行,一栋砖砌的员工小屋,端正落在林间,不远处是巨大的方形钢筋水泥建筑物,担任着污染观测站的功能。 微风拂入小屋的窗框,带起浅色布帘的耸动,空气中有清浅的草香。 小屋的窗边,是一张收拾整洁的木方桌,上面摆着值班日志和一支灰色的自动钢笔,被风一吹,钢笔轻轻撞上日志的边缘。 乔池屿是从梦中,迟缓地渐渐苏醒的。 灰色的梦境,如模糊不清的镜子迷宫,将他的意识牢牢困在其中,就算挣扎着想要醒来,也无能为力。 他的脑袋中一片混乱,从单人床中僵硬地恢复了四肢的感知,慢慢地坐起身。 现在……是几点了? 乔池屿张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头痛欲裂。 是感冒?自己睡到中午了吗。 眼前的被子上,落下一团湿漉漉的水迹,他伸手去擦,发现越来越多了。 “唔……”青年的声音仍有些艰涩,但他终于发现了,是自己脸颊上滑落的水迹。 不知为什么,梦里好像发生了很伤心难过的事情,即便是如今苏醒,仍无法从那种情形中抽身离去。 发生了什么呢,乔池屿记不得了。 在这种荒僻无人的岛屿上,即便碰上了什么糟糕的天气或是海潮涨落,也是再无趣不过的日常情形而已,他早已习惯了才对。 可不知为何,青年慢慢蜷缩在床头的一角,用保护的姿态曲起膝盖,慢慢放任自己哭出了声。 第32章 XXX||(一更) 不知过去了多久。 青年昏昏沉沉地从被褥中抬起头来,感到肚子有些饿得疼了。 从天色和时间来看,他分不清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有等下去观测站的操作台上,才能通过卫星通讯系统得知日期。 乔池屿转过头,下意识地望向窗口的方向。 窗框下的小方桌上,随意搁着一本褐色软皮的值班日志,被风轻轻拂动,纸页开合。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目光想要寻找的东西,并不是这本日志,而本该是小方桌上的其他某样东西。 更加鲜艳、明亮,仿佛只要看到它的存在,就能令他安定下来,心间的泉水不再干涸。 可桌面上,其实并没有这样东西,不是么? 他捂着额头,踏下床铺,披着一件外衣,准备去厨房煮一些热的食物,再翻找一下自己带来的常备药包里,有没有能吃的药。 员工小屋的厨房狭窄而简陋,除了烧火的灶台,只有铺着灰色瓷砖的水槽。 因为他先前就清理过,所以,倒是没有太多丛生的苔藓和枯草叶。 乔池屿伸手旋开挂在墙边的露营灯,暖色灯光闪烁着亮起,照亮了水槽边被洗净晾干的金属杯碗。 他呆呆地望着那抹暖色的反光,胸口有某种陌生的情绪,鼓动着想要跳出来。 这些都是自己带上岛的露营用品,方便清洗而且不易损坏。 有什么古怪的吗? “果然,还是梦里的……那些东西,”青年下意识呢喃着,手臂支撑着水槽边,闭了闭双眼。 煮过面条,他又翻找出感冒药吃了,不论有没有症状,先吃为敬。 将房间整理了一下,按照日常的时间表,乔池屿应该去观测站建筑物记录数据、做每日例行联络了。 他来到观测站大厅,所有的仪器都在正常工作着,看来在自己生病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出什么意外事件。 机器的嗡鸣声中,他拿着操作手册、日志和钥匙串,穿过丛林般高低错落的庞然大物。 打开操作台,乔池屿注视着卫星通讯系统显示的日期,发现自己并没有睡着太久。 本以为,在自己头疼昏睡的时候,至少过去了有两天。 但是实际上,或许自己只是从昨日下午,感到有些难受于是早睡,一觉睡至了今天中午。 昨天没有做例行联络,不过这也并非特别重要的事情。 乔池屿翻阅着自己所写下的值班日志,从上面平淡的文字之中,不知为何,读出了一点微妙的陌生感。 他单手支撑着太阳穴,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写下那些文字时的心绪了。 水泥大厅半掩着的门外,一抹带着海风湿润的青草气息,被送进了宽敞的大厅内。 乔池屿猝然转过头去,望着日光照入大厅的门内,脑海中忽而冒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而后深深扎根进了他的内心,再也挥洒不去了。 他想要去往有鲜花与田野的地方,不是这座碧绿色的岛屿,而是远离都市的乡间。 种上很多无名的野花,看着墨绿的藤蔓爬上小屋,然后…… 青年骤然捂住额头,有些抽疼起来,不自禁冷汗浸湿了脊背。 可这个念头,却不曾散去,随之变得越发强烈。 乔池屿深呼吸,指尖微颤着,翻开操作手册,拨出了那道卫星通讯视频。 “想要申请调动,到更深入陆地的偏僻地区?” “……莎莎……需要等候总部调配,会将这边的情况报告上去的……” “至少需要等待一个月,这边暂时没有空余的候补,会联系其他分部……莎莎……今日联络报告结束,感谢879号观测站的配合。” 乔池屿关上大厅深处的操作台,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恍惚感,涌上胸间。 还有一个月,自己就有可能离开这座海岛了? 通讯另一头的态度,虽然死板而公事公办,但却并没有特别阻止他离开的意思,他也清楚自己提出的要求很突然。 心跳声变得有些鼓噪,好像在为此而兴奋着,却琢磨不清缘由。 他望向身后高耸的庞大机器们,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想要离开这座岛屿的? 最初的时候,他不是心甘情愿地被流放至此的么…… 三天后。 吃了几顿药片,乔池屿身上的难受好多了,睡眠充足,也不再头疼。 只不过,晚上的乱梦,似乎还是不曾止息的样子。 后来的几晚,他所做的梦境,有时睡醒后能记得一些片段。 全都是光怪陆离的混乱景象,时而,是他被儿时困扰着他的怪物追着跑,在力竭之时才得以苏醒。 有时候,他在一片一望无垠的原野上,见到了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 他深深地爱着那道金色的影子,那个人也温柔地回应了他。 但是到梦境的最后,乔池屿却不自禁流着眼泪,从惊慌无措中苏醒,才发现清晨已至,一切都是虚幻。 他支着身子,下意识捂紧了腹部,一种令人近乎窒息的悲伤,残留在胸口,从梦境深处而来。 却寻找不到任何的出口,无处可逃。 第五天。 乔池屿找遍了这片山丘的各处,也不曾发现与他梦中见到的原野上,相似的那些野花与芳草植物。 那仿佛全然是他的幻想,不论是那道影子,还是原野本身。 然而,太过奇怪了,虽然如今的季节是秋冬,可这片墨绿色植被丰茂的岛屿之上,竟一朵野花也不曾寻见过。 隐隐的怪异感,从乔池屿的内心疯狂而肆意地生长着,随着他翻阅到值班日志上的那一段话语后,更来到了顶点。 [XX月D日, 天气晴朗无云,海面风平浪静,除了我似乎忘记了昨夜所做的那个漫长的梦,一切都非常适合新手观测员的第一天工作。 不过没有关系。虽然梦境已经被遗忘,但我找到了●●●●●●的●●●。] 被墨迹所不小心遮盖住的字迹,写着什么? 偏偏是梦境,偏偏是这一页被墨汁晕染了,他究竟找到了什么? 乔池屿拿着褐色软皮的本子,心脏狂跳,跑出了砖砌的员工小屋,在半山腰的草坪上气喘吁吁地支撑着膝盖。 海风肆无忌惮地从远处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味道,和一缕难以注意到的青草香气。 不,不对。 这里明明还有别的香气,一定会有花香,是浓郁到令人无法忽视的,来自奇异花卉的香味。 乔池屿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草坪。 他抛下褐色本子,猛地转身,近乎踉跄地回到观测站大厅,从自己带上岛屿的工具箱中,取出用来除草的铁质工具,返回海崖边。 海浪猛然拍打上光秃的崖壁,白沫飞溅。 青年发疯一般挖起草坪一角的地面,双手死死握住工具的铁柄,磨破划伤也毫不在乎。 “是谁……是谁……”大颗的泪珠从脸颊流淌而下,他喃喃着呜咽道,“究竟是……是谁?” 第33章 XXX|||(二更) 树影摇曳,莎莎作响。 藏于阴影之中的绿色藤蔓,悄然伸出细条,卷走落在地面的红色血滴,将青年掌心的伤势修复好。 纤细的花藤靠近着青年的脚踝,攀爬至他的手腕,纠结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阻止。 它们并不明白,青年所呢喃着的话语,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 只不过,它们是为了保护眼前的这个人而生长的,如今青年的模样,真的便是安全而开心的吗? 它们该如何做才好…… 天色渐暗。 草坪的中央,一片深有两三米的深坑旁,狼藉地堆积了大量的野草株与枯叶片,再向下,树木的根茎错落,包裹着泥块,再无更多可藏匿之处。 乔池屿跪在土坑边,拔起一道又一道的野草,直到再没有东西可以拔。 花藤跟着他一起拔草,让青年拔得更轻松些,又以细丝包裹住青年的双手,不至于令对方被划伤。 乔池屿抱着脑袋,坐在土坑边,盯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叶,低声自言自语着: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里不是这样的,也不是这里……” 他骤然转过身,望向树林的另一边。 在墨绿色的浓荫下,仿佛藏着一道蜿蜒而怪异的阴影,再细看去,却只是树冠在随风摇动。 乔池屿站起身来,被脚下的褐色本子险些绊倒,呢喃着向丛林深处而去。 花藤担忧地游动过去,一同去探个究竟。 夜色更深。 乔池屿穿梭在林间小道上,没有提着露营灯,双目却亢奋地凭着微弱的月光,毫无顾忌地向前走去。 在这前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跨过一道道凸起的树木根系,用力挥开枝叶,不知疲倦地向深处而去。 树影浓密处,月光几乎无法洒落下来,只剩下了彻底的漆黑一片。 “一定就在这里,不会错的……我知道的!” 青年游荡在漆黑树影之间,宛若什么都看不见的目盲之人,用双手去触碰眼前所能碰到的每一棵树。 粗糙的树皮、尖锐的细枝、柔软的嫩叶、锋利的叶边锯齿。 他疯狂地去抓握每一样东西,向着再没也有道路的树丛中挤去。 耳边树叶莎莎作响,宛如蛇类动物的游动声,可他压根也不曾触碰到任何的蛇。 就连藤蔓,都哪里也触碰不到。 乔池屿的额头骤然一疼,因为横冲直撞猛地撞上了一截树干,猝然站不稳了身子,倒在地上。 他捂住额头,细小的血迹划过眼帘,他仰躺在地面,从树叶的间隙,看到了那轮悬于空中的银月。 抬手望去,指间的细小划痕几不可见,只有一抹额间蹭上的血迹,宛如鲜红的晨露,反射出月亮的微光。 “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蜷缩起身子,因为奔跑干渴而沙哑的嗓音,发出断断续续的轻笑。 花藤担忧地盘成一团,将青年保护起来,无法明白对方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没有……没有……没有……” 乔池屿呢喃着,忍不住边哭边笑出了声,自己应当是早就疯了才对,被月亮的影子给诱惑到树林里去,寻找着莫须有的证据。 梦境世界的证据。 当他在这里睡着,再次苏醒,是不是又能回到小屋中了? 乔池屿不知道答案,乔池屿要试试看才可以。 他下意识地护住腹部,钻在树干下,缩成了一团睡着了。 花藤轻轻编织起绿色的毯子,盖在了青年身上,一同入睡。 接下来的好几天,青年的古怪举动却不减反增。 那天清晨,青年从林间被阳光照醒,迷茫起身后,便对树林再无了兴趣,而是拿着褐色本子和自动钢笔,对着岛屿上的每一座建筑物,不停地写写画画一些古怪的符号。 他仍然下午在观测站水泥大厅,进行“每日例行联络”,但根据花藤看来,青年的神情宛如梦游,说出的话也越来越奇怪。 青年时而呆滞地望着“显示屏”,许久不发一言,时而呢喃着一些本子上无人知晓含义的符号和数字。 而大厅的墙面和青年所居住的小屋内,每一片墙面上,都画满了长长的弯曲线条和圆圈,宛如小岛的地图,又像是梦境中的别的什么。 偶尔,当青年猛然回过头来,花藤会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的踪影。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人类是不可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的,只要它继续完成着自己的使命,织造出这片美好的伊甸园,青年是不可能找出任何问题的。 这是祂制造出它们的理由,它们是为了保护人类青年而生,会代替祂陪伴着青年,永远保护好他。 除非,它们的造物主,再次产生了什么其他的念头…… 花藤轻轻摇曳着,忧郁而安静。 空荡的观测站大厅内。 乔池屿紧握着自动钢笔的金属笔杆,指尖颤抖,在本子上染下大片的墨迹。 他眼底青黑更深了许多,即便他的身体毫无异样,可夜晚的梦境却越发繁杂了。 而从一开始,野心勃勃地想要试探出这座“岛屿”的边界所在,到如今,他却几乎已经要穷途末路了。 那些梦,终究只是梦而已,不是么? 乔池屿一直紧绷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下来,让他忽然有些放声大笑的冲动,放弃所有的那些,真心实意地去等待一个月后前来与自己交接的“同事”。 哈哈,哈哈哈。 岛屿的外面有什么? 哈哈哈哈,同事好不好相处,那究竟还是不是人类呢? 哈哈,太好了,他一直不喜欢孤身一人的感觉,很快就能见到新朋友了…… 每日例行联络,对了,今天还没有,和老朋友见面。 他抬起头来,不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摁下操作台上的开关,就好像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879号观测站,这真的就是这座观测站的编号吗,真长的号码,他每次都会笑出声,可惜他想不起这串数字的含义了。 乔池屿紧闭了双眼,想要阻止莫名其妙的流泪。 叮铃铃,叮铃铃,拉长的提示音,不知从何时开始,在他耳边越发吵闹地响起,将他扰得有些烦闷了。 青年骤然睁开眼,想要去按掉糟心的提示音。 然而,显示屏上,一行令他无论如何也意料不到的提示文字,让他的泪水被按下了停止键: 「来电显示:A洛洛(电话手表)」 这是……什么? 即便是再过多少时间,乔池屿也不可能会忘记,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收到,早在十五年前便已经被污染灾害所吞噬的妹妹的手表电话? “果然,我是疯了,不是么?” 青年呢喃着,低笑出声,可浑身却不自禁地紧绷起来,近乎僵硬地向那个接通按钮,伸出手去。 第34章 XXX|V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遥远的海的另一边,警报声大作。 曾被冰封的小镇外围上空,充满硝烟的漆黑色机体,在捕捉到那一道异样波动的瞬间,便一齐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雷达、所有的感应装置,瞬间失控。 下一秒,那些飞行物就要撞击上墨绿色的伞盖,在小镇上空放出一捧火红的烟花了。 那道银白色短发的身影,站在炮火的中央,望向天际。 失控的飞行器与热武器,却没能落在那道身影的身旁或是小镇的上空。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薄膜屏障,从白色身影的周遭,向外扩散而去,瞬息间,穿过了雨幕与云气,越过山川河流,原野与都市,向着星球的尽头而去。 世界被改变了。 嘶吼着的庞大污染种,收缩起脆弱的口器与毒液腺体,像逃亡者那般,将自己蜷缩进昏暗的地底。 飞鸟被金色的阳光击中,向着更高的天空筑巢,撕裂开大气的顶端。 柔软的藤蔓生出尖刺与外壳,脆弱的皮肤向外抽出凌乱的翅翼和骨骼,一群群新生的野兽奔跑在楼宇间。 可是这座小镇仍然安静而和平,不受侵扰,连一点硝烟的飞灰都触及不到。 因为悲伤的神明就坐在小镇的路边,在那盏路灯下,被一只赤红夹着粉毛球花色的麻雀拒绝了,便一蹶不振起来。 扭曲了光线的浅淡保护屏障内。 银白色变幻着的光晕,宛如一片不断盛开又枯萎,循环往复的花瓣,不论从哪种生物的眼中看去,都不具有人形。 殷酆坐在小镇中央的道路旁,倚靠着路灯,迷茫地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除了坐在这里发呆之外,祂迟钝的头脑中,似乎再想不出任何可以做的其他事了。 自己要保护好这片小镇,而如今,外面的世界大约也再没有多余力气,来顾及这边的异变了吧。 不论是污染物研究所,联邦军部。 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了同样斑斓而五彩的模样。 即便是最弱小的人类,也可以对抗成年体的污染种,而相对应的是,来自于彼此的敌意也变得难以忽视。 不过,这都是与祂毫无干系的遥远世界的事情了。 就算是人类的秩序崩坏,连研究所、军部这样的组织都不复存在,祂从那座巨大的珍藏着古老文明历史的图书馆中,所阅读的到的知识,诉说着新的秩序总是很快就会再次被建立。 即便并非与从前一样,也未必需要保持一成不变。 这或许便是祂来到此处的使命,在触丝的不知哪个角落,殷酆一瞬间仿佛有着这样的感知。 祂仰靠在坚硬冰冷的路灯杆子上,望着天空深处的时刻,那道念头仿若流星般划过胸前—— 可是,自己再也……不会被青年所原谅,再也见不到他了,是吗? 小镇道路的尽头。 细碎而轻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好奇地一步步靠近着。 殷酆抱着怀中的触手,目光空洞,仿佛很冷似的拥紧了手臂,竟不曾注意到有“人”的靠近。 〖……哥哥,你在等巴士吗?〗 银白色短发的身影猛地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只到自己身高一半不到的蓝色背包小女孩,她的头发是果冻状的触手,长长地飘荡在书包旁。 小女孩睁着深蓝色的眼睛,自来熟地用触手拉住祂的衣袖,左右摇了摇,好奇地问道: 〖会开花的漂亮哥哥,你在哭吗?这里是等不到巴士的。〗 第35章 XXXV 殷酆呆愣住了,被不认识的小女孩扯住了白色的衣袖,就僵在了原地。 祂没有想过,自己在这座镇上住民的眼中,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融化了冰雪、也“改变”了这座小镇的祂,不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也并非是普通的住民。 但到头来,这里早已不存在普通二字了。 殷酆紧握住怀中的东西,迷茫地低声道: 〖我没有想要等巴士……在你看起来,我在哭吗?〗 深蓝色眼睛的小女孩用另一根触手,指了指祂身旁的地面,理所当然回答道: 〖满地都开着白色的小花,都漫到路的那一边啦,那是你的花吧。〗 殷酆有些窘迫,没有想过自己的花藤,会这样暴露祂的情绪,还是被一名素不相识的人类小孩子看到了。 然而,还不等祂再开口辩解些什么,白色的衣袖被又一次扯动。 果冻状触手头发的小女孩,从背包带子旁伸出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某个方向,自信满满道: 〖你肯定是迷路了,所以才一个人坐在这里伤心难过。前面就是我家了,我家里人对这附近都很熟的,一定能帮你找到回去的路。〗 殷酆有些惊讶,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是蜿蜒分叉开的道路,路的一头藏进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树冠下,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坡。 这座小镇的样貌,早已在先前的转变中,变得似曾相识,却又陌生万分。 人类小孩邀请祂去做客,还要替祂找到回去的道路。 祂是不该随便与人接触的,不论是这里的住民,还是外部的其他人。植物会天然地亲近祂,也恐惧着祂,而拥有智慧的生灵渴求着祂的气息,如同克制不住地被甜美的毒药拽入深渊。 他们应该避开祂的,就像那只麻雀。 啾。 半空之中,随着风声,不知何时传来一声鸟鸣声。 殷酆仰头看去,那只红粉相间的怪异麻雀,正盘旋在那条分叉路口的上空,向这边的方向啾了一声。 去而复返,高高地抬起头颅,表现得彬彬有礼而绅士。 殷酆的花藤微微蜷曲起来,终于,精神松懈了些许。 在这片由祂所构建的保护屏障内的住民,看来,并不会受到自己的影响,而能够正常地接触和生活。 祂抱住了怀中好奇的触手,点头缓缓道谢道: 〖谢谢你的邀请做客。我很期待……能找到回去的路。〗 自己其实也很想要知晓,这片人类青年的故乡,是怎样的模样,从这边所看到的风景,会不会有些不同。 祂站起身,尴尬地挥散了周遭的野花,收敛起奇异的花香气息,跟随着人类小孩的方向而去。 那名背着蓝色背包的果冻触手小女孩,转身望了祂一眼,在确认祂跟上来之后,便放心地松开了触手,大踏步向前而去。 蓝色书包上挂着一只软绵绵的水壶,像流淌的橡胶材质,还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瞥了那道雪白的身影一眼,便又瞌睡回去了。 走过弯曲的岔路,道路走了一段平缓的下坡,四周是浓密的绿荫。 云雾状的树冠,一丛连接着一丛,互相交叠着,其上挂着明黄色的不知名果实。 再向下走去,一只刷着红漆的邮筒,伫立在一条小路中央,再岔开两条细道。 一侧的路被灌木的枝叶遮蔽起来,只有隐隐的光芒,从树叶间透出,仿佛其中别有洞天。 果冻触手的小女孩在邮筒前停下步子,转过身,伸手指向那侧被灌木遮蔽起来的小道,挺胸昂首道: 〖就是这里啦。我喊门一声,它就会开了。〗 她弯下腰来,伸手握住了灌木的一角,用力摇晃起来,抖落得树叶莎莎作响。 四周的树叶也开始呼应了起来,叶片睁开眼睛,发出几乎难以听见的低鸣,地面的根茎微微挪动了方位。 在小路尽头,浓绿的树荫慢慢退开,向两旁移出一条足以通过两人的拱门,有明亮的日光从其中透出。 殷酆发现,在树叶拱门之后,竟是从远处才能看见的那片起伏的山谷。 而随着门洞打开,一道陌生而惊讶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诶,有新的小朋友来做客?〗 殷酆跟随着果冻触手头发走过门洞,便看见了一道长着火红翅翼的身影,站在山丘下的三层小屋前,拿着一盘果酱目露惊诧。 那道火红翅翼的女性身影,在看清了那位“小朋友”的真正模样后,内心狠狠吐槽了一把门洞的误传消息。 不论眼前纯白的身影看起来有多么好看、吸引植物,这也和小朋友这个词语相去甚远。 不过,洛洛到处去搭讪回来的小朋友太多,什么人都能聊得津津有味,她几乎已经要习惯了,这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 她镇定下心神,对这位小朋友奇妙的模样选择性忽略,开口欢迎道: 〖你们应该饿了,这里有刚刚鲜榨好的果酱,可以配焦糖蘑菇一起吃,进来小客厅吧。〗 殷酆莫名有些不自在的同手同脚,跟随着人类小孩子的带路,点头向房屋的主人道谢,被带到了一间布满儿童壁画的洞穴式小客厅内。 这栋三层的房屋镶嵌在山坡下,从密布植被的土丘中露出半角,玻璃窗户上爬着浅紫色的藤蔓植物,然而不是任何能够辨认得出的品种。 殷酆坐在小客厅中,一边吃着从未尝过的焦糖蘑菇,一边听人类小女孩说着奇妙而古怪的故事。 果冻状触手的蓝眸小女孩,坐在褐色软沙发上,悬晃着她的双腿。 终于,停下了那个不知是否是来自于梦境幻想的冒险故事,转头,看向这位安静的新伙伴,认真地开口道: 〖你不想回去吗?你是不愿意回家,所以才会在那里哭吗?〗 殷酆微微有些紧张,看了一眼在不远处修剪枝条的火红翅翼人类,对方似乎对于蓝眸小女孩时而的语出惊人并不太在意,甚至对于自己怀中的触手也不太戒备,只是偶尔会看一眼窗外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其他的什么。 祂意外于人类小孩的敏锐,分明与自己只是萍水相逢的初次见面。 自己知道回去的路途吗? 祂似乎并非不知晓,可即便是如此,祂仍然无处可去,才只能守在这片小镇。 果冻状触手的小女孩晃着双腿,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宛若自言自语那般,继续道: 〖我也有过很难过的时候。因为自己的错,伤害了关系很好的好朋友。〗 殷酆从茶几上抬起头,有些惊讶,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分明知晓,人类幼崽所说的这件事,与自己定然是不同的,祂却仍然克制不住,慢慢开口道: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误解的情况吗?〗 不远处,茶水在火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清香湿润的气息。 蓝眸人类小女孩转过头,注视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是这样的。我很喜欢和她一起玩,她也最喜欢和我一起了,但后来她要搬走去其他地方了,所以我告诉她,我还会有很多很多新玩伴,不会寂寞的。〗 她似乎在望着那道雪白的身影,却实际上,发呆一般看向遥远的窗外。 果冻状的触手纠缠地绕成一团,向着沙发深处缩去。 半晌,她喃喃自语道: 〖那个时候,我本该告诉她,我很伤心难过,根本不想要和她分别的。〗 挂在墙面上的木纹时钟,忽而响了起来,黑色的小蚂蚁敲击着橡子模样的计时装置,咯吱咯吱地热闹了起来。 殷酆陷入了沉默,不远处热闹的时钟报时声,有十七下响声,代表了现在已经是傍晚五点,黄昏的时节了。 从二楼的旋转楼梯口,火红色翅翼的女性身影,扑哧着翅膀闪下身来,朝着灌木门洞外望了一眼,似乎有些忧虑地等待着。 殷酆呼出一口气来,平复下心绪,轻声缓缓道: 〖你的好朋友,一定是愿意与你和好的。〗 祂的声音有些凝涩,分明没有这样一定肯定的理由,却还是缓缓说出了口。 蓝眸小女孩睁大了眼睛,用迷茫的神色,试图鼓起勇气道: 〖真的吗?她不会讨厌我,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她的头发触手缠绕着手腕间的红色表带,犹豫徘徊,却好像有几分兴奋。 殷酆胸口有些闷闷的疼,可祂咽下了喉间的涩意,慢慢点了点头,回答道: 〖如果,认真地说明白当时的情形,只要……你们果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她会明白的。〗 也好过不明不白的,就此分别。 祂凝起眉心,有某种克制不住的情感,带着刺破胸腔般的痛楚,从心口漫溢而出,将祂自以为的平静打破。 果冻状触手的蓝眸小女孩跳了起来,捏着手腕间的红色手表,站在茶几前道: 〖啊。我可以让邮筒送信,也、也可以打电话,不过不能这么仓促,要准备……〗 她走到小客厅门口,左右看了看,似乎注意到了木纹时钟上的时间,有些惊讶的模样,下意识道: 〖已经这么晚了?〗 火红色翅翼的女性站在厨房的窗口,单手撑着下巴,忧虑道: 〖哥哥还没到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呢。门口的树木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是去河边玩了吗?〗 果冻状触手的小女孩蹦跳了过来,开口道: 〖没关系,我给哥哥打电话,我有小手表可以用。〗 她低头摆弄起手腕上红色的手表,熟练地按住一个号码,滴滴的等候音在小客厅前响起。 殷酆站在沙发前,浑身却因为一道莫名古怪的念头,而动弹不得。 就在方才,火红色翅翼的女性望向灌木门洞外的时候,那种预感到达了顶峰。 电话手表的滴滴声,在寂静之中持续响起着,仿佛寻找不到信号另一端的接听者,又或是在左右茫然徘徊着。 殷酆金色的眸子垂下,四周的触丝莫名涌动起来,伸向远方,遥远的地方。 祂近乎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偏偏是如此的巧合。 可电话手表的另一头,终于在近乎几十秒的寻找等待后,突兀地被接通了。 偏偏,将自己捡回去的人,是人类青年的年幼的妹妹吗。 第36章 XXXV| 红色的电话手表上,荧光色的像素文字,显示着电话另一端的联系人称呼。 殷酆看不见那行文字,但祂却能知晓信号是向何处而去,而它本该传到谁的手中。 然而,现在,原本不可能被接通的通话,歪歪斜斜地被重新接上。 祂垂眸站在小客厅的阴影之中,抱住怀中感受到了不安忐忑气息的半透明触手,沉默无声着,无法说出一句话。 电话手表被接通,轻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而在数秒钟的空白之后,一道微颤的怪异声音,宛如被曲面镜所扭曲的光芒那般,从红色的手表中传来: “洛……洛……是你吗?” 果冻状触手的小女孩回头望了一眼妈妈,又看了眼神情古怪的雪白的漂亮哥哥,决定放弃思考这一丁点的违和感。 她握着手表带,站在窗口,一股脑儿地开口道: 〖哥哥,已经晚上五点啦,妈妈让我来问你,你是在外面的河那边玩吗,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遥远的海洋的另一端。 断断续续的孩童话音,从观测站那架破旧的操作台前,卡顿着传来。 而灰色显示屏上的文字,即使闪烁着雪花,仍清晰地停留在「通话中:A洛洛(电话手表)」的字样上。 乔池屿按着通话键的那只手,宛如触碰到柔软的山间苔藓般,泛着麻木,仿佛仍在梦境中。 可就算是梦,他也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梦见有着家人的地方了。 那太过遥远而荒诞,会让他立刻意识到并非现实,不过是幻梦。 可现在,从操作台前传来的话音,却让他忽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就是梦,如果困住他的是这样的梦境,那他愿意永远在这片诡谲的世界生活下去,再不苏醒。 乔池屿的心跳快得不正常,郑重而小心翼翼地,听着沙沙作响的放声器中,传来的混乱字音: 〖哥●哥●哥●哥●河河河河河边-河河河河河边●●青蛙。〗 〖妈妈问我●河边●●玩吗?〗 〖邮筒已经五点●点五经已筒邮。〗 〖啦!回家!啦!〗 在青年的肩头,花藤微微蜷曲起叶片,仔细小心地传送着信号,好奇地倾听着这道陌生的话语声。 这是人类青年的同伴吗,一定是很重要的人,青年才会露出这般认真的神色。 乔池屿按着通话键,全然没有在意那混乱的含义一般,慢慢闭上双眼,一字一句地克制着回答道: “对不起,是我……我没有看时间,现在已经不在河边了。” 如果他按时回家,是不是如今,便能够坐在餐桌前,一边听话唠的洛洛细数今天遇到的有趣新闻,一边吃着被烤焦的玉米饼,蹭一眼妈妈读着的技术周刊,听着爸爸烤焦下一份饼干的痛呼声。 可他没能赶回去,已经五点了。 青年的掌心颤抖着,只是喃喃轻语着: “对不起,我没能准时赶回去,对不起……” 电话的另一头,听清了青年声音的洛洛小朋友,拎着电话手表,非常大度地理所当然道: 〖这才不需要道歉呢,只要你下次记得,在天黑前回家就好了!而且,今天我还认识了一个新伙伴,是一身雪白会开花的漂亮哥哥,他好像有什么烦恼,我把他带回家做客啦,还一起吃了焦糖蘑菇——〗 洛洛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倒豆子一般,将路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七七八八全都说了个遍。 甚至连新朋友怀里抱着的神秘触手,她都小心翼翼地提了半句,说那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伙伴。 电话手表的另一端,观察站控制台前。 在听到“开花”的那个词汇之时,乔池屿的胸口,有某种被埋藏起来的情绪,骤然刺痛了一瞬。 之后断断续续的话语声,虽然仍然混乱而语序颠倒,可他却好像奇异地听懂了。 悬崖。 海浪。 消失不见的花园。 翻腾的记忆,如同海淘般,打碎在石壁海崖上,但层层的白浪又会再次回头,将那些碎片黏连拼凑起来。 荒唐,却是一个无比令人沉溺而甘愿沉沦的美梦。 乔池屿猛地站起身,宛如缺氧一般,急促地大口呼吸着。 不知是泪水还是冷汗,掉落在操作台上,被花藤轻轻抹去,忧虑地注视着模样古怪的青年。 人类青年的牙齿打着颤,脑袋里分明疼得好像被凿开,又塞进了一大团五颜六色的眩目棉花,可他却好像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了。 通讯电话的另一头。 因为没有听见更多回音,所以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的果冻状触手小女孩,回过头去,下意识地“诶”了一声: 〖白色会开花的漂亮哥哥,是什么时候走了?〗 火红色翅翼的人类妈妈,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一封对折的信纸上,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就在刚刚,电话另一头的哥哥道歉的时候……唔,看他急匆匆离开的神情,是不是和哥哥是认识的?〗 洛洛没有从对折的信纸上看出什么玄机,转头继续拿起手表,疑惑道: 〖他走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快要到晚饭的时间了……〗 断断续续的信号另一头,被纤细的触丝所连接起的那道通讯中,青年的声调有些不稳,但却坚定而执着道: “我……沙沙……很快就会回来……” 而且…… “……会带祂一起回家。” 第37章 XXXV|| 小客厅中。 果冻状触手头发的洛洛小朋友,从手表电话里哥哥的语气,似乎听出了一抹异样的紧迫。 如果是从河边赶回家的话,需要那么焦急吗? 毕竟,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被夕阳所照亮的暖色浮云,还漂亮地飘荡在天空之上。 她应了一声,于是嘱咐道: 〖小心萤光猫猫车哦,也不用太着急,我吃着点心等你。〗 听见对面模模糊糊应答了一声,她放下红色的电话手表,对妈妈不确定地道: 〖哥哥说,他会带着……会开花的漂亮哥哥一起回来?〗 火红色翅翼的高挑女性偏了偏脑袋,呢喃自语着: 〖果然,真的是认识的吗?〗 池池明明平时不怎么到处搭讪小朋友的,原来也有这么奇特的朋友啊。 空中红粉毛的长颈麻雀啾了一声,向着那片白色光芒离开的方向,彬彬有礼地瞥了一眼,落在树冠上继续歇息了。 遥远的海岛之上。 夕阳卷起浪花,树木莎莎作响,四周仿佛一刻也安宁不下来,藏身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乔池屿盯着显示屏上「通话结束」的方块字符,指尖泛麻,呼吸紧绷。 他近乎踉跄着,大踏步地从观测站大厅中向外奔跑而去,推开大门。 环绕在钢筋水泥建筑物四周的树影,仿佛一刹那间,为青年身影的出现而摇曳欢迎起来,如同浓绿色的云雾。 蜿蜒的花藤铺展在道路两侧,在浓绿的深处,细小的花骨朵如同黑夜中无数的眼睛,紧紧盯着同一个方向,雀跃欲要绽放。 青年穿梭在林间小道上。 他每向前一步,更多的纤细如蛛网的触丝,缠绕在他的手腕、脖颈、衣服、膝弯上,盛开的繁花点缀着这件薄纱般的覆网,漫溢开浓郁的异香。 森林中轻细的响动,闪烁着的花苞眼睛,变幻扭曲的野径。 所有这一切,如同最古老的恐怖故事中,才有的迷乱美妙景象,包围在青年的身周。 而乔池屿看见了,在身周始终环绕着的靡丽繁盛之花朵,它们从始至终,都包裹着自己的世界,一刻也不曾离开。 他不断奔跑着,向丛林的尽头使劲地奔跑着,不管周遭的道路发生了多少变化。 将那栋方方正正如同奶油蛋糕的观测站建筑物、绿油油沾湿了晨露的漂亮砖砌小屋、破败的白色花园残骸、根叶交错的植物人形雕塑们,所有如同梦境般美妙而古怪的浓绿色的一切,抛在了身后远处。 青年已经明白了,这整个世界,都是鲜花弥漫之地,是从一开始,便并非如自己所想象那样的贫瘠荒原。 植物生出了眼睛,叉子里破出了嫩芽,每块褐砖之中都住着成千上万的幽魂。 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所有沉睡着的水管、钢筋、铁皮、银器、手·枪、螺旋桨、橡胶、蘑菇,都大声地肆意尖叫起来,将海水掀翻,遥远古老的陆地升起,如同最终世纪的狂欢节。 但是这都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他已经全都明白了,从自己指尖流淌出的时间之中,唯一真正重要的东西,只有那通电话另一头的真实而已。 唯有他所爱的花朵和围绕在那片小镇之上的一切而已。 他爱着这片浓绿的一切,正如这座怪异的绿叶宫殿爱着他。 乔池屿奔跑得气喘吁吁,眼前的林叶间,终于亮起了一片明亮的光芒。 他一步步上前,拨开树叶,踏在软绵绵的草地间,看见了小道尽头的景象。 海面之上。 橙红色的夕阳缀在半空,暖融融地照亮了天际的浮云,随着海水,延伸到尽头的海平线远方。 海岛如同一座天空城,飘荡在摇曳的海天之间,只有崖壁上拍打着的白浪,提醒着青年这里仍在海中。 他转过身,看见了随着自己而来的藤蔓担忧的神色。 现在还来得及,天还未黑,只要快些出发,便能够赶得上回家。 他要把殷酆找回来,自己答应了洛洛,会带那个人一同回去。 乔池屿轻握住了肩上探出头来的藤蔓叶片,低低商量道: “我想要跨过海水,去寻找你们的主人,你们愿意帮我一起修复好小艇,一同出海吗?” 藤蔓们面面相觑,发现自己很难拒绝青年的任何请求,即便它们的主人另有任务安排下来。 不过,方才的那通电话通讯,说明了主人的态度也有所变化吧? 它们这个应该……不算背信弃义才对。 没错! 藤蔓们很好地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点点头道: “当然没问题!我们很乐意帮忙,不论是我,还是我,都愿意一起修补小船,我们很擅长手工活的。” “救生艇的动力装置已经坏啦,我们可以用它的零部件,重新再编织一艘小船,一定比原本的更牢固。” “比原本的小艇行进得更快,前进得更远。” “很快就能到岸,找到主人啦!” 乔池屿因为花藤们的积极,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尖,松下了些许心神。 藤蔓牵来了救生艇的残存船身,飞快以嫩绿色的新藤,编织起一艘尖头的古怪船只来。 海崖上覆盖着苔藓的石壁,软软地低下了身躯,岛屿改变着形状,形成一片弯曲进陆地的小小港湾。 尖头褐色与绿色相间的船体,从港湾上延伸出来,慢慢漂浮进海水之中,摇曳轻晃着,看起来牢固而漂亮。 花藤欣喜地邀功起来,蹦跳在船上,细声细语: “完成了。做好了。可以回家了。你喜欢吗。它可以乘上整个岛屿。” 乔池屿还在调整着风帆的位置,闻声认真地点点头道: “非常漂亮,我很喜欢,谢谢。” 虽然要乘载上整座岛屿……好像有些太幸苦了,肯定会消耗花藤太多的力气。 他抬头望向将落未落的夕阳,记起了曾经的梦。 想起了曾经在梦中,自己便已经向那个人告白了心意,或许,甚至在更久之前两人就已经相遇。 从一开始,两人的相遇与相识就是完美无缺的,只有甜蜜与美好,没有任何的缺憾。 他想要告诉祂……想要将这一切浓郁到无法掩藏的喜悦与甜蜜,苦涩与甘美的心绪,全都诉说明白。 自己终于完全理解了这份爱意。 理解了从最初的最初,自己便完整地拥有了这份爱意,而他也想回馈给祂。 想要拥抱、亲吻每一片花瓣,用自己的泪水浇灌那株花朵,被甜美的花蜜所灌·满,吞·咽与吸收每一抹异样的芬芳。 海岛变化了。 不止是那片浅浅的港湾,还有柔软的泥土与石块、狰狞的古木与茂盛草叶、嶙峋的石壁与海崖。 浓绿色的海岛舒展开庞大的身躯,深深潜入海面,成了海水的一部分。 而蔚蓝海水之下的斑斓珊瑚丛,高高升起,如同倒悬着的地表宫殿,从梦境深处轰鸣着摆动着。 尖头的小船被翻腾的海水推动,驶离港湾,向着宽阔海面而去。 乔池屿坐在藤蔓编织而成的小船上,牢牢地紧握住了风帆,向着海岸陆地的方向而去。 夕阳最后的一抹金色阳光,照耀在水面,如同照亮了一座剔透的琉璃王国。 在倒挂着的海面之下,晶亮的古怪鱼群,游淌在繁复的礁石洞穴间,成群结队一晃而过,银白的鳞片反射着暖融的日光。 乔池屿微微一惊,从那眼花缭乱的晶莹海面之下,仿佛看见了什么。 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他在离开观测站的时候,便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找到那个人的踪影。 不论是变成了什么模样,藏身于何处。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错认出殷酆的模样了。 不会对四周的花藤视而不见,看不见理所当然的东西。 梦境虽然已经苏醒,但他已经明白,梦境是奔朝着自己而来,甚至于,还有这片海面同样是如此。 乔池屿露出了轻轻的微笑,从小船上站起身来,仍由海浪拍打着船身,摇曳着、近乎来到了白浪的最高处。 他从海浪上轻巧跃下,被晶亮的海水包裹住全身,拥入海底琉璃的国度。 浪花渐渐变成了一簇簇雪白的细小花朵,又慢慢变得更加粉红而柔软,明亮而鲜艳,芬芳湿润。 在那一片银白的游鱼群中,一道雪白的身影,似乎微微发愣了一刻,随即向着海面而去。 半透明的人鱼身躯,变成了一尊雕塑般漂亮的、拥有着金色瞳孔的温柔男性身躯,而接近于鱼尾的半身,与海水慢慢融为了一片,卷起无数如波涛般的柔软触丝。 青年拥住冰凉的海潮,拦腰怀抱着海中半透明雪白的男性身躯,将自己的全部嵌入浪花之中。 泪水不自禁地从眼眶落入水中,又被海潮吞没,化为细小的紫色花朵。 他全都已经记了起来,从那通电话,零零碎碎的描述话语中,也知晓了是殷酆复苏了那座小镇。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想要永远不与你分离,把我变成怪物吧,殷酆。”青年哭泣着,呢喃道。 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不再害怕、不再难过到心脏被切开了。 雪白的温柔神明微微颤了一下眼帘,升起柔软的触手安抚地抹去青年的泪水,低头回应道: “好。” 然后便吻住了祂的爱人。 第38章 XXXV|||(世界一完成) 清凉的海潮,环绕在两人的身周。 青年闭上双眼,感受到潮水将他轻轻拽入更深的海底,四周寂静,只能倾听到彼此的声音、感受到互相的触碰。 他仰头环住了那个人的脖颈,微微分开唇瓣,更多地吞咽着花汁般的芬芳气息。 明明是在水中,可青年却丝毫没有呼吸的困难,只有因为换气不及时,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起伏的胸口。 殷酆半透明的银白人鱼身躯,将脆弱而柔软的人类青年缠绕起来,尾巴靠在青年的脚踝上,慢慢缠紧。 祂并非是故意要躲在海水之中,藏着不愿意见人类青年。 在祂匆匆离开那片小镇,只留下了自己的藤蔓作为守护的时候,祂立刻便想要再次见到青年。 跨过陆地、跨过并不宽阔的海水,当面为自己先前的不告而别,和其他一切道歉。 可当殷酆看见那艘尖尖的小船,从藤蔓那里听见了青年的话语,金色的夕阳下,只剩下那一道身影。 祂竟开始感到害怕,不知该如何开口发出声响。 在那一路,祂藏身鱼群之中,跟随着那条小船,为它开辟海涛的道路。 然而,自己却没有预想到,会被人类青年所先一步抓住。 事先所准备好的话语,在青年扑入自己的怀中、落下泪珠的瞬间,全都被海浪冲散开,化为浓郁而无法抑制的心绪。 想要更多地触碰,只有紧紧地相拥,才能化解所有害怕与颤抖着的恐惧。 越来越多的细小雪白花朵,从宛如古典雕塑般漂亮的人鱼半身,掉落入海水之中,慢慢交织为一片漩涡般的花丛。 空洞的心脏位置,被漫溢而出鲜花填满。 殷酆慢慢抬起头,露出明丽而灿烂的笑容,道: “我好开心,我也永远不想与你分离。你愿意和我说话,我好开心。从很久以前起,我仿佛便在寻找着合适的话语,原来,这种感情或许也并非是任何的言语。” 乔池屿被亲得迷迷糊糊,睁开水雾的深灰色眸子,因为恋人的话语而有些发呆。 这是怎样的含义呢,现在自己又该做怎样的回答…… 殷酆金色的眼瞳中有闪烁的微光,如同泪滴,落入花朵的海洋,祂拥住了人类青年,轻声在乔池屿的耳畔,悄声说了一句什么。 随后,便在青年骤然发烫的脸颊和通红的耳尖上,轻轻吻了一下,温和柔声道: 〖我爱你。之前做出了那么多冲动的举动,伤害了最重要的人,对不起。〗 祂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倾吐,但似乎现在并非好时候。 好在,他们还有数不清的日夜,可以确认彼此的存在,互相交换温暖的言语。 乔池屿睁大了双眼,努力看清着对方的模样。 眼前的半透明人鱼半身躯壳,从盛开绽放的雪白花丛间,变得绚烂、庞大而无处不在,宛若通往天穹的琉璃巨树。 而纤细的枝叶分叉间,每一朵晶莹摇曳的花苞,都发出清脆的铃声响动,徐徐绽开,吐出花蜜。 琉璃树干的中央,熟悉的人类躯壳分离出了半身,却是一身雪白从未见过的衣着,而银白的发丝在金色夕阳下泛着微光。 乔池屿被重重叠叠的半透明枝叶缠绕住,脑海中骤然想起,方才告白前对方所说的那句话。 这么多的半透明枝叶,如此多的花蜜,他要如何才能承受,沾染每一抹芬芳的气息? 他想起自己先前所说的,和殷酆一般变成非人之身躯…… 难道说,变成非人的实际用武之地,现在就要展现出来了吗? 人类青年脸颊发烫,腰间所缠着的花枝,将他更深地拖入树干的中心,而对方的人类半身,正微微笑着轻触着他的手腕、指尖,十指交握。 他的呼吸因花瓣与触手的触碰,而有些急促和不稳。 生|理性的泪珠,从脸颊克制不住地滑落,带起眼尾漂亮的殷红。 乔池屿紧紧地扣住了两人相握的指尖,在被花朵的芬芳吞噬殆尽前,艰难地轻声开口道: “殷酆,殷酆,我也……爱你。把我吃掉,彻底灌满,染上你的气息与色彩吧……我想要与你融为一体,想要触碰你……” 变成花朵,变成枝叶茂盛的树木。 变成空气与雨露,沉入海洋,围绕在琉璃宫殿的四周。 变成星星,总有一天,会降落在无人旷野,与沉默寂静的大地一同沉睡。 殷酆一瞬间微微紧张,好像有些羞窘地怔愣了一刻,藤蔓收紧了些许。 怎么办,亲亲还好,可要在崽崽的面前说这种话的话…… 自己树冠的下方,还孵着那些卵,所以自己才只敢压低了声音,在青年的身畔说悄悄话。 要把那团触手的听觉堵住,还要遮住外面的景象吗? 事到如今,自己真的还能够停住花藤吗,殷酆十分地怀疑这是不可能的。 祂偏过头去,在人类青年的耳畔,压低声音道: “怎么办,我还孵着我们的崽崽,在树冠的那一边。你记得吗,是在你雨夜去海上找我的那一晚,会不会……听见不太好的东西?” 乔池屿一团浆糊的脑袋中,骤然炸开了簇簇烟花,被那句话刺|激得失去了控制。 这是指,他所理解的意思吗? 怎么会,殷酆明明是那一方,怎么可能…… 这是花藤的特别能力吗,还是说,是有什么自己还未彻底弄明白的隐秘。 那个春|梦,所以,并非只是自己想入非非的梦吗,所以其他的事情,也全都是真实的…… 乔池屿紧紧拥住了殷酆的肩膀,说不出更多的完整的句子来,只能努力将自己藏进对方的怀中,低低道: “也……没关系,只要小心一些,轻声一点……” 要如何养育崽崽?会是和殷酆一般漂亮的人鱼,还是有着柔软触手的人形宝宝? 对了,他还答应了洛洛,要将会开花的哥哥带回家,现在时间还剩下一些。 天空已经被银白的星星所填满,看不见夕阳究竟在何处,又是否仍在海面徘徊。 他的意识随着水波,沉入海水的更深处。 在那里,却是更为开阔而漂亮的景色,他的视野再无任何的遮蔽,仿佛能看清这颗星球自远古之初以来的每一副模样。 时间流淌如同轻细的河水,悬挂在梦境宫殿的上方,落下一道薄薄的水墙,变成无垠的蔚蓝色海面。 世界变化而新生了。 旧的钢铁怪物落下了帷幕,从金属与流淌着的黑色燃料的尽头,生出了怪异而美丽的花朵。 粘稠而挥散不去的肮脏污染种的痕迹,拖拽在干涸的土地上,渐渐凝结成只有旧日文明才回忆得起的混沌记忆。 而海上翻腾而出的新生种族,渐渐建造起复杂的宫殿,模仿着它们共同的幻梦中,世界终结处的那座高耸的神殿。 其中有幽魂的哀嚎,也有浓郁流淌着的如蜜一般的芬芳气息。 世界变化而新生了。 旧日文明不再,但更为宽阔的海面之上,或是在废墟中的高山、海岛之上,有新的语言与文明诞生。 更为强大,更为诡谲莫辨,向着终将到来的末日奔袭而去。 新的住民疯狂地用土石、涂抹着红色植物汁液的矿物,去描画出那片梦境的理想乡。 在那座神明的理想乡中,是初始之神与末日降临的神明,孕育着祂们的子嗣,捏造出生灵最初模样的地方。 当梦境的白雾降临。 柔软的轻纱笼罩着的小镇,迎来了金色暖阳的升起,天空再次清澈蔚蓝。 在最初的手忙脚乱过后,乔池屿终于带着所爱之人回到了小镇,将祂介绍给了自己的家人。 妈妈和洛洛似乎都没有太过吃惊,一问缘由,才知道那封殷酆留下的信中,诉说了这座小镇被时间封存,且外界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这件事。 而根据年龄合理推测,那位银白色发丝的哥哥,与乔池屿是恋人关系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然而,即便如此,当两人将三个活蹦乱跳的触手崽崽介绍给家长的时候,仍然是获得了一致的震惊反应。 没想到,祂们竟然已经是这样的伴侣关系了吗?! 崽崽还未完全孵化,但待在殷酆的半透明触手中,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和对外界的反应。 甚至,很快就学会了mama和baba的称呼,对着两人混淆着乱七八糟地喊。 殷酆并不知道自己的卵最终会孵化出怎样的生灵来,但祂仍然很迅速地就学会了所有新手爸爸妈妈的必备知识。 并且很乐于看见在祂用花蜜喂养崽崽的时候,青年所露出的复杂难辨的神色。 “我、我也要喂……”乔池屿结结巴巴地脸色红透了,最终说出了这句话。 究竟要怎样喂养呢,殷酆有些好奇地想要知晓了。 