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爱上老板等于喝硫酸》
1. 第 1 章
沉默是今晚的第七大道。
红罗宾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的老板,他很坏吗?”
“不然呢?我干嘛要打一个好人?”
梵妮皱眉看着躺在地上的三个蒙面男子:“怎么说?你开个价吧。”
“我拒绝。”
“?你的工作不就是消灭坏蛋吗?”
“我只消灭具体的坏蛋,不消灭抽象的坏蛋——顺带一提这里说的消灭意思是用恰当的途径把他们送进监狱——你为什么讨厌你的老板?”
梵妮露出诧异的表情:“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性格太差劲还是……”
“这和你没关系。”
“我得知道他为什么挨打吧?”
“你吃牛肉的时候也要搞清楚这头牛叫什么吗?”
“根本不是一回事……而且你这样有点冒犯素食主义者——不是批评你的意思,我也吃牛肉。”
“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德雷克好像也吃牛肉。”
“哈哈,全世界有三分之二的人吃牛肉,这也没什么。”
“所以我应该找一个素食主义者打他。”
“那应该比较难找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梵妮盯着红罗宾的面具,“你不想接这个活,那为什么要淘汰我的打手?”
“原来这三个人是你找来的吗!”
“算了。”梵妮转身,“哥谭的打手比老鼠还多。我再找几个就是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红罗宾重新拦住她,“最近手头有点紧。我对这份工作,还是挺感兴趣的。”
梵妮认真打量他,仔细评估此人的态度,最后耸了耸肩:“行吧。”
她从挎包里拿出手机:“那先留个联系方式吧。给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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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号码。”
“不如给我自己填?这样方便一点。”
“你是来抢手机的吗?”
“绝对不是。我保证。”红罗宾屈辱地举起三根手指。
于是他顶着怀疑的目光拿到了手机。通讯录最上面,用红标收藏起来的就是“AAA打手名单(备用)”。
点进去,里面有三百一十九个名字。
一直向下滑,倒数三个名字的主人此时还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倒数第四个则是韦伦·琼斯。琼斯上周越狱,强闯韦恩集团未遂,最后被抓了回去。他在监狱里的外号是“杀手鳄”。
红罗宾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所有他了解过的号码都是真的——还有一大半号码连他自己也没听说过。
他划到最后,郑重其事地在联系人栏填上“AAA红罗宾”。
思索片刻,他留了自己在蝙蝠洞的座机。
2. 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梵妮在电梯里遇见了老板。
老板和往常一样,看上去人模狗样,穿着该死的西装,打着欠揍的领带。那张肾功能障碍人士专属的脸蛋上今天洋溢着格外虚伪的笑容。他冲她打招呼:“早上好,努曼小姐。”
梵妮笑了。笑容甜蜜又灿烂,下一秒就能登台竞选哥谭小姐。她抱着一叠文件,微微侧身让进电梯,始终让笑脸面对老板,脸颊两边的耳饰轻轻晃动,声音让人如沐春风:“早上好,德雷克先生。今天您来得真早。”
在最开始的三秒钟,老板一言不发,似乎他早该得血栓的脑袋终于梗住了——可惜只有三秒。他很快就恢复正常,不经意地问道:“我记得你们组在做盾构机的项目?”
“采购标书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我们打算……”
“不……不要误会。”老板用恶心的故作亲切的矫揉造作的声音打断她,“我没有催促你的意思。”
梵妮抿着嘴笑,用洗耳恭听的表情看他,时刻准备记录老板的教诲。老板又脑梗了两秒才继续说话:“我只是……我认为,应该处理一下我们公司不正当的加班文化——”
“啧。”
老板眼前一花,感觉有什么拳头一样的东西要往脸上招呼了。他下意识后仰,但什么也没发生。刚刚他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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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生了幻觉。
梵妮站在原地,笑容纹丝未动:“您觉得我们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地方呢?”
“……你刚刚听到有谁说话了吗?”
“谁?”她温顺地眨眼睛,“我没听到什么声音呢?是电梯在响吗?”
“……或许吧。”
二十四楼到了。
梵妮侧对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满含歉意地看向老板,就好像她特别想和老板聊下去但是没办法似的。她半只脚踏出电梯,微微躬身向老板道别:“再见,德雷克先生。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他没来得及回应,电梯门就迫不及待地关上了。
3. 第 3 章
当天晚上十一点,梵妮拨通红罗宾的座机号码。
“我受不了了。”
红罗宾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你今天,还要加班吗?”
“我受不了了。”梵妮又说了一遍,“你到底愿不愿意接这个活?一想到他今天没被打,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我要发疯了!”
“……你想我怎么打他?”
“打人还要我教吗?”
“我的意思是,打人也是分等级的——你希望他在医院里躺几天?”
“躺到生褥疮,生活不能自理,每天要三个护工给他翻身,最后他爸妈精神崩溃含泪拔掉他的氧气管。”
“哈哈,真具体啊……你就这么讨厌他吗?”
“你管我讨不讨厌他?你是打人的,不是来调解职场矛盾的。”
“是啊,该调解职场矛盾的另有其人。”
“你说什么?为什么你那里风声这么大?”
“我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声里混着一点点不可查的笑意,“非常高,能把整个哥谭尽收眼底。”
夜风呼啸。楼宇恍若璀璨的巨树,街道仿佛流火的瀑布。钢铁与玻璃组成城市的血管、肌腱、皮肤、脸庞。一颦一笑皆在他脚下缓缓展开。
“你晚上几点休息?”
“我暂时还不知道。”
“你也要加班。这狗日的哥谭,加不完的班。真想一颗原子弹把这破地方炸了。”
“——我们来聊聊职场矛盾怎么样?”
梵妮深吸一口气:“不了。我还有工作。等你忙完再来找我吧。”
“等一下!先别挂!”
高处不胜寒。红罗宾不得不抬高声音让对方听清自己:“你有没有试过,去跟他聊聊?”
梵妮好像没听懂:“和谁聊?”
“和你老板。”
“和我老板什么?”
“和你老板聊天。”
“什么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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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听清楚我说什么了。”
“是吗?请问我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你得跟他谈谈加班的事——你为什么会加班?你的工作任务已经多过你的能力了吗?”
“你在嘲讽我?”
“我绝对没这个意思,对不起。我是说,如果你的负担太大,我相信你的老板也一定会理解的……”
“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资本家只是披着人皮,不代表他们能听懂人话。”
“资本家也是人。”
“你有老板吗?”
红罗宾愣了一下:“我……算是有一个老板。”
“去跟你的老板说,你以后要准时下班,准点睡觉。”
“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简单来说,我是自愿加班的。这是一份公益性的工作,我的老板也不算是——”
“你这工贼。”
梵妮把电话挂了。
4. 第 4 章
第三天早上十点十分,梵妮收到总助办公室发来的邮件。
给梵妮·努曼女士:请您来一趟顶楼办公室。PS:这是一次私人谈话,不需要携带工作资料。
梵妮写了封回信:我不接受工作时间的任何私人谈话。PS:非工作时间也不接受。
五分钟后,第二封邮件过来了。
给梵妮·努曼女士:非常抱歉,是我们传达有误。对于您负责的盾构机项目,总裁和董事会有些问题需要咨询。请您尽快到达指定房间。
于是梵妮只能从工位上站起来,拖拖拉拉地收拾东西,又拖拖拉拉地往电梯走。十点十分是个很微妙的时间,离午休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再怎么拖拉也无济于事。
她从二十四楼坐电梯上到顶楼。
整块顶层都是韦恩家的办公室。梵妮走出电梯,踩在厚实的羊绒地毯上,触目所及是一片横向覆盖整面墙壁的巨型落地玻璃。今天天色阴沉,从全市最高的大楼眺望,阴云如海潮覆盖整片天空——韦恩家独享的天空。
董事会不在这里。只有老板一个人。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张比梵妮家的床还宽敞的办公桌上,听见电梯声后转过头看她。
“请坐——随便找个位置就行。”他冲她举杯,“你上班时间应该不会喝酒,所以我准备了果汁。”
“我是自我认同性别为男性生理性别为男性的女性变性人。我喜欢自我认同性别为女性生理性别为女性的男性变性人。”
“我看过你入职的体检报告。你不是变性人。”
“……”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分钟。
最后老板扭过头去,态度明显正常了许多:“对不起,让你误会了。我没有追求你的意思。”
“……”
“真的。我发誓。如果我说了假话就立刻破产。”
梵妮长出一口气,重新挂上柔软的笑容:“我其实也并不是在抗拒您,德雷克先生。您是一位很有魅力的领导。”
“不用恭维我了。”老板苦笑,“我知道,作为老板,我还是挺失败的。”
梵妮的惊讶恰到好处:“怎么会呢?大家都很尊敬你呀?”
“……你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吗?”
“是的。您对我们的盾构机工程有很深的兴趣。”
“我不是说这个——关于加班的问题。”
“公司的加班补贴一直很到位。”
“但加班就是加班。”老板从比韦恩家族大航海时代漂洋过海来到美洲殖民时坐的航船更宽敞的办公桌上站起来,转身严肃地看她,“我今天才知道,我的员工一天里的工作时间会超过十五个小时。”
梵妮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一张沙发上坐下,好整以暇地回望他,笑容中带着一点可爱的困惑。
“这是不对的。”
梵妮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皱眉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的确如此。”
老板平静地看她,随后轻轻摇头:“我并不是让你来奉承我的,努曼小姐。我们之前的交流不多,所以你对我有误解也是情理之中。”
“……”
“没关系。我们现在也不需要坦诚相待。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上下级关系并不意味着你必须为我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利益。
“如果你的压力太大,或者任务太多,请一定向人事主管反应。事实上,如果你需要带薪休假,我现在就可以批准——没有任何条件,不需要理由。”
“我明白了。”
梵妮的笑容坚不可破,“我会考虑的。盾构机项目的复印件放在这里,现在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吗?”
老板也笑了一下,不过是无奈的笑容。他点点头:“是的……很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
梵妮站起来走向电梯。
她走出去很远,又回头问道:“为什么是我?”
这办公室真是大得离谱。老板重新抬起头,隔着这个距离,脸上的表情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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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有点看不清了。
“这公司里加班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是加班最多的那个?”老板笑道。
“以及,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员工——太优秀了。根据你所学的专业和毕业院校,现在应该更适合在NASA设计飞船发动机,而不是……在这里。”
“你打算解雇我吗?”
“我在尽全力留住你。”老板真诚地说道,“我希望你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的生命被浪费了。我希望这间公司对你来说是有价值的——工资之外的价值。”
梵妮说:“我很期待。”
当天晚上,红罗宾一下子就拨通了梵妮的电话。
他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把我拉黑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红罗宾敏锐地听出梵妮话中愉悦的笑意。他也忍不住笑:“因为你昨天还在骂我工贼?”
“啊……那个啊。我都快忘了——你想怎么加班都是你的选择,和我没关系。”
“听上去,你今天好像不用加班?”
“嗯哼。今天不加班,明天休息。”
“祝你睡个好觉。”
“祝你早点下班。”
“……我不需要去帮你打老板了吧?”
“不用了。”
红罗宾的笑容中多了一丝成就感。
然后他听到梵妮说:“我另找了一个。他比你爽快多了。”
五个小时后,天色渐亮。红罗宾在下班前夕于小巷遭遇伏击。
这回是真的眼前一黑。他被袭击者恶狠狠地摔到墙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脑发沉。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鲜红的脑袋正在朝他逼近。
“你……”
“你什么你?”
“我——”
“我什么我?”
