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恶女重生寒门》 第1章 重生 初夏,日头火辣辣悬在人头顶。 房内,炕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缓缓睁开,姜好撑着身子坐起来,只感觉头痛欲裂。 后背黏糊糊一层汗,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过,密密麻麻的疼。 怎么回事,她不是将那奸夫乱刀砍死,早已命赴黄泉了吗?难道毒失去效果,她没死成? 姜好脑袋昏沉,吃力的打量起周围坏境,屋子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一个念头猛地劈进脑子。她掀开薄被想下炕,身子却虚得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 紧接着是熟悉的哭声,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 “大嫂,你可别哭了。”尖利的女声从外头传进来,“今儿个这房子我是要定了,你就算哭也没用啊!” 姜好浑身一僵。 她爬起来,光着脚冲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 院子里,一个粗壮的妇人正叉着腰站在日头底下。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脸上横肉往下耷拉,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旁边站着个缩头缩脑的男人,是她男人,姜好的二叔,姜翰。 而她的娘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摔碎的粗瓷碗,野菜糊糊洒了一地。 “大嫂,你这是何苦。”婶娘陈佳乐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全是笑,“快起来快起来,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姜母撑着地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 婶娘忽然伸手一推。 姜母本来就虚,被她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婶娘往后一跳,“嫂子你怎么站都站不稳?这可不能怨我啊。” 娘捂着头,靠着门框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姜好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辈子也是这样,就因为爹跑了,没有顶梁柱撑着,娘几个被欺负了一辈子,从来不敢吭声。她那时候小,只知道躲在屋里哭。后来她长大了,嫁了人,日子过得也不见顺,等想见娘孝顺娘的时候,娘已经没了。 “大嫂,咱们把话挑明了说。”婶娘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这房子当年盖的时候,我家可是出了力气的。现在我儿子要娶媳妇,没地方住,这东屋腾出来给我家用,合情合理吧?” 姜母捂着手,声音轻轻发颤:“弟妹,分家的时候说好了……” “说好了?”婶娘嗓门陡然尖起来,“说好了什么?我告诉你,今儿个这屋子我还非占不可了!你要是识相,自己把东西搬出去,要是不识相……”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你……”姜母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什么你?”婶娘抬手就朝娘脸上指过去,气急败坏,“你个不下蛋的老母鸡,生了三个全是赔钱货,也好意思占着房子?我告诉你,这屋子给我儿子娶媳妇是看得起你们,换了别人,请我我都不来!” 那一指头几乎戳到姜母的脸上。 姜母往后缩了缩,作势要躲开。 姜好掀开门帘,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来。 日头明晃晃照在她脸上,刚退了烧的脸白得吓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婶娘。 婶娘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哟,姜丫头,出来得正好,你赶紧些劝劝你娘——” 姜好没看她。 她走到娘跟前,蹲下来,把娘捂着头的手拿开。 后脑勺上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冒。 姜好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息。 婶娘被她方才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这丫头想干什么?” 姜好没说话,走到婶娘跟前,站定。 然后她抬起手,照着婶娘那张脸,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脆响亮堂。 婶娘整个人被打蒙了,捂着脸愣在原地。 婶娘立马骂道:“你这贱丫头敢打我?!” 姜好没好气,吼道:“打的就是你这个泼妇,你是吃过狗屎吗?嘴巴这么臭?” 旁边二叔怔住,没敢说话。 姜好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上面沾着从娘头上蹭来的血。 她把手往婶娘衣裳上蹭了蹭,把血蹭干净。 然后她开口: “我娘头上的口子,这么深,你看见了,瞧清楚了?” 婶娘嗷的一嗓子扑上来:“小贱蹄子敢打我——” 姜好没躲。 她只是盯着婶娘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婶娘,您骂人之前先照照镜子。我这小丫头今儿个就站在这儿,您倒是动我一下试试?” “你再动一下,我就去县衙告你谋杀。” 婶娘扑到半截,生生刹住。 “谋杀?”她笑,声音都劈了,“死丫头别乱说,就推一下能有什么事,她不会躲开怨谁!我杀谁了?” “我娘头上那道口子,流了这么些血。”姜好说,“她本来就病着,被你这么一推,磕出那么深一道口。要是死了,你就是杀人。” “丫头你还真好笑,我就推了一下,还杀人——” “推了一下?”姜好往前走了一步,“那我推你一下,你也磕一个试试?” 婶娘被逼的往后退。 姜好没追,就站在那儿。 “这些年你从我家里拿走的,粮,布,钱,我们都能忍。”她说,“但婶娘,做人总得有点底线,你总不能是畜生吧。” 婶娘张了张嘴。 “今儿个这房子,你要,就拿去。”姜好说,“但我娘要是有什么事,磕着了碰着了,就算是我这条命也不要了,也得拉着你垫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旁边二叔使劲拽她:“走了走了,这丫头没人教也是疯了,没点规矩……” 婶娘被拽着往门口退,眼睛还瞪着姜好。 姜好就站在那儿看她,一动不动。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姜好站着没动。 日头明晃晃照着,晒得她头晕。身子发虚,腿肚子打颤,刚才扇人的那只手也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红了,火辣辣的疼。 上辈子对这些无赖亲戚,她们一家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柴房里都没人收尸。 这辈子,她可不想忍了。 娘从后头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浑身都在抖。 “好儿……” 姜好靠在娘怀里,闭了闭眼。 “娘,”她说,“疼不疼?” 姜母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第2章 抢房 娘俩搀扶着走进屋里,姜好被按在炕沿上坐好,姜母转身就往外走。 “娘,你做什么?快坐下歇息。” “好儿,娘先去给你做饭,你烧刚退,得补身子……” 姜好一把拽住她:“娘,你先把你头上的伤收拾了。” 姜母愣了一下,摸摸后脑勺,血已经凝住了,糊了头发。她随手抹了一把:“没事,破了点皮,等会洗洗就好。” “我自己做就好,你处理下伤口,免得发炎。” 姜母没回答。 姜好站起来,走到灶间。掀开米缸,缸底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糙米,墙角还堆着半袋子野菜,再无其它。 没什么东西吃。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母跟过来,站在门口,没吭声。 “娘,妹妹呢?” “妙儿去挖野菜了,娇娇在后面房里睡觉。” 后面还有间屋子,两个妹妹挤在这间小屋睡。 姜好走过去,推开房门。屋内有两张小床,两个妹妹分开睡,一边床上的小人正蜷缩着身子。 那是小妹,姜娇,今年六岁。 她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姜好蹲下来,看着她。上辈子姜娇没活过八岁。那年村里瘟疫,娘和姜娇皆生了一场大病,没钱抓药,硬生生拖死的。 而她那时在京城没听到一点消息。 姜好伸出手,把姜娇脸上的碎发拨开。 姜娇醒了,揉揉眼睛,看见是她,咧嘴笑了。 “阿姐。” 姜好喉咙一紧。 “嗯。” “阿姐你烧退了?” “好了。” 姜娇爬起来,伸手要她抱。姜好把她抱起来,只感觉体重轻得吓人。 “阿姐,我饿了。” “好,我们去吃好吃的。”她把姜娇放下来,牵着她出去。 刚出屋子,院门传来“砰”的一声。 姜好抬头往外看。 来者不善,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婶娘叉着腰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二叔,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是婶娘的儿子,姜好的堂兄。 “大嫂在呢?正好。”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姜好,嗤笑一声,“姜丫头也在?人这么多干活也利索点,赶紧的把东屋腾出来。” 姜母声音发颤:“他婶,这东屋……” “这屋子怎么了?”婶娘打断她,“我儿子娶媳妇,没地方住。你家里就三个丫头片子,挤一间屋还不够?东屋空着也是空着,给我儿子用咋了?” 姜好推着姜娇回房子里,让妹妹安心别乱动。 婶娘看见姜好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不过旁边还站着她儿子姜睿呢,这么大高个,腰杆子硬。 “愣着干啥?”姜睿开口了,叼着根草茎,斜着眼打量这破屋子,“赶紧搬,别耽误我事儿。” 姜好看着他。 上一世姜睿欠了一屁股赌债,把婶娘家的房子都卖了,跑去外面再没回来。 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但现在……她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姜睿哥要娶媳妇了?”她问。 婶娘抬了抬下巴,语气傲慢,估计是姜好那一巴掌让她不爽:“你耳朵不好使啊?再说关你这丫头屁事。” “娶的是哪家的?” “刘家的,问这些干啥?” 姜好没回答。 刘家那个姑娘刘美丽,早就在镇上跟一个货郎好上了,肚子里揣了种,那货郎早跑了,这才急着嫁人。姜睿娶她,是当现成的爹。 这事现在还没多少人知道。但再过两个月,那姑娘肚子大起来,瞒不住了,刘家闹得沸沸扬扬。姜睿那时候想退婚,彩礼已经给了,退不回来,硬着头皮把人娶进门,成了全村的笑话。 姜好看着姜睿,忽然笑了笑。 “姜睿哥见过那姑娘吗?” 姜睿一愣:“啥?” “刘家的那姑娘,你见过吗?” 姜睿皱起眉头:“你管我见没见过?” “没见过就好。”姜好说,“见了啊怕你睡不着。” 婶娘脸色一变:“你这话啥意思?” 姜好没理她,转头看向姜母:“娘,屋子给他们。” 姜母愣住了。 婶娘也愣了,似是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松口了。 姜好继续说:“东屋腾出来,让他们搬。不过婶娘,我可有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婶娘盯着她,见她松口态度缓和些,眼神阴晴不定。 “说啥?” “说了你就知道。”姜好往外走,“出来说吧。” 她擦着婶娘身边走过,出了屋门,站在院子里。 婶娘犹豫了一下,跟了出来。 “你这死丫头,你到底想干啥?” 姜好转过身,看着她。 “婶娘,堂兄这门亲事,彩礼给了多少?” 婶娘眼皮一跳:“你问这干啥?” “十两?” 婶娘没吭声。 姜好知道她说的大差不差,上辈子村里人议论过,说婶娘为了这门亲事,把家底都掏空了。 “十两银子,另外布、粮、酒肉,少说也得二三两。”姜好说,“婶娘这些年从我家抠走的,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吧?” 婶娘脸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儿子娶媳妇当然得风光。” 姜好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我想说,那姑娘肚子里有货郎的种。婶娘要是不信,去打听打听,那货郎这大半年可没少在咱们村转悠,三四个月前还隔三差五往刘家跑呢。” 婶娘脸色变了。 “你放屁!” “我放没放,婶娘自己查。你想想,货郎跑路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刘家急急忙忙定亲,又是几个月前的事?这些日子往一块儿凑凑,心里还没数吗?”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婶娘的声音:“站住!” 姜好没站住。 “我让你站住!” 姜好推开门,进屋。 屋里,堂兄还在那儿站着,姜母缩在墙角,小妹躲在姜母身后。 姜好走过去,把姜娇抱起来。 姜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外头传来婶娘的骂声,骂了几句,忽然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走远了。 姜好把小妹放下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空了。 姜母颤颤巍巍走过来:“好儿,你跟她说啥了?屋子真给他们?” 姜好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没什么,屋子他们要不走的。” “那她咋走了?” “会回来的。”姜好说。 姜母不懂,姜好也没解释。 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上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忍,什么都等。 这辈子,她等的就是这些人自己咬自己。 明天,或许后天,婶娘会去刘家。打听完回来,要么退婚,要么硬着头皮娶。 按婶娘的性子,自然不可能选后者,那这房子也没心思抢了。 姜好转过身。 “娘,我们先去做饭吧。” “哎,好。” 灶膛里火光亮起来,映在姜母脸上,一跳一跳的。 姜娇拽了拽她的袖子。 “阿姐,饿。” 姜好低头看她。 “嗯。”她说,“马上就有吃的了。” 第3章 恶果 姜好是被踹门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哐当一声巨响,门板直接飞进来一块,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姜好睁开眼,猛地坐起来。 姜母脸白得像纸,“好儿……” “娘,别出声。” 姜好穿好衣裳下炕,披上那件打补丁的旧衣裳,走到门口。 院子里站满了人。 婶娘打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酱色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抹了脂粉,红是红白是白,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她叉着腰站在最前头,下巴扬得老高。 身后是姜睿,人高马大,手里攥着一根锄头柄。 再后头是两个面生的男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从镇上雇来的闲汉,一个拎着绳子,一个扛着扁担。 二叔缩在最后头。 婶娘看见姜好出来,嘴角一扯,笑了。 “哟,醒了?正好,省得我进去拖你。” 姜好站在门槛上,没动。 婶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亮得半条村子都能听见: “姜丫头,今儿个这房子我是要定了。你那些屁话,我回去琢磨了一宿,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成天窝在屋子里,能知道啥?你就是瞎蒙的,想唬我!” 姜睿跟着往前走,晃了晃手里的锄头柄。 “妹子,你们识相的现在就把东屋腾出来,要是不识相——” 他把锄头柄往地上一杵,杵得地面咚的一声闷响。 “别怪当哥哥的不讲情面。” 姜母连忙从屋里走出来,挡在姜好身前。 “他婶,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婶娘一把推开她,“我跟你讲,你闺女昨儿个耍我玩呢!害得我一宿没睡着,害得我儿子跟我吵半宿!” 姜母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姜好伸手扶住她。 “娘,你先进屋。” “好儿……” “娘,你先进屋。” 姜母不肯动。 姜好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姜母最终还是松了手,退进屋子里去。 姜好转过身,重新面对院子里的人。 婶娘道: “丫头,你娘和你们这几个丫头片子赶紧收拾收拾挪屋子,可没人帮衬你们,你爹那个死鬼跑这么久说不准早埋土里了……” 姜好开口叫她:“婶娘。” 婶娘被打断了,脸色不爽。 姜好看着她。 “婶娘今天来,是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给出主意?” 婶娘脸色微微一变。 姜好上辈子她就知道,婶娘这个人,狠是真狠,蠢也是真蠢。这种天不亮就带人来、雇镇上闲汉、连绳子扁担都备齐的阵仗,不是她能想出来的。 姜好说,“婶娘,你今天是打算把我打了,房子占了,然后呢?” 婶娘被她问住了。 “然后?”姜睿插嘴,“然后给我做婚房,还有什么然后?” 姜好没理他,只看着婶娘。 “然后刘家那门亲事怎么办?” 婶娘眼皮一跳。 “那姑娘肚子里有孩子,婶娘查清楚了吗?” “你放屁!”姜睿先一步吼起来。 “我放屁?”姜好看向他,“那你敢不敢去刘家,当面问问那姑娘?” 姜睿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瞎说什么……我看你是嫁不出去心生嫉妒想坏人家姑娘名声?” “我瞎说?”姜好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说,我咋知道刘家的事?我一个小丫头片子,成天窝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咋知道的?” 姜睿张了张嘴,似是绕懵了,说不出话来。 姜好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还有你。”她盯着他,“在镇上输了银子,偷你娘的私房钱还的。这事,哥哥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姜睿的脸色变了。 婶娘猛地扭头看向儿子。 “什么银子?” 姜睿不敢看她。 姜好替他说了:“自然是镇上赌坊,输了银子。当场掏不出钱,差点被人打。是赌坊的人跟着他回来,他拿了婶娘的钱才还上的。” 婶娘脸上的肉开始抖。 “你……你拿了我的钱?” 姜睿低着头,不吭声。 就这一个不吭声,什么都明白了。 姜好没停。 “婶娘那钱,攒了蛮久吧,好像是准备给姜睿哥娶媳妇的。” 婶娘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刘家那门亲事,彩礼外加两匹布一石粮半扇猪肉,婶娘把家底都掏空了。可你不知道,你儿子早就把你掏空了。” 姜睿猛地抬起头:“你个贱人胡说,闭嘴!”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是觉得自己为人正直刚正吗?”姜好道。 姜睿急了,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准备扇她。 姜好猛的往后退几步,声音放大:“姜睿哥气急败坏还要打女人呢!” 她继续说,“说不准明天全村人都知道你输钱的事,你把你娘的钱输光了,不仅把你家的脸丢尽了,还要抢我们一家的房子,你现在还想打人?” 姜睿的手举在半空。 那两个闲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把绳子往地上一扔。 “哥们,这活儿我们不干了。” 转身就走。 谁想惹一身麻烦败坏名声? 忽然,姜睿他把锄头柄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儿子!”婶娘追上去。 姜睿却头也不回,冲出院门,跑没影了。 婶娘没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姜好一眼。 那眼神,像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不过几时,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姜母听见没动静出来察看。 姜好回头朝她露出笑:“娘,放心,这些混蛋走了,晚点等妙妙摘菜回来做菜吃,娇娇都饿了。” 第4章 冯谦 下过一夜雨,空气清新,沁人心脾,这么好的天气,今日必定事事宜。 节奏被阵阵敲门声打破。 姜好这会儿正忙着洗菜,蹲在井边,井水冰凉,一把油麦菜绿得发亮。 听见大门动静,姜好把洗好的油麦菜放进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倒是没想到婶娘处理得这么快,还有功夫找她麻烦。 姜好伸手扯扯皱巴巴的衣裳,挂上笑去瞧门外。 这扇破木门没修,姜好眯了眯眼,看清来人。 年少书生,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青衫素净,似一节青竹。 冯谦,上一世她的丈夫。 冯谦见姜好出来,勾起嘴角,笑容温润唤她:“姜好。” 姜好愣着没说话。 冯谦没等到回应,伸出手在姜好面前晃了晃,道:“姜好,没事吧?是昨日的事吗?抱歉,我来晚了……” 姜好咬紧牙,齿间泛着酸涩,她死死盯着面前人的脸,内心翻涌。 冯谦瞧见姜好脸色不对劲,上前一步想牵住她的手,被姜好猛地躲开。 他面上困惑,语气软下来:“小好,你是不是在生气?” 姜好深深吐出一口气,扯着嘴角上扬:“怎么会?” 冯谦确定她在生气,不明由头,他上前几步拉近距离,仰视站在台阶上的姜好,眼中泛着水光,“小好,是因为我来迟了吗?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姜好皮笑肉不笑,“冯谦,我没生气。” 不要动怒,她没什么好生气的,姜好一遍遍提醒自己。 “骗子。”冯谦闷声道:“平日里都唤我谦哥哥,如今生分了,直呼我本名。” 没等姜好开口,冯谦继续道: “小好,明年立春会试快到了。” “家里人让我先在京里住一段时间,所以,我要去京城了。” 他看着她,有些忐忑,眸光灼灼: “倘若我高中状元,待我回来红妆十里,风风光光娶你,届时,你就别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一时无言,只有微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冯谦反应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不对劲,神色不免紧张,他垂下头不敢看眼前的姑娘。 这是拒绝他了? 冯谦皱着眉。他比姜好大两岁,自小一块长大,姜母对他也是称赞连连,挑不出毛病,但两人的兄妹情早已变了味。姜好毕竟是女子,难免娇羞,作为男子,按理该由他先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但是眼下,冯谦思索着是不是他的姑娘年纪尚小,他这么做太冲动了…… “不好。” 姜好笑着道,可笑意不达眼底。 冯谦缓缓抬头看她,手心被紧握着而覆上层薄汗。 “什么?” 他轻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久站还是激动。 “没事,你晚点答应也不迟。” 冯谦毫无征兆地拉过姜好的双手,力气大到姜好挣脱不开。 姜好眉眼染上嫌恶之意,使劲也甩不开,她声音冷硬:“冯谦你赶紧放开!疼。” 冯谦松开手,想去揉揉她的手,被姜好侧身躲开。 方才姜好迟迟不回答定是因为害羞,冯谦这么想,没想到小好脸皮薄成这样,羞得手也不让揉。 冯谦像是忘记了姜好的拒绝,一双眼含情脉脉,像盛了一汪春水,他郑重道:“小好,我定高中状元不负你期许。” 说罢,冯谦倾身,低头作势要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姜好浑身一僵,想也没想一把推开冯谦。 “冯谦!你脑子有问题啊?” 冯谦愣了愣,随即弯着嘴角,只当是女儿家的娇嗔,他转身:“的确不合规矩,是我唐突了,小好,我会等到名正言顺的那天。” 千言万语已说尽,冯谦望着她,眼中藏着不舍:“小好,我走了。” 他还需赶路,还需先她一步成长,还需早早备好一切回来娶她。 他跑出一段,突然定住脚步,少年回头朝她招手喊道:“姜好!一定等我!” 姜好怀疑冯谦没读过书。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回到井边,弯腰捡起那把油麦菜,放回水里。 姜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往这边瞧:“好儿,那菜洗干净了吧?” 姜好闻言晃过神来,笑道:“再洗洗,没洗干净,别吃坏肚子。” 姜母讷讷“嗯”一声。 日头降下来了,井水不如那会儿清凉,有些冻手,刺得姜好一个激灵。 思绪萦绕,她想起上辈子。 一个寻常的日子,她忙着洗菜,从小仰慕的邻家哥哥找上她,向她许下山盟海誓。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将那时的心情记这么久。震惊他也同样喜欢自己,转念又怕自己身份与他门不当户不对,那一刻像梦一样,暗喜悄悄涌上来,想他知道,又怕他看见,急忙压下去。 她不否认,是美好的,但偏偏结果总不尽人意。 她最后恨他吗?有爱才生恨,她早在发现冯谦养外室时就把那份感情断干净了。 姜好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刺骨的寒意袭入,倒让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负了她,她亲手了结了他,是冯谦背叛在先,两清。感情一事他们再无瓜葛。 但冯谦将来是板上钉钉的状元郎,于她现下的处境而言,妥妥的关系户。 她利用他自然无愧于心。 至于母亲和妹妹……姜好闭上眼,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慢慢吐出来。上辈子害死母亲她们的,不只是冯谦的那点银子,更是她自己一穷二白、没权没势。 第5章 生意 日头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炊烟袅袅,鸡鸭归笼,鸟雀还巢。 傍晚风凉,姜好见天气不错,不煞美景,挽起袖子搬出一张圆木桌到院子中央,来回几趟搬齐凳子,摆好碗筷。 “开饭了!”姜好招呼着人,饭菜的香气在院里散开。 饭菜简单,透着热乎气。糙米饭盛在粗瓷碗里,还有盘小菜和野菜汤,油麦菜清炒过,油亮亮的,野菜汤虽清淡,好在鲜亮。 桌上还摆着两个白面馒头,暄腾腾的,是侯大娘送过来的,说是感谢姜妙帮忙干活。 馒头还温热,捏一下软乎乎的。姜好把其中一块大馒头分成三小份,另一块大馒头放在姜妙碗里。 走出来的姜妙看见,急忙跑上前,道:“姐!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大馒头,分给娇娇和娘,还有你,刚退烧吃点热乎的。” 姜好无奈笑着道:“我们分一个馒头够了,没有你我们还吃不到这么好的馒头呢!” 说完,姜好用食指轻轻刮了下姜妙的鼻头:“这几天我和娇娇生病辛苦你了,没想到我们姜妙这么厉害,多亏了你呀。” 姜妙脸红了红,瘪嘴嘟囔道:“哪有……” “好啦,快去叫娇娇和娘吃饭,今天到外头吃,天气不错,让她们多看看风景。” 姜妙疑惑这有啥好看的,不过还是转身乖乖去叫人。 人齐了,饭菜冒着气。姜好坐下来,笑道:“开饭吧。” 糙米饭拉嗓子,嚼着发苦。她上辈子嫁进京,顿顿热乎饭菜,有鱼有肉,逢年过节还能去酒楼打打牙祭。 可抬头看,至亲之人好好地坐在这儿,没病没灾。 姜好眼眶发热,她搁下筷子,突然开口:“我想做生意。” 满桌人镇住。 姜娇最先反应过来,歪着脑袋憨憨地笑:“阿姐做什么娇娇都支持!” 姜好心里一软,伸手揉揉她脑袋:“谢谢我们娇姐支持。” 姜母放下碗,看着她道:“娘支持你。” 姜妙却没吭声,她盯着姜好看了一会儿,问道:“姐,你能做什么生意?拿什么做生意?” 姜好静默一瞬。 她这几天翻来覆去想过,把京城的玩意弄来村里卖?村里人饭都不一定吃饱,谁有闲钱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富人才赏花,穷人只问柴米油盐。 显然不行,阶级不同,受众自然不同。 她道:“卖药。” “药?”姜妙愣住了,“姐,咱们又不是开医馆的,没人会看病,卖什么药?” “玉女膏。”姜好道。 “玉女膏?这是药?什么东西?”姜妙皱眉。 姜母也不懂,道:“好儿,你从哪听说的?” 姜好回忆着,玉女膏在京城颇受喜爱,是妇女常用的“药”。但说到底玉女膏只有润肤的效果,却被吹成“神药”,能使女人的肌肤如去了壳的水煮蛋般滑嫩。 冯谦刚娶她那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她,什么好东西都带在她面前。这么多东西里头,就数玉女膏用的最快,且润肤效果显著,虽不达“去了壳的水煮蛋”这种境界,但最为实用,价格亲民,制作成本自然也低。 她所在的萧香村,地方不大,人口却不少,且女子占比多。 姜好向姜母姜妙解释着玉女膏的作用,说制作材料简单,只需要霜打的柿子叶和猪板油。 姜妙点头,问:“可是这种东西我估计……” 姜好知道她想说什么,估计没人买。 “我知道。”姜好放下碗,看着姜妙,“你觉得没人舍得花钱买这个。” 姜妙点头。 姜好把手伸出来,翻面展示手心手背,“你看看这个。” 姜好的手指修长,手心有层薄茧子,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干活裂开的。 在村里,这种手已经算得上“玉手”了。 更别说干惯农活的手了。 她搓了搓手背:“秋冬季节,不分男女,村里哪个人的手不开裂?冻疮膏贵,舍不得买,就硬扛着。可玉女膏成本低,润得很,干活干累了洗把手,抹一点,第二天手上的口子就能收一收。” 姜好继续说:“而且这东西成本低得很。霜打的柿子叶,满山遍野都是,不花一个铜板。猪板油,村里有养猪的,杀猪的时候这东西便宜得很,就是下水货,两样东西放一块熬一熬,就成了。” 姜母问:“那卖多少钱合适?” “三文钱一小盒。”姜好伸出三根手指,“贵不贵?不贵。能用多久?省着点还能用一两个月。” 姜妙想了想,小声说:“三文钱……” “而且你想想,”姜好又说,“那些家里有媳妇的男人,自己手裂了舍不得买,可媳妇手裂了?” 姜妙“噗”地笑出来。 “姐,你咋想得这么贼?” 姜好也笑了:“贼吗?这是将心比心。” “可问题是,”姜妙又问,“人家凭啥信我们?我们又没开过铺子,谁买啊?” “我也想过。”她说,“一开始肯定没人信。所以我不打算摆摊卖,也不打算吆喝。” 她指了指自家院子:“先做一批出来,送给村里几个嘴碎的大婶用。让她们拿回去使。使好了,聚在一块洗衣裳、纳鞋底的时候,嘴里能闲着?这家手不裂了,那家脸嫩了,应当用不了几天,全村都知道。” 姜好接着说:“等有人上门问了,再开始卖。一开始不多卖,一天做个十盒八盒的,卖完了就收工。越是这样,人家越觉得稀罕,越抢着要。” 姜妙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要是有人仿着咱做呢?” “仿呗。”姜好道,“又不指望着一辈子只卖这一个东西。真等有人仿出来了,我们早就攒够本钱,想好下一个卖什么了。” 她看着姜妙,眼神认真:“我倒不是想靠这个发大财,是想让我们家有个进项。不用多,一天能挣个十几二十文,娘就不用给人洗衣裳洗得手都皴了,你我也不用大冬天出去捡柴火,还能攒点钱送娇娇以后念书。” 姜母在一旁轻声开口:“好儿,你咋想得这么周全?” 姜好顿了顿,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了笑: “病了一场,躺在床上的时候没事干,就瞎琢磨呗。” 姜娇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逮着机会插嘴,举起小手喊道:“阿姐最厉害了!娇娇支持阿姐!”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听不听得懂。 第6章 娘 夜幕四合,屋里点了烛火,晕乎乎一团。 姜好收拾着竹篓,她明日一早要去山里捡柿子叶。 农谚云:霜重见晴天。 这几日天天出太阳,深秋的季节,越是晴天,夜里越凉,霜才打得透。柿子叶白天晒过太阳,夜里受了霜,药性最好。 第二日清晨,姜好起了个大早。 正准备出门,姜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嚷嚷着要去帮忙。 姜好道:“捡叶子而已,我一个人够够了,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不!我又不困!”姜妙态度依旧。 “真没……”姜好话没说完,姜娇被对话声吸引过来。 姜娇抬起脑袋,声音软糯:“我也去!” 姜妙抱胸斜眼瞧她:“你个小孩就好好在家呆着休息,老实点别乱跑。” “姐,你也是小孩!”姜娇瞪着姜妙道。 “我?我都是个厉害的大人了。”言毕,姜妙轻“哼”一声,扭头不理她。 姜娇瘪嘴,也扭过头不看她。 姜好无奈耸肩,道:“你们两个小孩都好好待在家,等我回来。” 姜妙依旧坚持:“姐,多个人忙活也快些。” 姜娇也哼哼唧唧要去帮忙。 见两个小孩执着,姜好也懒得争辩,道:“好,好。” 不过是捡叶子,想来便一起吧。 三人行,必有风波起。 萧香村后头有片山坡,往上走一里地,就有十几棵老柿子树。再往里走,山坳坳里还有一片,据说是早些年村里人陆续栽的,没人专门管,自生自长。 姜好领着姜妙姜娇沿着上山的小路走,不一会儿就能看见一大片柿子树。 姜好一手牵着一个,打算先告诉她们怎么采叶子,姜好娓娓道来:“采叶子不难,要挑那些完整、没虫眼的,连着叶柄轻轻一摘。” “但可别逮住一棵树薅,这棵摘几片,那棵也摘几片,不伤树,来年就还会长。”姜好道。 “嗯!”姜娇应道,难掩此刻心情的激动。 姜好不觉笑笑,好像,她很久没感受到这种淡淡的幸福了。 阳光从东边照射过来,斜铺在坡上。柿子叶已经红了大半,有些落下来了,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响;有些还挂在枝头,经了霜,红得似火。 姜娇“哇”了一声,松开姜好的手就跑开。 “慢点儿!”姜妙在她身后喊,“姜娇!你别摔着!” 姜娇两条腿腾得飞快,跑到一棵树底下,仰着脑袋往上瞅,转过身冲她们喊:“阿姐!这叶子红!摘这个!” 姜好牵着姜妙走上前,点头答应道:“好,你和姜妙到这边摘,我去那一片。”姜好伸出手指了指右边,离她们这不远。 顿了顿,她又叮嘱道:“别往远了跑,就在这片摘。”她往左侧抬了抬下巴,“那边山坳后头有片乱葬岗,谁家的祖宗都搞不清楚,别跑太远。” 姜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一眼,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姜娇也乖乖点头,八成没往心里去。 姜好摇摇头,拎着竹篓往右边走去。 这片柿子树长得散,东一棵西一棵,中间还夹着些半人高的枯草丛和乱石堆。 她绕过一丛枯黄的野蒿,准备去前面。 脚刚迈出去—— 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姜好低头一看,脸都白了。 是一只手! 一个浑身沾血的男人,就躺在枯草丛里。半人高的野蒿把他挡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她绕过来,根本看不见。 血迹从山坡那边拖过来,草叶子上、石头上,蹭得到处都是。那人脸朝上躺着,闭着眼,脸上沾着血污。 死人?! 姜好第一反应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刚走开不远,脚又生生停住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似乎还有气。 姜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这要是不救,她傍晚良心过不去。 姜好猛吐出一口气,就当积德了。 她拍了拍那人的脸:“喂,醒醒,能听见吗?” 没反应。 姜好叹了口气,站起来,朝远处喊:“姜妙!姜娇!过来搭把手!” 两个小丫头跑过来,看见地上的人,脸都白了。 “姐!这这这!死人?!” “还活着。”姜好已经开始弯腰架人,“搭把手,弄回去再说。” “还愣着干什么?搭把手!” 姜妙愣了愣,赶紧跑过来,从另一边架住那人。 “姐,咱真救啊?” “救。” “万一救不活他死了呢?” “那咱再把他抬回来埋了。” 姜妙噎住了。 姐妹俩连拖带拽,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落叶堆里弄起来。 姜娇还站在原地,仰着小脸问:“阿姐,我要做什么?” 姜好喘着气,低头看她:“你去把我的竹篓背着,别撒了。” 姜娇认真地点点头。 