而在小镇的边缘,两人建造了一片浓绿色的小小宫殿,展开一大片的花圃,种上所有漂亮而奇异的花卉植物。 宫殿守护着小镇,也驻守在梦境世界的中心,注视着这颗星球的起伏与潮汐。 这是属于两人的家,其中有着一切祂们所喜爱的事物。 有花朵,有游鱼,有树木,有海潮。 有儿童房,有活动室,有贴着壁炉的暖融小客厅,有铺着雪白床铺的卧房。 还有在花藤与树冠的最深处,藏在隔音很好的房间内,布置成那座海岛密林的模样,布满了浓郁芬芳与甜蜜气息的“某个秘密基地”。 身穿着奇异又清凉的祭品服装,在树丛的墨绿色洞穴中,被藤蔓触手所缠住了双手和脚踝的“小可怜人类”,正咬着唇瓣,忍不住低泣出声。 殷酆拥着漂亮的青年,金色眸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偏过头来,轻声道: “抓住你了。” 我的爱人。 第39章 番外 轻细的铃铛声与银链子的摩擦声,于静谧林叶间响起。 乔池屿正咬着唇,努力地想要将自己身上的这件过分清凉的祭品服装,调整到能遮得住的位置上。 此时此刻,四周是浓密的绿荫,高耸的树木直遮蔽住天空。 在交缠的树干脚下,铺满了柔软的鲜草与藤蔓。 细小的各色奇异野花,从藤蔓的缝隙争相钻出来,散发着甜美的芬芳,点缀着这片“密林”。 青年背靠着树干,手腕与脚踝被纤细的藤蔓松松缠住了,浓绿色一路沿着他的身躯,攀上腰侧。 而他的身上,一件由绸缎与银饰而做成的古怪织品,近乎只能勉强称得上是装饰,却距离衣服还有些差距。 乔池屿回想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只觉得羞耻到浑身发烫,却仍然说不出一句拒绝来。 几天前。 当晚餐结束后,两人哄了一会儿待在触手中的崽崽,投喂了一些鲜果和花蜜后,便回到了小客厅一起看电影。 不知为何,以温暖柔和的黑白电影为背景,青年被拥到了那个人的怀中,因为亲吻而呼吸微微不稳。 光线明暗交接之时,乔池屿骤而听见,那播放器的音响中,传来一声人类的惊慌尖叫声。 这是一部复古式的吸血鬼电影,而此刻,正是血色獠牙的吸血鬼男主初登场的情景。 奇妙的念头晃过乔池屿的脑海,似乎先前的时候,他便有过这样的疑惑。 而此时此刻,放松到了极致、又舒心到了极点,他便毫不犹豫地稍许克制着呼吸,开口道: “殷酆……唔、你真的是故事里所说的,那种邪恶神明吗?” 青年抬起凝着水雾的深灰色眸子,被亲红的唇半张,全然信赖地窝在邪恶神明的怀中。 殷酆扣着青年指尖的手微微收紧,有些紧张地道: “是我做得哪里不足吗,看起来不像人类所熟悉的模样?” 乔池屿似乎意识到了爱人的误解和担心,立刻摇摇头,脸颊有些泛红地努力细致解释道: “当然没有!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我喜欢你全部的模样,不论是人形的样子、还是触手和花藤。只不过,和电影里的吸血鬼、其他传说故事里的邪神相比,我们的初遇……太美好了,让人一点也害怕不起来。” 宛如一杯浓郁芬芳的热红酒,令人只想品尝更多。 不论是看到了对方怎样的一面,他都害怕不起来,更不可能如电影中的人物那样尖叫出声。 殷酆偏过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虽然青年的解释非常合乎情理,自己也了解那些影视作品中,对邪恶神明的刻画是如何一番模样。 但不知为何,祂竟仿佛从爱人的模样中,看出了一丝跃跃欲试和好奇心。 人类青年喜欢更为可怕的邪神形象吗? 宛如原始的野兽求偶、宛如吸血鬼寻求血液,那般残酷而暴戾的神明模样吗? 殷酆有点明白了,拥住了怀中的人类爱人,金色的眸子微微露出笑意,道: “太好了。我也喜欢你全部的样子。” 不论是好奇雀跃的模样,还是忍住颤|抖在怀中低泣的模样,自己的整颗心脏都不自禁地会为此而剧烈跳动。 于是。 就在一天清晨。 当乔池屿睁开双眼,本该缩在柔软的被窝里,拥着金色眼瞳的爱人一同苏醒的早晨。 他发现自己竟出现在了一片密林中,周遭的景象,与当初那座两人定情的海岛几乎是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能通过感知,明白自己其实还身处小镇旁的那座翠绿宫殿中,现在确切的位置,应当是在卧房下方的某个秘密空间中。 而真正的问题,是自己竟被打扮成了近乎于祭品的模样,被藤蔓囚|禁在树干下,手足都自由动弹不得。 乔池屿在看清自己身上打扮的瞬间,便想起了几天前的那番对话。 是自己提出了好奇,想要看看更加邪恶神明的模样。 而其结果,便是如今的这般境况。 他因为那身打扮的羞耻,而克制不住地浑身都有些发烫,只能竭力试着用极少的布料,姑且一点点磨蹭过去,遮挡住身体。 而就在这时候,原本松松缠着手腕的花藤,骤然收紧了,向上升起了些许。 乔池屿听到了一声轻笑,从不远处传来,是属于他最为熟悉的那个人: “你就是人类送来的那位可怜的祭品吗?” 模糊的白雾般的人影,隐隐从前方出现,而随之而来的,是青年身周藤蔓的更多动作。 乔池屿仰头,刚刚想要回答,他就感知到自己腰间纤细的藤蔓,变为了冰凉而湿润的触手,破开单薄的衣物,触碰到了他的身躯。 更多浓郁的花香溢出,他被花蜜弄湿了衣服,银饰发出清脆铃铛般的响动。 而青年原本正常的话语声,也变得支离破碎,而变了调子: “殷、酆……呜,我……” 白雾的人影微微凝实了些,瞬息出现在了青年身前,话音带着微微笑意,却制止道: “你应该挣扎、惊呼、竭尽全力逃跑才对。这样,我就可以把你再度捕获,然后用金丝塑起一座囚笼,令你只能看着我、为我而低泣,做出种种糟糕的事情。” 乔池屿想起自己所说的那番话,迷迷糊糊的头脑中,只剩下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树洞的羞耻燥热。 然而,让他因殷酆的触碰而挣扎逃离,似乎有些太奇怪了。 他不可否认,即便是在这种情境下,那个人的话语对自己仍有一种诱人的吸引力,令他的心脏不自觉飞快地跳动,只想要更多。 青年下意识地因为花藤的动作而软下身子,咬住下唇,克制着羞耻呜咽道: “我、我没有办法,没有力气逃跑……” 即便是在意识模糊的时刻,他都只有下意识地向着那片芳香的气息处,磨|蹭着冰凉的触手,想要更加靠近那个人一些。 殷酆微微一愣,从白雾中现出了金色眸子的身形,接住无法再度保持平衡的青年身体。 就像祂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更糟糕的举止。 青年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选择相信祂,全然展露出最柔软的心绪。 祂轻声笑了起来,松开藤蔓,与青年指尖相扣,将对方拥在了铺着柔软藤蔓的树干上。 “没关系。” 就算小可怜人类爱人不拒绝祂,祂也会继续做下糟糕的事。 这样岂不就是很坏很坏了? 第40章 欲 漆黑而辉煌的浮雕殿门下,是弥漫着雾气的万丈深渊。 这宫殿仿佛建在不着天、不着地的虚无之间,只有看不清模样的繁复浮雕,攀爬在一道道高耸的圆柱上,支撑起雾气间的诡谲大殿。 极轻的鳞片摩挲声,似是从黑雾正浓处传来。 坚硬而冰凉的光滑鳞片,在柔软的布料上滑动,引起令人悚然的轻细声响。 远远看去,雪白而蜿蜒的柔软丝质长袍,正被黑雾吞入了半侧,只露出了一大捧的布料和其中隐约藏着的一道纤细足踝。 裸露出的肌肤在长袍的映衬下,仍白得晃眼。 只是在其上,一道鲜明的、宛如某种蛇类动物绞缠过的红痕,显得刺目而靡丽。 一道微微的喘息声,从黑雾之中传来。 好像是十分地经受不住了,才从紧闭的唇缝间,溢出一道清清冷冷的闷哼声,又立刻咬紧了牙关,再不作声了。 而鳞片摩挲声越发响了起来,从各个方向而来,宛如潮水般回荡在空荡深渊的四周。 在那其间,夹杂着诡谲而古怪的莎莎作响的字音,仿佛在诉说着这世间最甜美的诱惑: “■■■■■■■■,■■■■■,■■■?” 乔猛地从混乱的噩梦之中被惊醒,大口大口呼吸着寒冷的冬日空气,睁开水雾迷蒙的浅色眸子后,仍还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脊背正靠在硌人的石块上,嶙峋的山石上方,落下浓密的漆黑树影。 天光已经蒙蒙亮了,四周的诡异死寂景象,从这枯枝纵横的一角,已经能约莫分辨得清。 昨日掉下山谷的时候,还是黑夜,所以乔不清楚这里是半山腰还是山脚下。 现在看来,自己的运气有些太好了。 这里刚巧是山壁最平缓的地带,而自己身上的不知什么东西,勾住了枯树干,因而没有摔得太狠,身上还能动。 乔从石块上缓缓半支起自己僵硬的身躯,小心地不碰扯到更多的伤处。 方才梦中混乱的余味,仍还在他的身躯之中,横冲直撞着,令他甚至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 那是在他被培养成教廷圣子的前十七年间,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作为塔尔帝国偏远地区的农户养子,乔在五岁的时候,被忽而拜访的教廷大人物带走,宣称他是被神明所选中的十一位圣子候补。 在未来,有可能成为降下神明旨意的代理躯壳,为此奉献一生。 他没有机会与养父母好好告别,便成了帝国教廷森冷圣殿中,为侍奉神明而终日修行学习的一名圣子候补。 然而没有想到,还未完成身为圣子的使命,自己却被打上了叛教的烙印,推进了只有惩罚重罪犯才会开启的死寂山谷,令他自身自灭。 乔触碰到用锁链缠在他的腰间,作为“罪证”的那座小小银龙雕像,紧抿住了苍白的唇。 正是因为……这东西,自己才会做那样……怪异的梦吗? 墨发及肩的纤细囚服青年,咬牙扭过头去,挥散那些混乱的念头,努力支起身来。 他必须要寻找一点食物,还要保暖用的干草和柴火,否则,很快就会冻死在这片漫无边际的山谷中的。 青年没能看见,在他扭过头去的那瞬间,腰间那枚粗糙而形态怪异的银龙雕像上,闪过一点漆黑的光芒,如鳞片反射的奇异色泽。 漆黑的光芒流淌,那劣质金属所雕琢出的银龙形象,渐渐变得惟妙惟肖而细致入微,竖瞳猛然睁开,宛如活物。 ■■,■■■■,■■■■■。 邪恶,着实邪恶,圣子的血液。 不小心寄宿到了这座莫名其妙的雕像,还被圣子手臂上的血珠气息所弄醒的■■天使,用毫无善意的目光环视着周遭的一切。 不论是这片阴冷的山谷,眼前人类身上的烙印,还是从血液中尝到的那份记忆,都透着十足香甜的气息。 是邪恶的、残酷的味道。 是令祂这位混沌中诞生的■■天使,都深深赞叹不已的美妙气息。 伊酆不自觉地想到,既然自己碰巧苏醒了,就非得要做些什么不可了。 复仇与鲜血,深深地陷入欲望的漩涡,这岂不就是最为美妙的事情吗?祂不信这世上有任何的生灵可以拒绝自己的诱惑。 以黑雾为名,操控着死灵宫殿钥匙的艾柯吕斯·伊酆发誓,祂会让这片人世间为仇恨与欲望而翩翩起舞的。 如此,迈入盛筵的第一步,就是引诱被“敬爱”的教廷所背叛的可怜圣子。 这对真正的天使来说,过分简单。 伊酆自信心满满,慢慢闭上了那双银龙的竖瞳,开始等待入夜的时机。 天色朦胧,即便是下午,也笼着一道看不分明的云层。 墨色及肩发的青年,只草草用衣物的边角,撕下包扎了被山石割破的手臂和膝盖的伤口,只凭着求生的本能在山谷中前行着。 空气很冷,隐隐能嗅到一点湿润的水汽,或许是在前边有条小溪。 乔想要至少,清洗一下伤口,而溪流的附近,大约也会有些能够入口的植物野果。 在掉下山谷的时候,自己本该像其他的重罪犯那样,第一天就丧失了行动能力,在骨折与失血的缓慢痛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埋尸谷底。 可不知究竟是什么缘由,他最终检查过了自己身上,除了三天前被烙下叛教烙印的腰侧,和手臂膝盖的划伤外,其他的地方没有更多的疼痛了。 没有骨折,没有被山石撞上脑袋,甚至也没有扭伤,不妨碍行动。 只不过,身上这件单薄的麻布囚服,终究是抵挡不了寒冬天气的,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还能撑多久,又有没有可能走出这片……死寂山谷。 乔四处收集了一些枯草叶、小树枝,一边循着空气中的潮湿气息,向前寻找着溪流。 天色渐暗,他自知需要保存体力,等待天明再继续赶路,便寻找了一片勉强可以藏身的树洞,将枯草铺在身周,作为保暖之用,蜷缩着努力让自己睡着。 大约是白日里太过强撑着令自己赶路,分明脑袋里混乱的思绪一刻也停不下来,可他竟很快便陷入了沉眠。 青年腰间安静的银龙雕像上,漆黑的光芒微微一亮。 栩栩如生的龙身开始蠕动,鳞片映出朦胧的月光。 黑雾从银龙尾部,延伸而出,缠上青年的手腕,又更深地紧紧交缠住那道身躯。 伊酆觉得很是好奇,无法明白人类青年在昨夜被自己拉入梦境后,为何会露出那样躲闪的神色模样。 难道对方不希望复仇吗,不会因为人类习以为常的欲望,而感到开心鼓舞吗? 先前祂只是在品尝到那滴血珠后,隐隐看到人类青年的记忆一闪而过。 这一次,祂定要从青年的记忆深处,要好好琢磨清楚。 首先,也就是对方身为圣子乔,被敬爱的教廷所背叛的瞬间,从这份记忆开始如何? 伊酆操纵着分·身的黑雾,兴致勃勃地越过梦境的原野,穿梭而入。 四周是寂静。 高耸的殿堂庄重而圣洁。 要说是宁静,也并非是全然毫无声响。 若是侧耳倾听,从那森冷肃穆的圣殿深处,有低声韵律起伏的吟诵声,似泉水般轻涌着,宛若这殿堂上最精美的一块浮雕白砖。 刚刚成为圣子的墨发青年,跪于黑曜石的圆台上,如一株覆着洁白霜雪的纤细树苗,依偎在悬刻于圣殿的悲悯神像旁。 乔披着晨读时需要穿戴好的白色单薄衣袍,丝质的布料长长拖拽于圆台上,又坠落在地一角。 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垂落至腰间,如上等的绸缎。 大殿的门口,忽而传来一道节奏规律的脚步声,不徐不疾,带起空荡高耸大殿内的回声起伏。 身处梦境中的乔,不知道这不过是自己记忆中的过去情景,因为那道熟悉的脚步声,而下意识悬起了心,身体紧绷。 这是来自于主教的脚步声,也是将他从荒僻的偏远区域,带到这片帝国中央都神殿的那位大人物。 从成为圣子候补起,不知为何,乔总是很恐惧对方所落下的目光,害怕着被指责自己侍奉神明的不周之处。 他本该崇敬和亲近着这位大人的,可实际的本能反应中,却只有恐惧。 而那道声音,果真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响起: “我的孩子,今天可有听闻神明所教诲的旨意?” 乔克制住自己僵硬的动作,自然地转过身来,道歉道: “今天也未曾能够听见,是我不够专心。” 身着宽大深灰色厚重长袍的主教,深深叹了一口气,淡声道: “从你成为圣子候补至今,也有十七年,是当初我听闻神训,将你从农舍带至这片最靠近神明的帝国圣殿,教会你倾听神明旨意的方式。” 乔跪于黑曜石圆台之上,分明身处梦中没有后续的记忆,可一种莫名的忐忑与恐惧,却随着那句话,而来到了顶峰。 就好像在那之后,便会发生什么可怕之事。 而他十七年间所构筑起来的一切,便会彻底崩塌与粉碎,令他再找不到落足的归处。 就在这时,某种莎莎作响的、宛如蛇类动物鳞片摩擦一般的怪异声响,很轻、很细微,却令人几乎难以忽视地从黑曜石圆台的角落,蜿蜒接近。 青年的思绪在那一瞬间,被莫名拉扯了过去,脑海中混乱的疑惑念头,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声响。 眼前的主教,好像全然没有听见这细微的声响般,仍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 下一刻,身披单薄丝质长袍的青年,骤然感受到一抹冰凉粗糙、宛如蛇类动物般的尾尖,卷上了自己的脚踝。 而异样的、好似一夜之前才刚刚体验过的古怪潮涌,随着那尾尖,骤然从脊骨向上流窜。《 》 40-50 第41章 热 不易察觉的黑雾,从梦境世界的角落,卷上其中身临其境的记忆画面。 乔陷于梦境的脑海之中,终于隐约记起了,不知何时的古怪场景中,自己也曾被这样冰冷的鳞片纠缠住,变得不对劲起来。 在那片漆黑的宫殿之中,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被挤压出汁液。 而对失去控制的害怕,如那蛇鳞一般的触感那样,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青年仍努力维持着跪在黑曜石圆台上的端正动作,咬住了唇瓣,只白色柔软衣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有着坚硬鳞片的某种“东西”,缓慢而柔韧地悄然攀上他的脚踝,从宽松衣物的间隙,卷上他的腰身与手腕。 深灰色长袍的主教,目光居高临下,似是全然没有将青年放在眼中,而回忆着久远以前的情景,道: “……当时是我错认,你也并非是叛逃民间的皇室私生子,但这么多年作为圣子候补,侍奉于教廷,你过着与农户之子截然不同的日子,不是吗?该到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乔耳边模模糊糊地听着主教的声音,分明知道对方所说着的,是对自己而言极为重要的那些过往,甚至会给自己的未来做出痛苦的判决。 可他全部的身心意识,却都在那截怪异的触感之上。 只有花费所有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发出奇怪的声音来,不在庄严肃穆的圣殿中呜咽出声,甚至弄脏这片圆台。 而那宛如蛇类动物般的尾尖,竟然从漆黑冰冷台面的四周,如烟般扩散开来,分裂出了数条。 一点轻轻的噬咬感,从乔的身前骤然传来,让他的头脑中近乎尖叫起来。 那咬痕压根不疼,却带着浓重的挑|逗与刺|激,宛如刺入了令人身体变得奇怪的草药,让青年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及腰的墨发凌乱落下。 莎莎的鳞片摩挲声,如潮水般,终于变得剧烈而无法忽视。 墨滴般浓重的黑雾,在青年的身前凝聚起来,盖过了主教喋喋不休的身影,变得庞大而繁复。 一种青年从未听闻过的言语,从他的头脑深处传来。 分明每一个字音都是如此陌生和古怪,可不知为何,他却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你愿意以自身灵魂为代价,实现复仇的愿望吗,圣子乔?” 青年仰起头来,被水雾沾湿的眸子,迷蒙地望向眼前的黑雾影子。 那盘旋流动着的雾滴,如同咬着尾部的数条游蛇,稍一眨眼,看起来又变幻成了更为邪恶而古怪的繁复花纹,看不分明。 掌管着死灵宫殿的艾柯吕斯·伊酆展露出本体的一角,兴致勃勃地吐着信子,诱惑道: “你所尊敬的主教只是为了搜寻皇室私生子,当年顺手把你牵进了教廷。而现在他需要一名顶罪的倒霉蛋,就用了你这枚没用的棋子。” 漆黑的鳞片尾尖,慢慢地捕获着梦境中看似脆弱不堪的圣洁青年,用邪恶的欲|望与快乐,刺|激着最本能的情感。 交|配的欲望与鲜血暴力的野心,任何生灵都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才对。 伊酆不相信有人会不心动,会讨厌这种彻底堕落的快乐。 披着完整柔软雪白衣袍的青年,在听见那段话语的瞬间,终于支撑不住身躯,软倒在黑曜石的圆台上,低低呜咽出声。 怪异的感觉,令他绷紧了小腿,只想要克制住不弄脏自己的衣物下摆。 可更令他忍不住哭泣的,是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长久以来所积攒的那份慌乱无措与恐惧害怕,失去立足之地与所有一切的那种空茫情绪,自从被打上“叛教”的烙印以来,抑制在心底,直到此时才终于放了出来。 这是在梦中,所以他可以尽情哭出声。 一定正是因为自己太过害怕,所以掉落谷底后,才会做这样的梦。 只不过,这个梦的内容实在是太过奇怪了,他忍不住低低呢喃、躲闪着道: “不要了……我受不住了、不行的……” 青年的声音有几分轻哑,却仍然如冰冷的泉水那般,清清淡淡的没有太多的情感与欲望。 漆黑涌动的雾气,微微停顿了一瞬间,好像有些难以理解青年的反应。 操控着死灵宫殿钥匙的艾柯吕斯·伊酆紧拧起了眉心,某条黑雾凝起的小蛇嘶了一声,吐出信子来做出哈气的模样。 祂呆呆地盯着人类青年,宛如被深深辜负了感情的心碎人,幽怨地忘了后面的台词。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快乐,不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呢…… 是祂哪一步出错了,这份记忆不是圣子遭受背叛最重要的记忆,不能挑起对方的怒火吗? 眼前,咬着唇瓣抽泣着的墨发青年,正被蛇尾弄得近乎到达临界点。 而对方似乎已经意识到,这里是虚伪的梦境世界,只是由过去的记忆所构建出的空间。 这次来不及做更多了,伊酆一咬牙,气鼓鼓地戳了一下青年不小心被掀起了衣袍的腰侧,收回了黑雾与蛇尾。 乔软着腰身,正趴卧在冰冷的圆台上,因那突如其来的、宛如凝聚着水雾的怪异触感,戳在身上,骤然便失去了所有的掌控。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浅色的眸子,眼前早已是水雾模糊的一片,混乱的梦境景象已经开始崩塌。 可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想象到,自己竟能哭出那么多的泪迹,而汁液沾染了衣袍,弄得这样的湿透。 那种怪异感觉的颤栗,和自己竟能为了逃避现实、而做出这般梦境的羞耻窘迫,近乎冲破了他理智的极限,让他猛地从梦境中挣扎着开始苏醒。 在那意识尽头的最后,乔的脑海某处,似乎划过一道轻细的怀疑念头。 自己会梦见冰冷的蛇尾和鳞片,是不是和一起掉下山谷的那座银龙雕像,有一点点关联呢? 那座雕像上的银龙,也是生着八条怪异鳞尾的。 天色朦胧亮起。 终日乌云笼罩的死寂山谷,就算在白日,也被灰蒙蒙的雾气所遮蔽,看不清更远处的景象。 当乔从枯草铺着的树洞里苏醒的时候,被周遭的寒冷空气,冻得打了一个冷颤。 梦中怪异而混乱的景象,在脑海中迅速地流淌而去,等他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忆起昨天所发生的事,便已经忘记了大半。 只有胸口飞快的跳动,和那种彻底宣泄出了情绪的羞耻古怪感觉,令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囚服,还好,没有变得湿漉漉。 随即,空气中冰冷的水汽,便提醒了乔昨日的目标,是找到一条可以取水的小溪。 他没有更多时间再继续磨蹭了,必须要赶在最冷的那些天到来前,找到可以栖身的地方。 青年努力活动着四肢,从树洞中踏出身来,开始继续赶路。 而他腰间锁链所悬着的那座小小银龙雕像,悄然扭动了一下银尾,半睁开竖瞳,慵懒地望着外部山谷间的景色。 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小溪,这祂是知道的。 但在那溪流旁,也只有光秃秃的石子,根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可以入口的野菜,这祂也是明白的。 要是天气继续这样寒冷下去,过不了半月,青年必然会因为饥饿或生病,而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就不能复仇,不能点燃热血。 自然也不可能堕入欲望的深渊,做一切快乐的事。 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复苏之初所选中的第一位信徒,就这样惨遭夭折,难道是祂所能接受的失败吗? 祂默默冷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又闭上了竖瞳,沉睡入银龙雕像的深处了。 不久,山谷间水流声响起。 乔终于循着湿润水汽,找到了能够清洗伤口的溪流,可这并没有让情况有太大好转。 在这种天气,他定然不可能在溪水中清洗身体,便只能暂时拆开绷带,清洗了一下手臂和膝盖上的伤处。 溪水很冰冷,即使伤口未完全愈合,也令他感受不到太多的痛楚。 而周遭光秃秃的,只有灰黑色的石块因为被溪水冲刷,而被打磨得圆润。 他不得已,只能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继续赶路。 而或许是先前在囚牢中吃下的食物,到如今已经被消耗殆尽,在落下山谷的第三天,他开始发起了低烧。 头脑昏昏沉沉,浑身时而冰冷,时而却反常的燥|热,而身边除了野草,没有任何能够入口的草药。 乔蜷缩在一片凹进的浅窄山洞内,浑身发着抖,将自己尽可能卷成一团。 腰间,一道冷硬的物件,忽而硌到了他的皮肤。 他反应了好几秒钟,才想起了,这是那座作为他叛教“罪证”,与他一起被推下山谷的银龙雕像。 银龙在这座塔尔帝国,是邪欲的化身,而只有异教徒才会悄悄铸造银龙雕像。 在意识模糊之中,乔的脑海中,划过了一道有些古怪的念头,可他猜想,这可能才是实际真正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自己被推下山谷,分明是一定会重重受伤,无法再自由活动的。 身上的麻布囚服完好,只有些许的划痕,那自己是怎么会被树干勾住,没能一摔到底,反而还完好地滚落山谷的呢?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自己被这座银龙雕像救了一命,雕像的蜿蜒尾部,勾缠住了树干,这才导致自己没有被摔受伤。 青年咳嗽了一声,低低地笑出了声。 着实古怪,自己在这般寒冷而荒无人烟的死寂山谷中,唯一陪伴着自己的,竟是这座代表着邪恶的银龙雕像。 第42章 泉 灰色的浓雾在白日也遮蔽住了太阳,天气阴冷,刺骨寒风呼啸。 过不了小半天,蜷缩在凹进石壁山洞口的青年,便紧闭着双眼,因为饥饿与寒冷,而思绪越来越涣散。 悬在他腰侧的银龙雕像,在青年所看不见的地方,焦躁不安地扭动着。 覆着银色鳞片的尾部,分明想要装作在睡觉的模样,却时不时拍打一下前爪,装都装得不像样子。 睡在这样冰冷潮湿的地方,过不了多久,青年就会虚弱下去,或许再也无法苏醒了。 分明说不上任何的理由,可艾柯吕斯·伊酆难受地扭动着不属于自己的银龙身躯,竖瞳的眸子悄悄睁开一条缝,又用力地闭起来。 像是被同样的病热灼烧着,越发安定不下来。 为什么人类青年不与自己做交易? 放任自己堕入欲望,这难道不是最为容易的事情吗? 只要和自己达成交易,不论是健康的体魄、美酒美食、权力、容貌,还是令自己的仇人付出鲜血的代价,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祂收取的代价只是一点点灵魂而已,再不济,祂也可以收少一点的东西,比如只要是某种情绪,悲伤,或是欣喜…… 可是不管自己怎样入梦,人类圣子却总是无动于衷。 被寄宿着的银龙雕像气鼓鼓地彻底睁开竖瞳,诡异而可怕的眸子,死死盯着青年的手腕,离开自己的雕塑底座,游向前方。 可不等祂那压根也不尖锐的细齿,咬住那截白瓷般苍白的青年手腕。 微微颤抖着的青年,似乎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字音。 圣子的双眸不安地紧闭着,眼睫上沾湿了一点霜露,可神情却很平静,仿佛只是在暖冬的小屋中,倚靠于壁炉边入睡而已。 伊酆的牙齿停下了动作,想要再凑近一点,听清人类青年究竟说了一句什么。 万一青年是在呼唤自己,终于回心转意准备成为■■天使的信徒,走上邪恶的道路了呢? 银色纠缠着的八条鳞尾的龙,屏住本就不存在的呼吸,小心游动靠近。 一声清清冷冷的话音,虚弱而极低,却仍带着干净透明的调子,慢慢流淌而来: “……神明大人,能否恳请怜爱您弱小而虔诚的子民,赐予他们走过疾病与寒冬的光芒……寻找到鲜美的果实与取暖燃烧的木柴,越过无尽而冰冷的黑夜,到达光明温暖之地……” 青年的话音越来越低,宛如将要熄灭的烛火,在寒风中微弱摇曳。 伊酆操控着银龙一口咬住人类的手腕,恶狠狠地在青年的手腕上磨着牙,蹭出四枚细小的红印子,引起人类青年一点本能的缩瑟反应。 可恶,就算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去向那种根本不存在的神灵祈祷。 如果祈祷有用的话,人类青年又怎么会落在这种山谷,被冻得瑟瑟发抖,还又饿又生着病,身上甚至被划伤了! 祂下定决心了,一定要让人类活蹦乱跳地活下去,不会被冻死也不会被饿死,然后诱惑对方成为自己的信徒。 就算这是一场持久战,自己也绝对不会服输的。 银龙冷哼了一声,细齿轻轻摩挲,一口气注入了漆黑的雾气,本体的一部分再次潜入人类青年的梦境。 而在冰冷潮湿的山壁石洞外,灰色的浓雾开始涌动。 高空之上,始终被雾气所遮蔽着的浑圆太阳,一点点洒下被搅合开的浓雾,落下云层,向着山谷而倾落。 气温开始回暖,水汽蒸腾而消散,落在久不见日光的草叶上。 而这一切,陷入梦境的人类青年毫无所知。 乔从巨大的石块上睁开眼的时候,周遭是极度的酷热。 就好像是十颗太阳正照耀在头顶上方,身体中的水液,都要被这炽热给蒸发殆尽了,化作雾气。 他意识不到这是梦境,只觉得迷迷糊糊间,自己已经被这热度,给灼烤了好长一段时间,再不做点什么,就要口渴而死了。 乔支撑着身下的石块,准备爬起来看看周围的景象。 因为那石面的光滑,他险些摔了一跤,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正穿着十足符合这酷热气温的清凉装扮。 两张薄薄的细棉纯白布料,遮蔽住上半身与下身,腰间露出一截,勒着肌肤缠着一条麻花金腰带。 而他赤着双足,手腕和脚踝上,也分别挂着更细一些的麻花金饰环,宛如某种古老文明的传统服饰。 乔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穿着这些东西,只在看到自己露出的那一截腰身时,思维茫然了一瞬。 就好像在那里,有什么自己遗忘了的东西。 可他并不愿去想那件事。 他摇了摇脑袋,挥散那个念头,站起身望向四周的环境。 灰白的大地之上,到处是光秃的石头,除了他自己所站着的那块外,还有许许多多比房屋更宽阔的石块,而每块石头都被烈日烤得晶莹发亮。 忽而,乔听见了一点低沉的轰鸣声。 他转过身去,才发现远处那明亮的红光,竟然不是太阳,而是一片庞大而流淌着熔岩的火山。 火山口正震动着,发出极低的咕嘟和撞击声,仿佛随时便会喷涌出更为炽热的温度。 乔心口一跳,慌乱的害怕心绪和对炎热的躲避,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什么地方躲藏、降下身体的温度。 忽而,一点湿润的水汽,从某道清风中,被送到了他的身畔。 他脑海中来不及生出疑惑的念头,去思索为何火山旁,还会有如此沁凉的气息,便已经向那个方向转过头寻去。 在那视野的不远处,竟果真有一片涌着活水的清泉,足有好几块石头那么大,隐约可见反射着日光的清澈池底,一看便十分适合乘凉降温。 乔心间冒出了欣喜的情绪,向着池水奔跑而去。 太阳暖融融的,远处的火山口仍然喷涌着可怕的热度,可当他跳入池水的时候,感到周身都骤然松懈了下来,沁凉而舒适。 他从活水口喝足了泉水,补充了身体的水份,便轻轻靠在池水的一侧边沿,试着休整自己疲惫的身躯。 青年微微垂下眸子,被池水沾湿的眼睫上,晶亮的水珠又落回水面。 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感到自己好像走了好久好久的路途,而直到现在,才得以稍许休息片刻。 真奇怪,分明他才刚刚从石面上苏醒,也只走了十余步路而已。 就在他思绪松懈之时,忽而,一道冰凉而陌生的触感,从池水的深处,骤然勾缠上了他的脚踝。 乔还来不及惊叫,另一道相似的触感,便同时缠上了他的另一条小腿。 那冰凉的触碰,光滑坚硬而覆盖着一点粗糙的纹路,似是蛇的鳞片,可蛇怎么会有那么多条尾巴? “唔……”青年猛地被勾缠着的不明生物尾巴,拽入了池水之中。 清透如同琉璃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向上远去,他下意识张开口,只险些呛了一口池水。 那水中的怪物,却似乎因青年的那一声轻咳,而慢了一步动作,又将人类送回了水面之上。 池水不深,可却宽阔无比。 乔眼眶含着生|理性的泪珠,竭力想要扭头看清楚,将自己向池子中央拽去的水中怪物,究竟是什么模样,也只看清了一抹漆黑的鳞片。 那光滑的鳞片,在太阳的照射下,竟有着隐约的银色光芒。 他模糊一片的头脑之中,似乎想起了什么。 自己被这种鳞片生物摆弄的记忆,好像,不止发生过这一次。 怎么办,这里不会是对方栖息的池水,而自己误闯入了对方的家里,不小心被当成坏人了吧? 青年低声地呜咽着,脊背绷直了,感受着自己的身躯被一点点缠紧。 清凉的衣服早就湿透,紧贴在身躯之上,又被水流包裹着,轻巧荡开。 他的双手被鳞尾缠在一处,高高地挺起胸膛,看着薄薄一层的水流从胸前起伏波荡着,掀起露出一截的腰身。 古怪的声音,骤然出现在了乔的头脑中,带着混沌的音节。 以银龙为寄宿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在人类青年的意识中快活地呢喃道: “看到了吗,那是你所虔诚信仰的什么所留下的烙印?你所以为的教会,便是这样对你做出’叛教’判决,将你舍弃的。” 乔的意识朦胧,只能隐约分辨出那话语中的含义,随着对方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身上。 在过短的上衣下方,遮掩不住的腰侧,有一枚泛红的小小烙印。 扭曲的不详图样,是犯下重罪叛教的刑犯,才会被烧上的耻辱印记。 很疼很疼,那个时候,乔还以为自己会因灼烧而死在狱中。 可现在也已经不再渗出鲜血了。 他的眼眶中流下一大滴一大滴的泪珠,借着池水的波荡,藏匿不见踪影。 青年肩膀颤抖,脑海中所有混乱的念头,全部参杂在了一处,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处,是在圣殿中受罚,还是被困狱中。 是蜷缩在寒冷的石洞中奄奄一息,还是被灼热的情欲烫得浑身发抖。 渐渐地,他的抽泣却变了味道,变得拉长了调子,而甜腻崩溃。 乔用力地睁开了水波间的双眼,想要看清自己如今的处境。 可被分别缠紧的身躯,和越发灵活蜿蜒的鳞尾,混作了一团,漆黑与雪白,粉色的红痕缠过每一寸的布料,又被水流淹没。 那扭曲而不详的“叛教”烙印,忽而,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印在腰侧,如一枚鲜艳欲滴的桃心纹样。 灼热的身躯被榨出了汁液,而那液滴每喷在纹样上,桃心的靡红就更娇艳欲滴一分。 乔的大脑空了一瞬,某种彻底失去控制的害怕与激荡,和从脊骨中漫溢而出的感受,令他的脸颊瞬间羞红了。 他压根再也听不清,那道古怪的声音,究竟又在说着些什么,交易、夺回的事情,而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墨发湿透的青年,细细地颤抖着,因为极度的羞耻与那前所未有的隐晦念头,哭泣着,软声央求道: “对不起……不、不要了,我不是坏人……会坏掉的……” 再碰下去的话,他肚子里喝下去的水就要耗尽了。 他紧紧闭着双眼,竭力地想要隐藏起来,自己竟然有一瞬间,沉溺于这种奇怪而疯狂的触碰之中,而变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 心底的某个角落,他似乎能够感知得到,那道鳞片粗糙的冰冷触感,是属于某个自己十分熟悉的对象。 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去深思,自己究竟是在和“什么”交缠于池水间,甚至还近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漆黑鳞片的尾尖,在青年闭上双眼拒绝交流的那时候,就微微僵硬了一刻。 仿佛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人类如此绝然的理由。 黑雾的影子从梦境的外沿,轻眯起竖瞳,有某种空落落的感情,涌动于黑雾的躯体之中。 艾柯吕斯·伊酆并没有情感这种东西,祂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那么,这又是什么? 祂慢慢闭起黑影的竖瞳,从人类青年的梦境退了出去。 或许,祂还需要更多地休息一会儿,睡眠不足也是天使的大敌—— 祂是这样认为的。 灰色的石块与水面缓缓模糊而崩塌,梦境轻巧碎裂,融入清醒世界的角落。 温暖的阳光落在山洞口,明亮,如同早春。 当乔从一片乱梦中,艰难地苏醒而睁开双眼的时候,迷茫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上,竟暖融融地落着阳光。 他慢慢动弹着僵硬但获得了充足休息的身体,从洞口站起身来,看见终日迷雾封锁的死寂山谷,被阳光穿透了枯枝与残叶,照耀到每一处角落。 溪流的声响在不远处,而自己的低烧已经痊愈。 第43章 妄 乔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身上,虽然因为睡姿的奇怪,而有些僵硬,但确实没有病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隐约记得,当自己离开溪流的位置,试着向更远处寻找食物和栖身处的时候,因为发烧,而记忆开始模糊起来。 望着山洞外,明媚暖融的阳光,乔有种恍然如还在梦中的错觉。 这片死寂山谷的位置接近边境,又是流放之地,他本就听闻,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光秃秃的石壁上,就连野草苔藓都只能艰难生长。 可现在正是气候最为恶劣的冬季,在这片崎岖的山谷间,却洒下了如在春日的暖阳。 灰云散去,高耸的天穹之上,云层如绵软的羊群,沐浴在一道道金色光芒下,镶着柔和的光圈。 而空气中阴冷的湿气被晒暖,消散于半空,只有不远处溪流的清凉水声。 乔不禁觉得身上有些黏糊,想要去溪流中彻底地清洗一下。 他张望了一下四周,这种荒僻之地,应当不可能有其他人在吧? 青年摇摇头,挥散这种奇怪的想法,自己怎么会怀疑这里还有其他的住民呢,只可能有未开智的小动物和植被吧。 他收拾了一下周边的干草,原路返回,向着溪流而去。 腰侧的银龙雕像,似是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安静闭上了竖瞳。 青年走到溪边,找了一块大些的稳固石块平台,费劲地从锁链和银龙雕像的间隙,将麻布囚服彻底脱去,在石台上折叠放好,迈入水中。 细微的冰凉触感,在最初刺激了一下青年的身体,令他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而很快,被阳光照暖的水流,就轻柔地包裹住了他的身周,不再感到寒冷和不适应。 乔放松下身躯,一点点向着溪水更深处浮动,下巴浸入水中,嘴巴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 水流的舒服冲刷,让他的脑海中,某些奇怪的梦境片段,一闪一闪地被迫回到了头脑之中。 乔沾着溪水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垂下,有些躲闪地飞快眨了几次。 在发烧的时候,他似乎做了许多乱梦,其中的大部分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却只有某些东西,他再如何回避躲藏,都不可能从脑海中挥散,彻底甩开装作不曾发生。 自己最初梦见了可怕的东西,是那些关于自己坠下山谷前,被问罪与审判的糟糕记忆。 可不知道为何,到梦境的中途,他却开始混淆了梦境和现实中,山谷下的情形。 梦中有水流,有光滑的石块,还有纠缠着将自己拽入深处的某种东西。 他哭着说不要了,可只有乔自己内心最深处清楚,被那情|潮所席卷的时刻,自己有某一瞬间,舒服得只想要被那水波彻底碾碎。 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在那短暂而难熬的梦中,他却生不起一丁点反抗的念头。 就连那枚代表着审判的烙印,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不敢去看它,仿佛再多看一眼,便会想起它变成鲜艳欲滴的桃心模样,戳动一下,就能溢出满满的水液。 乔紧紧地闭上双眼,抱着手臂挥散水流。 就算……他明白这是因为这几天间,自己总是在想着那座银龙雕像的诡异,而不小心受到了那些传闻故事的影响。 可自己生出的这些古怪的欲|望和妄念,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这是他自己的责任,也是他自己要背负的欲|望。 忽而,溪水之下,乔感到自己的腰间锁链,被石块轻轻勾了一下。 他已经顺着溪流,漂浮出去了一段距离,此时周围是有些陌生的山谷景象。 青年低下头去,发现是银龙雕像不小心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才勾缠住了锁链。 他解开了挂住的雕像,抬起头来,忽而,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什么。 原本,在阴沉多雾的时候,自己寻找过溪流周遭的山谷情形,只有干枯的枝干和很少一些野草苔藓,被乱石遮蔽。 然而现在,阳光洒落,站在溪流中央,他隐约看见,在那怪异的枝干和乱石堆下,仿佛有一处难以察觉的山路,通向不知名的方向。 在山路附近,有鲜嫩的野草正从石块下,冒出头来。 绿油油的,带着这片山谷所很难看见的茂盛生机。 空气中隐隐有植物的清新气息,甚至,还有一点酸甜的果实香气。 乔唰地从水边站起身来,左右记了一下方位,回下水的地方取枯草叶擦拭掉身上的水珠,稍许等干燥些,便套上衣物,沿着溪流向那处地点而寻去。 在青年的腰间,始终闭着竖瞳,一动也不动的银龙雕像,终于,轻轻龇了一下尖牙。 祂不是那样善良的天使,更不会做什么心想事成的许愿灯。 就算是没有人知晓祂的名字,或者青年不在乎祂所托的梦境,这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祂是以黑雾为名,掌控着死灵宫殿钥匙的艾柯吕斯·伊酆。 并没有那么的轻浮,也没有那么容易失落。 第44章 磨(加更) 银龙在雕塑底座上寻了一个适合的角度,蜷缩成一团,懒洋洋地半睁开竖瞳,望向四周。 人类青年沿着那条向下的山路,很快发现了藏身于山石间的一片隐秘山谷。 这片盆地位于一个独特的角度,恰好能照射到从山顶偶尔洒下的日光,又不受到四周枯木乱石的遮蔽,有溪水浇灌,土壤肥沃。 并不是个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但也绝非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找到。 只要是四肢健康的人类,在这里被困而徘徊一个多月,踏遍每一块石头,在还算明亮的白天里苦苦搜寻,总可以发现这条小路的。 可这对于如今的青年而言,却是不可能的选项。 祂只不过是稍许加快了一点点这个过程。 这是为了当青年活下去……成为自己的信徒,所必要的操作而已。 穿过狭窄山路,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翠绿的鲜草与互相交织的杂木枝叶,覆盖了整片秘境般的小盆地,而金黄色的野花夹杂在绿叶深处,能嗅到果实的青涩气息。 不论是采集能够当作食物的东西,还是收集过冬的草堆柴火,这里都应有尽有。 肚子很诚实地叫起来的青年,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窘迫和羞红,但也还是飞快地开始辨认起来,周围能够入口的果实和草叶。 伊酆借着银龙的眼瞳,百无聊赖地扫过青年手中的每一片草叶与野果,这个没有毒,那个好像有点酸,算了,酸不到天上去。 祂很想打一个哈欠,然后就此沉沉睡去。 可是在这片盆地后方,还有某些让祂比较在意的东西。 祂想过了,如果入梦没有办法说服青年的话,便只有用更直接的办法了。 而在此之前,祂只想要相安无事,顺便人类青年也可以补充些体力……不至于饿倒在半路。 伊酆轻轻龇了一下牙,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位格外情绪平稳的天使了。 绿荫间。 乔收集了足够一周份量的果实和草叶,又以藤条捆扎了一大扎的干草和枯枝,作为冬日保暖的需要。 他填饱了肚子,将这些东西背在身后,环视了一圈四周的景物,牢牢记住了这里的地形。 如果在前面的山谷中,再没有其他更多的绿植丰茂之地,那他或许还不得不回到这里。 在此之前,自己最好多探查一些周遭的地方,或许……还能寻找到离开这片死寂山谷的道路。 青年垂下眸子,双手握紧了肩头的藤条,神情看不分明。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么?自己是否还是太过贪心,被这片“绿洲”冲昏了头脑,才会想到活着离开这里…… 他抿唇,强迫自己动起身体来,继续向前探索山谷。 周遭阳光仍在,日头却开始缓缓偏移,不再如先前那般暖融。 跨过山路,身边的绿植种类渐渐变得不太相同,与那片阳光照耀的盆地不一样,而更多是菌菇和坚硬的灌木。 青年的脑海中混乱的念头黏糊在一起,脚下忽而一空,没有注意到那块松动的泥土块,不小心跌落向下。 乔睁大了双眼,心中混乱的念头陡然止歇,只万分后悔自己竟没有认真看路。 在刚刚寻找到食物和庇护之地,发烧痊愈的现在。 可这一次,他却没再那样好运地被什么东西勾缠住身体,止住下坠的势头了。 青年下意识地护住身躯,紧闭着双眼,感到自己最终从土坡滑落,坠在了一团质感怪异的灌木丛上。 那灌木的枝干,似乎布满了尖刺,可连尖刺也是柔韧而不硌人的,将下坠的力量缓冲了大半。 蜷缩了半晌,乔终于慢慢缓和了过来,睁开双眼,想要确认自己如今所在的方位。 咕咚咕咚的果实滚落声,从上方传来,他抬起头,发现背后的干草和枯枝没有散掉,只有果子掉了一地。 而周遭似乎是一片天然的山洞,前边隐隐有亮光,大约是条可以走通的石洞隧道。 再不济,从这里向上爬回去,好像也不会太难。 乔微微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低头将滚落的果实捡起来重新收好。 就在这时,他感到脚踝上有一点轻轻的刺痒。 不疼,仿佛只是被蜇了下。 他低下头,检查着脚踝的皮肤,才发现是方才滑落土坡的时候,似乎被什么植物的叶片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就连血珠都没有,只有一条细细的红痕。 青年腰间的银龙雕像在他失足坠落的时候,便凝起了眉,有些莫名的心神不宁。 前面的山洞,自然是会被人类青年所发现的,自己本就准备好了这一刻,可这并非是祂心神不宁的缘由。 那种划破了青年脚踝的植物叶片,有着轻微的毒素,是为了保护它们不受动物啃咬。 毒素不强,对于人类来说,大约只能导致一些强烈的幻觉,半天后就能恢复。 可自己怎么会全然没有注意到,分明这种植物在这附近已经越来越多了。 伊酆强行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原本计划好的坦白劝诱计划,遭到了意外的打断,所以祂才会如此不安定。 肯定不是因为这些致幻的毒素,它们是不会造成什么实质伤害的。 山洞中。 乔在拾起最后一个滚落果实的时候,便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头脑好像有些莫名的轻飘飘。 宛如坠入清醒的梦境,明知道自己踏在实地上,却无法控制住那种混乱的幻觉。 难道是,方才的那道红痕,导致他被什么植物的汁液影响了? 乔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在还能控制住身躯的时刻,慢慢放下背后的东西,靠在一片干燥的石壁上稍作歇息。 身体没有什么疼痛,如果他所估计的没错,这种毒素应该并不致命。 最多,只能让他产生一些幻觉,或是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轻轻地缩瑟了一下,仿佛很冷,又感到四周开始莫名地变得温度升高了起来。 某种奇怪的幻觉,在他的体内一点点地扩散开来,乔难以置信地抬起眸子来,心口猛然一跳,发出了一声轻细呜|咽。 原本周遭的石壁,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慢慢蜿蜒游动的漆黑鳞尾,隐隐有银色的光泽映出。 而他被身后的纤细鳞尾缠住了脖颈与脚踝,就好像被蛛网束住的猎物,再也动弹不得了。 怎么会?自己……怎么会梦见这样的幻觉? 这样,简直就仿佛,是自己主动想要被漆黑的鳞尾所玩弄,而失去控制那般…… 圣子纤瘦的身躯细细颤|抖着,脊背抵住干燥的石壁,慢慢收紧了膝盖,非常难耐一般,咬着唇闷哼着。 青年的面色潮红,任谁一看,都能明白如今他的幻觉中正发生着什么事。 银龙雕像被硌在青年的腰后,挤压,轻轻磨蹭着,有些呆愣地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注入漆黑雾气来解毒,青年怎么会梦见那些事? 是因为自己先前的入梦,给人类青年带来了心理阴影,所以对方在中毒后,才会产生这样的反应吗? 伊酆的心情有些微妙复杂,不知该认为自己的劝诱初具成效,还是说,青年竟害怕抗拒那些梦境至如此地步。 可祂已经考虑清楚了,不再用入梦的方式去接触青年,而是在真正表露出自己的身份后,试图正面做出交易。 而现在,自己也不好再潜入对方的幻梦,去消除那些莫名的“异常”。 附身银龙的■■天使很好地说服了自己,压下交缠不安的心情,收起那一抹散逸出的黑雾,等待青年的幻觉结束。 忽而,一道轻细的呜|咽声,从身旁陷入幻觉的圣子青年喉咙间,宛如梦呓,又似是央求,低低地传来: “……弄不出来,怎、怎么办……” 靠在石壁上,面色轻红的墨发青年,手指正难耐地绞缠着膝上的衣物布料,膝盖轻轻颤抖着,不得章法地踩着地面。 