“别给我套近乎。”袭击者说道,“我是AAAA专业打人红头罩。”
5. 第 5 章
第四天晚上,神谕总结道:“其实,现在的情况已经挺好了。”
“是挺好的。”
红罗宾平躺在理疗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安详地闭上眼睛——闭了一半又睁开了。悬挂在他脑袋正上方的的屏幕亮起一层白光。CT检查图片正在展示他四根整齐断裂的肋骨。
AAAA专业打人红头罩明显和AAA红罗宾有些私人恩怨,他是带着特制指虎来揍他的。
“……一切都挺好,除了我的人生。”
“考虑到努曼的家族精神病史,”神谕坐在电脑前把玩咖啡杯,“以及她本人的智力水平,她竟然从没进过阿卡姆,而是好好上着班,唯一的违法行径是找人打老板,已经值得一个诺贝尔□□了。”
“如此伟大的成就背后是她的老板在用生命托举——以防你没意识到,她的老板就是我。”
红罗宾咬牙坐起来,脑震荡又把他摁了回去。他捂住脑袋,茫然地自言自语:“……她说的那三个护工不是在开玩笑。”
神谕摘下眼镜,用颇为新鲜的眼神打量他:“你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对啊,我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红罗宾掰着手指头打算:“公司从不拖欠工资,给她开的薪水是顶格的,就算有加班,我也主动给她放假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怜的提米。”神谕牵动嘴角,“还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有些人天生就是磁场不合。”
“……”
红罗宾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有人讨厌自己,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值得讨厌。
他迅速否定这个想法:“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对红罗宾友善?我和红罗宾不是一个人吗?所以,她不是讨厌我这个个体,而是讨厌我的身份——讨厌她的老板。”
“你知道你不用想这么复杂,可以直接把她抓起来扭送警局的吧?”
“那我就永远也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讨厌我了。”
他尽力稳住脖子,平移着从床上滑下来:“告诉B,我要休假。”
“你要干嘛去?”
“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他在哪里?”
“啊……上城区。”神谕看向监控,“哇,他正在教训红头罩,也算是为你报仇了——你真该来听听这两个人的对话,每一次都好像在听拉美家庭连续剧……说得我想吃爆米花了。”
“下次再听,帮我保存好录音。”
第五天早上,天还未亮,身受重伤的红罗宾敲响第七大道一户民宅的后门。
他听见门内一阵兵荒马乱,随后门被匆匆打开,达美乐披萨的味道扑面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开门的是个小孩,刚到他膝盖高,穿着一身鲜蓝的超人睡衣,嘴巴周围还有一圈牙膏沫。
他仰头看着红罗宾,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时半会儿忘了怎么说话。
“……请问,梵妮·努曼住在这里吗?”
小孩回头大喊:“梵妮!蝙蝠侠来抓你了!”
“我不是……”
红罗宾的解释立刻淹没在一堆叽叽喳喳的叫嚷声中。又有五个小孩从房间角落里钻出来,七嘴八舌地大喊:“蝙蝠侠来了!蝙蝠侠长什么样!”
房子里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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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大概十二岁,最小的那个估计也只有四五岁,四个女孩两个男孩。他们争先恐后地跑过来一睹蝙蝠侠芳容,然后又失望地皱起眉头(这失望的表情无比神似努曼)。
“这不是蝙蝠侠,利亚姆,你这个笨蛋!”
“我不是笨蛋!”
一群小孩迅速在门口吵成一团。红罗宾的脑震荡似乎即将发展成脑血栓。他虚弱地抬起手,难得直观感受到小孩扎堆的可怕杀伤力,有点害怕战火会烧到自己。
但他们只吵了一小会儿就敏锐地停了下来,尖锐的嗓音戛然而止。几秒钟后,红罗宾听到软绵绵的脚步声从二楼走下,站在玄关尽头朝向后门。
“什么蝙蝠侠?”
六个小孩用最快的速度站成两排,把中间的红罗宾让出来,不约而同看向声音来源。红罗宾也顺着这段乖巧的迎宾大道看清了房子的主人。
他经历了整整五秒钟的脑梗。
梵妮·努曼(非工作状态)靠在楼梯边,弯腰耸肩,眯着眼睛与他对视。这时红罗宾才意识到,在此之前,自己印象里的努曼其实并不真实存在,那只是由阿玛尼套装、钻石耳坠与冷冰冰的眼睛拼凑而成的虚假人形意象。
真正的努曼身穿破洞背心和尺码过大的男士睡裤,衣服上沾着一条机油留下的黑印。她的头发没卷过,胡乱在脑袋上扎成一堆,脸色苍白,眼底挂着乌青,右边耳朵上方搁着一根铅笔。她微微抬头,逆着光打量来客,明显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原来她真的是土生土长的哥谭人。
红罗宾在心中默默肯定自己:来对地方了。
随后他又感到莫名的恐慌(类似于发现蝙蝠侠真实身份时的那种恐慌):他真的该来吗?
6. 第 6 章
“我这两天……遇到一点麻烦。”
“缺钱?我就知道。自愿放弃加班工资的人没有好下场。”
“倒没有沦落到这种地步……你可以看出来,我被人打了。”
“你老板打的?”
“不是。”红罗宾的语气越来越僵硬,“我被仇人打了——准确地说是被悬赏追杀。原来的安全屋地址被暴露了……你是我在哥谭唯一认识的人——除了我老板。”
梵妮冷眼看他。
“我保证,不会带来危险。”红罗宾轻轻抚上自己肋骨断裂的部分,“只需要一个晚上……让我休整一下。”
他的惨状绝对是装不出来的:脸上全是淤青,脖子上掉了一大块皮,制服还在朝外面渗血——虽然还是很可疑,但没有任何威胁。
“谁打了你?”
红罗宾笑了一下:“一个无名小卒。”
“那人的联系方式可以给我吗?”
“……你不是已经招到帮你打老板的人了吗?”
“只打一次怎么够?”
一个把卫衣穿反的小女孩忽然跑到沙发旁边:“梵妮,我想养小猫。”
梵妮冲她摆手:“我上周就说了不可以。”
“那你为什么能养蝙蝠侠?”
“其实我不是……”
“——因为这是我的房子。我想养什么就养什么,你管不着。现在写作业去吧。”
“我没有作业。”
“什么学校连作业也没有?”
“只有高年级的小孩才有作业的。”
“那就去找高年级的作业做。你的学习进度已经落下一大截了。”
那小孩立刻瘪着嘴跑掉了。此时早餐时间已经结束,孩子们歪歪扭扭地背上书包,带上午餐盒,即使有打闹也尽量控制在梵妮愿意忍受的范围内。年纪最大的那个姑娘负责检查所有人的书包(顺便调整套反的卫衣)。等外面传来校车的声音,孩子们打开前门排队走出去,每个人离开前都冲梵妮挥手道别。
梵妮没有回应,只目送他们离开。直到校车走远,窗外的街道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她的肩膀迅速垮了下去。
没了叽叽喳喳的小朋友,成年人的世界立刻变得疑点重重。
梵妮问道:“你在监视我?”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红罗宾不紧不慢地说,“考虑到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你家门口,搞清楚一些信息也不是特别难。”
他转过头,看见沙发靠背上搭着围兜,餐厅角落还有一张小孩用的餐椅。他环顾四周,轻声问道:“那几个孩子是你收养的吗?”
“他们是非法入侵,一个接着一个。”梵妮平静地回答,“我不行使任何监护权。这群野猫找到一个窝就不肯走。”
“但你还是愿意养。”
“反正我的加班费多得数不过来。”
“我还以为你讨厌加班呢。”
“我是挺讨厌的。但是不耽误我赚钱。”
“……你可以把他们送去福利院的。”
“呕……”
“怎么了?”
“刚才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老板,被恶心到了。”梵妮忍不住把头扭到一边,“明天又要上班了……真希望他被打得起不来,永远到不了公司。”
“我刚才在说谎。”
梵妮转过头:“啊?”
红罗宾觉得自己突然鬼迷心窍了。
但他的嘴巴没停下:“我骗了你。我不是走投无路了,是故意来找你的。我想我身上带着伤,可以更方便接近你。”
梵妮困惑地看他:“你为了接近我,故意让人把你打得半死?”
“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你肯定有那个打手的联系方式。”
“我们能先别谈这个了吗?”
他吃力地在沙发上坐直:“我一定要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你的老板——我整天都在想这件事,一旦脑子放空就会想,连仅剩的休息时间都被占用了。昨天我被打了一顿,就连挨打的时候也控制不住思考,你为什么会讨厌老板,讨厌到需要找三百多个打手排队攻击他——你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也是很危险的吗?你在和这座城市最不稳定的群体打交道——我一刻也等不了了,必须得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此人的迫切已经让梵妮没力气鄙夷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深吸一口气:“你又是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红罗宾在心中对B道歉,“因为在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讨厌我的老板——不,不是讨厌。”
他继续默默道歉:“是恨。我恨我老板。”
他还没想出来恨意应该在哪个部分落脚,梵妮就已经开始点头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的关系很好,我很感激他……有人告诉我对其他人的恶意是没有理由的,但是我不相信……如果我恨他,我一定要恨得明明白白。”
他抬头盯着梵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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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也是一样的吗?”
梵妮没有回答他。她从沙发上起身,冲红罗宾招手示意,随后轻飘飘地走上楼梯。红罗宾一瘸一拐地跟上她,抓着楼梯扶手向上爬。他看见楼梯一侧的墙上挂着年代久远的照片,最中间的相框里是一对牵手看向镜头的小孩。他知道其中一个是梵妮,另一个是她罹患精神分裂的双胞胎哥哥。只要在电脑上动动手指,每个人的人生在红罗宾面前都会一览无余——这就使得那些看不见的部分让他格外抓心挠肝。
二楼的房间被全部打通,只剩一面光秃秃的承重墙。从天花板到地板,每一个角落都写满了运算公式,字母和数字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梵妮光着脚在公式的汪洋中行走,指着墙角墨迹还没干透的部分介绍:“这个快完成了。现在只差一个内存大一点的电脑。”
红罗宾走近细看:“这是……建模代码?”
“上次老板嘲讽我,应该去做发动机。”梵妮的声音十分冷酷,“所以我做了个发动机,所有的零件都能用3D打印。我要用这个把他发射进该死的NASA总部,然后在顶楼二次跃进飞向SpaceX,让他好好和那群高材生亲近,这样就不会来烦我。”
红罗宾干笑两声,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懂了这滩代码的其中一角——她真的在认真考虑行进轨迹,好用人肉炸弹一次性摧毁两个航空基地。她在整个休息日里只干了这一件事,怀抱着满心愤怒,把对老板的厌恶输出为可怕的字符。
三个护工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梵妮的声音钻进他的脑袋:“你有这个心思思考讨厌一个人的理由,不如直接动手。
“思考让人痛苦,但是打人不会。我从很久之前就不再思考这些问题了,所以也没办法回答你。”
“……是吗?”
“我只能把这个发动机送给你。”
红罗宾回过神:“你不打算用它发射老板了?”
梵妮扫过他身上的伤口:“该被发射的另有其人。”
“……”
红罗宾不知道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脑震荡也发展得越发严重。他嘴巴发干,双眼迷离,最后只能说:“谢谢。”
“不客气。”
梵妮盯着自己沾满油墨的手指:“别再来了。”
“……对不起。”
“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但是别出现在这里。”
她冷淡地扫过红罗宾的面具:“孩子们害怕蝙蝠侠。”
7. 第 7 章
AAAA专业打人红头罩的工作能力极强。把老板打得一个星期没在公司露面了。
只是红头罩本人也一个星期没出现,电话也打不通,似乎忘记了过来收尾款。
或许他以后不会再露面了。
梵妮有些怅然。好说话又经验丰富的打手可遇不可求,她原本还想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呢,连合同都拟好了。
在她缅怀红头罩时,讨厌的邮件又跳出来。
给梵妮·努曼女士:请前往顶楼办公室,您有一个重要会面。
梵妮的眼皮不祥地跳动起来。
这是她第二次踏足顶楼。
落地玻璃被厚厚的窗帘挡住了,整个办公室昏暗又空旷,像挂满了蝙蝠的洞穴。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见梵妮来了便冲她扬起笑容:“上午好,努曼小姐。”
梵妮露出得体的笑容:“上午好,福克斯先生。与您见面是我的荣幸。”
“叫我卢修斯就好。”
卢修斯起身与梵妮握手,示意她在自己对面坐下,随后用不显得冒犯的眼神礼貌地打量梵妮,表情温和:“很抱歉,打扰了你的工作。我们就不客套了,直接进入主题,可以吗?”