走出去两步,姜妙突然问:“姐,你说他长这样,会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姜好瞥了那人一眼。 血糊啦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姜好把那人架进院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姜好坐在床边喘了半天气,这才有空打量床上的人。 血糊了一路,从山上拖到家,衣裳早就被蹭得不成样子。那人的脸比在山里时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姜好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血污擦掉一块,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她啧了一声。 还真长得不赖。 “好儿,”姜母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谁啊?咱可不能惹麻烦……” 姜好站起身,开始解那人的衣裳,“娘,你去村里借点布条和伤药,就说姜妙摔了,磕破了皮。” 姜母犹豫了一下,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姜好,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姜好继续解衣裳。 外衣解开,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姜好咬咬牙,撕开一个口子—— 倒吸一口凉气。 这……身上挨了好几刀。最长的从肩膀拉到胸口,皮肉翻着,血已经不流了,但看着还是瘆人。还有两刀在腰侧,刀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 更要命的是左腿。 姜好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腿中段,骨头不对劲——应该断了。 姜好盯着那条腿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这人命真大。 断是断了,但没戳出来,也没歪得太离谱。这种伤,她小时候见过村里王大爷给牛接过,养个三五个月,慢慢就能好。 人比牛金贵,但道理差不多。 姜妙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那人的伤口,手一抖,差点把盆扔了。 “姐……他、他会不会死啊?” 姜好没吭声,接过盆,拧了帕子,开始擦那些血污。 “应该死不了。”她手上没停,“养养能好。” 姜妙愣住:“姐你还懂这个?” “不懂。”姜好头也不抬,“猜的。” 姜妙:“……” 帕子换了一盆水,又换了一盆水。 血污擦干净了,那人的脸总算能看了——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利落,就算闭着眼也是一副好皮相。 姜妙在旁边嘀咕:“长得还挺好看……” 姜好瞥她一眼:“好看能当饭吃?” 姜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姜母很快回来了,手里攥着些布条和一小包草药。她把东西递给姜好,压低声音说:“刘婶子问是谁伤了,我说姜妙摔的,她没多问。” 姜好点点头,打开草药包闻了闻,是止血的,能用。 她开始处理伤口。 先把刀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再把草药敷上去,最后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手上的动作不算轻,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也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姜好没停。 腿上那处骨折更费事。她不会接骨,只能尽量把腿摆正,用木片夹住,缠上固定。缠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顿了顿,低头对那个昏迷的人说: “腿断了,养养能好。但你最好老实躺着,别乱动,不然瘸了可别赖我。” 姜好洗了把手,回来在床边坐下,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半天。 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舒展开了,呼吸也比刚回来时稳了些。 姜好站起身,准备去洗把脸。 刚转身,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回过头。 那人眼皮动了动,眉头又皱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朝着她喊,喉咙里发出一道沙哑的声音:“娘……” 姜好用手指了指自己。 啊?她吗? 第7章 清白 男子声音微弱,剩下的姜好没听清,只见他抬起手伸向一片空气,最终又沉沉落下。 她还真佩服这人,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醒了。 姜母走了进来,道:“好儿,今日……有户人家杀猪,猪板油我给你带来了。” “什么好日子?哪家杀的?”姜好随口问问,姜母却磕巴起来: “就人家办喜事,杀猪作席作聘礼……” 姜好看自家娘亲神色不自然,猜测道:“姜睿的喜事?” 姜母没说什么,默默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姜好抓了把头发,长叹口气:“娘,如果这几日婶娘过来还闹着要房子,你带着娇娇和妙妙在屋里,别出来。” “好儿,”姜母解释:“娘原先也不知道是他们家的猪,我付过银钱了,会添咱的麻烦不……” 姜好笑笑:“娘你多想了,婶娘倒不至于计较这点,我主要没想到他们真要办喜事。” “总之,”姜好道:“还多亏了娘,我也不用再跑一趟买猪板油,我先去熬油啦!” 姜好说罢,转头跑出屋内。 那大块猪板油搁案板上,白花花一大块,颤颤巍巍的。 她先打起一盆温水,把板油仔细洗净,切成两指宽的小块。切的时候还能听见“噗”的轻响,油润润的。 灶膛里柴火已经烧起来,大铁锅烧热,姜好把板油块倒进去,又添了半瓢水。 姜妙早早听见动静,在旁边探头:“姐,加水干啥?” “防着它焦。”姜好没抬头,拿着锅铲翻动。 火舌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油润的腥气。姜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小了些。 咕嘟声越来越轻,取而代之的是“滋滋”声。透明的液体从板油块里渗出来,积在锅底,渐渐漫上来。 绵软厚实的油香往外飘,姜妙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姜好用勺子舀起一勺,油色清亮透底,没半点杂色。她把油滤进瓦罐里,锅里继续熬着。那些板油块慢慢缩小,从白色变成浅黄,最后缩成一小撮金黄的油渣,浮在油面上轻轻翻滚。 “应该成了。”姜好把最后一点油滤出来,锅底的油渣盛到碗里,撒了薄薄一层盐,递给姜妙,“快尝尝。” 姜妙尝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嘴喷香。 瓦罐里的猪油还没凉透,姜好把它端到窗台上放着。等明天一早,就是一罐雪白细润的好油了。 整个过程用时间不到一个时辰,姜好对自己的速度极为满意。 正想着等猪油晾好,做一罐玉女膏先给刘婶子送去,麻烦却先找上门了。 姜好叹气,说曹操曹操到。 婶娘声音嘹亮:“姜丫头!赶紧出来还我们一个说法!村里父老乡亲们都看着呢!” 姜好漫不经心擦擦手,对着门外喊道:“哎,听着呢,一会就来!” 木门不隔音,更别说姜家的大门还是坏的,婶娘骂骂咧咧的声音清晰传进姜好耳朵里:“这死丫头,等着瞧吧,看她能威风多久......” 伴随着二叔的劝说:“这么多人呢,你注意点,别丢我面子......” 姜好心想:不仅有麻烦,看麻烦的人也不少。 她理了理头发和衣裳,整个人看着精神些,深吸口气,姜好这才推开门。 门外人的确不少,大多是熟面孔,街坊邻居啥的都围成一个大圈。婶娘跟她男人和儿子就站在中央,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不等姜好开口问情况,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就是你这个小贱人毁我名声?!” 姜好寻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她眯了眯眼。 哟,刘家的姑娘,姜睿未婚妻,刘美丽。 刘美丽脸上不知道抹了多少层粉,死白死白的,瞧着吓人。空气中还弥漫着腻得发齁的桂花味,姜好差点没忍住一声呕出来。 刘美丽喋喋不休:“姜好,我记得我也没惹过你吧?你四处传我谣言,这下街坊邻居的都知道你辱我名声,嫉妒我也犯不着这样吧?你知不知道女儿家的清白关乎女人的一生?你没爹娘教吗?真是恬不知耻,你简直猪狗不如!” 刘美丽一口气吐完心里那点苦水,她看姜好不爽好多年了,狐狸媚子!宁康之前还喜欢过她!肯定是她想法子勾引康郎,不然她现在早已和宁康成亲,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沦落到找姜睿这么个爹! 姜好听了刘美丽这么一通,觉得好笑,她也不会白白受气,问道:“你也知道女儿家的清白重要?再说,刘美丽,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刘美丽,你骂人之前先把自己洗干净。去年你满村子造我谣那会儿,怎么不说自己没教养?今儿个倒装上大家闺秀了?你要是闲得慌,回家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嘴脸。” “那行。”姜好双手抱胸,往门框上一靠,“我可记得去年你造我谣那会儿,也是这样叉着腰骂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刘美丽脸一僵:“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姜好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去年开春,是你跟街坊大娘家的儿媳妇说什么来着?说我想勾搭你那个货郎,说我狐狸精上身,看见男的就走不动道?” 刘美丽嘴唇动了动。 “后来人家嘴巴也是碎,把你造谣我这件事传开了。货郎家的婶子先找上你,当场跟你对质,人家货郎那会儿人在镇上进货,半个月没回来。这事儿大伙儿都还记得吧?” 有人点头:“记得记得,当时闹得挺大。” 姜好继续:“你那时候也像今天这样,又跳又骂的。后来怎么着?你娘把你拽回去,第二天你上门给我赔礼道歉。这事儿,你不会忘了吧?” 刘美丽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姜好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字字清楚: “刘美丽,你今天又来这一套。你说我传你谣言,行,那我问你,我跟宁康啥时候说上过几句话?” 刘美丽张了张嘴。 “没有。”姜好替她回答,“那你跟他的事儿,村里传成那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美丽急了:“那、那谁知道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捣鬼?”姜好笑了,“刘美丽,你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心里没数?” 刘美丽脸色发白。 围观的邻居们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姜好不给她喘气的机会,接着说: “你不是要说法吗?行,我给你个说法。” 她转头对着人群,声音朗朗: “各位叔伯婶娘,刘美丽说我毁她名声。今儿个我就在这儿说清楚。她跟宁康那点事儿,全村谁不知道?用得着我传?再退一步说,就算我真传了,那也是她先造的孽。” 她回过头看刘美丽,道: “你造我谣那会儿,我忍了,没说什么。你上门道歉,我说算了,都是乡里乡亲。” 刘美丽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姜好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不是要清白吗?行。咱们现在就去请郎中。让郎中当着大伙儿的面给你把把脉,看看你肚子里那孩子到底几个月了,到底是谁的。” 第8章 小白脸 “对啊,刘妹子你让她找呗!别让人家平白污蔑你!” “找郎中!姜丫头不像会说谎的!刘美丽你让她找!” 村里头也不再只是交头接耳,三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嚷嚷起来。 刘美丽扯扯唇,她这是被姜好牵着鼻子走了?她可不是被吓大的!还能被几句话吓软?再说,她婆家还在这给她撑腰呢! 刘美丽眼睛转了转,喊道:“你找啊!你找了郎中我就说你收买他了!反正我清清白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清者自清!” 姜好无语:“刘美丽,你是记吃不记打还是真蠢?我哪有钱专门收买郎中来污蔑你?你多大面?” “哎?姜丫头,你这话可不对啊,我怎么闻到股猪香味,你家现在买得起猪肉?又不是逢年过节,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啊。”婶娘伸出手扇扇味,表情耐人寻味,“你不是和谦哥儿好上了吗?人家将来是当大官的料,说不定呐,是情郎给的银子。” “真的有猪肉味……” “这姜丫头什么时候跟谦哥儿好上了?这差距……” “哎呀,你懂什么?人家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的,感情好着呢!” 婶娘一番话的功夫,闲言碎语不断,姜好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急着辩,抬头扫了一圈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目光定在说得最起劲的几个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几个人被她看得不自在,声音渐渐小了。 姜好这才开口,不紧不慢: “各位叔伯婶娘,今儿个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指着院子里飘出来的油香味: “这猪油,是我娘今儿一早从杀猪的那儿买的。买的是剩下的花油,屠户急着清货,算得便宜。我家日子过得怎么样,大伙儿心里应该都有数。” 有人点头。 姜好继续说:“至于冯谦——” “冯谦跟我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没错。他是读书人,往后要考功名,我们家什么门第,我姜好心里有数。他上京赶考前,是来过我家,说了些有的没的。这都多少日子过去了,谁家杀猪的事都能扯上我和冯谦?” 她对着婶娘,笑道: “婶娘,您要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也换个新鲜点的说法。您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想说我跟冯谦不清不楚、拿了他的银子买肉吃吗?那行,我问您,您亲眼看见他给我银子了?还是有谁看见他往我家送东西了?” 婶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姜好往前走了一步: “难不成您就是闻着猪油味儿,张嘴就来?” 她对着围观的邻居们,声音放开了些: “各位,冯谦是冯谦,我是我。他考上状元也好,当了大官也罢,那是他的本事,跟我姜好没关系。往后谁再拿他说事儿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顿了顿,笑了笑: “那咱们就找里正评理。我倒要看看,是造谣的人吃亏,还是我这个清清白白过日子的人吃亏。” 说完,她拍了拍袖口,语气轻飘飘的: “行了,今儿个该说的都说了。刘美丽的事儿待会儿再说,房子的事儿也待会儿再说。婶娘,您要是闲得慌,回家歇着去,别在我家门口耗着。” 她转身要往回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婶娘一眼: “对了,婶娘,您刚才说情郎给的银子。我这辈子有没有情郎,往后会不会有情郎,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但有一点您记住了:就算真有那一天,那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人。您这话,留着给自己儿媳妇用吧。” 姜好转过身,刚要推门—— “哎哟喂!” 婶娘忽然一声惊叫,手指着姜好身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姜好心里一沉。 回头一看,屋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男人大概是听见外头吵嚷得太凶,强撑着爬起来想看看动静,结果刚挪到门口,就一头栽了出来。 半边身子歪在门框上,脸白得像纸,衣襟松垮垮敞着,露出里面缠得密密麻麻的布。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洇开一小片红。 整个人靠在门边,喘着气,眼皮掀了掀,像是想看清眼前这些人,又实在没力气。 “这、这是谁?!” 婶娘的声音尖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围观的邻居们“嗡”地炸开了。 “姜丫头屋里怎么有个男人?!” “还受着伤呢!这谁啊这是!” “我的天,绷带都缠成这样了……” 姜好心里骂了一句。 她飞快扫了一眼屋门,门关着,屋里没动静。母亲和妹妹们应该在里屋,外头吵这么凶,肯定听见了,但没出来。还好,没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姐!” 姜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姜好回头,姜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门口了,正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男人。 紧接着,姜母也快步走出来,脸色发白,但还是几步上前,弯腰去扶那人。 姜娇的小脑袋在门缝里探了探,被姜母回头瞪了一眼:“进去!” 姜娇缩回去了。 姜好闭了闭眼。 行吧,出来都出来了。 她赶紧蹲下,和姜母一起把人扶住。那人靠在门框上,眼皮动了动,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姜妙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急得直搓手。 婶娘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她两步冲上前,伸手指着那个男人,扯着嗓门: “好你个姜丫头!我说你怎么急着跟谦哥儿撇清关系呢,原来屋里藏着个小白脸!” “哟,还装清高说没有情郎?!” 她故意声调调高:“姜好屋里藏男人!还伤成这副德行!怪不得看不上谦哥儿了,原来是养了个小白脸!” 刘美丽也跟着起哄:“哎呀婶娘您这话可不对,这哪是高枝啊?这分明是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野男人!姜好你可真行啊,冯谦你不要,这种半死不活的你就要?什么眼光啊!” 第9章 姐姐 姜母脸色一变,刚想要开口,姜好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她走了几步挡在门口,把几人护在身后。 姜妙跑上前,站到她旁边,梗着脖子瞪着婶娘。 婶娘没急着开骂,而是先往那男人脸上又瞅了两眼,这才啧啧出声: “哟,长得倒是不赖。怪不得姜丫头藏着掖着不说呢。” 她往前凑了一步,道: “姜好,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今儿个我来,一是刘美丽说你坏她名声,这事儿我得替她撑撑腰,咱要掰扯清楚。二嘛……” 她指了指那扇破木门,“你爹跑出去这么久,估计早没了,那按村里的规矩,没儿子的人家,房子归叔伯。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东屋让出来给我儿子成亲用,你们娘几个住西屋,我也不赶你们走。可你倒好,屋里还藏着个野男人,你怎么敢跟我耍横?” 她对着围观的邻居们,声音扬起来,阴阳怪气道: “还有啊,姜好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屋里躺着个大男人,这传出去好听吗?婶也是为你着想,免得到时候谦哥儿嫌弃,就嫁不出去啦!” 围观的人群里“嗡”地议论开了。 “对啊,女儿家的怎么嫁人……” “可那男人伤成那样,不救也说不过去啊。” “哎哟,救人是好事,可你一个姑娘家,屋里躺着个大男人,传出去像什么话?怎么不去看郎中?怎么着也得放在医馆里吧?” “他们家有这么个闲钱?穷人装什么菩萨,流这么多血说不定还救不过来……” 姜妙气得脸都红了:“你们——” 姜好摸着姜妙的头安抚,她看了一眼那个靠在门框上的男人。脸白得像纸,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又睁不开,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着病态气息。 真是添麻烦。 她转过头,道: “婶娘,您说完了?” 她指着身后那个半死不活的人: “这人是我昨儿个在山里捡的。伤得快死了,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等死。我背回来的,给他上了药,裹了绷带,就这么回事儿。” “还有,我和冯谦没那码事,这事扯不上他,就算我真养个男人也跟他没关系。” “您说我屋里藏男人?行,就算我藏了。那您倒是说说,我藏这么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图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喋喋不休: “图他给我添麻烦?图他吃我家粮食?图他万一死在我床上,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来。 姜好继续: “我救他也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躺在那地上还能喘气,我瞧见了。救不救得活另说,但我不伸手,我心里过不去。” “说我嫁不出去,败坏女人名声,我也觉得好笑。” “是一条人命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人命关天,孰轻孰重,各位拎不清,我拎得清。单凭我是个女儿家,便断定我我名声有瑕、人品不堪,未免实在可笑。至于日后嫁不嫁的出去,那是我的命,不劳各位挂怀。” 有人小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 “可万一这人来路不明呢?” “就是就是,万一是个逃犯,谁家担得起这责任?” 姜好点点头: “说得对,这人什么来路,我的确不知道。等他醒了,是走是留,是谢是怨,那是后话。” 说完,她没再理旁人,转身蹲下去,和姜母一起扶那人。 “娘,进屋。” 姜母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架住那人的另一边。 姜妙也跑过来,想去帮忙又不知从哪儿下手,急得直搓手。 母女三个架着那人往里走。 走到门口的位置,姜好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婶娘,至于房子的事也别拿村里的规矩胡来。大周律写的清清楚楚,夫死,妻为尊,女为嗣。我娘还在呢,这房子轮不到外人来分。您要是还不服,咱们就去县衙,看看是你的理硬,还是律法硬。” 说罢,她扶着那人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婶娘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三两两地散了。 边走边嘀咕: “这丫头胆子真大……” “那男的长得是挺俊,不知道哪家的……” “婶娘也是,人家救人她也挑理……” “可话说回来,没出嫁的姑娘屋里躺着个男人,确实不好听……” “刘美丽那事还没搞清楚呢……” 婶娘站在门口,脸青一阵白一阵。 刘美丽凑过来小声问:“娘,咱就这么走了?房子还没要到呢,我和姜睿的婚事……” 婶娘瞪她一眼:“走什么走!今儿个是没想到这死丫头这么能说,伶牙俐齿的,让她占了上风。” 她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她可得意不了多久,房子的事不急,睿儿告诉我,村里自古就是这个规矩,没儿子的人家,房子早晚归叔伯兄弟。我现在只说要个东屋,太亏了。等过几日,我连西屋一块要!她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刘美丽眼睛一亮:“娘,还是您聪明。” 婶娘瞥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在此之前,你先跟我去一趟郎中那儿。” 刘美丽脸色一变:“娘!您信那个贱人的话?不信我?” 婶娘抱着胸,眼神上下打量她: “先别喊我娘。婚事还没定下来呢。不是不信你,是查查身子总没坏处。将来也好给睿儿生个胖儿子,你说是不是?” 刘美丽嘴唇动了动,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到底没敢多说什么,低着头跟着婶娘走了。 屋里,母女三个把那人扶回床上。 姜好重新给他裹腿上的布,裹到一半,发现不够用了。 “娘,没布条了。” 姜母起身:“前段时间买了些,我去拿,放哪儿了?” “里屋柜子,最上面那层。” 姜母往里屋走,姜妙也跟过去:“娘我也来帮忙!” 姜好低头又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没再渗血,这才站起身。 她看向趴在床边的姜娇:“你在这儿待着,有事喊我。” 姜娇乖乖点头:“嗯!” 姜好端着那盆脏水出去了。 姜娇趴在床边,两只小手托着腮,盯着床上那人看。 那人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脸还是白得吓人,但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 姜娇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长得真好看。” 姜娇又说:“比村东头的二牛哥好看。” 姜娇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人的手背。 戳一下。 没反应。 又戳一下。 还是没反应。 姜娇胆子大起来,正准备戳第三下—— 那人的手忽然动了动。 姜娇“嗖”地把手缩回来,瞪大眼睛看着。 男人睫毛颤了颤,眼皮慢慢掀开。 姜娇愣住。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大哥哥你醒啦!”姜娇高兴地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男人看着这么个小女孩,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是谁?” 姜娇凑近一点,小声道:“我叫姜娇,你现在在我家,我阿姐救的你。” 一阵沉默。 姜娇又问:“你叫什么呀?” 男子没说话,眉头皱起来。 然后他摇了摇头。 姜娇歪着脑袋:“你没有名字吗?” 姜娇想了想,认真地说:“没关系,我阿姐说,人活着就行。” 男人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就在这时,门帘掀开了。 姜好端着干净的一盆水走进来:“娇娇……” 话音卡在喉咙里。 那男人正睁着眼看着她。 姜好愣了一瞬,快步走过去:“醒了?” 姜好把水放到床边,刚要开口说些嘱咐。 他忽然张开嘴,声音沙哑: “姐姐?” 姜好震惊地张了张嘴。 姜好:“……不是,我不是啊,你叫谁?你摔傻了?” 他直勾勾看着她,眼神无辜,又叫了一声: “姐姐。” 姜好深吸一口气,跟他解释:“那个,我不是你姐。” 他眨眨眼,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姜娇。 姜娇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那人又转回来,看着姜好,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我妹妹?” 第10章 玉女 姜好一个劲的摇头:“你怎么听不懂呢?我既不是你姐也不是你妹,我们不是亲人。” 男子歪着脑袋,道:“那我们什么关系?怎么会在一个房檐下?” 还不等姜好开口,他自言自语继续道:“莫非我们是——” “不是!”姜好连忙摆手,“你看看自己身上的伤!还有没有什么不舒适的地方?至于我们,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姜娇反驳,“阿姐是大哥哥的恩人!” “恩人?”男子木讷地眨眨眼,小声嘀咕道:“不是亲人……” “扯不上恩人,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姜好坐在床边,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一家几口人啊?你待在外面这么久会担心的……” 男子被问得头疼,捂住脑袋“嘶”了一声。 “阿姐,你别问啦,大哥哥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姜娇道。 “什么都不记得了?怕是摔坏脑子失忆了。”姜好摸摸下巴,“这样,在家人找到你前先在我们家好好养伤,你看着年纪也不大,干脆叫我姐姐好了。” “呃那个。”她感觉也不妥,急忙补充道:“你要是介意,叫我名字就好,我叫姜好。” 男子抿抿唇,应声道:“麻烦你了,姐姐。” “那你希望我们怎么称呼你?”姜好不自觉放柔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 姜娇不太理解,声音显然带着困惑:“叫大哥哥不就好了嘛?” “那怎么行,”姜好耐心道,“人都要有个好听的名,无名无姓的,会显得可有可无。别人记不住你的样貌、声音、言语,总得记住名字吧。” 姜娇“哦哦”作了两声,表示她听见了,听没听懂另说。 姜好回头和男子对上视线,轻声道:“所以,你的名字叫什么?自己做主就好。” 男子垂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正当姜好打算换个话题,他忽然抬起脑袋,一字一顿道: “必安。” 姜好思索片刻,可能没想到是这么直白的名,道:“寓意是,必定平安?” 必安点点头。 “好,那你好好休息,刚醒不要做剧烈运动,最好早点睡。”姜好看向一旁的姜娇,“还有你,赶紧出去,不要影响病人休息哦。” 姜娇嘟嘴,嘴里不停重复,“知道啦知道啦!” 接下来的日子,姜好忙得脚不沾地。 柿子叶晒干了,碾成细末,和熬好的猪油按比例调匀,装进小陶盒里。一盒一盒码在窗台上,等着凝固。 第一批做了六盒。 姜好挑了三盒品相最好的,给几个帮过忙的婶子大娘和婆婆送去。 “刘婶,这是我做的玉女膏,您试试。洗手洗脸之后抹一点,手上不裂。” 刘婶子接过来看了看,笑道:“你这丫头,还会鼓捣这些?” “瞎琢磨的。”姜好说,“您用着好,帮我跟大伙儿说说。” 刘婶子应下了。 另一盒给了王大娘。王大娘手裂得厉害,姜好也见过好几回。 最后一盒给了住村口的李婆婆。老人家儿女不在跟前,一个人过活,姜好平日路过总会打个招呼。 剩下的三盒,姜好留着自家用,也给姜母和姜妙姜娇都抹上。 姜妙嫌油:“姐,这玩意儿抹手上黏糊糊的。” “黏就黏,手不裂就行。”姜好拉过她的手,仔细涂匀,“你看你手背,都皴成什么样了。” 姜妙嘴上嘟囔,到底没把手抽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 可送去的那三盒,像石沉大海。 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有天,姜好去刘婶子家借东西,瞥见她窗台上那盒玉女膏,还是原样放着,连封都没开。 刘婶子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赶紧把话岔开。 姜好心里明白了几分,没再多问。 那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姜妙从外头跑回来,脸跑得通红。 “姐!姐!你那膏子白送了!” 姜好手上没停:“咋了?” “我刚才去刘婶子家借簸箕,看见她窗台上那盒膏,落了一层灰,压根没动过!”姜妙脸鼓鼓的,“我问二丫,你娘咋不用?二丫说她娘舍不得,说要留着过年送人。” 姜好愣了一下。 姜妙继续道:“我又绕去王大娘家瞅了一眼,她那盒也原样放着,藏柜子里当宝贝呢!李婆婆的更绝,说要等孙女回来给孙女用。” 她跺了跺脚: “她们倒是一片好心,可你那膏子放半个月,早坏了吧?这样也用不了了呀!” 姜好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做膏时的心气儿,想起送去时的满心期待。 结果呢?人家舍不得用。 好心,办了坏事。 姜妙还在那儿嘟囔:“姐,要不咱去要回来?放着也是浪费……” 姜好摇摇头:“说什么呢?人家是好意,咱还去要回来?像不像话。”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收下来,转身往屋里走。 刚走到门口,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伴着婶娘那熟悉的大嗓门: “姜好!在家吗?” 姜好眉头一皱,转过身。 婶娘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后头还跟着刘美丽。刘美丽低着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憋的什么。 婶娘走到跟前,脸上表情怪得很。不是以前那种横,说不清的得意带着算计。 她故意让周围刚聚过来的人都能听见: “姜丫头,婶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她回头瞥了刘美丽一眼: “这丫头肚子里那点事,我查清楚了。” “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郎中,跑了大半个月呢。” 刘美丽头埋得更低了。 婶娘转向姜好,笑了一声: “她根本没怀孕。那天被你一激,差点把我给唬住了。” 姜好挑了挑眉,没说话。 婶娘往前凑了一步,道: “姜丫头,你怎么毁人家名声呢?” 第11章 怀了 姜好眉头紧锁:“婶娘,您到底找了多少个郎中?” “三个!”婶娘拍拍胸脯,“实打实花了我一两银子,还能有假?” 姜好开始有些犯嘀咕了。婶娘确实消停了段日子,这不像她的性子。听这口气,银子是实打实掏出去的,平日里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人,这回怕是真下了功夫。 可上辈子,刘美丽分明生下了这个孩子。姜好记得清清楚楚,是个闺女,白白胖胖的。 难不成,刘美丽扛不住压力,把孩子弄没了?姜好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她年纪轻轻,头一胎就流掉,往后能不能生都是问题,刘美丽不可能冒这个险。 婶娘见姜好不吭声,以为她理亏,嗓门更大了: “姜好,你坏我儿媳妇名声,害她这些天被人指指点点!如今证据确凿,你必须给她赔礼道歉,还得把事儿说清楚!街坊邻居都得知道,是你嫉妒她,满嘴胡吣,往她身上泼脏水!” 刘美丽站在一旁,低着头抹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瞧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姜好抬眼看向婶娘: “您说查清楚了,找的哪三个郎中?” 婶娘掰着手指头数:“村里的刘大夫,镇上的张记医馆,还有个走街串巷的郎中,都是有名有姓的!” 姜好点点头,心里却直犯嘀咕。她怀疑刘美丽使了银子买通那些郎中,可这话不能空口白牙往外扔。说到底,是她自己冒失了。仗着重活一回,以为事事都在掌心里,话赶话就往外说,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管怎样,这事儿拖得够久了。 她得尽快做个了断。 婶娘以为她服软了,立刻来劲:“那你就该——”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屋内的门开了。 必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姜妙赶紧跑过去:“你出来干什么?腿还没好利索!” 必安慢慢挪到姜好身边,站定。他比刚醒来那会儿气色好了许多,脸上不再是惨白,透出些润,眉眼在日头底下越发清晰,鼻梁挺直,眉峰利落,薄唇微抿。一身粗布衣裳,拄着根破拐杖,可往那儿一站,周身的气度跟村里人全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姜好,又看了一眼刘美丽,最后目光落在婶娘脸上,他偏过头问道: “姐姐,你们在吵什么。” 姜好愣了一下:“没你的事,进去。” 必安没动。 他看向刘美丽,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开口: “你找的那三个郎中,把脉的时候,你娘在旁边盯着?” 刘美丽心里一紧。 这人谁?