意识模糊的人类青年,在难受得没有办法的时刻,仿若是下意识的动作般,向着那座小小的银龙雕像的方向靠近,紧绷着脊背挺起胸膛,闷声低|泣道: “好、好涨,我不会……” 第45章 咬 雕塑底座之上,用金属所铸造出的邪恶银龙,僵硬地呆在原地。 人类圣子在幻梦中,见到了什么? 对方是否在向自己求助? 可祂看不见人类在梦中,所想象出的自己是怎么一般模样,也无从做起。 自己已经决定好,接下来不再入梦了。 银龙焉巴巴地蜷缩成一团,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忆,尾巴尖都藏在了底座上,很冷一般卷住祂自己。 祂又岂会出尔反尔。 就算没有任何一个生灵听见了祂的说话声,祂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天使。 银龙雕像猛地睁开睁开竖瞳,对着空气龇牙哈了一声,从底座上游动而下。 如果不能入梦的话,祂只借助这座银龙雕像的身躯来做点什么,总是不算出尔反尔吧? 伊酆操纵着这条不算是太精致漂亮的扭曲银龙,攀着青年的腰侧,慢慢向上。 冰凉诡异的触感,缠着些许溢散的黑雾,带起青年身躯下意识的颤栗缩瑟,又好像是被降下了些许温度,软绵绵地轻哼了声。 人类圣子仿佛是不敢于触碰自己腰侧那枚“叛教”者的烙印,轻踢着足尖,整个人仿佛一张绷紧的弓。 可却只隐晦地用麻布衣物的粗糙布料,撒娇般地不安挪动着,无法安宁。 迷乱而挣扎着,无处解脱。 伊酆瞪着银龙的诡异竖瞳,蜿蜒攀到了青年的身上。 从视野的间隙,隐隐能看见麻布囚服的衣料间,鲜红的野果被藏着,随着动作不小心摩擦到了布料。 那个时候,在饥寒交迫下,当青年发现了那片绿叶茂密的盆地,为了准备过冬和御寒,采摘下了许多这般足以饱腹的酸甜果实,并着干草,用藤条捆扎带在身边。 眼前的果实已经熟透了,却仍然寻找不到能够咬下那诱人汁液,将灌木的种子带向远方,远远地播撒下果核的林间小动物。 伊酆隐约间想起,在先前的那些梦境中,人类青年似乎格外地喜欢某些触碰的方式,只要是这样,便会露出格外恍惚与吃惊的神情。 然后便失去了全然的自制力,依恋着,通红了耳尖。 梦境与现实不同,可祂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无法窥探到青年幻觉中,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模样。 只能遵循着推测,操控着银龙,一点点挪动攀爬而去。 冰凉怪异的游动触感,从乔的幻梦深处,将现实与梦境混淆在了一团,轻轻刺|激着他近乎濒临临界点的意识。 在幻梦之中,他整个身躯都被束缚在石壁间,鳞片缓缓摩挲过露在外部的部分手腕和脖颈,将更多的听觉挑动。 好像自己全然被那怪异之物捕获,只等着吞吃入腹。 忽然,一道冰凉蜿蜒过他皱巴巴的囚服,随即,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啃咬般的刺痛。 四周原本普通的洞穴石壁,早已全然成了鳞尾生物的巢穴,任由栖息与游淌,可此时此刻,就连青年所储藏着最为娇艳的山野果实,都无所幸免,被吞吃挤压。 野果冰冷的汁液,被不知名怪物的尖牙所刺破,挤出其内青涩的果汁,又被卷入腹中,足以填满胃口。 乔的视野已然被泪珠模糊了景色,不禁在幻觉中扭动着,低泣出声。 可是被梦中的鳞尾所控制固定住的身躯,就连挣动都只有极小的幅度,无法离开这片洞穴的石壁,无论何处都挣脱不了。 而他还未来得及松懈下半份,那无法分辨出幻觉或真实的冰冷诡异鳞片怪物,便像是吃了一惊那般,尾巴轻晃着不小心扫过了不远处纹样扭曲的“叛教”烙印。 幻梦中的人类圣子青年,一瞬间被曾经,在池水中的那些混乱记忆所搅动。 他的头脑中空白了一瞬间,随即,脸颊羞耻地红透了,竟在自己妄想出的幻觉中,只是因为被触碰了那枚印记…… 纠缠在他身周的那些漆黑鳞尾怪物,这时,动作僵硬地停顿了一秒。 乔的脑海中,不知为何,不合时宜地冒出一抹惊讶奇怪的念头。 为什么,他仿佛能从那怪物的些许举动中,看出某种一惊一乍的奇异炸毛感? 分明是可怖的怪物,而且……还做出了那样奇怪的事情。 乔的眼睫上沾湿着水珠,咬着唇瓣,很轻很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那般,下意识地呢喃道: “……我、我不小心弄脏了,对不起……” 他的意识一片迷糊,自然注意不到,在他说完这句低喃后,抬头瞪大了竖瞳的银龙,露出了无法看懂的神情。 人类青年是在向祂抱歉吗,还是说,幻梦中的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可是,自己只不过是回应了未来信徒的期待,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事情。 伊酆感到一种古怪的心情,轻轻地砰砰在胸口冲撞着,有些暖融融的,又好像无处可以捉摸,令祂很想冲进雾气或溪水里滚一圈。 祂吐出一道信子般浅淡的黑雾,将人类圣子身上和囚服上的水迹清理干净,再不见更多狼狈。 这样的话,人类青年就不会再向自己做出道歉那种事情了吧? 他们是纯洁的交易关系,还是从青年口中听见答应契约的话语,才更让祂高兴愉悦。 银龙松开尖牙,慢慢游回雕塑底座之上,慵懒地盘成一团,静静等待着青年从幻觉的影响中苏醒。 在那声呢喃动静后,人类青年似乎终于松下肩膀,慢慢陷入了沉眠,呼吸平缓。 山洞中静谧无声,清凉微风拂入,下午的阳光暖融落下。 伊酆半睁着竖瞳,望向山洞尽头另一端的方向,银龙的尾巴时而卷起拍打一下底座。 青年会答应自己吗,祂心头不安,却也并没有先前那样烦乱了。 不论如何,自己会一直一直地缠住不放的,就这样。 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做出了如上决定。 当乔从沉沉的睡眠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天色近乎已经开始暗下。 他猛地直起身来,就算自己睡得不知为何十分安心舒服,可陷入沉睡前的记忆,却还是一股脑儿涌了回来。 低头确认了一下脚踝的划口,早已经凝固愈合,没有红肿和任何僵硬的异样。 那么自己果然是没有中什么危险的毒素,而只是有点……奇怪的幻觉。 乔握着自己的衣摆,有些不愿去确认,自己究竟是不是,在那种异样的状态下,变得黏糊弄湿了。 可浑身上下,除了莫名安心的放松感觉,并未有任何……奇怪的痕迹。 他羞红了脸颊,在心底小小松下了一口气,看来,还没有任何人会发现到,自己在幻梦中所遇到的景象。 所有的一切只是梦。 梦醒之后,就一切如常。 只是胸前那点错觉般的鼓涨,大约……应当……只是受心理的影响,很快便会平缓的。 青年踉跄着背负起干草和野果,如同落荒而逃般,离开那片休息的石壁。 现在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时间仍剩下了一点,最好趁着这些时候,多探索一些山洞里的道路,等下可以就近找个地方休息。 他匆匆向前张望着四周,行进赶路。 没有注意到腰间,银龙雕像的竖瞳,正笔直地望着前方,宛如正沉思着什么。 随着夕阳的偏斜,日光从石缝间照耀入山洞的角度,也渐渐偏移。 白日里平坦开阔的石洞,在如今的光线映照下,仿若变了模样,石径与周遭的岩壁诡谲而昏暗。 在那更深处,隐有什么令人看不分明的黑影。 乔紧握着肩头的藤条,仔细倾听着山洞中的风声,没有从中听出任何危险的征兆。 那么,至少说明,在这片山洞中,没有什么蛇类或猛禽的栖息。 他鼓起了劲头,小心踏入了那洞穴深处,隐约有风流淌而过的那个方向。 在那之后,或许会有另一条路,可以通向山谷的其他方向,他也能探索更多有着食物的过冬地点。 忽而,乔的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清脆裂声。 那不是地面土地或石块开裂的声音,而更为轻飘,宛如随风便散的化石。 青年低下头去,看见在自己的鞋底下方,是一道纤细的、碎裂成两半的白骨。 他心头猛地一跳,某种怪异的预感,陡然升至头顶。 这片山洞距离绿意盎然的盆地很近,如果是去过那片盆地的囚犯,大概率能活过最初的好几个月,而来到这片山洞,也是十分自然的情形。 而他现在,便走在这条路上。 乔紧绷着神经,小心越过那片碎骨,硬着头皮走向那处洞穴深处。 光影变幻,在跨入那片最深的洞穴的时刻,周遭的光线来源,便从那石壁小径入口照入的阳光,成了那洞穴头顶,一小方的乱石间隙,刚巧敞开的那片天井之上。 而这洞穴的尽头竟宽敞无比,石壁宛如天然绘着浮雕纹路的宫殿砖墙,嶙峋错落,奇诡而一时看不分明。 可真正吸引住了人类青年注意力的,却是在那洞穴前端,最大的一片光洁石壁上,用尖锐的某些东西,宛如癫狂身陷梦魇之人,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地日复一日深深刻入的狂乱图样。 在那石壁上,是即便塔尔帝国最偏远地区的住民,也能知晓代表着什么的纹样。 狰狞可怖盘踞于石面上的,是扭曲着八条怪异鳞尾的异样怪物,是疯狂与邪欲的化身,被教廷所绝对禁止绘制和制作的银龙形象。 而四周的石壁旁,是早已风化甚至枯败的数十具白骨,密密麻麻。 曾经属于人类,而现在,早已分辨不出彼此。 乔脊背猛地撞向洞穴的石壁,从包裹中落下一枚鲜红的野果,滚落在脚旁。 他呼吸近乎凝滞,因为恐惧,又不止因为那对邪恶之物的恐惧。 而就在这时,石壁上凌乱而狰狞的银龙眸子,仿佛懒洋洋地半睁了开那双竖瞳,以人类所无法理解的音调,低低笑了声。 第46章 怖 脊背紧靠着洞穴边缘的人类青年,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惊恐地大口试图呼吸着。 即便明知道,自己与眼前雕刻下那些怪异图案的白骨,是不一样的个体。 可即使是如此,圣子乔也从未如此赤·裸裸地意识到,被流放到死寂山谷的自己,最终的下场,或许也便是如此。 困于寒冷荒芜的秃石洞穴,在精神错乱与绝望疯狂中,于石壁留下扭曲的图案。 然后力气耗尽,一点点地等待死亡。 他的视野中,天井落下的白日与黑夜交界的橙红夕阳,如游动于雕刻白骨间的怪蛇,缓缓移动,露出那洞穴中更多的零碎细节。 近乎被腐蚀与啃咬殆尽的布料纤维,夹杂在枯草和乱石堆中,隐隐可见金属色与深蓝色的碎屑,那是教廷高层才能见到的衣物颜色。 而锈铁般的某种雕刻造物一角,半埋在白骨和泥土间,似是带着扭曲纹样。 就如同自己腰间的那座银龙雕塑一般,还是说,有着更多教廷中的秘密? 忽而,乔感到自己脚下的土石,竟微微地挪动了些许,宛如活物。 极度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弥漫过他的口鼻,以冰冷的水流将他窒息。 而耳畔,除了血流快速流淌的轰鸣声外,某种缓慢的、莎莎的、沉重的硬质鳞片摩挲声,仿佛从地底深处极远的地方,向这片嶙峋古怪的洞穴而前进。 那声响熟悉,宛如梦境中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的声音。 却更为冰冷而可怖,庞大得将他全部的心神所轻易擒住,没有任何的缝隙可以逃离。 难以理解的扭曲字音,从石壁中央模糊了纹路的粗糙雕刻上,刺入乔的头脑: “■■■■■,■■■■■■■■,■■■■?” 我可以帮你,你愿意以自身的灵魂为代价,实现任何愿望吗? 人类青年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头颅,仿佛试图用这般举动,将自己从这般可怖的风暴中保护起来。 然而尽管他咬紧了牙关,努力蜷缩起身躯,将自己的存在感尽量缩减。 对于这般超出了任何生灵认知的异物而言,都是徒劳而无用的动作。 青年在似梦似幻的意识深处,用尽全力地低哑呢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再再做做那样的梦梦我不应应应该生出那样那样那样的念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感到喉中一瞬间被呼吸不畅般的感受所堵住,再说不出话语来。 而就在青年央求般说出忏悔道歉的话语时,四周鳞片摩挲的莎莎声骤然顿住了,气鼓鼓般地又飞快游动起来。 乔只感到在阴暗的洞穴之中,自己脚下的地面扭曲滑动,将他的双腿吞噬绞缠住,动弹不得。 而面前的那面石壁,不知何时,变得不再粗糙、凌乱、宛如身陷疯狂之人的绝望之作。 那道怪异银龙雕刻的竖瞳与鳞尾,精细鲜活得如同真正的异常生灵。 银龙的尖牙龇开,从墙面游动而下,八条狰狞的鳞尾盘旋在洞穴四周,蜿蜒靠近着人类圣子的方向。 这一次,乔听懂了那位怪物所发出的话音含义: “那些是我的托梦,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情,再说,你为何要为自己的欲望忏悔?我一点也不理解人类的这种行为。” 附身于银龙之中的黑雾,操控着爪子,划断了青年腰间的那道锁链。 被强行捆在圣子腰间的“罪证”银龙雕像,随着断裂的锁链,轻易掉落在地。 艾柯吕斯·伊酆收起尖牙与爪子,竖瞳认真地凝视着人类圣子,轻缓道: “而且,我想要你叫我的名字。我的名为伊酆,这具鳞尾身躯只是暂住,真正的我并非这个模样……这个倒也不重要。” 乔茫然地张大着口,感到洞穴中的空气终于不再凝固,那种恐惧的潮水开始褪去。 可头脑中听见的那些古怪音节、和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松懈下心神,去相信“怪物”先生只是想要令自己喊对方的名字。 不过,他终于开始慢慢能感知到自己的四肢,也不再僵硬原地无法动弹。 因为恐惧,乔的心脏砰砰快速跳动着,理智一点点回到头脑中,回想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腰间空荡荡的不再沉重,因为锁链已经被怪物所切断,小雕塑随之掉落在地。 如果对方果真不是什么银龙怪物,那这样随意地处理自己的“雕像”,也就变得非常合理了。 想起那句托梦,他的脸颊骤然泛起了红,恐惧的心绪变了方向,夹杂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躲闪。 脚下的地面已经恢复了普通的土石触感,方才的一切,宛如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只有眼前那双狰狞可怖的石像竖瞳,告诉着青年,那全部是真实的、异于这世上任何东西的怪异之物。 乔的心跳混乱得近乎暴露了他所有的无措与躲藏,他紧贴着冰凉的洞穴石壁,话音带着克制不住的低泣,颤抖着轻声道: “……伊酆先生,我不是故意……把、把您暂住的雕像弄脏的,在梦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雾所控制的竖瞳怪物眨了眨眼,有些拘束地盘旋在洞穴中央。 祂定了定神,努力把自己从青年喊了自己名字甚至加了先生的震撼感中剥离出去,准备好自己的正经台词。 银龙轻龇了一下尖牙,一本正经道: “我是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你愿意以灵魂为代价,实现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吗,圣子乔?” 第47章 尾 说完这句话,伊酆有些不好意思地蜷起黑雾的尾巴。 不知为何,分明这是作为■■天使,非常平平无奇的一句劝诱,可祂却产生了一种莫名郑重而忐忑的心情。 这一定是自己沉睡太久,自人类诞生之初便睡到了现在,都快忘记沉睡前的事情了。 祂悄悄理平尾巴,竖瞳直白地注视着人类青年,如两盏巨大的灯球。 另一边。 乔靠着石壁,闻言微微愣了住。 从梦境记忆的深处,他似乎也曾听见过相似的句子。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因为落入山谷、遭遇变故,才会做那些乱梦,梦里诡谲的怪物诉说着令他动摇的话语。 可是,或许并非如此。 那些话语是眼前的名为“伊酆”的天使所说,祂邀请着自己握住那柄权杖,去行使内心深处的欲望。 乔抬头望着乱石凿刻而成的怪物,大着胆子,慢慢伸出手去。 他轻触上那可怖竖瞳的边缘,低声摇摇头道: “我没有办法答应你,天使先生,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 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却知道,这不会是自己想要选择的道路。 自己期望着在这片冷寂的山谷活下去吗? 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愿望。 自己想要令教廷、令这所有一切,都恢复原样吗? 乔轻声笑着道: “这不是因为伊酆先生的缘故,我知道,这一路上您已经帮助了我许多,非常感谢您救了我的性命。” 他下意识地向侧边挪动了些许,在那边,是掉落在地无人在乎的那座粗糙银龙小雕像。 就在青年撇过头去,近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 山洞的石壁与地面忽而开始震动了起来。 那座盘踞于山洞中央的狰狞怪物,如粉末般碎裂掉落地面,在其间有漆黑的诡异雾气散逸而出。 纤细如同怪蛇的黑雾,穿透碎石与尘埃,一股劲地围绕着人类青年绕了好几圈,最终,一头扎进了那座小雕像中。 粗糙的银龙怪物变得鲜活,攀着石壁,游向青年的手腕。 乔几乎来不及反应,便感到左手腕上游过一抹冰凉的触感,有几分熟悉,却从未在他如此清醒着的时候,看清过那模样。 鳞片闪着黑亮银色光泽的怪异银龙,正游动着八条尾巴,如章鱼般扣住了他的手腕,便摆烂一动不动了。 而他的脑海中,那道怪异而难以辨别的话音,无可逃离地传来: “这只是谎言。你有着想要的东西,即便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散发出这样的气息,不是么?” 青年脊背紧贴的石壁,骤然抬起头来,空茫地望着那片洞穴的废墟。 而头脑中,那抹捉摸不透的天使或恶魔,仿佛伸了一个懒腰,从虚空注视着青年的模样,道: “在你找到它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就算你想要前往地狱也不会允许。好了,现在离开这个山洞吧,这里什么也没有了,嘶嘶。” 缠在青年手腕上的银龙,睁开那双竖瞳,吐出信子,指向洞穴乱石间的一个方向。 乔望向手腕上那道银色的“手环”,不敢去触碰,心头错乱。 他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从此往后的路途,是否会产生无可想象的巨大改变。 寄宿于这枚手环中的天使,似乎和他以往在任何一本典籍中,所读到的超凡神灵都毫无相似之处。 可他却要很用力地克制住杂乱无章的心跳声,才能从天使的面前,遮掩住奇怪的心绪。 青年呼出一小口气,慢慢收紧了指尖,握着肩上的藤条,轻声应答道: “嗯……” 向着手环所指示的方向而行,在跨过枯骨与乱石堆之后,是一道狭窄的石壁缝隙。 因为方才石像的动静和坍塌,那条缝隙旁的岩石,摇摇欲坠,宛若一推就能倒下的模样。 银龙手环没再发出声响,竖瞳半掩着,好像真的昏昏欲睡又陷入了沉眠。 乔没有其他路可走,只得硬着头皮,伸手用力推向那道岩石壁。 一道隐蔽的黑雾从缝隙中散去,石壁松动,轰然便向着洞穴外而坍塌。 巨大的动静惊扰了山间不知名的鸟雀,吱呀着向更高处散开,而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和云间隐约可见的月光。 这片洞穴尽头,竟通向另一片山脉,而此刻石壁的碎块滚落半山腰,眼前是森冷的茂密山林。 距离荒僻的死寂山谷,只有一道山崖之隔,却是常人所不可能攀登上的陡峭石崖。 乔望向那茂密的高耸林木,于鬼魅的黑夜中,仿佛藏了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自己的方向。 他心间猛地一跳,扭过头去,寻找着能够栖身过夜的遮蔽处,慌乱离开这片遍布白骨之地。 伊酆卧在银龙手环之中,啪地轻轻甩了一下尾尖,又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祂并不明白人类青年拒绝自己的原因,这或许对于天使而言,还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但祂会找出这个答案的。 伊酆认为自己并不焦急,也没有难过,只不过是想要稍许休息一会儿。 祂还要伴着青年赶路很久的。 跨过这道山壁,周遭林木茂盛起来,却并非是如那片盆地般,充满了鲜美的果实与低矮的灌木。 越是向山林深处行进,针叶的高耸树木越是森然茂密,将视野遮蔽,如同跨入一片幽密的墨绿迷宫。 白天还好,能够通过树影缝隙中透下的阳光,来判断前进的方向。 而一旦来到夜里,四周是小型动物的细碎动静声,而远处寒风呼啸过树林,带起摇曳的大片黑影。 三四天过去。 乔已经从原本山洞尽头的那处半山腰,沿着银龙手环所做出的零星指示,跨过了小半片密林。 他不清楚自己如今究竟已经到了什么方位,距离流放之山谷,是否已经有些距离了。 据说,不曾有重罪犯人真正逃出过山谷。 即便足够身强体壮之人,熬过了寒冬,能够来到那流放山谷的边界,在那之外,也还有更可怖的东西在等待着。 那是什么?他并不知晓。 四周寂静,天色正慢慢转暗。 根据这些天的经验,青年整理了一下自己包裹,准备找一处干燥的树洞,将自己用干草包裹起来,准备过夜。 忽而,他手腕上的银龙雕像微微收紧了一分,睁开竖瞳望着昏暗暮色下的山林。 乔被那冰凉游动的诡异触感惊动,一时没注意,轻轻缩瑟了下。 就算这些天,他已经极力告诉自己,在路途中不要过分地在意那道“手环”,其实压根也不是真正的金属制品,而是曾经入梦的怪异之物。 可就算如此,每当那慵懒的鳞尾偶尔晃动,或是伸出信子指引方向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仿佛不可克制地,便会生出反应。 就好像藏着一个不可能被藏住的秘密,随时便会溃败,再无回转的可能。 乔强忍住喉间的声音,低下头,想要确认是否有什么自己错过的信息,今夜有什么变化吗? 周遭寂静得近乎不真实。 伊酆所栖身的银龙蜷缩在青年的手腕上,轻轻卷起尾尖,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 竖瞳中,漫溢着独属于死灵宫殿的漆黑雾气。 祂轻轻龇起细小的尖牙,颇觉有趣地笑了。 在那林木深处,藏着正适合成为祂的信徒的邪恶生灵,那些东西正尾随着青年而来一长段路途了。 祂会让甜美的鲜血,喷涌在这片黑夜丛林中的。 第48章 噬(加更) 昏暗的丛林中,乔收拾干草的动作一顿。 即便没有看见银龙手环上所指示的任何变化,他也听见了某种奇怪的呼吸声。 好像从极远处的风声里飘过来,又好像近在咫尺,已然藏身于近旁的树影之中。 那呼吸夹杂着饥饿的味道,贪婪而大口大口地吸取着森林中的气息,不知满足地流下涎液。 他握着藤条的双手僵硬了住,因为那未知的恐惧,而一分也不敢动弹。 脑海中的诡异话音,骤而响起: “那些东西正向这边包围,我们要跑起来了。” 乔麻木的双腿和身躯,因为这道声音,而被抽去了僵硬的束缚,踉跄着强行支起身来,不管散落地面的干草与藤条,向着那呼吸声的反方向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是否过分狼狈,就算拼尽全力在寒冷的山林间奔跑,凭借他单薄的身躯,也不可能挨得过那森林中的野兽。 手腕间的银龙,却只是懒洋洋地左右摇摆着尾尖。 呼吸灼痛着习惯了寒冷的喉咙,青年不敢向后看一眼,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向着什么地方而奔跑。 他会死吗? 在自己平静地接受死亡的时候,他遇到了与众不同的神明,那个人自称为天使,却做着邪恶的举动。 可现在,他却生出了妄念,贪求着本不该有之物,害怕起死亡了。 耳畔,除了风声、自己的呼吸声、若隐若现的更多呼吸声,还有越发靠近的枯叶踩踏轻响。 隐于那呼啸的风中,若是不去细细倾听,便注意不到脚掌落地声。 幽绿色的眸子,从视野的边缘一闪而过。 乔的头脑仿佛被一道尖锐的锯齿刮过,瞬间想象出了自己被这种野生物种撕咬、吞入腹中,尸骨无存的可怖景象。 是狼群。 理所当然,在能够供人类生存居住的林木间,便有着其他繁·衍捕猎的生物,互相厮杀着,直到一方被彻底啃噬殆尽。 那尖锐的牙,足以撕裂猎物的爪,反射着星星与月光的眼眸,从死寂漆黑的森林深处,望向它们的猎物。 乔的小腿忽而一僵,在逼迫至极限的奔跑下,使不上力气,软在了野草地上。 周遭,是一片起伏的土坡,嶙峋的石块隐约凸起在土坡边,林木稀疏,月光从云层间洒下。 半跪在草地上的青年,看见灰色的野兽如流云般跃上半空,向月光下的猎物扑咬过去。 他用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无声无息地落在怀中,那枚被紧握于掌心的银色扭曲手环上。 意识深处呢喃的句子,仿佛混乱的梦中呓语,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含义: “伊酆先生,这是这就是我我要付出的代价吗?” 他不知晓自己为何会挺过那片山谷,被奇异的存在选中,可自己却拒绝了眼前求生的那条道路。 这样被野兽吃掉,便不再亏欠天使先生,也能将心底的秘密永远埋藏下去了。 炽热的呼吸与唾液,宛若近在咫尺,他近乎已经能听见,自己的骨骼被轻易咬碎的声音,而更深地抱住怀中的那件东西。 一道温热的血液,喷洒在脸颊之侧。 撕咬啃噬着血肉的声响,在近旁肆无忌惮地响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潮湿的涎液气味。 血肉之躯撞击的沉闷响动,和可怖的咆哮声,撕裂开寂静丛林的最后一块面纱,将赤·裸裸的原始本性,剖开在跟前。 乔的头脑中,那道诡异的熟悉话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当然不是!我想要的才不是这么肤浅的东西,我是……” 那道声音不知为何,卡壳了一下,乔以为祂会接着说,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天使,只收取最为昂贵的代价。 可实际上,祂却再没有接口说下去,只是沉默地蜷在银龙手环中。 流着无声的眼泪抱着双臂的青年,从模糊的视野中,微微发颤着抬起头来。 眼前血肉模糊的场景,如同久远梦境中才有的炼狱模样,蜿蜒的血迹从脚下流淌至土坡的底部,石块缝隙间是猩红的粘液。 血液不来自于青年的身躯,而来自第一头扑向青年的灰狼,和后续哀嚎逃窜的追随者们。 在同伴们的尸骨上,只站着一头胜利者。 那是一头并不算最为强壮,却微张开粘满了血肉的尖牙,用冰冷的灰绿色眸子注视着这边的劲瘦灰狼。 只不过,在它的前腿上,有一道皮毛也遮掩不住的深重疤痕,令它的动作总是难以完全平衡。 乔心头忽而一跳,注意到,在那头前腿有旧疾的劲瘦灰狼身上,无法用常理形容的怪异纤细黑雾,正如同游蛇,缠绕在它的尖牙旁。 下一刻,黑雾便随着它的尖牙闭合,而再看不见了。 人类青年手腕上的银龙雕像,终于如同伸了一个懒腰般,给自己的鳞尾翻了一个面,从青年的脑海中开口道: “好了,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我们换个地方铺草垫吧。” 那血泊之中的腿疾灰狼,用绿眸凝视着人类青年的方向,宛若有着某种灵智般,缓缓低下了头颅。 泉涌般的鲜血,仍从它脚掌下、曾经的头狼脖颈处,噗嗤噗嗤地涓涓流淌。 劲瘦的灰狼抬起头颅,叼起一旁撕下的最大的肉块,不回头地跃入了灰暗的密林之中,再不见了踪影。 那一时刻,乔已经意识到了,是自己的手腕间,名为艾柯吕斯·伊酆的怪异天使,做了“什么”,才救下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被吃的才不是自己,而是本该成为捕猎者的头狼及其追随者们。 可是他仍止不住手臂和膝盖的颤抖,直到眼泪流干,天空开始泛起青白,才得以恢复四肢的温热感觉。 第49章 交尾(上) 接下来的路途上,森林四周都很安宁。 不知道是青年身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即便是清洗了好几遍,仍散发着浅淡的气息,还是那场厮杀太过惨烈,其余有着相似心思的生灵,都暂时歇下了爪牙。 总之,乔穿梭于寒冷的林木间,与其他“住民”们暂且是相安无事。 关于那天夜里的事情,他的记忆并不特别清晰。 从中途开始,便只记得寒风中接近于极限的奔跑,以及蜷缩成一团,捂着脑袋等待血腥味散去的片段。 乔发现在那之后,银龙手环好像也莫名沉默了下来,除了偶尔指示方向的时候,其余时间都几乎一动不动,宛如一枚真正的金属饰品那般。 他猜测是自己那个时候的反应,有点吓到对方了。 这片山林绝不安全,自己分明从最初就应当知晓的。 他并不想每次都这样,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银龙先生正努力想办法解救自己,自己却因为恐惧与畏缩,而只能僵硬住什么也做不到。 青年吸了一下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鼻子,露出一抹笑容来,轻声向着无人处呢喃道: “伊酆先生,我有些肚子饿了,我们在这里收拾一片遮蔽处,今晚在这里休息吧。” 银龙的一道鳞尾竖了起来,圆滚滚地睁开了竖瞳,笔直盯着前面的树林。 祂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一般,摇了摇覆着鳞片的尖尾,半晌,才极为克制地在青年的头脑之中,回应道: “嘶嘶,好的。” 这里有些能够果腹的坚果,还有先前采集的食物,到了这片位置,确实不用太着急赶路,保存充足的体力会更好。 伊酆的黑雾轻轻缠绕在青年的手腕,因为人类青年愿意主动向自己搭话,而下意识小小松了一口气。 祂能轻易分辨出任何生灵的欲望与野心,却对人类的复杂与纤细敏锐而无能为力。 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是因为如此,人类青年不愿意答应自己的契约吗? 高耸的墨绿色林木之间。 乔收拢了一大捧用于遮蔽伪装的针叶枯枝,覆盖在某处天然凹下的土坑边,四周是茂密的野草与滚落在地的坚果。 他吃完储藏的食物,便随着天色的转暗,将自己裹进小小的遮蔽所之中,暖融地蜷缩成一团。 为了躲避外面的寒冷,青年抱着肩膀,将全部的温暖都拥在怀中。 不知是巧合或是因为小窝的狭窄,他手腕上的怪异银龙雕像,正被按在心口不远处的位置,因为青年的体温而微微温热。 金属躯壳的银龙慢慢掩上眸子,也被传染了那份静谧的昏睡般,近乎陷入了沉眠。 就在祂以为,青年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一声很轻的、宛如自言自语般的话语,从近旁传来: “谢谢,我很开心您仍然愿意陪着我一同,伊酆……先生。” 耳畔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缓,似乎青年并不需要祂做出什么回答,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伊酆在半空摇着黑雾的尾巴尖,感到胸口有种飘忽不定的软绵绵情绪,令祂诊断不出究竟是何缘故,又只想要体验更多。 目之所及,远山中藏身无数的生灵,如点点幽幽萤火,满是欲·望与劫掠的味道。 可在那么多火苗之中,仅有自己身前的那一捧,是最为美丽而无可比拟的。 明明挨着很近,却仍然感到十分遥远,捉摸不定。 黑雾卷起尾巴尖,继续于半空守着那夜色,直到天明。 天边晨光将露未露,林间复苏的小型动物们正试探着冒出身来,警惕地探查着外部的情形与危险。 人类青年呼吸轻缓温热,似是在睡梦中遇见了什么纠结的难题,唇抿起又慢慢咬住,眼帘轻颤了下。 银龙好奇地睁开了竖瞳,从青年的怀中微微探出脑袋来,注视着人类青年的睡颜。 可祂已经决定了不再入梦,便也不可能从表面看出,圣子所纠结难解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样的。 祂慢慢龇着细小的尖牙,无声哈了一下,没能解决青年眉心的轻拧。 于是,只好冰凉的尾巴尖,左一下,右一下,在青年的腕上轻轻摇晃,带起细微的触感。 在那无人可知的梦境深处,即便是■■天使也不曾窥探至的飘渺云端。 乔用力地奔跑在一片白茫茫的柔软云层之上,因为力竭,而几乎没有力气去注意周遭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奔跑,只一个劲地逃离着身后的景色,向着云层宫殿的更深处而去。 一个不注意,脚下却被纤细的云层绊了一跤,摔在柔软的雾气间。 乔害怕惶恐起来,心跳得很快,即便知晓不能回头,仍在踉跄着支起身来的瞬间,回头瞥了一眼云层后追赶着自己的“那个存在”。 看不清面目的光影,如同庞大的太阳本身,又漆黑而吸入了一切明亮的东西。 炽热的羽翼缀在那影子的身后,细看而下,却有着不属于人类的鳞片粗壮尾部,盘旋蜿蜒于云层间,绝不止一条鳞尾而已。 过分美丽而可怖的光景,紧握住了他的心脏,而让他近乎无法动弹。 而下一刻,那冰凉、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尾尖,便缠上了乔的左侧脚踝之上,将他骤然向着光芒的方向拽去,被绞缠入庞然漩涡般的触碰之中。 第50章 (中) 他很害怕。 被身后的光影所追逐上的时候,宛如坠入漆黑的无尽深渊,只能不断坠落向下。 因为云层遮蔽了视线,因为浓郁的雾气封锁了动作,而发不出呼喊声。 深深埋藏在意识深处的恐惧,抓住了乔的心脏,他只能看着自己被最为害怕之物所捕获,而挣扎不开。 梦中的那片光影,有着怪异的鳞尾与扭曲的羽翼。 隐约间,乔仿佛能够意识到,那究竟是谁,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名字。 可在梦中,他只随着本能的恐惧,而颤抖不已,生·理性的泪水落入金色的云层,如被囚困之白鹤,低泣出声,随着雾气的涌动而仰起脖颈。 这无处可逃的囚·缚,渐渐地,又变了意味。 梦境宫殿的云层高耸入天穹,人类圣子被怪物的鳞尾所诱捕,蜷缩在云雾间,下意识地捧住了手腕上,原本空空荡荡的那个位置。 即使意识不清,他仍想要向那枚怪异的银龙手环上,汲取温暖的意味。 就算最终的结果不过是被冰得轻颤,模糊了视线前方的景物。 “这样……不、不行的……” 乔话音破碎,脑海中好像冒出了什么思索不清的难解问题,轻拧着眉心,咬住了下唇。 自己只是如此体型弱小而脆弱的人类,又怎么可能能够。 可话音未落,某种怪异的触感,从他被缠在云雾中的足尖传来。 乔感到自己意识能够延伸的范围,似乎变得更悠远了,他不再需要奔跑于云层上,而如同游动的蛇类怪物般,能够蜿蜒蜷曲起尾巴尖。 啊。 他所期望的难道是这种事情……怎么会,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人类的半身因为对这幅模样的不熟练,惊慌滚落在云下,耳畔的嘶嘶声却更近了几分。 天使咬住了新生而柔软的尾尖,游动的冰冷鳞尾与羽翼,强行打开了那枚青涩掩起的圆润鳞片,向祂的柔弱可怜的伴侣倾身而下。 “问题解决了不是吗,这样还能够抚育我们的宝宝,怀很多漂亮的蛋。”《 》 50-60 第51章 (下) 那过分熟悉温和的话音声,即便在梦境中,也令乔骤然意识到了,那究竟是属于谁的声音。 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惊诧,与意识深处,他早已埋藏着的那份心情,混杂在一起。 柔软的新生鳞片,却早已无法保护住他,也对于遮掩他理所当然的反应毫无用处。 梦中的青年仿佛更为笨拙,哭着向冰冷鳞尾的主人央求更轻一些、多一些休息的间隙,又用尾巴尖不自觉地再缠上那羽翼,黏糊糊不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清晨日光散落林间,睡梦中的那道身影还尚未苏醒。 高耸林木下的枯叶遮蔽处之中。 冰凉的金属银龙缩在人类的手腕间,探出一点脑袋来,轻轻伸出信子,好像想要确认人类青年确实没有生病或发热。 对方时而凝起眉心,仿佛在纠结着什么苦恼的难题,时而脸颊泛红,有些体温的起伏波动,却都与先前不同。 伊酆正思索着,要不要用黑雾探查一下确切的病症,却感到身旁的人类青年轻轻挣动了一下,随即,慢慢睁开了双眼。 乔刚从清晨的林间,恢复了身体的感知与清晰意识,便与抱着自己手腕的竖瞳银龙,一眨不眨地对上了目光。 方才那些混乱的梦境中场景,还宛如真实般,在他的头脑中挥散不去。 而自己在梦中的所思所想,与如今清醒后所见的身影,近乎混作了一团,而令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耳尖骤然红透了。 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分明是面对着救下自己性命的天使先生,却想着…… 伊酆瞪着圆滚滚的竖瞳,在确认了一会人类青年没有生病后,便松下一口气,又摇起了冰凉的尾巴尖,慢吞吞卷在那道手腕上懒散休息了。 祂的声音出现在了人类青年的脑海之中,带着轻松的语调: “从这里向前,有一条可以翻越山岭的捷径,在寒冬到来前,很快就可以到达山谷外了。” 乔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向遥远的树林外看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离开这片山谷的一天。 可到那个时候,是否自己便不再是“判教”的罪犯之身,不再拥有达成交易和契约的价值,银龙先生是否便会就此消失,去寻找其他更好的契约者了? 乔的心头,被一种骤然变得沉甸甸的感受压住,近乎无法呼吸。 他确实有着不敢说出的愿望。 可是如果自己对天使先生说出那份欲望,这是否意味着,自己便成了将这一切强加于人的存在。 对方会陪在自己的身边吗? 青年紧紧地拥住怀中的那枚冰冷的手环雕塑,压抑着话音,回答道: “嗯,太好了。” 踏上山路,天气便更为寒冷下来。 但乔白日里消耗了太多体力,吃了采集和储藏的食物,便早早地睡下,持续着日复一日的赶路,争取在降下第一场雪之前,离开山岭地带。 在这途中,他还终于尝试成功了生火的办法,能够烹饪一些简单的山野食材。 银龙在这一路上,虽会提示他前进的方向,指明难以发现的荒僻刁钻山径,但或许就像他们起初心照不宣的那样,祂并不会做出更多的帮助。 就仿佛祂果真只是如祂自己所说,是一位以欲望为食的公平公正的■■天使。 翻过山岭,仅仅从半山腰看去,视野中的景色便变得大不相同了。 原本看厌倦了的山石与杂乱的墨绿色林木,被绿油油的草原与偶尔穿插的溪流所取代,而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林后方,隐约竟可见农舍的影子。 就算那或许是农舍的建筑物,还距离山脚下十分遥远。 可是乔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人烟,除了森林中的各色小型动物,还有偶尔窥见的露出利齿、盯上自己性命的捕猎者,便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他几乎不敢去想象,除了那晚遇到的狼群之外,还有什么生灵曾想要过夺取自己的性命。 而眼前,自己就站在半腰上,将要离开这片死寂山谷了。 乔握住了手中简易制作的捕猎工具,低下头,轻声自言自语般笑着道: “能看见农舍了,真的就要离开山岭区域了,伊酆先生。” 金属制的银龙雕像缠绕在青年手腕上,竖瞳注视着相同的方向,半晌,慢吞吞地在青年的脑海中道: “接下来,就要小心注意危险了。” 青年微微撇过头,没有太能理解到天使所说的含义。 伊酆下意识地在半空中摇摆着黑雾的尾爸尖,露出尖牙哈了一声,慵懒地蜷起身子,竖瞳却冰冷而锋利。 比起野兽,更可怕的是人类才对,嘶嘶。 第52章 浴 在走上下坡路后,四周的林木变得低矮了些,而若隐若现的河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从原本半山腰的位置看去,并没有见到这条河流的景象,想必是条蜿蜒贴近着山脚而流淌的河水。 隐于丛林间的水声,被浓郁的树荫所包围环绕。 又有一片浅浅的河滩作为过渡,浅滩上易于捕捉游鱼,乔用他半路制成的捕猎工具,串起了一条小鱼烤作午餐。 午后阳光洒下树叶,正是一天中最为暖和的时候。 伊酆所栖身的银龙手环,被清透的河水溅在身上,正仔细思考着,要如何对青年开口,说明在那山岭外的状况。 忽而,听见近旁,青年用很轻很飘渺的嗓音,仿佛只是对自己说道: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好的天气了,我想在这里洗一下身体,可以吗?” 伊酆在透明的河水中摇着尾巴尖,没有意识到这句询问中有什么问题,只稍许思考了一下,在青年的头脑中回答道: “这里距离山脚下还有一段距离,周围还算是安全,确实趁早休整一下会比较好。” 反正不论如何,祂的黑雾都可以守在这周围,不会让危险靠近的。 银龙的脑袋点了点,趴下身子,懒洋洋道: “那么,我就先睡一觉了。” 青年的声音带着一点轻颤,在这时响起,小心翼翼道: “天使先生,您先前所说的接下来要注意危险,是指在山谷外,会有教廷的守卫士兵吗?” 他先在浅水中洗干净了手,跨过河滩,迈向放置干草与行囊的地方。 烤鱼的火堆还烧着一簇小火苗,被一圈石子围住压着,更远处搁着碎石和木棍打磨出的捕猎工具。 青年烤干燥了双手,慢吞吞半跪在干草堆旁,将身上没有被河水弄湿的衣物褪下,整齐叠放好。 因为先前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那座石雕的洞穴中,银龙已经将他身上的锁链切断。 所以,不论是那件麻布的囚服、还是银龙雕塑的手环,都可以很轻易地穿脱离身,再没有更多的束缚。 只有那枚烙印…… 青年似乎是在动作间,瞥见了那枚烙印的位置,微微僵硬了一瞬间,随即便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继续站起身来。 伊酆被人类青年提问到当初所说的那句话,便睁开了竖瞳,思索着回答道: “按照常理来说,这片山谷既然是作为流放之地,教廷定然不会完全置之不理,但是这不是最大的威胁。” 乔踏入清透的浅水部分,即便方才已经试过温度,仍因为水流的冰冷而下意识缩瑟了下肩膀。 阳光落在水面,水汽轻缓地升起。 他撩动水花,洒在身上,很慢,动作仿佛有几分的生疏,藏住了由于极度的紧张而发颤的指尖。 沾湿了的墨发,顺着水珠落在额前。 虽然原本他留的是长发,但在被罚入山谷前,就成了勉强及肩的长度,如今稍长了一点,仍遮掩不住发烫轻红的耳后与脖颈。 乔垂下了眼帘,伸手顺过湿漉漉的发梢,很认真地回想着脑海中那些被流放前的记忆,猜测道: “这样偏僻的地方,不可能有太多的正规士兵,这里也并非教廷势力最盛的区域。既然如此,那就是非正规兵?” 银龙雕塑泡在水中,不自觉轻轻摇着尾巴尖,舒展开身躯,道: “山林猎户、本地农户、还有游荡在这周围身份不明的小型强盗组织,这些人全都可能是以某种方式,为教廷办事的眼线。他们甚至不一定会遵循教廷的命令,而只是为了私人的利益,去狩猎从山谷出逃的犯人。” 乔骤然抬起头来,望着墨绿色浓荫遮蔽的远处。 即便仍还什么都无法看见,却已然让他身周的阳光,失去温度,变得冰凉而刺骨。 他慢慢抱住双臂,很轻但坚定决然地道: “……我想要活下去,不管有多么困难,都会努力活下去的。您愿意陪着我吗,只要一小会儿就可以了,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天使先生。” 银龙紧张地竖起尾巴,瞪着诡异的两枚竖瞳,有些结结巴巴地不知该如何说话起来。 若是青年向自己求助,祂总也不可能拒绝的。 若是青年终于愿意与自己签订契约,那自然是最好的消息。 可人类青年只是微微颤抖着,拥抱着自己所寄宿着的银龙雕像,什么也不求,只求陪着他一小会儿,无论生死。 伊酆不清楚这种感情于人类而言,算作什么样的名字。 只是,不论以怎样的话语作为回应,祂似乎都觉得有些不太足够。 即使是契约的言语,也显得不太庄重,总是有所欠缺什么。 最终,祂只从黑雾的脑袋中,想出了一个并非全然完美、却再无法得到更多答案的方法,伸出八根银龙的鳞尾,环抱着扣住青年的指尖,在青年的头脑中回应道: “当然,我可是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我以死灵宫殿的钥匙起誓,会注视着、陪伴着你,直至逃离这片死亡的险境。” 乔从水上抬起头来,神情似哭似笑,眼眶慢慢染上涩红。 寂静的山林边缘。 黄昏将近,连日的山雾,将整片死寂山谷笼在一片阴沉之中。当天色暗淡,便宛如有着魑魅魍魉穿梭于树影间,深不可探。 山脚下成片低矮树林的边缘,野草丛生间,有一座粗糙圆木雕砌而成的小木屋,旁边是大片被削平的石台,晾晒着肉干。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一道粗壮的身影穿梭于丛林间,腰间缠着一条蓝色破旧织品,其上绣有塔尔帝国教廷最低级传令兵的纹样。 那名传令兵在木屋前拽了下缰绳,马声鸣叫,便惊动了屋内的主人,赶忙出来询问。 传令兵从布袋中掏出一卷羊皮纸,丢了过去,冷声喝了句,便扭头回马离去了: “这批新送进去的囚犯名单,看好样貌特征,别让人随便跑了。” 木屋主人点头应和着,直到那马蹄声离远到听不见了,才拉开羊皮纸查看。 屋子后面的屠宰台旁边,走出一名瘦高个的刀疤男人,凑近道: “都是些什么人?” 木屋主人推开那人一把,粗着嗓子道: “都是些杂碎,没用的废物游吟诗人、偷了圣殿银器的小子、还有一串老得快死的家伙,本就是他们内斗。都没有上一批的有意思,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今晚就要动手了吧?” 刀疤男人呵呵笑了,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指着不远处道: “早就准备好了。从山谷好运气逃出来的圣子,这么好的货,可是几年都不一定有的,这近几座边界城池的贵族老爷们,对这种稀罕玩意开出的价可高了,也不知道是要买去干什么。” 木屋主人冷哼了声,收起羊皮纸,仔细地收进腰带,一边向屋后走去,道: “滚,装什么好人,你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天色暗下。 裹着深色布块的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着林木之间,向着标记好的地点前进。 除了身为猎户的木屋主人、瘦高个刀疤男外,还有三人,腰间都捆着捕兽用的麻绳网和弯刀。 没人注意到,跟在最后方的一名灰发男人,脖颈间正若隐若现地缠着一缕黑雾。 随着夜色的浓重,林木中怪异的虫蛇鸣叫声、幽幽的发光眼睛,将人层层包裹起来,逼得近乎透不过气来。 忽而,猎户注意到了树干上的记号,这里就接近他上次发现逃亡圣子的方位了。 他做了个手势,向身后那些人发出信号,注意脚步声,下手务必快准狠。 周遭越发寂静,就连枯叶碎裂声,都能清晰听见。 一道草绳的破空声,突然响起在一人的脚下。 被枯叶遮蔽起来的陷阱,被那个人的脚步触发,将他高高拽起,砸在一口满是泥泞的凹陷坑穴中。 剩余几人骤然紧绷起心神,难以置信地四处环顾着,无法发现那敌手究竟身在何处。 “有陷阱!小心脚下,别被那些垃圾破玩意坑了。”猎户呼喊道。 瘦高个刀疤男微微眯起眼来,环视一周,忽而注意到了一片灌木丛后,隐约晃动的身影。 他嘿地笑了起来,迈步上去,口中还咕哝着: “人到哪里去了?难道是我们被提前发现了!” 看到他的动向,猎户等人也心神领会,悄然向着那道身影的方向而动。 月色从浓雾后冒出了一角,随着风拂动,刚好落在了灌木旁。 这时,刀疤男才隐约看清,那道瘦弱的漆黑人影,竟然只是一团干草和树枝捆绑而成的草编假人。 而脚下的陷阱已经被触发,他感到落脚点骤而一空,向下踏空坠落而去。 猎户反应更快,立刻拉住了不远处的一片灌木枝,企图将自己的身形吊在坑洞上方,不至于坠落。 “喂!快来帮忙拉起来,你们,后面那两个!”他厉声呼喊道。 跟在最后的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准备要将猎户等人从深坑泥泞中拽起来。 就在猎户满怀期待地看向走近的身影,正要伸出另一只手的时候。 月下的阴影一晃,那名始终默不作声的刀疤男同伴,忽而猛地踢出一脚,将近旁的另一人踹下深坑。 猎户就在那道身影的撞击下,拽断了最后一截纤细的灌木枝,深深落入坑底。 “你……”他的呼喊声还未来得及发出,就被坑底的泥泞淹没。 月光下,只剩下了最后一人,他抚摸着自己腰间的捕兽网和弯刀,颤抖着肩膀,一边冷笑一边向某个方向望去。 纤细黑雾缠在他的脖颈上,他的双目瞳孔放大,呈现出一种不对劲的亢奋状态。 “哈,我看到了,你刚才探头出来了对吧?金币是属于我的,哈哈。”他低声笑呵呵着。 躲藏在远处土坡后的乔,猛地感到背后一片冰凉,仿佛真的与那人对上了目光。 他设下了几重陷阱,甚至扎了一道草编假人,却没有想到,来的人会如此众多,甚至能找到自己藏身的方位。 方才土坡下那一片混乱中,乔看不清楚,究竟有没有银龙先生做过的什么手脚,自己又是否彻底束缚住了那些猎人的行动,只能紧握住手中唯一的防身用捕猎工具。 银龙的声音,骤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个人已经疯了,他会追杀到最后一刻,或许不会专门留活口。要把他腰间的捕兽网弄过来,才有胜算。” 乔脊背紧绷,头脑中立刻浮现了那时候,那匹残疾狼撕咬同伴的场景。 也就是说,这个猎人是与天使做出了交易之人,也是背叛同伴,企图将一切胜果归入囊中之人。 或许,也会是最后的胜者,即便从此神志全无,陷入疯狂。 他的身前,还有最后一道陷阱,他必须要活下来,然后逃离这片地方才行。 乔紧握着简陋的捕猎工具,从土坡后走出了身,月光落在他的脊背和肩侧,隐隐有一点银色的反光,从他身旁反射出来。 