“我求之不得。”
“是这样的……”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稍微停顿片刻整理思绪,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感到难以启齿。
“我必须对你宣布一项人事变动。”
梵妮微笑:“什么样的变动,需要您亲自告知?”
“总的来说,你升职了——从现在开始。”
“……”
梵妮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不太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的底薪提高到原来的1.5倍,额外有三周年假,并将获得百分之零点五的股份和一个独立的办公室。具体合同之后会送到你手上。”卢修斯轻轻改换坐姿,被梵妮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参与之前的工作项目。但退出也没关系,项目结束后依旧能拿到分成。我们感谢你之前为公司的付出,也想尽可能地让你在这里更自在一些。”
“我升职之后,工作是什么?”
卢修斯的笑容比梵妮的更加坚不可摧:“执行总裁助理,总助办公室主管。”
梵妮的大脑开始迅速运转。
要怎么拒绝这项任命,同时又不得罪卢修斯·福克斯?
可惜卢修斯已经提前预判了梵妮的态度。他继续说道:“这是一项强制任命——所以,如果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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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不满,我很抱歉,但是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梵妮的表情淡下去一点:“我不记得入职合同里有过强制任命的条例。”
“我相信你的记忆力。但是你确定,要和集团的律师团队打交道吗?”
梵妮的大脑再一次运转起来。
付完离职违约金后,剩下的存款够养小孩吗?
……好像不够。
梵妮最让自己引以为傲的优点就是善于接受现实。她平静地点头:“我明白了。”
“那么,现在就要开始新工作了。”
“我要做什么?”
卢修斯冲她眨眼睛:“一个合格的助理需要做什么?”
“德雷克先生今天应该不在公司。”
“但你还在工作时间。所以去找到他吧。”
梵妮顺从地站起来,又心平气和地问道:“请问,是谁决定签署这份人事调动的?”
卢修斯有些无奈地摇头:“我只能这么说——不是我,也不是提姆。”
是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个人。
“好的,我了解了。谢谢。”
有那么一瞬间,梵妮感觉自己的仇恨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有些家伙就是这么擅长拉仇恨。
8. 第 8 章
一个合格的助理,需要时刻掌握老板的动向。
梵妮拿出手机,打开“AAA打手名单(备用)”,群发一条新消息:
最后一次拿尾款的机会,给我德雷克的位置。
打手名单里,大部分成员都是活干不完结不了尾款的无能之辈。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一出来,他们立刻闻风而动。没过一会儿,纷纷扬扬的信息汇聚起来,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梵妮暂时没有理会,慢吞吞收拾完工位,顺手应付掉几个同事好奇的试探,才不紧不慢地点开消息栏。
她的心中闪过一点失望。因为她寄予厚望的红头罩还是没有回复,似乎和老板一起人间蒸发了。市面上还能流通的人才就是这样可遇不可求。
回复她的消息大部分都是随便编了个地址骗钱,说些老板在家睡觉或者在公司上班之类的废话,还有一些是故弄玄虚讨价还价,他们对尾款的渴望已经超越职业操守了。梵妮为哥谭雇佣兵市场的乱象感到无比痛心。
她划到最后,看见第一个给她发消息的名字:火柴马龙。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想起来这火柴马龙是何方神圣:当年她在黑市论坛上发第一个招人帖子时,火柴马龙就是率先响应的。
此人当初跟她聊了几句,最后没有接受工作,不过消息的确灵通,为梵妮介绍了好几个很不错的合作伙伴。等梵妮的打手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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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积攒到两百个之后,火柴马龙就再也没联系过她——或许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梵妮当时的人脉已经比他更广了。
她没见过火柴马龙,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他很可靠。为了表达信任,梵妮二话不说给他转了一笔报酬。
对面沉默片刻,最后发来消息:谢谢。下次有活动还找我。
梵妮回复:额外问一句,你认识红头罩吗?他有一笔尾款还放在我这里。
又是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火柴马龙:隐约听说他准备洗白了。我可以帮你转交这笔钱。
梵妮:算了——他怎么这么想不开?
火柴马龙:可能良心发现了吧。
9. 第 9 章
三个小时后,午休时间刚刚结束,梵妮在哥谭大学计算流体力学实验室门口找到了老板。
老板今天穿着亚麻衬衫和学院针织背心,在一群研究员中间谈笑风生,倒真挺像个装模作样的大学生。
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周前刚被打过。
似乎感应到不友好的注视,他不经意地转过头,正好和梵妮的视线相撞,那张笑脸短暂地僵硬了一瞬——非常短暂,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他从一堆昧着良心拍金主马屁的可怜人中间挣脱出来,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梵妮面前。两个人看见彼此都装出一副热络的模样。
“下午好。”梵妮率先说道。
凑近之后,梵妮注意到老板额角有一块的肤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是用粉底把淤青盖住之后的颜色——可见他的确挨过打,只是恢复得比较快。
老板亲切地笑道:“下午好,真巧啊……你来这里是?”
“算不上巧,德雷克先生。我是来找你的。”梵妮掏出从老板办公室顺走的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您今天的行程安排似乎没有涉及到大学实验室呢。”
“……”
梵妮听到德雷克的脑子疯狂转动的声音。
“啊……原来我竟然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梵妮惊讶地眨眼睛,“是这样的——我被升职了。从现在开始,我是您的工作助理。”
“啊……”
梵妮是真的有点惊讶。因为急于从老板脸上找到他挨过打的蛛丝马迹,她难得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一回对方的表情——然后注意到一种古怪的恼怒,十分隐蔽,由几个细小的微表情组合而成。原来让老板生气比看他挨打更令人心旷神怡。
她歪头打量老板身后的实验室:“您在做什么?”
“我今天……休假。”
“我没有在行程表上查到这周额外的假期安排呢。是单方面给自己放假吗?就像单方面给我放假一样?”
“对不起——先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好吗?”老板后退半步,动作有点滞涩,像是两层代码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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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冲突。不过他的失态转瞬就消失了。最后他恢复原状,故作轻松地叹气:“……我的确没在休假,只是翘班了。”
梵妮很给面子地追问下去:“您怎么会翘班呢?”
“因为,我遇见了一些难以解决的困惑。想办法解决它们将会是我人生中的重要议题。”
“现在解决了吗?”
“我不知道。”老板微笑,“不过,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对应的答案。我想我应该学会放过自己。”
——说得好像你有多了不起似的。
梵妮也笑着点头:“好的。您今天下午需要参加一个小型酒会。”
“稍等,我还是有点——他们没有向你透露调岗理由吗?”
“据我所知,这是韦恩先生的直接任命。”
“我代他向你道歉。岗位调动原本不会这么……”
“下个月我会辞职。”
老板愣住了。
“在离开之前,”梵妮的笑容不变,“我们还是好好相处吧。”
10. 第 10 章
回公司的路上,他们在学校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
老板出行一般有自己的专车。不过今天德雷克是偷跑出来的,新助理唯一的交通工具也只有地铁,因此他的座驾只能从保时捷降级为丰田。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彼此之间隔着一段和阶级鸿沟一样难以跨越的距离。前座的司机在后视镜上挂了一串水晶吊坠,在两人中间茫然地甩动。
老板几乎不再掩饰自己的怒火。他面色沉静,在从校门口开往钻石区的那一整段路程中一言不发。梵妮也乐于保持沉默,在手机备忘录里编辑未来一周的工作进程。
第四个路口右转,老板猛不丁开口了。
这一次,他终于放弃以上层阶级彬彬有礼的“抱歉”、“打扰一下”、“容我多嘴一句”作为开头,平铺直叙地问:“为什么辞职?”
“我携带精神分裂症遗传基因,不适合参与社会活动。”
“你入职那天就在简历里写过了——没人在乎这种事。”
梵妮没说话,手指把屏幕敲得哒哒作响。
“哪怕只有一次,”老板说,“你就不能对我透露那么一点点真实想法吗?”
梵妮也有一点懒得装了。她决定顺老板的意干点真正想干的事:无视老板。
五分钟后,出租车攀上城际高架,车窗外的楼宇缓缓下沉。
“即使你明天就离职,今天也依然是我的员工。”老板继续说,“我现在要求你给我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否则我不会在任何你转递给我的文件上签字,无论是离职申请还是项目合同。”
梵妮抬起头:“今天上午,我收到升职通知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董事会软性开除了。”
老板的下颌稍稍后缩,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原本的五个助理分工明确,岗位十分稳定,而且从来不需要什么‘办公室主管’。所谓的升职只是把我扔到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落里干杂活。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只知道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或许他日理万机,刚刚才发现有一个精神病患者在自己的公司里担任要职,而给她一点股份比辞退她付出的成本更低。
“与其让大家都难看,识相一点主动离开是我最好的选择。”
梵妮以为老板会说一些诸如“韦恩不是这样的人”之类的话,但他只是意味不明地冷笑。
梵妮轻轻皱眉,询问还没出口,余光却瞥见一些不和谐的颜色。
她偏过头,看见前座挂着的水晶吊坠左右摇摆,上面长方形的后视镜里有一双沉沉望过来的眼睛。视线和梵妮相交后,那双眼睛迅速撤走了。
前面的司机一直在看他们。
每一个在第七大道活到成年的哥谭人都拥有敏锐的第六感: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司机有点不对劲。梵妮面上不动声色,贴着车门的右手小幅度上移,指尖轻轻勾住内侧把手下拽。什么也没发生,车门被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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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就握在她的另一只手中。梵妮屏住呼吸,然而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另一边的老板忽然拽住她的手腕。
梵妮转过头,发现老板也正在看她,神色平静。他冲她小幅度地摇头,手心的温度渗透进她的皮肤。
随后,他用颇为粗暴的力道把梵妮拽到自己身边,用不算大但是足够让车内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道:“承认吧,梵妮,”——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讨厌我,根本无法忍受和我呆在一起的日子。这才是你辞职的理由。”
梵妮的脸和老板的脸贴得很近,她闻到一股滴滤咖啡的味道。原来老板有一双冰冷又黯淡的蓝色眼睛。
梵妮镇定地回答:“我干嘛要讨厌你?”
“别狡辩了。”他不留情面地打断,“红头罩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雇他来袭击我了,对吧?我早就把他买通了。”
“……”
下一刻,一辆货车突然出现,从后方窜出来,随后重重撞上梵妮所在的那一侧,出租车司机也十分配合地右打方向盘,和货车贴在一起,小半个车身像纸壳一样尖叫着内缩。
老板把梵妮罩在身下,两个人顺势滑进座位底下,轮胎和路面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是几声枪响,灼热的子弹掠过头顶。
在如此变故中,梵妮心中只想着一个人:
红头罩。
——那个见钱眼开的混蛋!