他要干什么? 婶娘挡在前头:“你谁啊你?轮得着你问?” 必安没理她,继续看着刘美丽: “盯着没有?” 刘美丽张了张嘴,手心开始冒汗。 她当然知道自己怀了。四个月了,肚子虽看不出来,可她自己能不知道?那些郎中是婶娘盯着找的,她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让把脉。把第一个的时候,她吓得心都快跳出来,结果那郎中摸了半天,说没怀。她随即明白过来,怕是郎中摸了半天没摸到,又不敢把话说死,索性说没有。 后面两个,她胆子大了些,硬撑着放松,居然也都说没怀。 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必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妇人初孕,脉象本就浅。要是心里头慌,血脉一紧,就更摸不准了。有这个大妈在旁边盯着,你能放松才怪。换谁也把不出来。” 姜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必安继续道:“再说,孩子要是怀得靠后,月份浅的时候摸不着也是常事。有人到了五个月才显脉,之前换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没怀。” 婶娘叫起来:“你见过?你一个瘸子见过什么?” 必安没接茬,只看了她一眼。 他转向刘美丽,声音倒平和了些: “你要是不信,把手伸出来,我再把一回。这回你松快些,别绷着。” 刘美丽心猛地一缩。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把。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婶娘。 婶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让他把!我花了一两银子找的人,倒不如一个瘸子了?” “娘!”刘美丽声音都变了调,“他一个外人,凭啥让他碰我?” 婶娘一愣。 刘美丽脑子里飞快转着,眼泪啪嗒就下来了:“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个陌生男人抓手?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围观的人们又开始嘀咕。 “这话倒也是……” “刚才那三个郎中不也是男的?咋能让别人把,不能让他把?” 刘美丽噎住了。 婶娘盯着她,眼神变幻。 必安也直直盯着她,没说话。 刘美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姜好在旁边忽然开口: “刘美丽,你要是真清白,让他把一下又怎样?把完了,要是真没怀,我给你磕头赔罪。” 必安不解:“姐姐,你怎么能……” “我相信你。”姜好嘴上这么说,其实主要更相信自己。上辈子她都见过刘美丽崽!简直一个板子刻出来的!而且必安说的实在有道理,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到的。 反正刘美丽铁定怀了身子,必安也铁定站在她这边。 刘美丽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 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个人碰。 为什么偏偏是他? 要是换个人,她还能咬牙赌一把。可这个男人,莫名的,她心里就没底。 婶娘拽着她的手还没松,眼神越来越不对。 “美丽,”婶娘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美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邻居们不嘀咕了,都盯着她看。 刘美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脸白得像纸。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刘美丽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一把甩开婶娘的手,捂着脸就往外跑。 她猛地转身,捂着脸就往外跑。跑得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像个被人追着打的野狗。 围观的邻居们“嗡”地炸开了。 “这是咋回事?” “自己儿媳妇不敢认吧,换你你还不明白?” “我的天,那之前那三个郎中……” “银子白花了呗!” 婶娘站在原地,没追。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腮帮子咬得死紧。她心里门儿清,刘美丽那反应,就是实锤了。 花了一两银子,跑了半个月,找了三个郎中,最后却被一个瘸子当场拆穿,拆穿的还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妇。 呸,什么儿媳妇,晦气。 人脸丢到姥姥家了! 婶娘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四周那些看热闹的眼睛,硬撑着扯了扯嘴角: “行,姜丫头,你行。家里养着个能人。” 她没再看刘美丽跑走的方向,也没再跟姜好多说一个字。 姜家的人都晦气! 婶娘转身就走。围观的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三两两地散了。 边走边嘀咕: “没想到啊,刘妹子真怀了……” “那这一两银子,花得冤不冤?” “冤什么冤,她要是没存那个心思去查,能把自己脸打肿?” “可话说回来,姜好屋里那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反正看着不像普通人……” 人声渐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 姜妙长出一口气,凑到姜好耳边: “姐,这个哥哥他不是失忆了吗……还这么聪明?” 姜好转头看着必安,他正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脸上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姜好有些看痴,阳光落在他身上,那眉眼、那侧脸,真跟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似的。 姜妙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小声嘀咕: “长得是真好……难怪刘美丽跑的时候脸都绿了。” 姜好瞥她一眼:“说什么呢。” 姜妙吐吐舌头。 姜好转向必安: “你真会诊脉?” 必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应该是会。”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脑子里有一些东西自己就出来了。” 姜好看着他:“什么东西?” 必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姜妙凑过来:“那你以前是大夫家的孩子?!” 必安想了想:“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姜妙急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必安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姜娇不知道听了多久,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大哥哥,那你以后能给我把脉吗?” 必安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 “好,等我记起来。” 姜娇开心地点点头,跑过来拽他的衣角:“那你快点记呀!” 必安被她拽得晃了晃,赶紧拄稳拐杖。 姜好看着这一幕,收回目光,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对了,你刚才说的,有人五个月才显脉,之前都把不出来。这是真的假的?” 必安看着她,道:“假的。” 姜好愣住。 姜妙也跟着愣住:“啊?假的?那你刚才……” 必安说,“庸医误人,见的多了。” 姜妙瞪大眼睛:“那你脉都没把,怎么知道她们找的庸医?你怎么判断?你神仙啊?” “不管真假,效果到了就好。”必安直勾勾的盯着姜好,“姐姐,我也相信你。” “再者,结果显而易见,那女人不过说几句就跑远了。” “这叫,兵不厌诈。” 第12章 婚事 这小子,说话文绉绉的,还“兵不厌诈”。 姜好心里默默吐槽:够能装的。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今天这事也没那么容易收场。 姜好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进屋去了。 第二日一早,姜母去镇上帮工,晌午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好儿,”她放下手里的布袋子,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姜睿和刘美丽的那门亲事,黄了。” 姜好正在切菜,头也不抬:“黄了?” “是呀!黄得彻彻底底。”姜母坐下来,缓了口气,“昨儿个刘美丽跑回去之后,婶娘当场就翻脸了,说这媳妇不能要。可刘家也不是吃素的,彩礼都收了,哪儿肯退?” 姜妙从里屋探出脑袋:“那后来呢?” “后来两家都找了道士。”姜母说,“婶娘家请了个游方的,说刘美丽命硬克夫,娶进门家宅不宁。刘家转头也请了一个,说姜睿面相挡财,跟他成亲的女人生不出儿子。” 姜妙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也太巧了吧?” 姜好没吭声,手上继续切菜。 “你这丫头懂什么?巧什么巧。”姜母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两边都想退婚,又都不想背毁约的名声,这才各自找道士编了个由头。可这话谁敢拿到台面上说?” 姜好问:“那彩礼呢?” “听说退了一半。”姜母说,“婶娘闹了好一通,最后有人出面调停,各退一步。刘家拿了银子,当场写了断亲文书,往后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姜妙“啧”了一声:“折腾这么些天,就为了退一半彩礼?” 姜好把切好的菜放进筐里,擦了擦手。 “一半也好过全赔。”她说,“婶娘那人,能捞回一半,已经是烧高香了。” 姜母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村里有人在传,说那两个道士,前后脚进村,前后脚走,好像是认识的。” 姜妙瞪大眼睛:“串通好的?!” “是呀。”姜母“啧”了一声,对姜妙摆摆手,“你这丫头别知道太多,出去,我跟你姐姐讲点话。” 姜妙不咸不淡的“哦”了声。 姜妙出去了,姜好看了姜母一眼:“娘,你说,什么事?” 姜母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神色复杂得很。 姜好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坐到她旁边:“怎么了?” 姜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好儿,娘有句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姜好心里隐约有了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面上不动声色:“您说。” “必安那孩子……”姜母咬唇,斟酌着用词,“他终究是个外人。” 姜好没接话。 姜母继续道:“这些日子,街坊邻居传的那些话,娘都听见了。说什么你屋里养着个男人,不清不楚的。娘知道你是救人,可外人不这么觉得啊。” “娘绝对不是怪你。救人没错,必安那孩子饭量小,也不白吃白住,还总想着帮忙,腿还没好利索,非要逞强……” 姜好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母说着说着,脸上竟露出几分笑意: “这孩子,踏实,懂事,长得也好。虽说记不得家里的事了,可瞧着就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娘琢磨着,他要是愿意留在咱们家,也挺好……” 姜好愣住了。 “娘,您这什么意思?” 姜母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好儿,你跟娘说实话。你们的亲事,什么时候定下来?” 姜好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鬼?什么亲事?!” 姜母见她这反应,以为她是害羞,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这孩子,跟娘还瞒什么。娘是过来人,还能看不出来?你对他好,他对你也上心。昨儿个替你出头那架势,娘在屋里都听见了,那话说的,有理有据的,把刘美丽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好张了张嘴,脑子嗡嗡的。 姜母继续说:“娘只盼着你们幸福。必安这孩子,娘是真的满意。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娘知道你不会看错人。往后成了一家人,外头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等等等等——”姜好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打断她,“娘,您误会了!” 姜母一愣:“误会什么?” “我跟他不是您想的那样,况且,我还年轻,不会考虑婚事。” 姜母看着她,眼神困惑:“不是那样?我还以为你和冯家小子撇清关系是因为……那你对他……” “我对他什么也没有!”姜好急了,慌忙解释,“娘!你不要瞎猜,他就是我救回来的一个人,照顾他是因为他受伤了,换谁那样我都会救!他替我出头,那是因为他住在这儿,估计是想做点什么,也不是因为他对我有什么想法。” 姜母怔住了好一会儿。 “那他对你……” “也没有!”姜好斩钉截铁,“娘,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想这些?” 过了好一会儿,姜母才叹了口气: “好吧,是娘想岔了。” 姜好松了口气。 可姜母接着又说: “可外头那些话,总得有个说法。一个屋檐下住着,日子久了,传出去不好听。” 姜好揉了揉额角:“我知道。等他伤好了,能走了,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姜好想了想,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腿断了,怎么也得养两三个月。等他好了,要是想起家在哪,就送他回去;要是想不起来,他想留就留,他那个身子留下来干干活也不错……当然,他想走到时候再说。” 姜母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万一他想留呢?” 姜母看着她,认真道: “娘是过来人,看人要准些。那孩子眼神正,绝对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人。他要是一直想不起来,你就不考虑考虑?” 姜好叹气,她开口: “娘,您想得太远了。” 姜母笑了:“行行行,娘不想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第13章 伪君子 玉女膏卖出去,是在三日后。 那日晌午,日头正烈,姜好在院子里晒太阳,必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 姜妙从外头跑进来,后头跟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姐!姐!有人要买膏!” 老天眷顾,来生意了。 姜好连忙抬起头,看过去。 那汉子她认得,是村东头的屠户,姓胡,人送外号“胡一刀”。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平日里杀猪卖肉,嗓门大得能震破天。 他要买膏? 可此刻,这位铁塔似的汉子,却一脸不自在,两只手搓来搓去,脚底下跟长了刺似的,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姜好从凳子上站起身:“胡大叔,您这是……” 胡屠户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那个……膏……还有不?” 姜好等他接下来的话。 “就那个……抹手的……”胡屠户比划着,“我媳妇儿说,你给刘婶子的那个,叫什么玉……” “玉女膏?”姜妙在旁边接话。 “对对对,就这个!”胡屠户如释重负,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个铜板,“三文钱一盒,是吧?我买两盒!” “胡大叔,”她问,“您给周姨买?” 胡屠户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紫里透黑。 “嗯。”他声音越说越小,“她手裂得厉害,冬天杀猪的时候,沾了凉水,疼得直抽抽。前些天刘婶子跟她唠嗑,说你那膏好使,她回来念叨好几回了……我寻思着,三文钱也不贵,就……” 他说着说着,忽然梗起脖子,嗓门又大起来: “咋的?不卖啊?不卖拉倒!” 姜妙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姜好却笑了。 “卖。”她说,“您等着。”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两盒玉女膏,递给胡屠户。 胡屠户接过膏,把铜板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姜妙看着他的背影,噗嗤笑出声: “姐,他跑什么呀?” 姜好低头数了数铜板,六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不好意思呗。”她说。 必安在旁边忽然开口: “不好意思什么?那他怎么还来?” 姜好回头看他,道:“多多少少有点腼腆?” 必安没再多说,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门槛边,继续削他那根木棍。 这人说话,没头没尾的。 玉女膏卖出去后,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几天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傍晚的时候,又有两个人上门来问。一个是村西头的李婶子,她闺女冬天手长冻疮,想买一盒试试;一个是隔壁王家的儿媳妇,她婆婆听说了,让她来打听打听。 姜好一一应付了,卖出去三盒,收了九文钱。 加上胡屠户那六文,进账十五文。 姜母回来听说这事,面上止不住的开心。 “好儿,”她拉着姜好的手,欣慰道:“赚了不少呢。” 姜好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其实赚的挺少,跟她预想的差太多,废的时间也多,总归不尽人意,但她面上不显。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母女俩脸上,看着暖融融的。 姜娇跑过来,仰着小脸问:“阿姐,咱们以后能天天吃肉了吗?” 姜妙弹了她脑门一下:“姜娇你想得美!吃肉?吃顿肉得几十文呢!” 姜娇捂着脑门,瘪着嘴要哭。 姜好笑了,把她抱起来:“妙妙逗你玩的。等阿姐赚够了钱,过年给你买肉吃。” 姜娇这才破涕为笑,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必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姜好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必安思考了措辞:“好笑。” 姜好盯着他看了两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必安摆手,“我是说这种温暖的场景,让人觉得很美好,发自内心的好笑……” 隔日,又有生意上门。 这回是胡屠户的媳妇亲自来的,姓周,是个利落的妇人,说话爽快得很。 “姜丫头,你那膏真好使!”她一进门就嚷嚷,“我家那口子昨儿个拿回去,我晚上洗完手抹了点,今早起来,手上那道口子就收口了!没想到你这丫头这么厉害!值!” 姜好笑着招呼她坐下。 周氏坐下来,说: “我今儿来,一是再买两盒,给我娘家妹子也带一份;二是有句话想跟你说。” 姜好看着她:“您说。” “你那膏,别只卖给村里人。”周氏说,“镇上那些铺子里的伙计、掌柜的,冬天手上哪个不裂?还有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冬天抹脸的膏,一盒卖几十文上百文的,你那膏三文钱,便宜成这样,她们要是知道了,还不抢着买?” 周氏继续:“我娘家兄弟在镇上当伙计,他们铺子里冬天发的那种膏,又贵又不好使,你要是能送到镇上去卖,肯定有人要!” 姜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笑着道: “好用就行,多谢周婶子指点,这膏不要您钱,你拿几盒回去用。” 周氏摆摆手:“钱你得要,三文钱能赚多少?谢什么谢,你膏好,我才说这话。要是不好,我还不稀罕说呢!” 她买了两盒,留下六文钱,风风火火地走了。 姜好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铜板,若有所思。 必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她说的有道理。”他说。 姜好点点头:“我知道。可我现在没本钱,也没门路。镇上那些铺子,人家凭什么卖我的东西?” 必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好转头看他:“你有主意?” 必安摇摇头:“没有。” 姜好“嗤”了一声:“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必安想了想,说:“给你壮胆。” 姜好:“……” 又过了两日,姜好正准备去镇上打听打听铺子的事,姜母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好儿,”她脸色有些复杂,“冯家那边送来的。” 姜好愣了一下。 冯家? 姜母把信递给她:“冯谦从京城托人带回来的,说是给你的。” 姜好接过信,掂了掂。 姜妙凑过来:“姐,快拆开看看!” 姜娇也跑过来,踮着脚想瞅。 姜好看着那封信,上辈子的一些画面忽然涌上来——冯谦进京赶考,等了不久,等来一封信,说他想她了;又等了半年,等来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娶她。 那时候她多高兴啊。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姜好把信拆开。 信不长,字迹工整,是冯谦一贯的风格: “小好吾妹: 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今科会试在即,日夜苦读,无暇他顾。唯夜深人静时,常忆起村中旧事,想起你坐在院子里的模样。 待我高中,定当归乡,不负当日之约。 望你珍重,等我归来。 冯谦手书” 姜好看完了,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姜妙在旁边急得直蹦:“姐,写的什么?快念念!” 姜好把信递给她,“没什么好看的,别当回事。” 姜妙接过来,念出声,念到“不负当日之约”时,没再继续念了。 她抬起头,看着姜好,眼睛瞪得溜圆: “姐,他说的‘当日之约’是什么约?” 姜娇在旁边问:“阿姐,冯谦哥哥要回来了吗?” 姜好把信收起来,折好,放回信封里。 “不知道,甭管他。”她说。 姜妙急了:“姐,你怎么这个反应?冯谦要是高中,那就是状元了!状元回来娶你,那你就是状元夫人!” 姜好瞥她一眼:“你想多了。” “我怎么想多了?信上都写了!” “写了什么?他说的‘不负当日之约’,我可没答应。” “姜妙,他要高中,那是他的事。他要回来,也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妙张了张嘴,似是被姜好凶到了,没说出话。 必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姜好,目光淡淡的。 姜好对上他的视线,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姜好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忽然不知道该把它放哪儿。 放柜子里? 扔灶膛里烧了? 最后她把信往窗台上一扔,没再管了。 傍晚的时候,姜娇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 “阿姐,”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给我做好啦!” 她手里举着个木头雕的小兔子,憨态可掬,耳朵竖着,尾巴圆滚滚的,还拿炭笔点了两个眼睛。 姜好接过来看了看,雕得还真不赖。 “他做的?” 姜娇使劲点头:“嗯!他说等我过生辰,再给我雕个大的!” 姜好把兔子还给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必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根木棍,又开始削些什么。 姜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手艺不错。”她说。 姜好看着他削木棍,一刀一刀,干脆利落。 “姐姐,今天那封信,”他手上的刀停下,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她没抬头,问:“你想听?” “你说。”必安道。 “算了,姐姐,你听我说。”必安把木棍放下,抬起头看她。 “他要是真有心,”他说,“就不会写这种信。” 姜好挑眉。 必安继续说:“会试在即,日夜苦读。呵,有空写这些,不如踏踏实实好好读书,别辜负你。还有‘不负当日之约’,当日是什么约?是你答应他了,还是他自己说的?” 姜好没说话。 “这种信,”必安说,“不是写给自己看的吗?” “姐姐,我说话难听,但他的确像心虚的伪君子。” 姜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勾了勾。 “没想到,你倒是挺懂。” 必安摇摇头:“不懂。瞎猜的。” 姜好笑了笑:“猜得还挺准。” 第14章 翠儿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姜好问。 她差点怀疑必安也带点“特殊技能”了。 必安想了想,摇头:“不记得。”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失忆不应该什么都忘记吗?” 必安又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姐姐,失忆不是变傻子,它知道。” 姜妙在旁边插嘴:“那它知不知道你是谁?” 必安看着她,认真地说:“它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在这儿了。” 姜妙被他噎住。 姜好笑出声。 这说话绕来绕去的,听着迷糊。 必安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困惑,似乎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姜好摆摆手:“没事,你继续削你的。” 必安低头,继续削他那根木棍。 刀锋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姜娇抱着小兔子跑过来,趴在必安膝盖边上看他削,嘴里嘟囔着:“大哥哥,你再给我雕个狗狗,要那种尾巴摇来摇去的。” 必安低头看她:“木头雕的不会动,摇不起来。” 姜娇眨眨眼:“那你雕个会动的。” 必安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技术难题。 第二天一早,姜好起床的时候,发现必安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腿还没好利索,拐杖靠在旁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正低着头摆弄。 姜好走过去一看,视线停留一瞬。 是一块木头,已经不是昨天那根粗糙的木棍了。 那块木头被他削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盒盖和盒身严丝合缝,盖上之后几乎看不出接缝。盒盖上还刻了一朵小花,寥寥几刀,却活灵活现。 姜好拿起来看了看,又掂了掂。 “给我的?” 必安点点头。 “做什么用?” 必安想了想,说:“装你那膏。” 姜好愣了一下,把盒盖打开。 里头掏空了,打磨得光滑平整,正好能放进去一盒玉女膏。 她抬头看必安。 必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扭到一边。 “那陶盒太糙了,”他说,“要是拿去镇上卖,换个好看的盒子,兴许能多卖几文。” 姜好笑道:“你没失忆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手这么巧,帮我大忙了。” 必安摇头:“不知道。” “会不会是木匠?” 必安想了想,又摇头:“不像。” “为什么?” 必安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薄的茧。但那些茧的位置,跟村里木匠的不太一样。 “木匠的手,”他说,“虎口和掌心应该有厚茧。我没有。” 姜好凑近看了看。 还真是。 他的茧长在指尖,还有指腹上。 “那这是什么茧?”她问。 必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握笔的。” 姜好心里一动。 握笔? 读书人? 那怎么又会诊脉? 她正想再问,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姜丫头!在家吗?” 是周氏的声音。 姜好把盒子放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周氏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后头还跟着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低着头,不大敢看人。 “姜丫头,”周氏一把拉住她的手,“这是我娘家侄女,翠儿,在镇上张记杂货铺当伙计。我把你那膏的事跟她说了,她想看看。” 姜好看向那个叫翠儿的姑娘。 翠儿抬起头,飞快地打量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姜姑娘好。”她声音细细的。 姜好点点头:“进来坐吧。” 翠儿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必安身上时顿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姜好把她们让进屋,从柜子里拿出几盒玉女膏,摆在桌上。 翠儿拿起一盒,打开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这膏,”她开口,声音还是细细的,“是姜姑娘自己做的?” 姜好点头。 “用的什么方子?” 姜好笑了:“翠儿姑娘,你是来买膏的,还是来套方子的?” 翠儿脸一红,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周氏在旁边插嘴:“她就是想问清楚,好跟掌柜的说。翠儿,你好好说。” 翠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回没再躲闪。 “姜姑娘,我们铺子里冬天也卖这种润肤的膏子,是从府城进来的货,一盒卖十五文。但那个膏子油大,抹完手上一层白,好多客人不乐意买。”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这个膏,我抹着感觉不一样,不腻,好吸收。要是能拿到我们铺子里卖,说不定能行。” 姜好看着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你们掌柜的愿意?” 翠儿说:“掌柜的让我先看看,要是东西好,他再跟你谈。” 姜好点点头,没急着答应。 “翠儿姑娘,你先把这盒拿回去,给你们掌柜的看看。他要是真有兴趣,让他自己来一趟,咱们当面谈。” 翠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周氏在旁边拍了她一下:“愣着干什么?人家姑娘说得对,你回去让掌柜的来,当面谈才像回事。” 翠儿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好,好,我这就回去说。” 她把那盒膏收好,跟着周氏走了。 第15章 麻烦 天还没亮透,姜好就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砰砰砰——” 敲门声格外的响。 门板震得直响,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姜好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什么事?”姜好纳闷,这么大早儿谁这么急? 她推开屋门,穿过院子,刚走到门口,门板就被一脚踹开了。 木门本来就破,这一脚下去,门闩直接断成两截,半扇门歪在一边,扬起一片灰。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细布衣裳,手里攥着根旱烟杆,脸上挂着笑。 他旁边站着婶娘。 婶娘看见姜好,下巴一扬,嘴角扯出个得意的弧度。 “姜丫头,今儿个可不是我找你。”她说,“是里正找你。” 姜好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萧香村的里正,姓周,在村里算是个人物。家里有几十亩地,跟镇上的衙役有交情,村里谁家有事,都得给他递话。 “周里正。”姜好站在门口,没让开,“这一大早的,什么事?” 周里正笑了笑,拿旱烟杆指了指她身后。 “你那屋里,是不是藏着个人?” 姜好心里一沉。 她面上没露,只是往旁边站了站,把门口让出来。 “里正说的是必安?是我从山里捡回来的,受了伤,在我家养着。” “养着?”周里正往前走了一步,“姜丫头,你可知道那人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往家里领?”周里正的笑容收了收,“万一是个逃犯,你担得起这个责任?是要掉脑袋的。” 婶娘在旁边接话:“里正,我跟你说,那男的身上有刀伤,好几道呢!一般人哪有那种伤?肯定是犯了事的!” 姜好看向她:“婶娘,您亲眼看见的?” “我——”婶娘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那天他自己栽出来,谁没看见?浑身缠着绷带,血都渗出来了!不是刀伤是什么?” 姜好没理她,只看着周里正。 “里正,人是我捡的,伤也是我治的。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我留他养伤,是等他想起来再说。” 周里正眯了眯眼,没说话。 他身后站着的那几个人里,有个年轻的开口了: “里正,别跟她废话。按规矩,来历不明的人不能留村里,要么送走,要么送官。” 姜好认得这人,是婶娘的本家侄子,姓陈,在镇上给衙役跑腿,平时就爱摆谱。 “送官?”姜好看着他,“陈二哥,你倒是说说,送官的凭据是什么?” 姜好继续说:“他偷了?抢了?杀人放火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他身上有伤,就要送官?” 陈二脸涨红:“你懂什么?万一他真是逃犯,窝藏逃犯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知道。”姜好说,“大周律,窝藏逃犯,杖八十,徒三年。但前提是他得先是逃犯。” 她看着周里正,道: “里正,您要查,我没意见。但公平起见,您得带人去问,问他什么来路,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他要是答不上来,那是他脑子坏了,不是我窝藏。您要是觉得这样还不够,非要送官,那也行。我跟着一起去,当着县太爷的面,把这事掰扯清楚。” 周里正没吭声。 他做了这么多年里正,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丫头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明白,你要查,我配合;你要送官,我奉陪。但你要是想拿这事整我,没那么容易。 骨头挺硬。 婶娘急了:“里正,您别听她瞎说!她那张嘴您还不知道?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周里正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必安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随意束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腰背挺得笔直。