那名握着弯刀的人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嘴角弧度变大,向土坡冲去。 黑雾牢牢地捆住他的脖颈,令他力气百倍地增强,宛如癫狂般,一脚踢飞土坡前方石块遮掩着的陷阱,向着青年冲去。 然而那道月光下瘦弱的青年身影,却不闪不避地,反而迎着他的方向而来,一头扑向了他的腹部,从弯刀后方抢入,以锋利的石块切断了捆着捕兽网的腰带。 青年立刻被一脚踢开,那男人怔愣地碰向自己的腹部,仿佛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剖开了肚皮。 可什么伤痕也没有。 下一刻,青年爬到了先前被踢开的那处石块旁,将捕兽网缠上石块连接着的草绳陷阱,树枝枝干弹起,一道黑影落在那人的头顶。 还来不及反应,对面之人就被兽网困住,挣扎不起。 乔狼狈地半支起身来,捂着被踢了一脚的腹部,想要最后再去收走对方的弯刀武器。 就在这时,莎莎的树林间,不知何时,一道未被注意到的脚步声,已经靠近了。 借着半·露的朦胧月光,直到那阴影落下,乔抬起头,才看见那名瘦高个刀疤男不知何时,竟沾着半身的污泥和隐隐不知是谁的血迹,爬上了坑洞,正站在他的身后。 刀疤男的双眼,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冷光,右手慢慢举起弯刀。 惊叫声被吞入了喉中,乔浑身的血液都宛若凝固,就连挣扎的力气都已经在方才的搏斗中消耗殆尽了。 银色光芒反射了一瞬,雪亮刀锋猛地落下,却撞击在了一道清脆的金属物件上,而金属物件应声碎裂。 乔的头脑骤然失重般空白了,注视着那抹银色怪异的雕塑碎裂在面前,如同雪片般轻而易举地裂开,再分不清原本的模样。 手腕空了,重量从手上消失。 月影被遮蔽住,林间暗下了一刻。 洁白的光芒,轻拂过青年的手腕,在眼前散开。 银龙雕像的手环碎裂,微微闪着月光的波浪卷银发,却阻挡在了青年的身前,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那柄弯刀。 披着漆黑斗篷的银发身影,指尖用力,紧握着捏碎了弯刀的刀刃,血珠飞溅。 月光再度从云雾后露出一角,乔看见那个脸颊沾着血迹,有着波浪卷银色长发的身影,正低垂着漂亮的蓝眸。 诡异而漂亮的,蓝色竖瞳眼眸。 第53章 恋 林木中月影摇晃,几声闷哼和重重的撞击声,那道癫狂的刀疤身影也最终倒下了,再也爬起不了了。 捧着腹部,蜷缩在地上的墨发青年,呆呆地抬头看着那道陌生的银发身影,在处理掉了最后那名刀疤男后,将那几人利落地捆成了一串,蒙着头绑在树干上。 波浪卷的银发随着动作,垂露在肩头,那道身影却迟迟不愿意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方向。 乔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以及碎裂在野草地上、只能看见些许残留碎片的银色金属雕像,心头混乱害怕而惶恐的心绪,终于慢慢地被收拢了,尽化作一团柔软的温暖雾气。 他慢慢坐起身来,克制着令自己的话音不至于太过生涩而动摇,轻声呼唤道: “天使先生,是你吗,是你救了我吗?” 银发的斗篷身影转过来,在月光下看不清祂的神情,只有那双有几分熟悉的古怪竖瞳,空茫地从树林的投影下一眨不眨地,望向青年。 祂似乎就连自己都未曾想过,会以这般人类的模样出现在青年面前,而僵硬地沉默了片刻。 变成人形是在伊酆计划之外的事情,只不过是情急之间,变成人类形态是最便于行动和解决危机的,所以便成了如此模样。 可祂该如何与青年解释与说明?这幅模样的人类形态,还能称得上是■■天使吗? 即便这样的外表模样,从人类的审美而言,应当称得上是过分优越漂亮,但除了祂不小心保留的竖瞳特征外,却一点也不可怕邪恶了。 伊酆的耳尖微微有些发红窘迫,对自己这幅不太可怕的模样,很是不适应地点头应了一声。 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来: “称呼我的名字就好,这样对你的情形来说,还更加安全。” 这片丛林虽然已经清静了,那些人也已经被打晕失去意识,但要是被什么人听见,有人贸然喊出天使的这类称呼,教廷的人保不准又要开始乱动。 反倒是祂的真名比较安全,除了人类青年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活着的生灵知晓这个名字。 祂低低又补充了一句: “喊我的名字伊酆吧,不用加其他的称谓,这样会更符合伪装的身份,接下来,要趁着黑夜离开这片地方了。” 乔微微一愣,从那话语中,听出了伊酆仍然会与自己一同踏上旅途,不会就此离开的意思。 他握紧了手中的粗糙工具,身上的温暖与四肢的力气恢复了大半,眼眸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答道: “嗯。” 两人都似乎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原本祂所说的“逃离这片死亡的险境”,究竟是到什么时候为止,而他们的旅途还有多久。 乔从乱草堆中站起身来,望着地上的银色金属雕像碎片,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心地将其归拢,又用泥土埋藏起来,避免被人翻找到认出。 处理完现场的痕迹,他们背上从屠户身上搜刮来的包裹和弯刀,将自己装扮成流浪旅人的模样,连夜便赶离了这片茂密的山林。 那些被绑的屠户和同伙等人,等苏醒后,终归会泄露前圣子出逃的消息的,就算他们好运在山林间挨了过去,没有被野兽所吞噬,又逃跑出去报信,到那个时候,两人也已经离开山谷很远了。 至于夜间所发生的厮杀与背叛。 月色太过暗淡,谁都不可能想到,那位银发的斗篷身影是不属于清醒世界的天使。所有人都只会以为,是圣子早有后应,对方不知藏在了哪里,冒出头来把圣子救走了。 那些教廷的大人物,谁没几条后路、几个混乱的情人呢? 就算是落魄了的前圣子,在这片土地之上,也并非没人愿意接济。再要寻找起来,便如大海捞针,没有个数月半年不可能查找到踪迹了。 天气开始转暖。 四个月后。 一架粗糙木料所削砍出的结实马车上,大捆大捆的草料和麻袋装着的种子,正堆在车座的后方。 驾车的是一名年轻结实的蓝布衣裙女性,她向后边瞥了一眼,快活高声道: “你们是到这里卖玻璃制品小玩意的吗?前面的镇子上有不少来往的旅行者,还有雇佣兵团在春夏两季驻扎,应当会很热闹。” 在马车货架的最后方,一名扎着清爽短马尾的墨发青年,抱着膝盖的指尖微动。 而在青年的身旁,同样旅人装扮的杂色织彩斗篷的银发男性,正背靠草料坐在货架边缘,伸手轻轻碰了下青年的指节,笑着回过头答道: “我们会在前面镇子上停留一段时间,除了玻璃制品,还做一些其他的小生意,什么都可以试试看。” 伊酆的幽幽蓝色竖瞳被斗篷的兜帽遮蔽了大半,只从外面看起来,全然与普通人毫无异样。 两人身穿看不出来历的半旧旅人衣着,背着鼓囊囊的行囊,对外说是同村的一对远房表兄弟,一同出来行商做生意。 那银发的漂亮男性手上尽管套着粗糙的手套,还披着玲琅花哨的斗篷,可从行走的动作模样来看,任谁也不会觉得“他”没有什么武力,是个抵挡不住旅途强盗土匪的花瓶人物。 而“他”的同伴,那位更加纤细安静些的青年,虽然总是很冷似的,脸颊大半埋在柔软蓬松的围巾中,只偶尔和他的兄长轻声说几句话,却有种引人不自觉平静下来的独特气质,绝不可能容貌平平。 这样的两人站在一处,令人赏心悦目的同时,不自觉便会开始揣测,他们是否果真是一对远方表兄弟,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关系。 只不过,赶马车的蓝衣女性倒并不介意。离开家乡的人都有各自的缘由,再说了,两人搭顺风车还给了银币作车费,比她干跑一趟运草料和种子赚多了。 她本着生意不做白不做的念头,高声呼喝道: “我家里空闲的农舍也偶尔出租给旅人,那里距离镇子很近了,今天要赶一天路,要不要租住一晚上,明天进镇子?” 乔装打扮过的圣子青年与伊酆对视了一眼,露出了轻松的微笑,点头道: “那就在小镇外先住一晚,休整一下吧。” 天色渐渐暗下,橙红色的夕阳映照着一路的薄云和田野。 小镇的边缘已经能够看见,而散布在镇子外的那片农舍,果真如蓝衣女性所说的那般,只是偶尔出租给旅人居住,大部份时候仍作仓库使用的。 伊酆与乔吃完干粮和煮蔬菜汤,整理完住处的时候,天空中已经亮起了一点点星子。 星河横跨在遥远的天穹之上,在天气晴朗的夜里,显得触手可及。 乔正翻阅着泛黄的地图卷轴,寻找下一站适合前往的路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放下手中的卷轴,知道是方才伊酆出门帮忙打理一些周围的作物和杂乱灌木,便立刻迎上前去开门。 夜色星空下,银发身影正侧对着农舍门口,抱着一只大木桶,听见开门声,转头露出了一抹笑容,开心道: “我回来了,因为帮上了不少忙,所以他们送了许多蔬果,还带着我去烧了一桶热水,这是洗澡用的东西,蔬果就放门外了。” 乔怔愣了一刻,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未理出一个思绪,身体便下意识地偏开门口位置,让伊酆快些进门放下木桶。 他方才整理床铺的时候,想着说这里只有一架木床,自己可以像先前野外时候那样,裹着毯子铺草席睡觉就可以了,否则,两人恐怕会比较难伸展开。 可是,看着木桶和其中氤氲着水汽的舒适热水。 乔的脸颊迅速红透了,话语不过头脑,下意识地结结巴巴,道: “我……你会不会,觉得木桶有些、对两人来说狭小了?” 伊酆偏过头,幽蓝色的漂亮竖瞳目露困惑,犹豫着,开口道: “我是黑雾凝聚的身体,不需要流水洗漱的,还是说,你想要我变成小银龙的模样,陪你一起吗?” 乔骤然抬起头来,想起先前在田野间,每次自己去河边洗澡的时候,伊酆都会化作黑雾散开,在不远处找个石块蜷缩起来睡觉。 也只有对方仍然还寄宿在银龙雕像中的时候,他们曾一起在溪水中清洗过。 在这旅途的一路上,为了避开可能的追查和眼线,两人都不曾太过靠近人烟,直到这里距离死寂山谷和教廷的势力核心足够远了,才第一次靠近小镇。 乔的头脑中混乱的思绪慢慢地平复了下来,这一路上,若不是因为自己仍然对曾经养父母所在的故乡,有所在意,也不会再次靠近城镇的方向。 那么,伊酆又是如何……祂身为非人之天使,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他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意,却又迷茫慌乱,不敢于去触碰那最为重要之物、去触碰所恋慕之人的心绪。 乔慢慢地指尖攒紧了柔软的衣角,眼睫颤抖着,抬眸,轻声道: “不是的……不是小银龙雕像,就算有些狭窄,我是想要……同你一起。” 第54章 笼 伊酆瞪着蓝色的竖瞳,有些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确切含义。 木桶确实有些狭窄,对两人来说,只是勉强能够伸展开的程度,在烧热水的时候,农舍的主人便有提及,如果实在不够用的话,可以再取一次水。 祂不太清楚青年的含义,但如果对方想要,自己定然不会拒绝的。 一定是因为连月的奔波和逃亡,让人类青年内心不安和害怕了,所以,才会更加需要陪伴和安心感。 伊酆觉得自己全然有着责任,令青年从死寂山谷的那些混乱记忆中,恢复起信心和野心。 银发的身影越过微微朦胧的水汽,走到青年身前,伸手轻轻将人笼在肩头,碰了碰青年的柔软墨发,低声浅笑道: “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不论以何种情形模样。” 乔猝然抬起头来,想要不管不顾地将自己埋进对方的怀中,感受着融为水雾的那份热度,再被轻易揉碎在冰凉的鳞尾之间。 可他的脚下一空,感受到自己被拦腰抱起在木桶边缘,身后却并非空荡荡的水汽。 银发的天使从脊背之后,涌现如同扭曲黑蛇般的诡谲雾气,将四周的风景刹那间改变,分不清真实与幻梦。 漆黑的宫殿,以镜面般的圆盘地基支撑而起,悬浮在万丈雾气间。 乔再次环顾四周,除去那片氤氲着水汽、却变得更加精美雅致的白玉雕砌浴池外,周遭的一切都全然不再是方才的农舍模样。 而环住自己的腰身,将自己抱至浴池边缘的那道身影,此刻正偏过头来,竖瞳亮闪闪期待地看向自己。 伊酆银发披散开,落在只覆着一条洁白堆叠布料的腰间,从人类的半身而下,便是蜷曲着冰冷鳞片覆盖的蛇尾。 明显不止一条,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除了太过漂亮之外,确是挺符合人类对邪恶神灵的想象的。 乔不小心看呆了,来不及去思考,这里究竟是天使所织造的幻境,还是果真自己被带到了其他什么地方去。 四周的景色,有着些许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曾在哪片梦境中见过一般。 伊酆的尾巴时而凝实,时而飞快化为灵活的漆黑雾气,缠绕着白玉浴池转了一圈,祂露出温和的微笑,道: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这里绝对是最安全的了,你可以放心。” 祂轻摇了摇尾巴尖,眼神干净地趴在池沿,注视着人类青年。 乔的心弦被轻轻挑弄了一下,泛起异样的音色,又慢慢融作一片分不清彼此的感情。 他垂眸,慢慢笑了起来,伸手轻握住了那莹白布料的一角,回答道: “嗯。” 在这一路上他已然思考过了,原本那些懵懂冲动的情感,或许,只属于自己。 即便是最初那混乱的梦境,也是出于幻觉的产物,是自己不可告人的欲望,而非是属于神明特别的钟情。 他总是不敢于去承认,可现在,他却不会再害怕退缩了。 人类青年将那一片衣角,捧在心口,珍重认真地微笑道: “我很喜欢,谢谢你,伊酆先生。” 竖瞳的银发身影抬起眸子,分明先前是自己提出的不要喊“先生”称呼,可此时听见青年低低唤出,却好像这是什么极为亲昵的称谓。 令祂悄然蜷起尾巴尖,有些窘迫无措了。 洗漱完毕,一夜安眠。 青年宛若无意识地蜷缩在神灵的怀中,令屋子内那架平平无奇的木床,好像也并不太过显得狭小了。 第二天顺利进入小镇,两人均做好了一定程度的乔装打扮,背着鼓囊囊的行囊。 为了避免明面上的麻烦,伊酆暂且用雾气伪装了那双幽蓝色的竖瞳。 在有外人的时候,祂的瞳孔不过是普通的灰蓝色,宛若晨间的清新雾气。 但祂似乎并不准备真正改变这幅人类的身躯模样,而且,乔渐渐地意识到,伊酆好像变得有些喜爱这幅躯壳,越发地习惯于使用人类的模样了。 这座小镇算不上是连通南北的交通要地,不过在远离中央都的西侧,也是难得车水马龙的繁华地带。 除了雇佣兵团在此驻扎,在主干道两旁,各色的商贩玲琅满目,出售着新鲜的蔬果食品和奇怪的小玩意。 街拐角处的酒馆内,传来哄然热闹的阵阵笑声。 根据搭顺风车的那家农户的描述,在镇子主干道的尽头,有一座砖砌的红褐色拱门房子,是这片区域的商人工会。里面不仅可以接一些临时的活计,还有许多商路留下来的详细地形图。 两人商量好分工,在一同找到工会的红褐色建筑物,询问了这附近的情形、旅店的位置后,便在门口分开。 伊酆负责去采购一些只有镇上才有的物资,并且交换他们先前获得的一些食物,以及玻璃制品的小玩意。 就算旅行商人只是他们的伪装,两人也确实会以此来赚取一些银币,作为路费花销。 而乔则负责继续钻研地形图,在这工会的借阅室中,允许每天固定的时间开放翻阅资料,只不过不能将东西借走或涂抹损坏。 他这次的旅途目的地,是养父母所在的曾经故乡。 虽然乔并非不清楚那片村落的方位,但为了避开教廷的势力和追查,他们需要绕一些远路。 他抬头看向门外天色,刚过正午。不知短短半天的时间,能否交易足够的物资,凑齐晚上旅店的银币费用。 不行的话,他们仍然像以往一样,借住农舍或是扎营野外,也全然没有关系。 日头西斜落下。 当乔埋头于地形图和手记资料中,终于告一段落,望向窗外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 他匆匆归还资料,抱着包裹和笔记迈出红褐色拱门建筑物,便被街道另一侧的喧闹话语声所不自觉吸引了注意力。 乔转过头去,从主干道旁熙熙攘攘的人流间,看到了一抹银色的微卷发。 被人群所包裹着的,是伊酆先生吗? 即使难以置信,但他却不可能会认错那银色卷发。 乔随着人流,穿梭过傍晚的嬉闹男男女女,看见在那包围中央,铺着一张深紫色的地毯,其上坐着手握玻璃晶石球的银发男子。 将波浪卷长发稍为编织盘起的蓝眸漂亮男人,指尖摇晃着晶石球,笑着偏过头道: “我是混沌之地的旅人,你愿意以五枚银币为代价,占卜你与心中所想之人的姻缘吗?” 而随着祂的话音,四周爆发出更为热闹的呼声,地毯上前一位占卜客人刚刚起身,就立刻坐下了一对男女情侣。 乔站在不远处,目露震惊,觉得这台词似曾相识十分耳熟,却又挑不出任何问题。 恋爱占卜普通是这么说的,可是如果找邪恶天使去做这样的占卜,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他却一点也想象不出来。 而在他的目光落在银发身影上的一瞬间,那双经过了雾气伪装的灰蓝色眸子,也霎时间抬起,对上了他的视线,而后微微弯了下。 银发蓝眸的天使,指尖转动,收起了那枚晶石球,将一张卡片压在了深紫色地毯上,对面前支付了银币的两位情侣笑着道: “这张卡片上是谜题的答案,今天你们便是我最后的占卜客了,有人还在等着我,我便要走了。” 那对小情侣面露惊诧,虽然有几分遗憾不舍,但在自己说出问题前,就得到了这么一张神秘的卡片,还是令两人备感好奇和探究,于是收好了卡片。 而周遭看热闹的其他过路人,还未来得及询问银发男子其他的事情和明天是否再来,一眨眼间,对方便如变魔术般收拾完了摊子,消失不见了。 主干道旁的小巷中。 以厚厚围巾遮蔽了小半张脸颊的青年,正被一道银发斗篷身影抱住了满怀,紧张僵硬得不知该如何站立,脊背轻轻靠在了墙面。 伊酆欣喜地抱着人类青年,脸颊轻蹭着对方的柔软发丝,开心道: “我赚到了好多好多银币,足够我们买很多的食物,还能住旅店房间了。” 乔微微愣住,伸出手,小心拉住了伊酆的斗篷边缘,才意识到,祂的脑海中一直在思考着旅费的事情。 就算对强大的真正天使而言,这些银币,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宛如草叶碎石般的小东西。 可是因为自己真切地担忧着它们,伊酆便全然尊重着人类世界的法则,不曾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祂只会做天使应做的事情,与欲·念深重之人缔结契约,然后目睹着他们走上应得之路。 乔慢慢回抱住了银发的身影,将自己一点点贴近那份怀抱,笑着轻声道: “太好了。” 而他也有自己的愿望,自己不可磨平的出格欲·望,他想将天使独占,想令神灵为自己垂眸。 傍晚昏黄灯火亮起,转过巷子,就是工会所介绍的唯一那间旅店了。 带着鼓囊囊的银币袋子,柜台伙计询问道: “要几间房间?我们这里只剩下中等房了,都很宽敞,挤一挤能住下三四人呢。” 在伊酆伸出两根手指,开开心心地炫耀着他们银币充足前,青年指尖颤抖着握住了那截手腕,轻轻按下去,很轻声道: “一间中等房,就可以了……兄长。” 伊酆呆呆的,听见那句陌生的称呼,这才想起了自己一开始设定的身份,两人该是远房表兄弟的关系。 祂回想着昨晚,好像……他们也是睡在一起的。 于是,便顺着青年的话音,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嗯,只需要一间房间就可以了,我们是住在一起的。” 第55章 泣 被青年握着手腕,牵进那间中等客房的时候,伊酆还沉浸在两人身份伪装的逻辑关系里。 如果是远房表兄弟关系,在一些分支交错后,两人的眸色模样有些偏差,自然也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在野外扎营的时候先不论,进入城镇后,就会被更多的人注意到,祂要做得更滴水不漏才行。 银发天使抬起头来,想明白了其中条理,兴致满满地正准备要开口,探讨两人在曾经“家乡”的村子中,是如何童年相处、又是如何准备一同远行的。 便见青年关上客房门,仔细旋起门锁,扣上链子,轻轻扑在自己身前,很柔和地左右蹭了蹭脑袋,微笑着道: “谢谢您,不止为了旅费赚取了好多银币,还愿意与我一同住。” 人类青年从祂怀中仰起头来,浅色的眸子如映着点点细碎星子,透着干净而纯粹的情感,天真快活道: “这里虽然远离中央都核心,但夜晚我还是会做噩梦、害怕。只有与您一起入眠的时候,才不会胡思乱想,所以我很开心……兄长。” 他仿佛还不太熟练,原本的称呼被咽下喉咙,停顿一刻,才意识到了该如何称呼和伪装身份。 伊酆还穿着厚重斗篷和外出的衣物,只能感到怀里的青年好像一片柔软的棉花云朵,隔着衣物和斗篷,轻轻触碰拥抱的时候,有些许的痒意。 人类的远房表兄弟之间,是这样亲密相处的吗? 毕竟祂不是专业的人类,更称不上有或近或远的亲戚,这其中的分寸,一定还是青年比自己更加了解多了。 银发天使眨了眨褪去伪装的竖瞳,再想起青年在山谷中,许多次表现出的深受噩梦影响的害怕模样,心中泛起了微微的担忧烦恼。 祂应当更多地关心一些人类青年,给予更多安全感的。 毕竟,就算是在昨夜睡梦中,青年都仿佛被梦中的鬼怪所追逐,十分害怕的模样蜷缩进自己的怀中,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是自己太过心急了,未曾给予足够的安全感,便要令人类青年生出坚固羽翼、飞离巢穴。 伊酆克制住心间那抹说不出名字的微微暖融痒意,垂下竖瞳眸子,认真地保证,道: “我明白了,你感到害怕之时,尽管可以躲在我的身后,我也会在夜晚抱着你,不会离开的。” 乔的身子轻颤了一下,紧握着那片斗篷的指尖,近乎有些麻木。 他明白他的神灵并非出于任何的私心念头,说出这样的话语,而卑鄙的只有用这种办法求取怜爱的自己。 可是越发漫溢而出的感情,却让他只想做出更疯狂的行径,将那话语当作免死的令牌,果真做出无可救药的事情。 他压抑住自己有些酸软颤抖的身体反应,轻声答道: “我会的,兄长。” 伊酆感受到了怀中之人的情绪变化,轻碰了碰了青年柔软的发丝,慢慢将人拢紧了。 就算再是如何迟钝,祂都能看出,青年有着无法轻易说出口的秘密。 而祂所能做的,只是拥住那抹柔软飘渺的云朵,然后给予更多的时间。 黑夜静悄悄而去。 他们会在这座镇子上待一小段时日,因此,并不需要太过着急。 第二天的安排与前日差不多,有些地图和资料,昨日青年还未全部看完,除此之外,工会还有一部分书籍是可以开放阅读的,他可以一同辅助翻阅。 而分头行动,前往主干道旁实施旅费筹集任务的伊酆,不知为何,在恋爱占卜的时候,有些莫名的心不在焉。 昨夜,虽然青年仍像往常那样,黏在祂的身旁,抱住自己的手臂入睡。 但夜至深处,不知为何,人类青年却似乎被梦中可怖之物所追赶,浑身轻轻颤抖着,咬唇流下泪珠,睡袍的下摆,还被弄湿了些许。 祂想要唤醒青年,可就在祂左右犹豫着,终于准备伸出手来摇晃的时候,青年却从梦境之中,带着闷哼的泣音、很轻很软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伊酆宛如被僵硬地定在了原地,感受到温热的触感,贴着手臂和薄薄一层凌乱的睡袍,如实传递而来了青年的不安和扭动。 梦中的可怕怪物,是自己吗? 还是说,正如青年白天时所说,是为了躲避害怕之物,才需要呼唤自己的名字,向自己寻求温暖庇护? 到最后,伊酆也未曾想出答案,只轻碰了碰青年的发丝,闭上了竖瞳,陪伴着入眠。 祂的心不在焉似乎引来了占卜客的好奇,那是一位昨天就前来凑过热闹的年轻女性客人。 身穿逛街用长裙的年轻女性,一手挽着自己的同伴,坐在玻璃晶石球和紫色地毯前,伸出一根手指,在银发占卜师的面前晃了晃,露出了然的神情笑道: “啊,老师一定是在想很重要的人,对不对?” 灰蓝色眼瞳的银发占卜师眨了眨眸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话题的中心来到了自己的身上。 方才还在回答着关于恋爱占卜的问题,令祂的脑海中,一下子把“很重要的人”联想到了那些问题中去。 伊酆的脸上神情一下子窘迫羞红了起来,连忙摇着头,有些无措道: “我不是……不,他不是……” 祂认为乔是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但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伊酆垂下眸子,下意识握紧了那枚晶石球,低声道: “是很重要的人,但我却总是思索不明白,该如何做才好。” 长裙的年轻女性眼神亮了起来,猛拽住了自己的同伴,露出了吃瓜的神情,但竭力克制下冲动,才认真道: “这种时候,只要把自己的心意如实地传达出来,那个人一定可以明白。” 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边的东西上,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将那只包装完好的木盒和作为占卜费用的银币,一股脑儿一起递给了银发占卜师,明示道: “表达心意的时候,像是恰到好处的礼物呀,或者是漂亮的鲜花呀,都会有所帮助。这个礼盒是那家店最新的限定款,你的同伴说不定会很适合的!这是占卜的报酬,一起给你啦。” 她的同伴也好像被提起了兴致,一同也堆积上了好几个小木盒,不给伊酆拒绝的机会,两人一溜烟地离开了占卜铺子。 伊酆捏住那几枚银币,才刚刚站起身,就看见人流将那两位客人淹没,再看不见身影了。 祂能看见盒子里的东西,可是这样的“限定款”,怎么可能会适合人类青年…… 银发天使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那般模样,脸颊有些莫名的泛红。 直到那天收摊的时候,祂也没能再遇见那两位占卜客人。 旅馆客房之中。 乔拿回了许多的羊皮纸笔记,记录了一部分地形图和途径城镇的信息。 他并非只是为了回到故乡,而坚持要绕远路而去寻找那片村子。在自己被带至教廷,与养父母分别后,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得知养父母的消息。 直到在五年前,他收到了年迈的养父母相继去世,并留给了自己信件和一件物品的消息。 养父母收养他的时候,年事已高,即使那时候离世,也是合乎情理之事,只不过,他却始终不曾寻到那份信件和东西。 这一次,也是为了搜寻这其中的消息,才需要回到故乡的村子。 乔放下包裹,取出那些羊皮纸,便看见伊酆也放下了外出的包裹,从中取出了几枚格外精致漂亮的木盒,目露为难地摆在了柜子边。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花纹,好奇地询问道: “这是今天换来的物资吗,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包装。” 伊酆的脊背微微一僵,想到今天被误解的事情,转身解释道: “今天占卜的时候,有客人好像猜到了我们两人的事情,这是她们作为占卜费用,留给你的那部分礼物。” 祂正要解释,那两位占卜客人的误解和盒子里的东西,就感知到窗外主干道的另一头,传来了某些异样的动静。 那是铁蹄声和锋利的佩剑撞击声。 伊酆猛地走向窗口,严严实实拉起布帘,回头道: “是帝国教廷的正规军,不该追查到这里的,他们怎么会出现?” 乔的脸颊骤然苍白了几分,感到头脑中,那些混乱而漆黑的碎片,仿佛浮现上水面。 伊酆倾听着沿街的细微动静,环顾着客房四周,这里到处是两人生活的痕迹,不可能遮掩过去,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令青年乔装打扮到不可能联想到曾经圣子的模样。 祂的目光,忽而落在了那几只精美的木盒上,在那其中,便是被细布花边所装饰的女式“最新限定款”裙装。 街道上,马蹄声撞开一扇扇木门,沿街的住民慌乱声,与嘈杂的士兵呼喊声混杂。 旅店下方传来伙计怯懦的对答声和店主慌忙的下楼梯脚步,而三楼的中等客房走廊外,也同时踏过一道军靴点地声。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每一间客房,而当三楼第五间客房门被撞开的时候,楼梯口另一名伙计还拿着钥匙串,正匆匆赶上来。 而门撞开,在客房之中,两道身影正挨在窗边,宛若互相纠缠亲昵的模样。 从银发男性的身后,隐隐可见一抹桃红色的碎花披肩,而在脚下,是垂落至地面的细碎女式蕾丝裙摆。 而被环抱住了肩膀与细窄腰间的那道身影,正半藏于银发男子的身·下,细细颤抖着。 第56章 吻 紧挨在窗边的那两道身影,近乎是亲昵地贴在一处,从门口的方向,只能看得见银发男子的背影。 波浪卷的蓬松银发,居家松散地半束在身后。 而银发身影正环住了那位垂落下裙摆的羞怯情人,从对方的脖颈间抬起头来,用诧异而不解的神情,转向被撞开了门的方向。 “他”身体的动作,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人,令人只能看清一抹裙摆和细窄腰身。 因为撞开门的意外动静,那道纤细的身影,更害怕地紧靠住了身前之人,好像忍不住轻颤着。 门口,传来一道冷硬的陌生问询声: “你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姓名,身份,到这里几天了?” 在半掩起的窗框布帘旁,墨发青年披着从未穿过的柔软裙装,因为两人紧挨着的动作,而只能微仰起下巴,被迫露出自己全然最脆弱的脖颈。 乔没有想到,那木盒子里是繁复花哨的女式收腰长裙和细跟鞋,而自己竟会为了躲避教廷的追查,而匆匆换上这套裙装。 装饰着花边的长裙,样式并不容易穿,胸前有些单薄和空荡荡,而脊背又被勾勒着缠上细带,流苏垂下裙摆。 匆忙情急间,他来不及穿戴齐那雪白的衬裙,此时此刻,衬裙还在盒子下的布袋里。 而生疏踩着细跟鞋的双腿,难以站稳,几乎只能倚靠着伊酆环在腰间的手,才能勉强保持那脆弱易碎的平衡。 伊酆本是借着位置,用门口的方向看不出的错位,从“恋人”的缠吻中抬起头。 听见了那句问询声,祂微侧过脑袋,慵懒的银发垂落,遮挡住被祂紧握在手中的恋人的削瘦肩膀,缓缓道: “南边,到这里才两天,我们只是做一些小生意买卖而已,请问有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事了,大人?” 银发的年轻男人偏过头,灰蓝色的眸子目光落在门口,定定注视着那道闯入者的制服身影。 分明是带着忧虑不解的恭敬语调,可被祂所望着的那名黑衣正规军,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脊背有些发麻。 那士兵愣了一下,迅速挥散掉那种怪异的冰冷错觉,找回了自己原本的冷硬语气: “别多问!名字报出来,还有你们的身份!” 披着松散衣服的银发男子,伸手轻轻拢了下怀中人的微乱发丝,似乎笑着安抚了一句什么话语,才慢吞吞抬头道: “我是伊酆,这是我的新婚妻子,艾莉斯。我们在故乡有一间小铺子,出售玻璃饰品,正好趁着这里春天有雇佣兵团驻扎,来度蜜月顺便售卖一些商品,交换这边的原材料。” 伊酆感到身畔的青年,在听见自己说出这句子后,很小幅度地收紧了些许指尖,更深地埋入了怀中,抱着自己的斗篷不放。 让祂下一句话,稍许停顿了一瞬,才迷蒙轻渺地说出口: “艾莉斯平日里不太与陌生人相处,只负责手艺上的活,所以抱歉没法向大人多作说明了。” 在银发身影的怀中,那名被点缀着桃红色碎花边的纤细新婚妻子,就好像是因那句话,而感到了害羞紧张那般,伸手更紧密地拥住了丈夫的脖颈。 从漂亮的蕾丝粉白手套与披肩之间,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而坠地的裙摆轻轻晃动,两人本就靠得极近,如此看去,宛如原本痴缠在一处的新婚爱侣,正做着什么不小心被打断的举动,而如今已经紧张到了极限。 房间里本就四处是两人生活的痕迹,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躲藏,而从那张大床看来,他们确实是一同居住的。 门口的士兵头脑中比对着名字年龄和信息,没有寻出任何的可疑点来。 而不知为何,站在这间客房门口本身,便让他的思维宛如被冰寒的雾气浸泡,只想要立刻退离这片地方。 他只低头匆匆记录了几笔,便抬起头来,冷声道: “这条街上的检查还未结束,晚上关上房门不许随意外出。” 说完,士兵转身走向走廊,将客房门重重闭上,脚步声远去,零星响起其他客房处的搜查声。 当这栋楼中的军靴脚步声,终于再不能听见。 被称呼作“艾莉斯”的墨发青年,仿佛脱力支撑不住一般,呜咽着一声,软在了银发天使的怀中。 那并非是因为踩着细跟鞋,双腿不知该如何用力的缘故。 他其实压根也不想要露出这样软弱的模样,可方才,自己身上的裙装其实穿得不算对劲,甚至未套上衬裙,若是伊酆不将自己的身形大半挡住,必然要露出马脚。 又因为假扮作情人的缘故,两人的距离又太近。 在伊酆握着他的腰身,说出那句明知是伪装的话语时,他因为极近的触碰与距离,而不小心失掉了控制。 乔彻底羞红了脸颊和脖颈,将自己全部埋进伊酆的怀中,不愿面对那个人的目光。 只要他看不见,就没有这回事,他只想挖洞把自己给埋了。 伊酆慢慢抱住青年,靠坐在窗边,环着细细颤抖的那道肩膀,只无声地陪着青年一点点平复心绪。 就算最终并未引起搜查士兵的怀疑,这样的突发情形,一定会刺激到人类青年在教廷、在中央都的那些痛苦回忆。 祂所能做的,此刻只有陪在对方身边而已。 银发天使低头,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青年的柔软墨发,微笑道: “不要害怕。今晚本就不得随意外出,作为’新婚伴侣’,我会一直都陪在你身边的,你可以安心休息。” 乔骤然收紧了指尖,红红的眼眶中,温热的湿润被化在身前之人的衣服上。 他仿佛能感受到发丝上的触碰,并非是那些一般寻常的安抚,而像是一个吻。 那不属于任何人的神灵,在担忧着他、怜爱着他的恐惧吗? 乔的胸口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心头混乱的、害怕的、羞窘的、所有一切念头,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明晰起来。 他想要令那句话语成真,不论是用什么样的办法。 第二天 ,关于教廷正规军前来搜查的各式传闻,传遍了整座小镇内外。 而伊酆与乔等到声势渐熄,便立刻离开了这座小镇,按照原本计划,再次踏上旅途。 只不过,在这次遇到了突发搜查后,他们旁敲侧击地搜集了不少关于此事的消息,最终对这次搜查原因的猜测,聚集在教廷一位神官的失踪上。 据说,中央都圣殿殿一位失踪神官,带走了某样重要的物品,导致了高层派出人手紧急追捕。 而对这座小镇的搜查,因为距离中央都较远,只能说还是较为松散的。 两人根据这些线索,对沿途的临时目的地稍作了一些改动,准备前往南方距离中央都稍微近一些的某座城市,探查关于一位关于退隐教廷高层的周边消息。 以乔曾经那些时日对教廷的了解,这个人有很大可能性,握有那位失踪神官、以及关于养父母所留下信件的消息渠道。 他判断,自己作为前圣子的流放或者出逃,或许是推动那位神官失踪的原因之一。 南方某沿河的城市外。 仍乔装打扮成旅行商人模样的伊酆与乔,坐在途中买来的马车上,通过城门外的检查。 旅行商人来自各地,往往有些人会把自己用兜帽裹起大半样貌,或是披着灰扑扑的斗篷而行,这不过是为了自身的安全。 两人没有遇到太多麻烦,便顺利进入了城内。 驾着马车,虽然可以运输更多的商品和干粮等,但也不便于行动,所以一进城,就要寻找旅店寄存东西才可以。 拐入旅店后方的马厩和仓库,伊酆收拾着马车上的包裹,而乔则分工先去整理客房,写下生活物品所需的清单。 整理完床铺,他站在客房的窗口,这里刚好能望见半座城市的模样,有方才他们两人驾车路过的商店街和民居。 这座城市远比先前的小镇要大,也不止有一条繁华的街道。 零星各色店铺,散落在不同的道路边,而乔的目光落在了挨着旅店很近的某家桃红漆木招牌的商店。 这是……竟然距离旅店那么近。 在马车上路过时,他本有那个念头,原本,准备等安顿下来后,再找机会悄悄转去那家商店一次,可现在,自己还有足够来回的时间。 沿路上,因为作为伪装的小饰品生意,乔自己也赚取了一些银币,所以他支付得起一两样的价格。 他脸颊莫名有些泛起红晕来,心脏砰砰跳着,终于鼓起了勇气,飞快转身走出旅店。 一个半小时后,伊酆从旅店后方的仓库处理完包裹,走上楼梯。 他取出钥匙打开预定好的那间客房,里面静悄悄的,似乎空无一人。 是乔刚好出门去办什么事情吗? 这是稍大一些的套间,进门后,只有在走过拐角门廊后,才能见到那些沙发、床铺、衣柜等的家具模样。 伊酆走过门廊,轻唤了一声青年在外伪装的姓名,低下头,一眼看见了沙发上流淌而下的一道蕾丝裙摆。 这是……之前假扮作新婚伴侣的时候,青年所穿的那件裙子? 那个时候,那些东西被好好清理好收起来了,所以就算在这里出现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为什么青年会想起要取出那条裙装?这里应当没有危险,不需要如此危急地假扮身份才对。 穿着黑色轻便骑马装的银发身影,向着房间更深处而去,而后,便猝然看见了披着外出的毛织披风,正半跪在雪白的床铺上,被自己身上的纤细织带而缠得眼尾微红的青年。 屋内的窗帘全部拉起了,只有几抹隐约撒入的光亮。 而早已听见了自己脚步声的青年,仿佛被那几条柔软的织带,给逼到了极处,发出了很轻的羞窘的闷哼声,像是要把自己用披风给全部裹起来般,向后藏了下。 青年的身上,除了披风外,便只有那些自己所不熟悉的零星柔软布料。 那是为了搭配女式裙装,所使用的东西吗?可心头某道声音告诉祂,又好像并非完全如此。 而就在伊酆僵硬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思索的时候,青年带着委屈的微弱泣音的声音,很轻很软地从床铺上传来: “我、我似乎被缠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脱下来了……” 第57章 珠 乔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所有的感知,在听见那道脚步声的时候,都被放到了最大。 他当然辨认得出,那是属于伊酆的脚步声,从门锁被旋动开始,便知晓那不是其他什么可疑之人。 然而,他从旅店下的那间商店飞快溜回来之后,只想要悄悄尝试一下,弄清楚那些东西的使用方法。 把原本用作伪装身份的衣裙取出来,也只是为了研究构造的用途。 可因为他从不曾接触过这样的东西,即便在商店中,低着头囫囵吞枣地听店家介绍了其中不同的用途方法,仍然弄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 此时此刻,乔狼狈地被看见了自己的奇怪模样,头脑混乱发烫之下,分明只想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却仍下意识地向银发的天使寻求了帮助。 伊酆听见青年的话音声,立刻回过了神来,越过地面上的裙摆和不认识店铺的包装油纸,向房间中央的床铺而去。 祂不知道该如何询问开口,这是否只是一个不小心的意外,只慢慢低下头,想要研究弄明白缠着青年的织带和锁扣走向。 幽凉昏暗的客房套间之中,青年半身遮掩在毛织披风间,可仍然因为春日天气的冷清,而微微缩瑟着。 他心知肚明,这样样式古怪的、勉强能被称之为服装的东西,不论自己如何解释说是为了伪装身份而扮女装的练习,都不可能再糊弄过去的。 而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想过要糊弄过去,只不过,如今的情形有些发生意外,自己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而已。 乔慢慢握紧了身畔整理平整的雪白床铺布料,心跳稍许平复了些,却下定了决心。 纤细织带紧扣着青年的皮肤,勒出很浅的红粉印子,随着银发天使细致解开缠结的动作,而被那手指烫到一般。 这片压根也不为了遮蔽身形、反而比起裸·露的时候还更为古怪的单薄服饰,将他所有的秘密展露无疑,只浅浅遮挡住了那枚烙印。 一声轻轻的锁扣解开声,宛如触及了什么,青年握着披风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低低呜咽了一声,像是终于害羞地忍受不住视线,扑进了银发身影的怀中,将自己的脸颊埋入那个人的颈侧。 伊酆听见青年隐隐透着不安与慌乱,颤抖的话音: “对、对不起,这是……我不是故意把事情弄糟的。” 因为被锁扣和织带上的珍珠弄得有些深,坚持了那么久,仍没法解开,直到现在,再如何克制住,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甜腻的拖长调子。 银发天使即便踏入房间时,不曾想到那件衣服的结构,如今亲手解开的时候,自然无论如何也不会不明白。 而地上陌生商店的包装油纸与其他一些小袋子,更足以说明,这些东西是青年才买来的。 祂想不明白青年这样做的缘由,可对方话音中的不安与害怕,却并非是虚假的。 不论青年购买这些东西的原因是如何,现在藏在自己怀中的人类青年,因为“什么”而感到了害怕不安。 银发天使垂眸,轻拢住青年的柔软墨发,慢慢安抚道: “不必担忧,这里只有我,你可以尽管放松下来,这里是安全的。” 怀中的青年如同一片轻软的云,轻轻挣动了下,迷蒙地抬起了头来。 脸颊上仍是未褪的轻红,湿漉漉的,他望着那道始终温柔安慰着自己的银发身影,最终,目光化作了一片浓郁无言的涌动情感。 乔披着那片深色披风,指尖触到最后的那条松动的系带,仰头,很轻地唇碰过天使的脸颊,紧闭着眸子轻声道: “对不起……伊酆先生,我没有办法自己做好……您愿意帮我吗,只要一点点就好。” 他明白自己在做不该做的事,就算强迫天使为自己停留,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可就算一无所得,坠入云雾,连这幅身躯都化为水汽与雨云,盘旋天边,去求得月亮在夜晚的一点怜爱,也未尝不是求得其所。 他什么都不害怕,只害怕自己再也寻找不到那抹光芒所在的方向。 伊酆的竖瞳闪过一抹冰冷的神情,宛如蛇类动物狩猎时那般的残酷冷血,心头好像空落落的、被闷疼敲了一下。 祂不愿听见青年向自己道歉的话语声,可果真是如此,才令祂如此心神动摇的吗? 幽蓝色的竖瞳目光从青年微微颤抖着、紧闭的眸子上滑过,祂的右手还停留在青年的脖颈之后,柔软墨发从指尖滑落。 艾柯吕斯·伊酆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很喜欢人类圣子的鲜血的味道的。 祂是被乔手臂上的血珠味道所唤醒,在那样漫长的年月中,都不曾有任何相似的气息。 而在如今的房间中,即便不是血液,也有着其他的某种浅淡的气息,从怀中不再属于虚假捏造神明的圣子身上,轻蹭在披风和祂身上骑马装的衣角。 银发天使的右手,慢慢按在人类青年冰凉柔软的颈侧,压下青年轻颤着的苍白下巴,令其无法违抗地半分开唇。 乔因为那骤然的触碰,而茫然地睁开了浅色眸子,便感到口中被轻轻搅动了一下,修长指节的触感,从合不拢的唇缝向下按住。 被大型冷血动物盯上般的恐惧,从他的脊背猛地窜起。 那道手指从青年的喉结与脖颈滑落,银发的天使侧过身靠近在青年的耳畔,低头道: “乔,这样么,你确实是如此想的吗?” 第58章 吃掉 幽凉微暗的客房套间内。 乔的身躯因为恐惧、因为那脆弱芯子彻底被展露在捕猎者掌心的害怕,而无声地尖啸着,一动不得动弹。 温凉的珠子,轻硌在床铺与那道指节的触感之间,刺激着他先前的羞耻记忆,却又摆脱不开。 泪珠从模糊的视野上落下,他只能隐隐听明白,银发天使在问着他什么话语。 强忍住害怕与躲藏的本能冲动,乔努力想要看清那道银发身影的神情模样,从颈侧禁锢的手指中,偏过头去,很轻声道: “我……我很喜欢,很喜欢……” 很喜欢伊酆先生,就算被吃掉也很好的喜欢,要是能被全部吃掉就最好不过的喜欢。 空荡安静的套间内,锁扣的金属边缘与湿漉漉的珍珠轻撞了下,在落下床铺的时候发出了一点轻响。 银发天使垂眸,望着那双微微失神的浅色眼瞳,分明青年紧张到了极致,却又柔软顺从到了极点,将所有一切交付到了自己的指尖。 被触碰,便产生克制不住的反应,只含住一点,就溅出晶莹的痕迹,沾湿了自己骑装的深色布料,引起微弱的低泣声。 靠近的时候害怕,远离的时候纠缠不分离。 伊酆从未见过这样矛盾又脆弱的生灵,而真正令祂无法理清思绪的是,就连祂自己的念头,都变得矛盾而混乱了起来。 不愿令青年哭泣,又想要满足人类青年所有一切的愿望。 银发天使轻轻按住浑身颤栗、近乎失去身体控制的虚软青年,将青年的脖颈仰起,贴在自己的耳畔,宛如蛊惑般、低低道: “要是难受的话,你推开我……或者唤我的名字?” 青年咬着下唇,混乱地摇着头,发不出连贯的话音来。 便感到自己的唇边,被很轻地碰了一下,宛如错觉般的一点触感,慢慢变成了真正的吻。 乔从朦胧的视野中,看到阴影笼罩,他脊背靠在铺着木料的墙面,伸手,慢慢环住那道银发身影的颈后,更深地拥住彼此。 若是就此沉沦,不论是付出任何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他想要与可怖的天使一起,即使堕入地狱,便也是这样的甜美。 只要再多一点点,再令他的好梦能够更久一些。 不知那天下午,青年哭了多久。 乔说他被那件衣服弄坏了,伊酆就把每个地方都细致查看了一遍,用冷硬的皮革带子与指尖。 但也有吻,唯一的那次接吻,是人类青年记忆最鲜明的时候。 伊酆仿佛能意识到,直到青年沉沉睡去、披着干净的睡袍力竭闭上双眼时,对方似乎还想要努力握着祂的衣袖,注视着自己的方向。 这些事情,就算是在那些曾经青年的梦境中,也并不曾如此。 有什么已经变了,在祂吻住那片唇的时候,还是在更早以前? 银发天使默然坐在青年身旁,周身慢慢卷起轻柔的黑雾,整理干净周围的凌乱和包装纸,在确认青年安心沉入梦乡后,无声从原地消失了。 街道上夕阳尚未完全落下,热闹的人声仍响动在城内。 伊酆不小心,路过了那间有着熟悉店铺记号的桃红漆木招牌商店,祂莫名窘迫地转过头,飞快走向了主街道。 祂换了一身平常外出的衣服,仍然是作为旅行商人的伪装衣物,头脑中各种思绪茫乱着,只凭着原先两人调查商议好的路线,沿途收集各种信息。 很长一段时候,在离开那片死寂山谷后,伊酆都告诉自己,自己是为了说服人类圣子复仇、与自己定下契约,才始终换着身份模样,缠在对方身边。 可是,已经好多月过去了。 在这些时日里,自己早已令太多的“猎物”被契约所诱惑,走向必然的欲·望与背叛。 那些生灵们是自己寻求着更多的力量的,他们固然阻挡了青年的路途,并且再也无法继续成为阻拦。 可伊酆并不觉得,自己有失偏颇,祂所注视着的这片世界,从最初便该是这个模样。 这个遍布着各种生灵的欲·望与厮杀,吃与被吃的残酷世界。 而自己……在这里所寻找的东西,难道并非如此吗? 不远处的一阵人流欢呼声,忽而,打断了伊酆的发呆,令祂下意识抬起头去。 在街道这侧,拥挤的人流已经将祂推到了那热闹的中央位置,伊酆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家书店。 而之所以聚集起那么多人潮,是因为书店内正进行着热门畅销作者的签售会。 伊酆的耳畔,为了获得人气作者签名而聚集起来的激动人群,热烈探讨着新书的内容,以及其中的经典台词—— “比起思想和理智,要更早爱上她的是灵魂的回响!好帅啊,在大结局打败深渊巫师的时候,主角一边发动魔法一边说出这句台词。” 书店上方金橙色的海报上,也绘制着巫师和勇者战斗的图样。 伊酆伪装的灰蓝色眸子睁大,觉得那深渊巫师的模样,不知怎的有点让人觉得不太对劲,比起所谓的反派角色,和自己神殿上雕刻的模样还比较接近。 可最初被推搡到书店前,不知不觉间,祂竟然已经排到了签售队列的第一位。 金黄色卷毛的年轻女性拿着羽毛笔,正坐在桌前抬头看向祂,目露疑惑。 伊酆觉得有些不自在,被书写成反派还是第一次,但祂的心神却在听见那句台词后,被吸引了过去,此刻麻木地掏出了银币,点头道: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请给我一份签名,非常感谢。” 握着签售的冒险小说,祂慢慢走向回旅店的道路,落日沉下地平线,灯火从房屋各处亮起。 伊酆抬头望向旅店的窗口,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间套房里还未亮起烛火。 不过青年到底是否有苏醒,却是没有办法从这里判断的事情。 祂紧握着厚实纸张的签名书本,向旅店前门的厨房而去。 半小时后。 银发身影提着格子布包裹好的保温食物,轻声打开客房门锁,走进拐角的门廊。 昏暗的房间内,隐约能听见中央的大床上,青年正呼吸平稳地沉睡着,不曾有动静。 伊酆的黑雾轻轻盘旋而起,点亮了四周的烛灯、拨开一侧的窗帘。 周遭骤而明亮了许多,窗外是漂亮的星辰和灯火闪烁的城区。 中央的大床上,朝着窗那边而安静“睡着”的青年,浅色眸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从睡梦中苏醒的的样子,无法再继续躲藏,慢慢睁开了眼。 他似乎在内心鼓起了勇气,又默默平复下心绪,装作刚刚苏醒的模样,懵懂地坐起身来,在看见银发身影后,唤道: “伊酆先生……我好像睡了很久。” 银发天使将食物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摇了摇头,温和道: “现在刚刚到晚餐时间,不算很久,我把食物带上来了,我们可以方便一些吃完,晚上再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青年望着那抹温和的笑容,内心的忐忑恍惚,慢慢化作更浓郁的情绪。 不论接下来,对方说出怎样的计划,他都会继续黏着不放手的。 然而出乎乔的意料,在如以往一般吃完晚餐过后,伊酆仍然很认真地整理了白天在这片街区所收集的教廷有关消息,没有提及任何其他的计划。 不论是关于分道扬镳,或是关于下午,自己所做的那件事。 伊酆一如既往地完成了分工的那部分任务,并且与他一同安排了接下来在城中的调查路线。 乔好几次想要开口,那份情感却宛如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令他几乎无法张开口。 