11. 第 11 章
十五分钟后,梵妮被蒙着眼睛拎上了另一辆车。
她的小腿似乎被流弹或者出租车的残骸划伤了,只觉得冷冰冰的使不上力气。她倒进车座,脑袋磕在车门框上,整个人还沉浸在被红头罩出卖的震惊中。
随后老板也被扔了进来。慌乱之间,他再次伸手抓住梵妮的手腕,轻轻转动,在绑匪们看不到的角度握住她的手。
人只有在失温时才会感受到同类有多温暖。梵妮回握住他,在黑暗中找到唯一一个支点。
她听见陌生的男人们钻进货车,甩上车门,再调转车头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进。前座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隔着老板还有一个人坐在身边,大概正在往弹匣中装子弹。渐渐的,一切的声音都随着汽车加速消失,只有德雷克平缓的呼吸声贴在身边。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点恐慌症发作,正拼命攥紧对方的手。她下意识松开手指,但老板用更加坚定的力道回应她。
冷静下来后,平静的生活正在离她远去。
老板在这时候插嘴:“我不抱希望地问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的?”
梵妮笑了一下:“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问这种问题?很重要吗?”
“除了我还有谁问——不,别回答我。我只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我是最有权力问的,对吧?”
劫匪冷漠的声音传过来:“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梵妮没有理会对方:“知道理由不会让你更难受吗?”
“不知道才让我难受。”老板说,“从来没人对我的讨厌这么极端……或许有少数的那么两个,但他们也是有理由的。”
“——我说了闭嘴!”
德雷克发出短促的喘息,大概是被揍了。梵妮第一次没有因为老板被打而生出喜悦的情绪——或许在生死关头人性总是会变得格外宽容吧。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让她说,我也想知道。这两个人刚才在车上差点因为这事打起来。”
“……你有什么毛病吗?想看肥皂剧回家去看,我们在干正事!”
“我想做的事就是正事。你有什么意见吗?”
阴狠的语气。看来出租车司机是个颇具领导力的角色。车厢里的氛围变得有点尴尬。梵妮听到德雷克很轻的笑声,轻蔑的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逼着梵妮不得不开口。她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我第一次见你就讨厌你。因为你很虚伪。”
老板立刻笑不出来了。
“……我?虚伪?”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你现在就挺虚伪的。”
“在座的人中间有一个比我更虚伪,让我想想是谁每天看见我就假笑……”
“别跟我来这套。我在你眼里有多虚伪,你在我眼里就有多虚伪,咱们两个半斤八两。”
与两人的虚伪成反比,这场对话的本质已经变得越来越纯粹了:德雷克彻底放弃安抚对方的意图,忍不住太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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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第一次见面,就是你来面试的时候吧?我就和你说了一句话,你怎么就看出来我虚伪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跟我说说吧,让我死个明白。”
“是啊。”出租车司机插话,“我也想知道。”
梵妮的脸涨红了。她把德雷克的手捏得嘎吱作响,但对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回答——他就偏要现在问吗?在两人被绑架的时候?对他来说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但话到嘴边不得不说了。梵妮深吸一口气:“好啊——你当初为什么要录用我?”
“因为你符合录用要求?因为我录用你所以我虚伪吗?这是什么逻辑?”
“说谎。”
“我怎么又说谎了?”
“你不想录用我,也根本不想看到我。你觉得我应该进精神病院。”
德雷克卡住了。
“你的眼神……我看见过很多次。”梵妮感到自己在发抖,大概是腿上的伤口失血过多,“‘她没疯,但迟早会发疯的,她很危险,她全家都有精神病’——你是这么想的,对吧?如果我误解你了,现在就告诉我,我一辈子免费替你打工赔罪——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从没想过这种事’。”
但德雷克没说话。
“你不信任我,没关系。但为什么要录用我?”
出租车司机坐在前面,发出看肥皂剧时心满意足的笑声。
12. 第 12 章
货车停在城市边缘一处荒废的工厂旧址。
德雷克被率先拽下来。他快速说道:“把她放了,她没有威胁,你想要赎金还是——”
“你算什么东西?”绑匪冷笑,“和她比起来,用你换的那点赎金都只算添头。”
德雷克的心了沉下去。梵妮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眼前蒙着厚厚的布条,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听见梵妮从车上下来时摔了一跤,血腥味缓缓飘散开来。她一声不吭,沉默得几乎让他听不见具体方位。
事情还可以更糟糕:他们两个被分开了。
梵妮的脚步声越远,他就越不敢轻举妄动。空气中传来淡淡的硝烟味。光源从西北角透过来,现在已经是午后了,他们在城区里绕了很多圈才来到目的地。
一个人往他口袋里放了个不轻不重的东西——梵妮的手机。GPS可以定位,他们要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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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被绑在一起的假象,然后把梵妮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等过了转角,他迅速踹晕了押着他的两个劫匪。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德雷克把拇指从关节中拽出来,利用脱臼的手指挣脱手铐,随即匆忙地复原关节。时间紧迫,但他还是出现了两秒钟的愣怔。
他的右手还有一圈淡红色的痕迹,正在渐渐消退。在车上时,梵妮自始至终都握着他的手。
13. 第 13 章
“四年前,努曼在学校里设计了一个电信号装置,实验证明这东西可以操纵老鼠的脑电波,让它们完成反动物性的复杂工作……这甚至只是选修课作业……”
“是的是的,我的助理是毋庸置疑的天才——说点我不知道的可以吗?”
“后来她把所有图纸和代码打包卖给了莱克斯·卢瑟名下的一个私人科技公司——作为保护性专利封存,因为那时候卢瑟也在研究相同的技术。”
“……你是说他半年前想用来控制超人的那个东西?”
“是的,他失败了。之后整个实验室被查封,但我们忘记了这些没被用过的专利……卢瑟把努曼的那份给了出价最高的哥谭买家。”
“然后,这个神秘买家研究半年后意识到,卢瑟的路走错了,这个大二学生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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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课作业才是正确答案——正好设计师本人还在哥谭活动。”
“我只有一个点不明白。”神谕在通讯器对面说道,“梵妮·努曼是个天才,为什么只有我们发现这件事?按照一般逻辑,卢瑟在买专利那年就该把她招揽过去了。”
(你不信任我,没关系。但为什么要录用我?)
“……因为我比卢瑟更虚伪。”
14. 第 14 章
贴在梵妮袖口的定位器显示,她朝着西南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随后固定在某个遥远的角落。
德雷克的心里有些发慌。一部分是在担心梵妮的安危,另一部分则有点莫名其妙。他始终能感受到梵妮的手指捏住自己掌心的力道,随后思绪越飘越远,眼前闪过她穿着背心和睡裤的模样。她背对着自己侧身坐在沙发上,一只脚折起来压在身下,专注地看着六个孩子排队背上书包,站在门口挨个朝她道别。
“再见,梵妮。”“晚上见,梵妮。”“我还是好想养小猫啊,梵妮。”
她始终住在努曼家的老房子里,曾用同样的姿势目睹家人一个接一个精神崩溃。与她形影不离的同胞兄弟一直坚持到高中毕业,两人考上同一所大学。开学前一个星期,哥哥忽然脱掉身上所的衣服,在晚餐时走进客厅,然后对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梵妮可以隐瞒一切,但她选择把所有事情写进简历。家人的人生就是她的人生,家人的故事就是她的故事。她在坦承隐秘的遗传病史,面对其他人疑虑的目光时,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提姆·德雷克开始恼恨自己为什么偏要问那个蠢问题——只是定期被打一顿而已,哪怕是红头罩都没造成多大伤害。
天色渐暗,哥谭的第无数个夜晚如期而至。璀璨辉煌的城市夜色只留给愿意飞高的鸟,大部分普通人能看见的也只有一小段老旧的霓虹灯牌。
他翻越护栏,从楼宇的间隙中掠过。柔和的晚风被他抛在身后。神谕在耳机中询问:“罗宾已经到位,你需要回避吗?”
“让他走。这里不需要他。”
“‘婆婆妈妈的德雷克觉得如此小事用不着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罗宾出马’——我就这么转达了?”
“无所谓。”
他跳上目标建筑楼顶,顺着电梯井向下,一直降落到楼层中段。面前的大厅一片漆黑,应急灯在走廊尽头闪烁。
向梵妮的定位点走了几十步,依旧听不到人声——连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没有。德雷克在黑暗中站定,经历了长达一分钟的思考,随后打开通讯:“把警察引到别的地方去……十分钟后再来。”
神谕气笑了:“请问我们是什么一手遮天的神秘幕后组织吗?我要怎么操控警察?”
“承认吧芭芭拉,我们就是一手遮天的神秘幕后组织。你和你爸就是我们渗透进警局的暗线。”
“……你变得更讨人厌了。”
“我很荣幸。气不过的话之后再找人打我吧。我可以给你介绍打手。”
他拽下通讯器,放在口袋里捏碎,以防万一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上没有家人偷偷放的窃听器。
随后他朝着尽头的房间走去,翻过一堆造价不菲的实验器材,来到厚重的门前。
铁门设了密码,但锁没有挂上。他轻轻一推,暗幕笼罩的房间里顺势摔出来一个人影。
一个持枪的男人,半张脸砸在地上,另外半张脸表情狰狞。他双目圆睁,脸上的每一个孔洞里都流出浓稠的血浆。他保持着一个抵抗的姿势,身体转向门口,大概是逃跑失败了。
眼睛适应黯淡的光线后,德雷克看清整个房间。大概十二具新鲜尸体或站或立,像蜡像馆的人偶一样僵在原地,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恐惧与疯狂。房间里听不见别的声响,只有中间立着一具两人高的臃肿机器,从通风口内部发出“呼哧呼哧”的唤气声,仿佛里面关着一只恐怖的怪物。
他绕过机器,在房间角落看见了梵妮。她坐在一张简易的折叠椅上,脸上有伤,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她似乎没注意到有活人造访此处,紧紧盯着那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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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机器中央闪烁着的红点。德雷克注意到她的内眼角和耳朵正向外冒血,除了这几条血色,整个人恍若苍白透明的灵魂。
窗外警笛声呼啸而过,又急匆匆地跑远了,可见神谕的确有操控警局的本事。
他走到梵妮面前,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血迹,轻声问道:“你碰了哪些东西,梵妮?”
梵妮的眼球缓缓转过来,又飘向更加虚无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平静地回答:“几个开关。”
“哪几个开关?”
“他们生产出来,又不知道怎么用的开关。”
德雷克笑了一下。他很想说“毕竟你所有的设计都能无脑扔进3D打印机”,但还是忍住了。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比起暴露秘密身份,他更不希望红罗宾这时候出现在梵妮面前。
最后他说:“听上去挺危险的……那我只能用更原始的办法抹掉指纹了。”
他从不远处的尸体身上翻出打火机和子弹,在机器旁边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梵妮搀扶起来。他重新握住她的手。
梵妮沉默着被他带向门口。死者们目送两人离开。等一直走到电梯口,梵妮开口道:“我听到警笛声了。”
“他们要过一会儿才到。”
“……那我们应该等他们到现场。”
“作为受害者,翘会儿班也没关系的。”
他们走到底楼,从侧门离开,没走多远,身后的大楼里就传来爆炸声。梵妮回过头,后知后觉地说道:“这是在销毁犯罪现场吗?”