他慢慢走到姜好身边,站定,看着门口那群人。 目光落在周里正脸上时,停了一瞬。 “你是里正?”他问。 周里正一愣,没料到他先开口。 “我是。” 必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周里正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有些旧了,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济世堂,李。” 周里正抬起头,看着必安,眼神都变了。 “你是济世堂的人?” 必安没回答,只是说: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这东西,我今天早上在衣裳夹层里翻出来的。” 周里正把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陈二凑过来:“里正,济世堂是什么?” 周里正没理他。 他把木牌还给必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济世堂是府城的药局,专给穷苦人家看病的。能在济世堂做事的人,都得官府备案。” 他顿了顿,看着必安的眼神已经不像是看嫌疑犯了。 “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必安摇头:“不记得。” 周里正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看了婶娘一眼。 婶娘心里咯噔一下。 “陈家的,”周里正开口,“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逃犯、什么窝藏,有凭据吗?” 婶娘张了张嘴:“我、我就是看着像……” “看着像?”周里正冷笑一声,“你看着像,我就得带着人一大早上门砸门?你当我是什么?你家的打手?” 婶娘脸都白了:“里正,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里正没再理她,转向姜好。 “姜丫头,今天这事是我冒失了。你收留济世堂的人,是积德,没毛病。” 姜好看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必安,心里翻涌着,但面上没露。 “里正言重了。”她说,“查清楚了就好。” 周里正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婶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跺了跺脚,也灰溜溜地跑了。 院门歪着,院子里一片狼藉。 姜好站在那儿,看着必安。 必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木牌收起来。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姜好问。 必安想了想,说:“刚想起来。” “你倒是会挑时候。”姜好道,“吓死我了,我都忘了这码事,万一你是逃犯我们一家都得完。” 必安没说话。 姜妙从屋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姐,没事了?” 姜好点点头。 姜妙跑出来,凑到必安跟前:“你那木牌呢?给我看看!” 必安把木牌递给她。 姜妙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济世堂……李……你姓李啊?” 必安愣了一下。 他好像也是刚意识到这件事。 姜妙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必安道:“上面没写我全名。” 姜好:“……” 姜妙急了:“你不是姓李吗?李什么?” 必安道:“李必安?” 姜好在旁边开口:“行了,别问了。他能想起来这个就不错了。” “济世堂的人,会点什么?” 必安想了想,说:“大概……会看病?” 姜好嘴角勾了勾。 “那行。”她说,“以后家里有人头疼脑热的,不用请郎中了。” 必安看着她,忽然问: “你不问我别的?” 姜好挑眉:“问什么?” 必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身进屋了。 必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姜妙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大哥哥,你发什么呆?” 必安回过神,低头看她。 姜妙笑着说:“我姐的意思应该是,你若愿意,让你继续住着。” 必安最近在学说话。 这事说来话长。 姜娇问他:“大哥哥,你为什么总叫我阿姐‘姐姐’?” 必安想了想,说:“因为她是姐姐。” 姜娇歪着脑袋:“可她不是你亲姐姐呀。” 姜娇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你怎么不叫她的名字?她叫姜好。” 必安又想了想,说:“叫姐姐好听。” 姜娇被这个答案说服了,点点头跑了。 必安继续雕木头。 过了一会儿,姜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发呆,问:“想什么呢?” 必安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叫了一声: “姜好。” 姜好显然没习惯,没接话。 必安也叫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叫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一时无言。 姜好先开口:“怎么突然换称呼了?” 必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好笑道:“行,不叫姐姐也没问题。”她说完就继续去晒叶子了。 必安坐在那儿,摸了摸后脑勺。 姜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大哥哥,你怎么突然叫我姐名字?你不是一直叫姐姐吗?” 必安认真地说:“姜娇说,她不是我亲姐姐。” 姜妙眨眨眼:“所以呢?” 必安想了想,说:“所以应该叫名字。” 姜妙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哪个好听?” 必安又想了想,说:“都好听。” 姜妙被这个答案噎住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竖起大拇指:“你赢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必安坐在桌边,看着姜好,张了张嘴,又想叫“姐姐”,又想起来应该叫名字,卡在那儿了。 姜好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他:“怎么了?” 必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没怎么。” 姜妙在旁边笑得差点把碗扔了。 姜娇不懂,但看见姜妙笑,她也跟着笑。 姜好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吃饭。 吃完饭,必安坐在门槛上雕东西。姜好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必安忽然开口:“姜好。” 姜好转头看他。 必安低着头,继续雕木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就是试试,”他说,“怕叫错。” 姜好看着他那只红耳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叫错又怎么了?”她说,“这名字这么简单,你还会叫错?” 必安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姜好。” 姜好“嗯”了一声。 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摇摇晃晃。 姜娇跑出来,凑到必安跟前:“大哥哥,你在雕什么?” 必安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看。 是一只小兔子,但跟之前的不一样,这只小兔子耳朵上多了朵小花。 姜娇高兴坏了,举着兔子满院子跑。 姜妙追在后头喊:“姜娇你慢点!摔了别哭!” 必安嘴角翘起来,低头继续雕下一只。 隔日一早,姜好起来的时候,发现必安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面前摆了一排小玩意儿——小兔子、小狗、小猫、小花,还有一个小人儿,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谁。 姜好走过去,蹲下来看。 “这都是你雕的?” 必安点点头。 姜好拿起那个小人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这是谁?” 好丑。 必安认真地说:“你。” “我?”姜好不信,“我哪扎的这种发型?这跟我全身上下哪里有联系?” 她又看了看那个小人儿——圆圆的脑袋,两根细棍子当身子,头上还有两个小揪揪。 姜好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长这样?” 必安想了想,说:“额,好像的确不太像。” 姜好挑眉。 必安继续说:“但我雕不好人。雕动物像,雕人不像。” 姜好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妙跑出来,看见那一排小玩意儿,眼睛都亮了:“哇!大哥哥你什么时候雕的这么多?” 必安说:“晚上睡不着,就雕了。” 姜妙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边看边夸:“这个兔子好看!这个小狗好看!这个……这个是啥?” 她拿起那个小人儿。 必安说:“你姐。” 姜妙盯着那个圆脑袋、两根细棍子身子、两个小揪揪的小人儿,沉默了三秒,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姐!你快看!这是你!” 姜好瞥了她一眼:“我看见了。” 姜妙笑得直拍大腿:“大哥哥,你这是雕的什么呀?这哪是我姐?这是根棍子长了两个包!” 必安认真地说:“真的不像吗?” 姜妙笑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必安叹气,说:“好,那我再练练。” 姜好站起来,拍拍手,往灶间走,“留着吧,”她说,“以后看看能不能进步。” 午后,胡屠户的媳妇周氏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姜丫头,你那膏还有不?我用的可勤了,一会大半罐就没了。” 姜好迎出去,把她让进屋里。 周氏坐下来,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哦对了,那个谁……你屋里那个男人,还在不?” 姜好点点头,问道:“怎么了?” 周氏摆摆手:“我不是打听,我就是问问。你放心,我不往外说。” 姜好道:“他还在。” 周氏点点头,“那你可得看好了。那天我在镇上,听人说有人打听他。” 姜好心里一紧。 “什么人?” 周氏摇摇头:“不知道。两个男的,穿得挺体面,不像咱这边的人。在茶馆里问,问有没有人家最近收留了外乡人。” 姜好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周氏继续说:“我没敢多听,怕惹事。但你心里有个数。” 姜好点点头:“多谢周婶。” 周氏摆摆手,买了两盒膏走了。 姜好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半天没动。 必安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 姜好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又在高兴什么。 姜好忽然问:“必安,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必安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医馆的?” 姜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了。 “没事,”她说,“进屋吧,外头晒。” 必安点点头,拄着拐杖往屋里挪。 傍晚,姜娇又跑去找必安玩。 必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块木头,还在雕东西。 姜娇趴在他膝盖上,问:“大哥哥,你今天雕什么呀?” 必安说:“雕你阿姐。” 姜娇凑近看。 那块木头上,已经雕出了一个轮廓——还是圆圆的脑袋,还是两根细棍子身子,但这次头上是阿姐的辫子,雕得精致了一点,能看出来是头发了。 姜娇看了半天,说:“还是不太像。” 必安点点头:“嗯。” 姜娇问:“那你为什么还雕?不浪费时间吗?一寸光阴一寸金呐!” 必安说:“多雕几次就像了。” 姜娇被这个答案说服了,点点头,继续趴着看。 姜好从灶间出来,看见这一大一小坐在门槛上,一个雕,一个看,画面莫名的和谐。 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必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雕。 姜娇说:“阿姐,大哥哥在雕你。” 姜好“嗯”了一声。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扇破木门上,照在门槛上的三个人身上。 姜娇打了个哈欠,靠在必安胳膊上,眼皮开始打架。 必安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她。 姜好说:“我抱她进去睡吧。” 必安应了一声。 姜娇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大哥哥……明天再雕……” 等她出来,重新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姜好忽然开口: “必安。” 必安转头看她。 姜好没回头,只是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今天有人来打听你。” 必安愣了一下。 姜好继续说:“两个男的,穿得体面,在镇上问有没有人家收留外乡人。” 必安问:“你怕吗?” 姜好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好说:“怕什么?” 必安说:“怕惹麻烦。” 姜好笑起来,眉眼弯弯。 “麻烦不是早就惹上了?”她说,“从把你从山上拖回来那天就惹上了。” 第16章 谢必安 必安捂住胸口,道:“姐姐,你说的好伤人。” 姜好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眉头拧成一团,“你说话怎么变这样了?” 必安轻轻“嘶”了一声,“很反胃吗?” 姜好点头,“是有点。” “……” 空气安静。 必安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抱歉,麻烦了你们这么久。” “哎,开玩笑而已,你千万别当真。”姜好道,“你想起来后讨点银两就好。” “好,你要多少?”必安问。 他想起什么,又改口问道:“倘若我是穷人,没有银子呢?” 姜好偏头和他对上视线,眼睛眨了眨。 晚风正好,空气里残留股淡淡的草木味。 月光穿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细碎的银白,风一吹,那些光斑跟着晃动,枝叶也沙沙作响。 必安坐在她旁边稍矮一级的石阶上,那条伤腿伸直了搁在地上,手里拿着块木头和那把刻刀,木屑落在脚边,薄薄的,卷成一小片一小片,在月光底下泛着淡黄的光。 两人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姐姐,”必安打破沉默,观察着姜好的表情,玩笑似的开口,“总不会要我以身相许吧?” “呵。”姜好无语,“你留在这打杂还差不多。” “必安。”姜好唤他。 “嗯?”他应声。 “富贵人家的孩子不会缺这点银子吧?” “自然不缺。”必安云里雾里的,故作没听明白的样子。 “那天救你下山时,你一身衣裳破得不像样,哪有什么济世堂的木牌。”姜好平静说道。 “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但你要是想起的话,至少把你的名字和籍贯解释清,你是不是逃犯,别藏着。别害我们一家给你陪葬。” 月光底下,必安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勾起,道: “姐姐,”他说,“你倒是聪明。” 姜好没接这话。 “谢必安。”他道,“应天府人。” 姜好等着他往下说。 谢必安却没再开口。 姜好等了一会儿,问:“就这些?” 谢必安点点头:“就这些。” 姜好盯着他看了会儿。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是逃犯吗?”姜好问。 “不算。”他答。 不算?这什么说法? 姜好眉头蹙起来。 “不算是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算是什么东西?” 谢必安想了想,说:“没犯过事,但得躲着。” 姜好被他这话气笑了。 “那你还是逃犯啊。” “不是。”谢必安摇头,“逃犯是犯了事跑路的。我没犯事,但有人要找我。” “找你做什么?” 谢必安没说话。 姜好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也不问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吧。”她说,“不是逃犯就行。别的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说也行。” 谢必安抬头看她。 月光底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不知道在不在生气。 “你就不怕我骗你?”他问。 姜好低头看他。 “怕什么?”姜好扯了个笑,“你要是敢骗你的大恩人,小心我弄死你。” 谢必安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姜好继续说:“再者怕有什么用?人都拖回来了,养了这么多天,要不要现在把你扔出去?”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要是真想害我们,早就动手了。用得着天天坐这儿雕木头?” 谢必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姜好没再理他,转身往屋内走。 这女人…… 玉女膏卖得比姜好预想的慢。 也不是没人买,就是买的人少。隔三差五来一个,三文五文的,攒了大半个月,拢共进账两百多文。去掉买猪板油的钱,剩下一百出头。 姜妙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抬头问:“姐,咱是不是亏了?” 姜好说:“没亏。但也没赚。” 姜妙把指头放下,问:“那怎么办?” 姜好没说话,她在想一件事——张掌柜那边,第二批货送去之后,一直没动静。按说二十盒膏,镇上人那么多,早该卖完了。 谢必安坐在门槛上,手里雕着东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姜好被他看得烦了,问:“看什么?” 谢必安说:“看你想事情。” 姜好懒得理他。 过了一会儿,谢必安又开口:“那个张掌柜,多久没来了?” 姜好转头看他。 谢必安手上没停,低着头继续雕。 姜好没回答,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必安说:“随便问问。” 姜好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往外走。 姜妙在后头喊:“姐,你去哪儿?” 姜好头也不回:“镇上。” 谢必安在后头补了一句:“带上我。” 姜好脚步停了,回头看他。 谢必安拄着拐杖站起来,那条腿还没好利索,站得不太稳。 姜好皱眉:“你一条腿,去干什么?” 谢必安说:“陪你啊。” 姜好:“……” 谢必安点点头。 姜好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谢必安拄着拐杖跟在后头,走得不快,但也没落下。 镇子不大,张记杂货铺在正街上。 姜好走进去,谢必安跟在后面。 姜好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玉女膏。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伙计,正低头扒拉算盘。 姜好走过去,问:“掌柜的在吗?” 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姜好站着没动。 伙计等了一会儿,见她还不走,抬起头,脸色不太好:“说了不在,你站这儿干什么?” 姜好说:“我是来送膏的。上回张掌柜在我那儿拿了二十盒,说卖完了让我再送。” 伙计愣了一下,“哦,那个膏啊。”他说,“早卖完了。” 姜好问:“那怎么没捎信?” 伙计摆摆手:“掌柜的说了,那个膏不好卖,卖完这批就不要了。” 不好卖? 姜好盯着他看。 伙计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扭到一边,继续打算盘。 姜好没走。 伙计手上的算珠停了一下。 姜好继续说:“你去把张掌柜叫出来,钱还没结完呢。” 伙计抬起头,脸色变了变,正要说话,后头帘子一掀,张掌柜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脸上挂着笑。 “哟,姜姑娘来了?”他走过来,“稀客稀客。” 姜好看着他,没说话。 张掌柜被她看得有点挂不住,搓了搓手,说:“那个膏的事,我正想让人去跟你说呢。” 姜好说:“您说。” 张掌柜说:“那个膏吧,是好膏,但是吧,镇上的人认老牌子。你这膏新出的,人家不认。我那二十盒,卖了七天,还是熟人捧场。再进的话,怕压手里。” 姜好点点头。 “那行。结账吧。” 张掌柜愣了一下。 姜好说:“二十盒膏,一盒三文,六十文。您上次给了四十文订钱,还差二十文。” 张掌柜脸上挂不住了。 “姜姑娘,你这话说的,我又没说不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数了二十文,拍在柜台上。 姜好把钱收了,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那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膏卖得不好,二十文也当回事。” 姜好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刚要开口,谢必安已经走过去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前头,站在那伙计面前。 伙计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谢必安看着他,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 伙计张了张嘴,见男人气势汹汹,没敢重复。 谢必安说:“没事,我听清了。你看不起乡下人?” “你是哪儿的人?”他问。 伙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谢必安继续说:“你祖上是哪儿的人?你往上数三代,哪个不是乡下出来的?” 伙计的脸涨红了。 “你站在这个铺子里,穿着这身衣裳,端着这个碗,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第17章 能买肉了 伙计抿着唇,说不出话。 张掌柜在旁边想打圆场:“这位兄台,别——” 谢必安转头瞪了他一眼。 张掌柜自知伙计理亏,话卡在嗓子眼里,没敢再往下说。 谢必安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伙计。 “点评别人前也看清自己是什么货色。” 伙计哪敢说。 谢必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催促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吗?” 伙计抬头看了眼掌柜的,见掌柜没意思帮他,识相道:“姑娘,实在抱歉,我的问题,望您见谅。” 他转过身,走到姜好身边。 “姐姐,走吧。” 姜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两人往外走。 走到镇口,忽然被人叫住。 “姑娘!那位姑娘!” 姜好回头。 一个中年妇人小跑着过来,穿着身半旧的绸裙,头上插着根银簪。 妇人跑到跟前,喘了口气,问:“你是不是卖那个什么膏的?” 姜好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妇人又说:“我听张记的伙计说,有个姑娘送膏来,我就赶紧过来看看。你那膏还有不?” 姜好问:“您用过?” 妇人点点头:“用过。我娘家妹子在萧香村住,前些天给我带了一盒。我手上裂了好些年的口子,抹了三天就收口了!” 她把手伸出来给姜好看。 手光滑纤细,瞧不见口子。 妇人继续说:“我今儿个特意来镇上想再买两盒,结果张记说没了。你那还有不?” 姜好说:“有。” 妇人眼睛一亮:“多少钱?” 姜好说:“三文一盒。” 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便宜。 “那我买五盒!” 姜好说:“今天没带那么多。您要是想要,明天让人给您送来。您住哪儿?” 妇人报了地址,是镇东头的一个巷子。 姜好记下了。 妇人又说:“对了,我姓孙,夫家姓周,你提周家就行。” 姜好点点头。 妇人走了。 姜好道:“走吧,回家。” 回到家,姜妙迎上来问:“姐,怎么样?” 姜好说:“张掌柜那边断了。” 姜妙脸垮下来,“是那张掌柜不识货!” 姜好接着说:“但接了单新生意。镇上周家,要五盒,明天送。” 姜妙笑起来:“真的?” 姜好点点头,往里走。 谢必安跟在后面,走到门槛边,刚要坐下,姜好忽然回头: “谢必安你进来。” 谢必安愣了一下,拄着拐杖跟进去。 姜好在灶间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谢必安坐下。 姜好说:“你今天去镇上,多谢你哈。” 谢必安没说话。 姜好继续说:“所以以后,我去镇上,你都跟着。” 谢必安点点头。 姜好又说:“跟着不是白跟的。你得干活。” 谢必安问:“干什么?” 姜好想了想,说:“背东西、跑腿之类的,你也好多运动,有助于康复。” 谢必安点点头。 姜好盯着他看了两秒。 “腿好了之后,更多活。” 谢必安说:“好。” 姜好站起来。 “行。那明天一早,跟我去镇上送膏。”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谢必安在背后问: “姐姐,我今天还行吗?” 姜好回头看他。 谢必安坐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姜好说:“行,够帅。” 谢必安嘴角翘起来。 姜好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姜好把五盒膏装进布包里,出门的时候,谢必安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拄着拐杖,站得直直的。 姜好走过去,把布包递给他。 “背着。” 谢必安接过来,背在身上。 两人往外走。 镇东头的巷子不难找。 姜好和谢必安走进去,数到第三家,门口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条巷子。 姜好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婆子,问了来意,把两人领进去。 周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屋门口,昨天那个妇人已经迎出来了。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姜好没坐,直接把五盒膏递过去。 妇人接过来,打开一盒闻了闻,脸上笑开了花:“是这个味!我娘家妹子给我带的就是这个!”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数了十五文,递给姜好。 姜好收了。 妇人又问:“你那还有不?我有个妯娌,手也裂得厉害,回头我跟她说说。” 姜好说:“有。要的话让人捎个信,我送来。” 妇人连声说好。 姜好没多待,告辞出来。 走出巷子,谢必安忽然问:“这就完了?” 姜好说:“完了。” 谢必安说:“这么快?” 姜好说:“生意就是这么快。给货,收钱,走人。” 谢必安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走到镇口,姜好忽然停下来。 谢必安问:“怎么了?” 姜好说:“来都来了,再跑几家。” 谢必安愣了一下:“跑谁家?” 姜好说:“不知道。先转转。” 她在镇上转了两条街,专挑那些看着像本地人家的巷子钻。看见门口有妇人洗衣裳、纳鞋底的,就上去搭两句话。 “大娘,手裂得不轻啊。” “大嫂子,您这手冬天得疼吧?” 搭上话了,就把膏拿出来给人看。三文钱一盒,当场试抹。抹完让人自己感受。 一个时辰下来,卖出去八盒。 谢必安跟在后头,背着布包,看着她一家一家敲门、搭话、给人试膏。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遇到犹豫的,也不多劝,留一盒给人试,说过两天再来。 走出巷子的时候,布包空了。 姜好站在巷口,数了数手里的铜板。二十四文,加上周家的十五文,三十九文。 她把这三十九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袖子里。 谢必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姐姐,你刚才那样,像……” 姜好转头看他:“像谁?” 谢必安想了想,说:“像货郎。” 姜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货郎就货郎吧,能挣钱就行。” 两人往回走。 走出镇子,走在回村的路上,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谢必安忽然问:“姐姐,你以前做过这个?” 姜好说:“没有。” 谢必安问:“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卖?” 姜好沉默了一会儿,说:“买卖不就是喊出来的吗。” 谢必安:“……” 走了一段,姜好忽然开口:“你今天跟在后头,怎么一句话没说。” 谢必安说:“嗯。” 姜好说:“为什么不说话?” 谢必安想了想,说:“不知道说什么。你做得挺好的,不用我说话。” 姜好转头看他。 谢必安继续说:“我就在后头站着,给你壮壮声势。有人要是找茬,我再开口。” 姜好盯着他看,收回目光。 “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姜妙迎上来,看见姜好脸上带着笑,就知道有戏。 “姐,卖完了?” 姜好点点头,把袖子里的铜板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堆铜板,三十九枚,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姜妙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姜好说:“三十九文。” 姜妙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抬头说:“姐,一天三十九文,一个月就是……就是……” 她算不出来。 姜好说:“一千一百七十文。一两多银子。” 姜妙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姜娇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桌上的铜板,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仰头问:“阿姐,能买肉了吗?” 姜好笑着道:“当然能。” 第18章 周家 翌日天明,姜好又往镇上去。 谢必安跟在身后,布包里装了十盒膏。昨日卖了八盒,她想着今日再多走几条巷子,兴许能多卖几盒。 镇上的路已摸熟,她挑了昨日没去过的几条巷子,一家一家敲门。 头一条巷子,敲了三户。 头一户无人应门。第二户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听说是卖膏的,话都没应,直接把门合上了。第三户出来个耳背的老婆婆,她扬着声说了半晌,老婆婆摆摆手,门也关了。 无妨,生意路上总会遇到波折。姜好安慰自己。 第二条巷子,敲了四户。 两户无人。一户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听她说了两句,摇着头道“不用”。末了一户,门一开,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姜好刚把膏递过去,话还没说全,那妇人已皱起眉来: “不要不要,你这东西谁认得?三文钱也是钱,万一抹出个好歹来,我找谁去?” 姜好张了嘴,话还没出口,门已在眼前合上。 她站在那扇门前,把那句话在心头过了一遍。 庄户人家,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谁肯为个不认得的东西掏钱? 她把膏收回袖里,转身往下一家走。 接连走了一个时辰,卖了……两盒。 姜好立在街角,把袖中的铜板摸出来数了数。六文钱。 街那头有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对面的茶水摊上,几个闲汉坐着喝茶。再远些,张记杂货铺的伙计正拿扫帚扫门前的地,扫两下,抬头往这边睃一眼。 姜好把铜板收回袖中。 “走吧。” 两人往回走。 出了镇口,日头已升得高了,晒在背上,烘得人发燥。 姜好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 谢必安也跟着停下。 姜好定定站住,她脑中把这两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昨日卖了八盒,今日卖了两盒。差在哪儿?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昨日那几户,是巷口洗衣裳的大娘,是抱着孩子晒太阳的小媳妇,是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老婆婆。她们正闲着,正坐着,正需要个人说说话。她上前去搭话,把膏递过去,没想到意外就成了。 今日这些呢?敲开门,不是忙着就是烦着,要么干脆不开。就算开了,一句话不对,门就关了。 她想起一句老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昨日是巧了。今日是不巧。 可做买卖,不能靠巧。 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 散户就是这样的。一家一户,碰上好时候就卖一盒,碰不上就空手。今天这几户不买,明天换几条巷子,也许又能卖几盒。但永远是这个数,三盒五盒,六文九文,撑死了。 她想起昨日数钱的时候,三十九文,觉得不少了。可那是把几条巷子走穿了才攒出来的。今天走了同样的路,只有六文。靠这个,指定不稳。 她脚步走得快了些,走了一程,她又停下来。 姜好转过身和谢必安搭话。 “你昨日说我像货郎。” 谢必安点点头。 “货郎挣的是什么钱?” 谢必安想了想:“辛苦钱?” “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 “可货郎走街串巷一辈子,攒得出什么?” 谢必安没接话。 姜好说:“应当攒不出多少。” 走了一阵,姜好又开口,这回像是在自言自语: “得换个路子。” “散户是一条路,可这条路窄。走到底也就是个货郎。” “要往宽处走。” 谢必安在后头听着,没插嘴。 回到家,姜妙迎上来问:“姐,今日卖了多少?” 姜好说:“两盒。” 姜好从袖中掏出那六文钱,搁在桌上。 姜妙盯着那六文钱,疑惑道:“怎么今日和昨日差这么多?” 姜娇也跑过来,小声问:“阿姐,是不是不能买肉了?” 姜好说:“不到时候。” 姜娇瘪了瘪嘴,随后笑道:“有吃的就好!” 姜好蹲下来,看着她。 “过几日给你买。” 姜娇惊讶,“真的?!”随后高兴地蹦了蹦。 姜好唤人:“姜妙。” 姜妙应了一声。 “明日你在家做膏。我去镇上,晚些回来。” 姜妙问:“姐,你去做什么?” 姜好说:“四处走走,看看路子。” 晚食时候,桌上比往日安静。 姜娇不吭声,姜妙也不吭声,姜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谢必安坐在对面,没动多少饭菜。 姜好脸上瞧不出什么,和平常一样,夹菜,吃饭,喝汤。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刚升起来,还不大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间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谢必安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手里拿着块木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姜好忽然开口: “谢必安。” 