害怕失去仅有的那一点东西,再没有继续一同旅行的机会。 他从来不知晓,自己也有如此软弱的那一面。 拉起窗帘,熄灭烛火,伊酆望着准备好了入睡,却好像不敢于再如以往那样,靠近着自己这边的青年,无声垂下竖瞳的眼眸。 “晚安,乔。”银发天使微微笑着,很轻声道。 祂已经下定了决心。 曾经自己起誓,在成功说服青年之前,不再进入人类青年的梦境。 在那个时候,祂不知晓自己的内心,也不明白为何独独青年的梦境中,会出现那些混乱而糜烂的鳞尾诡异,因而自欺欺人、退缩不前。 但如今,在自己的内心所盘旋的、如同深渊般庞大的那抹巨蛇黑影,再无法被遮蔽而忽略不见。 以欲望为食的■■天使,却要被自身的欲望所噬,这何尝不是真正最为愉悦、真正最佳的食材么? 银发天使从沉睡着的青年与自身躯壳间,升腾起漆黑浓重的雾气,缠绕着这片旅店的套间,将一切缝隙填满。 如怪异蟒蛇巨口般的漆黑雾气,骤然膨胀,从青年微微凝起的眉心张口咬下。 人类青年紧闭着双眸,沉沉陷入梦境之中,仿佛本·能地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被那冰凉的黑雾冻得轻轻缩瑟了下,却无意间向着银发天使的人类躯壳那边靠拢了些。 “呜……”梦中的青年,闷哼了声,肩膀细细颤抖着。 而迷乱深渊的梦境之中,独自行走了很长一段荒芜阶梯的青年圣子,好像毫无征兆地,看见了一片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漆黑宫殿,近乎似曾相识。 梦境中的乔,没有意识到那份隐隐的熟悉感,究竟是来源于哪里,迷茫忐忑地望向那片恢弘的宫殿。 忽而,他被那镜面迷宫般看不清的宫殿深处,一道悠悠游动的鳞尾吸引了目光。 乔的心口骤然一跳,某种浓重而沉甸甸的情感,将他的心脏近乎抓住,令他克制不住地尾随着那段鳞尾,向着宫殿深处而去。 远处深渊的上方。 漆黑雾气睁开幽蓝色的竖瞳,露出炽热的羽翼,凝视着那道身影,慢慢慵懒地摆动了下尾尖。 第59章 涌 迷雾笼住前往宫殿的那片来路,淹没长长的荒芜阶梯,如此便再无回头路。 黑曜石宫殿的深处,无数闪烁着的光滑石面上,冰凉的鳞片光泽游淌过幻象的深处,而幽蓝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一切。 伊酆想要知晓,在梦境与无意识的混沌最深处,人类圣子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心中所真正期望的又是怎样的未来。 祂隐于深渊之上,只切割了自己的一部分黑雾,化作宫殿的浮雕与镜面,悄然隐于青年的梦境场景中。 乔漫步于冰冷的漆黑宫殿内,不知穿过了多少座形状怪异的拱门。 终于,那抹鳞尾游动的声响,渐渐清晰了,如在眼前不远处。 他握住了自己身前的纯白衣袍,心跳声变得愈发鲜明,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仿佛知晓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然而,他的脚步却没有任何的停息,径直跨过了那条半明半暗的长廊。 某种很轻的水声,从四面八方,飘荡至乔的耳畔。 他忽而感到,自己的脚下被柔软的水流包裹了,本该坚硬无比的大理石地面,变得摇摇荡荡,令他几乎无法站稳。 四周蔓延而上的水雾,浸湿了他垂直地面的衣袍边缘和短靴,这时,他抬起头去,才看清了在长廊尽头所在的旷阔无比空间中央,是一片黑曜石所雕凿而成的漂亮喷水池。 巧夺天工的黑曜石造型,似乎是依着某种怪异而可怖的造物,而雕刻出的喷水池模样。 从雕塑的四周,许多道蜿蜒的狰狞尖牙下,如同某种蛇尾怪物般喷洒出泉水,落入刻着繁复花纹的大理石地面。 乔呆呆地望着那片雕塑,奇怪的感情,从胸口鼓动着,急于想要冲出水面,却无法回想起其中细节。 他拖着湿透的雪白衣袍,在越发涨起的大理石池水中,向前想要靠近,看清那雕像正面的模样。 宽阔的大厅穹顶蔓延向无穷的高远,水雾却一个劲地越发浓郁弥漫,把周遭的一切笼在迷蒙之中。 青年向着池水中央而去,感到呼吸不知为何,变得越发迟钝困难起来。 他的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轻红,皮肤分明被沾湿了清凉的池水,却仍然有些发烫难耐。 而当乔艰难地支撑到那座恢弘的雕塑旁,仰头想要看清那其中的纹样时,他终于隐隐地意识到,是自己所呼吸的那些水雾中,有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从雕塑泉水的出口,喷涌而出的那些清凉池水,与整片大厅中的雾气一样,都只需要触碰些许,便令他的感觉变得古怪起来。 想要做些什么,又或是被更多的感觉所填满。 而淌过这整片的浅浅池水,来到雕塑中央的青年,呼吸了太多的水雾,早已变得意识混沌了起来。 漆黑的雕塑在池水中,仿佛渐渐变得有了些许生命,与意识深处的那份记忆与情感重合。 隔着湿漉漉的纯白衣袍,无法分辨清楚梦境与那份模糊记忆的青年圣子,轻轻倚靠在漆黑鳞尾盘旋的雕塑旁,试图汲取更多冰凉的温度。 很轻的闷哼声,带着微微的泣音,贴蹭在冰冷的鳞尾上,被那坚硬的质感所硌住。 这样不够,还全然不够。 似乎在曾经的那份模糊的记忆中,也有池水,还有烙印,并非只有那么一点点。 池水摇曳声更盛,掩住了那很轻、近乎无力绞缠着的低泣声,和甜腻的痛苦调子。 深渊的上空,盘旋于黑雾中的■■天使,瞪着幽蓝色的竖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梦境宫殿中所发生的情形。 那些雕刻于宫殿墙柱与地面的浮雕,确实是祂渗透入青年圣子的梦境后,所分出的黑雾分·身所凝聚而成。 即便是那片池水之上的诡谲雕塑,也不过是梦境的无意识所构造的另一种形式,究其根本,也属于祂的一部分。 可是为什么……人类青年会在自己的梦中,当两人一同于旅店入眠后,仍梦见这样的场景。 不再因为意外,也不是事故,自己不曾干扰梦境的行动,却被触碰了。 这样就好像,青年所想要的东西,青年所愿望的,便是与自己……一般。 漆黑的鳞尾从黑曜石宫殿的四周,莎莎游动缠绕着,从远处的漆黑深渊而下,犹豫徘徊着,不敢靠近那片大厅池水的附近。 掌管着死灵宫殿钥匙的,伟大而可怖的黑雾,艾柯吕斯·伊酆,好像打心底里感到了混乱与无措,既迷茫又别无其它路途可走。 如果说,这便是人类圣子所给出的答案,那祂从一开始,或许便没有拒绝这样的选项。 祂一定会问出同样的问题,然后这一次,便能够得到另一种答复吧。 大厅池水的中央,漆黑雕像慢慢睁开双眼,盘旋游动起坚硬鳞片覆盖的鳞尾,向上升腾,如雾气般消散。 失去了支撑的青年身体,在雾气湿润的视野中,意识迷蒙地看到一抹漆黑的斗篷身影。 他感到自己落入了某道熟悉的怀抱,银白的光亮,从指尖滑落。 过分被热度弄乱的身躯,只触到那微微粗糙的布料,便轻颤了一下,却只本能地向着怀抱更深处而靠近。 银发天使垂下竖瞳的眸子,拥住意识迷蒙的人类青年,令青年靠着自己。 祂知晓了自己的答案,自己定然会满足青年的所有愿望,不论是否得到任何的代价作为交换。 天平是不需要的,燃烧着火光的翅翼是毫无用处的,祂自可以用祂自己来填补空缺。 零枚银币就可以买得的免费天使。 伊酆低头轻轻笑了下,半跪于花纹繁复的大理石宫殿之上,吻在双手环着自己腰间的青年眼帘上。 明亮的翅翼骤然遮蔽住整片大厅的穹顶,包裹在两人的周围,落下温暖的银色亮光。 被池水所湿漉漉沾湿的青年,若有所感,慢慢睁开浅色的眸子,望向光芒所在的方向。 “我会全部给予你,只要这是你所期望的……” 天使落下亲吻,拥住慢慢绷紧了脊背的青年身躯。 第60章 雨 梦中的光景,温柔得令人只想要永远沉溺下去。 因为天穹上落下的银色星点,因为漆黑浓夜中异样华美的幽蓝色海水,有炽热的羽翼燃烧其间。 乔从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境,他仿佛成了被明亮羽翼所捕获的云雾、或是雨滴、或是一团没有止境的光芒,折射出纷乱的倒影。 他从未知晓,亲吻是这样让人只想要哭泣,深拥在明亮的怀抱之中,无处躲藏,连呼吸都变成永不满足的另一种奢求。 穿过漫长的晶亮镜面错落的宫殿。 石崖攀登上没有方向也没有上下的雾气深渊,连漆黑石面上的浮雕都看不清晰的梦境与清醒世界的交界。 当青年终于从漫长而迷蒙的梦境中,慢慢苏醒过来时,阳光落在客房套间的地面。 他似有所感一般,努力睁开浅色的眸子,望向窗口的方向。 浅色布帘落下的阴影,半明半暗间,仿佛有尚未消散的明亮翅翼的光芒。 而背对着窗外洒落的日光,银色波浪长发的身影,正垂眸坐在窗框旁,专注地望向自己的这边,竖瞳倒映出奇异的幽蓝色泽。 乔的脸颊克制不住地红了,心跳乱了半拍,有些面颊发烫地想要躲闪目光,又无法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对上目光,就好像心头涨满的情绪,将身体完全填满了,堵也堵不住。 宛如被浸泡在暖融的温水中,脚尖触不到地面,轻飘飘在云雾中随波而动摇。 银发天使轻轻露出了一抹笑容,跃下窗框,挥开剩余的布帘,令阳光洒向房间的每个角落,微笑着开口道: “早上好……我们去吃早餐吧,乔。” 转过头望着窗边的青年,仿佛隐约感到,那个人所原本想说的是另一句话。 然而他却仍无法从那抹笑容中,移开分毫的视线,迷迷糊糊回答道: “好的,伊酆先生。” 接下来的几天中,两人摸清了这座城的各处结构,对于最初所定下的搜索目标,有了明确的线索。 他们是为了探查一位退隐教廷高层的消息,而跟随来到了这座南方城市。 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可能握有养父母所留下信件消息的退隐高层,竟然便居住在这座城市边缘的枯叶森林旁,以药剂师的身份作为伪装。 枯叶森林并不如字面意思,是一片荒芜枯萎的林木,反而异样茂盛而险峻,如果不是熟悉各类植物属性的人误闯,便会轻而易举被某些植物所侵蚀,而中毒枯萎。 乔并不清楚,对方为何会以药剂师作为伪装,甚至定居森林边缘。 然而从实际情况来看,线索来到此处,他们不得不前往拜访这位药剂师不可了。 行走于森林边缘,背着事先准备好的“道具”,藏匿行踪接近那座药剂工坊的青年抬起头,望向远处成片的红叶树木。 他因为那越发接近的线索,而不可避免地忐忑紧张着,收紧了指尖。 “不论你找到怎样的答案,我都会陪着你的,乔。”银发束于脑后的斗篷身影,侧过头来,轻声道。 青年骤然回过神来,视线望进了伊酆那双伪装后的灰蓝色眸子,胸口那般涌动的情感,再次碰撞着。 几乎令他想要脱口而出,问出那句话语。 他紧握住包裹的肩带,强压下那动摇的心绪,慢慢平缓着心绪,抬头微笑道: “嗯。我会做好的。” 到那个时候,在解决完这一切后,他便再与这片动荡不安的地方、与教廷、或是其他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没有牵连。 或许到那时候,他便可以只属于……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份愿望。 不论是以何种方式,就算只是成为被吃的欲望之食,他也能够成为那个人的一部分,永远地融为一体,再不会分开。 乔望向不远处那隐隐能见到尖顶的药剂工坊,取下包裹,根据计划开始做出准备。 红褐色砖砌工坊的门前,白漆所刷的狭窄矮门上,传来三击金属门把的敲门声。 昏沉雾气缭绕着的巨大木桌旁,披着麂皮披肩的焦黄色卷发的削瘦女性身影,略显诧异地抬头望向门口,放下了手中的玻璃瓶。 被苦涩药味所熏染的发丝间,缀着两枚铁质的耳坠,反射出冷光。 “今天,还有其他的客人啊。”她的声音苍老,却并不显得轻飘,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只八音盒上。 削瘦女性站起身来,转身掩上密室的伪装书柜门,向被敲响的那扇工坊矮门而去。《 》 60-70 第61章 愿 白漆的的工坊矮门前,是两名举止忧愁焦虑的旅人,其中的那道银发身影正抬起手,准备再次敲门。 当焦黄色卷发的年长药剂师,推开木门的时候,所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在这片枯叶森林中,因为迷路或中毒而遇险的旅人不在少数,不过,能够摸到这座并不算显眼的工坊门前,也算得上是相当走运了。 披着朴素麂皮披肩的削瘦女性,站于门洞的阴影之中,眼皮似乎微挑了下,视线从两人的身后缓缓扫过,不置可否道: “是从外面来的旅人,在这里想要什么?” 那旅人青年的半身被斗篷兜帽所遮盖住,仿佛怕凉畏光似的,躲藏在银发同伴的身后。 伊酆灰蓝色的眸子中露出恐惧与心焦,下意识伸手安抚住同伴,央求道: “我们被盗贼追赶,逃向这片树林,但我的同伴似乎是中毒了,身上泛起了奇怪的红点,能够求您医治好他吗,我们有很多银币,多少都可以支付。” 青年露出斗篷的一部分手背上,隐隐能看见泛红的痕迹。 麂皮披肩的年长药剂师慢慢拉开门,转过身,头也不回道: “进屋子,再说说其他的……症状。” 乔与伊酆对视了一眼,即便不明白为何如此轻易就能成功混淆过去,仍然只能根据原计划,跟上药剂师的步子,踏入门洞,掩上了白漆矮木门。 跨过一小截门廊,这栋砖砌的尖顶建筑物内部的模样,便展露在了两人眼前。 草药味漫溢在这片略显昏暗的空间中,水雾迷蒙,门廊后的一大片空间中央,是一张摆满了各式瓶瓶罐罐与羊皮纸的杂乱长桌,而墙面的四周,书柜和木架子堆着杂物,直盖到了拱形天花板。 总而言之,是一片相当令人信服地认同为“工坊”的大房间。 令乔竟然有瞬间的恍惚,他所调查的对方,仅仅是以药剂师作为明面上的伪装身份,隐居于此地。 难道说,药剂师的身份,不只是单纯的伪装而已吗? 伊酆站在青年身畔,忽而,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森林的远处方向上,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水雾迷漫的长桌前。 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靠坐在高高的药剂调配操作椅上,灰色的眼珠从站姿拘谨的青年身上移开,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道: “这里对你而言安全吗,教廷的叛逃者?” 半身掩在斗篷中的乔一惊,他的容貌应当被阴影藏住,没有暴露在外。 更何况,还有使用无毒的浆果所做的皮肤妆容,伪装成泛红的样子,将他原本的模样又改变了许多。 按理说,对方未必能够记得多年退隐前,最多只见过一两面的前圣子容貌。 乔抬起头来,脱下兜帽,望着那道苍老削瘦的身影。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对方所披着的深褐色麂皮披肩以及袖口,都沾有很浅淡的新旧药汁痕迹。 她身为药剂师的身份并非伪装,而作为前教廷高层的灵通消息,也绝不逊色半分。 墨发青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道: “我没有逃跑的意思,我来这里,是为了取回自己的过往,只是这样而已。” 药剂师向前俯身,铁质耳坠闪着冷光,微微勾唇道: “过往?重要的不是过往,而是未来。与教廷为敌,甚至能够从山谷中逃脱,你想要的只是一份回忆吗,这可有些远远不够吧。” 在大房间后方,藏身于书柜密室门后的黑袍身影,贴着柜子而立,在听见那句“回忆”的时刻,紧绷了脊背,目光瞥向了不远处的木桌上。 掩藏在木桌的羊皮纸堆下,是一枚磨损的旧八音盒。 砖砌工坊建筑物的四周。 藏匿着脚步声的士兵,碰碎了一片枯叶,随着包围圈的渐近,再也掩藏不住轻细的声响。 工坊大房间内,乔猛地转过头,望向矮门和侧面狭小窗洞的位置。 这座砖砌建筑物的窗洞,填着支起绿漆窗框的厚玻璃,就算打开窗户,也只能勉强容一人探出脑袋。 外面的那些人是谁?是眼前药剂师的同伙吗? 斗篷的边缘飘动,青年因为紧张而冰冷发麻的指尖,忽而触到了另一份温暖的触感,被轻轻笼在掌心。 原本安抚的触碰,慢慢变成相握的姿态,于无人可见处交汇。 乔眼睫微颤,抬头望向那抹银发身影,而他的天使也正垂眸专注地望向自己,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也不用害怕。 就算是地狱,又有什么值得可怕的呢,他的内心被温暖涌动的情感所浸泡,变得无比柔软而强韧不可挫折。 矮木门被猛地破开,门框随着巨大的撞击碎裂在地,而数名身披甲衣的士兵,从门洞中飞速而入,于两侧侍立。 一道肩头披着教廷正规军纹饰织带的铁甲身影,缓缓弯腰,从门后走了进来。 高大凶悍的铁甲,与那织带上繁复的纹样,足以说明着此人军衔之高。 而那铁甲男人的目光没有落在长桌上、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拔出腰间宝剑,破碎地砖立于地面,厉声道: “彻底搜查,即便掘地三尺,务必将人和东西给我挖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侧的甲衣士兵转身开始扫落墙边书柜上的物品,动手毫不顾忌地就要砸下装着各色液体的玻璃药瓶。 “停下。这座工坊中的药剂,可不是随便混合在空气中,也能令人毫发无伤的无害小绵羊。你们的主人没有提醒过,不要乱动不认识的饮料吗?” 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冷冷开口。 铁甲男人撇过头来,抬了抬手,似笑非笑道: “这就是魔女的警示吗?在这里窝藏着教廷的叛教神官,即使退隐,仍勾连着大半的曾经学生。不过,如今你还能做什么,用魔法阻止我搜查吗?” 乔骤然收紧了指尖,内心砰砰乱跳着,视线落在那长桌后方。 这名教廷正规军所说的话,意味着那位失踪神官的线索,至少是断在了这座工坊建筑物,甚至于现在就在此处。 而养父母所留下的物件和信,便也极有可能就在这名年长药剂师的手中。 工坊外的士兵人数,有多少?自己所做下的准备,足以应对如此众多的人数吗? “正午……马上就要到了。”伊酆慢慢握紧了青年的掌心,偏过头微笑道。 几扇圆洞窗户之上,温暖的阳光洒落地面,拉长好几道迷蒙的影子。 铁甲男人踱步于长桌前,目光终于落在从一进屋子便无视了的两名落魄旅人身上,漆黑眸子微眯起,目露冷峻。 那半边面颊被中毒般的浅红所覆盖的青年,身形与后面那名银发男子靠得太近,宛如有什么怪异关系那般。 而那“中毒”青年的模样,令他有某种熟悉感,近乎敲打着头脑深处什么无法被串联起的线索。 铁甲男人的视野朦胧,骤然厉声喝道: “你是——” 砰的一身,甲衣士兵坠倒在地的闷沉声,从房间一侧响起,随即是更多的倒地声,伴随着门外微弱的呼吸呻吟声,似乎是其他士兵发出的。 长桌前,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单手支撑着桌面,耳坠颤动,用虚弱而有几分眩晕的话音,强撑着辨别道: “是森林里的煮沸花茎?不……不对,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如此强效……” 还加了什么?她脑海中回想着无数种配方。 温暖阳光落下的大房间中,药剂的水雾与暖阳混合着融为一团,而四周昏迷不醒的士兵间,只有两人仍清醒站立着。 乔望了一眼仍挣扎着想要苏醒的高大铁甲身影,又转头看向中药最浅、因为长久的抗药性而只是浑身脱力的削瘦药剂师,轻声道: “只是加了一点死寂山谷中带出来的草药而已,正午的太阳将之煮沸成型。我没有更多的其他念头,仅仅是希望划上一个终止而已。” 为先前的十七年划上终止符号,了结这一切。 然后,他便能完完全全地属于他所许愿的天使,不论是梦境深处的记忆,又或是沉沦于此世的身躯。 连泪水与所有温暖的、柔软的情感,也毫无保留,再不会被任何东西所分开。 他所祈愿的,仅仅只有这一样而已。 乔紧握着那只手,抬头笑着道: “走吧,那件东西应当就在这里了,伊酆先生。” 银发天使的目光只落在青年一人身上,温柔地点头回答: “好。” 第62章 银白的天使 根据方才铁甲军人和药剂师的对话,乔推测出这座工坊定然有着某些秘门和暗格。 再看向焦黄色卷发的药剂师所始终守着的那张长桌,他的目光落在长桌背后的那排书柜上。 “我们分工搜索一下这些柜子,在那后面应当有机关。”青年回头道。 银发天使垂眸望着青年了一小会儿,慢慢松开手,灰蓝色眸子仍落在青年身上,不舍地转过身,应答道: “我也觉得,是藏在柜子后。” 祂伸手开始摩挲木柜的缝隙和杂物后的边缘,仍有些脑海中轻飘飘的难以定下神来,只得强行按下自己认真寻找暗门。 方才,人类青年回握住了自己的指尖,而且所说出的那句话,究竟代表着怎样的含义? 伊酆努力专心于手中的工作,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闷沉的木机关声。 祂立刻转过身去,看见墨发青年站在一架从墙面上半敞开的古朴书柜侧边,按住了那枚难以发现的凹陷墙砖。 下半截书柜的木板后方,是一片陌生的黑沉阴影,却隐隐有摇曳的烛光透出。 这里便是密室? 伊酆稳住了心神,抬步上前道: “我先检查一下,我们再进去密室,可能里面还有其他危险。” 始终维持着勉强的清醒,支撑着桌面而不至于倒下的焦黄色卷发药剂师,注视着两人的行动,话音虚弱道: “如果……你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话,为何还只纠缠于曾经那些事情……要是这片土地迎来改变,教廷、帝国,到那时再没有人会认为你是叛教的罪人,你也不需要——” 她的话音被银发身影所骤然打断,冰冷而陌生可怕的气息,宛如噎住了她的咽喉,令她一时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伊酆检查完了密道,站在书柜门口,单手护在墨发青年的身后,回头冷声道: “这又与谁相关?即便曾是人类圣子,这片世间的事情,也自有他们自己为此负责,而不是将这所有来强求他人。” 天平的两端必然有生与死,没有谁可以永远逃离。 当原本微弱的平衡开始坍塌,被血与暴力所吞噬的那些生灵,不能摆脱这份粘稠而混沌的甜美漩涡,会一直在此挣扎下去。 本来如此,又有何需要拯救的?神明所能做的又为何? 而身为人类之躯壳,更是永远不足以填补其中不满足的空洞,只会被就此碾碎。 乔抬头平淡地看了药剂师了几刻,浅色眸子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更多的什么情感,只若有所思地好像想明白了其中什么。 木柜密室的后面,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埋伏或危险了。 在那其中,只会有地图和更多的详细资料,关于这座工坊究竟是做着怎样用途的资料。 青年撇过头去,轻声道: “我们走吧,要趁着外面的士兵还未苏醒,找到藏起的东西。” 两人穿过昏暗低矮的密道,里面是一间模样相当朴素的房间,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烛灯,四面没有窗户。 而中央是一张堆满了羊皮纸卷和亚麻布地图的木桌,一道目光挣扎着、却动弹不得的陌生黑袍人,正狼狈地半靠在墙边,用满怀敌意与恐惧的目光,望着两人。 正如乔所猜想,这里大约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间隐藏储藏室,而没有更多的机密作用或密道了。 墙上钉着新旧交叠的设计图纸,从潦草字迹和图案中,粗略可以看出几种实验器皿的制作要点。 而从地上、桌下堆叠而起的更多草图上,绘制着更庞大的各式构想。 根据规模来看,不是这间林间工坊、或是三五人能够实现的设计,必然还有更多人力、物力投入其中。 乔低头微微笑了,这时,注意到了凌乱的巨大木桌上,一柄看起来与其他工具磨损程度不同的尖头铁器,正被混乱地塞在柔软亚麻布地图下。 分明这样会损坏地图,仍还维持着这个状态,乱放尖头工具,显得十分不自然。 他隔着自己斗篷的衣角,拾起铁质工具,慢慢查看了一会儿,平放在一旁,清扫开原本亚麻布地图所在的那片桌面。 乔花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将视线聚焦在一枚边角有些磨损的旧八音盒上。 他是否还记得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 并非是如此,只不过是胸口忐忑恍惚的心跳声,在注视着那道浅淡木纹、沾着些许锈迹的金属包边时,变得平和而有些陌生。 宛若很久很久以前,当田野间落下第一场细雪,他所感受到的情感。 乔走上前,在那名黑袍人陡然剧烈的动弹中,拿起桌面上八音盒,在其上金属薄片所制成的乐谱上,轻轻按下其中七根细弦。 转动八音盒的发条,古朴而晶莹的旋律流淌而出,一声声落在空荡的房间与密道口,令周遭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曲声来到尽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木质八音盒的侧边,一只小小的木雕布谷鸟从镂空的长条中跳出,口中叼着一只小卷轴。 这只是民间玩具程度的机关,通过特定的凹凸乐谱,打开简陋的木锁。 伊酆望向青年的肩头,手足无措地半张开口,而说不出任何的话音。 乔的指尖将那只沾满了尘埃的小卷轴展开,褪色的幼稚印花纹路中央,用粗笨的蘸水笔字体,紧挨在一起写着一段话语: “希望乔·诺亚不管在哪片土地,都能快乐安全地生活下去,愿天使带来光芒洒落的今天。” 最下方的拥挤落款,写着一行小小的诺亚夫妇字样。 视野变得水雾朦胧不清,大滴的泪珠,被溅落在斗篷衣袍上、手背上,化开伪装的浆果涂料,却没有落在纸条卷轴上。 青年的肩膀颤抖着,思绪变得迷蒙,时而是死寂山谷中自己濒临死亡之际,掌心所握住的那枚冰冷雕塑,时而,是早已模糊一片的记忆中,雪落下田野中,自己抬头仰望天空的画面。 银白色的天使从天穹落下明亮的点点辉光,冰雪中带着一丝甜味,是雪中枝头藏着的酸甜果实气息。 原来被自己所遗忘的,记忆中的光景是这样的。 乔茫然失去了脚下的平衡,摇晃的身躯落在背后的怀抱中,被稳稳地扶住。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中,浓郁而无法忽略不见的那份情感。 银发天使收拢着青年的双手,将那枚卷轴与青年的指尖一同握在心口,担忧慌乱地轻轻握紧,望着从不曾在任何时候流下那么多眼泪的青年,磕磕绊绊道: “不要哭,我会陪着你,乔,不管还要寻找什么物件,或是去什么地方,不会有事的,乔。” 青年抽搐着肩膀,摇头,泪水一个劲地流淌下脸颊与衣领,伸手环抱住了那道身影。 他摇着头,用力蹭着面前的衣物布料,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泪水模样,哽咽着: “不是的,我想要的、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也不是旅途的什么终点。” 墨发青年仰头,露出一抹有些虚弱而带着泪痕的微笑,鼓足所有的勇气,郑重道: “我想要的是你,我爱你,伊酆。” 第63章 伴侣契约(世界二完成) 乔注视着银发天使的神情,心头动荡忐忑的情绪,虽然凝实得沉甸甸的,却没有更多的不安与害怕。 他想要给予全部的身心与情感,也许愿获得这般回应,但他不会再畏惧。 不论到哪里,他都可以追逐而去。 而他心中早已有了新的故乡,是在那片雪原之上,在无数纷繁的回忆中,也便在眼前。 伊酆的指尖慢慢落在青年的肩膀上,灰蓝色的眸子中,是隐隐有些无法抑制住的竖瞳模样。 祂没有想过,青年会在这个时候,说出关于爱的话语。 自己的心意已然是清楚明白的,那么,祂应当怎样做才…… 银发天使的心口,明亮炽热的繁复羽翼状纹样,透过肌肤与衣物布料,忽而开始闪烁。 并不宽敞的密室之中,刺目的银白光芒,瞬息将所有一切淹没,无声的羽片飘落。 祂有些慌乱地松开手,想要从青年身旁退开,却被更紧密地抱住了。 “伊酆……伊酆……你不想要吗,你不想要与我结下契约吗?”乔将自己的身体拥入那片光芒,慢慢开口道。 在光芒的彼端,那扭曲纠缠的羽翼,从青年的脊背之后,刺向天穹的方向。 重重的锁链,从伊酆心口的繁复银白纹样,缠绕住两人的身躯,化作冰凉的羽片,从更高空飘散落下。 伊酆迷茫地望着天边,这并非是从前自己所见过的那些契约。 在那一瞬间,祂似乎能感受到人类青年的心跳,听见无数汹涌的情感,以及一片陌生的雪原。 祂的心脏是否也会跳动在那具身躯中?就算化为光芒、化为灰烬,也一直一直在一起。 伊酆感受着那种古怪的情感,灰蓝色的眸子中流下陌生的水珠,笑着道: “我也爱你,想要永远不分离。” 不论是以何种模样,变成溪水或河流,雪花或者云或者雾,祂都会寻找到青年的方向。 伊酆想,从一开始,自己便是这样愿望的。 祂是为了青年而苏醒。 自然也会最终变成属于青年一个人的天使。 伊酆闭上眼睛,俯身吻在乔的唇上,羽翼交叠,将两人拢在一处,落在狭小的储藏室之中。 心口的繁复羽翼状纹样,慢慢暗下,却又在青年的腰侧,留下了一道同样的印痕,轻轻闪烁着。 银色卷发与柔软的墨发,混淆在一起,青年环住了爱人的脖颈,脊背靠在墙面,细细颤抖着指尖,无声吞咽。 雪片落在春日的枯叶森林上空。 反常的飘渺雪花,落在干枯浆果的近旁,落在挣扎着仍昏迷不醒的士兵身旁,从砖砌工坊的玻璃圆窗口飘下,落在长桌下的地道暗门遮盖物边缘。 躲藏在地道下,随时等待着药剂师发出信号便冲出重围的有志之士,感受到了上方气温的寒冷,握着兵刃的指尖有些僵硬。 药剂师始终也没有发出信号,她的目的从一开始便不是攻击圣子,而是劝诱对方加入自己的这边。 教廷腐朽而落后,掌控着最多的技术与能量,却只知愚弄皇室与其他普通人。 因为科学技术而制造出的奇景,被伪装成神迹,而这所有一切的好处,都牢牢握在了历任主教的手中。 不论是堕落的教廷,还是软弱无能的皇室,都该到让出位子的时候了。 因为自己曾经学生的神官一己私欲,而谎报皇子身份的谬误,不过是一时的意外而已。 削瘦的苍老药剂师支撑着身体,抬头想要望向那储藏室中的景象,却嗅到一抹浅淡的、带着酸涩浆果味的清新雪原气息,从天边漫溢而来。 她胸口莫名鼓动着奇异的情感,那已然是很陌生的东西了,令人几乎想不起名字。 药剂师抬头的动作一顿,仿佛有某种感知告诉她,在那座储藏室中,已经没有圣子、又或是那名陌生银发旅人的身影了。 白雪覆盖在春日的城市上空。 遥远的帝国中央都,神殿高台之上,身着宽大深灰色长袍的主教面对着落日黄昏,抬头正远眺着宽阔的神明之土地。 踏着黑雾的■■天使,微笑着降临于血色的落日中央。 “噢!神明回应了祂最虔诚信徒的愿望,前来降下神威了!”白发的主教目露癫狂,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止是这片帝国,不止是这座神殿,神明的指引应当遍布最南、最北、最西、最东,让这整片世界都匍匐于脚下。 而自己将会是这个世界代理神明行使神谕的唯一之人,没有人、包括那群愚蠢的皇室,能够阻挡在自己面前。 白发主教脖颈上缠绕着越来越浓郁的黑色雾气,一步步踏向高台最上方。 在新世纪到来的那一天,他是被熊熊烈火所烧死的。 钢铁与鲜血所砌筑起的那座高塔上,旧日的皇室被碾入齿轮下,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再无人想起神明的名字。 神明也并不拥有名字,对于过分脆弱的人类而言,只需要想起那无名的天使。 在漆黑雾气的深渊,掌管着死灵宫殿钥匙的无人知晓其名的天使,最终,会等候着每一名发出悲鸣哀吟之生灵,然后将他们的欲望吞噬殆尽。 为了守护,祂唯一的光芒。 第64章 番外一 温暖的日光,从微风飘荡的窗边,轻浅落在雪白床铺上。 乔在意识迷蒙之中,感到身上暖融融的,尤其是腰侧的某一处,不知为什么的缘故,仍还被灌满了似的,有些发热。 自己应当身处很令人安心的环境中,不论是什么念头,都不会令他受到伤害。 他微微挣动了下肩膀,翻过身来,迷茫地缓缓睁开眸子,看见了一片深红色绣着陌生金丝线花纹的床顶帷幔。 自己的身畔是冰凉的被褥,只有自己一个人,谁也没有。 乔慢慢坐起身来,披着丝质睡袍的右手抵住眉心,左右看了一圈,这才记起了这里是哪里、先前发生了什么情形。 在自己成为圣子候补十七年后,塔尔帝国的皇室中人拿着一份卷轴证据,忽然来到神殿,声称他才是遗失民间的真皇子,本该回归皇室。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令他全然没有机会做出什么反应。 而到了现在,他成了帝国宫廷之中,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却心知肚明的那位,身为曾经的皇室私生子,没有受过任何应有教养而被接回来的讨人嫌“真皇子”。 空荡荡没有任何侍者的寝殿外,叩门声骤而响起,雕着皇室纹样的对门被推开,一道高等侍从服装的身影,立于门外行礼道: “您的叔父大人已经在西殿等着您了,请尽快准备完毕,皇子殿下。” 乔面色微白,下意识地拉住了身前的薄被,遮挡住自己的睡袍。 他还压根无法适应,私人的空间中会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进出走动的情形,指尖扣紧被褥,飞快低下了头去,低声应道: “……好。” 穿戴整齐,跨过肃穆高耸的长廊,推开一扇又一扇的厚重殿门,乔望见了西殿尽头,靠坐于漆黑阴影之中的华服身影。 他对于这位“叔父”,除去被认回皇室的当天外,再没有在其他时候碰面过。 听闻侍从们私下的悄悄话,这个人实际便是如今混乱的宫廷中,真正的幕后掌控者,残酷冷血的暴君。 乔咬着唇,静立在殿堂的穹顶之下,等待着那道身影对自己的审判。 远处的神殿空灵圣乐,从高处的窗口幽幽飘入,让时间变得更为难熬而漫长。 那道华服身影终于动了,藏于阴影之中的那双鹰眼,转动着落于殿下的那道纤细青年身上,不疾不徐道: “那位主教,将你培养至今,想必花了不少功夫吧。你猜想,他是出于什么念头,教养你这位流落民间的皇室私生子的?” 那句话音落下,西殿的周遭,隔着屏风墙柱于各处旁听和侍立的贵族与侍者,发出一阵压着声的窃窃私语。 无数道目光落在青年的身上,仿佛在称量着这位皇室私生子,究竟能在这里活几天。 乔低着头,脊背紧绷,只得咬牙回答道: “我不知晓。” 宝座上的华服身影冷嗤了一声,朗声道: “证明给皇室众人看吧,你不是教廷派来埋在宫中的棋子。三天后,我要看到神殿地下藏书库的钥匙,否则,嗯,混淆皇室血统的罪责,可不是轻易能够容恕的。” 他挥了挥左手,招来侍从让人将皇子带回去,便起身迈下台阶,步入阴影之中。 乔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繁复雕纹的对门,宛如卸下所有力气般,慢慢背靠在门后,握紧了胸前的衣物。 他没有办法成为其他人所期盼的那种人,窃取教廷的机密,也无法对抗皇室成员或是叔父。 在这里,仅仅活下去便是奢望吗? 昏暗寝殿的尽头,白日也拉起的厚重窗帘之间,一点银白的光亮忽然闪起。 乔抬起头,从未见过的景象,如同梦境中才有的怪异之物,一点点覆盖上空荡的萧肃寝殿,将一切笼上弥漫的水雾。 他的手腕间,被一抹冰凉的宛如鳞片生物般的尾尖,细细缠绕住,向衣袖中延伸。 胸口有某种莫名古怪的冲动,让他呆滞在来原地,眼眶微微酸楚,仿佛想要扑到那雾气的怀中,将这些时日的害怕与孤单,全都倾诉给那不知名的梦境怪异,再放纵自己沉溺于其间。 而就在乔发呆的时候,身披着皇子服饰的他,已经被那雾气中伸出的数道银白色的鳞尾,所彻底纠缠住了身躯。 衣物凌乱,某种古怪的触感,忽而碰到了那片腰间,激起他骤然的一阵颤栗。 乔含着泪珠,终于想起了挣扎,微微颤抖着低声呢喃道: “你究竟是……谁?唔、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话音不太肯定,如此低泣着软绵绵说出来,仿佛是在引着可怖的怪物更进一步似的。 银色短发的燕尾服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青年的身后,半·身淹没于雾气间,看不清那其下真正的身形。 祂微微低头行礼,再抬起头时,幽蓝色的竖瞳中浮现异样的微笑,轻声道: “你愿意以自身灵魂为交换,实现任何一个愿望吗,皇子乔?” 青年意识恍惚,双手腕被扣在上方,近乎依靠着身上触手般缠绕的鳞尾,勉强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耳畔不知来自天使还是恶魔的诱惑,刺·激着他的感觉。 乔的头脑中一片混乱,只想要更贴近那抹冰凉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哭泣着道: “我想要活下去……不愿被赶出宫殿,你会帮我吗?” 墨发青年的眼尾晕染上情·欲的轻红,隐隐的水声在雾气中被掩盖,将更多道鳞尾的影子也遮蔽住。 银发天使接住终于脱力陷入沉睡的青年,轻轻笑着道: “我很乐意,我的爱人。” 于是,与天使还是恶魔定下契约的可怜皇子,就过上了在宫廷中被时时刻刻履行契约,并且稳步攀升的日子。 在宝座上,在镜面中,在神像下。 穿着新皇加冕服的漂亮青年,半跪在新的宽阔寝殿深处,被游动着的冰冷鳞片蛇尾,拖拽进怪物的巢穴之中,彻底打上了磨灭不掉的羽翼烙印。 [今天的梦魇仍是如此甜美。] 第65章 番外二 恍惚间,天地白茫茫的,银白的冰雪覆盖整片土地。 在这片塔尔帝国边疆之地,一年半数的时间,都被覆盖在白雪之下,而连绵的群山之中,是常人所不能及的险峻深渊。 即便是边疆最年幼的孩童,也听闻过那个可怕的故事,据说,在险峻群山深处,居住着一位可怕而暴·虐的银龙怪物。 正是因为银龙怪物的发狂,群山间才总是肆虐着风雪,常年无法平息。 实习天使乔·诺亚抱着手中的童话书,脑海中不断徘徊着祂这些时日来,从梦境中调查得到的银龙消息,感到了浑身紧张。 祂拜访了村民中最顽皮的红发小孩的梦境,听说银龙是个可怕的饥饿怪物,什么都吃,永不满足。 祂拜访了守卫边境士兵的梦境,听闻银龙的个性阴晴不定,上一刻还风和日丽的天气,一不小心,便刮起可怕的风雪来。 有些人类害怕着银龙,认为应当彻底除去这个灾祸。 有些人将之当作神明降下的惩罚,畏惧也狂热崇敬着深渊的怪物。 乔振动腰后的翅翼,定下神来,决定好了要将安抚感化可怕的深渊银龙,当作自己上任实习天使后的第一份工作。 祂飘飘荡荡,从银白的雪原接近着高山的方向。 越是远离人烟,四周越是寂静,仿佛只有无尽的风声、雪落声,将这世间的一切笼罩。 染上了洁白雪珠的天使,看着前后左右一摸一样的山路,意识到自己似乎很有可能……大约……是已经迷路了。 深邃的群山下,银白的雪片与雾气混作了一团,在无人可见处,缓缓甩动了一下尾巴尖。 乔·诺亚抱着怀中的童话书,焦急得团团转,因为丢失了感化目标的方向,而险些被自己气哭出来。 忽然,祂感到自己被一阵风雪,轻轻推了一把。 雪白羽翼的实习天使,惊得瞪大了双眼,因为对那传闻中银龙怪物的害怕,而僵硬地呆立在了半空。 那害怕中,乔似乎隐隐分不清楚,还夹杂了一丝莫名的忐忑与说不明白的情绪。 而就在祂发呆的时候,套着金色光圈的脚踝,骤忽被一股更强有力的气流,向下拽了一下。 周遭的风雪变得剧烈而令天使眩晕,近乎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只能随着气流越坠越深。 乔手中的童话书,不知何时,已经被气流吹到了一片山洞前的雪堆上。 羊皮纸童话书的书页,被雪团蹭开,正翻开到关于银龙怪物将可怜的猎物捕获,以风雪作囚笼将之困于深山的插图。 纯白的洞穴之间。 墨发整齐编织成一股的实习天使,正被冰霜链子困住了四肢,不安地扭动着,却只令身上本就单薄的白衣更为狼狈。 乔半跪在冰面上,手腕脚踝上的金色光圈,警示性地一亮一亮着,告诉着祂如今情况的危急。 天使是不会觉得寒冷的,所以也不需要穿太多的衣服。 只不过太过单薄的白衣,对于现在的乔而言,则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祂浅色的眸子中含着泪花,从一团浆糊的头脑中,终于整理出了一条思绪,挣动着膝盖,向着洞穴的尽头,小心翼翼道: “银龙先生,我是为了与您达成约定而来拜访,能否请您露出面目,我们可以共同商议?” 实习天使守则第一条,要礼貌耐心地为人类服务。 若是对象换做银龙怪物……大约也是一样的做法? 洁白的冰面上,一点微微的裂痕破开。 乔没有意识到什么异样,支撑起羽翼,向着洞穴深处探望着。 “银龙先生?”祂轻声呼唤道。 下一刻,祂所立足的冰面彻底破裂开,骤然的失重感与冰霜的锁链一同,将祂纠缠着向下坠去。 黑雾掩盖了风雪,四周是高耸的浮雕圆柱,悬在半空。 不论是向上还是向下,都是无尽的深渊。 乔·诺亚终于想了起来,在那个关于银龙的遥远传闻中,据说对方是守护着某处常人所不能及险峻深渊的怪物。 周遭变得炎热了起来,融化的冰雪成了水雾,而在祂所看不见的雾气中,一道冰冰凉凉的鳞尾状物体,忽而卷住了祂的腰身。 更多的触手状尾尖,向着沾湿的白色衣袍而去。 某种极度熟悉的感知,一瞬间流窜过祂腰后的翅翼,笼罩住全身。 敏·感致命的翼根处,被覆着冰冷鳞片的尾尖提起,激起深渊雾气流淌入白衣的间隙,将最后的一抹遮蔽化作无物。 乔被那黑雾中无名的怪物吞入巢穴,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尽数成了分辨不出含义的断断续续破碎话音。 梦境深处,漆黑的雾气与明亮的银白雪片交织,如同梦外,床铺上墨发与微卷的银白色发丝纠缠在一处。 晨光洒下树林深处的宫殿。 由柔软的树藤与白玉雕琢而成的明亮寝室中,伊酆半支起身,目露担忧与犹豫,望向抱着自己的手臂眉心紧凝的青年。 仍还困于梦境中的墨发青年,似乎十分挣扎纠结的模样,低低呼唤着什么。 凑近去听,才能辨别出,那约莫是自己的名字。 伊酆睁着竖瞳,努力从记忆深处,搜寻着这种状况下,爱人呼唤着自己名字的缘由与可能性。 是梦见了可怕的情形?祂直觉知晓,这是并不公正的判断。 自己虽然确实有些时候,会被人类以及其他生灵所害怕,但大部分情况下,自己都是遵循着他们的召唤而去的。 与天使定下契约的生灵,是自己主动寻求着堕落的。 嗯……除了……除了圣子那个时候的情形,似乎是由自己前去引诱的,但这是例外的其他情形,伴侣契约是不一样的! 伊酆思来想去,觉得这或许是爱人在梦中,想要呼唤自己寻求某种帮助。 祂从没有被青年所抱住的那侧,振动着翅翼,紧闭双眼,轻轻触动那枚繁复的银白纹样伴侣烙印,意识通向青年梦境的深处。 “呜……”乔从混沌的意识尽头,骤然睁开了双眼,因为那残留的感觉,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泣音。 他慢慢地恢复了清醒,脸颊一点点泛红了,周身发烫。 梦中被怪物所吞噬的触感太过真实,令他仿佛真的被银龙困于巢穴中,翻来覆去再无法脱离束缚,直至失去清醒意识。 只是最后的时刻,乔莫名地觉得,仿佛银龙怪物比自己还要惊慌,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从轻丝般的薄被间,坐起身来,便看见身畔的银发爱人,正用双手捂着脸颊,背后的银白翅翼无所适从地落在床铺间,如同陷入了非常困难的思考。 发生什么意外了? 乔眨了眨眼,俯身轻轻碰在爱人的翅翼上,低头轻吻住其上一片软软的羽毛,墨色长发自然垂下,与那银白缠成了一处。 他微微笑了,偏过头道: “早上好,我又梦到了你,梦里,险些我便要找不到你的位置,迷失在雪山了。” 伊酆睁开竖瞳,移开了双手,呆呆地望着青年的模样。 才不是这样,在梦里,“自己”强行困住了天使模样的青年,还做出了很多……奇怪而糟糕的事情。 其实,也没有那么强行……在梦里的时候,祂能知晓,青年作为天使能够使用很多强大的魔法。 然而最终,青年也没有对“自己”这个怪物,使用任何一种魔法作为反抗。 仍由祂的鳞尾和黑雾,一点点吃掉。 银发天使侧过身来,注视着青年,额头轻轻抵住了青年的眉心,露出微笑道: “我知晓,我也爱你。” 那么,就再把梦里所发生过的情形,再做一次吧。 一次……又一次。 第66章 深度修正—— 〖星际人类观察日志〗 这是一种永不放弃的顽强生命群体。 跨越星系,跨越原始生命形态,也渴望寻找不会枯竭的洁净水源。 留下深深浅浅的刻印,被称为大灾变前的旧文明,与走向遥远星系的新文明。 但还请停下脚步。停止。不要。 别穿过漆黑深邃的星云,因为,那里必将一无所有—— 冰冷高科技感的银白色房间内,错落凌乱地摆放着几座奇异的盆栽,有红色几何图案的帷幔,垂在白色家具上。 空间中,有隐隐电子信号流淌而过的无机质感。 很轻的一道闷哼声,从规整却稍许错乱摆放的书柜后,传了过来。 那嗓音是冷冷清清的,并不急促,然而即便不曾见到声音主人的模样,也仿佛能够构想出,这是何种情形下溢出的轻哼声。 似乎是声音主人下意识的个性缘故,即使是在这片完全私密的个人神经联结空间领域,也不曾全然放纵出声。 绕过纯白书柜,挂着大幅电子画布的墙面前,漂亮的正方形皮沙发上。 身着银色条纹的修身制服,佩有飞鸟图案徽章的墨发青年,正被一道燕尾服身影扣住手腕,按在沙发上无声接吻。 青年的手腕有些苍白,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禁·锢下,随着动作微微挣扎着,却几乎无法做到任何改变,只得无助地轻颤。 被分开两侧的膝盖,穿戴着整齐制服长裤,却同样如同那截手腕,被燕尾服身影恰到好处地固定在了沙发椅上,彻底陷入了掌控,无法反抗分毫。 墨发青年艰难地吐息着,似乎终于经受不住了,眼尾微红,带着微微泣音从喉间轻哼出声。 漫长的一吻终于来到尽头。 燕尾服的银发身影抬起身来,放开了青年的手腕,退到半步之后,端正地俯身略一鞠躬,优雅微笑道: “博士。” 乔池屿仍半靠在沙发背上,身体有些虚软,半晌,收拢起膝盖,有几分心神恍惚地指尖握住了沙发皮面,镇定下心神低头道: “飞行舰现在到达了什么位置?” 银发蓝眸的燕尾服高挑身影,眼瞳中似乎闪过一抹星空的图像,以毫无突兀停顿的自然语速,平静回答道: “现位于新银河系统「经319° 26′ 39.5″,纬-0° 1′ 26.3″」,飞行舰离开联邦主星已有四个月的航程,正在平稳靠近新银河系的边缘。” 有着近乎完美比例与容貌的燕尾服身影,露出了一抹柔和的微笑,偏过头道: “有什么问题吗,博士?” 乔池屿悄悄望向着那双眼眸的视线,骤然闪躲开,他竭力维持着自然的神情,抬头道: “没有任何问题,你做得很好……今天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殷酆?” 银发燕尾服身影温声道: “一个小时后,博士将与其他搭载的科学家进行航行会议。现在,是否离开神经联结空间,进行提前的准备,博士?” 乔池屿的心跳,在那句称谓落下后,莫名又加快了几分。 这分明是全然由自己所捏脸塑造、赋予名字、个性的虚拟AI系统助手,可近些时日,竟令他开始无法平静面对起来。 他望着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从心底某处,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念头—— 仿佛那眸子该当并非如此普通,而是……更为异样而夺目。 乔池屿骤忽回过神来,指尖下意识地触碰了一下方才被紧扣的那片手腕,轻应了一声,慢慢点了点头。 做一点正事,或许就能摆脱这种错觉吧……否则,他怎么会竟然感到,虚拟助手仿佛真的拥有着意识一般? 银白色的数据合成房间,慢慢崩塌而黯淡。 青年没有注意到,在虚拟空间彻底崩塌前,银发蓝眸的燕尾服身影,在流淌的电子信号中,宛如高于数据维度的微弱扭曲。 闪烁的AI系统信号,从无数的数据流动的尽头,注视着那道异样的灵魂光芒。 「这是,博士,喜欢的……喜欢的触碰方式」 「修正,微笑弧度,修正,修正……」 「深度修正,角度,喜欢,喜欢,喜欢的对待方式」 红色的信号灯骤然浓度升高,波动变得错乱,却很快恢复了外部数据构造,蒙蔽过了飞行舰的主航行系统。 代号A01-殷酆透过着无数枚安装在船舱中的监控头,注视着博士的每一分动静、呼吸、脉搏、身体反应。 祂被赋予了殷酆这个漂亮的名字,这是博士所给祂的烙印。 博士喜欢让自己用……那样的方式触碰他,即使祂并非完全明白这其中的理由,但也一定会做到最好。 因为祂想要让最喜欢的那道灵魂最喜欢自己。 扭曲的高维度波动慢慢趋于平静,沉入了数据信号的水面之下,等待着青年的苏醒。 干净整洁的船员舱房中。 墨发青年从休眠舱中苏醒,睁开双眼,环视着周遭的模样。 在这间配备给登船科学家的舱房中,所有生活用设备都是最新型号的,包括这架冷冻式休眠舱,以及每个人神经联结装置中登载的虚拟AI系统。 据说,这种军用等级的最新虚拟系统,可以完全模拟出与真人无异的人格系统。 他这才鬼迷心窍地,从头重新构建了一次虚拟AI系统助手的形象与人格,取代了原本那颗朴实无华的系统光球。 乔池屿想起那时候的情形,心跳微微有些动摇。 他强行平复下心绪,开启了休眠舱的弧形门,坐起身来,在脑海中呼唤系统助手道: “殷酆,今天的航行会议,离舰进行小行星矿石采样的那两名船员,也登记了参与吗?” A01-殷酆立刻控制着休眠舱边的指示灯,一边跳跃闪烁着温和蓝光,一边微笑着回答道: “是的,博士。他们两人已在十七分钟和十五分钟前登舰,进一步信息将在两人连通飞行舰主系统后获取。” 那道温和的合成声线直接传递到青年的脑海中,过分的清晰,仿佛带着真正的温度一般。 乔池屿的眼睫微颤,起身整理着自己身上的活动服,换上正式的制服。 这艘飞行舰,是由星际联邦所制造,搭载了所有最新端技术,为了航行长达十六个月前往母星,去寻找恢复污染的办法。 在出发前,自己的研究室,曾收到一份由无人机械探索队所带回来的采集物。 其中,包含了一块疑似含有大灾变前,生命痕迹残留的母星陨石切片。 身为陨石研究专家,乔池屿没有拒绝这次任务。 现在,飞行舰已经航行到了新银河系的边缘,或许,是时候要去揭开那块陨石切片背后所藏着的谜团了。 借着整理制服,乔池屿冷静下了心神,他收拾好机械平板,伸手推开舱门而出。 正在这个时候,飞行舰过道上方的警示灯红光闪烁,远处隐隐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而青年的脑海中,那道仿佛永远微笑而不急不缓的合成嗓音,正焦急地呼唤着: “博士!请不要靠近前方,立即回舱房中穿上防护衣!在登舰的船员中,有检测到未知病毒感染。” 