德雷克严肃地回答:“这是在帮助哥谭警察和蝙蝠侠的工作变得更有挑战性。”
火光被夜幕吞噬,像无垠夜空中一盏小小的灯笼。
梵妮喃喃道:“好漂亮。”
于是两人又驻足观赏了一分钟。
15. 第 15 章
凌晨一点,梵妮和老板并肩坐在第七大道家门口前的台阶上。
孩子们一直等到梵妮回家才睡觉。为了安慰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小孩,梵妮不得不答应,如果利亚姆在下次测验拿b+,他们就可以养小猫。
孩子的世界记不住太多烦恼。大家立刻欢呼雀跃着回去睡觉了。每个人睡前都真诚祈祷,希望利亚姆一觉醒来变成绝世天才。
很快,一切都安静下来。
借着昏暗的路灯光,梵妮歪着脑袋打量老板的侧脸。他很没形象地半躺在台阶上,脸色淡漠又疲倦,带着某种或许连他本人都没察觉到的傲慢。他假装平易近人的时候格外令人恶心,但现在卸下伪装后反而正常了。
老板没问她,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所以梵妮也没问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他们安静地在彼此旁边坐了许久。
等到黑夜也沉沉睡去,老板突然出声:“我想过了。”
“想过什么?”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录用你。”
“……”
“首先,你的确很优秀,公司能雇到你算是赚了。其次——”
老板转过头看她:“你的确很危险。”
两人严肃地对视,随后都忍不住笑出来。
“是真的,我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没出错。”德雷克说,“根据你的家族病史,推断你发病几率较高是完全客观的。我不会完全理解你,就像你也不会完全理解我。更何况你又属于高智商人群。比疯子更可怕的是高智商疯子——这是经验之谈。我认为,给你一份稳定的工作,把你放在眼皮底下监视是最稳妥最安全的方案。所以我录用了你,并且绝不后悔。
“你说对了,我的确很虚伪。谢谢你帮我认清这一点,梵妮。如果你以后想继续找人打我,我完全接受——就是别找红头罩了,他确实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人。”
“我会考虑的。”
“……你辞职之后,打算去干什么?”
梵妮抬头注视漆黑的夜空:“我不知道。环卫工人,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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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NASA工程师。”
“如果,我撤销你的升职,让你回到原来的岗位,你愿意继续留下来吗?”
“你能和韦恩对着干?”
“他其实……挺好说话的。”
梵妮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冷不丁说道:“我可以留下来。这年头工作本来就很难找了——我也愿意当你的助理,反正钱给够了,打杂也没关系。”
德雷克紧张地看她:“……条件是什么?”
“去帮我把布鲁斯·韦恩打一顿。”
提姆·德雷克迅速转过脸,双眼放空。沉默许久后他问:“你还有红头罩的联系方式吗?”
“那个号码已经联系不上他了。”
“我给你个新的。他要多少钱我都报销。”
“你不是说……”
“他虽然见钱眼开,”德雷克的声音莫名的虚弱,“但打人还是挺专业的。”
“他不会把韦恩打死吧?”
“——你找他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种事!”
16. 第 16 章
早上八点四十分,提摩西·德雷克坐在办公桌前喝咖啡。
他已经连续五十个小时没合过眼了。
大脑过载之后会丧失一部分自我保护的能力。现在他虽然累,但毫无睡意,只剩下一口气,操纵身体爬到公司,甚至比往常还早了半个小时。
(……都这样了,我为什么要来上班?)
这就像做梦。他睁着眼睛,思维不受控制地乱飘:天花板的颜色有点奇怪、咖啡好苦、左腿好像有点疼、上次被格雷森拉去看的电影还没看完……叫什么来着?我到底是没看完还是看到一半睡着了?——助理也来上班了。
助理捧着笔记本电脑和笔记本快步走进来,左边肩膀和侧脸别扭地贴在一起,中间夹着手机(像三明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就是那种ABA式排列的物体结构……我在说什么?)。她脸色阴沉,一副随时准备打人的模样,回复电话的声音倒是很温和,甚至能听出一点笑意。她把手上的东西扔在老板办公桌上(扑面而来一股冷冷的水汽),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继续打电话,在这过程中没有分给老板任何一个眼神。
……是《第六感》吗?
死气沉沉的眼睛从左边划到右边。
在梵妮继续打电话时,他正在努力回忆那部电影里有没有出现过一个老太太缓缓走下地铁口的镜头。很快这样具体的影像也不再出现,脱缰的大脑横冲直撞,从蝙蝠侠旋转一小时.mp4一直滑到如何使用正确的走路姿势让两侧臀肌大小保持对称(鬼知道这是从哪里学到的知识)。
世界的模糊色块在他眼前扩张又收缩。
他感到手指发麻,眼球鼓胀,能够获得的氧气越来越少,与此同时他还保留有一小部分的理智,正悬在半空中像个毫无激情的赛事解说那样对自己复述一切客观事实:
我好像要休克了。
他低下头,咖啡杯深处开出一大片奇怪的花朵,重重叠叠的花瓣里藏着一圈又一圈人类的牙齿。
这是幻觉。
他抬头,整个世界也跟着他一起上升。地毯在眼前无限延伸,再直直下坠,带着他的转椅朝地狱深处高歌猛进。
这当然也是幻觉。
他转动脑袋,盯着助理的背影。
她还在打电话,大概打了五十年,不知疲倦,和对面的陌生人纠缠不休(“哪来的供应商排场这么大?”),连世界末日来了也不在乎(我在朝地狱里滑!)。她今天穿着淡绿色针织毛衣,长而窄的薄呢半身裙,裙角在后方稍稍开衩,靠近鞋跟的位置渗进一片黯淡的水渍。
啊,外面下雨了。
哥谭的雨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他开始想象梵妮撑着伞走过路口。灰扑扑的雨幕中一个淡绿色的影子。她跨过水坑,鞋跟溅起的积水顺其自然爬上她的裙角。现在哥谭需要崭新没有坑洼的人行道……
随后——非常突然,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地——他糜烂粘稠发病的脑子凭空构想出助理跨坐在自己腰上的场景。
梵妮刚挂上电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巨响。
她回头,看见老板直挺挺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直接把办公椅发射出去。转椅重重砸在身后的落地玻璃上,又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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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圈回弹了一段距离,缓缓滑到地毯边缘,摇摇欲坠。
“……”
“……”
咖啡泼了他一身,但老板浑然不觉,脸色像刚死了五分钟的新鲜尸体。黑乎乎的饮料浸湿了他的高档衬衫,像开膛破腹后留下的暗红血迹。
梵妮不得不关心一下了:
“需要我帮你请假吗?”
老板不说话。
他眼神涣散,飘渺的视线像天花板中间下渗的雨水般落在梵妮脸上。他透过她的面孔看见了一些可怕又让人无能为力的东西。
他冷静地问道:“那个老太太真的存在吗?”
“什么老太太?”
“《第六感》的老太太,坐地铁的那个。”
梵妮思索片刻。
“那应该是《驱魔人》里的吧?”
“《驱魔人》。”他重复一遍,“那里面有老太太吗?”
“神父有一个妈妈。”
“你能陪我把它看完吗?”
“啊?”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提姆以为自己在做梦,梵妮也觉得老板在做梦。
梵妮眯起眼睛观察老板的病情,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有点问题,所以不该和他计较。
她试探着问:“如果我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老板反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下一刻,他开始分阶段倒塌。膝盖砸在地上,然后上半身笔直地朝前倒下去。在被地毯埋没之前,那张脸上始终带着茫然的表情。
被拒绝后,老板死了。
17. 第 17 章
老板死于脑梗。
葬礼那天,哥谭的雨依旧没停。
海面上聚集起来的积雨云总是吝啬又冷静。它在天空徘徊许久,只是没日没夜往下洒一些轻飘飘软绵绵的脏水,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变成水雾,在呼吸间渗进人的肺腑中。哥谭人会把这种轻微的窒息感消化为淡淡的忧愁,或者难以抑制的歇斯底里,最后殊途同归地变成一把又一把因为阴雨而有些受潮的药片。
这样的天气,不多举办几场葬礼简直就是浪费。
对于一个有钱人来说,老板的葬礼称得上简陋,并且十分仓促。在这个上限是150米金字塔的世界上,德雷克只拥有一口简单的黑色棺材,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坑。
他被葬在韦恩家族的墓地中央,十码之外那个被填上许多年的土坑属于另一位早逝的异姓兄弟。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并肩躺在同一片土地之下。到底是怎样的因缘际会,才能让两个人被同一只老鼠啃噬?
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梵妮站在远处的高地上旁观,脚下是一圈黑压压的影子。像一个黯淡的光圈。
棺材沉下去时,稀薄的灰雾中传来鬼魅般的啜泣声。
在如此遥远的距离内,梵妮仍然注意到,光圈中央,除了死人之外,还有几道视线落在她的位置。
最先看向她的是一个高挑的女人,她拥有耀眼的红头发(即使是哥谭的冷雨也没办法熄灭这层红光)。她瞥过来,又很快收回视线,脖颈轻轻扭动,似乎只是在确认梵妮是否到场。
随后,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用更加难以忽视的目光看向她,而且根本不知道掩饰。梵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差点错过撒在棺材盖上的第一捧土。站在土坑另一侧的是个子稍矮的男孩、一个老年男人以及韦恩本人。三人背对着梵妮,但那个小孩确确实实在扭头打量她,如果不是被韦恩抓着肩膀说不定会直接跑过来。
这一家子似乎都在葬礼上心不在焉。
梵妮并没有感受到多少不安或者难过。她十分冷静、且十分客观地考虑到:我确实是最大的嫌疑人。他死的时候只有我在现场。全公司都隐约察觉到我和他的关系不和。如果警察解锁我的手机(说不定他们早就这么干了),很快就会找到通讯录里一时间划不到底的杀手名单。
在这样的前提下,死者家属会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也是情有可原。
仪式尚未过半时,一个穿着红夹克的男人从人群中析出,大步流星离开墓地。梵妮又等了几分钟才走。或许最后剩下的都是真心为德雷克惋惜的朋友。
她走出墓园,在公路边等到一辆公交车,之后在老城区的边缘下车。傍晚刚刚降临,晚高峰的车流才开了个头,雨雾在头顶飘摇。她走到四号线地铁口,凝视柏油路对面宽而深的下沉的楼梯,回忆起《驱魔人》中神父的母亲的幻影自上而下消失在地平线,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
梵妮决定今天走路回家。
从六岁开始,她的衣柜里永远都有一套用来参加葬礼的合身衣服,面料挺括,被雨水打湿后会在表层结一层柔软冰冷的壳。努曼家的教育方针集中于出门在外一定要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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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完美无瑕:最漂亮的衣服,一丝不苟的表情,说话要轻声细语,不要大哭也不要大笑。每一扇门都坚不可摧,才能隔绝生活内部令人惶惑不解的“不体面”。
穿着黑衣服的梵妮沿着坑坑洼洼,布满水坑的人行道前进。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但这几天梵妮接了太多供应商的电话,浑身上下找不到一根还有力气摁下接听键的手指了。
她并不熟悉从这里回家的路,只是埋头向前走。遇到红灯向右转,遇到绿灯再向左转。她走的路越长,夜色就愈加浓郁,直到漆黑的夜幕轻轻环抱住城市的肩膀。雨雾褪去了,接下来是永不熄灭的灯海。路灯的碎光沿着高架桥的形状飘远,像一条长蛇嶙峋的脊背,绕过海岸线边缘游向天际。
梵尼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
她被一股强硬的力量向后拽,以致重心不稳,踉跄着转了半圈,眼前闪过一片明艳的红色。她抬起头,看见红罗宾的面具正在距离自己咫尺的地方。年轻的义警似乎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头发凌乱,隔着一层战术手套也能感受到他发烫的掌心。
“努曼小姐,”他的气还没喘匀,“你现在很危险——”
还有半句话他没能说得出口。
他马不停蹄地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梵妮眉头紧蹙,淡淡的红色从眼底与鼻尖的皮肤下蔓延开。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后,她扭过头去,抬手捂住湿漉漉的睫毛。
原来她会为我难过啊。太好了。
在回神之前,红罗宾的手臂率先行动,甩了自己一个沉重的巴掌。
18. 第 18 章
“你不用……为他太伤心。”
梵妮只顾着揉眼睛,没去看他:“为谁伤心?”