谢必安应了一声。 “你今日的话挺少。” “嗯。” “有什么心事吗?” 谢必安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说的。” 姜好转头看他。 谢必安继续说:“你想事的时候,应当不喜人插嘴。” 姜好说:“你倒是会看眼色。” 谢必安说:“难道不该这样?” 姜好没再接话。 院子里又静下来,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姜好靠着墙,闭上眼。 明日去镇上,她还要去好好瞧瞧,那些大户人家的门,开在哪边。 夜里落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窗纸上,像是谁在轻轻叩门。姜好醒了一回,翻身看了看窗外,天黑得什么都瞧不见,又阖眼睡了。 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 天还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炕沿上。姜好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头痒痒的。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下了炕。 姜母还在睡。姜妙和姜娇挤在另一张小床上,姜娇的脚丫子蹬在姜妙肚子上,姜妙皱着眉头,睡得不安稳。 姜好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院子。 雨后的空气潮润润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打在底下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弯腰洗脸。 水凉得刺骨,激得她一个激灵,倒是清醒了。 洗完脸,她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上她彻夜难眠,想了许多。 从张掌柜翻脸,到周家那五盒膏,到扫街卖出去那八盒,再到昨日的两盒。她把这几日的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像是手里攥着一把散乱的铜板,一个一个地数,想数出个所以然来。 散户这条路是窄。 可往宽处走,往哪儿走? 她不由想起京上那些深宅大院,青砖墙,黑漆门,门口蹲着石狮子,比普通人家高出一大截。影壁挡着,里面的景色什么也瞧不见。 那种人家,里头有多少丫鬟婆子?冬天手裂了,要不要抹膏? 姜好转过身,往灶间走。 烧火,做饭,热昨晚剩的野菜汤。她把汤盛出来,又馏了两个窝头。 饭摆上桌的时候,姜妙揉着眼睛出来了。姜娇跟在后头,还没睡醒,走路一晃一晃的。 姜母也起了,帮着摆碗筷。 谢必安从屋里出来,在桌边坐下,一句话没说。 吃饭的时候,姜妙问:“姐,今日还去镇上?” 姜好说:“去。” 姜妙说:“那我跟着?” 姜好想了想,说:“你留在家里做膏。昨日那两盒卖了,库里没剩几盒了。” 姜妙点点头。 吃完饭,姜好把剩下的膏点了点数。 谢必安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拄着拐杖,站得笔直。晨光照在他身上,妥妥一副美人图。 姜好走过去,把布包递给他。 “背着。” 谢必安自然接过来,背在身上。 两人往外走。 出了村口,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田里的庄稼上,绿油油的一片。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走快些就蹭一裤腿湿。 姜好走在前头,谢必安跟在后头。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走了一程,谢必安忽然问:“姐姐,今日去周家?” 姜好说:“不去。” 谢必安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姜好说:“先四处走走吧。” 谢必安没再问。 进了镇子,姜好没往巷子里拐,径直顺着正街往前走。 姜好一路往前走,走到正街尽头,往左一拐,进了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比之前去过的那些宽些,也干净些。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里探出些树枝来,叶子密密的。地上铺的是青石板,昨夜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滑。 姜好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停了。 走到巷子中间,她停下来。 右手边是一扇黑漆门,比别家的大门高出一截,门口蹲着两个石鼓。门上钉着铜环,擦得锃亮。 姜好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 谢必安跟上来,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姜好忽然问:“谢必安,你说,这种人家,里头有多少人?” 谢必安说:“这怎么能知道。” 姜好说:“你应该是个富贵人家,估摸一下?” 谢必安:“……” 她顿了顿,又说:“算了,反正人肯定比普通人家多。” 说完,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扇门,又走了两三里,巷子到头了,往右一拐,又是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窄些,两边也是高墙,但墙上开了几扇小门,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进出。门框上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姜好在那几扇小门前站了站,看了看,又往前走。 走了一上午,她把这附近的几条巷子都走了一遍。 哪条巷子通哪儿,哪条巷子宽哪条巷子窄,哪家门口有石鼓哪家门口是石狮子,哪扇门常开着哪扇门总关着。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记在心里。 日头渐高,晒得人发燥。 姜好在一条巷子的墙根底下站住,那儿有棵树,能遮点阴。 谢必安跟过来,站在旁边。 姜好靠墙站着,把这一上午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镇东这片,有三户人家门脸最大。一户姓李,一户姓王,一户姓赵。李家和王家挨得近,中间就隔一条巷子。赵家远些,在巷子那头。 这三户人家的后门,都在那些窄巷子里头。后门比前门小,进出的都是采买的婆子、送菜的贩子、干粗活的丫鬟。 姜好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谢必安愣了一下,说:“还行。” 姜好说:“我饿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给谢必安。 “前头有个茶水摊,你去买两个包子,咱们分着吃。” 谢必安接过钱,站着没动。 姜好说:“去啊。” 谢必安说:“你一个人?” 姜好说:“我就站在这儿,能有什么事?” 谢必安“哦”一声转身走了。 姜好靠着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巷子里安静得很。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来,那些光斑就跟着晃,一晃一晃的。 远处传来几声吆喝,听不清是卖什么的。 姜好闭着眼,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走了一上午,看了几户人家的大门后门。可光看有什么用?得想法子搭上话。 她想起周家那个妇人。姓孙,夫家姓周,住在镇东头巷子里第三家,她说她有个妯娌,记得手也裂得厉害,用她的玉女膏。 妯娌,那就是嫁到周家其他兄弟家的人。 周家在本镇,她妯娌应该也在本镇,说不定就在哪户富贵人家里。 姜好准备回去问问周家那妇人。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谢必安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 他走过来,把其中一个递给姜好。 姜好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还热着,白菜馅的,有点咸。 谢必安在旁边站着,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人就这么靠着墙,一人一个包子,慢慢吃着。 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吃完包子,姜好拍了拍手。 “走吧,回去。” 谢必安问:“就回家了?” 姜好说:“不,先去趟周家。” 第19章 周家(2) 姜好带着谢必安往周家走。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巷子两边的墙根处长着青苔,潮润润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 姜好上前敲门,开门的是昨日那个婆子。婆子见是她,也没多问,直接领进去了。 周嫂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旁边搁着个笸箩,里头放着几件半旧的衣裳。旁边地上晒着几片萝卜干,已经半干了,皱巴巴地缩在那儿。 见姜好进来,她放下针线,笑着招呼: “姜姑娘呀?什么风把你带来了?” 姜好道:“是有件事想请教您。” 周嫂拍拍旁边的凳子:“坐下说,坐下说。站着怪累的。” 姜好在凳子上坐下。 周嫂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谢必安,又看向姜好,眼神里带了点笑意。 “那是你家里人啊?上回也见他在后头站着,话也不说,就拄着个拐杖。腿伤着?” 姜好说:“是。帮着背东西的。” 周嫂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看着是个老实人。”然后就没再多问,继续低头缝了两针。 姜好开门见山:“昨日您说,有个妯娌手也裂得厉害,想买膏。不知那位妯娌,是哪家的?” 周嫂拉长音“哦”了一声:“是我小叔子的媳妇,嫁到镇东赵家了。怎么,姜姑娘想去问问?” 姜好心里一动。 镇东赵家,正是她上午看过的那三户大门脸之一。 “赵家?”她问,“可是巷子尽头那户,门口有石狮子的?” 周嫂点点头:“就是那户。怎么,姜姑娘认得?” 姜好摇摇头:“不认得。只是今早路过,瞧见那门脸气派。” 周嫂笑了:“气派是气派,可里头的人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我那妯娌嫁过去三年了,前些日子回娘家,手上裂得跟树皮似的,我瞧着都心疼。她说赵家规矩大,丫鬟婆子一堆,可那些膏脂都是太太小姐用的,她们这些做媳妇的,哪里轮得上?” 她顿了顿,又说:“你是没看见,那手伸出来,我这当嫂子的心里都不是滋味。” 姜好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那您那妯娌,如今可在赵家?” 周嫂说:“在啊。怎么,姜姑娘想去找她?” 姜好说:“想是想的,只是赵家门第高,我一个外头人,贸然上门,只怕连门都进不去。” 周嫂想了想,说:“这倒也是。要不这样,我让人给我那妯娌捎个信,让她出来一趟。她在赵家虽不是主子,但出门买个针线什么的,还是能出来的。” 姜好站起来,冲周嫂行了个礼:“那就有劳您了。” 周嫂摆摆手:“客气什么,都是朋友,我帮这点忙是应该的。再说了,你那膏要真能让她手上好起来,也是积德的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姜好告辞出来。 走出巷子,日头已经偏西了。田里的庄稼被晒得蔫蔫的,路边的草叶子也卷起来。姜好往回走,走得比来时慢些,一边走一边想事。 要是能进了赵家的门,那可就不是一盒两盒的事了。 她想起周嫂那句话:“丫鬟婆子一堆,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 二三十号人,冬天手上哪个不裂?就算一人只买一盒,那也是二三十盒。 回到家,姜妙迎上来问:“姐,今日怎么样?” 姜好说:“还行。” 姜妙等着她往下说,姜好却没再开口。 她坐在院子里,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嫂,刘氏,赵家。一条线,串起来了。能不能成,就看刘氏那盒膏用得好不好。 姜妙在旁边等了半天,见她不说,忍不住问:“姐,你在想什么?” 姜好说:“想事。” 姜妙瘪瘪嘴,没敢再问。 姜好忽然想起什么,对姜妙说:“明日多做几盒膏,往后可能用得上。” 姜妙应了一声。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傍晚。 太阳落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村子上面飘着。鸡鸭归笼,鸟雀还巢,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姜好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发了一会儿呆。 谢必安坐在门槛上,手里雕着东西。 姜妙在灶间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时不时传出来。姜娇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又跑去问谢必安在雕什么。 晚饭的时候,姜妙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闲话,谁家媳妇生了,谁家儿子赌钱输了,谁家婆媳又吵起来了。姜娇听得入神,时不时问两句。姜母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姜好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第二天一早,姜好照常起来。 洗漱,做饭,吃饭。吃完饭,她把剩下的膏点了点数,还有十二盒。 姜妙在旁边问:“姐,今日还去镇上?” 姜好说:“等信儿。” 姜妙问:“等什么信儿?” 姜好没回答。 等周家那个妯娌的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太阳开始往西斜的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 姜妙跑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妇人,穿着身青布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上挎着个篮子。 姜好站起来。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问:“你就是姜姑娘?” 姜好点点头。 妇人说:“我是周家那妯娌,姓刘,在赵家当差。我嫂子让人捎信,说你找我?” 姜好把她让进屋里,倒了碗水。 刘氏接过来喝了一口,四处打量了一下这屋子。土墙,泥地,几件破旧的家具,墙角堆着些杂物。她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姜好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听您嫂子说,您手裂得厉害,想买膏?” 刘氏把手伸出来。 那双手,比周家妇人说的还严重。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指关节处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大概是刚干完活出来的。 姜好看了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膏,递给她。 “您试试。” 刘氏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抹完之后,她愣了一下。 姜好问:“怎么了?” 刘氏说:“这个不油?” 姜好点点头:“改进了比例,是不油,好吸收。” 刘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抹过的地方确实润了些,但又不黏糊。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像是有点不敢相信。 她把盖子合上,问:“多少钱?” 姜好说:“三文。” 刘氏似乎没想到这么便宜。她愣了一下,又从篮子里摸出三文钱,递给姜好。 姜好没接。 “这盒送您的。您拿回去用,用得好再说。” 刘氏看着她,眼神里带了点意外。 姜好继续说:“您回去之后,要是觉得好用,帮我在赵家问问,还有没有别人想买。要是有,您让人捎个信,我送来。” 刘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她把膏收进篮子里,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姜好送她出去,走到院门口,又说了一句: “您记得用三日,效果显著。” 刘氏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这三日,姜好没闲着。 她让姜妙把家里的柿子叶都翻出来,挑好的晒。又把剩下的猪板油熬了,装进罐子里。盒子不够用,谢必安就坐在院子里刻,一天刻了七八个。 姜妙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干活一边问:“姐,这回能成吗?” 姜好说:“不好说。” 姜妙说:“那你怎么还准备这么多?” 姜好说:“不成也得准备。” 姜妙被她绕晕了,但也没再问。 谢必安在旁边听着这一问一答,手里的刀没停,但嘴角翘了翘。 第三日下午,院门又被人拍响了。 这回不是刘氏,是个婆子,五十来岁,穿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姜好开门,那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你就是那个卖膏的?” 姜好点点头。 婆子说:“跟我走一趟吧。我家太太想见你。” 姜好心里一动。 “敢问是哪家的太太?” 婆子说:“赵家。” 姜好站在门口,没动。 婆子等了等,见她不动,皱起眉:“怎么?不去?” 姜好说:“去。容我换身衣裳。” 她转身进屋,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脱了,换上一件没补丁的。又对着水盆拢了拢头发,这才出来。 谢必安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姜好说:“你在这儿等着。” 谢必安点点头。 姜好跟着婆子走了。 里头是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几个丫鬟婆子来来往往,看见她们,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婆子领着她们穿过院子,又进了一道门,到了一个更大的院子。 院子中间有棵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结了几个青果子。树下站着个穿绸衫的妇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看着面善。 婆子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那妇人转过头,看向姜好。 姜好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妇人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是个利落的。”她说,“进来坐吧。” 姜好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摆设简单,但样样都精细。桌上的茶碗是细瓷的,白得透亮,碗沿描着一圈青花。窗上糊着细纱,透进来的光都柔和了几分。椅子上的垫子绣着花,是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地上铺着青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墙角立着一个高几,上面摆着一盆兰草,叶子垂下来,绿莹莹的。 妇人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姜好坐下。 妇人看着她,开门见山:“我姓孙,夫家姓赵,你叫我赵太太就行。你那个膏,刘氏给我看了。” 姜好等着她往下说。 妇人说:“我手上也有口子。” 她把右手伸出来。那双手养得好,白白净净的,但指关节处也裂了几道口子,不深,但看得出来,像是细瓷上崩了几道纹。 妇人继续说:“镇上卖的那些雪花霜,贵不说,还不好用。油乎乎的,抹完手上白一层,过一会儿又干了,该裂还是裂。刘氏说你那膏三文一盒?” 姜好说:“是。” 妇人笑了笑:“这么便宜,能用吗?” 姜好说:“您试试便知。” 妇人挑眉:“你倒是敢说。” 姜好没接话。 妇人问:“是自己做的?” 姜好说:“是。” “用的什么方子?” 姜好说:“霜打的柿子叶,猪板油。” 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简单。 “就这两样?能好用吗?” 姜好说:“就这两样。” 妇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不藏私。” 姜好说:“藏也没用。方子别人拿去,做出来也不一样。” 妇人问:“为什么?” 姜好说:“火候、比例,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试出来的。看着是一样的东西,做出来千差万别。” 妇人看着她,点点头。 “行,你这话,我爱听。”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倒出几粒碎银子。 “你这膏,我买了。十盒。” 姜好说:“今日没带那么多。” 妇人说:“那就明日送来。” 姜好应下。 妇人把那几粒碎银子递给她。 姜好没接,笑道:“货到付款。”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姑娘,倒是不怕我不给钱。” 姜好说:“太太能住这样的宅子,不会差这点银子。” 妇人被她这话逗笑了,把银子收回去。 “行。那就明日。” 姜好站起来,准备告辞。 妇人忽然叫住她。 “丫头,你那膏,要是我用得好,往后不光是我要。” 姜好看着她。 妇人说:“赵家上上下下,丫鬟婆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冬天手上哪个不裂?” 姜好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 妇人继续说:“还有别的府上。我跟李家、王家的太太都认得,走动的时候,聊起来……” 她没往下说,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姜好看着她,忽然行了个礼。 “多谢太太抬举。” 妇人摆摆手:“别谢太早。等你那膏真有用再说。” 第20章 断路 一早,姜好揣着那张帖子,带着谢必安去了李家。 帖子是赵家太太孙慧娘给的,上头写着“李府,王妈”。 李家这宅子要气派得多。 朱漆大门,门钉密匝匝排过去,在日头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门口两只石狮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凶神恶煞似的,活像要扑人。 李家的院墙也高,青砖垒的,少说有一丈五六,墙头上盖着黑瓦,瓦缝里探出些枯草叶子,风一吹,簌簌地响。墙里头的树枝探出来,叶子密密的,遮了大半条巷子。 门两边各挂着一盏灯笼,红纱糊的,下头垂着金黄的穗子。这会儿是白日,灯笼没点,但光看那做工,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姜好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两眼。 谢必安在她身后站着,没出声。 姜好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那铜环,轻轻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婆子,四十来岁,穿着身藏青衣裳。她上下打量了姜好一眼,又看了看后头拄着拐杖的谢必安,问: “你们找谁?” 姜好把帖子递过去。 婆子接过来一看,脸色立马变了。 “赵太太介绍的?”她又看了姜好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等着,我去通报。” 门关上了。 姜好站在门口,谢必安站在她后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婆子侧身让开:“进来吧。” 里头是个小院子,比赵家那个还大些。几个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看见她们,瞟一眼就过去了。 婆子领着她们穿过院子,进了道垂花门,到了一个更大的院子。院子中间有棵树,叶子茂密的,树下站着个穿绸衫的妇人,四十出头,脸瘦长,看着比孙慧娘严肃些。 婆子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那妇人转过头,看向姜好。 姜好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妇人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问:“你就是那个卖膏的?” 姜好说:“是。” 妇人说:“赵太太说你那膏好使,让我试试。” 姜好从袖子里摸出一盒膏,递过去。 妇人接过来,打开,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抹在手背上。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忽然抬起头,盯着姜好: “你这膏,多少钱?” 姜好说:“三文一盒。” 妇人眉头一皱:“什么货?这么便宜?” 姜好没说话。 “丫头,做生意可不像你这么做啊。” 她把盖子合上,问:“带了多少?” 姜好说:“十盒。” 妇人说:“全要了。” 姜好从谢必安手里接过布包,放在石桌上。 妇人让婆子把膏收走,又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数了三十文,递给姜好。 姜好接过钱,收好。 妇人看着她,问:“还有吗?” 姜好说:“有。要多少?” 妇人想了想,说:“先来五十盒。” 姜好心里一动,脸上没露。 妇人继续说:“李家上上下下,丫鬟婆子加一起,三十多口人。冬天手裂的,少说二十来个。一人一盒,就是二十多盒。还有些媳妇婆子,用得好想多留几盒送人,五十盒不一定够。” 她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做得好,不光李家。我跟王家、孙家的管事都认得,走动的时候,给你递句话。” 姜好看着她,行了个礼。 “多谢周太太。” 周芸娘摆摆手:“别谢太早。你这膏要是跟别家的一样,用过就那样,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姜好说:“太太放心。” 周芸娘点点头,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丫鬟跑进来,凑到周芸娘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芸娘抬起头,看着姜好,眼神变了。 “丫头,你跟我来。” 姜好愣了一下,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正房。屋里坐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身织锦衣裳,头上戴着金钗,手上戴着玉镯,一看就是正牌主子。 她旁边站着个婆子,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周芸娘进来,那年轻女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好身上。 “就是她?” 周芸娘说:“是。” 李婉清上下打量了姜好一眼,忽然笑了。 “长得倒是不错。” 姜好没说话。 李婉清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绕着她转了一圈。 “你那膏,我娘用了,说好用。” 姜好等着她往下说。 李婉清继续说:“我也想试试。”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盒膏,正是姜好刚才给周芸娘的那盒。 姜好说:“小姐用便是。” 李婉清笑了笑,打开盖子,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 然后她把盖子合上,递给旁边的婆子。 “收起来。” 她转向姜好,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喂,你这膏,往后只准供李家。” 姜好心里一沉。 李婉清继续说:“别人家要买,得先问过我。我不点头,你一粒膏都不能卖出去。” 姜好看着她,问:“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李婉清笑了。 “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姜好很近。 “你这膏,我娘用了好,我也用了好。这么好用的东西,要是满大街都是,那还有什么稀罕的?” 姜好没说话。 李婉清继续说:“往后你做的膏,李家全包了。多少钱,你开价。但有一条——不许卖给别人。” 姜好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全包?听起来是好事。 但这是把路堵死了。 李家全包,她就只能卖给李家。价钱李家说了算,哪天不高兴了,一脚踢开,她连哭都没地方哭。 而且王家、孙家那些门路,就全断了。 姜好抬起头,看着李婉清。 “小姐好意,民女心领了。” 李婉清挑眉。 姜好继续说:“但民女的膏,是卖给有需要的人的。李家需要,王家也需要。民女不能为了李家,断了别家的路。” 李婉清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姜好说:“民女的意思是——这膏,谁想买都能买。三文一盒,童叟无欺。” 李婉清盯着她,眼神冷下来。 “你可知道,得罪李家的下场?” 姜好没说话。 李婉清冷笑一声。 “喂,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签契,只供李家;要么你那个膏,在镇上别想再卖出一盒。” 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送客。” 姜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 周芸娘走过来,脸色复杂。 “丫头,你别怪我。婉清就是这个性子,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到手。” 第21章 不会要谋杀她吧 姜好无话可说,只好点头表示自己能理解。 周芸娘亲自送她到门口,两人立在门檐下客套了三两句,姜好领着谢必安便回家了。 姜好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来,这些高门大户养出的千金大小姐,莫不是都有些常人难解的癖好?看上的东西便要攥在掌心独一份,旁人连多瞧一眼都是罪过? 李家小姐婉清,生得白净周正,瞧着温婉可人,是副好相貌,未曾想浑身一股子狠劲。 也不知道算不算她运气好,玉女膏做出来不久,先是周嫂,再是刘氏,然后是赵太太,现在还有李家,不少人赏识她的玉女膏。虽说李家小姐性子偏执,能被看上,至少说明东西是好东西。 赵太太那边用得好,李家这边虽说出了点岔子,可李太太那五十盒玉女膏应该是稳的。等这单做完,手下便能攒下一小笔银子。到时候再想法子托赵太太往王家的管事递个话。 正思索着,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姜妙听见声响,跑去开门,不多时领进来一个人——是李府的那个婆子,穿着身靛蓝褥子做的衣裳,发丝梳得大大方方,面上挂着抹温和的笑。 婆子见了姜好,屈膝行了个礼,道:“姜姑娘,我家太太奉命让老奴来取那五十盒膏药。咱们银子备好了,烦请姑娘把货点出来。” 三日期限未到,怎的先派人来了? 姜好面上不显,嘱托姜妙一同帮忙去把库存的膏搬出来。婆子仔细一盒一盒点过,见没问题,从袖中摸出个鼓囊囊的荷包递过来,又使唤几个小厮把膏装进木箱里,抬上马车。 姜好在婆子面前清点银两,发现银子多了。 “婆婆,这银子不对。”姜好赶忙清点出多出来的银子,伸手递给老婆子。 “姜姑娘,这是我们小姐的意思。”老婆子脸上依旧挂着笑,不咸不淡道:“我们家小姐或许想跟姜姑娘交个朋友呢。” 姜好闻言,同样扬起个标志性假笑,“既然是李小姐的意思,那小女就收下了,劳烦婆婆跑这么远一趟了,替我谢过李小姐。” 婆子闻言,以为事成了,嘴角上扬道:“姜姑娘不必客气,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老婆子行过礼后,上马车走了。 姜好见人走远,没憋住笑出声,引来了姜妙注意。 姜妙替她高兴道:“阿姐,你有新朋友啦!” 姜好轻“嘶”了一声。 “朋友啊?好像是为时三日的朋友。” 姜妙:“?” “李家小姐做朋友够仁义啊。”谢必安冒出来,调戏道。 姜好听见笑得肚子隐隐作疼,缓了好一会儿道,“够仁义,人也善良,请我们家今晚吃肉!” 天气渐冷,姜好休息了两日,趁着天气好去镇上送膏。 谢必安照常跟着她,背着布包,拄着拐杖,走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 姜好抬头看了看天,道:“去布庄瞧瞧,扯块布做新衣裳。” 两人往正街上去。 镇子规模不大,正街是独一条的青石板路,两边零散的开了几间铺子,杂货、布庄、茶水摊,林林总总。这会儿是晌午,街上没什么人。 姜好正盘算着扯什么颜色的布,余光瞥见巷口拐进来的一顶小轿。 青布轿身,没什么装饰,瞧着不打眼。抬轿的两个轿夫膀大腰圆,走路稳当,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雇得起的。 巷子窄,姜好往边上让了让。 “停下,我歇息会儿。”轿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小轿从她身侧过去,轿帘被掀开一角。 里头女子露出一张姣好的容貌。 好巧不巧,正是李婉清。 她本是随意往外瞟一眼,想透透气,目光落在姜好身上,李婉清明显怔愣了会儿,正要放下帘子—— 她目光移到了姜好身后的谢必安。 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拄着根破拐杖,怎么看都是副落魄样。 李婉清从下至上打量谢必安,眼神直勾勾盯着。 肩宽背直,腰身劲瘦,人看着单薄,脊梁骨挺得笔直,半点没有病中人的萎靡气。 她顺着往上看。 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清凌凌的对上李清婉的视线。 谢必安紧皱眉,这人谁? 李婉清沉浸其中,男子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清风朗月,意气风发,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心头一跳,记起她前不久看的话本《金枝赘寒郎》,里头的千金小姐就是被一个寒门少年勾走了魂儿。 谢必安被她盯着不耐烦,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烦躁,只觉这人没半点规矩,蹙眉“啧”了一声。 李婉清听见谢必安的那声“啧”,脸上不爽,她何曾被人这般轻慢过? 心头火起,正要发作,目光不由自主又向上下打量几眼谢必安,像被人点了火似的,她小脸一红,又羞又恼,耳根一路烧到腮边,轻哼几声一把将轿帘扯下来。 只有姜好不明所以。 于她眼里,李家千金停下轿子歇息,明明瞧见她却没拿正眼看她,目光却直直盯着谢必安。末了,脸色变化莫测,发出几声怪叫撂下帘子催轿夫走了。 实在古怪。 姜好一脸迷茫,这是唱哪出戏?方才不是说要和她交朋友么? 当天傍晚,姜好正在院子里收衣裳,院门又被人拍响了。 这回不是那个婆子,是李婉清跟前那个小丫鬟,穿着身水绿比甲,头上扎着两个小髻,跑得气喘吁吁的。 小丫鬟见了姜好,屈膝行了个礼,道: “姜姑娘,我们小姐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姜好挑眉:“什么事?” 小丫鬟道:“小姐没说。只让奴婢传话,请姑娘一定去。” 姜好看着她,问道:“就请我一个?” 不会要谋杀她吧? 小丫鬟愣了一下,点头道:“是,就请姑娘一人。” 姜好笑了笑。 “行。知道了。” 小丫鬟又行了个礼,转身跑了。 谢必安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侧。 “李家小姐?” 姜好点点头。 谢必安道:“我还要跟你去。” 姜好说:“人家就请我一个。” 谢必安说:“姐姐,我在外头等着就好。” 