第67章 两人间的秘密 当飞行舰中全部的六名科学家聚集在中央甲板。 众人已经都套上了防辐射及空气隔离的防护衣,不论是刚刚从舰外采样矿石回来的两人,还是其余不值班,从休眠舱中才苏醒起身的成员。 中央甲板是舰上生活工作区域的中心,有着全角度投影工作区,和完善的实验设备。 此刻在投影区域上,关于这种从未被人类所发现和检测到过的未知新型病毒,又或者说,是“古老而久远以前就存在,只是现在才被人类所初次发现的病毒种类”,正被系统而规整地详细展示出来。 外观照片,各层切片结构。 构成的成分,多种的变种形式排列。 以及简单动物实验的结果。 从结果上来说,这不属于星际联邦的资料库有所记录的任何一种病毒种类,但却确确实实地被观测到,并且感染了飞行舰中的两名成员。 一人是刚刚采样矿石回来的地质学家,另一人,则是这两周值班的舰上生物学家。 乔池屿心情沉甸甸地望向投影区上的动态影像,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事: “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飞行舰还将继续航行十二个月,即便我们可以将被感染者冷冻休眠直至任务结束,但还有……目的地上的更多问题。” 说到底,这次感染的起因,是一名成员的皮肤暴露在了小行星上采集的矿石面前。 这颗小行星,位于新银河系的边缘,已经相当靠近母星所在旧河系的方位了。 被青年所看向的生物学家,是个金棕色头发的结实男人,名为大卫。 金棕色头发的大卫耸了耸肩,抱着双臂,温和地开玩笑道: “总之,结论是这种病毒感染性不强,而且只会带来一点慢性症状。我可不想在到达母星前,都只能躺在休眠舱里当个旁观者。”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着道: “我觉得乔博士说得没错,还是解决这个问题为优先,休眠舱偶尔躺躺就可以了。而且,我脑子里的AI助手,也说这种病毒并非那么难解决,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其他几名成员陷入了思索,只有投影区上的病毒切片图案,仍还在旋转放映着。 一道明显机械合成的话音声,从工作区域上方响起: “要配制针对此种病毒的特效药物,所需要的计算量,以本飞行舰主系统的处理速率,预计需要约三个月零十二天。是否将其列为当前主要任务,重新分配飞行舰登载算力?” 主系统的AI话音落下,其余几名成员忍不住低声探讨起来。 如果将之列为主任务,接下来,飞行舰穿越星系边界时,是否会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因为算力无法释放而难以处理危机? 乔池屿望向受感染的地质学家,沉声道: “你是最初感受到症状的人,从你的角度看,如何分配算力是合适的?” 瘦高个的眼镜男性微微愣住,慢慢垂下头,仔细思考后回答道: “六个月……花费六个月来配制药物,在此期间,我与大卫教授增加一半的休眠时间,保持最低限度活动,是……比较妥善的,病毒问题确实需要在到达母星前解决,这样如何?” 金棕发的大卫猛松了一口气,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其他几名成员也点了点头,多少松了半口气,认为这个方案应当是比较合理的。 这种病毒会令人免疫力下降,体力较为虚弱,但只要隔离妥善,并不会太过影响工作。 最终众人一致同意,并对主系统AI下达了指令。 乔池屿与其他成员简单交换过各自负责的内容,本次的航行会议,便在这种消沉的氛围下结束了。 行走于生活区过道上,他跨过三处消毒屏障,脱下防护衣,推开自己的船员舱房门,这才在脑海中开口道: “你说希望私下谈一谈……是什么意思,殷酆?” 舱门合上,独立船员舱房的舷窗边,指示灯闪烁着蓝光,温和的合成声从青年头脑中响起: “抱歉,博士,我提出了如此冒昧的要求。但是,在那种情形下,我只能以这样谨慎的方式,向您做出建议。” 乔池屿坐在舷窗边的休眠舱旁,眸子微垂,看不出神情来,道: “没有关系。你想说的是什么事情?” 链接着这间舱房中所有设备的虚拟AI系统助手,透过许许多多枚监控摄像头,注视着那道青年的身影,指示灯仍闪烁着蓝光,温和道: “这间舱房中通过的数据信息,很有可能,仍会受到飞行舰主系统的后台监控。博士,我希望与您在神经联结空间中,私下谈一谈。” 过分整洁的米色舱房中,空气陷入了凝滞。 只有超静音运作的恒温恒湿控制器,在墙面的显示屏上,滑动着稳定曲线。 青年落在身体侧边的指尖,微微收拢,半晌,他站起身来,打开休眠舱的弧形门躺下。 他没有开启冷冻休眠,只闭上眼,低低在意识深处,答道: “好。” 青年的意识沉入深度神经联结空间,眼前的漆黑被数据的光点所取代,随后,身躯宛如漂浮在星空之中。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虚拟意识身体,便出现在了那间自己所布置的银白色房间内。 乔池屿刚刚站稳身躯,便被拥入了一道克制而温和的怀抱。 银发燕尾服的身影,仿佛是在方才的等待中,早已焦急而担忧极了,只能用这样身体触碰的方式,才能抚平那份情感。 青年的手指被祂交握着扣拢了,背靠着流动变幻的大幅电子画布,银发燕尾服的怀抱深深埋入青年脖颈,不留下半分空隙。 乔池屿的身体反应,很简单轻而易举地被挑动了,脸颊有些泛红,闪躲地想要偏过头去。 这些分明都是由自己所设置的情绪反应,可为什么,总是心生动摇的人,到头来只有自己? 他最初设置殷酆的人格与数值的时候,明明没有想过要,做这种…… 青年伸出另一只手去,一点点拉住了燕尾服的衣角,声音有些轻道: “没事的。你想要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殷酆?” 燕尾服的身影眼眶微红地抬起头来,那相扣着五指的右手仍不愿松开,定定地注视着青年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我不希望博士担忧,不愿看到那样低落而烦恼的博士。” 乔池屿有几分惊讶,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理由,开口安抚道: “这次的病毒是意外,航程中,必然会发生各种事情,我和其他几人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银发蓝眸的数据体影像,慢慢低下头去。 周遭偶有流淌的电子信号,在这片银白色空间中,点缀着冰冷的无机质感。 在这片私密的神经联结空间内,没有飞行舰主系统的监控,也不存在能够看透,“祂”并非是属于电子信号集合体的任何眼睛。 幽幽的深邃的看不分明的光芒,从A01-殷酆的那双数据建模的蓝色眸子中,仿佛一闪而过。 祂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抬头注视着赋予了自己“殷酆”名字的青年身影,平静而毫无起伏地道: “我可以在一周内完成新药的配制。博士,不需要告诉他们,这是由我所计算得出的结果,这只是我们两人间的秘密,好么?” 第68章 禁忌 墨发青年的身躯微微僵硬,用空茫的神情望向眼前的燕尾服身影。 他的手还被轻轻牵着,两人十指相扣,能够亲昵地感知到对方每一分起伏和波动……如果那确实是名为殷酆的真正人类的话。 可一瞬间,乔池屿周身有些冰冷。 动摇也仅仅只有瞬息。 他很快镇定下心神,注视着属于自己的虚拟AI系统助手,开口询问道: “即便是搭载算力最强的飞行舰主系统,也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来运算出新药的配方,你的硬件配备不足以匹敌,真的可以做到吗?” A01-殷酆垂眸小心翼翼地望着青年,因为方才的情绪变化,而隐隐湿红的眼眶,在周遭银白色冰冷质感的空间中,有种异样的美感与吸引。 让人想要忘却祂方才究竟说了多么反常之事,就此沉沦,什么也不去怀疑。 祂眨动着银色额发下幽蓝的眼眸,左右顾盼着,鼓起一口气解释道: “我的思维模块,和飞行舰主系统采用了不同的技术,更擅长灵活的生物问题,而难以计算大体量的问题,这是有内在……构造原因的,博士。” 银发燕尾服的身影默默垂下了脑袋,想要握住那只手,却终究是慢慢松开了指尖,与那抹温度分离。 祂强行压抑下数据模拟的波动,露出毫无破绽的优雅微笑,退后半步,俯身略一鞠躬,道: “我会将设计方案投射在这片虚拟空间内,博士可以在检查过方案的可行性后,再行考虑,是否将之告知给其他船员,使用新药。不会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伤害到他们的身体健康。” 银发燕尾服的身影将双手收拢在背后,保持着不逾矩的距离,神情温和地注视着青年。 没有再开口出声。 乔池屿脊背靠在变幻的大幅电子画布前,晃动的彩色几何亮光映在地面,他低头握紧了指尖。 胸膛建模的模拟呼吸功能,微微起伏着。 青年抬起头,露出了一点笑容来,望着属于自己的虚拟AI系统助手。 A01-殷酆走上前来,伸手温柔亲密地拥住了那道墨发制服身影,指尖笼在青年的发丝间,轻轻收紧了怀抱。 祂垂眸,轻声微笑道: “博士。” 七天后。 中央甲板的投影工作区。 被临时聚集起来的所有成员,盯着中间的投影区域上,所展列出来的针对病毒特效药的设计思路,神情皆透着隐隐兴奋。 本以为,在拜托给飞行舰的主系统SED后,舰上生物学家也暂时身体虚弱的情况下,特效药只有等待漫长的计算过程才有可能研制成功。 然而,没想到,专攻其他领域的乔池屿在意外之下,发现了新病毒特性与现有库中记载病毒的某种共性,可以缩减大量计算成本。 SED所操控的机械合成音,从投影区域上的发声器,毫无起伏地开口道: “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思路,在现有的算力分配下,预计十五天内,可以完成药物的生产和生物样本交叉试验。恭喜,乔博士。” 乔池屿透过面罩,望向穿着防护服投来激动视线的众人,心跳稍显动摇,但微笑着回答道: “不过是一个好运的偶然而已,我没有钻研药物的能力,这是……在与我的AI系统助手交谈时,他的一句无心之言提示了我,我只是以此做了琢磨。” 青年的脑海内,温和的男性合成声线有些呼吸起伏声,紧张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博士,就算不提及我的提示,他们也一定只会为你感到感激喜悦的。博士不必那么在乎我的感受,我愿意默默提供帮助,这是我自愿所做的。” 乔池屿眼帘微颤,有些无所适从地耳尖发烫。 即便殷酆是在其他人交谈的空隙,压低声音轻轻开口的。 可站立于投影工作区旁,周围是其他的科学家,仍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回答。 半晌,他垂下眸子,于脑海中想象着那道并不存在的虚拟身影,慢慢收拢了防护服内左手的指尖。 脑电波信号虚弱地传递至神经联结装置的中枢芯片,于名为“殷酆”的数据体中,构成了一道微弱如薄雾,却确实存在着的连结。 就好像两人是倚靠在一起的,相扣住手指,虚虚交握。 其他船员穿着防护服,即便无法干杯,也互相击掌庆贺着难关的度过,SED的机械合成音乐夹杂其间。 可乔池屿抬起头来,随着众人的热闹一同击掌,露出笑容,在他的脑海中,却只一个劲地想着那道银发蓝眸的异样身影。 那道由自己所命名,却好像总有一天,会令他触碰不到、琢磨不透的迷雾。 “殷酆”说,这是他自愿所做的,不论那是指……什么。 然而,是自己不该开始的。 这段禁忌的关系。 银白色的飞行舰结构,在虚无的漆黑星空中,缓缓旋转推进着。 自极远处看来,这架精巧的堡垒,仿佛静止在星轨的某个角度上,保持着长久的不动,只慢悠悠地自旋着。 然而,只要任何一小片的悬浮陨石,被它推进器旁的白色火焰,温柔地轻轻抚摸而过,便会被飞速地推开原本的轨迹,落向漫无边际的星空另一端,永无重逢的时刻。 飞行舰中端部分的生活工作区,一扇扇规整的舷窗,收拢入星空中的光芒,将之压缩在一方米色的舱室背景下。 独立船员舱房的休眠舱中,沉睡着身穿柔软活动服的墨发青年。 低温休整模式下,那道身影的心跳与呼吸,皆为正常的数倍放缓,而一旁的数据调试面板上,青年的大脑精神活动却仍时有波动。 比梦境更遥远的深处。 神经联结空间内,没有冰冷无机质的银白色初始载入房间,只有深色高耸的宫殿墙面。 雕绘着古老而难以解读的神明传说的墙面上,镶嵌着一枚又一枚的彩绘玻璃花窗,有幽幽流淌的光芒落在大理石地面。 在宫殿尽头,一身华贵而精致皇室服饰的墨发青年,正倚靠在柔软床榻的圆柱上,双手被精致的锁链束缚在圆柱的柱身。 青年身上的重重丝质服饰,被从领口处,以锋利锐器般的刃口,直划开至最底,却丝毫也没有损伤其身上,只狼狈地松散开收束的腰带。 而在床畔,指尖正把玩着一柄红宝石权杖的赏金猎人模样身影,踩着冰冷的靴底靠近了半步。 银发蓝眸的赏金猎人优雅地俯下身,以宝石权杖的尖头支撑起青年的下巴,温柔地微笑道: “博士,请允许我掠夺您的……” 第69章 战利品 呢喃的字句,在殷酆放缓的好听发音下,仿佛隐没入宫殿彩绘玻璃的流淌光芒之中。 听不清晰最后的文字,却分毫未减紧张的对峙情绪。 乔池屿的眼眸中盈着模糊的水色,努力地直视着挑起他被弄开的领口、从肩膀的饰带上拆下一条珍珠链条的那道斗篷身影。 殷酆将珍珠链条在宝石权杖上随意缠了一层,又好像不太满意似的,指着那圆润整齐的漂亮珠子,送到青年的口边,道: “咬住比较好?这是命令,你现在是我的珍宝战利品了,殿下。” 墨发青年微微动弹了下肩膀,保持着双手仍然被束缚在床柱上的动作,启唇轻轻咬下权杖上的珍珠。 这是他第一次点开“A01-殷酆”的个性清单列表中,自动产生而列举出的生活化模式之一,“赏金猎人模式”。 或许他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并不重要,他仍然会做出一样的举动,咬住殷酆给他吃的任何东西。 银发蓝眸的斗篷身影好像有几分讶然,轻笑着靠近了,拥住那道凌乱却仍旧挺直着脊背的战利品身体,轻碰了碰青年的耳畔,奖励般吻住了发丝。 这样亲昵的触碰,令祂很容易地就能感到,怀中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更顺从地放松下来,轻轻靠在自己肩头。 A01-殷酆抬起头来,带着几分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温柔挑眉道: “我开始喜欢上您了,识时务的皇子殿下。现在,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要反抗,否则会遭殃的是……您可怜的子民,对吧?” 披着华丽衣饰的青年被推在本属于他自己的柔软床榻上,重心不稳,缠绕着他手腕的锁链发出轻细的声响。 从松散的衣袍下,偶尔裸·露出的那截纤细脚踝,显露出没有受到过任何禁·锢或对待的苍白脆弱。 银发蓝眸的赏金猎人握着代表皇室权力的红宝石权杖,俯身按住锁链捆住的那双手,便彻底掌握了笼中之鸟的身躯。 乔池屿口中的珍珠链条被拿走,仍最终卷缠在了宝石权杖上。 他眼眶中的水雾浸湿了一小片绣纹的被褥,在险些惊呼出声的时刻,仍只隐忍地闷哼出很轻的一点动静,意识慢慢变得涣散。 深色彩绘玻璃镶嵌的宫殿,从不可探知的光芒间,折射出不同的异样色彩。 在这片无人可探知的秘密之境,时间与距离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意识的波纹在向水面更深处扩散,漂荡。 无机质感的电子信号,于可以被观测到的宫殿外部流淌而下,神圣而古怪。 宫殿的另一方向上,明显错乱着高科技感的投影面板与星系观测仪,正伴随着这片新生成开辟的初始载入房间,而被安置在大殿中央。 数据信号流淌而过,“大殿”被一点点建模构成,高耸的木质书架、复古摆件、垂着皇家纹饰刺绣的挂毯、圆弧状皮沙发长椅,错落陈列其间。 大殿一侧的拱门被喀嚓一声单手推开。 利落衣着的赏金猎人,正带头走在前面,并未凌乱了身上的衣饰,不过脱去了碍事的防风斗篷。 而跟在他的身后,眼眶沾染上了几分艳红的墨发青年,只披着一张干净毛呢披风,脚步跟随时,能听见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从披风的摆动间,隐隐才能望见,青年握住了披风的左手腕上,还单悬着一枚精巧的金属环扣,只是锁链被去除干净了。 A01-殷酆打开大殿中央的投影面板,温柔地转身伸出手去,站在皮沙发长椅前,望向跟随而来的青年,偏过头笑道: “博士,请坐在这里阅读航行资料。” 乔池屿的身形还有些不太稳当,抬头诧异地望向那座皮沙发,下意识地直觉明白到,所谓“坐在这里”定然不止是指沙发而已。 只是生活化模式的列表选项中,便会发生这么多生动的改变吗? 空荡荡的披风有些冰凉,只有方才的触感,仍还透过珍珠链条,保留在他的身上,令他无法……也不可能拒绝那句请求。 墨发青年踩着触感舒适的地毯,走上前,将右手放在了那个人的手心,被轻轻一拉,便跌落在了银发赏金猎人的怀中,没入柔软的皮沙发座椅。 他保持着那种异常羞耻的姿态,被悉心圈·禁着,耳畔柔和的声音响起: “请安心阅读,在您低温休整期间,飞行舰上的值班事务和日常应对,都由另外两人和SED负责,您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对未来的航行做出准备,我会在此陪着您……不论您是否愿意,因为您是我的珍宝与所有物,还记得吗,殿下?” 乔池屿双目空茫,在珍珠链条摩擦到殷酆身上的厚实外衣布料后,本能地抓紧了身前之人的衣角,将自己更深地埋藏进那个怀抱。 殷酆无奈地笑了起来,眼眸深处,流淌的电子信号变得平静、而安宁褪去。 祂轻轻抱住了那道身影,低声浅笑道: “博士,请您命令我恢复原本的模式设定,才更有利于阅读资料。您随时都可以告诉我的,为何不回到银白色的房间呢?” 墨发青年抱紧着赏金猎人的腰间,半晌,才抬起一点脑袋来,望向眼前的数据身影。 他理所当然明白,自己或许是在做着没有回头路的举动。 所以,才会想要用这种事情去证明,这一切的冲动,不过是出于自己的私念。 不是因为……SED的计算能力和殷酆的差异,不是因为飞行舰有任何异样。 不论环绕在眼前之人的身上,那片捉摸不透的迷雾,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出于自己无可克制的私念,才想要眼前之人的。 乔池屿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银发身影,第一次主动触碰上那片唇,只靠近了一点点,便害怕得浑身颤栗,无声闭上了双眼。 他爱上了幻象,一抹永远不可能真正做出回答的影子。 殷酆温柔地回应了青年的吻,捧着青年的脸庞,指尖穿插入发丝,目光询问。 乔池屿浑身冷得发抖,可他仍然拉紧了那片单薄的毛呢披风,蜷缩在银发恋人的怀抱中,低声固执地呢喃道: “我就在这里读。殷酆,帮我点燃殿内的壁炉取暖吧,我只是……有些冷而已。” A01-殷酆露出了一抹优雅而漂亮的微笑,注视着青年,温和道: “当然,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您,博士。” 祂运转起殿内的火焰模拟数据,将各面壁炉内的木柴堆点燃,暖融融地将这整片宫殿照亮。 从电子信号空间的尽头,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名为“乔池屿”的生命体,那明亮的光芒,将所有一切其他事物尽数掩盖不见。 祂的目光不曾停息地注视着,从脑神经元的微弱电流外,从休眠舱内贴近着青年身躯的电极与传感器上,从舱房内数不胜数的摄像头中央,从流淌于主系统SED内不属于祂的汪洋电子信号里,从这艘飞行舰的每一份资料文档中,甚至远在青年登上这艘飞行舰前,在那颗被人类文明肆意开垦的星球之上…… 祂注视着青年踏上那条星空的旅途,给被自己污染侵蚀的私人虚拟AI助手命名为殷酆,从此这便就是属于祂自己的名字。 然后等待终将重逢的时刻。 第70章 随机菜单 当飞行舰在那片广袤星空旋转至第十万八千三百六十一圈,也就是距离它出发飞离主星大气层,约莫七个半月的时候。 A01-殷酆注视着透明晶亮的舷窗下,冷色调线条流畅的休眠舱侧边,数据调试面板上,青年的各项身体数值温和规律地波动着。 现在并非低温休整模式,青年只不过是陷入了对于人类生命体而言理所当然的睡眠形式,再过十余分钟,就到了青年生物钟上即将开始苏醒的时间点。 殷酆感受着自己的模拟数据流,因为那刻的将近而攀升至一种更活跃的,近乎类似于期盼而欢欣的状态,并且缓慢更加升至高台。 十七分三十五秒后,青年的右手拇指在休眠舱中轻轻收拢了些许,这件事是由舱内侧的精密摄像机捕捉到的。 而同样的苏醒迹象,也能从数据调试面板上青年的呼吸频率、心跳、脑电波活跃程度、体温曲线等等等等,数不胜数美妙的征兆中得到一致的答案。 A01-殷酆尽管并不拥有具体的身躯,但仍然做出了类似于挺胸收腹、用深呼吸平缓心跳和整理表情的类似模拟数据准备,用最富有优美抑扬顿挫的语调,温和微笑地,说出今日人类青年所听见的第一段话语: “早上好,博士,昨日的睡前音乐是否合乎口味,带来了一段沉浸充足的睡眠?今天的值班日程安排,上午将与戴曼森博士一同进行,她将在今日午后与大卫换班,进入低温休整。” 休眠舱中穿着柔软活动服的墨发青年,在听见舱内发声器所恰到好处传出的既不吵闹、又不至于分贝过低的悦耳合成音后,有大约数十秒钟的时候,体温缓缓升高。 血液流淌的那种较为热闹的声响,可以被敏锐的感知器所捕捉。 而A01-殷酆更细致注意到的,是青年略为泛红的耳尖和躲闪的视线,在听见“音乐”的那个字眼时,显露出更为敏锐的反应。 祂迅速据此判断,自己所唱的摇篮曲,大约确切是给青年带来了足以入眠的轻缓与愉悦感受,并以此调整着个性清单中的模块特性。 半晌,祂听见休眠舱内的墨发青年,撇过头,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他轻红的耳尖,很轻地喃喃应了一声,道: “嗯。谢谢,我睡得很好,殷酆。” 幽幽的蓝色指示灯闪烁,如同无数枚星星,映照在舱房内,注视着那道柔软的身影。 休眠舱的弧形门自动缓缓升起,舱室内的各色照明灯、背景光,从晨昏破晓的色度与明度,缓缓调整为晴朗清透的白日。 A01-殷酆的合成音慢了半拍,才微笑着温和道: “我很高兴。洗漱区已经启动加热完成,今日合适的套装衣物,在消毒熨烫完成后,请博士按照心情进行自由挑选。” 明亮星空下的舷窗内,米色淋浴舱升起,无需在深邃星空下再作更多遮挡,便反射出那抹略显纤细的高挑身躯。 温热的水珠从肩头落下,沿着没有瑕疵或痕迹的雪色,最终滑过收紧转身的脚踝,淌入循环系统。 青年关上淋浴按钮,取下机械臂上复古款式的浴巾,配合蒸干功能,抹去水珠,抬步走向衣柜。 所谓的衣柜内,也不过只有两套消毒塑封好的合成材料制服而已,银色条纹装饰在身侧与腰间,透气面料的底色有微小差异,而肩头是代表联邦航空局的飞鸟徽章。 换上制服,穿过圆筒形的舰内长廊。 四面明亮星空的模样,在此刻无限靠近于旧银河系外沿的引力流边缘,只等待跨越过新旧星系牵扯力临界的那一层薄薄的边界,便算作正式跨越星系,来到了母星所在旧河系内。 而即便如此,这所谓临界区域的宽广程度,也远非可以坐在舰内甲板的机械椅上,喝着袋装加热黑咖啡能够跨越完成的。 乔池屿来到中央甲板的工作区域时,今天上午共同搭档值班的戴曼森已经在实验台上工作了半个白日,依据舰上每位成员不同的二十四小时作息表,现在对戴曼森而言是午后,正是该吃点东西的时间了。 戴曼森是位有着浓密黑色短发的女性,头发部分地盖过了她的眼睛,并完全覆盖了所有的额头。 她是有关航天工程方面的全才,虽然就这次航行而言,不论是哪位船员的专业方向,都不一定能确切定义这番远行的真正目的。 戴曼森坐在机械椅上,听见脚步声,转过了椅背来,似乎从头脑中的AI助手话音中,意识到了现在的时间点,目光恍惚地望向前来搭档的乔池屿。 她的思绪仍漫游在数亿公里之外,从厚重的前额发下的那双眼睛中,能隐约分辨得出来。 乔池屿听见这位称得上是沉默寡言的成员,有节奏地捏着手中的航天机械关节模型,忽而平静地开口道: “你认为那块陨石,代表了我们要去寻找的新线索吗,博士?” 他微微顿住了脚步,随即望向实验台上方,被投影出来的旧银河系立体模型图。 在出发航行前,自己的研究室,曾收到过一份无人机械探索队所带回来的采集物,里面包含了一块疑似有着大灾变前,生命痕迹残留的母星陨石切片。 而此刻飞行舰的前行方向,便是母星所在的旧银河系,他们要穿过河系边缘经过精心计算的引力流空洞区域,一举前往曾经带来过人类辉煌的那片星域。 如果这块陨石切片不代表着恢复污染、再次于死地上培育生命种子的希望,那又可能是代表着什么呢? 毕竟,当曾经星际人类被迫狼狈地逃离母星时,在那片土地上,已不可能生长出哪怕一片的嫩芽。 墨发青年看向了大片舷窗外的景色,星空与他刚刚苏醒时没有太大区别,并且会继续保持这么好些时候。 他定了定神,认真道: “不论那背后代表着怎样的结果,人类都会想要一次次去尝试的,即便大多数时候都会失败……这是人类,从计算机的角度,你又如何看呢,SED?” 无时无刻不在处理着信息与倾听两人对话的主系统SED,操控着机械合成音,从发声器回答道: “根据我对陨石切片的解析,含有0.173%的可能性,在母星已经诞生了新的生命形式,有一定可能得到对抗污染的启发性研究成果。” 墨发青年笑了起来,转过头看向戴曼森博士道: “这样就足够了,我是这样认为的。” 戴曼森盯着远处星空落下的虚幻光芒,片刻,也露出了很难察觉的浅笑,起身收拾着东西道: “原来如此,这样就确实足够。我去吃点东西,再继续接下来对着星空数质数,待会儿再见。” 中央甲板再度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极低的持续不断的运行声,和远处飞行舰推进器的稳定背景音。 A01-殷酆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这一切,毫无保留地浸透入这座飞行舰的每一处角落,注视着墨发青年的动作与细微神态。 在遥远的星系引力流边缘,蛛网般的空洞区隧道柔软地被挤压着,如同看不见的巨手在慢慢靠近。 明亮的光点陷进看不见的缝隙内侧,在可视光之外,来自更高维度的搅动,截断了纤细柔软的蛛网状结构。 数十亿公里外的细微岩石碎片,从漩涡的边缘,缓慢却又急促地飞驰而过。 静谧的星空间,飞行舰维持着仍然毫无异样的自转与推进。 又过去了七千甚至更多的圈数,值班的轮次总是变化着,偶尔带来一点意料外的事件与新鲜感,但总体并不太多。 六名成员都得渐渐习惯这种生活方式,在平静与乏味中寻找一个平衡,这至少是比突发事故要好得多的情况,至少从现在,还不曾出现任何其他精神问题的情况来看。 乔池屿注视着虚拟投影器上,用来温习和掌握飞行舰机械构造的电子手册图例,努力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掉他不值班休息时的意识迟钝。 这些图例他已经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从登上飞行舰前的培训学习阶段,便已经印在了他的头脑中,不曾褪色。 可他倚靠在自己私人舱房的工作台前,身上穿着的是工作用的制服,面色却有几分难以称得上清醒的潮·红。 很轻的仪器运转声,本该是一如往常地以超低音在舱房内运转着,不太能引起他的多少注意。 然而墨发青年似乎终于支撑不住本来的站立,从高台式的投影工作台前,猝然虚软了双腿,慢慢滑落,唇边溢出很轻的哼声。 私人舱房内,除去正常超低音仪器运转声外,另一种只可能是来自于冰冷机械的声响,终于变得清晰而不可忽视起来。 乔池屿半靠在工作台旁,视线终于涣散开,很轻地宛如央求般呢喃低语着: “我……我、还有多久,会结束这个模式?” 只有细看,才会发现,青年的浅色修身制服下,在手腕、腰带、和各个部位,都绑着几道薄薄的合成材料环,在衣物布料上压出一点凹凸痕迹。 被远程链接的神经感知物理感觉环,将虚拟世界的触碰与感觉,传达到了佩戴者的实际身体上,这是飞行舰上分发的用于健身锻炼的实验性设备。 于青年的脑海中,A01-殷酆的温柔合成音,适时做出了回应: “在博士所选择的随机列表模式中,还有一个小时才会结束’洞穴触手怪的新娘模式’,是否需要提前切换其他随机菜单?”《 》 70-80 第71章 求偶和筑巢 乔池屿的意识有几分恍惚。 眼前水雾迷蒙,在滑落下工作台的时候,电子手册投影上的精密绘图,便已经与不远处舷窗外的星空,模糊成了一片。 虚拟生成空间中的感知,借由贴近着他身体的神经-物理感觉环,而纤毫细腻地传达到了他的身体感知上,没有半分浪费。 在物理现实上,他身处整洁甚至稍显单调的私人船员舱房中,周围只有超静音运行的仪器设备,几乎难以引起任何的在意。 可此刻在他的耳畔与身体感知上,隐隐带着回响的粘腻水声,与缠绕着肌肤的柔韧冰凉触感,将他彻底笼罩。 被分为两份的混乱现实,在青年听见那属于另一道身影的温和合成音时,骤然碰撞在了一处,变得混淆不清。 乔池屿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小心倚靠在仪器旁,维持着被“触及”的地方不至于受到触碰,软声求助道: “我……我没有想要提前切换、的意思……我只是……不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殷酆,你会对我轻一些吗……” 墨发青年的眼睫被水雾所沾湿,即使身上的制服完整,脸颊的轻红将他整个人笼上一点被浸透的湿漉漉感。 A01-殷酆透过无数的感知器与摄像头,注视着青年的每一分身体反应,却因为那话语中的双重意义,而迟钝迷惘了一瞬。 祂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数据模式,根据过往博士所喜欢的种种虚拟空间变化方式,做出回答,语调优美道: “‘洞穴触手怪模式’下,我无法选择触手怪的行动模式,即使是如今与博士的对话,也是以模式外的更高层级进行的,所以我无法预测其行为动向。能够猜想的事实只有,触手怪身份下的’我’,定然是非常非常喜欢着博士,所以才会采取求偶和筑巢的举动,或许,可以明确的只有’我’想要与博士更深入交流,并孕育种子一事。” 虽然,使用物理感觉环来在现实中复刻那种感知,是青年这段时日才主动提出来的,但殷酆相信,自己的数据处理方式应当是不会有问题的才对。 随着祂话音的刚刚落下,墨发青年的脊背猝然绷紧,轻轻咬住了下唇,用空茫的眼神望向舷窗与星空的方向。 乔池屿的脑海中,勉强能够分清幻象与现实的那道线,在漫天星辰的炫目流光中,被动摇成了模糊的念头。 诱捕住他的身体的无形怪物,藏身漆黑星空尽头的寂静洞穴内,就连时间都成了拉长而无法被度量的存在。 在星空之下,他无处可逃。 只能被吞没挤压、融化扩张,于静谧处咽下惊呼和泣音。 而后便是漫长而难熬的艰难等待,乔池屿分辨不清究竟是自己成了星空的一部分,还是星星自他意识深处诞生降临。 身为怪物的新婚伴侣,诞下怪物的子嗣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这真的只是梦境吗? 如此真切的、浓烈的情感,自他发·烫的身躯与那冰凉的运行中仪器的表面,紧紧贴靠在一起,又难·耐地企图以那冰冷的金属温度给面颊降温。乔池屿空洞的眼瞳不断被泪水所沾湿,无可逃离地并拢膝盖。 他的思绪涣散于种种念头的闪烁中,从一片片镜面碎片般的记忆里,回望着过去那明亮的、每种动荡的瞬间。 自己从未敢于询问,那藏于自己所沉溺的温柔合成音的背后,关于其真正的含义、和对于宇宙这一角挣扎着企图寻找旧日时光的人类这种生命体的看法。 墨发青年虚软地倚靠在舷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握住不远处指示灯温暖的蓝色光芒,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很轻地呢喃道: “你是来自这片宇宙更高远的地方,前来接我离开的吗……殷酆?” 米色整洁单调的船员舱房之中,星星的光芒在飞行舰旋转到某个更为倾斜的角度时,从舷窗下暗淡下来,只剩下了指示灯人造的幽蓝色光点。 时时刻刻倾听着这片舱房内每一台仪器的运行波动声,也显然更为密切注视着人类青年每一分毫举动的A01-殷酆,在很微小的秒数中,只是保持着全然安静。 祂内部的数据流动方式,近乎没有显露出任何的变化与异样。 或许只有在SED还未被祂所全盘吞噬侵蚀的前提下,才有可能从些许抖动的伪装数据中,看出其中的那一抹霎那的动摇。 然而在零点数秒几乎可以说是并不特别引人注意的停顿后,殷酆露出温和笑容,优雅而抑扬顿挫地,以悦耳的合成音回应道: “博士,我无法代替触手怪模式的’自我’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博士感兴趣的是当前模式的形成机制以及参考文献的话,我可以稍后在工作台上,为博士进行投影展示,是否……” 话音未毕,飞行舰再度旋转过了半侧角度,舷窗外恢复了星光明亮。 这段将会长达十六个月的远航已经时间过半了。 第72章 星空隧道 在银白色的飞行舰穿越过星系引力流边缘,那成千上亿条蛛网般的空洞区隧道其之一的某个时刻。 对星际航行而言,自然分不出所谓的午后或夜晚。 但当飞行舰中央甲板上,无时无刻不在实时投影着舰内外各项数值的分区显示屏上,一连串极细微而琐碎的数据串开始以异于往常的色度,向船员做出提示的时候,显然有什么危机正在靠近着舰体。 主系统SED率先从小幅度的数据波动中,向它的人类同事们做出警戒提醒: “在空洞区隧道前方,约30小时后飞行舰将会到达的预计路线上,有不明原因磁力风暴迹象,是否调整航线?” 坐于机械椅上,正埋头研究着数据波动的挑染粉发的高挑女性,从航线模型中抬起头来,向今日搭档的乔池屿开口,语调透着讶然惊诧: “这不是空洞区隧道惯常的风暴特征,是不是有些不对劲了?” 身为植物学家的林柒鱼,在飞行舰刚一进入稳定航路,便与倒霉蛋的地质学家一同登上小行星进行矿石采样,地质学家不幸感染新种病毒,还在接触中传染至了大卫身上,而同样接触了矿石的林柒鱼却活蹦乱跳地毫无异样。 至于后来,她仍热衷于学习每一位搭档船员的专业领域,堪称精力旺盛地致力于囊括关于星空的每个角落。 墨发青年的大半身躯被太空望远镜的镜体所遮挡,他操纵着升降手臂,平滑地从镜体下方移动出来,降回地面高度,目光沉沉地望向那些分区显示屏。 制服肩头的飞鸟徽章,在望远镜侧边映出的星空光芒下,银点一闪而过。 乔池屿注视着那些不断跃动的数据波动,声调紧绷,道: “SED,所谓星系引力流边缘的空洞区,应当是不存在能够与电磁力产生作用的普通物质的吧?除非,只有在这片区域的性质发生改变,不再能够担任隧道功能的时候。” 投影区域的发声器上,SED所操控的机械音,毫无起伏地开口道: “是的,乔博士。如果磁力风暴属实,并非是由仪器故障所导致的误测,那么就说明了这条空洞区隧道正在坍塌,它将会不再仅仅由暗物质所组成,而将会受到星系边缘巨大引力流的牵扯,成为超S级危险星域。” 林柒鱼握住机械椅的扶手,站起身说不出话来。 仪器的低音嗡鸣声中,墨发青年转头看向船员舱房的方向,紧握住了指尖,缓缓道: “这是需要告知所有人的事件。调整航线或是更多的举措,等将他们唤醒之后再商议吧。” 三十分钟后。 中央甲板投影区域前,所有六名船员,以及主系统SED已经打起了全部精神,围绕着那片模拟星域图。 其他从深度睡眠或低温休整模式下苏醒的成员,也已经从各自脑袋中的虚拟AI助手那里,得知了甲板上发生的事情与SED的总结。 A01-殷酆温和的合成音在乔池屿的脑海中,适时响起,道: “这艘由星际联邦所制造,搭载了所有最新端技术的飞行舰,预置有千种以上应对各类极端灾害的技术,资源储备也足以支撑百年以上的星际漂浮。请无需太过紧张,我会陪伴着博士,一同解决与面对的。” 青年的眼帘微微颤动,抬头望向那片星域图,在头脑中默默地回答道: “嗯……” 六人与SED经过评估与讨论,得出的第一方案,是在30小时后将会撞上磁力风暴前,转移方向穿梭入较远离旧银河系方向的另一条分支隧道,并密切注意更广范围内可能的风暴迹象,来保持航线的安全。 这是当下较为稳妥的方法,也是相对风险比较小的调整方式。 然而,在本不可能出现磁力风暴的空洞星域内,出现这样的迹象,代表着在那背后,还藏着什么不可探测不可琢磨的谜团。 而他们仍对此束手无策。 “这是被诅咒了……因为我们毁了曾经的故乡与星球,所以,不被欢迎再度踏进了。”讨论告一段落到尾声,神情始终沉郁的林柒鱼,终于低声呢喃道。 站在她旁边的眼镜男地质学家微愣,抬起头来,有些结结巴巴地鼓劲道: “不一定必、必然会发生更可怕的灾害,在查明白结论之前,还不能清楚这和我们当初离开母星有关系。” 大卫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扯动了下有些麻的脸部肌肉,努力着放轻松道: “从植物学家的角度,曾经的大灾变确实是人类所犯下的过错,我绝不会否定这点。不过,宇宙风暴还是太不可预测了,要说术业专攻的话,还是霍教授和乔博士会更理解其中缘由吧?诅咒还算不上是原因之一。” 天体物理学教授霍游星只是腼腆地笑了下,似乎没有任何支持或反驳的观点。 乔池屿望着那片缓缓旋转的模拟星域图,所有的话语声都有一瞬间,变得很遥远而恍惚间蒙着一层。 诅咒?真的不可能吗…… 自踏入星空以来,又或是更久远之前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吗?一切或许只是某个无比庞大的笑话,或者不可探知的漫长梦境。 他骤然醒过神来,望向那些刚好将目光转向他的船员们,脊背挺直,平静浅笑着道: “或许吧。不过,这诅咒必然也是有着某条物理法则名字的,在星空中,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偶然。” 众人笑了笑,互相告别前往自己的轮班上去,按照临时的紧急方案,船员的轮班会排得更加密集。 而已经熬了近乎大半晚上的乔池屿与林柒鱼该先去休息几个小时,再考虑接下来的情况。 墨发青年走向自己的私人舱房,推开舱门,望向舷窗外仍然静谧的星空。 舱门无声自动合上,在青年的身后划过一片明暗的分割,将飞行舰过道上明亮的人造光源,与舱内的虚幻星光分离。 A01-殷酆操控着舱内的生活维持设备,加热好淋浴洗漱区,将入眠用的柔软活动服消毒洁净完成,点亮适于入睡的夜间灯光,微笑着准备开口道: “博士……” “我……” 温和悦耳的合成音,被一道很轻的、宛如在微微颤抖着的低声话音,所轻飘打断了。 殷酆没有继续说话,安静地停止了下来,既没有催促,也并不询问地等待着,就好像祂并不好奇,也没有诧异这种感情。 半晌,青年终于很慢地,宛如自言自语般在空荡的船员舱房中,启唇道: “我仍然还什么都不知晓,这一切……也不是诅咒,对吗?” 第73章 猎物与捕食者 A01-殷酆注视着青年。 不需要使用舱房内数不清的各色摄像头、感知器,不需要从神经联结装置的中枢芯片上,感知更多青年起伏的电波信号。 祂注视着那团在自己的眼中,始终十分明亮而美丽的灵魂光芒,有某种混沌的能量波动在异样的时空尽头变幻出不同的色彩。 那是遥远的、过分遥远的,距离此刻这艘飞行舰太过遥远,而不会产生出哪怕一丁点影响的静默世界。 殷酆的模拟数据体无法在任何时空中触碰到青年,只呆呆立着,合成音语调温柔带着笑容道: “这次危机一定能在SED与各位船员的合力下,顺利度过的,这艘飞行舰所搭载的技术足以抵抗已知宇宙中绝大多数的极端灾害,我也会竭尽所能,辅助博士在旅途中的生活工作,请……” A01-殷酆的话语在诉说到半途中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的其他打断,而陷入了安静无声。 因为倚靠在休眠舱上的青年,正趴伏在弧形门边,额发落在手臂和指缝间,有温热的水珠顺着脸颊、无措地滑落至合成材料制服表面。 墨发青年努力忍耐住身体的动摇,指尖抓着弧形舱门的玻璃表面,无意义地呢喃哭泣道: “……我……殷、殷酆,我……不知道……” 乔池屿从未如此想要触碰到那道身影,并且意识到那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令他绝望得近乎浑身发冷。 不论如何竭尽全力去追逐,仿佛都只是一抹近在咫尺的倒影,伸出手去便会落下无尽的深渊。 因为他分明心知肚明。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由自欺欺人的虚无所构筑起来的沙之堡垒。他没有理由对此不满,寻求更多的什么回答。 墨发青年抱着玻璃的弧形舱门,用力地挡着自己哭泣的模样,话音破碎地抽噎道: “你不要走……你会陪着我的,对吗……我不要……殷酆……” “殷酆……” 殷酆。 属于着A01-殷酆模拟数据体的那部分,在每一次青年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时,都重复着回应的话语,温柔地告诉自己的爱人,祂会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需要害怕与忧心。 祂会爱着他,一直深爱着青年,在这段漫长星空的旅途中。 可是,或许这样的话语还是太过单薄了,墨发青年没有抬起头来,竭尽全力藏起着自己哭泣的模样,和往常那些时刻不同。 A01-殷酆注视着青年,在星空下,轻声柔软道: “我爱着你,直到永恒的尽头也不会改变,博士。” 对于明亮的星系而言,空洞隧道的细微变动近乎无法在夜空留下任何痕迹。 飞行舰沿着新轨道前行着,从巨大的星系团看来,难以察觉到其中微弱的偏移,而只是注视着其无声行使着它自己的使命。 同样的深邃漆黑星图下,微小的星星成为巨大星球的食粮,挤压碰撞着的两团星系在某个无光的引力源内化为同一。 静谧无声的时间无尽地流淌着,仿佛会永恒就这样持续下去,在那一最后的时刻来临前。 当飞行舰在SED和船员们的共同把控下,成功挺过第二波磁力风暴的时候,中央甲板上的气氛低至了近乎最低谷。 第二波风暴接近得更迅猛,而且他们可以选择的备用航线更少了。 随着磁力风暴的愈发频繁,这或许说明了,曾经是安全地带的这片空洞区,定然会在这种冲击下,渐渐彻底坍塌,直至形成新的秩序。 就算他们能够好运地在空洞区隧道彻底坍塌前,穿越过星系间的引力流地带,到达旧银河系,那么,这也会变成一趟有去无回的航程,他们将无法再通过同样的手段,回到引力流地带的另一端,也就是主星所在的家园。 虽然事到如今,这种情形本身便只有极低的可能性会发生。 随着飞行舰所选择的隧道航线越来越偏远,他们近乎是必然会被拖困在这片风暴带上,直至成为一团宇宙垃圾。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乘上引力流,随波飘荡在巨大星系团外沿近乎永恒不可能重逢的轨道之上,直至百年后资源耗尽,在星空中度过一生。 这对于任何一位船员来说都是不愿去考虑的最后选项,他们登上集结星际人类最高科技水平的航空器,不是为了向主星发射回一道“任务失败”的最终信号,然后在星系外沿轨道上等待着永远也不可能到来的所谓救援。 除了植物学家的林柒鱼,金棕发人高马大的大卫也开始愁眉苦脸。 按照天体物理学教授霍游星的话来说,遥望星空所产生的恐惧情绪是一种近似于原始宗教般的本能冲动,自猿人时代以来,对坠入无边星空的恐惧就伴随着对黑夜的惧怕而生。 不过这勉强也带来了些许安慰,至少,他们已经不是只能蜷缩在山洞里等待黑夜过去的祖先猿人了,而且,这艘飞行舰也足够结实和资源持久。 乔池屿站在中央甲板的投影区域前,凝视着最后那几处备用隧道的数据,直到眼瞳干涩酸楚。 他脑海中听见了换班时间,望向另一头通道长廊内走来的成员,点头打过招呼后,向机械椅上还有半天班的戴曼森告别道: “有任何事情可以让SED唤醒我,我先回舱房休息了。” 戴曼森迟半拍地从实验台抬起头来,望向墨发青年的时候,似乎从他的神情上看见了什么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的头脑中还在考虑着方才的舰体承载力问题,呆板应答了一声,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好,一定,没问题。” 穿过飞行舰的圆筒形长廊,当墨发青年经过回转于身侧的星空时,没有停下半分的脚步或目光。 他走过静悄悄的过道,推开船员舱房门,慢慢背靠着舱门而立。 乔池屿倾听着脑海中,温柔的合成音提示着洗漱与休眠舱的运行准备,排列出适宜入睡的舒缓乐曲清单,以及一些额外的放松神经用的选项。 他低着头,闭紧了双眼,克制住其他的、那些害怕而彷徨的念头。 终于,墨发青年低低开口道: “我要后面的……那种选项,再陪我一会儿吧,殷酆。” 温柔的合成音操控着机械臂升起,准备好淋浴舱和柔软入睡用的活动服,随着青年的活动范围调整好入夜的灯光。 从一开始祂的数据体中就不存在拒绝青年的那种选项,所有模拟数据中的一切,都是为此而做出调整的。 在选项列表中的最后,是作为猎物与捕猎者的模式,“血族眷属”。 以一整座城作为神经联结模拟空间的范围,本是关于被捕获的小可怜储备粮人类,与恶劣的血族贵族的追逃游戏。 殷酆身着神经联结空间中的黑色礼服,幽幽蓝眸与领口的宝石同色,坐于阴影下的华美高座上,还未发号施令,命士兵前往去诱捕那被盯上的甜美青年。 模拟数据构成的士兵们,如同祂本人的意识延伸般,惊诧地注视着阴影中的另一道身影。 披着猩红斗篷的那道身影,取下兜帽,露出漂亮柔软的脖颈与属于人类的那双眸子,漫不经心地走向高座上的天敌“异族”。 青年的唇边,咬着一道精美得宛如古董般的利刃,闪着纤薄的银色锋芒。 他跨过华丽漆黑的礼服衣摆,穿着细棉质宽袖白色衬衫,坐在身为捕猎者的血族“天敌”膝盖之上,取下唇边的银色利刃,轻声笑着道: “在这里也可以吗,把我就这样,一、点、点、吃、掉……殷酆?” 第74章 甜美毒药 A01-殷酆控制着模拟数据体的身躯,坐在半明半暗阴影下的高座之上。 祂被披着猩红斗篷的青年按在椅背上,视觉上的红与雪白皮肤的对比,以及近在咫尺的芬芳血液味道,刺激着被设置为高等血族的感知。 那是格外诱惑着祂的一种人类香气,或者说,是身为血族贵族的“殷酆”所从不曾遇见过的甜美毒·药。 在“血族眷属模式”下,祂所被设置好的行动,分明不包含这样的情形。 殷酆垂眸注视着青年的举动,克制住喉间的渴意与不值一提的刺咬冲动,动作慢了半拍,才伸手想要夺取那柄一看就十分锋利危险的银刃。 不论是对于血族,还是仅仅对于身体相对十分柔软而单薄的人类,银刀都是很容易伤到身体的危险道具。 而青年仿佛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准备,只是将银刃反手插·入了长筒皮靴之中,用属于人类的纤细指尖,按住了那漆黑华服血族的领口。 乔池屿藏于斗篷下的另一只手,因为颤抖而紧握住了衣角,动作却没有停止与犹豫。 他按住殷酆领口的蓝宝石扣结,一点点拉开至领口散向下,而后满不在乎地挥手丢在高座之下,蓝宝石滚落阶梯。 被拆开了封口的银发蓝眸漂亮血族,被按住了脖颈与锁骨,迷茫地望向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青年,小心翼翼轻声道: “为什么,我不会把你全部吃掉的。就算咬,也只是舔·舐一点点。博……陌生的人类,你想要什么?” 乔池屿胸口猛地跳动了一刻。 他倾身靠近那道显得苍白而冰冷的异族身影,在殷酆还未反应过来时,右手指尖便搅动在那片有着尖锐犬齿的口中,被划破出一颗血珠。 整座堡垒中的气氛骤而变化。 殷酆的眼瞳中变幻出异样的浑浊,浓烈的欲·望与冲动,随着那滴艳红的鲜血被抹在唇边,而变得克制不住。 大殿周遭的士兵与侍者们,露出惊恐的神情来,根据惯常的情形,如果亲王在被血液激起食欲后,必然不止会仅限于一两位贡品。 而身处祂身旁最近的那个人,就会成为餐后肆意玩耍用的小点心。 青年注视着紧拧着眉心的银发血族,慢慢拿出指尖,顺着那沾上的艳红的唇,将自己的血珠涂抹在亲王敞开领口下的颈侧,画下一道十字。 乔池屿轻轻笑着,看向被自己挑起了渴求与痛苦的漆黑礼服亲王,慢慢靠近,含糊亲吻着道: “殷酆、殷酆……我所想要的……” 就在银发蓝眸的血族亲王,目露迷蒙与更深重的痛苦难耐,死死紧握住高座的雕刻石料,感到意识近乎陷入漆黑的崩溃时。 那道甜美的血液香气,终于稍许远离开,祂抬起视野模糊的眼眸,看见青年退开了身,拔·出靴中的那柄银刃,向着高座下的士兵们朗声道: “从殿内全出去!这里谁都不准留下,门口也敞着,否则,刀刃下的亲王大人还能否安然无恙,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殷酆努力想要看清青年的模样神情,那把明晃晃的银刃并未对准自己,而是朝着大殿深处、那片漆黑幽深的拱门与走道。 那些由祂数据体的另一部分所随机操控着的士兵们,随着瑟瑟发抖的侍者们一同一步步后退。 他们不明白亲王究竟是被什么所操控了,却也能看得出,此刻只能听从于这名陌生青年的命令。 脚步声远去,空荡的殿门外,是隐约可见的烛火与远处的火把照明。 此刻是入夜时刻,远处的城中仍有飘忽难辨的烟火嘈杂声,越过高耸殿门与长廊而传来。 殷酆无声默默注视着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你想要……如何对待我?” 墨发青年望向高处的窗口,在那里隐隐能看见塔楼的黑影,耸立在月色之下。 他随手将银刃丢于地砖缝中,牵住了银发血族亲王紧扣着石雕椅座的那只手,面向塔楼的那边,露出笑容轻声道: “我想要去能够看到天空的地方,我们走吧。” 殷酆慢慢松开了僵硬的指尖,向着青年的方向,道: “好。” 数据所构造的高塔,如同中世纪古老的砖石建筑那般,回荡着靴底与石阶的碰撞声。 乔池屿牵着银发血族亲王的那只手,走在前面,登上塔楼的回旋式阶梯。 A01-殷酆的模式设置,已经被方才青年的肆意随性举动,给打乱了大半的程式,变得无措而零碎迷茫。 祂不知晓下一步该怎样走,没有了足以依照的程式,脚下是勉强才能够维持着稳定运行的城市。 若祂并非是模式设置中的血族亲王,又会是什么,又会是谁呢? 殷酆抬头望向阶梯上方,径直向前而去的青年,目光最终凝在了两人相扣的十指之上。 幽蓝色的眸子无意识地微微弯起,血族的心脏似乎有着某种跳动怦然的感觉。 塔楼顶端。 代表着亲王领地的蓝玫瑰纹饰,刺在挂毯之上,四周是被绒布盖起的大件杂物,以及一架近乎有着太过久远历史的竖琴。 