“为你老板。”
“呕……”梵妮的眼泪差点变成胃酸从嗓子里冒出来,
“我看上去很贱吗?我为什么要为老板伤心?”
“哦。”
跑过大半个哥谭急匆匆来向梵妮解释其实老板没死他也不想骗人的红罗宾平和地笑了一下。他忽然感到嘴巴好痛,以至于一时之间没办法说出太多无关紧要的信息了。于是他删繁就简,回到最初的话题:“——总而言之,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
梵妮在夜风中做了一个深呼吸:“我之前认识几个打手,在转行之前是律师。”
“他们转行之后执照应该被吊销了吧?”
梵妮看红罗宾的眼神就像一位堪萨斯农民看着刚下乡半个小时的城里人为了躲避开过来的拖拉机不慎摔进猪圈:“就是这种执照被吊销的,给出的法律建议才有用——你没打过官司吗?”
“等一下、我觉得我们在聊的应该不是同一件事……稍等一下。”
混合血清的后遗症让红罗宾摇摇欲坠。这位义警最虚弱的状态并不体现在身体机能的倒退,主要表现为原本的八百个心眼暂时萎缩成了两到四个。
维护一个神秘莫测的形象需要付出良多。现在,他得拼尽全力才能阻止自己直愣愣地盯着梵妮的眼睛发呆,以免顺着对方的每一句话发散下去。
他的手又给了他的脸一巴掌。目前为止,肢体肌肉的神经反射比他头骨中盛放的那个器官更冷静。
梵妮的脸上出现了一些同情:“你知道生病了是可以请假的,对吧?”
“不是生病。”红罗宾把头转到一边,努力瞪大眼睛眺望远方城市的剪影,“只是中毒而已。”
“这并没有让你的状态听起来更正常。”
“我不——对不起,我们刚才在聊什么来着?”
“在聊你悲惨的职业生涯。这样吧,你有没有听说过‘工会’这个词?干你们这一行的有工会吗?你的老板给你买过保险吗?工伤有补偿吗?”
“呃、我们受伤频率太高了,普通机制的保险会让老板赔破产的——等一下!不是这个话题!”
用手臂鞭策脑袋已经不管用了。红罗宾在梵妮嫌恶(针对他老板)的眼神中短暂地停止呼吸,靠轻度缺氧制止大脑突破头盖骨旋转升腾:“我是说、工伤保险前面那个话题。”
“律师执照?”
“是的是的,律师执照。”他迅速换气,像掉进泳池后努力扑腾到水面上呼救的人,“首先,梵妮,不要去联系你通讯录里的任何一个不该联系的人,好吗?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其次——”
他加重语气,严肃地止住梵妮插话的势头,“其次,我要说的事情和律师没关系。你用不上他们,因为警察不会把你老板的死和你联系起来。我保证。
“你的处境很危险,因为你的生命安全正在遭受严重的威胁。有人准备杀死你,努曼小姐。”
梵妮的发尖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就像杀死我老板那样?”
“是的,我认为他的死亡是对你的一个警告。”
红罗宾斟酌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你和他,最近遇到了什么值得留意的事情吗?”
梵妮也思考片刻:“我觉得布鲁斯·韦恩想杀了我们。”
“彻彻底底的错误答案——但是请问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第一,韦恩讨厌我。他手下的人一直在排挤我,”梵妮冲他举起手指细数,“第二,从公示出来的股权分配和花边新闻推测,老板和董事长的关系不太好,涉及到亲缘继承的问题……”
“你都说了这是花边新闻啊!”
“所以我今天去葬礼上观察了,”梵妮斩钉截铁,“他们的关系的确不好,没有一个人在真的为他伤心。”
红罗宾沉痛地闭上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三,两周前,我雇人去把韦恩打了一顿,德雷克也参与在其中。考虑到那个打手随时会为了钱告密,被韦恩收买后出卖我们也并非没有可能。现在他的杀人动机和诱因都已经很明确了。”
过了许久,她才听见红罗宾虚弱地抽气,像是自言自语:“我真不该……”
“他是怎么死的?”
“什么?”
梵妮将双手插进口袋,漆黑的大衣仿佛鸟类合拢的翅膀,只有一张脸显露出青白的颜色,仿佛在墓园上空徘徊的女妖。
她微微侧头看他:“提姆·德雷克,我的老板,他是怎么死的?除了脑梗这个理由。”
红罗宾隐约听到高速旋转的脑子缓缓平静下来时,那种发动机熄火会有的声音。此刻他忽然恢复清明,简直不治而愈,短暂脱离了残留毒素的困扰。冥冥中,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应该在绝对理智,对自己的一言一行完全负责的前提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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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回答正确。
“他是被毒死的。”
梵妮笑了:“和你一样的毒吗?”
“我比他幸运一点。”
“毒药是放在他早上那杯咖啡里吗?”
“或许更早一点,在他还没开始上班的时候。”
趁着现在没发病,他一鼓作气说道:“在抓到凶手之前,你不应该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乱逛……你养在家里的那几只小猫也是。”
“不用担心。”
红罗宾在恍惚中看到梵妮的眼睛正在朝自己靠近。
“他们比我,和你,都更擅长远离危险。”
冰凉的手腕贴上他的侧颈。
傍晚的那场雨还留在他耳畔,变成一层粘腻的水渍。他打了个冷颤。
“你发烧了。”梵妮收回手。
“这是……血清催化白细胞分解毒素的……”
“生病就不应该工作。”梵妮抬头看了眼天色,“翘班吧。”
“……我没有保险。”
“我知道一个只有生病的时候才能去的地方。没有保险也能去。”梵妮伸手邀请他。
“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
“你很快也能知道了。”
“……”
自由,自由的大脑。挣脱孱弱身体的束缚飞向天际。世界只不过是我的牡蛎。红罗宾觉得耳机里同伴呼唤自己的声音有点太吵了——什么叫“赶紧滚回来继续治疗”?反正解毒剂已经注射完了,在哪里治疗不都是一样的吗?
他心安理得地牵住梵妮的手腕。
生病就应该翘班。我想问什么就要问出口,不能藏在心里发烂。
“你刚才为什么要哭?”
梵妮惊异地看着他。
“因为我迷路了。”
“字面意义上的迷路?”
“字面意义上的迷路。”
梵妮觉得有点不自在,但是现在她已经挣脱不开对方的手了,只能直面他充满求知欲的眼神。
“我从没来过这里,担心走一晚上也回不了家。这种时候偷偷哭一下也没什么吧?”
红罗宾摇头。
他的左耳朵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大吵大闹(可能是我的潜意识?):“快醒醒啊你这蠢蛋!再过一会儿面具都要被扯下来了!你就这么轻轻松松找到她她就不会怀疑吗!”
红罗宾点头。
他把潜意识想要表达的意思简单加工了一下:“还好我找到你了。”
19. 第 19 章
他的后脑砸进硬邦邦的皮质坐垫中。颅骨与头皮的缝隙间挣扎游动的电流带来成片的刺痛感。恍惚中,红罗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不算特别大的力气摆正,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以装殓的姿势安详地躺下。
他闻到很淡的、酸涩的浆果味。过载的脑子迅速通感,让他的牙关隐隐发酸,就像咀嚼一颗未成熟的果实。
冰冷干燥的手再一次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眨了眨眼睛,看见梵妮悬在世界的正中央。她把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抚平,随后手掌贴上他的上半张脸,眼球像心脏一样在她的手心跳动旋转。
她真的要把我的面具揭下来了。
但是梵妮竟没有揭,甚至都没去看一眼。那块柔软坚韧的布料对她来说无伤大雅,也不值一提。梵妮收回手(像一朵积雨云头也不回地乘风而去),对他说:“你确定你不会烧死吗?”
“已经……阻断剂……”
“所以这不是中毒,是解毒的副作用。”
他胡乱地伸手,重新握住梵妮的手腕:“未知的神经毒素……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你应该——”
梵妮拽掉他的手,重新放回原位:“你在来的路上已经说了十四次了——这是已经设定好的关键词触发系统吗?”
红罗宾勉强喘了口气。某种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茫然极为短暂地攻击了他,又在数秒后消退。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了某个密闭的空间内,头顶是一片天鹅绒质感的深灰色色块。他下意识开口:“我在棺材里吗?”
“不,你在车里。”
“我的棺材还挺好闻的。”
“不是棺材。你在车里。”
“为什么所有棺材都设计成只能一个人躺的形状?如果有人想和我躺在一起该怎么办?没人照顾一下我的用户需求吗?”
“稍微清醒一下,你在车里,暂时还没到棺材那一步——按照你的用户需求,相关的服务叫做‘陪葬’。”
如果一个人同时喂养六个学龄期儿童,就会拥有无与伦比的耐心与毅力。平均每个小孩每天能生产五十个毫无逻辑的“为什么”,所以梵妮根本就不会把红罗宾的困惑放在眼里。纠正到第五次后,红罗宾终于明白了:我在车里。
“……这是谁的车?”
“我的车。”
“啊……你有一辆车。”
“是的。卢卡斯留给我的。”
“谁是卢卡斯?”
红罗宾努力从脑内文献中检阅“卢卡斯”文件夹。这对目前的他来说是件较为困难的工作。所有的东西都在烧,从内到外。他从α翻到λ,然后发现不是这个模块,于是又转过去从A开始找,A后面是H,H后面是C,因为他不小心把字母表的顺序搞混了。卢卡斯、卢卡斯、卢卡斯……卢卡斯·卡索腋下夹着《安茹葡萄酒》找上门来……*
他的脸颊又一次感受到梵妮的手指。
这一次绝对不是为了测体温。她的指尖向下,碰到他的颌线,随后沿着下颚的轮廓向里走。他滚烫的耳垂被冰冷的指尖划过。细长的毒蛇从苹果树上滑下来,从耳蜗钻进大脑。他感觉耳朵一空,贴在内侧的一个小小的联络器被摘走了。
从上到下。制服领口内侧、两边手腕、后腰、第三根脊椎的位置、左侧大腿、脚踝。所有可以用来联络与定位的东西都被摘走,像被鸟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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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的瓢虫。他的头发里还有一个,但最后也被精准地发现了。孤立无援的红罗宾睁着眼睛躺在汽车后座。现在,前所未有的茫然卷土重来,汹涌地淹没他。
梵妮把战利品捧在两手手心,就像是捧着一把刚剥好的坚果。她轻轻转动手腕,造价不菲的装置便缓缓滚动,闪烁着碎钻一样的微光。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走夜路的时候有人陪你,真好。你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加班是值得的。”
这话中的羡慕与感慨简直要超越梵妮·努曼本人表现出来的一部分人格了。
红罗宾努力撑起千斤重的脑袋。他抬起手腕,却什么也抓不到。梵妮把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如同播撒种子一般把手里的东西扔到路边。她回过头,注意到红罗宾马上就要滑到车座底下去了,立刻拽着他的手臂和肩膀向上拖。她脱下大衣,勉强裹住对方,随后拉出安全带,缠住他的肩膀和大腿,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现在红罗宾被困在一辆沃尔沃的后座上,像一头困倦的海豹。
安全带扣得不算紧,梵妮还很贴心地在他后脑勺垫了一块软枕,所以红罗宾根据主观判断,他应该没有被绑架。
梵妮越过他爬到驾驶座,引擎开始震动。
红罗宾又谨慎地思索了一会儿,认为他的确没有被绑架。
他在安全带与呢子大衣组成的棺材中调整姿势,好让自己更加贴合座位:“我们要去哪里?”