第22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翌日,姜好依言去了李家。 这回没往李太太的院子去,而是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芭蕉,曲曲折折走了几步,便拐进了一个小花园。 园子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假山叠石,曲径通幽,一汪小池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水草间缓缓游动。池边立着一座小亭,飞檐翘角,挂着细竹帘,遮了大半日光。 李婉清坐在亭子里。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底下系着条月白罗裙,头上梳着坠马髻,斜斜插着一支点翠步摇。面前石桌上摆着茶点,青瓷茶碗里茶汤澄澈,飘着几缕白汽。 见姜好进来,她抬起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了?坐。” 姜好在对面坐下。 李婉清没急着说话,只拿那双杏核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姜好由着她看,面上纹丝不动。 亭子里静了片刻,只听得池中流水潺潺,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啼。 “姜姑娘,”李婉清慢悠悠地开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今日怎么没带你那个帮工的?” 姜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上回来李家,谢必安老老实实待在屋外头,李婉清压根没见着谢必安,怎么会知道这个“帮工”的存在,这是专门打听过了? 姜好脑子飞快地转着。 难不成!谢必安过不惯贫苦日子,背着她打算攀上李家千金走通天路? 或者是,李清婉盯上谢必安了?一个千金大小姐,对一个清贫小伙这么上心,图什么? 姜好浮现起谢必安那张面容,一瞬了然,原来是图脸。谢必安那张脸,放在这个村,哦不,整个小镇都是数一数二的俊。 姜好神色坦然。 “小姐莫不是忘了,此次只请了民女一人。” 李清婉点点头,脸上笑意更胜。 “倒是个听话的。” 她顿了顿,往前微微倾了倾身,看着姜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姜好,他唤什么名字,又同你什么关系?” 姜好甩开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她不可能实话实说,说谢必安是个从山上捡回来的、来历不明的男人,李清婉怕是要借题发挥。万一再扯上“窝藏逃犯”那档子事,又是一场麻烦。 得换个说法。 姜好迎上她的目光,不紧不慢答道:“小姐说的可是必安?他是民女的弟弟。” “弟弟?” “是。”姜好点点头,“亲弟弟。前些年走失了,前阵子才找回来。身上受了些伤,在家养着。因是家中男丁,便跟着出来跑跑腿,做些力气活。” 李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化精彩。 “原来是你弟弟。”李婉清把这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亲弟弟?” 姜好面不改色:“是。一母同胞。” 李婉清点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姜好看着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管她信不信,反正话已经递出去了。李婉清再能耐,还真舍下千金身躯大老远跑去萧香村去查她家户口本不成?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婉清放下茶碗,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句: “姜姑娘,你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 姜好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没接。 李婉清继续说:“上回让你签独家,你当面拒绝。我让你来,你就来。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卑不亢的,也不怕我存心刁难你,倒像个见过世面的。如今又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弟弟……” “你们姐弟俩,倒是都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姜好客套回道:“小姐谬赞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罢了。” 李婉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叫丫鬟上前续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悠悠的,喝完放下后,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姜好,你那个弟弟叫什么来着?必安?” 姜好点头。 “哪个必,哪个安?” “必然的必,平安的安。” 李婉清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好几遍,像是要刻进心里似的。 “好名字。”李清婉手撑着脑袋,喜上眉梢道:“那他可曾婚配?” 姜好一口茶差点喷出,这也太直白了些?!让她怎么接? “额,还、还没。” 李婉清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姜好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李家小姐,该不会是要招谢必安入赘吧。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面上不显。 李婉清又问:“他那个腿,能好不?” 姜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养能好。” “好了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姜好想了想,说:“先养着。等他好了,再看他想做什么。” 李婉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们家如此清贫,那你们姐弟俩,如今靠什么过活?” 姜好说:“卖膏。” 李婉清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姜好,上回我说的那个独家的事——” 姜好心里一紧,等着她往下说。 李婉清看着她,耸了耸肩:“算了,不提了。你那个膏,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吧。” 啊? 李婉清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说: “但往后你那个膏,得先紧着李家。别人家要买,你也不能缺了我们家的,银钱不会少你们的。” 姜好回过神,点头道:“那是自然。” 李婉清满意地点点脑袋。 她又喝了口茶,放下茶碗,忽然问: “姜好,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姜好说:“做膏,洗衣裳,做饭,带妹妹。” “妹妹?”李婉清挑眉,“你还有妹妹?” 姜好点头:“两个。” 李婉清“啧”了一声,摇摇头。 “你们家倒是人多。” 姜好没接话。 李婉清又问:“你那个弟弟,就是必安,他平日在家做什么?” 姜好说:“雕木头。做些盒子装膏。” “雕木头?”李婉清眼睛亮了一下,“他手巧?” 姜好点头:“还算巧。” 李婉清“嗯”了一声,没再问。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姜好坐在那儿,心里觉得今日这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李婉清今日找她来,没三两句就要提一嘴谢必安。问完了,独家的事也不提了,态度也变了不少,从最初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变成了如今这副……姜好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多了几分亲近,几分客气。 像是在看……自己人? 姜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李婉清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柔和了,甚至带了几分热络。 “姜好,你那个膏,我娘说好用。我也用了,确实好用。” “往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李家在这镇上,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姜好愣了一下,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婉清见她那副样子,紧皱着眉,怒嗔道: “怎么?你不信?” 姜好说:“小姐好意,民女心领了。” 李婉清摆摆手。 “别叫我小姐了,怪生分的。叫我婉清就行。” 姜好这回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婉清也不等她答应,自顾自地问:“你今年多大?” 姜好道:“十六。” 李婉清闻言一怔,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她一回,眼里带着几分意外:“你竟比我还小一岁?” “那你比我小一岁。那我叫你妹妹好了。” 姜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婉清已经笑盈盈地叫上了: “姜妹妹。” 姜好坐在那儿,看着对面这位前几日还逼她签独家、威胁让她在镇上卖不出一盒膏的李家大小姐,如今一口一个“姜妹妹”叫着,态度温和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回家! 李婉清见她不说话,又笑着问: “姜妹妹,必安,他平日在家,都看些什么书?” 姜好回过神来,道:“他不看书。他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字都认不全。” 李婉清“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怜惜。 “可怜见的。” 姜好:“……” 李婉清又问:“他那个腿,是谁给看的?请的哪里的郎中?” 姜好说:“没请郎中。他自己给自己看的。” 李婉清眼睛又亮了。 “他自己会看?” 姜好点头:“会一些。” 李婉清“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更满意了。 “倒是个有本事的。” 姜好坐在那儿,看着她那一脸藏不住的欢喜,心里那点荒唐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这李家小姐,就是看上谢必安了。 李婉清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谢必安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平日除了雕木头还喜欢做什么。姜好一一答了,能答就答,答不上来的就含糊过去。 李婉清也不追问,只是笑盈盈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心里记着什么。 末了,姜好站起来告辞。 李婉清这回没拦她,也跟着站起来,亲自送她到花园口。 “姜妹妹,”她拉着姜好的手,语气亲亲热热的,“往后常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姜好点头应了。 李婉清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 “你那个弟弟,就是必安,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姜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定了定神,干巴巴地说: “这个……民女也不知。他失忆过一段时日,什么都不记得。” 李婉清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慢慢来。” 她松开姜好的手,又嘱咐了一句: “下次来,把必安也带上。让他也来府里坐坐。” 姜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花园,穿过那道月洞门,回到李太太那个院子。周芸娘正坐在廊下喝茶,见她出来,笑着站起来。 “说完了?” 姜好点点头。 周芸娘送她到门口。 两人立在门檐下,又寒暄了几句。周芸娘面上挂着笑,眼神却往姜好身后瞟着看。 谢必安拄着拐杖站在几步开外,正望着姜好背影出神。 客气话罢了,她转身招呼谢必安。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深处走,身后传来周芸娘吩咐婆子关门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响。 走出那条巷子,日头已经偏西了。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墙根处的青苔潮润润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去,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上。 姜好走在前头,谢必安跟在后头。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走了一程,谢必安忽然问: “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 姜好没回头,语气平平的: “说你的事。” 谢必安愣了一下。 “我?” “说我什么事?骂我吗?” 姜好说:“问你的名字,问你从哪儿来,问你腿能不能好,问你会不会看病。还问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平日除了雕木头还喜欢做什么。” 谢必安:“……” 姜好继续说:“还让我下次把你带上,去府里坐坐。” 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说的?” 姜好说:“我说你是我弟弟。” 谢必安脚步顿住。 “弟弟?” 姜好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对,亲弟弟。一母同胞,走失了几年,前阵子才找回来。” 谢必安站在原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姜好问:“怎么了?” 谢必安说:“没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程,谢必安忽然问: “她信了?” 姜好想了想李婉清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从“姜姑娘”变成“姜妹妹”,从威胁垄断变成“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从高高在上变成亲亲热热拉着手说话。 “信了。”她说,“信得很彻底。” 谢必安“哦”了一声。 姜好又说:“她还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谢必安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 姜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谢必安站稳了,脸上表情复杂得很。 “那……你怎么说的?” 第23章 他的身世 “能说什么?当然说不知道啊。”姜好道。 她还能说什么?!她和谢必安从未谈论过这种话题好吗! 至于李婉清说要来,姜好以为不过是客套话。嘴上说“改日去你家坐坐”,跟说“改日请你用膳”一样,听过就算了。姜好压根没往心里去。 所以第二日下午,院门被人拍响的时候,她还以为是生意找上门。 姜妙跑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个红漆食盒,一个抱着个青布包袱。两人身后,李婉清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帷帽,正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 姜好手里还拿着勺子,愣在原地。 李婉清掀开帷帽的白纱,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 “姜妹妹,我来瞧你了。” 姜好:“……” 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李婉清抬脚迈进院子,看着她那双绣着兰草的缎面鞋踩在自家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来真的。 李婉清倒是浑然不觉,四下打量着院子,目光从歪斜的院门看到墙根下的青苔,从缺了口的水缸看到堆在角落的柴火。看完了一圈,笑着说: “你们家倒是清静。” 姜好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搁,迎上去:“婉清姑娘怎么来了?” 李婉清嗔了她一眼:“说了叫婉清就好,又叫姑娘,多生分。” 姜好改口:“婉清。” 李婉清这才满意,把手一挥。两个丫鬟上前,一个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个把包袱搁在凳子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 姜好看了一眼那食盒和包袱,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是幌子。李婉清来,不是为了她。 果然,李婉清坐下来,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必安呢?” 姜好说:“出去了。去后山捡柴火。” 李婉清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他腿不是不好吗?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多锻炼利于康复,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 李婉清“哦”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叶末子泡的,她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她坐在那儿,一边跟姜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 姜好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 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终于响了。 李婉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必安推门进来,背上背着一捆柴火,衣裳袖口沾了些树叶碎屑,额角微微见汗。他把柴火往墙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见院中坐着个陌生女子,愣了一下。 李婉清已经站起来了。 她看着谢必安,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谢必安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看向姜好。 “这位是?” 姜好说:“李家小姐,婉清。来买膏的。” 谢必安点点头,拱手行了个礼:“李小姐。” 李婉清被他这一声“李小姐”叫得脸上笑开了花。 “不必多礼。你就是必安?姜妹妹跟我提过你。” 谢必安看了姜好一眼,姜好面无表情。 “提了什么?”他问。 李婉清说:“说你手巧,雕的盒子好看。” 谢必安又行了个礼:“李小姐谬赞。” 说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井边,打了水洗手洗脸。动作自然得很,像是院子里压根没多出一个人。 李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洗完手,又看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看着他走到门槛边坐下,拿起那块没雕完的木头和刻刀。 从头到尾,谢必安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但也仅止于此。 姜好以为李婉清会不高兴。可她没有。她站在那儿,看着谢必安坐在门槛上雕木头,眉眼弯弯的,脸上带着笑,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必安,”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你的腿好些了吗?” 谢必安头也没抬:“好些了。” “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好。”李婉清点点头,又往他旁边凑了凑,“你平日在家,就雕这些?” 谢必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是。” “雕得真好。你以前学过?” “不记得了。” 李婉清还要再问,谢必安放下刻刀,抬头看着她。 “李小姐,”他说,“我去给您倒茶。”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灶间走。 李婉清有些气馁,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必安跟你姐姐一样,都是有意思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到姜好身边坐下。这回她不看谢必安了,认认真真跟姜好说起膏的事。说李家几个嫂子也想要,说王家的管事她也认得,可以帮忙递话。 姜好一一应了。 天色渐晚,李婉清站起来告辞。 姜好送她到院门口。 李婉清戴上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谢必安还坐在门槛上雕木头,头都没抬。 “行,那我下次再来。”李婉清向姜好道。 她转身走了,两个丫鬟跟在后面。 姜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巷子拐角,长长地叹了口气。 转身回院子,谢必安已经从门槛上站起来了。 “走了?”他问。 姜好点点头。 “你们真成朋友了?她来做什么?”谢必安问。 姜好说:“算……吧,她来看你。” 谢必安愣了一下。 “看我?” 姜好说:“对。看你雕木头,看你洗脸,看你坐在门槛上发呆。看了大半个时辰,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又不是猴子。” 姜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但没接茬。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灶间走。 “进来吃饭。” 夜里,谢必安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白。隔壁姜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他盯着房顶,思索自己的身世。这几天陆陆续续想起来不少,像水面下的石头,水退了,就露出来了。 他闭上眼。 他爹是济世堂的大夫,他娘是江湖人,关于他娘的记忆他记不清多少,只知道娘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没几年就没了。 娘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你爹心善,手软,护不住自己。你不一样,你得学会护住自己,也护住他。” 他爹是几年前没的,外头都说是急病,他不信。他爹的身子骨他清楚,头天还在坐堂看诊,脉把得稳稳的,方子开得利落,怎么会第二天就没了?这话骗鬼鬼都不信。 他悄悄查过,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件事,他爹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人何名何姓他不知道,只知道在府城有些头脸,出门前呼后拥的,不是寻常人。他爹见了那人之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夜的什么东西。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那人是谁,麻烦就找上门了。不是官府的人,是私底下雇的,出手狠,不留活口。他从应天府一路跑到这儿,跑了好几个月,几次差点丢了命。 这些事情,像碎瓷片似的,一片一片扎在他脑子里,拼不出全貌,但每一片都硌得人疼。 跑到萧香村附近的时候,他实在跑不动了,在山里躲了几天。 还没来得及下山,追他的人就到了。他滚下山坡,脑袋磕在石头上,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块木牌一直藏在他衣裳的夹层里,他忘了,姜好也没翻到。 后来他慢慢想起一些事,想起衣裳里还藏着东西,才翻出来。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月光底下,木牌上的字清晰可见。 他把木牌收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想起来的事越来越多,可他心里反而更乱了。 他跟着姜好去镇上也有私心,想找到认识的人离开这是非之地。那些人说不准还在找他,姜好一家就多一分危险,他不能连累她,他欠她们的太多了。 可他能去哪儿?腿还没好利索,走不远。济世堂在府城,他这副样子,走不到就得被抓回来。 可他想留,人家就得让他留吗? 他一个外人,身上还背着麻烦,凭什么?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想留,不能留,凭什么留。 算了,明日再说。 他闭上眼。 第24章 姜妙 姜好把这几日的账重新好好拢了一遍。 赵家、李家、加上村里散卖出去的,刨去猪板油的成本,净赚两百文出头。姜好还是很满意的,两百文搁以前够她们娘几个吃两个月。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盯着账本上一排排的数字,憧憬着要多攒银子,供她们念书。 姜好手指在“王”字上点了点,指腹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掂量什么。 王家,镇东头那户,屋子据说比李家还大一圈。门槛高,门脸阔,里头的人自然也难打交道些。 赵太太说过能递话,李婉清也说过能递话。可递话是人情,人情得用东西换。她拿什么换?玉女膏作为礼品人家未必看得上,送别的又送不起。 她想了半天,从柜子里翻出一对银耳坠。这是她娘留给她的,说是她外婆传下来的,被保存得很好,样式虽旧,但好歹是正经东西。她一直舍不得戴,可眼下,她需要一条路。 她把耳坠擦干净,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姐——”姜妙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你嘀咕什么呢?” 姜好把帕子塞好,站起来。“出去一趟。你在家看着娇娇,别让她往井边跑。” “又去镇上?”姜妙嘟着嘴,“我也想去。” “你去了谁看家?”姜好路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你最近老往外跑什么?” 姜妙的脸腾地红了。“谁、谁往外跑了!”她一扭身跑了,带起好一阵风。 姜好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丫头最近话少了,叫她也总心不在焉,前天洗菜差点把皂角当盐搁进锅里。问她,她又说没事。 她没工夫细想,推门出去了。 深秋的田野光秃秃的,庄稼收了,只剩下一垄一垄的茬子,像剃过头又没剃干净的头皮。路边的草枯了,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远处山尖上笼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 姜好走得快,呼出的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散。到了镇上,她没停脚,径直往镇东头走。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她上前敲门,开门的婆子认得她,笑着往里让。 周嫂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深秋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蓝底白花的被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她见姜好进来,把被子拍了拍,迎上来。 “姜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 姜好没坐,从怀里掏出帕子,打开,露出那对银耳坠。“嫂子帮我这么多忙,也没什么好东西谢您。这个您别嫌弃,是我娘留给我的,虽然旧了些,但银子是好银子。” 周嫂子接过来,放在手心看了看。耳坠确实旧了,银子上有一层淡淡的氧化,花纹是早年间的样式,简简单单的一朵梅花。她没嫌弃,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唉”了一声。 “你这丫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怎么能要?” 姜好说:“我娘留给我,是让我在要紧时候用的,现在就是要紧时候。” 周嫂子看着她,深深吐出口气,把耳坠收了起来,又拿帕子仔细包好,塞进袖子里。“行,这东西我收着,先替你存着。等你出嫁的时候,我添上点什么,再给你。”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了些,像是怕姜好反悔似的。 姜好笑笑,应下:“好好好,等我出嫁您可一定到场啊。” 周嫂子见她这副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拍拍姜好的手,没多说,只说:“王家的事我帮你问。有信儿了让人捎话给你。” 姜好赶快谢过,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出了巷子,她顺着墙根往镇口走。 天阴了些,风也紧了些,吹得人脸上发干。路过一条窄巷时,余光扫见一个人影,缩在墙角,鬼鬼祟祟的。 她脚步一顿,定睛看去,是个年轻后生,穿着靛蓝短褐,手里攥着个布包,正往巷子深处张望。 姜好觉得眼熟。想了好一会儿,认出来了。是村东头刘家的儿子,在镇上当伙计,叫什么来着——刘子溪? 她没出声,快步走了。 回到家,姜妙正在灶间做饭。 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她站在灶台前头,手里攥着一把菜,一动不动。刀搁在案板上,葱还没切。 “姜妙?”姜好叫了一声。 姜妙一激灵,手里的菜没抓住掉在地上。“啊?姐、你回来了?” “你发什么呆?” “没、没发呆。”她弯腰捡起菜,在水里涮了涮,“在想晚上吃什么。” 姜好没拆穿她。她看见灶台边上压着一块帕子,角上露出一截线头,是新的,绣了一半。 姜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嗖”一下把手背到身后,帕子塞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像偷了东西被当场抓住。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连脖子都快烧起来了。 姜好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下午,姜好把剩下的柿子叶翻出来晒。这几日的日头薄了,晒在背上温温吞吞的,像隔了一层旧棉絮。叶子干透了,一捏就碎,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霜气,墙头上的枯草簌簌地抖。 她蹲在地上挑叶子,把好的和坏的分开。手指碰到叶子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子干爽的凉意,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挑着挑着,她忽然想起周嫂子那句话。“等你出嫁的时候,我添上点什么,再给你。” 她停下手里的活,好一会儿都没动作,手指捏着一片叶子,半天没翻过去。 上辈子她倒是出过嫁,凤冠霞帔,花轿锣鼓,热热闹闹的。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的唢呐声,以为从此就是好日子了。轿帘掀开的时候,冯谦站在那儿,一身红袍,眉眼温柔。她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呢?后来她才知道,那顶花轿不是把她抬进好日子的,是把她抬进另一个牢笼的。冯谦待她好过,可那好里头掺了多少假,她到最后才看清。他娶她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装着别人了。 她把手里那片叶子翻了个面,指尖微微发凉。这辈子,她没想过这些。出嫁也罢,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只想把日子过好,把妹妹们养大,把生意做起来。 可周嫂子那句话,再联想到自己妹妹也到了一定年纪,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硌得慌。姜妙才十三,可十三岁的姑娘,在村里已经不算小了。有些人家,这个岁数已经开始相看了。她不想让姜妙走自己的老路,可她也不能拦着姜妙长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子,往灶间走。 灶间里,姜妙正在熬猪板油。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满屋子都是橘红色的光。 姜妙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锅铲,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眼睛却时不时往灶台上瞟一眼,那块帕子压在底下,露出一角。 姜好走过去,把帕子抽出来。 姜妙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掉进锅里。“姐!!” 姜好没看她,把帕子展开。上头绣了一半,是一朵花,还没成形,看不出是什么。针脚有些歪,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认真。帕子的角上,绣了一个小小的“溪”字。 姜好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 “给谁的?” 姜妙的脸红了,红得能滴血。“没、没给谁。” 姜好把帕子叠好,放回灶台上。“绣完了再说。” 姜妙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姜好已经转身去拿柿子叶末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明天我教你。”姜好说,“针脚太松了,洗两回就散了。” 姜妙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姜好没再说什么。 她把柿子叶末倒进锅里,开始搅。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响,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草木的香气。 “火小点。”她说。 姜妙赶紧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搅膏,一个看火,谁都没说话。灶间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膏体越来越稠,颜色白净,细细腻腻的。姜好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她转过身,看着姜妙。 姜妙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不敢看她。 “刘子溪,”姜好说,“他是在张记杂货铺当伙计对吧?” 