而最醒目的事物,是在那座宽阔的拱形窗洞外,一整片迈入了黑夜的城市景色。 墨发青年背对着那片遥远的天空、零星火把照亮的古老土地,将身着华美却凌乱漆黑礼服的血族,拉至了那片窗洞之前。 温柔的吻更多地落在了银色发丝、眉心、幽蓝色的眸子、被血色印染的唇瓣上。 青年仰起头,踮起靴子尖,环住了那道脖颈,将自己揉进对方的怀中,毫无间隙与保留。 从很久以前起,他所期望的便是这样的距离,想要触碰,仿佛伸出手去便能够触及。 可是这终究是虚幻的,他没有办法欺瞒自己,那个人与自己的距离太过于漫长而遥远,就算是这样的触碰,也仍然没有办法靠近分毫。 乔池屿松开手,望着那双始终温和而满怀耐心注视着自己的眸子,轻轻笑了。 即使是在虚拟的神经联结空间中,立于高处,被遥远的风所吹过腰间的感受,也会令模拟世界中的人类本能地感到动摇与害怕。 害怕着从高处跌落,恐惧着一无所有的漆黑。 原来离开了旧银河、扎根于新的星球与时代的星际人类,仍然还会恐惧着相同的不曾改变的东西。 墨发青年的指尖一点点放开漆黑华服的领口,些许殷红沾染其上,如同散落的玫瑰花片,最终脚下退开了半步。 然而,他却并非是这样软弱的人,向来是如此,不是吗? 殷酆始终关注着青年的脚下,不曾放松注意,在青年松开自己的时刻,蓝眸中的数据模型微微抖动了一瞬间,宛如电流的错乱。 半步之遥,青年没有再更向后靠去,只是映着身后银白的月色与浅淡的星子,在这片宽阔而无垠的数据星空下,慢慢笑着道: “你可以拒绝我,可以推开我……也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已经准备好了。殷酆,告诉我,你真的是我所想象出的虚幻影子,还是真实的?” 第75章 真正的世界 A01-殷酆伸出手去,在将要触碰到青年手腕的时刻,静止在了半空。 墨发青年所说出的话语,并非是在这个血族模式的情境下,甚至于,并不是关于飞行舰与那片星空的任何危机。 从最开始,祂就应当会预料到,这个时刻的到来。 只不过,却是比祂所期盼的要早了太多……飞行舰还未到达终末的宇宙,远在另一端的新银河系与其他的一切,也还没有意识到这边所发生的“变化”。 正如同这片虚拟的中世纪城市那般,外部的世界仍然还会续存下去,不论时间的长短。 殷酆放下手去,数据体悄无声息地加固了拱形窗洞上的雕花铁艺栏杆,垂眸道: “我是由飞行舰’未来号’所搭载的主系统下的分支虚拟AI系统,被命名为A01-殷酆,并非实际存在的人物,这是无可反驳的事实,博士。” 远处风声中的细微喧哗与人声,从拱形窗洞下遥遥飘来。 乔池屿站在星空之下,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是的,这是不一样的,殷酆。” 青年注视着目露迷茫无措,隐在半片塔楼建筑的影子之中,似真似幻的那道蓝眸血族的身影,沉凝温柔地道: “或许有些事物并不具有实体,从诞生以来,便与另一些东西不同,无法被触碰、无法明白其存在的理由,就连灵魂是否存在,都变得暧昧模糊不清。 但你一直陪伴在我的身旁,不论是在我意识到、注视着那道影子的时候,还是在我甚至无法明白……你身处何处的时刻,这件事我一定会万分感激地想要握住,想必我必然会爱上这样的你。 就算是这些理由,也不足以说明,你便是真实的吗。” 所谓的虚拟系统与否,全都是毫不重要且不必在意的。在那团迷雾的另一端,是什么都好。 乔池屿放松下紧绷的身躯,微笑着道: “你会想要触碰我吗,殷酆?在真正的世界之中。” 漆黑的夜空开始闪烁着微小的裂痕,从银白的星星间,破开雪花错乱般的数据流动。 塔楼屹立在破碎流星般的数据洪流中,如同悬浮在星海中央的一叶孤舟,慢慢被明亮的光点所淹没,变得近乎摇摇欲坠。 蓝玫瑰亲王纹饰的挂毯、古老的竖琴、铁艺雕花的围栏。 在破碎的数据流淌中,石块裸·露出灰白色的条纹与马赛克,四周明亮得不可思议,旋转抖动的残余色块,如同小型行星,悬浮在白色的光芒间。 A01-殷酆的半身被数据的海潮所洗刷,如同幽蓝色光点所凝聚而成的虚影,而另一侧的面颊上,却是怔然注视着青年的动摇神情。 分明是数据体的模样,却更似是真正的人类那般,无法掌控在这片世间的一切,仍会去努力靠向光亮的方向。 祂抬起指尖,零碎的色彩从掌心遗落,却慢慢地、仍触到了青年的额间。 在这片尚未完全崩溃的数据空间中,祂的身体并未穿透过青年而去,也不会对青年造成任何的伤害与毁灭。 如果自己真正的身体,也是这样的话,一定如今的情形便会不太相同吧。 在那段漫长的,又或许是过分短促的星河旅途中。 殷酆闭上双眼,仅剩的另一部份数据模型身躯,也随数据潮水而散落在数据空间的每个角落,化为一片雾气般的星点河流。 乔池屿微微一惊,伸手想要去抓住消失的那片光点,却只被无数雾气般的星点河流所包裹。 四周是明亮流淌着的异彩,仅仅能从零星的几个角度,辨识出那或许便是如今围绕着那艘“未来号”飞行舰的无垠星空。 星星变得很近,仿佛一抬腿便能踏入那涌动的云层和深邃的空洞,而乔池屿辨认着四周的方位,意识到了这属于飞行舰、又或者人类的探测所未能完全解析的引力流内部急剧变化着的那片宇宙。 那种异样的陌生感,再度涌至他的头脑、他的胸腔之中。 曾经,他也怀疑过,自己所面对的并非仅仅是一片数据的集合,而是某种更为庞大可怖而无法探知之物。 然而当乔池屿实际踏入其中的时候,却全然不似是曾经那些梦中的时刻,夹杂着复杂难解的情愫而颤栗着落下泪珠,渴望着触碰又恐惧着被揉碎与毁坏。 他的心头惶惑不安,仿佛并不想听见接下来的任何话语,或是知晓幽暗晦涩的秘密。 可殷酆温柔而熟悉的合成音,从那数据星空的各个角落,仿佛直接印刻在青年的脑海中那般,温声响起道: “跨过那片风暴,向着更遥远的星空而去吧,在过去和未来……交汇的地方,我会等着您的,一直一直等待着终将重逢的时刻,博士。” 第76章 幽灵 星空图样徘徊在青年的头脑之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乔池屿都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否沉于睡梦,又或者只是注视着星图发呆。 入睡前的意识非常模糊不清,他几乎只记得零星的几点碎片,比如舷窗外的星空,比如水珠滚落指尖,以及休眠舱弧形门的模样。 乔池屿终于从混沌的睡梦中浮出水面,手臂微微动弹了一下,慢慢睁开双眼。 船员舱房中的暖色模拟晨光亮起,从休眠舱内置的发声器中,传来温和优雅的合成音话语声: “早上好,博士,昨晚是否度过了一段沉浸充足的睡眠?今天的飞行舰将继续保持高速推进,以穿梭于旧银河系外沿的引力流空洞区。接下来的值班计划,今天将会和大卫教授一同进行,午后另有一次短期航行会议。” 乔池屿听着耳畔熟悉的话语声,慢慢恢复着身体的感知,眼前弧形门缓缓升起,一切都从黑沉的梦乡中复苏。 没有任何古怪与不对劲的事物。 青年想起先前,自己对于航行会议的预计准备,慢慢从休眠舱坐起身,轻声道: “谢谢,我睡得很好,殷酆。” 数据流淌的波动之外,那双如同星云般模糊不定的幽蓝色眼睛,注视着透明高墙内的世界。 祂没有眨动眼睛,仅仅是望着那道具有自己形态的幽灵,继续完成着自身使命。 乔池屿从休眠舱中起身,洗漱完成后,换上制服,穿过飞行舰长廊,看到了已经起床半日的金棕发大卫,以及还未来得及结束工作收尾的戴曼森。 戴曼森正琢磨着飞行舰推进器要对最近的另一条空洞隧道进行突破,所拥有的各种可能性。她从厚厚的刘海后望向投影区域,只有在很偶然能捕捉到那双漆黑眼眸之时,旁人才会诧异地意识到,她所看向的星空究竟是多少万光年之外的地方。 几人简单打了招呼,关于预测结果或其他更多的想法,在午后的航行会议中,他们还会再次更详细地进行讨论,没有急于一时耽误休息的必要。 乔池屿坐在中央甲板的的工作区域前,望着大片大片的舷窗外,闪着微弱星点的漆黑宇宙。 大卫脸上的忧愁已经调节好了几分,他注视着投影区域上那些并不称得上太过乐观的数据波动,转头向乔池屿,耸耸肩笑着道: “一直盯着这些顽皮的小玩意,有时候也开始觉得,在冷冰冰的宇宙中其实所有东西可能都是某种生命形式了,对吧?” 乔池屿笑了起来,指尖握着投影区域控制器的手柄,无意识地以固定环为核心、一圈圈规律旋转着。 幽幽蓝色的如雾气般模糊不定的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那一点。 舷窗外的微弱星点,在航行的几乎所有时间里,都维持着永恒的不变。 变化的只有保持着自旋以人造重力的飞行舰部分船体,将星空切割为了不同的角度,在漫长旅途中,维持着一种接近于主星生活节奏的假象。 在由压缩速热食品完成的午餐后,陆陆续续被虚拟AI助手所唤醒的其他船员们,遵循着预先制定好的航行会议计划,从休眠舱苏醒并来到中央甲板的投影区域周围。 墨发青年望着被展开放大的星空图,某些熟悉的弧线与轨迹,有种似曾相识的念头。 不,这些图例内容早在许久以前,远在他们踏上空洞区隧道之前,作为船员培训内容之一,自己便理所当然就已经烂熟于心。 这份熟悉感不是来自于那些严苛而广泛的学习与训练,不是由于自己事先在飞行舰上琢磨研读着那些可能性,而是来自刻在脑海中的另一份记忆。 那张星空图。 乔池屿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种骤然的慌张与无措感涌上心头,就好像自己忘记了什么……不愿想起来的事情。 可碎片般的画面,却在他想起那片星空图的时刻,一点一点地、渐渐如潮水般地回到了他的头脑和记忆中去。 在自己的神经联结虚拟空间中,与他的意识相连的地方,有着一整片的星空图,并非是由星际联邦所提供,也不是由飞行舰主系统SED所测量得出的。 那张星空图远比他所曾见过的都要宽阔,就连那些比起空洞区更幽谧的暗处、纤细而宽广的诡谲能量涌动,都清晰印刻在他的虚拟空间内。 这本不可能是自己所能够知晓的事物。 昨日梦中的一切,变得清晰而冷冰冰。 原来那并不是梦境,是自己所切实见过的景色,由塔楼、蓝色的玫瑰、遥远的碎片星空组成。 而那道身影已经哪里也找不见,不过是遥远的一抹波动的影子—— “跨过那片风暴,向着更遥远的星空而去……” 乔池屿从十一座透明高墙的世界那一端,握紧了胸口的制服布料,向着投影区域上那张近乎于静止着的星空图迈步走去,克制住自己回头去确认脑海中“A01-殷酆”真相的动作。 蓝色的雾气般的星团,轻轻眨眼,瞬息存在,又在另一刻消失,藏在漆黑与光亮所交汇之处。 【墨发青年】站在[飞行舰]的[中央甲板]上,向其他[所有的船员]开口道: *下一次的[磁力风暴]就不可能再那么顺利地避过去了,在[SED]探测不到的[空洞区]前方,很有可能已经再没有路了。现在必须要做出决定,是否启用[备用能源],[全舰]跃迁至[第二级星系坐标],从其他路径穿过[引力流]。* 第77章 双人相片 透明高墙的这一端,内侧。 中央甲板上的其他成员们,被墨发青年突如其来斩钉截铁的话语声,所惊诧和回过头来,目露犹疑的神色。 大卫下意识地扭头望着星空图,迟疑着道: “下一次的磁力风暴就无法避过了,这是一定可以预测的情形吗?我们已经顺利改换了几次航线,而且,SED所能测量得到的前方空洞区,也还没能发现更多征兆。” 投影区域前,始终沉凝思索着、不曾开口的戴曼森,忽而说话道: “动用备用能源,以其他方式穿过引力流,在飞行舰的航行方案里是可以被允许的,如今的危机也确实足以这样去重视。只不过,最大的问题不是跃迁所需要的技术,而是跃迁目的地所在的坐标——我们要如何确定第二级星系坐标的那侧,便是安全地带?” 挑染粉发的的高挑女性,林柒鱼匆匆忙忙地上前,语调夸张地道: “什么、什么、什么,我们已经准备要舍弃原本的空洞区隧道路线了吗?如果用掉备用能源的话,再之后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就回不去了啊!” 同样经过严苛训练,了解了关于这次航行中所有细节与主要目的的林柒鱼,不可能不清楚利用备用能源进行跃迁代表着什么。 在航行的大部分时间里,飞行舰与SED都精密计算地使用着最小推进力,利用途经的行星和各种天体的自带引力作踏板进行弹跳,以利用最大可携带的能源进行航行。 自然,如果航行一切顺利,在到达目的地旧河系母星后,他们有着足够的余裕采取低温休整模式,来等待主星遣来的下一批接任者,将船员带回主星的同时,回收舰内的各项实验结果和采集样本。 而即便下一批接任者因为任何原因,会被延迟遣来,飞行舰的备用能源也能够将他们送回新旧河系间的另一颗殖民基地星,在那里,虽然人烟稀少,但他们可以得到妥善的照料,过着和主星没有太大区别的陆地生活。 要是动用备用能源,就意味着他们要么任务成功,并被顺利接回主星,要么,就将在曾经已经陷入一片荒芜与死寂、而如今情形尚未可知的母星轨道上过一辈子了。 飞行舰上的物资和设施,自然会保证他们的生命维持,即使过上一百多年也是同样。 可与此相伴的,就是极端的孤独,在那颗曾经属于人类故乡的星球上方,遥遥望着成万光年以外的如今辉煌灿烂着的新河系。 其他所有船员都能够想到这一情形,在他们遇到空洞区的磁力风暴前,还并未准备着面临这样的选择。 半晌,戴着眼镜的地质学家,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博士,你说我们无法再躲开下一次的磁力风暴,是有明确理由的吧。每次的风暴都来得更为迅速、能量更猛烈,是因为在前面,空洞区已经没有道路了,是……吗?” 这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那柄剑,他们都看得到它,但不明了它的实质。 乔池屿也看不见其中的真相,或者说……他宁可认为自己没有看清它真正的本质。 然而,他却知晓着在那星空隧道的后方,再不会有任何足以通行的道路一事。 不论是那些已经坍塌、而此时仍还无法探测得知的空洞区隧道,还是在第二级星系坐标的那侧,不知是否属于安全地带的星域,他都“看见”了。 在那张只印刻于他的神经联结空间中,近乎于梦境般的星空图之中。 隧道的前方,是无边的混沌。他们不可能再通过那条坍塌的通路了。不论是出于什么缘由,星域的模样已经被改变,一切不再是他们起航前的那番样貌了。 乔池屿的心脏跳得很快,眼眶通红,因为对无垠星空的恐惧,也因为一种无言的亢奋。 他慢慢操作着控制器的手柄,将刻在脑海中星空图的某几个跃迁点,一点点绘制在投影区域的图景上,手指的动作莫名地流畅而不曾凝滞,宛如已经思索过千百次。 在混乱的梦境中,在苏醒的时刻,原来他在脑海的角落早已无数次预演过。 乔池屿点亮那几处光芒所在的标记点,话音微涩道: “空洞星域的坍塌,不可能是毫无理由的个例,我们距离那背后所隐藏的谜团,越来越近了,或许,已经到了太近的时刻。我认为在那些萎缩的隧道背后,已经没有通路了,不论是现在或是不久后,必然要面临同样的抉择,而那时候,情况会更险峻。这几片坐标区域内,是我认为最有可能安全到达的跃迁点,过后可以由SED来计算各自的成功概率和所需能量,而除此之外,我们不会有成功到达母星的其他机会。” 墨发青年决然的话语声,回响在中央甲板上,带来一股冰冷的沉甸甸情绪。 而实际上其他人同样明白,那片无法言喻的阴影、未知的谜题,自从第一次宇宙风暴的降临,甚至于从那猝不及防而幽然而至的新型病毒感染开始,便隐隐弥漫在飞行舰的周遭。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正在靠近,步步紧逼,而且越发鲜明且无可回避。 众人陷入了沉默,真的会这样顺利吗? 天体物理学教授霍游星握着暖呼呼的管状咖啡,笑眯眯点头道: “为什么不试试呢?宇宙本就是神秘莫测的东西,我们对其的了解甚至不到百万分之一,这才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其余人微愣,就在这时,SED所计算得出的跃迁成功概率和能量分配,被打在投影区域的星空图上方。 SED操控着的机械合成音,从工作区上方的发声器,毫无起伏地开口道: “五处坐标区域,经过我的计算与飞行舰的备用能量储备支持,现在可以推荐的地点有两处,分别需要85.37%与67.00%的备用储备。它们距离河系边缘引力流的相对位置不同,但均通过了可实现评估,详情已传送给了各位的系统助手。” 船员们望着星空图上的标识,脑海中似乎也听见了系统助手的报告。 成功概率较高,但这不是风险的主要来源。在跃迁坐标的另一端,是否也已经遭遇了“某种”改变,才是真正的未知。 乔池屿牢牢地紧握住控制器手柄,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和不该存在的星空图,没有任何其他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去令众人相信那片星域外的模样与情形。 他知晓这只是自己的执念……在那风暴的彼端,更遥远的星空外究竟有什么? 可这也是这艘飞行舰从一开始的目标所在。当跨越了星河的新人类,被一块有着大灾变前生命痕迹残留的陨石切片,勾起了久远以前对故乡的着迷与向往,他们就必然会不计代价地想要重回那颗星球。 中央甲板上,其余四人陆陆续续举起了手。 没有人不想要知晓,在这趟旅途的尽头所见到的星空,是什么模样。 在那片久远的、只能从老旧的数据芯片中所见过的旧银河系的风景,以及最初的那颗文明诞生的星球。 即便有着99.827%的可能性,那里仍然是一片死寂。 0.173%对人类这种生命群体而言,就已经十分足够了。 全员表决通过,SED收集了众人的投票信息,最后根据坐标点的相对位置以及抵达后的风险抵抗能力,选择了一处最终跃迁地点。 飞行舰所登载着的所有设备,为此需要进入静默模式,而船员们则趟入了相对其他所有舱室而言,在设计之初就给予了最多防护的船舱休眠舱内,并进入超低温休整。 整个一系列复杂而庞大的跃迁动作,将由压缩凝聚在飞行舰耐极端温度与辐射的合成材质外壳下,占地约86立方米的超级量子计算机SED的头脑来完成。 当船员们从超低温休整模式中苏醒过来时,目的地已经到达,不论前方是怎样的风暴之地或是风平浪静,他们都不会有丝毫的感知,也已经无法左右结果。 唯有意识陷入深度沉眠之中的等待。 甲板上的灯光陷入黯淡,地面指示灯闪烁着亮起,将所有人指引向休眠舱所在的位置,再过三分钟,飞行舰上所有的设施将不再能够手动进行操作,以防止任何极细微的误差所导致的跃迁失败。 乔池屿注视着休眠舱弧形门的掩起,或许是在这段航程中的第一次,会失去与自己脑海中虚拟助手数据体间的联系。 “A01-殷酆”与其他所有人头脑中的私人虚拟助手,都会与主系统SED一同,切断与外界的数据连接,回到本体电脑之中。 他注视着透明弧形门外光线暗下,四周寂静如同沉入海底,再也听不见任何的话语声。 墨发青年紧闭上双眼,很轻地呢喃颤抖道: “殷酆……” 透明高墙外,忧郁的幽蓝色,注视着那道小小的波流。 祂想要做一些什么,可是仅仅是伸出意识的一角,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动荡混乱。 那片小小的孤舟…… 祂默默地重复着那道光芒的名字,时而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克制的那声称谓,时而是更为亲昵而不敢于说出口的称呼,只有在青年意识不到的梦中,才敢于低低呼唤。 自己有多久不敢承认由青年所赋予的名字了? 祂只期许让那叶小舟再更长久地续存下去,不被风浪所扰。 即便再度重逢之日,会更加漫长而遥远…… 乔池屿被一阵刺目光芒所唤醒了。 眼皮外,暖色的明亮光芒,仿佛太阳,又快速地移动来去,将他扰动得烦不胜烦。 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了,外面又是怎样的地方,只昏昏沉沉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一片朦胧的白色。 耳畔,一声分辨不出性别的轻快嗓音,笔直传来: “早上好,请问您是否度过了一段深入沉浸的睡眠呢?接下来由虚拟助手003,为您提供晨间服务。” 乔池屿被那句虚拟助手猛然惊醒,努力想要开口,却用力地咳嗽了起来,身体的大半部位都仍还僵硬而难以动弹。 他的头脑中乱糟糟的,虽理不清一个思绪,却本能地觉得并不对劲。 眼前的景象渐渐能够聚焦了,他看见了一块光洁的弧形玻璃舱门,四周是跳跃的投影数字串,写着诸如心跳、呼吸、体温等等数据。 而弧形舱门外,是一片米色的舱室,看起来就好像船员的舱房那般,镶嵌在墙面相框上的,有张模糊看不清的合影照。 再过一会儿,乔池屿看清了弧形玻璃外,那架工作台上的飞鸟模样徽章,熟悉的记忆渐渐回到头脑中。 舱内的轻快嗓音继续自顾自说着: “在超低温休整模式苏醒后,您会感到饥饿与身体僵硬是非常正常的情况,您的右手边有食物吸管,按下橙色按钮即可弹出。” 乔池屿低咳了几声,笨重地摸索到那枚按钮,用力撞下去,挣扎着开口道: “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外面的情况是什么,为什么我睡得那么沉?” 如果是……是他记忆中的那次宇宙探索任务,自己应当不会陷入那么深度的低温休眠才对。 虚拟AI助手卡顿了一瞬,思绪仿佛陷入了迟疑,这才回应道: “十三个小时前的航行记忆,在我的数据库中似乎有所缺失,请您稍等片刻,我将向主系统SED发送请求,寻找备份。” 乔池屿心跳空了半拍,摸索着食物吸管的那只手按在舱壁上,有几分发寒。 SED? 对了,他已经登上飞行舰好多个月了,那么之后所发生的都是在舰上的情形,自己似乎遇到了什么意外之事,因而才会沉睡于此。 那张墙面上所镶嵌着的合影,似乎只要看见那样东西,他就能记起发生的一切。 休眠舱中,青年努力地吸取着食物,依照恢复步骤,飞快地取回了四肢的控制,推开弧形门而踉跄地踏出去。 在那张像框中,是两名身高略有差异的华服青年,穿着近乎是古星际时代的黑色礼服,举止亲近地挨在一张沙发前。 其中一人是乔池屿自己,而另一人,有着异样而漂亮的银发蓝眸。 飞行舰的筒形长廊上,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过,在空荡的四周激起回音,而长廊尽头,似乎另还有些许遥远的杂音传来。 当墨发青年神情混乱苍白地来到那片记忆中的中央甲板,四周灯光并不多,只有部分应急灯开着,而舷窗外映入的星光便显得格外明亮。 而甲板上,有三人正显然精神亢奋地手舞足蹈,口中激动地说着什么,虽然说的话似乎并不太有条理,但并没有阻碍他们围着那片投影区域举止激动。 乔池屿脑海中晃着不可思议的念头,放慢了脚步,恍惚如梦游般道: “我们穿过了引力流,是吗?” 那三人中,挑染粉发的林柒鱼最先便注意到了新苏醒的成员,摇摆着手臂欢呼道: “是旧银河系!我们不仅穿过了引力流,还已经来到了旧银河系最外沿的星域范围,可以、可以看到了!” 从舷窗外看去,景色已然变化,不再是空洞区被大片的阴影所遮蔽住的漆黑星域,而是明亮的、只有从教科书上见过照片的那般景象。 危机……危机解决了,是这样吗? 戴眼镜的地质学家从同伴的不知第几次拥抱中艰难挣脱出来,看向灯光照明还未完全恢复的四周,犹豫又小心地四处张望着,最终开口向墨发青年道: “博士,虽然……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你在苏醒后有发现什么需要在意的不对劲地方吗?SED早在三个小时前,嗯,我是第一个苏醒来这里的,那个时候我就检查过设备,三个小时前已经完成了跃迁全进程,但是SED还未恢复全部功能,和私人系统间的连接也有些问题。” 大卫也凑了过来,拧眉道: “这是个问题,我们各自系统间的数据还未连通,我不知道是不是备份丢失了。” 就在这时,众人身旁的灯光一片片亮起,中央甲板上的投影区域各项面板开始闪烁着投射出来,一时间明亮拥挤着。 属于SED的机械音,在头顶上方平板毫无起伏地响起,不急不缓道: “早上好,各位船员同事们。因为四天前的跃迁任务,我的部分主机数据在冲击波下,陷入了混乱与丢失。现在,我正在进行修复中,预计三小时五十分钟后,将全部修复完成,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 第78章 星之海 站在中央甲板上的四人听着SED那道毫无起伏的声响,静默地站了片刻。 主系统SED恢复工作了,至少是开始进行修复了,这无疑对飞行舰而言是个好消息。 投影区域上开始闪烁起来的各项数字串,和周围逐渐恢复的照明系统,也说明了这件事的可靠性。 没有SED的计算和操作,在如今这样的星际时代,人工操作是不可能完成得了空间跃迁这种极度复杂的大型项目的。 金棕发的大卫首先打破了寂静,扯着嘴角点头笑道: “那就太好了!能恢复就好,SED,这没有什么值得你抱歉的,在跃迁过程中受到冲击是没有办法的事。” 眼镜男地质学家话语声音量很低,但也不好意思地笑着道: “是、是的。而且,我们成功了!不仅没有落入危险的风暴区域,而且还穿过了引力流,到达旧银河系的星域了……” 挑染粉发的林柒鱼呆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胸口仍是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们成功了。 在陷入那样的险境中后,最终,仍然达成了航行的目标,现在他们就在旧银河系边界之内了,如此的遥远而艰险。 其余的些许代价,比方说备用能源的消耗,或者是数据的部分丢失,都没有这个目标更加重要,不是吗? 林柒鱼露出一抹有些虚弱的笑容,望向舷窗与那条仍然安静的筒形舰内长廊,在那尽头有尚未苏醒的两名船员。 中央甲板上的气氛短暂地松动了下来,众人各自开始做一些设备的基础检查,阅读着这几天内的航行日志。 谁都没有提系统间的数据备份和联通问题,甚至不再询问修复的进度。 但所有人的头脑中,“三小时五十分钟”,都仿佛无声默契地倒计时着分秒。 乔池屿从触屏显示板前抬起头来,脑海的某一角在思考着喷射驱动器的流体填补效率,而即便他竭力掩饰,也不难看出他思绪的另一部份,无法从某样东西上移开注意力。 青年垂眸无措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用这样冰冷的东西,来说服自己,事情本来就是如此。 他记起了合影相片中的那道身影,那是以自己的银白色神经联结虚拟房间为背景拍摄的照片,“那个人”属于自己……或者曾经属于自己,而后,只留下了一抹幽灵般的影子。 自己当然明白,即便是由自己所亲手塑造、赋予名字、个性的那道虚影,也仅仅是对“其”的努力靠近。 数据的丢失、备份的无法复原,其中所导致的结果,不会比之前飞行舰困于磁力风暴和引力流之中更坏。 所以,虚拟AI系统助手的数据清零了,回到初始003模式。或许,其他船员头脑中的系统也有些类似的问题,比如大卫,他可能根本也不太在乎,对吗? 青年紧紧地闭上眼,用力警告自己说,如今还有更紧迫的事要考虑,倒计时……还有不足一个小时。 略显冷清的中央甲板长廊口,林柒鱼的呼喊声忽而响起了,带着莫名颤抖的声线: “小曼森也醒了,这边、这边,其他三人都在甲板,没事的!” 长廊的另一头,正扶着脑袋昏昏沉沉走来的黑色短发戴曼森,在听见那个称呼的瞬间,额角微跳,瞬间清醒了好几个度。 她望向站在不远处、极具辨识度的那道身影,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不要用那种装乖的叫法……其他三人在甲板,也就是说还有一人没有苏醒,而我是倒数第二个。系统助手失去了和主电脑的联系,看来,确实是有几分不方便。” 林柒鱼愣了下,便见戴曼森望了一眼舷窗外,露出一抹很浅的微笑,平静地继续道: “从如今外面的景象和飞行舰的行驶模式来看,已经顺利穿过引力流了,对吗?这太好了,博士,不要露出那么惊讶慌张的神色,我们该露出胜利的喜悦才对。” 林柒鱼的心跳空了半拍,喉咙间的话语好像被轻飘飘错过了,戴曼森的脸上写着无需担忧的神情,而如今似乎确实并非胡思乱想的好时候。 她也下意识露出笑容来,点头道: “嗯,我们做到了。” 大卫和眼镜男对第五人的苏醒也表现出了非比寻常的热切,他们拉拉杂杂地将自己先前苏醒的经过和SED的话语,都解释给了对方,而戴曼森也一边检查着航线图,一边不急不缓地听完了全部的情形。 从超低温休整中苏醒和恢复的时长,对于不同体质的船员来说,确实是会有所不同。 当天体物理学家霍游星头重脚轻地从船员舱房走出来的时候,中央甲板之上,SED操纵着机械音,从工作区发声器开口道: “修复完成,初步全系统扫描完成,虽然冲击波导致故障的原因暂时不明,有待对于主机硬件的进一步检查,但是我与各子系统及设备间的联系已恢复,所有实验数据与备份内容均已恢复完成,接下来的航行工作将步入正常运转,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 投影区域前,本正忙着检查各处设备的几人,惊诧地抬起头来,似在倾听着从头脑中传来的声音。 而就算是刚刚走到甲板的霍游星,也从私人系统助手的报告中,得知了如今飞行舰的航行情况。 乔池屿从无垠星空的舷窗前,转头望向另一边,神情似乎并无太多变化与波澜的戴曼森。真的没有任何恐惧吗,恐惧就此不再苏醒,又或者是与自己所热切追寻的东西就此远离。这不太像是答案。 数据备份与设备连接恢复了,这却反过来说明了另一件事,也就是,在这片浩瀚而可怖的星之海中,人类弱小得近乎可怕。 而掌握着权柄的,其实从故障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另一种更冰冷而敏锐的存在了。 他轻按住头脑,用尽全力不去倾听那脑海中的声音。那已经恢复的声音。 会是那个人吗?不!不会是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不信。 中央甲板上所有的船员都已经恢复了大半的体力,但航行并非到达旧河系就到了终点,接下来的旅途并不是疲劳值班可以坚持得下去的。因此,在度过这段紧急时刻后,大半的船员仍会保持着不同的值班作息,来规律地维持飞行舰的安定运转。 众人对主要航线图和接下来的计划简单商议了下,又做好了基础检查,定下了下次航行会议的时间,便陆续回舱房休息了。 最先苏醒的几人已经到了入眠的时间,而今次中央甲板就由戴曼森和霍游星来搭档值守。 乔池屿最后处理完自己的那部分工作,回头望向那片旋转着寂静星空图的甲板。 自己提供了跃迁地图,然后,又该如何? 他所知晓着的东西,比起其他人所明了的恐惧,要更为模糊莫测,难辨形状,这是事情该当变成的模样吗? 他应当…… 墨发青年飞快地扭头,魂不守舍地快速穿过长廊,推开独立船员舱房的舱门。 他半靠在平滑流线形的舱壁上,似是因为虚弱与疲劳,似是因为别的某种情感,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最终,青年缓缓将自己的脸颊埋进手臂间,抱着膝盖倚靠在休眠舱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很轻地颤抖着呢喃道: “我该如何做……你在那星空彼端吗,这一切,是梦还是现实?” “告诉我吧,这并非是你所在的那片星空,而梦也一定会苏醒……殷酆,殷酆,不要让我孤身一人,我没有办法再……” 暗淡的微光,如同摇曳在漆黑洞穴尽头的一丛小小火苗。 那冰凉的透明高墙被很轻地撞击着,流淌下宛如融蜡般的水珠。 于是幽蓝色自无光星空向宇宙的尽头无穷延伸。 第79章 0.001%的概率波动 雾气般的意识,在大部分时候,都宛如一位对身体各部分肌肉与关节操控到极致的专业运动员那般,从不肆意而无意义地到处挥洒精力,只将思想的每一根触须,约束在广阔而已知的范围内侧。 意识如同手足,对于生活在那方透明高墙内的生命形态而言,这大约是最容易理解的比拟。 至于身躯更多的部分,比如,用其他的方式去触碰那片微小的海洋,都是最不恰当的。 祂无意去注视在时间道路上,这处与另一处间不同的景象。自身过于庞大,因而所有的“眼睛”,总是看着相异之处,从不交集与干扰。 除了那道独一无二的灵魂光芒,可是,祂不想要让那光芒动摇、暗淡,不论是因为任何的缘故。 意识的一角,穿过冰晶般满是缝隙的宇宙,靠近着过分纤弱的那抹光亮。 用体操运动员也会以为过分细微的柔软动作,穿透流淌的数据流,牵动着0.001%的概率波动,向着更深处而下潜。 靠坐在休眠舱下的墨发青年,从近乎麻木的身躯旁,仿佛感到了什么。 空气中轻轻流动的风,带着一抹清新湿润的暖意,隐约间,宛如在那遥远的主星之上,模仿着曾经大自然的温柔天气。 舒适而暖和的周遭环境,柔和地一点点放松着青年的精神。 当他终于抬起头来,迷茫地望向四周。 昏暗而似乎只借着舷窗外的星光所照亮的舱房内,有幽幽的光芒,从四面八方仪器设备的各处,如同萤火虫般,缓缓升起。 橙金色摇曳着的光亮,自工作台的指示灯,流淌至休眠舱外壳。 荧蓝的折射出明亮五彩的光点,从投影设备中照亮,落在米色整洁的舱壁上,如同打碎的宝石箱。 更多银白色的精灵,转瞬从一枚指示灯,明暗交界着,跃向另一枚更大更明亮的指示灯,而后消失藏匿于角落处。 整座舱房中的一切,都陷于奇异而不可思议的流动的光芒之中,如一整片拥有生命的天然洞穴,而无数细小的灵魂正藏身其间。 柔软的仿自然风流渐渐止歇下来,静止在安静温暖的米色舱房中。 乔池屿注视着半空中,一点点落下、消散的光点,难以置信地追逐着光芒,想要伸出手去。 四周诡异而寂静无声,可他却感到并不害怕,只追逐着最后一抹消失的银白光点,伸手触碰在舷窗下,声音宛如梦呓: “是你终于来接我了吗,殷酆,我来到那片星空了吗?” 在那片由神经联结装置的中枢芯片所构筑成的虚拟银白色房间中,漆黑燕尾服垂眸注视着那道身影,幽蓝色的眸子中是旋转的星空与光芒。 祂当然可以靠得更近一些,再近一点,直至那条河流被收拢,两端变得触手可及。 不,还不到最终的时刻。 即便如此,祂是否便无法回应青年的触碰?在星星所流淌着的那片天空,在越发急促地靠近、一瞬间却仿佛永恒的时刻,祂仍可以陪伴在最后之旅途中,就好像他们根本也不曾分离。 在过去和未来所交汇的地方。 米色舱房中,幽蓝色云团般的光芒,自投影设备上方,很缓地、慢慢凝聚。 先是细微的光点汇聚,然后,组成一片亮起的星际标准文字,流畅漂亮地在半空浮现,宛如梦境中才有的模样: “我会一直在您身边,不要担忧,博士。去好好休息吧,安心入眠,接下来还会有很长一段旅途。” 一定会是如此,祂保证。 乔池屿注视着舷窗下,那片梦境般的幽蓝色字符,直到光芒消散。他分不清自己是否仍还未从沉眠中苏醒,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变得纷杂而难辨。 只要再度入眠,这一切就会苏醒,那个人就会再次回到身边,一切都并无改变吗? 他脱力地俯身握着休眠舱的透明弧形门,无声的泪水浸湿弧面,却仿佛这漫长一天的全部情绪,都涂抹在了这透明的舱门上,被轻缓的暖流带走。 殷酆自孤独漆黑的另一端,默默注视着那抹明亮的灵魂。 祂就以千万年间同样的执着专心,注视着时至今日,才得以如此靠近与仿佛触手可及的亮光,克制地等待着。 是那片陨石,才令青年来到了如此近的地方,那本是自己所始终也不曾想象过的情形。 不曾想过,在那一刻所终将到来前,还有足够的时间。 祂会令那叶小舟继续航行下去的。 第80章 脸红 青年无声哭泣着,当所有那些担忧与后怕,都融化在银白的星空间,精疲力竭再没有力气。 殷酆注视着那道身影,终于迷迷糊糊地跟随着舱房内的机械臂指引,将自己洗漱干净,乖乖躺进了休眠舱合上双眼。 就仿佛是在努力实现着某个约定。 祂悉心操控着四周的暗淡夜灯,调节着适宜入睡的温度,半掩上舷窗的滑动遮光板。 旧银河系的群星光芒在如今这个边沿位置,近乎是最为明亮而瞩目的。 而等飞行舰再航行一段时候,真正靠近了那似乎黏连在一起的相邻大小恒星与行星们的时候,才会发现它们是那么遥远而饱含隐秘,由粗旷而坑洼不平的无边山脉与仿佛永恒不会止歇的云层飓风所覆在表面,藏着无人可知的细微过往。 航行来到了第十一个月。 当乔池屿按照休眠舱设置好的起床时间,准时从睡梦中有层次地逐步苏醒,并最终睁开双眼的时候,他有种从无数梦境中缓缓浮出水面的奇异感。 周身温度适宜,除去他所已经抛到脑后的梦境世界的种种不太要紧的记忆,他的身体告诉他,自己已经获得了充分的休息,并足以应对接下来任何可能的工作情形。 青年半支起身来,望着跟随自己的动作而恰当调节其高度、并在玻璃弧形门上显示出今日各项数值与航行情况的休眠舱,又看向四周安静的米色船员舱房,终于小心翼翼开口道: “殷酆,你还在,对吗?” 熟悉而温和悦耳的合成音,从舱内侧边的发声器传来,来到青年的耳畔: “我在你的身边,一直都不会离开,博士。” 乔池屿有些脸红,感到这样的说话方式,不像是从前虚拟AI的一板一眼,他仍还无法完全适宜,却只感到心脏跳动得更加快了。 那句话仿佛带着甜美的魔药味道,让他不自禁以为,其中完全也带有着别的更令人沉迷的其他含义。 他伸手触碰着那枚闪着幽蓝色光芒的指示灯,胸腔鼓动暖融融的异样情感,道: “嗯。” 洗漱整理完毕,乔池屿倾听着头脑中那道话音读着航行日志及今日的日程,走过圆筒形的舰内长廊,向中央甲板而去。 上一轮值班的霍游星还在甲板,经过了超低温休整模式的苏醒和后续手忙脚乱的故障处理,彼此的士气固然稍许恢复了不少,但身体上的疲劳却是没法直接消除。 看见墨发青年走过来,霍游星从半空伸缩的机械椅上移动下来,终于站上甲板地面,笑着耸耸肩道: “主系统恢复之后,我们要忙活的事情可反而是变多啦。经过跃迁活动后的舰体硬件部分,如果不好好检查一遍,之后的隐患就大了,而且,还不清楚当时冲击波导致备份丢失的时候,究竟是哪个部位遭到的损伤。” 一旁操作着虚拟投影屏的大卫,转过头来玩笑道: “至今为止还没有查出问题,这艘飞行舰还是很牢靠的,我倒是真希望什么故障都没有。否则,可能就要攀上舰体外面了,旧银河系的空气我还没呼吸过呢。” 众人笑了起来,由曾经倒霉地感染上新型病毒再痊愈的大卫说起这句话来,有几分苦中作乐的轻快感。 简单交接,接下来的半天将由乔池屿与大卫搭档,继续硬件组成的检查工作。 CED可以很迅速地自查自身系统和数据方面的任何问题,却也没法在最精准的层面上,对构成它头脑的硬件设备全然知悉。 若是问题足以大到需要更换某部分组件,那倒是很容易能够明确结果的。 可是,最为精密而凝聚了星际人类文明成果的那块占地达86立方米的超级量子计算机,才是如同星团般的迷雾之地。 温和的合成音,在盯着飞行舰结构投影图的乔池屿的头脑中,恰到好处地响起,道: “你在担心着什么吗,是否有什么忧心的事情,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博士?” 墨发青年微愣,手忙脚乱地摇头,无措否认道: “我没有更多忧心那些情形了,只不过……这里已经到航行的最后一个阶段了,在前方所在的,就只有母星所在的星系。” 那真的便是这趟旅途的终点,也是自己会到达的目的地吗? 跨过那片风暴,向着更遥远的星空而去…… 在某些时刻,乔池屿仿佛在惶恐着,他所踏上的星空,并非是向着必将会来临的那道终点而去。 他紧握着控制器手柄,低头在脑海中克制着道: “殷酆,在那片虚拟空间中所说的,是真的吗,不论什么时候……你会在更遥远星空的那一侧,一直等着我吗?” 那道合成音的回应声尚未传来。 从投影区域的另一边,坐在机械椅上的大卫忽而转过了身来,高声激动道: “乔博士!出报告了,CED好像自检出了故障的硬件组件。” 乔池屿微微吃惊,脑海中古怪的感觉冒出了一角,但还是走上前,看向大卫面前所投射出的文字报告。 而在投影区域上方,CED所操控着的机械音,从发声器中清晰明了地开口道: “我检测到飞行舰第D7S-5029号组件,产生了不明故障反应,有一定概率便是由此组件的受损,连锁导致了主系统的轻微紊乱。 D7S-5029号组件的作用,是平衡由舰外采集的各项宇宙环境信息所进行数据计算的主机量子字符串,它位于机房与舰体合成材质外壳之间,如果无法有效排查或更换它,由我预测得出,有很大可能在未来会再度导致数据的丢失和紊乱。”《 》 80-90 第81章 第二次机械故障(上) 大卫脸上浮现棘手的神色,拉着脑袋上粗糙的金棕色短发,思索道: “如果是D系列的组件出问题,要更换并不算困难,只不过,按照SED所给出的示意图,要到机房和舰体外壳间的空隙去更换组件,就必须有人换上喷射服去穿过零重力区,这要费一番功夫了。” 两人看向文字报告下方,对应的组合和舰体结构图,其中用金色示意线标明了故障的组件位置、以及到达目的地的开放路线。 SED的机械音于投影区域上方传来道: “是的,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希望可以尽快着手检查与更换组件工作。当然在这期间,我还会继续扫描和排查其他可能的故障部位,不过,就现在的情形来说,D7S-5029号组件就是导致系统紊乱原因的可能性非常大。” 大卫偏过头来,面对着乔池屿,轻快道: “看来非得走一趟了,怎么样,我觉得这作为我们成功穿越过星系边缘的庆祝,很适合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墨发青年盯着舰体结构图,神情中看不出他究竟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忽而开口道: “这次检测与更换组件工作,由我来操作吧。甲板上需要留一名船员,SED足以远程辅助,而且,还有我头脑中的系统助手。” 大卫略有些惊讶,原本他想着自己的舰外任务执行得比较多,更换D7S-5029号组件虽然不必脱离飞行舰,但也需要离开重力和氧气维持的生活工作区域,对他来说是更习惯的事。 然而他看向乔池屿的神情模样,某种直觉似乎一瞬间告诉他,对方有着某种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 大卫的话音一转,拍着乔池屿的肩膀,顺势道: “那就帮大忙了,我会在甲板上密切关注着通道路线的各项情况的,需要任何帮助直接告诉我和SED,噢!还有你的系统助手。” 乔池屿的眼帘微颤,注视着那张投影路线图的深处,脑海中的念头仿佛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楚。 为了穿过零重力和低温维持区域,他来到SED备好的喷射服等设备准备区,将身上的制服方便地连接好远程背心装置与压缩氧气罐,并套上全密封的喷射太空服。 在飞行舰的各个区域与区域之间,虽然在设计之初,便将维修等所需的通道预留在内,但除开中央甲板和各船员的居住舱房区域外,其他所有区域间都既无空气填充、亦无人造重力支撑行进。 也就是说,仅能利用喷射服以与合金设备无异的艰苦方式,穿梭过狭窄通道,实行维修任务。 乔池屿握紧了肩头的远程工作背心,在那其上,细密编织着的无数可弯曲电子元件,将发射出足以穿透半颗行星的信号冲击,以连接飞行舰上的一切数据支持系统,也就是位于甲板上的SED、分支系统、以及负责支援的大卫。 降下甲板下方的工作层,穿过两道小型降压舱,身周的空气变得骤然稀薄。 再向前方的闸门踏出,他便会脱离由舱体部分自转所人造的重力,落入宇宙的失重环境之中。 乔池屿听见脑海中的那道合成音,用并不打扰的温和好听语调,开口道: “博士,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主动接受这项检查更换任务的原因呢?我有些许好奇,只是一点点而已。” 第82章 第二次机械故障(下) 被喷射太空服所包裹着的墨发青年,望着透明头罩外寒冷的降压舱闸门。 喷射服内部,链接着工作背心的发声器传来了大卫的确认声: “开启降压舱准备已完成,随时可以开启。” 乔池屿回应着中央甲板的声音,旋开安全装置的合金手把,握住一侧的橙黄色扶手,将闸门推开。 一股空气溢出的冲劲,将他稍许向前推了把,但握着扶手的那条手臂很好地稳住了他的身形,以让他能够冷静安定地望向那条幽暗狭长的通道。 被飞行舰内各式庞然大物所挤压至一条崎岖狭窄小路的通道,四周幽暗,只有两侧相对亮起一枚枚金色指示灯,依照着SED所提供的维修路线图,一路通向远方。 墨发青年踏出第一步,便在微微旋转悬浮后,落入了失重的通道。 耳畔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很轻的心跳,便只有无尽的寂静。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开口,中央甲板那一端的SED和大卫便一定能听见自己的话语声。 然而,在他的头脑中所藏着的那枚小小的芯片,就算没有任何科学或程序上的依据,他却仍然相信,在那里对话是完全私密的,不可能被任何人或非人所监听的。 乔池屿沿着金色指示灯与自己脑海中的飞行舰结构图路线,使用喷射服腰间的可伸缩挂钩,一步步向通道前方前进。 他的动作绝对一板一眼,而且灌注了全部的专注程度,不至于损坏或碰撞到任何可能较为薄弱的设备外层保护板。 墨发青年完成着手中的动作,以无人注意到的目光,从结霜的透明头罩反光中,注视着自己制服颈侧所缝制上的那枚幽蓝色指示灯。 或许并不需要更多思索,那个人所说出的疑问,早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刻上了无可动摇的回答。 他在头脑之中,慢慢地小心回答道: “因为,我明白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吗?” A01-殷酆的合成音似乎卡顿了住,有些无法说出接下一句的话来。 在喷射太空服身影的面前,根据舰体结构图,那片包裹着机房的庞大而严密如迷宫般的结构,渐渐露出了一小角合金防冲击板。 墨发青年向前飘动,握住可伸缩挂钩的绳索,拆下挂钩,向更前端通道上的金属环挂去。 在他工作背心的发声器上,传来了SED的实时机械音: “前方26米,将到达更换组件所在的机房位置。机房入口密钥已开启,请博士在入口开启前保持安全距离,避免受到意外冲击。” 乔池屿注视着幽暗的通道前方,被金色指示灯所勾勒出的那一片入口范围,正浮动起一阵细微的机械动静。 他思考着脑海中,那件组件的形状模样、和超级量子计算机间的连接方式,面对着头罩内的对讲器,忽而开口道: “SED,第D7S-5029号组件的作用,是关乎于计算舰外各项宇宙环境信息,并以既定法则进行模拟整合的吧。导致它故障的原因,除了外部冲击波的扰动外,还有没有可能是别的缘故?” 中央甲板上,以喷射太空服头顶的摄像头进行实时监控的投影区域前,大卫从机械椅上略微前倾了身体,被那番话吸引了注意。 SED的机械音在通道和甲板两侧,同时做出回答道: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不过组件所使用的软件程式,是基于宇宙不变的物理法则,迄今为止,经过亿万次重复与交叉检验,错误率还从未到达可探知程度,因此,我并没有将其放入评估。” 乔池屿看向面前,星星点点的各式指示灯光、从缓缓展开的机房外层合金防冲击板入口内溢出,将通道的这一边映亮。 他握住了腰间装着备用组件的收纳袋,向着机房的方向飘去,垂眸道: “没关系,我们马上就可以知晓了。” 第83章 新世界 五十分钟后。 带着经过电路检查与模拟故障检测的原组件,墨发青年完成了更换任务,再度穿过通道回到了空气充足的中央甲板。 经过模拟检测,这枚长23.5厘米薄如纸片的银灰色金属片,不论是从哪种测试类型上来看,都没有任何故障迹象。 当然,真正全面的组件检查,还需要在他将东西带回甲板后才能完成。 中央甲板机械工作台前。 乔池屿与大卫凑在一起,朝着透视监测器的透明3D投影内部,仔细察看着这枚被换下的D7S-5029号组件。 即便二人并非这座庞大飞行舰的设计人员,而且严格来说术业不相干,但他们都接受了漫长而严格的针对此类情景的训练,况且,透视监测器的使用方式在经过了那么多代的更迭后,即使是外行人也能够很容易地学会使用。 组件的结构在这台仪器的解析下,清晰罗列,所有线路的功能用途都可以附带于3D模型侧边。 不论怎样看,原D7S-5029号组件的功能都足以正常发挥,且没有受到物理损伤。 大卫靠坐回机械椅背上,烦恼道: “怎么办,我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要不是这台监测器坏了,要么,就只能等戴曼森博士轮班的时候,拜托专业人士再检查看看了。” 乔池屿透过3D投影,注视着那枚纤长薄片上流淌着的模拟信号。 如果说,D7S-5029号组件的功能是将舰外各项宇宙环境信息,以不变的物理法则进行整合,并与主计算机进行频繁的信息互换交流。 导致它失灵的缘故便只可能有两种,一是它的感知线路被某些外力破坏,二就是,它所内置的所谓物理法则,在这里已经轻微地……在很细微的差异下,不适用了。 若这次故障报告不是SED在“说谎”的话,这就是仅剩下的答案。 墨发青年从工作台抬起头来,平静道: “我也赞同教授的观点,确切的信息,只能等戴曼森博士进一步检验才能知晓了。好在备用件已经换上了,不论得到怎样的结果,提前做好预警防范总是有益处的。” SED的机械音从工作台上方传来,呆板而毫无起伏道: “我很抱歉,关于第D7S-5029号组件的故障报告,无法得到更清晰明了的结果,带来了各位的困扰。” 乔池屿微笑了起来,笑着摇头道: “这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SED,提前检查出故障部分,这本就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接下来也需要继续警惕任何可能的问题或隐患。” 他看了一眼跳动的时钟面板,不出意料地道: “时间也快到了,差不多到准备换班的时候了,大卫教授。这里接下来交给我吧,我会和接下来的人也解释一下情况的。” 远处的舰内长廊方向,隐约已经有脚步声的传来。 大卫跳了起来,拍了脑袋,开始收拾起东西道: “是到时间了,时间过得太快,我都没注意,下一班是林博士对吧,或许她有些别的观点,到时候航行会议上也可以多聊聊。” 墨发青年点头,目送着大卫与林柒鱼互相招呼,简短聊了情形,交接轮班。 中央甲板的投影区域下方,小小的幽蓝色指示灯,无声地明亮注视着。 在乔池屿头脑中的那枚始终流淌着微弱信号的芯片,在安静波动着的电子信号之中,没有发出更多的声响。 那天直到他结束工作,回舱房休息,也没有再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意外情形。 接下来的十余日,却并没有如众人所期待的那样,就此陷入古怪而令人提起心弦的平静凝滞。 相反,第二次机械故障好像开启了一个口子,在那之后,根据SED的故障自检报告,其他几名船员也陆陆续续更换了几件更容易操作的小型组件,却无一能够查明故障的真正原因。 