梵妮正在调整后视镜:“天亮前应该能到。”
“……”
在浆果与树叶的气息中,他虚虚地合上眼睫,继续盘算目前的情况。
十秒后他睡着了。
20. 第 20 章
提姆梦见了《驱魔人》。
韦恩宅邸西南侧有一间下沉式的家庭影院,不算太大,椭圆形的房间里围着一圈深红色的丝绒窗帘。提姆坐在第三排座位边缘,从投影幕布上看见面目狰狞,皮肤龟裂的孩子被绑在床上,两名神父面色凝重地站在旁边。他错过了电影前段(包括格雷森一度试图复刻的爬下楼梯的镜头),现在是最后的驱魔环节。
提姆扫了一眼,视线很快转移到最前排。
梵妮是绝对不可能造访韦恩的家庭影院的,但她就这么出现了,身穿一条淡绿色连衣裙,背对提姆坐在斜前方,两人隔着一排座位。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小半张侧脸。
她看电影时很专注,而当她专注的时候就会离这个世界很远。
提姆毫不犹豫,张口喊她的名字,
他刚一出声,两只苍白的手就从另一边的黑暗中生长出来,轻柔地挡住梵妮。
微光照亮前排座位。
提姆忽然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和梵妮并肩坐在一起。他从厚重的天鹅绒帷幔中探出半个身子,扭头看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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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得和梵妮很像,但略显阴郁,眉眼的轮廓模糊,眼底闪烁着来自荧幕内部的冷淡光泽。他的皮肤发青,柔软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
他紧贴着梵妮,两条手臂各自搭在她的两边肩上,手掌捂住她的耳朵,像鬼魂哀怨地环抱住自己的墓碑。
于是梵妮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依旧聚精会神盯着前方。
魔鬼在中邪的女孩的喉咙里狂笑。
死者也眯起眼睛,牵动唇角,冲提姆露出充满攻击性的恶劣笑容。
啊。这就是卢卡斯。
21. 第 21 章
红罗宾迅速睁眼,紧接着陷入一阵轻微的混乱。
现在是几点?
没有温度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
他抬手挡住光,大口呼吸。将近六十个小时的狂乱终于沉淀下来。体温和认知同时恢复正常,终于又能继续工作了。
他毫不费力地回忆起自己干过的所有事,刚睁开的眼睛又悲哀地闭了起来。
根据阳光照进车内的角度判断,大概是早上七点。红罗宾平复心情,从安全带中间钻出来,简单活动麻木的四肢。向外张望,只看见一片深沉的绿色。
车门没锁。他把梵妮的外套叠好,开门下车,踩在留着车辙印的泥土地上。
梵妮的车——卢卡斯的车——停在公路边缘。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铺着乳白色的水雾。车门一侧是初生的太阳,像在滚水中缓缓逸散的蛋黄,另一侧是绵延看不到尽头的冷杉林。世界如此广阔。城市距离此处已经很遥远了。
红罗宾擅长在楼宇和巷道间奔跑跳跃,却不是被设计出来用于野外冒险的。森林不需要额外的义警,它已经有了高等真菌和食腐动物。他走到树冠底下,就像一只松鼠仰面注视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
他深吸一口气,锋利的晨雾便涌进口鼻中,与哥谭缠绵的雨幕截然不同。冷气里还有细微的浆果味。梵妮平时不用香薰,身上没什么味道,只有那辆沃尔沃内部残留的气息,不明显,只是一旦被注意到就久久不散。
那只是梦。
——但是我为什么要把素未谋面的卢卡斯想象成邪恶又阴暗的幽灵?
他循着气味向前,走了十五分钟。绕过矮而宽阔的山坡。梵妮正在一棵巨大的、铁灰色的树下,背对着他。
她的头发凌乱,裙角向上挽起,在膝弯的位置打成结,露出粘了泥土和湿淋淋的树叶的小腿。她握着一柄园艺铲,正在树脚下挖坑。
应该不是为我挖的。红罗宾轻松地想。
走近之后,梵妮回头看了他一眼,弯下腰轻轻喘气。她的脸颊和耳朵因为劳动而泛红,看他的眼神如同看见一只路过的驼鹿。
她低下头,脚下是刚挖出来的不足十英寸的坑。
梵妮挫败地叹气。
“雇你帮我挖坑,要花多少钱?”
“得看情况。”
他把外套递给梵妮,接过她手上的园艺铲。梵妮走到一边,把厚重的大衣铺在在树根旁,然后屈膝坐下。
她撑着脸看红罗宾挖坑。过了一会儿又转移注意力,盯着远处的树影发呆。铁铲破开冷硬的泥土,从地底传来草根被切断时细微的声响。
“我会是下一个死掉的吗?”
红罗宾转头看她,又很快回到挖坑的工作中:“我不会让你死的。”
“但是你让德雷克死了。”
“他和你不一样。”
他背对梵妮,没看见她轻轻皱眉,困惑地瞄了自己一眼,又偷偷收回视线。
“而且,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你以后不用再花钱打他了。”
“你根本不懂。”梵妮冷笑,“在打老板这个环节,花钱也是很重要的体验。试试就知道了,我可以介绍几个靠谱的打手。”
“不必了。我不感兴趣。”
红罗宾又向下挖了许久。他漂亮的披风被铁铲带出的泥土盖住半边。森林苏醒过来,不知名的鸟雀(或许是罗宾鸟)在树梢之上窃窃私语。
他注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挖到现在为止,他没有在这片肥沃的土壤中遇见任何一只虫子。
“你打算怎么保护我?”梵妮问道。
“你可能不会喜欢我的计划。”
“哦。那别说了。”
“好吧。”
又过了一会儿,梵妮再次开口:“从我们来的那条路一直开下去,就会到墨西哥。”
红罗宾笑得肩膀发颤:“我们要逃去那里吗?那也得开太久了。”
“总有一天会到目的地的。我可以在蒙特雷当个修车工,攒钱买房子。”
“那我怎么办?刻印盗版好莱坞电影?”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继续当红罗宾,和那地方的毒贩斗智斗勇,顺便划烂路边所有汽车轮胎,让我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听上去很不错啊。那你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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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小孩怎么办?”
“我消失超过一个星期,他们就会自动刷光我的银行账户转移财产的——我说过了,小孩子很会照顾自己。”
计划进行到现在已经几乎只差实施了。
但铁铲还是碰到坚硬的铁壳,发出清脆的响声。红罗宾挖到底了。
梵妮迅速站起身,跳进半人高的土坑。红罗宾把周围的泥土拨开,看见一个生锈的铁皮盖子,中间有一条狭长的提手。这是个笨重的工具箱。
在此之前,受到某些不可抗力的影响,红罗宾总觉得自己会挖出更古怪的东西,比如卢卡斯破碎的下颌骨之类的。但这个箱子一点也不古怪,暴露在外的部分贴着腐烂发黑的卡通贴纸。没有人(包括小孩和成年人)会拒绝一个容积可观并且带提手的工具箱。作为埋在森林深处的神秘宝藏,它十分合格,甚至过于中规中矩。
箱盖边缘有一个小巧的锁扣。梵妮跪坐下来检查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扯,锈蚀的锁不声不响地断开。
锁断的一刹那,红罗宾忽然感到手心在冒汗。顷刻间,那股酸浆果的气息变得更加难以忽视,并且异常浓郁。这种味道反复叠加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某种发酵后的腐臭味。
死人的味道。
红罗宾判断自己体内的余毒未消。如果这股味道是真的,梵妮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所以这是他自己的感官系统出了点问题。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直到目前为止,藏在红丝绒帷幔下的卢卡斯一直在困扰着他,简直是鬼魂作祟。红罗宾难以忍受虚无缥缈的推断和想象。他需要可靠的数据,坚实的资料,无从证伪的逻辑链——但这些都是卢卡斯文件夹里没有的东西。
卢卡斯·努曼是认识梵妮的必经之路。但卢卡斯是恶劣的幽灵。属于他的文件夹空空如也。
他听见自己在发问,声音听起来虚弱又无能:“这里面是什么?”
梵妮轻轻擦掉盒子上的脏污:“这是用来毁灭世界的盒子。”
“一打开就会有很多灾厄跑出来的盒子?”
梵妮抬头看他。
红罗宾轻声说:“那打开吧。”
22. 第 22 章
并没有灾厄跑出来。
盒盖下面有一层厚实的塑料袋,因埋葬许久浑浊发青,像无人清理的鱼缸。模糊的轮廓在工业文明特制聚乙烯羊膜内部沉淀又起伏。
梵妮双手用力,扯开这块不可降解死胎——直到此时依旧没有灾厄跑出来。透过塑料袋的破洞,数个坚硬的外壳蹦出来,像甲虫的标本。
毁灭世界的盒子里装满了通讯器。
传呼机、阅后即焚的一次性手机、翻盖手机、折叠手机、摩托罗拉、诺基亚、爱立信、三星、苹果。20世纪人类通讯技术的一小块坟墓。但是手机不应该被埋在三尺之下,它们不会长成参天大树,只会通过电池漏液污染生态环境。
梵妮在手机的群落中挑挑拣拣,翻出其中一个小小的灰色方块递给红罗宾。他伸手接过,看见手机后盖上用胶带粘着一张便签:
海狼岬蒙特雷1990-20509503。
“汽车后备箱里应该有备用电池。”梵妮说道。
手机躺在红罗宾沾满泥土的手掌间。开机、拨通里面的号码,下周他就可以在遥远的海浪岬欣赏日出了。
“原来你真的有偷渡去墨西哥的办法。”
“我刚才又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她又翻出第二部手机,白色翻盖款式,吊着一个小小的麦当劳挂件。绚烂的千禧年代从树脂薯条尚未褪尽的颜色内部渗透出来。
在阻止自己之前,红罗宾的眼前迫不及待闪过学生时代的梵妮,穿灰色背心与格子百褶裙,下课铃响后捧着书和笔记本独自走出科学课教室,薯条挂件在她裙装口袋的边缘轻轻晃动。
他开始猛烈地咳嗽,就好像一不小心吃掉了半条蚯蚓。
“后面的日期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移民服务有效期。”梵妮回答,“这是卢克的东西。”
现在似乎真的有半条蚯蚓在红罗宾的喉咙里蠕动了。
头顶上似乎有什么动静。他抬起头,但阴魂不散的卢卡斯并未如想象中那样站在土坑边缘,眼球突出,露出带血的牙龈俯视他们(标准的迪克·史密斯式妆容)。高挑纤细、密密麻麻的蕨类植物向上蔓延,叶与茎相互摩擦,彼此纠缠,窃窃私语。
“最后的四位数字呢?”
“……”
梵妮正盯着手上的东西发呆,过了几秒钟才慢吞吞地回答:“贪吃蛇记录。”
“那么,‘毁灭世界’的元素在哪里?”
“你为什么对毁灭世界那么感兴趣?”
“没有人不感兴趣吧?你要怎么靠这几个手机毁灭世界?”
“打电话给。让他们炸掉和——,然后####。”
“我愿意相信你的人脉,但是对这个敷衍的计划持保留意见。”
“毁灭世界是什么很神秘很复杂的事情吗?这是目前为止可行性最高的计划。你觉得它敷衍,只是因为它不够有意思。”
红罗宾盯着她,然后耸了耸肩膀:“的确没有我的计划那么有意思。”
梵妮忽然冲他微笑——就是那种老板猝死后对新生活充满期待的笑容,因为心情愉悦显得无比柔和可亲。
“我暂时还不打算毁灭世界……你想看有意思的东西,是吗?”
她从手机坟墓的深处掏出一张裹着保鲜膜的SD卡:“这里面存着某任美国总统和四个外星人搞在一起的录像。”
“?”
“有的时候你会怀疑他这么干不是为了牺牲自己换取所谓的‘外星科技’,只是单纯想找点刺激。”
“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吗?”
“我成功了吗?”
红罗宾严肃收下sd卡。卡片标签上写着“外星科技”。
“这种东西是怎么拍到的?”
“我能打电话毁灭世界,还有什么拍不到的?”