姜妙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嗯。”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上个月。他来村里找他姑妈,碰见的。”姜妙的声音越来越小,“姐,你别生气。” 姜好当然没生气。 她看着姜妙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丫头真的长大了。上辈子,她没来得及看姜妙长大,姜妙死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她那时候在京城,连消息都没收到。 “我没生气。”姜好说。 姜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真的?” “真的。”姜好转过身,把晾好的膏装进罐子里,“但你才十三,绣帕子可以,别的可别想太多。” 姜妙的脸又红了。“我、我没想别的!” 姜好没接话,把罐子放在窗台上。窗外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落在膏面上,白净净的。 “等膏的方子定下来,有稳定收入,我带你去镇上。”她说。 姜妙愣了一下:“去镇上做什么?” “你不是想出去转转吗?” 姜妙的眼睛亮了,亮晶晶的,像装了满天星星,“真的?” 姜好“嗯”了一声,“真的,哪敢骗你。” 傍晚,姜好坐在院子里。 深秋的夜里凉得厉害,风从山那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得人脸皮发紧。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白。远处的田里已经没了蛙鸣,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靠着墙,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嫂子答应递话,王家的事还得等。急也没用,做生意就是这样,得耐得住性子。她不怕等,怕的是等来等去没个结果。得再想条路子,不能把宝全押在一条线上。 还有她妹姜妙,刘子溪在巷子口鬼鬼祟祟的,手里攥着个布包,不知道是不是正经人,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姜妙才十三,心思却已经像大姑娘了。她不是不让她想,是怕她想岔了路,自己走过的弯路,不想让姜妙再走一遍。可这丫头性子倔,跟她小时候一个样,越拦越要往前冲。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当姐姐的,比当娘还难。 她闭上眼,心里有点乱。管?怎么管?她自己是姐姐,不是娘。管太严了,姜妙怨她;不管,万一那小子也不是个东西呢? 她睁开眼,举头望明月。 可惜美中不足,明月清冷冷的,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头,像个凉透了的白瓷盘子。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打算回房就寝。 路过姜妙那间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屋里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姜妙的影子,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是那块帕子。她一针一针地绣着,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绣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姜好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转身回自己屋了。 炕上,她躺下来,看着房顶。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白。隔壁传来姜妙翻身的声音,翻来覆去的,被子窸窸窣窣响。 她闭上眼,心里计划着明日的事。 膏的方子还得再试一回,试好了就能定下来。王家那边等消息,不能干等,得再想条路子,回头去赵太太那儿坐坐,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还有姜妙,明天去镇上买几本书,带她认几个字,别成天光想着绣帕子。认了字,眼界开了,心思自然就宽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隔壁的翻身声停了。姜妙大概睡着了。 姜好闭上眼,听着风声。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纸微微响。 第25章 赏菊宴 周嫂子来的时候,姜好正在院子里收柿子叶。 日头薄了,晒了两天的叶子刚干透,她蹲在地上,把叶子一片一片码进筐里,指尖冻得发红。 “姜姑娘——”周嫂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带着笑,“忙着呢?” 姜好抬起头,愣了一下。周嫂子不是空手来的,后头跟着个婆子,手里抱着两匹布,一匹鸦青,一匹秋香。布是好布,叠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嫂子怎么来了?快坐。”姜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子,把人往屋里让。 周嫂子没坐,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吴管事让我捎东西来的。说是王太太给的见面礼,让你别嫌弃。” 姜好看着那两匹布,心里咯噔一下。还没见面就送礼,这事不小。 两人在灶间坐下,姜妙倒了茶端上来。周嫂子喝了口茶,把来意说了。 “王太太想见你一面。” 姜好等着她往下说。 周嫂子放下茶碗,看着她:“王太太最近想在府城开一家脂粉铺子,专做那些有钱太太的生意。她让人在镇上打听了一圈,听说你的膏好用,又听说你雕的盒子好看。”她顿了顿,“吴管事说,太太想先见见你这个人。” 姜好愣了一下:“见我?” 周嫂子笑了,凑近了些:“你的膏是好膏,可府城那些太太小姐,眼界高,东西好是一回事,送东西的人也得体面。太太说了,先看看人,再说生意的事。” 姜好没接话。她心里明白,这是要看她的模样、气度、谈吐。东西再好,人上不了台面,人家也不愿意搭这个线。 周嫂子又说:“吴管事还说了,让你那个弟弟也去。说他雕的盒子好看,太太想一并看看。” 姜好点了点头,没多问。周嫂子又嘱咐了几句,让她好好准备,过几日来接她,便起身告辞了。 周嫂子走后,姜好坐在院子里,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把账本拿出来,从头到尾算了一遍。现在一个月卖一百多盒,净赚两百文。一年下来,二两多银子。够过日子,但不够送姜妙姜娇念书,更不够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若是搭上王太太的路子呢?一盒膏卖几十文,就算分她一半,一个月卖几十盒,也比现在强。而且王太太在府城有人脉,铺子开起来,不愁没客人。 可这事成不成,得看王太太见了她之后怎么说。 她最终决定先去趟赵家。 赵太太孙慧娘正在廊下喝茶,见姜好来了,笑着招呼她坐下。姜好也不拐弯,直接问王太太的为人。 孙慧娘放下茶碗,想了想,说:“王太太那个人,精明,眼光高,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但她做事公道,不欺负人。她要是真看上了你,不会让你吃亏。” “你要是和王太太打成一片,往后就算在府城做生意,都不用愁了。” 姜好心里有了数,谢过孙慧娘,告辞出来。 接着,她又去找谢必安。 谢必安坐在门槛上雕木头。 这几日天气冷了,他换了一件厚些的衣裳,是姜母前几日给他做的,青灰色粗布,针脚密实。衣裳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衬得人更瘦了,但那肩宽腰窄的架子还在,往那儿一坐,还是比别人好看些。 姜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太太要见咱们。”她说。 谢必安手上的刀没停:“见咱们做什么?” “听周嫂的意思,先看人,看上了,再谈生意。” 谢必安“嗯”了一声,没再问。 姜好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了,又说:“你就不好奇?” 谢必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好奇什么?” 姜好噎住。 她没再说话,靠着墙,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霜气,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掉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过了很久,姜好忽然开口:“谢必安。” 他应了一声。 “你帮我雕个兰花木簪,我明日戴。” 谢必安偏过头,嘴角翘起,道:“好。” 出发那日,天不亮姜好就起了。 她把月白褙子穿上,又系上藕荷色的裙子。衣裳是好的,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样,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她把头发梳了又梳,编了个粗麻花辫,黑发浓密,用那根木簪子别住。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薄的,纹路一丝一丝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照了照,又抬手摸了摸鬓角,确认没有乱的地方,这才推门出去。 谢必安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青灰色长袄,衣裳穿在他身上还是松松垮垮的,但洗得干净,穿得整齐。晨光还没亮透,他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肩宽腰窄,长腿笔直,往那儿一站,破布烂衫都给他穿出了几分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周嫂子的马车在村口等着。赶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见了他们,帮着把包袱接过去,放在车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姜好掀开车帘往外看。 周嫂子坐在车里,拉着姜好的手,笑着说:“别紧张。王太太那人我见过,精明是精明,但不刁钻。你好好说话,她不会为难你。” 姜好点点头。 到了府城,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王家别院不大,院门漆面锃亮。 周嫂子领着他们上前敲门。开门的婆子见了她,笑着往里让。 “太太在花厅等着呢。” 穿过一道影壁,又过了一道月洞门,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盆菊花摆在廊下,黄的白的紫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风里微微颤动。 花厅的门开着,里头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喝着。 这便是王太太了。 姜好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谢必安跟在她身后,在门槛外停住了。 王太太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姜好脸上。 姜好生得白净,像刚剥出来的莲子。 眉如远山含黛,弯弯细细的,底下衬着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像是山涧里蓄了一汪清泉。鼻梁也生得挺直,从眉心一路下来,利落果断。 王太太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下来,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她头上那根木簪子。簪子雕得精细,兰花的花瓣薄得透光,纹路一丝一丝的,和姜好这个人一样,清清淡淡的,不张扬,却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王太太看完了,没说话,目光越过姜好,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谢必安站在门槛外,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替他勾了一道淡淡的金边。 青灰色长袄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却掩不住底下的骨架,肩宽,腰窄,长腿笔直,往那儿一杵,破布烂衫都给他穿出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王太太顺着那身形往上看。剑眉斜飞入鬓,薄唇微微抿着,唇线分明,带着点天生的倔劲儿。他站在那儿像棵长在风里的白杨,清清瘦瘦的,却叫人觉得骨子里都是韧劲儿。 王太太看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进来吧。” 姜好迈过门槛,在厅中站定。谢必安跟在后面,在姜好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微微垂着眼,不卑不亢。 王太太放下茶碗,上上下下又把姜好打量了一遍。 这回看的时间更长,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看到她头上的簪子,又从簪子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 王太太道: “生得不错,是个齐整的。” 她又看向谢必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你们的膏我见过,那个盒子,是你自己雕的?” 谢必安行了个礼:“是。” 王太太“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坐吧。” 姜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直。谢必安没坐,站在她身后,似一截青竹。 王太太看着姜好,慢悠悠地开口:“你那个膏,我让人试过了,的确比市面上好用。” 姜好等着她往下说。 王太太又说:“好用是好用,可三文钱一盒,卖到府城来,谁买?那些太太小姐,买东西不看东西好不好,看的是值不值那个价。你三文钱的东西,她们看都不看一眼。” 姜好点头:“太太说得是。” 王太太见她这副模样,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我最近想在府城开一家脂粉铺子,专做那些太太小姐的生意。东西要好,包装要体面,送东西的人也得体面。”她顿了顿,看着姜好,“你这个人,我看了,体面。这位公子雕的盒子,我也看了,体面。” 王太太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过几日我这里办赏菊宴,来的都是府城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你带一批膏过来,让她们试试。东西好不好,她们说了算。反响好,咱们再谈生意。” 姜好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太太抬举。” 王太太摆摆手:“呵,你的膏能不能入得了那些人的眼,还不一定呢。”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谢必安身上。 “你那个盒子,多雕几个样式带来。太太小姐们买东西,盒子好看,膏才好卖。” 谢必安行了个礼:“是。” 王太太点点头,端起茶碗,端茶送客。 出了王家别院,周嫂子在马车旁边等着,见他们出来,笑着迎上来:“怎么样?” 姜好说:“让过几日来参加赏菊宴。” 周嫂子“啧”了一声,拍拍她的手:“那就是成了。王太太肯让你来,就是看上了。回去好好准备。”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谢必安坐在车尾,背靠着车板,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吹着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掀起来。 姜好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姜妙在灶间做饭,姜娇坐在门槛上等她,见了她就扑过来。 “阿姐!你回来了!” 姜好把她抱起来,在她凉冰冰的小脸上蹭了蹭。姜妙从灶间探出头,眼睛亮亮的:“姐,怎么样?” 姜好说:“让我们过几日去参加赏菊宴。” 第26章 赏菊宴(2) 更声敲到第五响,姜好睁开了眼。 窗外还黑着,她摸黑起身,就着冷水和了把脸,铜盆里映出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眉目。 姜妙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姜好把门带上,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激得人清醒了大半。 谢必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倚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月光底下,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走吧。”姜好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村口停着辆青帷马车,周嫂子掀帘子探出头来,招手让他们快些。 车里比外头暖和。 周嫂子抱着个手炉,见姜好上来,往她手里一塞:“手这么凉,头一回去这样的场合,心里没底吧?” 姜好没否认,把手炉捧着,指尖慢慢回温。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 姜好掀帘子往外瞧,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路两边的田埂光秃秃的,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 进了府城地界,路宽了,两边的宅子也气派起来。马车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住。周嫂子整了整鬓发,拉着姜好下车。 王家别院比她见过的任何宅子都气派。 进门先是一道影壁,青砖雕花,上头刻着松鹤延年。绕过影壁,一条青石甬道直通里头,两边密密麻麻摆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高的矮的,有的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挤作一团;有的才刚打朵,裹着青绿的萼片,像攥紧的小拳头。 几个丫鬟穿梭其间,见了周嫂子,屈膝行礼,引着往里走。 菊园在后院。 说是园子,其实是个极大的院落,四四方方,四面游廊,中间空地上摆满了花。靠北搭了个暖棚,里头摆着桌椅,已经坐了几位太太,正喝茶说话。 姜好跟在周嫂子身后进了暖棚。 她穿的是件青布衣裳,在一众绸缎褙子里头,扎眼得很。 她腰背挺得直,步子不疾不徐,目光不乱飘,倒也不显得有多寒酸。 王太太坐在主位上,穿了身墨绿褙子,头上只戴了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见第二件首饰,却显得比谁都压得住场面。 见了姜好,她微微点头,没说别的。 姜好屈膝行礼,退到一旁。 她刚站稳,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居高临下的轻蔑视线,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那个价。 “王太太,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卖膏的?” 声音从右手边传来,不高不低,恰好够满屋子人听见。 姜好循声看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绛紫妆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耳坠子上也镶着宝石,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她端着茶碗,眼皮往上翻着,把姜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周嫂子在姜好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钱家太太。” 姜好心里有了数。 府城钱家,开了三间脂粉铺子,在府城经营了十几年。这位钱太太,是钱家的当家太太。 王太太没接话,只端茶抿了一口。 钱太太不依不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原来是个黄毛丫头。” 旁边几位太太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没听见。赵太太孙慧娘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姜好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太太见她不动,又补了一句:“你那膏,听说三文钱一盒?” “是。” “三文钱的东西,也敢往这儿送?”钱太太语气里带着笑,笑意不达眼底,“王太太心善,给你机会,你倒真敢来,真是年轻啊。” 暖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姜好抬起头,看着钱太太,回应道:“太太说得,便宜东西确实容易让人不放心。所以今日我带了些来,请太太们亲自试试。试了不好,我当场把这些膏收了,绝不碍太太们的眼。” 钱太太眉毛一挑,显然没想到这丫头敢接她的话。 王太太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淡然:“既然人来了,膏也带来了,试试也无妨。” 一句话,把钱太太的架子卸了大半。 姜好从谢必安手里接过包袱,解开来,把木盒一排排摆在桌上。三十个盒子,大小一致,花样各异。兰花、菊花、梅花、莲花,还有一只胖鸟,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几位太太凑过来看。 赵太太孙慧娘最先拿起一盒,打开闻了闻,又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揉了两下。 “好用,姜丫头又改方子了?抹上就吸收了,不油不腻。” 旁边孙家太太跟着试了,点头:“我手上这道口子好几天了,抹上就不怎么疼了。” 盒子在几位太太手里传了一圈。 有的抹在手背上,有的抹在指节上,有的一时没找到干裂处,干脆抹在手肘上试。 钱太太坐在那儿没动,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侧头对身后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穿着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 “嬷嬷,”钱太太慢悠悠地说,“你在铺子里做了二十年,什么膏没见过?替大伙儿品品。” 嬷嬷上前,拿起一盒玉女膏,先打开闻了闻,眉头皱起来:“没香味?脂粉膏子没香味,这可上不得台面。” 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揉开。揉了两下,动作顿住了。 钱太太问:“怎么样?” 钱嬷嬷没立刻回答,又把那盒膏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连盒底的木纹都仔细瞧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倒也……确实不油。”她终于挤出几个字,语气却远没有方才那么笃定了。 钱太太不满意这个答案,亲自拿了一盒,蘸了抹在手背上。 揉开的一瞬间,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赵太太孙慧娘眼尖,笑着问:“钱太太,您手上那道口子,抹上就不发疼了吧?” 暖棚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钱太太那只手上。 那道口子横在虎口处,又深又长,还红肿着。这会儿刚抹上膏,边缘还泛着油光,但红明显褪了些。 钱太太把手缩回去,脸色有些挂不住:“说不准就这一会儿的效果,也就那样,我们铺子里的膏,比这个强多了。” 话音刚落,她身后一个小丫鬟没眼力劲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太,您昨儿晚上不是还让我去打听这膏哪儿有卖吗?” 钱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转头瞪了那丫鬟一眼。 小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自知说错了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暖棚里有人没忍住,轻轻“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钱太太的脸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姜好站在那儿,没看钱太太,反而看向那个闯祸的小丫鬟。 那姑娘不过十四五岁,同姜妙一样的年纪,手背上也裂了好几道口子,红红的,有的还渗着血丝。 她走过去,从包袱里取出一盒膏,递到那小丫鬟手里。 “这位妹妹手也裂了,拿一盒回去试试吧。” 语气温和,像在跟邻家的小姐妹说话,没有半点别的意思,没有故意做给谁看的意思。 小丫鬟愣住了,不敢接,偷偷看钱太太的脸色。 姜好把膏往她手里一塞:“拿着,给我点面子嘛。” 姜好再转过身面向钱太太,微微欠身,“嬷嬷经验老到,说的自然有道理,民女做膏不到半年,经验不足,多谢太太指点。” 这一下,在场几位太太看姜好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一个乡下丫头,当着满屋贵人的面,被钱太太那样挤兑,不吵不闹,不卑不亢。 占了理,不穷追猛打,反而递给钱太太台阶下。这份气度,别说一个乡下丫头,就是在场这些太太们,也未必做得到。 赵太太孙慧娘轻轻鼓了两下掌。 旁边几位太太也跟着点头,有人低声说了句:“这丫头,人不错啊。” 钱太太坐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身后那个钱嬷嬷,这会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她做了二十年脂粉,心里明镜似的,那膏好不好,她上手就知道了。只是东家在场,她不敢说。 暖棚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之前几位太太试膏,是给王太太面子,嘴上说好,心里未必当真。这会儿再看姜好,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孙家太太最先开口:“姜姑娘,你那膏,我要二十盒。给我娘家姐妹也带一份。” “我要十盒。” “五盒。” “十五盒。” 声音此起彼伏。 钱太太终于坐不住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要走。 “王太太,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王太太没拦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钱太太,你铺子里卖的膏,我买过。抹完手上白一层,过一个时辰就干了。这丫头的实惠,你自己试了,好不好用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环视一圈: “东西好不好,可不是只看价。” 短短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钱太太嘴唇动了动,最后冷哼了一声,一掀帘子走了。 暖棚里重新热闹起来。 王太太让人重新沏了茶,招呼大家坐下。她看了姜好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但嘴上没说什么。 姜好站在一旁,把各家要的膏数记在心里。赵太太要了三十盒,孙家太太要了二十盒,周嫂子要了十盒,还有几位府城本地的太太,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四五十盒。 她正默算着总数,王太太忽然点了她的名。 “姜丫头,你过来。” 姜好走上前。 王太太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膏,一天最多能做多少?” 姜好想了想,如实答:“以前一天做十盒八盒,现在接了太太的订单,我想多找几个人手,一天做三五十盒应该不成问题。” “人手够吗?” “村里闲着的媳妇婆子不少,给几文钱,让她们帮着熬油、装盒。方子我攥着,不怕人学。” 王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旁边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太太凑过来,笑着说:“王太太,您这眼光,真是毒。这丫头的膏,比我家那些从京城带回来的还好用。” 王太太淡淡一笑:“东西好不好,不在价,在人。肯下功夫琢磨,三文钱的东西也能做出样子来。不肯下功夫,一百文也是骗人的。” 散了席,王太太留姜好喝茶。 暖棚里人走空了,只剩她们两个。丫鬟重新沏了茶端上来,细瓷茶碗里汤色澄澈,飘着几缕白汽。 王太太端着茶碗,看着姜好,忽然说:“你今天做得不错。” 姜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夸人。 “钱家那个,在府城开了十几年铺子,仗着有几间店面,眼睛长在头顶上。你今日没跟她吵,没跟她争,比她强十倍。” 姜好没接话,低头喝茶。 王太太又说:“不过你要记住,今日她们买你的膏,一半是东西好用,一半是看我的面子。往后能不能在府城站住脚,看你自己的本事。” “多谢太太指点。” 王太太摆摆手,端茶送客。 出了王家别院,周嫂子在马车旁边等着,见姜好出来,笑着迎上来:“怎么样?王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姜好把王太太的话大致说了。 周嫂子听完,叹了口气:“王太太这人,面上冷,心里热。她肯跟你说这些,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上了马车,姜好靠着车壁,长出一口气。 周嫂子拍拍她的手:“今日可是露了大脸了。” “多亏周嫂子带我。”姜好说,“不然我连王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少来这套。”周嫂子笑着啐她,“你自己争气,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没看见,钱太太走的时候那脸色,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谢必安坐在车尾,忽然插了一句:“她那个老嬷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 姜好一愣:“看我?” “看你。”谢必安点头,“像是在记住你的样子。” 周嫂子皱眉:“咋地?这是要记仇?” “记仇应该不至于吧。”谢必安说。 马车颠了一下,周嫂子扶住车壁,又说:“管她呢,反正王太太给你撑了腰,钱家再大的本事,也不敢在府城把你怎么样。” 姜好笑笑,没接这个话茬。 王太太能撑腰一时,撑不了一世。她得在府城站住脚,不能总靠着谁。 谢必安忽然又说:“今天那个小丫鬟,你给她膏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 姜好想了想:“我说‘给我点面子嘛’。” 周嫂子“噗”地笑出来:“你这丫头。” “她跟我妹差不多大,手裂成那样,看着怪心疼的。”姜好说,“再说,她那句话可是帮了我大忙。” “你倒是会做人。”周嫂子摇头笑,“换了我,被钱太太那样挤兑,早就跟她吵起来了。你倒好,不吵不闹,还给她递台阶。王太太就喜欢这样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姜好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擦黑了,远处亮起零星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撒在地上的碎米。 “周嫂子,”她忽然问,“钱家在府城,到底什么来头?” 周嫂子想了想:“开了三间铺子,在府城经营了十几年,跟衙门里的人有些来往。算不上顶尖的人家,但在脂粉这一行,算是地头蛇。” “地头蛇……”姜好重复道。 “怎么,怕了?”周嫂子笑问。 “怕什么?”姜好放下帘子,“她又不吃人。” 第27章 抓早恋 姜好正忙着在灶间熬膏。 锅里的猪板油咕噜咕噜冒着泡,柿子叶末撒进去,一股子草木气混着油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姜妙去镇上帮忙买食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姜娇守在院子里嬉戏。 “阿姐!有人来了!” 姜好把手擦了擦,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把脸上洗干净。她对着水面照了照,头发有些散乱,她重新拢了拢,用根木簪子别住。 是钱太太身边那个嬷嬷,赏菊宴上试过膏、又替钱太太说了几句硬话的那位。她穿着身石青色的绸衣裳,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竹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布。 “姜姑娘。”嬷嬷微微欠身,脸上挂着笑,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姜好把她让进院子,心里却转了好几圈。 赏菊宴才过去三天,钱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嬷嬷在院子里站定,四下打量了一圈。 土墙,泥地,缺了口的水缸,堆在墙角的柴火。她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嬷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姜好开门见山。 嬷嬷从篮子里拿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她把银子放在石桌上,推过来。 “太太说了,上次在赏菊宴上试了姑娘的膏,确实好用。想跟姑娘订些货,府城那边有好些太太小姐托她带的。” 姜好看着那包银子,心里有了数。 钱太太要是真想要膏,随便派个丫鬟来就是了,用得着让自己的贴身嬷嬷跑一趟?这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看东西的? 她没戳破,笑着点头:“有,不过得等几天。王太太那边订了两百盒,我得先赶完她的单子。” “不急不急。”嬷嬷摆手,“太太说了,姑娘慢慢做,东西好不怕等。” 她说着话,目光却往灶间飘。 姜好看在眼里,没拦着,反而主动说:“嬷嬷要不要看看我怎么做膏?省得回去跟太太说不清楚。” 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随即笑道:“那敢情好,我回去也好跟太太交差。” 姜好把门帘撩起来挂好,让光透进来,领着嬷嬷进灶间。 灶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罐子熬好的猪油,白净净的,像凝住的羊脂玉;一盆碾碎的柿子叶末,青灰色,细得像面粉;还有一堆雕好的木盒子,兰花、菊花、梅花,摆了一排。 嬷嬷凑近了看,一样一样地瞧,瞧得仔细。 她拿起那罐猪油,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姜好皱眉,这是猪油,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用得着尝? “这猪油,是哪儿买的?”钱嬷嬷问。 “就村里杀猪的人家,捡漏买的。花油、板油都行,熬出来一样用。” “柿子叶呢?” “后山捡的。要霜打过的,药性才好。” 嬷嬷点点头,把罐子放下,又拿起那些木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盒子,是姑娘自己雕的?” “家里弟弟雕的。” “手真巧。”嬷嬷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盒底,“这刀法利落,可不像刚学的,你弟弟学了多少年?” 