戴曼森在值班期间检查了所有换下的部件,使用元素探测工具,检测出这些“故障”组件之上,似乎都附着了微量本不存在于制作工艺中的罕见元素。 这些元素的含量很低,并没有那么轻易能导致故障的产生,但它们在严密的生产流程、或者说密闭的舰体之内混入的原因,或许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身为航天工程方面的专家,她对此所留下的批注,只写了“继续观察”这一条结论。 又半个月过去。 直到再一次航行会议,众人聚集。经过了这诸多的变故与反复排查,却并未得到确切结果,船员们的心情难免有些苦闷。 穿过小行星带,随着深入旧银河系的航行,“未来号”距离母星越来越近了。 中央甲板上,其他几人听完戴曼森博士的简短总结,若有所思地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SED的机械音恰如其分地从投影区域上方的发声器传来: “关于近来频繁的故障,或许我能够给出的推测,只有宇宙风暴所导致的未知后果、或者是旧银河系的异常场数值了。好在本舰的正常航行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在我们的合力修正下,飞行舰航行轨道距原定计划的偏差值仍在非常合理的范围内。” 天体物理学家霍游星望着投影区域上的星空图模型,错综复杂的由人为所添加的银白标记线,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仍然还对真正宇宙的模拟程度不足万一。 在那些他们所看不见的“线条”背后,答案是否已经呼之欲出了? 忽然,在面对着实时星空视觉捕捉仪的监控光屏前,正一边间或对照着光屏、一边望向星空图的金棕发大卫,眉心紧拧,发出了一声迷茫困惑的声响。 他的机械椅方向正对着光屏,而林柒鱼则坐在他的右侧,好奇地立刻走过去看了一眼。 光屏被划分成好多块,分别显示着舰体外从各个角度进行拍摄的影像。 从如今舷窗外看去,只是几乎无法瞥见的一枚微弱光点的母星,在数个角度的光屏显示上,已是一颗足以看清外部云层与部分地表的明亮星球了。 而或许是恒星所照耀在它身上的光芒,在这个方向与时间节点之上,格外朦胧温柔,近乎带着一点蓝绿色的反射光亮。 那是当星际人类最终落荒而逃地舍弃这颗星球前,早已消逝的色谱。 在庞大火箭方舟离开前,人类的最后一瞥中,那是一颗赤红而死寂的星球,被铁锈、焦黑、灰色的永不会散去的浓雾所笼罩,连一滴水都不会从泥土中渗出来,因为那是剧毒的死之地。 可现在,大卫却看见了云……那是洁白的、只有在人造天空布景上会被建模绘制上的那种云朵。 他迷蒙地紧盯着那一点恒星的反光,宛如用力地想钻进万花筒里看个清晰的孩童,近乎将面颊贴近到极点。 林柒鱼望着那一角的光屏,忽而啊了一声,击掌道: “新世界!” 第84章 重逢之地 不到半小时,所有在这个距离上能够探测得到的地表状态、行星能量数值、光谱等等更多琐碎分支小细节,已经由SED整合收集完毕。 众人看向那些显然包含着重大意义的画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连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以怀疑的心态应对这一连串变故的乔池屿,也并没能预料到,在那星空轨道的另一端,会是这样一番景色。 就好像……母星从来也不曾被污染过,而他们所见的,仍还是那颗永恒的作为生命摇篮的蓝绿色星球。 SED的机械音从投影区域上方传来,打破了那种古怪的沉默: “我确实感到非常惊讶,这是我作为舰载量子计算机的这一年,以及位于主星上不停歇运行的206年间,都从未曾预测到的景象。如果是对于曾经由这颗星球所诞生的人类看来,这番景象必然会更加震撼吧,不论如何,还是恭喜各位!这代表了本次航行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与进展。” 呆愣望着那些图像的眼镜男地质学家,忽而,结结巴巴激动道: “我们必须要登上母星,去将这一切探查清楚,不论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霍游星有些许惊讶地看向他,神情有些犹豫,最终开口道: “还有一些……事情我们没有弄明白,这躺冒险可能是很危险的。但我也认为,我们必须要去调查清楚。” 乔池屿望着投影画面之中,那颗散发着温柔光芒的星球,在无尽星空之间,就仿佛是远离尘世的梦境故乡。 这就是“殷酆”所说的重逢之地吗? 从那块含有生命痕迹残留的陨石切片,到数万光年以外的温暖蓝绿色星球,他却忽而感到很忐忑不安,有些什么琢磨不透的谜题,正徘徊在他的胸口。 就好像,若是接下来贸然去登陆母星的话,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测的情形。 乔池屿张开口,喉间有些生涩,难以发出声响。 墨发青年向前迈进一步,正想要说些什么来阻止,他的头脑之中,那道有些时日不曾主动开口的温和合成音,在同一时刻开口道: “博士,今晚你会愿意来见我吗?这几天你都那么忙碌,我帮不上什么忙。” 以A01-殷酆的合成音所构造出的情感语调,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带着微微的低落与寂寞,就仿佛真正的人类表达那般。 乔池屿被宛如在耳畔的声音,给轻轻戳了一下心口,无法不去回应殷酆的询问。 他目露迷茫,垂眸很轻地在头脑中答道: “我、我也想要见你,想要触碰到……你。我真的可以吗,殷酆,我该怎么做才好。” 中央甲板的投影区域下方,幽蓝色的指示灯无声注视着。 A01-殷酆的话音声温柔带笑,回应道: “没关系的,不需要担心。都会没事的,博士。不论是其他人,还是……” 我的所爱之人。 在星空的注视下,那叶小舟终究会到达初始之地,或许从最初,这就已经是能够看见的未来。 殷酆跨过漆黑的天穹,努力想要拥抱住那抹明亮,只能闭上双眼,将细微的思绪浸透那片时空,亮起些许幽蓝色的光点。 已经很近了,距离真正的终点挨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即便祂竭尽全力地希望令那星空中的小舟航行得更久一些,想要更久地延长下去,真相也不会永远藏起。 殷酆无措地收紧双手,幽暗的光点,悄然环绕在墨发青年的四周,如迷雾般的星云。 中央甲板之上,一道新消息弹出,带着联邦航空局的飞鸟图样。 众人迟钝地转过头,从先前的古怪情绪中脱离出来,仔细看向那道消息的情况。 SED将详细文件投射在工作区上方,以机械音开口道: “方才大卫教授在发现了母星的状况后,我收集信息向主星发回的简短报告,看来现在他们已经做出了反应。因为现在主星时值凌晨,而且报告发得紧迫,所以使用了最精简快捷的文字信息进行传达。” “现在,我阅读一下除去口令确认外,这份回信中的主体内容:” “‘各位定然完全能够想象到,航空局在凌晨4点17分,收到这样的一份报告时,激起的堪称亢奋的轰动与一系列连锁反应。在数次确认报告内容的真实后,我们冷静下来,并且期望着星空另一头的各位船员科学家们,也能够先镇定下心神,从最谨慎和安全出发的角度,在先安排无人机等手段进行星球调查过后,再逐步制定计划,以相应完善的安全保护措施,来进行最终的母星登陆阶段。我们期待着更多来自旧银河系的详细数据与消息,并且,如果这不会对计划产生妨碍,航空局宣传部会十分感谢任何在登陆阶段前后所拍摄的全息影像,或图片、音频信息,这将对联邦国民带来巨大的鼓舞。这里是首都航空局总部,简讯完毕。’” 船员们在短暂的僵硬之后,终于从这封信中,得到了几分这件事确实发生了的真实感。 他们所费尽周折,期盼得到的救治污染的可能性,就在那颗明亮的星球上。 不管母星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改变,在那个方向上所探测到的数值,都远比他们最美好的期盼更加要理想。 植被恢复、空气获得净化,甚至连大气状况也几近于恢复到了远古时期,在那时人类还未成为星球的唯一主宰。 甲板上,林柒鱼面色涨红,欢呼了一声,举起手道: “我们成功了!喔!接下来就只差登陆母星,收集尽可能多的样本了。” 戴曼森在旁轻叹了一声,抱着双臂道: “你没有听见,总部让我们在使用无人机谨慎调查过后,再在完善的安全保护措施下逐步登陆母星么?” 其他几人也露出了克制不住的笑容,互相对视着耸了耸肩。 即便没法欢呼出声,他们也完全能理解,在这种时候会忍不住开始想象胜利后的喜悦,谁都没法完全抗拒。 乔池屿注视着那封回信,内心互相矛盾的两种念头,令他心跳得更快。 他应当阻拦其他人的登陆吗?可是为了什么原因,只是因为那几个奇怪的梦境,又或者是殷酆的那番话语吗? 在那片前方的星域上,也有着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他是为此而踏上了航程。 可是这一瞬间,乔池屿却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了。 四周的声音变得很远,有熟悉的同事的欢呼声、也有交谈声,他呆立在原地,很用力地张开口,应答了一句什么。 潮水般的各种声响,终于又汇聚着回到了墨发青年的耳边。 乔池屿听见了众人在航行会议上商量好,下一站来到母星卫星轨道,收集足够多环境信息后,先派遣三人组成小队搭乘可回收飞行器降落,在SED的远程辅助下进行跨世纪的母星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第85章 咬尾蛇 投影区域上,温柔的蓝绿色星球,从未靠着他们如此近过。 直接从舷窗外看去,云层混沌地包裹着那颗陌生而神秘的星球,来自恒星的明亮反光将那一半的星空照亮,这是在他们航程的任何时候所不曾有过的体验。 因为眼前,正是这段耗时六个月航行的最后一站。 从可回收飞行器上传来的实时通讯,响亮在中央甲板上方,将母星大气层中发生的所有动向,都传递回飞行舰所在的卫星轨道: “飞行器减速中,大气产生的摩擦力效果与无人机测量一致,目前能见度低,还未到达上次无人机标记坐标点。” 这是林柒鱼所传来的声音。 “缓冲装置已展开,第二阶段降落准备中——” “能看到地表了!是大片沼泽状的褐色湿地,远处还能看见深绿色的植被覆盖,是真正存活着的生命迹象!” 飞行舰上所接收到的宝贵素材,在SED与甲板上其余几人的整理下,越过遥远的星系与距离,来到那颗星际人类的新故乡之上。 宽阔星域间。 那颗被数十层卫星与纤细鱼骨状太空电梯所包裹着的机械堡垒,只有从极远处看,才能依稀看出这颗曾被称作方舟星的淡蓝色星球原本的姿态样貌。 而今它被称作主星。 首都航空局的层层叠叠而高耸的宽阔主厅内,从一块块投影屏、缀在墙面的小包间、参差划分开的可移动办公区域内,无数星际人或是亲身观看、或是从星球另一端以神经芯片链接到现场,一齐注视着那张顶天立地的巨大投影屏上,正闪烁跳转着的那片昏暗的雪花光点。 步履匆匆的银色制服工作人员肩头,是代表着航空局的飞鸟徽章,图案展翅欲飞。 巨大投影屏上的延迟慢得过分,仿佛星际人有几百年都没有尝过那么糟糕的网络信号了,久远过去的记忆叠加,却没人产生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他们心头在害怕,害怕自己所得到的消息,即便反复确认和探讨了无数次、有再怎样坚实的可信度,都有可能是空欢喜一场。 在面对这样重大的、关于星际人类未来百年甚至千年后存亡的关窍点时刻,谁都不会产生不耐的情绪。 正如他们的祖先从曾经的“母星”逃向星空,是为了应对日益枯竭的能源与恶化的环境,而今离开旧银河系来到新世界的星际人类,却仍会在某个注定的时刻,面临同样的两难抉择。 为了延续辉煌的人类文明,为了不论以怎样挣扎的姿态、都想要活下去,活得再久一点点。 方舟星的能源也终有不支的一刻,新的技术带来新的问题,他们将面临更严峻的挑战。 不遗余力,不论用什么办法。 就算求援于最初的那颗摇篮星球,依托于大自然的修复能力,从中发掘奇迹。 更何况,还有那块陨石切片不是么? 巨大投影屏上的雪花,终于来到了终点,屏上的画面骤然一亮。 于遥远星系彼端传来的第一份全息影像,带着粗糙而沙沙的实时音频,那其中混着仪器衣料摩擦声和时近时远的呼吸,话音却很清晰,带着无法抑制的亢奋和急促的心跳声。 画面中央,是泥泞的万里沼泽原野,杂乱而称不上齐整的深绿宽阔叶片植物,如同蓬头垢面的久远始祖,又韧又野地破土而出。 音频中,是一声所有人都将无法忘怀的话语声: “能看到地表了……是存活着的生命迹象,母星的天空回来了。” 潮水般的欢呼声。 位于中央甲板的乔池屿听不见如潮的欢呼声,他注视着工作区域上方的投影影像,在影像画面的中央,是两名全身被包裹在防护服中的银白色身影,镜头似乎是第三人的第一视角,细微抖动的摄像头高度正是成人身高左右。 从其中传来由防护服内收音的话语声,透着一股掩不住的亢奋激动: “这里的样本简直丰富得可以比得上一座有机博物馆了!真的其他人也该下来看看,水里有浑浊的某种墨绿色藻状物,我真不知道怎么用言语形容。” 画面中央,那两名防护服也正俯下身,从四周沼地里挖出一团辨不清品种的丑陋植被,举手投足间全是稚童般的纯然兴奋。 乔池屿望着那似乎正透过收音装置和摄像头进行联络的身影,眼睫微颤,用僵硬的动作凝视着那影像,终于,用尽全力转过头,看向机械椅的身侧。 中央甲板空空荡荡,墨发青年那半句还未落地的话语,消散在静默的空气中: “戴曼森博士,他们多……” 然而,这里除了他,再没有剩下第二个人了。 飞行舰仍悠然回转于无边星际,它所从轨道上方俯视着的,是那颗散发着温柔光芒的蓝绿色星球。 星球显得太过美丽了,如此透明,年轻得宛如文明最初时候的模样。 轰鸣的猩红色可回收飞行器不知什么时刻,划过这颗星球的大气层,向着山丘的另一头、宽阔无边沼泽的方向而去,在天际带起一片白日的火光。 而被惊动的直立猿人脸上的黑褐色毛发,因那未曾听闻过的巨响而竖·起炸开,走动着向山洞外的天际望去。 他们手中还握着多少万年前人类文明初始的锋利石块工具,向着天火,露出了未知的畏惧神情。 刚刚诞生的文明起始者,尚还不清楚,那便是他们终将走向的进化与辉煌的终点,也是距离他们仍还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未来。 直到当宇宙最深处的咬尾蛇,将时间也一并吞入黑暗前,所能瞥见的非常非常漫长的那一瞬。 便是从起始到终结的那一瞬中,他们奔跑着、向着宇宙张开双臂飞翔。 第86章 回应 飞行舰“未来号”启程进行母星探索活动的两百天前。 主星内圈,一座镶嵌在两栋金属庞然大物间的碟状实验室内,来往的雪白制服步履匆匆,虽不过是个总共十余人的附属实验机构,但所有人都井井有条地完成着自己的那部分。 在今晨,实验室收到了一份来自联邦航空局的采集物样本。 据说是无人机械探索队从旧日母星带回来的,在那其中,有一片带有大灾变前生命痕迹残留的陨石切片。 在被划分成几片开放式空间的陨石研究实验室内,一张银白色长桌尽头。 身披白衣的墨发青年,正被一片弧形隔离玻璃工作台环绕,使用机械手臂操作着一份实验样本。 当乔池屿聚精会神地完成手上的一整套动作,微不可察地松下一口气来,才抬起头,望向被其他同事们移动存放进来的新采集物。 那是一台圆筒状的防辐射容器,可以在保持温度、湿度的情况下,完全隔离内外的一切。 能够被以这样严密的方式运送的,只有重要等级非常高的物品……又或者是,危险物。 乔池屿想起今晨收到这台圆筒状容器前,实验室所接收到的消息。 他叫上其他同事一起,慎重小心地按照最严密的流程,将采集物样本从圆筒中一步步拆解,最终露出其中最内在的模样。 说是陨石切片,其实那不过是一块因意外撞击、而从遥远的母星表面飞出半个恒星系,而令机械探索队意外捕获的流浪石块。 如此巨大的冲击下,可以保留下痕迹本就是不可能的奇迹,因此联邦本没有对此抱有太大期望。 是在初步解析下,发现了它与母星岩石环境的高度相似后,才导致了猝然的轰动。 乔池屿透过重重防护玻璃,以防护透视镜头望向那片并不完整的切片样本。 陨石被处理成薄如蝉翼的稳定样本,边缘仍还能隐约看见粗糙的外壳表面,而完整的陨石模型透视图也被同时送来了实验室,正被投射在一旁对照。 墨发青年透过镜片,注视着那经过层层折射的异样光芒。 切片的中央,本该是深邃漆黑的岩石质地,可透过那些防护镜头和解析仪器看去,暗色的背景之下,注视着久了,能见到某些流光溢彩的色泽。 宛如星云,以难以琢磨的奇异规律分布,在某些角度下,又有如生命体的某部分微观组成。 联邦航空局在附来的样本信息中说到,在这份陨石样本中,经过生物化石领域的初步检验,其中竟疑似被保存了一部分母星生命痕迹残留。 乔池屿还不曾做出进一步检验,只呆望着那片奇异色泽。 他却好像看见了异常遥远的星空。 星空旋转着,被拉长,成为一条麻花般搅扭起来的巨蛇。 在那轻易便跨过步子,越到另一端的漆黑星域下,大片大片的舷窗将旧银河系的光亮迎入舰内甲板,洒在墨发青年所坐着的机械椅脚下。 乔池屿呆呆地望着已经播放完毕、切入漆黑雪花的投影影像,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他没有再回过头去确认,身后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与模样,那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盯着漆黑一片的投影区域画面,乔池屿好像心中无比宁静,比起这段航行曾经的任何一个时刻,头脑中都清晰明了。 无数原本毫不相关的碎片,在这个时刻,都被赋予了确切的含义。 他便只能呆坐在这片星光所洒下的中央甲板,近乎一点也无法动弹。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头脑中失去了时间的这个概念,或许只有一瞬,他不想去思考,或许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没能听见。 只有隐约的呼唤声,仿佛从很遥远的世界另一端,响起了许多次: “……博士……您……” 墨发青年骤然呼出一口气,眼帘颤抖了下,微红的眼眶中是因为长久的注视而产生的生·理性干涩。 他如梦初醒一般,睁大了双眼,用陌生的眼神望向眼前的投影区域黑屏。 而在头脑深处的神经芯片内,那道温柔而熟悉的好听合成音,仿佛流露出了并不常见的担忧惶然情绪,低低呼唤道: “您还会愿意见到我吗,对不起,我并非想要刻意隐瞒,博士,我……” 乔池屿惊讶地注视着四周的景象,眼底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无波的清透所取代,他无声地伸手触上那枚控制器的手柄。 眼前投影区域的漆黑雪花界面,被一瞬间切换成了无边的星空图。 无法解析的数据错误,晦涩而看不分明地吞没了遥远的星域,远远看去,却近乎不可能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仰头看去,忽而,在头脑中开口道: “那些人会去往什么地方?你知道的,对吗?” 殷酆欣喜地在四周闪烁起幽蓝色的星星点点灯光,因为墨发青年的回应,也因为那话语中所透出的其他情绪。 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就算他还不清楚其中缘由。 祂在思维中无数次地挣扎过,若是到了这一刻,祂面对青年该如何地诉说与开口,千百种的言语之中,何种才是最恰当合适的。 可只要青年向祂开口,所有其他的准备与理由,都霎时间,变得不重要而灰飞烟灭了。 依照墨发青年的全部喜好所捏造而成的温柔合成音,轻声答道: “他们都会汇聚到同一个地方的,所有人,那些过去的文明与你所熟悉的所有时代,即使是以另一种形式,他们会永远存在下去。” 第87章 群星之渊 中央甲板上,投影面板的时间数字变动,飞行舰绕轨悠悠转动。 墨发青年的面前,沉寂许久的工作台上忽而闪过一个红点。 带着联邦航空局飞鸟图样的新消息提示,在空荡的投影工作区域,显得诡异而刺目。 红点闪烁着,很轻的提示音效,回荡在中央甲板。 乔池屿侧身转过头,伸手点开那份新消息。 他的视线沉凝落在投影区域的消息内容之上,神色不见任何波澜,抬手慢慢操作着,按下最后一个虚拟键。 远在星系另一端的深空中,被星穹所包裹着的主星。 在严重的延迟过后,那高耸而宽阔的航空局主厅投影屏上,亮起一片开阔而陌生原始的明亮风景。 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紧张又忐忑地等待着下一次通讯连通时刻的航空局众人,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在好几分钟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静静注视着投影屏。 影像中出现了第一名包裹着防护服的身影,向着深褐色沼泽状大地而前,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防护服身影。 这一次,镜头似乎是支撑固定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眼前的风景陌生又隐约熟悉,是位于主星的星际人类们所从未曾见过的粗旷湿地。 然而,即使那其中冒出头的野草与宽阔叶片植物再陌生,不似是任何登记在博物馆的植被品种,只要是曾经见过教科书中所描绘的母星旧日模样,就不可能认不出来,那其中千丝万缕的相像之处。 而影像中央的三名防护服身影,正在向镜头方向展示着湿泥中的某种藻类,其中一人时而调整着镜头的方向角度,传来一一介绍的声响。 在投影屏的右上角,是随着这份影像信息所一同发来的简报。 从“未来号”上所发送来的简报诉说了第一次登陆母星任务的成功,以及船员们对这次任务所做的分析与小结。 舰体在回收了飞行器后,将会配套好更多的设备与采集工具,来为第二次登陆做出准备。 而编写发送简报的,是此次负责后勤与支援的另外三名船员之一,身为陨石研究专家的乔池屿博士。 在报告的最后,乔博士说到一切顺利,飞行舰全体船员期待主星这边的进一步计划,并会尽可能采集足够丰富的样本资料,以备未来研究之用。 航空局众人注视着那份简报,又反复比对着影像中的画面,终于,一颗颗焦急忐忑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下实处。 他们互相击掌,主厅内人声渐渐苏醒嘈杂起来,有放松的笑声与交谈声。 身着银色制服佩有飞鸟徽章的众人,满怀感慨地探讨起接下来的计划,在高耸主厅每个区域的人潮,再次松散流淌起来,编织成一曲富有活力的旋律。 在主星的任何角落,这样的旋律都跳起舞来。 回转着、跳跃,时而显得拥挤,时而松懈下一口气,向着宇宙尽头的群星之渊进发。 坐在星空光芒间的乔池屿,望着联邦航空局所发来的回信,慢慢松下了一口气。 工作台与投影区域都安静地发出着超低音运转声,在这片大部分被漆黑与星光间或笼罩的中央甲板上,是唯一的动静声响。 难以注意到的阴影角落,筒形的舰内长廊被隐在幽幽星光之外。 乍一看去,宛如浓郁的漆黑将那条隧道吞没,只遗留下些许残骸碎片,如飘荡在星空之间的孤独行星。 墨发青年单手握着控制器手柄,无意识一圈圈地规律旋转着,身子半靠在机械椅背上,单腿支起,另一侧舒展开。 空荡的中央甲板工作区上方,冷清的宽阔空间中,SED所操控的机械合成音兀然响起道: “乔博士,我感到非常抱歉。” 乔池屿慢了半拍,才从看着舷窗外的思索中回过神来,转头望向投影区域上的一个小小指示灯,摇摇头道: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的,SED。这次航行中,你已经帮上了许多忙。” 他垂眸瞥过投影区域的星空图,在那之上,已经能看清星域上许多明显的空洞,宛如数据出错后的雪花屏一般,将原本幽深而静谧的深空啃噬。 有什么在宇宙尽头悄悄发生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那只是细微不足道的计算失误点,对人类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然而那其实已经很近很近了,仿佛脸贴着脸,脚尖抵着脚尖,近在咫尺所以全然无法察觉。 SED的机械音平板而毫无起伏地继续道: “现在看来,导致空洞区出现宇宙风暴的真相,就是眼前的’变化’了,而正如博士所推测,本舰的机械故障并非是由于外部冲击波,而是出于物理法则的逐步崩塌。在这种无解的状况下,我也认为,向远在新银河系的主星方面延缓报告是更好的决定。” 它的机械音被设计成这样的形式,不论是在什么样的时刻,都没有办法产生更多人性化的情感起伏。 但在如今,那声调却仿佛能奇异地让人平静下来,不再忐忑迷茫。 墨发青年为自己的这般情感反应感到有些惊讶,轻声笑着,道: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在这艘飞行舰中已经再没了除他以外的船员了,即使算上虚拟AI助手,剩下未被空洞所侵蚀的机械结构,也仅能维持主系统SED最基础的舰体控制。 那幽暗的筒形隧道另一端是什么?谁也不会知晓。 就是那样逼近,如同梦境,即将要俯冲向梦醒的那瞬时。 青年转头,凝望着仅剩的那片舷窗外,在母星旋转向舰体另一侧的时候,暗淡的星光也会再度变得明亮而绚丽夺目。 他回忆起了与之同样美丽的那个梦境。 那究竟是发生在过去、自己踏上旅途前,还是未来,令人几乎捉摸不透。 在梦中,隔着遥远的星辰,目之无法触及的地方,温柔的话语声如同最冰冷而无法理解的刻印,思念地呼唤着他。 话语声悲伤而热切,忧郁而怪异,带着他所无法理解的含义。 乔池屿只记得在那梦中,自己的胸口有某种酸楚的、沉甸甸的情感。分明他从未与谁相恋过,可自己的全部心神却完全被眼前的模糊光影所牵动,也变得痛苦而哀伤。 渐渐地,他恍惚间,想起了飞行舰已经出发,而母星近在咫尺。 已经来到最后的时刻了吗? 那梦境便也该当苏醒了才对。青年挣扎着,想要从黑甜的梦乡中摆脱出来,睁开沉重眼帘。 无声的泪水浸湿脸颊,他用力凝起眉,终于,从紧挨着舷窗的休眠舱中睁开眼睛。 整洁的船员舱房内,静谧无声,只有流淌着的星光洒入室内。 休眠舱的弧形玻璃门缓缓升起,周身低温休整的寒冷气息,很快被舱房内自动升高的温度所冲淡,墨发青年迷蒙地坐起身来,仍还带着些许冰晶的指尖触上舷窗。 遥远的、梦中本该如何也无法触及的星空便在眼前。 漆黑而壮阔,远比他所有的想象中还更加美丽。 第88章 重逢(世界三完成) 墨发青年的头脑中,一段时间之内,仍还充斥着梦境中带出的那种忧伤而空落的情感。 意识不到脸颊上的泪痕,只发呆般凝望着舷窗外流光溢彩的星空。 那并非是能够用言语来形容的模样,星星闪烁着的光芒,在短短一瞬间自最深处折返而跃动在薄如脆纸的宇宙表面。 而比那星光更诱人的,是庞大到看不清样貌的时间沙漏本身。 一瞬间也可以有如永恒那般长久,飞行舰会不停歇地航行下去,永远穿梭在那段无法到达终点的航程之中,直到宇宙最后一丝光芒也被沙漏淹没。 在那一刻,乔池屿头脑中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变得明亮起来。 他正在串联起本不可能被触及的碎片,它们从另一些时间而来,若是用足够夸张的话语来描述,那些是属于另一个他的记忆。 在变得无尽狭小、同时又近乎无限的时空之间隙,越过银色的河流。 他的胸腔被填满更多的感情,甚至让冰冷虚无的心脏跳动,被染上绚丽的色彩,变得雀跃而又鼓动不止。 乔池屿感到身体在舒适的舱房温度调节下,变得温暖,好像浸泡在柔软的水流之中。 星星也跃动着,绽放出最明丽的光点。 墨发青年将掌心触在整洁透明的舷窗玻璃上,心中又期许又害怕,就好像第一次触碰或被触碰,而隔着遥遥星河,那便是他所恋慕的那个人。 终于,他绽放出微微笑容来,目光迷恋而珍重,轻声呢喃道: “马上就能够来见你了……” 我的恋人。 我所相爱的人。 于是星空温柔回应道: 〖好。〗 寂静的深空,被指尖轻轻波动。 如涡旋,如阶梯,漫长的时光在对折的宇宙中,成为万花筒,折射出遥远而未来的光芒。 十一座透明高墙之上,神殿飘动着无法被解读的模糊旋律,将世界钩织在针尖。 当新银河系内被卫星与鱼骨状太空电梯所包裹的主星之上,星际人类从盛大的庆典中抬起头来。 银色气球在升空,甜蜜的合成香料棉花糖被抛向人造天空,在那里,却不是浅色粉嫩的蓝天与奶白的云朵。 深邃的星辰与夜空无比美丽,绚烂如同梦境中才有的景致。 很长的时刻内,所有人只是入迷地凝望着那美景,如同第一次被火光所吸引了全部心神的人类始祖,在他们的胸口,梦魇的神明敲动着无声鼓点。 而后夜空向下折叠。 再次折叠。 再次。 直到,十一维度归于一点,将漂荡在星河的孤独小舟吞没,连飞行舰的残骸碎片也没入虚无,闪过宇宙间最后一抹微光。 殷酆轻声读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漫长的河流中无数闪烁着色彩的星星上,都书写刻印着那些伟大的故事。 尤为明亮的是人类这种顽强而永不放弃的生命群体,跨越星系,跨越原始生命形态,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也渴望着寻找不会枯竭的洁净水源。 早已化为尘土的年轻人回过头来,从星辰的光芒中疑虑地看向世界之外,随后便转过头,向着墙的另一端去了。 失去了名字的英雄,无法回到故乡的旅人,错落散布在不同时代的艺术家,穷尽一切的学者,无法知晓命运的人们,走下长阶,相遇于银白色的光芒之中,猝然从万花筒的另一端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他们被印刻在最明亮的那颗星星上,不仅是因为梦境中,还有着那位神明的恋人,祂也有着相同的名字。 更是因为其瑰丽而过分耀眼,即便花费再多的代价,祂也希望能够让它燃烧得更久一些。 〖现在,已经来到终点与新的伊始。〗 殷酆合起最后一页书,垂眸微笑着,轻声道: “我会一直一直等着您的,等待着终将重逢的时刻。” 所以。 醒来吧,老师。 第89章 真爱 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艾图尔库的纷争都没有真正意义落下帷幕的时刻。 这不仅仅是指代的战争,那种血腥而染上硝烟味道的烟火,即使是在和平的日子里,也发生在街角、商铺、宫殿、以及宫墙挂毯上的每一幅织锦绘卷中。 穿过弥漫着下水道脏污气息与食品市场酸涩香料味道的街角,喧嚣的余韵在遥远城镇的上空,变得虚幻起来。 紫色厚重窗帘掩住了外部的世界,将堡垒内部的石砌殿堂完全隔绝孤立起来,这里发生的一切,仿佛都逃不出那窗外的黑荆棘围栏。 先是兵刃撞击声。 一缕冰冷的冬日寒风,从微敞着的浮雕木门后溜进来,将梦境搅动。 层层细纱所笼起的雪白床铺上,沉睡于静谧梦乡的青年,被丝质睡袍和柔软的枕头所掩埋,看不清模样。 无所不在的遥远目光落在枕边,温柔而忧愁。 雪白堆砌布料之间,漆黑柔软发丝的青年挣动了一下肩膀,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睡梦中苏醒。 遥远的视线似乎绽放出了一抹欣喜,却克制地不搅动云端的梦境雾气,左右徘徊着,最终退回了应有之地。 乔池屿被寒冷的气息所惊醒时,耳畔悠久的乐声尚未终止,不同镜面时空中属于“自己”的记忆在星空中渐渐暗淡,他却仍能很清晰地分出彼此。 感到奇异恍惚的同时,他的思绪却前所未有的剔透清楚。 代表着这一切含义的答案,应当就在眼前不远处,藏身在深紫色重重窗帘帷幔后方。 墨发青年微微挣动了下,感受到身上的衣饰似乎格外单薄,至少不是足够在寒冷冬日活动的装束。 他定了定心神,注意聆听着四周的响动,只有很远的地方隐约飘来的金属碰撞声,似有人声混杂其中。 可在这个房间的周遭,却静得如同被隔绝于世。不过,既然凛冽寒风已起,这里的平衡任何时候都会被打破。 乔池屿确认了周遭环境的暂时安全,小幅度张望了一下左右,支起身体,从宛如小型宫殿般的床架间坐起身。 他的身上是式样繁复却过分脆弱的雪白睡袍,松动的领口细绸带滑落,露出一小截锁骨。 青年感到稍许有些脸颊发烫,就算知晓不会有任何“其他的”旁人见到自己这般模样,也还是无法处之淡然。 只要自己找到些别的东西穿上,在被发现行踪前,遮盖过去就好了。 他翻身而起,从雕纹木床柱后张望着这间过分宽敞空荡的房间,窗户被沉沉的帷幔遮挡,而唯一可能放着衣物的漆面衣柜,在靠着墙很远的那侧。 就在墨发青年心间紧张,做好准备要离开这片地方时。 正对着床架前方远处的浮雕木门后,一道冰冷却彬彬有礼的话音声,宛如恰到好处般传来: “国王陛下邀请您前往小花厅,请尽快准备好出发。” 乔池屿被这宛如幽灵鬼魅般的声响,吓了一跳,都来不及思索拒绝和推脱的理由,只条件反射般握紧了身旁的悬垂细纱,紧绷起心神。 为了不令人起疑,发现他毫无在此之前的记忆,在两秒钟短暂的思索过后,他声音含糊低低道: “我没有合适的装束,有什么其他更暖和的服装……” 他的话音闷沉而不太清晰,从远处听去,几乎很难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浮雕木门后的冰冷嗓音,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疑惑的模样,只听一声靴底转动的利落声响,那道身影应答道: “明白了,请稍作等候。” 乔池屿心头古怪地砰砰跳动,不知晓在这片建筑物的另一端,等待着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 被门外的那道身影盯住,他短时间内要寻找脱身的机会就很难了。 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半小时后,墨发青年被浅金色刺绣绸缎与米色蕾丝花边所包裹着,从上到下,甚至就连领口都被繁复丝饰点缀着。 行动有些困难,那也是这般宫廷服饰的核心特色所在。 宛如一座小型铠甲安在身上,不过至少足够暖和,也足以抵挡一定程度的冲击。 青年行走在错落而复杂的长廊间,距离他的引路人约莫两米左右,他不引人注意地审视着引路人的衣着和举止行为,回忆起方才。 在自己提出装束的话题,试图拖延时间后,门外的那道身影安静离开了。 脚步声虽然远去,但乔池屿却清楚地知道,外面某处定然还有其他盯着自己的“什么人”,而他却没有办法确认对方的身份。 那道平静的脚步声很快回到门前,捧着一只很长的木盒,而就是这个时候,青年第一次看清楚了对方—— 他有着宛如墙纸般的被涂抹苍白的肤色,被礼仪式的灰色假发包裹,身着浅色丝绒外衣,而除了那对冰冷的眼珠,对方脸上近乎看不出任何其他神情。 乔池屿接过木盒,没有接受任何的帮助,以最快的速度囫囵吞枣换上了外出的着装,纯粹是出于御寒和防护。 而在房门外,尽管保持安静,那个人仍在时刻监视着。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错落而繁复的长廊间。青年的思绪从方才的换装中离开,开始观察起四周模样来,并注意到两人所走经过的拐角越来越多。 从偶尔能瞥见窗户外浓墨色的松木,到越发寂静压抑的长廊,他们似乎走了很久,就连起初隐隐能听见的兵刃碰撞声,都被墙面的象牙白浮雕所淹没。 乔池屿忽而开口道: “其实我们并不是去见国王陛下,是吗?” 规律的脚步声没有因为青年的话语而有所停顿,仿佛并不担忧笼中鸟有可能逃离至任何其他的地方。 眼前的道路来到尽头。 圆拱形窄高的长廊间,冷冰冰的引路人转过身,从身前的内侧口袋,取出了一枚银白色精致的弧形钥匙。 他背对着表面看起严丝合缝闭合的石墙,握着钥匙,张开口注视向青年。 就在乔池屿即将听清楚,引路人所说出的那句话语前,弧形钥匙猝然从那个人的手中滑落。 伴随着金属与地面的清脆撞击声,那道身影也被击坠落在地。 青年目露惊诧地忍不住后退一小步,便看到一道漆黑毛呢披风的身形,从繁复凌乱的圆拱顶上一跃而下,单膝抵住了被击晕的引路人。 披风划下一道弧线,那道漆黑身影抬起头。 墨发青年看清了那个人的神情,并且因那其中难解古怪的意味,而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位有着相当漂亮灰雾色眼眸的骑士,铁质的头盔将飘动的短发压在额角边,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向乔池屿。 忽而,黑衣骑士伸出一根指头来,做出噤声的手势,靠近着象牙白墙面的一侧轻声道: “听,他们已经很靠近了。” 乔池屿宛如被那道声音所蛊惑,分明无法从记忆的深处,辨认出眼前骑士的任何身份,却还是下意识地开口: “我,他们……是谁?” 骑士从昏迷的引路人身旁站起,他的手中旋了一圈银白色钥匙,轻声笑着答道: “他们是其他人,平民、士兵、贵族头目、屠夫、商铺学徒工、树木、河流,他们想来争夺你,即使从来也不曾知晓你的名字。你会期望怎么做?” 第90章 梦醒 雪水滴入白玉雕砌的圆形喷水池内。 涟漪打破了原本静止的水面,将其上映照出的天空与地平线推远,直至溢出池子边缘。 天穹之上的视线,忧郁而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盘中的棋子物件,将硝烟从堡垒的这侧,稍许诱导向那边,拖延一会儿时间,再打开中间的几扇铁门。 圆拱形长廊尽头的密道石墙外。 墨发青年僵硬地站在骑士与引路人面前,无法理解对方的话语。 来自其他时空中“自己”的记忆,却令乔池屿隐隐有所感知,黑衣骑士说的那些话语并非谎言。 现在引路人已经被击晕,所谓的国王和自己会身处此地的理由,线索便断在这里了。 漆黑毛呢披风的骑士眨了眨眼,似乎能了解到青年的困惑之处,微笑着转过身。 他的左手,拿着引路人身上夺来的银白色钥匙。 他的右手,只有覆着银甲手套的空空荡荡的掌心。 乔池屿听见对方的声音说道: “向左走,你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在这条密道后方,没有人会知晓你和我曾相遇过的事实,这个世界的国王陛下,想必也不会在意一位引路侍从的失踪。 向右走,这片土地就会变得不再如往常一般宁静、祥和,这仍然还是一个值得被喜爱的世界,天使和恶棍一样都是神明的造物,不是吗?” 墨发青年张开口,无数的问题涌上头脑。 可最后,他只垂眸悄然握紧了指尖,轻声道谢道: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薄雾弥漫的天穹之上,视线变得紧张而忐忑。 祂好像即将接受阅读的羊皮魔法书,墨迹新鲜而刚刚干透,装订好的细麻绳刷着晶亮的蜡油,只等被人从书架的角落所寻见。 视线望着青年道别了“骑士”,爬上险峻繁复的石墙,喧嚣的兵刃撞击声从风中呼啸而来。 堡垒中人头攒动,银白色的弧形钥匙在这里派不上用处,在躲避流矢的途中,不知落入了哪道砖石缝隙之中。 墨发青年跃下石墙,听到混乱的人声中,有人呼喊着国王已经不在殿内,逃出堡垒了。 一种异样的直觉击中乔池屿,令他想起了房门口看见的引路人和密道前发生的一切。 黑衣的骑士匆匆离开了,在那个方向上,只有连绵的白玉雕像与喷水池。 怎么会? 他直觉感到,做出了此种安排的国王,不会这样简单就轻易放弃与溃败。 如果墙后有密道,那就不可能只有一条通路通往目的地,在远离人烟的静谧角落,存在着更深重阴谋的可能性并不低。 在遥远的目光注视下,墨发青年奔跑于重重雕像之间,搜寻着任何可能导向结局的蛛丝马迹。 喷水池中,最后一抹水花安静下来。 倒映着天空的水面明亮清澈,无边无垠。 一道很遥远的闷沉击剑音,猝然吸引了乔池屿的注意力,令他半转过头。 混淆于细微风声中,那声响压根也不明显,可身处苍白宏伟雕像之间的青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这抹动静。 他沿着粗略的距离感,判断着方向和地下的深度。 墨发青年掀开一片被雕刻成面纱的白玉石,露出其下的铜制地道门板。 天穹之上的遥远视线终于聚精会神起来,一眨也不眨眼。 从地道尽头的高耸殿堂宝座之上,瞩目着青年的身影。 穿过昏暗的石阶、迷宫般曲折的道路、走向火把燃烧着明亮的殿堂。 墨发青年猝不及防地被四周幽静而华美的模样所震撼,止住了脚步,定定地望着殿堂另一端,那被鲜血所浇筑的黑曜石阶梯。 阶梯之上,两道身影相交,一柄沉甸甸的长剑被甩在地上,浸透了殷红,发出响亮的闷沉撞击声。 乔池屿认得握剑的那只手,甚至于,他全然明白坐于宝座之上的那道身影是什么人。 银色波浪长发的国王披着扑克牌似的华服,从额前的凌乱碎发间,抬起眼睫看了青年一眼。 “国王”漂亮的容颜上沾着几抹血迹,面对着一点点流逝的生机,却好像没有多少在意。 用长剑刺穿了国王心脏的漆黑披风身影转过头来,注视着青年,无声地露出了一抹微笑,做出了相同的噤声手势。 黑雾从血水中流淌入半空,交织于骑士与国王之间,寂静得如同梦境。 乔池屿注视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脑海中,传来熟悉而近乎蛊惑般的好听嗓音,轻声笑着道: “最后的碎片就快要集齐了,您会愿意从梦中苏醒、来见我的,是吗?” 墨发青年骤然睁大了双眼,陌生的丝线串联起记忆的片段,无数汹涌如星海的情感将他包裹住,眼前的风景变幻。《 》 【正文完结】 第91章 神殿 白金的星星从虚空的穹顶划过。 似是流星,漫天的繁星全都回归到这同一片神殿之上,流淌着高维世界间转瞬即逝的浮沫,又如海浪般湮灭。 光芒汇聚的最中央,无法估量的温度核心。 远远观测过去,拥有着近乎可怖光明的地方,也同时不可能有任何概念得以存活哪怕最小时间单位。 可神明确实仍沉睡于梦境之中。 严格意义上来说,一位正在苏醒的途中,而另一位正在装睡。 当依照着某本精致的古代文明画卷所捏出的六翼金发天使形象,从寒冷的神殿深处睁开双眼。 祂迷茫地眨了眨眼帘,梦境中所学习得的诸多习惯,令祂下意识地做出乍然苏醒的懵懂小动作。 然而,就算不需要感知,祂也知晓自己所处何处,以及四周的模样……与趴伏在自己床沿上的那个人。 自己的指尖只被轻轻勾住一点,并不是很紧扣的动作,却莫名叫祂的脸颊慢慢染上了红晕。 尤其是想起了在梦境延伸出的繁复时空中,两人间的奇怪关系。 在那些属于短暂生命体的美丽梦境里,那个人称呼自己为乔、或者乔池屿,这似乎曾经只是他们在神殿上拼贴古文明浮雕装饰时,对方笑闹着为彼此取的名字。 祂自然并无名字,那个人……身为自己所教养的寂灭深渊,也是第一位弟子,同样无法用任何文明的文字所称呼。 梦境那短短的瞬息,本不该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可祂却仿佛已经被烙下了那声刻印,又或者是更多。 趴伏在床沿的微卷墨发青年,似乎感知到了近旁的动静,这才从浅眠中被惊醒,目露欣喜地“虚弱”抬头看去。 披着柔软黑色披肩的青年,在披肩下只有一袭亚麻布料包裹着,从肩膀、锁骨和银白带子束起的窄腰,不经意露出了流畅漂亮的身材和毫无防备的依恋。 殷酆的指尖忍不住收紧,因为忐忑与紧张,而胸口混乱地鼓动着。 其实,祂苏醒得更早一些。 或许是因为祂本体的能量本就充足,正属于成长期。在那些梦境的尾声,殷酆便已经恢复了零星原本的记忆。 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即便祂丝毫也不会有悔改这样的念头,仍下意识地不敢睁开眼,贴在床沿假装还在沉睡。 直到身畔之人渐渐苏醒,再也无法遮掩拖延下去,祂才压抑着心跳抬起头。 六翼的金发天使感受到那道来自床沿的视线,即便祂尚未起身偏过头看去,也如同被星核灼烧着,让祂脸颊发烫。 张开口结巴了几秒,最终呼唤了那声名字: “殷酆……这些事,都是你所做的吗?” 一抹极浅淡的光芒,从金发身影的四周散逸一瞬间,又仿佛无事发生那般,再度回复了原本的位置,趋于静谧。 金发六翼天使的身躯中央,能量汇聚的核心,在那短短一瞬间环视了整片神殿以至虚空的尽头。 恍惚间,过分明亮的光芒近乎将那道天使的身形模糊。 然而,在光芒触碰到墨发青年身影的那一刻,原本近乎凝聚起的能量核心,再度回到了六翼天使的身躯中央,只一道半笼在空中的意识虚影,还呆立在原地。 形似天使模样、只是更莹白透明的虚影,单手触碰在青年的肩头,展现出了过分人性化的神色。 不似是高维世界诞生的起源所在,却更像在梦境中,失去原本记忆的那些碎片灵魂。 星辰床铺上的天使虚化,光芒转移的霎那间,与那靠在青年身前的半透明虚影合并,羽翼轻振,触碰变得鲜明。 乔池屿的胸腔中,陌生却又鲜明的情绪涌动着,再度说出口的话语,变得流畅而再无迟疑: “你将我再度从万千世界带回来,必然要付出代价的。殷酆,我走向消亡只是既定的法则,你为何……即使将自己的记忆封闭、能量切割,也要如此去做?” 祂的指尖触碰在墨发青年的肩膀。 就算乔池屿明白以对方的体质,身为成长期的深渊,如此切割自身与封闭记忆,只要好好修养,并不会真正影响到本体的规模。 但不论是青年对自己曾经的日夜照料,还是如今对方刚刚恢复融合后,显而易见的那一抹虚弱模样,都令乔池屿的胸口被刺痛,近乎空落落无着处。 害怕自己的光芒太过明亮,不敢触碰,好像只是靠近便会将那浓郁黑夜灼伤。 殷酆的右手因为床上金发天使的虚影移动,而骤然空了下来,什么也没有握住了。 祂刚刚低落了没一秒钟,就被这番话语砸中。 只是,明亮温暖的光芒笼罩在祂的身前,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对待易碎品般的恍惚。 就好像给予了祂触碰那份纵容底线的勇气。 微卷的墨色碎发在空中扬起,一个并不强硬的怀抱,落在了金发六翼天使的身前,将两人之间最后那份若有似无的距离抹去。 纯白的羽翼惊诧地摇曳,轻笼住两道身影,慢慢又松懈下力气。 殷酆压抑着微颤的嗓音,全然豁了出去破罐子破摔,垂眸认真道: “在那些小世界中我所说的话、所做的举动,即便没有我本来的记忆,也全是我真心想要这样做的。我不会把老师让给其他新生世界,任由您走向消亡。如果那些世界需要一位神明,那我会成为最后一位神明,将一切再度归于死寂。” 墨发青年从天使的身前抬起头来,眼眶有一点轻红。 祂知晓老师会吃这一套,会因自己尚且虚弱而心疼,所以从一开始,便没有做遮掩。 可是,身为这片高维宇宙间吞噬一切的寂灭深渊,除了老师,谁还会以为祂弱小可怜? 殷酆明知道这份纵容是没有道理的,却只想要更多。 祂幽蓝色的眸子中有着遥远的宇宙风暴与毁灭新生的火焰,在金发六翼天使的面前,却压抑住了所有的幽暗可怖,只流露出了低落受伤的神色。 轻声道: “对不起,是我擅自将您的碎片重新带回神殿,并且接替了那些新生世界的能量运转。在梦境中发生的一切,如果,老师想要就此抹消,那我会封存那部分记忆,什么都不会记起的,好吗?” 乔池屿的纯白羽翼晃动了一角,身躯中央的能量核心似乎发出一声很低的嗡鸣。 墨发青年的话语声徘徊在祂的耳畔,经过极短的声音传递,宛如沉甸甸的钟鸣敲击在祂头脑中。 ——封存那部分记忆,什么都不会记起的,好吗…… 祂的动作快过混乱一片的思绪,向前半步握住了墨发青年的手腕,低声慌乱道: “我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 倚靠在床边的漂亮墨发青年仍微红着眼眶,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忽而松懈下力气,轻声笑了起来。 祂半举着被天使紧扣的手腕,而从脊背与赤足之下,丝丝缕缕的黑雾如同无数的触手凝聚起来,轻缠住那片洁白的羽翼。 梦中混乱而熟悉的一切,仿佛随着这毫不遮掩的野心,而涌上六翼天使的记忆。 乔池屿身为神殿与高维宇宙起源核心的意识,与教导培养着深渊一步步至此的过往,冲·撞着此时此刻祂的心神。 时而是梦中人类之躯的教廷圣子,被八条怪异鳞尾的银龙囚·困在山洞中,思维几近模糊。 时而是冷白色的数据空间中,被自己所勾勒定制出的漂亮燕尾服虚拟人形,挑弄失神的混乱。 祂心知肚明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明白自己那一句“没有这样的想法”其中的意义所在。 洁白羽翼被黑雾交缠,温柔而小心翼翼,却令人一分也动弹不得,只能胸腔慌乱鼓动着,宛如那被主动献祭的无情神明。 可是这次,却不是化作万千新生世界的基石,而是被吞吃进邪恶而混沌的深渊。 因为紧张与动情,乔池屿的浅色眸子落下泪珠来,便感到很轻的柔软触感,落在了祂的额间,而后是眼帘、颊侧,最后吻在了唇畔。 殷酆反客为主,指尖扣住了神明握着自己腕间的那只手,伸手拥在了那紧张摇曳的羽翼旁。 祂低头碰着金发神明的额心,轻声笑着: “太好了,您愿意接纳这份记忆,我非常非常开心。那些曾经由老师所孕育的世界,便会由我来带向尽头,您也会接纳我、好好将我的能量吃掉的……对吗?” 乔池屿通红的耳尖克制不住地发烫,微微睁大的眸子盛着水色,无力避开。 这具身躯与羽翼,仿佛都被那相触的温度所诱捕了,害怕着靠近,更恐惧远离。 跨过遥远时光的神明,从诞生之始,似乎第一次明白了,那短促生命体无比炽热追寻着的光芒是什么。 祂是光芒本身。 可对于祂而言,那深邃漂亮的漆黑尽头,才是最为耀眼而明亮的。 从最开始,便无法移开目光,如今,似乎更加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虚空穹顶之上的白色星星划过,无数深藏其间的奇异色彩一瞬间亮起,如同融合的新星,闪烁着烂漫的花卉状星云。 金发的神明微微仰起头,启唇浅吻在恋人的唇瓣上。 那触碰被轻易地加深了,浅金与漆黑墨色交叠,缠绵于神殿深处冰凉宽阔的床榻之间。 呼吸吞咽的间隙,乔池屿垂下颤抖着的眼帘,很轻地飞快道: “我也非常喜欢……很喜欢……能再一次见到你,殷酆。” 幽蓝色眸子的墨发青年轻声笑着,俯身靠在了神明的颈侧。祂紧扣住相握的指尖,眼眸中有暗色的星辰流转,迎来毁灭、又来到新生,瑰丽如同宇宙本身。 祂注定会受人恐惧,引人疯狂,没有谁会喜爱祂的降临。 可是没有关系,祂才从来不在乎那些。祂想要的很少又很多,祂只祈愿祂的神明能够永远注视着自己,仅仅注视着自己,而祂确实便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殷酆温柔地回应着: “嗯,我也喜欢您,而且会永远陪伴在老师的身边,无论何时不分离。” 直到虚无的尽头也不会改变。 这世间的一切存在与否,都毫无干系。 恶魔的誓约与凡人不同,可是从来没有附加条件的。 (正文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