“当事人知道它存在吗?”
“哈哈。你的问题有点多了。”
没有什么可以挖掘的了。梵尼收起手机,把剩下的东西重新装进盒子里,抬头望着齐胸高的土坑边缘。这时她才为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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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宾挖坑的效率展露出惊讶又钦佩的神情。
时间再一次开始流动。红罗宾感觉到自己这时才真正从某种无知觉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旋即在脑中大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被绑架过来就是为了替她挖坑吗!
他彬彬有礼地询问:“我们还得把这个坑填上,对吧?”
“没这个必要,现在是雨季。”
一场大雨会把此处重新掩埋起来。森林和土地就是如此包容。
红罗宾蹲下身,让梵妮踩着他的肩膀从土坑里爬出去。她回到正常海拔之后似乎有些恍惚。这片刻的停顿让红罗宾怀疑此人终于决定把他就地活埋了。不过她还是转身朝他伸出手。
义警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他甚至不需要助跑就可以从坑里跳出来。不过今天早上失去神智的时刻简直太频繁了,多一个也没关系。他用力握住梵妮的手。
“那么,如果不是毁灭世界,那你想干什么?”
“我要给一个过去的人打电话。”
“你过去雇的打手?”
“我的社交圈里除了打手之外还是有很多人的,好吗?”
把人拉上来之后,她认真打量红罗宾的脸色,直到对方率先移开视线,不自在地把手抽回去。
“我怀疑是卢卡斯毒死了老板,也差点毒死你。”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森林边缘,在汽车后备箱里找到了手机备用电池。
梵尼把自己那件沾满泥水的大衣铺在引擎盖上,坐在上面浏览旧手机里的通讯录。红罗宾半躺在她身边等待,背靠着冰冷的前挡风玻璃。早些时候的晴天重新被半透明的乌云笼罩起来,但雨前的晨风带来一股湿漉漉的根茎的气息,阳光也刚好不会刺痛眼睛,只是让人昏昏欲睡。
卢卡斯的手机还被握在他手心。现在属于卢卡斯的文件夹里多了一条重要情报:海狼岬蒙特雷1990-20509503。
9503。这算是个好成绩吗?
他打开“贪吃蛇”,开始尝试刷新卢卡斯的记录。
23. 第 23 章
第十四个号码接通,对面传来的终于不是冷冰冰的空号提示。
大概二十秒后,一个平淡的声音出现在线路中:“你好?”
“你好。”梵妮打开免提,“我找乔纳森·克莱恩博士,有一件急事需要立即与他沟通。”
高达1005分的电子贪吃蛇茫然地撞进自己的肚子里。
“这名患者今日并不接待访客,您可以致电阿卡姆医院前厅座机预约——”
“是这样的,”梵妮用轻慢的语调打断他,“关于克莱恩博士十年前发表在我刊的一系列关于神经系统及催化剂的论文,近期出现了一些值得商榷的纠纷。他需要尽快接电话,因其面临数据造假以及学术不端的指控——请立刻向他转述我的原话。因延误导致的后续问题,包括学术委员会会议决定以及撤销博士学位、剥夺任教资格的裁决,将由他本人全权负责。”
“……请稍等。”
等待的间隙,梵妮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转头冲红罗宾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
红罗宾收回手机,默默直起身子。
大概十分钟后,听筒里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红罗宾似乎已经看到了乔纳森·克莱恩如同霸王龙那样猛扑过来,用扭曲的手爪子抓住听筒,那张常年隐藏在稻草人面具下的苍白的脸正变成一个格外诡异的形状。
“没有人……有资格质疑我的研究。”他气喘吁吁,像一条蛇吐信子,“……谁?是谁!”
“是我。”梵妮回答,“早上好,克莱恩叔叔。原来你已经进精神病院了。”
稻草人的怒火戛然而止。
他深吸一口气,冷冰冰地开口(如果有人一边翻白眼一边说话,那绝对就是这样的语气):“我就说,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个号码……努曼,原来你还没有进精神病院。”
“我在世俗世界混得如鱼得水呢,最近刚升职,老板也恰好死了——说到这个,你还记得之前卢卡斯送你的生日礼物吗?以防你假装忘记卢卡斯是谁:他是另一个不怎么混得开的努曼,前几年去世了。”
克莱恩叔叔长长地叹了口气。
稻草人在红罗宾这里的经典形象一般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躲在角落里一边放恐惧毒气一边大笑,第二阶段是倒吊在门梁下被蝙蝠侠抽得如陀螺般旋转。像这样疲倦的叹气声反倒为他增添了几分复杂的人性光辉。叹完气之后他说:“我只有十分钟。你最好长话短说。”
“当然,受害者就在我身边,你可以和他交流一下病情。”
红罗宾想不到还有自己的戏份。在梵妮期待的目光下,他微笑着打招呼:“你好,克莱恩叔叔。”
稻草人迅速识别出他的声音,随后在电话里发出优雅的呕吐声:“红罗宾你给我等着……”
“我是来和你交流病情的。”
“为什么不面对面和我谈谈呢小鸟?”
“唉,你只剩八分钟了,抓紧时间好吗?”
“你没被毒死真是苍天不长眼。”
梵妮在旁边淡淡地插话:“你们会不会觉得‘小鸟’这个称呼有种调|情的意味?大家都是怎么叫蝙蝠侠的——小蝙蝠?”
“……”
红罗宾忽然感到胃部一阵绞痛。与此同时克莱恩博士用坚如磐石的声音迅速转移话题:“中毒多久了?有什么症状?之后用了什么解毒剂?”
患者干巴巴地回答:“三天——或者四天。休克、神志不清、低烧。用了三针抗球蛋白靶向药物,具体成分恕我不能细说。”
“这说明不了什么。你可能只是被蛇咬了。”
“还没说完。”梵妮补充道,“他身上有小熊软糖的味道。”
“啊……这就有点意思了。什么口味的?”
“我闻着是柠檬味。”
“柠檬味。那你呢,红罗宾先生,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口味?”
红罗宾沉默片刻。
“我以为,那个只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
“你正在接受全球顶尖的神经学博士问诊,请不要像个在谷歌搜了两个词条就开始自我诊断的蠢蛋一样说废话。”
“……浆果的味道。”
梵妮轻轻皱眉:“最难吃的口味。”
“你也闭嘴,梵妮。这里不是糖果品鉴大会——一个坏消息,红罗宾,你死不了了,病毒前期的攻击已经结束;好消息则是,你们神秘的抗球蛋白靶向药物并没有完全起到作用,二次分解产物已经在你的血液里发酵了。
“总而言之,恭喜此时已经身在天堂或者地狱的卢卡斯,他达成了在科学作业里的夙愿:人类的体味终于变得和哈瑞宝小熊软糖的口味分类一样多姿多彩了。”
“这只是一个成功的特例。”梵妮说道,“药物依旧会导致高风险的脑梗。”
“鉴于卢卡斯已经死了,我们也不知道猝死究竟是他想要的效果还是意料之外的副作用。”克莱恩又叹了口气,“我真希望你的哥哥还活着,梵妮。如果他那天晚上把枪口调转方向,我就会在阿卡姆获得一个志同道合的病友。可惜世事无常,最后是你留了下来。”
“所以,你打算继承他的遗志?”
“……你在说什么?”
“卢卡斯已经死了。现在只有你,手上有那个愚蠢的病毒的编译密码。”梵妮慢吞吞地拿起手机,让麦克风凑近她的嘴唇,褪色的薯条挂件在她手指的缝隙间晃来晃去,
“你把它卖给谁了,克莱恩?还是说你在精神病院里也有足够的手段,随意摆弄你可怜的侄子的遗产,让他阴魂不散吗?”
克莱恩的笑声被电子信号装点得格外冷酷:“我可不稀罕这种杀伤力低得惊人的东西。你实在是小瞧了我。更何况,比起我,最有可能使用病毒的难道不是你吗?”
“——我会让你身败名裂,克莱恩博士。”
梵妮的眼睛虚虚望着前方:“你真的觉得你的论文和你的研究无懈可击吗?我会毁掉你的学术生涯,把你变成骗子、小偷。你的老师和学生都会为认识你感到耻辱。然后你就和住在你隔壁的那些疯子没有任何区别了。你喜欢这样吗?”
“……”
“把那份病毒送给你,是卢卡斯的错误。你的错误则在于,竟然让它泄露出去。有一个人因此而死。他们会顺势找上你,挖掘出克莱恩和努曼之间稀薄的亲缘关系,最后损害到我岌岌可危的名誉。在此之前,我是不会让你好过的。”
“——别激动,好吗?我们还有一分钟。”稻草人压低声音,“无论如何……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人绝对不是我。”
他报出一串地址。
“这是我以前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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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病毒真的泄漏了,那就是从这里被人偷走的——我说过我对你们的高中生科学作业不感兴趣。你何必那么紧张,梵妮?起码有个义警站在你身边不是吗?我接下来的话别让他听见:你抓到小偷后,送到我这里来,由我帮你解决这个麻烦,我还欠你妈妈一份人情……”
电话被挂断了。
梵妮倦怠地闭上眼睛。她盘腿坐在汽车引擎盖上,思考一些无人知晓的东西,顺便扣掉了手机里的电池。
红罗宾冷静地盯着她:“你不会把人送过去的,对吧?”
“看情况。”
“作为受害者——之一,我可以帮你打探那个病毒的下落。”
“无所谓。反正你已经听到那个地址了。”
两人沉默着望向远处森林的剪影。
过了一会儿红罗宾又找到一个话题:“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对吧?”
“看情况。”
梵妮轻轻拂去粘在裤脚的落叶。
“你为什么总是要凑到我身边来?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红罗宾郑重地思考片刻:“我目前还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会搞清楚的。”红罗宾说道,“我想可能是因为你是个神秘的人类,梵妮,而我是坚定的可知论者与控制狂。我没办法忍受任何秘密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生活对我来说是一本侦探小说,我可以慢慢解密,也可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答案,但最后的决定权必须在我手里乖乖躺着。”
“生活不是侦探小说,是恐怖电影。”
“感谢分享。现在我又多了解你一点了。”
“你的好奇心会让你吃大亏的。”
“……难道你对我就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吗?”
“没有。”梵妮毫不犹豫,“我尊重你的行为,我也不在乎。只要不会伤害到我,随便你吧。”
红罗宾这话被堵得满心烦躁。他忍不住问出一个颇为冒犯的问题:“你总会对什么东西充满求知欲吧?”
梵妮深吸一口气,开始艰难地回想:“十岁之前我对我爸妈的精神状态很好奇,上高中的时候调查过一个暗恋的对象,上班之后我只会在乎老板的行踪,无论他在哪里,我都希望有人能打他一顿。”
“……就这些?”
“就这些。”她跳下引擎盖,“我们该走了。”
红罗宾没动弹,只转过脸看她:“去墨西哥吗?”
“很可惜,是回哥谭。”
她抬头张望天色,随后体贴地凑过去整理红罗宾的披风,拂去上面的泥土,就像顺手帮一只漂亮的鸟梳理羽毛。
阳光穿过层层树梢。稀薄的雾气在林间游荡。两人不再说话。他们都明白前途未卜,而前途未卜的魅力就在于,把一切试图放弃的欲望扭曲成言不由衷的玩笑话。
就像倏忽间长大成人。人总是要从酣畅无梦的睡眠中惊醒,离开丛林,自己填补好自己的坑,最后回到那一片沉重的未知性中间,茫然张望前路。
红罗宾在返程中一言不发。他的大脑恢复了全部的机能,在酸浆果的味道里重新开始运转。接下来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会思考一件事,不是卢卡斯,不是病毒,甚至也不是梵妮。
——她高中时期的暗恋对象究竟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