姜好没想过这个问题,谢必安雕木头是失忆之后才捡起来的,之前会不会、学了多久,她一概不知。 “有些年头了。”她含糊过去。 她做了二十年脂粉,什么膏没见过?柿子叶加猪油,这东西能卖?她心里犯嘀咕,但没说出来。 姜好也不解释,把锅重新架上,添了把柴火,当着嬷嬷的面熬了一锅膏。猪油化开,柿子叶末撒进去,拿木勺搅匀,小火慢慢熬着。 嬷嬷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膏熬好了,姜好舀了一勺装进盒子里,晾了一会儿,递给嬷嬷:“嬷嬷再试试,看跟上次的有没有差别。” 嬷嬷接过来,抹了一点在手背上,揉开。 跟上次一样,不油,好吸收。她把手翻过来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嬷嬷有话直说。”姜好靠在灶台边上,语气随意。 嬷嬷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姑娘,你这膏,就这两样东西?” “就这两样。”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姜好由着她看,脸上坦坦荡荡。 “那姑娘知不知道,”钱嬷嬷压低了声音,“府城那些脂粉铺子里,一盒膏卖多少钱?” “知道。十几文到上百文不等。” “那你的膏只卖这点,用的又是这样的料……”嬷嬷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 姜好笑了:“嬷嬷做了二十年脂粉,应该比我清楚。一盒膏的成本,从来不在料上。” 膏的成本,在工、在心思、在谁做、在谁卖。 同样的料,不同的人做出来,不同的人卖出去,价能差出十倍去。 “姑娘说得是。”嬷嬷把那盒膏收进篮子里,又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这是定钱,太太说了,货到付剩下的。” 姜好没接:“嬷嬷带回去给太太吧,膏做好了,我让人送到府城,到时候再收钱不迟。” 定钱少说也有几百文,她就这么推了? 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做了二十年脂粉,见过多少做膏的师傅,哪个不是把方子藏得死死的?这丫头倒好,大大方方给你看,心真大。 她终于点点头,把荷包收回袖子里。 “姑娘的话,我带到了。”她顿了顿,又说,“姑娘这个人,比膏还稀罕。” 姜好笑笑,没接话。 送走嬷嬷,姜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秋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院子。 刚把灶间收拾干净,她忽的想起,姜妙呢?去镇上买猪板油,这都大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擦了把手,出门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她脚步顿住了。 姜妙站在树后面,背对着她,面前站着个年轻后生。 两个人离得很近,姜妙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那后生正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是刘子溪,张记杂货铺的伙计,上次她在镇上巷子里见过他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等姜妙。 她没出声,站在远处看着。 刘子溪说了几句,姜妙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仔细瞧发现姜妙递的时候手在抖,刘子溪赶忙接住了。 姜好眯眼一看,哟,是那块帕子,角上有个“溪”字的那块。 刘子溪接过帕子,揣进怀里,又说了句什么。姜妙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能滴血,转身就要跑。 一转身,正好对上姜好的目光。 姜妙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儿,像被点了穴似的,脚底下像生了根。 刘子溪也看见了姜好,脸色一变,赶紧行了个礼:“姜、姜姐姐。” 姜好没想到,这小伙这么急躁,他转身就跑,跑得太急险些被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一溜烟的功夫人影都没了。 姜妙站在原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先回家。”姜好说。 姜妙低着头跟在她后面,脚步拖沓,像灌了铅似的。 进了院子,姜娇正在门槛上坐着,看见姜妙哭了,吓了一跳:“二姐,你怎么了?” “没事。”姜好把姜娇推进屋里,“你先进去,我跟你二姐说几句话。” 姜娇不情愿,但看姐姐脸色不好,乖乖进去了。 姜好搬了两把凳子,放在院子里,自己坐一把,指了指另一把:“坐。” 姜妙坐下来,头低得快要埋进膝盖里。 姜好没急着开口。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多久了?” 姜妙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上个月开始的。” “上个月?”姜好想了想,“是上次你去镇上买布那天?” 姜妙点了点头。 “他找你说话,还是你找他的?” “他、他先跟我说话的。”姜妙的声音更小了,“他说在铺子里见过我,说我长得好看……” 姜好差点没忍住笑。这傻丫头,人家说一句“长得好看”就上钩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老来村里找他姑妈,顺路来跟我说话……”姜妙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等攒够了钱,就来提亲。” 姜好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听过差不多的话。 但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姜妙才十三,说了她也听不懂,听懂了也不会信。 “你喜欢他什么?”她问。 姜妙愣了一下,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想了半天,说:“他、他对我好。” “怎么个好法?” “他给我带糖,跟我说说话,还帮我拎东西……” 姜好叹了口气。 这些事,换个人也能做。但她知道,跟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说这些,等于没说。 “那他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吗?”姜好问,“知道爹跑了,娘帮工,姐姐卖膏,家里三个姑娘挤一间屋子?” 姜妙闭上嘴不再说话了,低垂着脑袋,手指抠着凳子缝里的一道裂纹,抠得指甲盖都泛白了。 姜好的语气软下来,“门当户不对,结果不会如愿的。” 姜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你喜欢他可以。”姜好说,“但你得先把自己立住了。” 姜妙愣了一下。 “你现在十三,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万一他真来提亲,你拿什么嫁给他?家里拿不出嫁妆,你总不能两手空空进人家的门。” 姜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把这份心思收一收,先把日子过好。认几个字,学学算账,帮我把膏的生意做起来。等过两年,你十五了,懂事了,能挣钱了,到时候你还喜欢他,他还在等你,那时候再说。” 姜妙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姐,你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姜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又不是没喜欢过人。” 姜妙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不过有一点你得记住。”姜好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帕子给了就给了,但别的不能给。他要是对你动手动脚,你回来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姜妙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能滴血:“他没、没有!” “没有最好。”姜好把姜妙拉起来,替她擦了擦眼泪,“行了,进去洗把脸,别让娇娇看见你又哭。” 姜妙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姜好。 “姐,那帕子……我是不是不该给他?” 姜好想了想,说:“给了就给了,一块帕子而已。但你记住,你这个人,比帕子值钱。” 姜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 姜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苦思冥想着,钱嬷嬷那边,该看的都给她看了,该说的也说了。她回去怎么跟钱太太交代,那是她的事。至少短时间内,钱家不会再派人来摸底了。 至于姜妙……她叹了口气。这丫头心思已经像大姑娘了。 姜娇从屋里探出头来,怯怯小声问道:“阿姐,二姐她是不是哭了?你们起口角了?” “没有,别瞎想。”姜好说,“风迷了眼。” 姜娇不信,跑到她跟前,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小脸看她:“阿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姜好低头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没有,想事情呢。” “想什么事情?” “想怎么挣钱,送你们念书。” 姜娇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不念书了,阿姐就不用那么累了。” 姜好心里一酸,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蹭了蹭:“不行,你得念书。等你念了书,会写字了,帮阿姐记账。” 姜娇搂着她的脖子,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帮阿姐记账!” 第28章 铺面 天边压住一片青灰色的云,厚墩墩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要往下坠。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气,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秃枝晃了几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姜好被冷得颤了颤身子,把领口拢了拢。 姜好蹲在灶间门口,膝盖弯得发酸,她把最后一把柿子叶末倒进罐子里。 叶子末是她昨儿个傍晚碾的,细得像面粉,指尖捻一下,滑溜溜的,闻着有股子清苦的草木气。她拿木勺压了压实,盖上盖子,又拍了拍罐身,确认盖严实了才松手。 窗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四排木盒,盒子是黄杨木的,打磨得光溜,摸上去滑手,摆在窗台上一溜儿排开,都是谢必安这些日子雕出来的,瞧着就喜庆。 姜妙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攥着块木板,上头用炭笔写满了数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挤在一块儿,像打架似的。 她手里那块木板是灶间劈柴剩的边角料,巴掌大小,磨平了正面。 “姐,我算完了。” 姜好扶着门框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右脚,脚底板像有蚂蚁在爬,又麻又胀。她咧了下嘴,接过木板,低头看起来。 王太太两百,赵太太三十,孙家太太二十,周嫂子十盒,府城几位太太零零散散加起来四十五盒,拢共三百零五盒。 她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写着“二百五”三个字。 姜好愣了一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这丫头,三百零五盒,愣是写成了二百五。 她没笑出声,把木板递回去,指着她的答案,说:“你再算一遍,这个数不对。” 姜妙嘟囔了一句,低头重算。 姜好没催她,转身去检查窗台上的木盒。 她一个一个拿起来,先看盖子严不严实,盖上了晃一晃,听有没有响声;再看盒身有没有裂口,指腹沿着边角摸一圈,有毛刺的地方拿砂石蹭两下。 谢必安雕工好,但有时候心急,盒底打磨得不够光溜,她得再过一遍。 周嫂子来的时候,姜好正蹲在院子里蹭盒底。袖口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沾了一层细木屑,手心里也全是。头发用兰花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风一吹,痒痒的,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结果额头上又沾了木屑。 “姜姑娘,忙呢?”周嫂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带着笑。 姜好抬起头,看见周嫂子身后还站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身石青色绸衫,顶好的料子,剪裁合身,看着利落。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伙计,手里拎着个包袱,规规矩矩站着一旁。 姜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人往院里让。周嫂子拉着那男人的袖子,笑着介绍:“这是陈老板,隔壁县的,专做杂货生意,在那边开了七八间铺子。上回听王太太说起你的膏,想来看看。” 陈老板拱了拱手,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灶间门口那排木盒子上掠过,又在窗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子上停了一瞬。 “陈老板喝茶。”姜妙端着茶碗从灶间出来,走得慢,生怕洒了。 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茶汤晃了晃,溅了两滴在托盘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脸一下子红了,抿着嘴退到姜好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陈老板接过茶,没喝,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他从伙计手里拿过包袱,解开,里头是几盒脂粉,包装精致,盒子上印着烫金字。 “姜姑娘,这是我们那边铺子里卖的最好的润肤膏,二十五文钱一盒。”他推过来一盒,“你试试,跟你做的比比。” 姜好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膏体很稠,推不动,黏糊糊的像糊了一层浆子。抹完手背上泛着一层白光,油亮亮的,但过了一阵子,那层光还在,皮肤底下却还是干的,紧绷绷的,像糊了一层壳。 她把盒子放下,没说话,转身从窗台上拿了一盒自己的膏,递过去。 “陈老板也试试。” 陈老板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没有香味。 他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揉开,动作顿了一下。又揉了两下,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抹过的地方。 “不油?”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不油。”姜好说,“改过方子,抹上就吸收了,不黏糊。” 陈老板又抹了一点在另一只手上,这回揉得更仔细。他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比了比,看了好一会儿。 “姜姑娘,你这膏,用的什么料?” “柿子叶,猪板油。” 陈老板显然没想到这么简单。 他又看了看那盒膏,又看了看姜好,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就这两样?” “保真,就这两样。”姜好答得干脆。 陈老板没再多问,他把那盒膏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沉甸甸的碎银子,白花花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柔光。 陈老板挑了几粒大的,一粒一粒排在石桌上,排成一小排,银子碰石面,发出轻轻的闷响。 “姜姑娘,五百盒,盒子上印我家的名号。这是订金,五两。” 姜好看着石桌上那几粒银子,没急着接。 “陈老板,盒子上印你家的名号,那以后这膏算谁家的?” 陈老板怔愣,随即笑了:“自然是算我家的,你只管做,卖的事我来。” “陈老板,膏是我做的,你卖多少价钱我也蒙在鼓里,盒子上只印你家的名号,人家买了觉得好用,只认定“陈记”,那我这膏不就不好卖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嫂子在旁边捏了一把汗,偷偷拽姜好的衣角。 姜好心里跟明镜似的,陈老板大老远主动上门找她,是冲着膏能赚钱。既是生意,那便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谈的,她争得不是这一时意气。 陈老板脸上的笑意少了不少,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那你想怎样?” “联名。”姜好说,“盒子上印两家的字号,‘姜记’和‘陈记’,并排,人家看了知道膏是你家卖的,也知道是我做的。” 陈老板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咚咚的,不轻不重。 姜好心里多少有些发虚,她在集市上买菜,跟人讨价还价,最多争个三文五文。这种几百盒的大生意、联名不联名的条件,她还是头一回谈。 她先替自己捏把汗。 “好,联名就联名。”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姜姑娘,五百盒,半个月能赶出来,我就答应。赶不出来,这条件可就不作数了。” 姜好未料到陈老板这么容易松口。 姜好算了算,点头笑道:“陈老板爽快人!能,半个月后,一盒不少,给您送到铺子上。” 陈老板留了地址,带着伙计走了。 周嫂子送完人回来,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你这丫头没轻没重的,可真敢说!五百盒的大单子,我在旁边听得手心都出汗了,真怕让你给谈崩了。”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陈老板在隔壁县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你跟他谈条件,他也不跟你急,还答应你了,说明他是真心想做你这膏的生意。” 姜好把那几粒碎银子收起来,掂了掂,够买好几石米了。“谈生意嘛,该争的得争,这次让了,下次他更得寸进尺我怎么收场嘛。” 周嫂子摇摇头,笑着招呼了两句,转过身走了。 姜妙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木板,脸上红扑扑的:“姐,我算出来了,我没算错!明明就是……” “三百零五盒。”姜好替她说了,“还差五十五盒,你少算了。” 姜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板,又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哦,我再算一遍。” 姜好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走过去把木板拿过来,指着最后一行:“你自己看看,三百零五,你写的是多少?” 姜妙闷闷“哦”了一声。 姜好把银子收好,坐下来继续蹭盒底。 姜妙在灶间里噼里啪啦打算盘,说是算盘,其实就是块木板,上头画了格子,拿石子儿当珠子用,是姜好教她的土法子。 姜妙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石子儿在木板上拨来拨去,嘴里念念有词。 上辈子在京城见过真正的算盘,珠子拨起来哗啦哗啦响,好听得很。等赚了钱,得给姜妙买一把。 过了小半个时辰,姜妙从灶间跑出来,这回没拿木板,直接报数:“三百零五盒,加上陈老板的五百盒,一共八百零五盒。姐,对不对?” 姜好抬起头,姜妙站在那儿,额头上沁着汗,等着她开口。 “对了。”姜好说。 姜妙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白牙,又跑回灶间去了。 下午,姜好去王家送货。 王太太的两百盒膏装了四个大筐,谢必安帮她搬到马车上,腿要好多了,走起来不像以往一瘸一拐的,硬是没让她搭手。 王太太在花厅里等她。 花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还没开花,绿油油的叶子直愣愣地戳着,倒是精神。 丫鬟把膏搬进去,一盒一盒码好,王太太随手拿起一盒打开,抹了一点在手背上,看了看,点了点头。 “比上次的还细些。” “改了下火候,熬的时间长了些,膏体更细。”姜好说。 王太太又拿起一盒打开看了看,这回没往手上抹,只是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这批膏做得用心。” 王太太把盒子放下,看着她:“听说陈老板来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 姜好点头:“订了五百盒,要联名。” “联名?”王太太挑眉。 姜好把跟陈老板谈的条件说了。王太太听完,笑了:“陈老板在隔壁县经营了十几年,跟他联名,不用费劲就进了那边的市场。” 姜好没瞒:“陈老板人善好说话,是民女走运。” 王太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道:“我帮你看了个铺面。” 铺面?她没说要开铺面啊。 王太太不紧不慢地说:“你现在在村里做,送货不方便,客人找你不方便。陈老板那五百盒做出来,你总不能一盒一盒从村里往隔壁县送。在府城开个铺面,前头卖货,后头做膏,省事。” 姜好沉默了,开铺面她想过的,她面临的现实问题是钱不够。 租铺面、装修、备货、雇人,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她手里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十两。 “铺面的事,民女不敢多想,手头不宽裕,怕撑不起来。”她实话实说。 王太太放下茶碗,看着她:“差多少?” “回太太,至少十两。” 王太太没说话,伸出手臂勾勾手。丫鬟会意,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解开系绳,倒出几锭银子,白花花的滚在桌上。丫鬟数了十两,一锭一锭排在姜好面前,码得整整齐齐。 “算借你的,不急着还,等你赚了再说。” 姜好看着那十两银子,没敢接。 “太太不怕我还不上?” 王太太淡淡一笑:“你这膏能赚钱,我借你钱,你赚了还我,我不亏。你要是做不起来,那点银子我也亏得起。” 姜好冲王太太行了个礼:“多谢太太。” 王太太端起茶碗,“铺面我让人带你去看看,在正街上,大小合适。你要是看中了,租金也好商量。” 姜好心里一动:“正街哪段?” 王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钱家对面。” 姜好勾唇,朝王太太行礼道:“太太费心了。” 王太太摆了摆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言而喻——送客。 姜好明了王太太的用意,再次屈身行礼,垂下眼帘缓步退出花厅。 走到院子里,风比来时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脸上。 第29章 贵人 天越发凉,冷气逼人。 昨夜时辰太晚,天气不见好,王太太吩咐下人给她留了间房屋。 一大早,她又启程回家。 马车上,姜好使劲搓搓双手,朝手心哈出一长口白气。 快立冬了,姜好心想道。 家中床褥子不保暖,等这一批生意赶出来,她得上街买几床厚褥子。 至于铺面,她权衡过这码事,定是要死死抓住贵人给予的跳板。 姜好内心深处万分感激,菩萨开眼为她降了个慧眼识珠的王太太。既给她提供正街铺面,在钱家对面明摆着为她撑腰并向钱家示威,同时,也在考验姜好她自己的能力。 这是她必须抓住的机遇。 想让这铺子好起来,甚至胜过钱记胭脂,光做玉女膏可远远不够。 姜好无奈撑手扶了扶太阳穴,这些日子起早贪黑,身体吃不消。姜好轻拍自己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几百单玉女膏的人手还没着落,她把自己逼得紧,实在没空出时间。 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架,姜好没太牵强自己,往后一倒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面上结了霜,车夫赶得比往常慢,姜好不知不觉中沉沉睡过去。 车夫长“吁”一句,停在姜家门口。 “姜姑娘,到了。”车夫活动肩骨,对车帘内喊道。 谢必安听见门外动静,拄着拐杖迈步走出院门。 车夫瞧见谢必安,对着他招招手,道:“哎!姜老弟,来得正好,我唤姜姑娘半天没动静,估计是睡着了,你去叫醒她吧。” 谢必安点头,上前轻轻叩了下车窗,等了小半天,没动静。 他伸出手拨开车帘,往里探去,瞧见姜好歪在青帷车壁边,正靠着歇息。鬓角碎发凌乱,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睡颜恬静,眉眼舒展,睡得正香。 姜好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谢必安看在眼里,见她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自然没叫醒她。 车夫“啧”了一声,催促道:“小伙子,你快些把你姐喊醒,我还得赶路呢。” 谢必安应下,“好,麻烦稍等片刻。” 谢必安把拐杖斜放在一旁,他恢复得比常人快,腿勉强可以正常走路。 他俯身探入车厢,布衣下摆扫过结霜的车辙,左腿受力时仍有些滞涩,却稳稳将人托起。 姜好额角无意识抵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掠过他脖颈,谢必安臂弯蓦地收紧。他垂眼盯着怀中人,姜好睫毛轻颤,没被晃醒。 谢必安转身进院门,刻意放慢了半步,避开门槛处结冰的凹坑。 “哎哎哎!青天大老爷!你腿不是不方便吗?!逞啥英雄?别伤腿啊!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这......”车夫瞧见此番场景,慌乱道。 “叔,没事,你先忙着吧。”谢必安哭笑不得。 谢必安将姜好安置在炕上,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无意拂过她眼下淡青。 姜妙揉着眼出屋,见谢必安正在灶间生火,惊得瞌睡全无:“你腿能站了?!” “勉强走几步。”他舀出小米下锅,铁锅沿磕碰声放轻,“你姐接了大单,这半月要赶五百盒膏。” 姜好惊醒已是晌午。 院中喧嚷声入耳,七八个村妇围着姜妙领猪油罐子,周嫂子嗓门最亮:“放心!熬油火候我熟!” 姜好推窗怔住。 木架上晾满黄澄澄的油膏,谢必安正教两个妇人用竹尺刮平盒面。见她起身,他递来粗陶碗:“王太太送的阿胶糕,补气血。” “人哪来的?”她一把揪过谢必安,问道。 谢必安掰着手指头数:“刘婶是你原先定好的,王大娘也是。李嫂是自己来的,说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有村头的孙婆婆,听说一天十文钱非要来。周嫂子帮忙叫了她家隔壁的两个媳妇,都是手脚利索的。” “你也不跟我商量一声?”姜好瞪他。 “你睡着,没忍心叫。”谢必安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不都是你之前想好的吗?分工序,各干各的,谁也不知道完整方子,你还省心些。” 姜好被他噎住,想骂两句,又觉得确实没什么好骂的。 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刘婶正蹲在灶台边熬油,火候掌握得不错,油色清亮;王大娘和李嫂在装盒,每一盒都用竹尺刮平了表面;孙婆婆和那两个媳妇在晾膏,把装好的盒子一排一排码在木架上,整整齐齐。 姜妙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块木板,一边看一边记,念念有词。她记的是谁领了多少罐子油、谁装了多少盒膏,歪歪扭扭的字挤在一块儿,但她自己认得清。 姜好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了翘。 “行吧。”她松开谢必安的袖子,“算你将功补过。” 谢必安没接话,把手里的粗陶碗递过去:“先把阿胶糕吃了,王太太说你气色不好,让你补补。” 姜好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黏牙。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你腿怎么样?刚才抱我进来,没伤着吧?” “你有感觉?没伤着。”谢必安说得轻描淡写。 “我睡眠浅,能感受到,不过眼皮怎么样也睁不开。对了,你坐下歇会儿。”她把他按到凳子上,“别逞能,伤了筋骨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必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姜好吃完阿胶糕,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 刘婶看见她,笑着招呼:“姜姑娘醒了?你弟弟可真能干,一大早就把我们都安排好了。” “是啊是啊,”李嫂接话,“熬油的火候、装盒的分量,他都讲得清清楚楚。你弟弟以前是不是做过掌柜的?” 姜好含糊过去,没接这个话题。 她转身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拢过来。 “各位婶子大娘,今天辛苦大家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工钱日结,干完活就发。晌午管饭,已经在煮粥了,大家将就吃一口。” 孙婆婆笑着摆手:“有口热乎的就成,不挑。” “还有一件事,”姜好接着说,“大家各干各的活,熬油的不装盒,装盒的不晾膏。不是我信不过大家,是这膏的方子眼下我得紧攥在手里,不然没饭吃了。大家先行体谅一下。”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刘婶先开了口:“应该的应该的,方子是人家的,咱不能乱打听。”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姜好松了口气,转身回灶间。谢必安还在削木头,头也没抬:“行啊,越来越有老板样了。” 姜好白了他一眼,没理他,拉着姜妙挽起袖子去帮忙煮粥。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热气弥漫在整个灶间里。姜妙蹲在灶膛口添柴火,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姐,”她忽然开口,“今天来的这些人,工钱要发好几十文呢。” “是啊。” “咱们能赚回来不?” 姜好笑了:“陈老板那五百盒,光订金就五两银子。刨去成本、工钱,少说也能赚三四两。你说赚不赚得回来?” 姜妙张了张嘴,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眼睛亮了:“那一个月做几单,咱们不就发了?” “哪能月月有这种大单子。”姜好拿勺子搅了搅粥,“不过只要名声打出去了,不愁没生意做。” 她顿了顿,又说:“王太太帮咱们找了个铺面,在府城正街上。” 姜妙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地上:“正街?那不是府城最热闹的地方?” 第30章 上镇 次日夜,姜好核数至三更。 烛火摇曳,门被轻轻叩响。 “谁啊?”姜好头也没抬,问道。 “我。”谢必安答道,“我进来了?” “进来吧。”姜好说。 谢必安拎着食盒进来:“见你屋内灯亮着,给你带了些吃食,多吃点,身体别垮了。” 谢必安把食盒放在木桌上,油纸包着的炙羊肉还烫手,“还热乎着,得趁热吃。” 姜好诧异抬眼,他别过眼:“你瘦了不少,多吃肉。” 姜好“嘿嘿”笑了两声,“谢了!” “嗯。”谢必安摸了摸脖子,“对了,这个......给你。” 烛光漫过他新削的木簪,木簪通体乌沉,簪头雕了一朵栀子花,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往里收,边沿薄得透光,簇着中间一小团花心。 姜好伸手接过,惊喜道:“给我的?”簪身打磨得光溜,摸着滑手。 “好看!你雕工进展的好快啊!”姜好举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你不是给我雕过一个了吗?那个木簪又没坏。”姜好把玩着这支栀子花簪,问道。 “上一次没做好。”谢必安回她,“你快些吃,吃完早点睡。” “好。”姜好点头应道,“你也早些休息。” 谢必安再次叮嘱她:“早些歇息,身体是本钱。” “知道啦知道啦,你赶紧回去睡,我忙完这些就好。”姜好视线移开,抓紧时间核完这一批数量。 半个月,说长也不长,日子过了大半,陈老板要的那一批膏陆陆续续赶出来。 妇人太太们倒不急,没催她,甚至听说陈老板的事让她放宽心,年底前有货就好。 翌日晌午,好不容易出了烈阳,晒在身上不见暖。姜好觉得天气难得不错,揣了点银钱傍身,打算去镇上买些添暖的衣裳被褥。 “谢必安,我出门一趟,你和姜妙好好看家。”姜好嘱咐道。 “你去哪?”谢必安问。 “去镇上添衣裳被褥,年近立冬,天气太冷了,家里衣裳被褥不保暖,该换新的了。”姜好对着井水理理头发,“我和娘先出门了啊!” 谢必安本想跟着她一同上镇,现下只好作罢。 姜母听说姜好接了大单子,欣喜得不得了,全力支持她做生意,在幕后准备晌午的吃食,尽力帮她,让她能轻松些,姜母的一举一动姜好也自然看在眼里。 姜母为她操劳了不少,姜好也想趁此时间带母亲多出去走走。 在姜好的印象中,母亲鲜少上镇赶集。平日里忙着帮工、操持家务,只有接近年关才会上街囤些年货,近两年家里揭不开锅,连年货新衣都不曾买过。 虽说现在姜好挣得不多,也好在有起色。 姜母立在门口等着,姜好小跑上前,喊道:“娘!收拾妥了,走吧!” 姜母笑着牵过姜好的手说:“慢点,别摔着了嗷。” “娘,上车上车。”姜好叫了辆骡车,骡车是木制的,两轮子,车厢敞着,做两个人刚好。 姜好原先想叫马车,前段时日那些妇人太太用马车接来接去,她还以为这是寻常事,没想到问了一圈,价格贵的吓人。盘算好一阵子,思索再三挑了辆骡车,价格省了大半,坐着也稳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难归难,该省还得省嘛。 车上,母女难得有一段空闲的时刻,敞开心扉说了不少体己话。 姜母不止一次感慨,眼眶微微泛红,眼含水光:“我的闺女真的长大了啊。” 姜好握紧姜母的手,轻声安慰,“娘,老天饿不死瞎家雀,熬出头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骡车晃晃悠悠进了镇子,姜好扶着姜母下了车,付了车钱,先往布庄去。 镇上正街比往日热闹些,换季了,铺子里都在搬新货,伙计们进进出出,门口堆着刚到的棉布和皮毛。 有几家铺子还挂了红灯笼,说是立冬要办小集,图个喜庆。 再过几日便是立冬了,乡里习俗是要换新帘、添冬衣,算是个小节气。 布庄里人不少,多是扯布做冬衣的妇人。姜好拉着姜母挤到柜台前,挑了厚实的靛蓝棉布做被面,又扯了几尺青灰色的细棉布,给姜妙姜娇一人做一件新袄。 正等伙计量布,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两个丫鬟拨开人群,后头跟着个年轻女子,穿着件石榴红的斗篷,兜帽掀在脑后,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她进了铺子,目光在里头扫了一圈,落在姜好身上,脚步顿住了。 姜好也看见了她,李婉清。 上回见面还是赏菊宴之前的事,李婉清那时对她热络得不像话,一口一个“姜妹妹”,还说要来家里坐坐。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倒没再见过。 李婉清踩着绣花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姜好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姜母,嘴角弯起来:“姜妹妹,好巧。” 姜好行了个礼:“李小姐。” “叫什么小姐,不是说了叫婉清吗?”李婉清嗔了一句,目光落在姜母身上,“这位是伯母吧?伯母好。” 姜母有些局促,连连点头。 李婉清倒是不见外,拉着姜好的手往旁边站了站,压低声音:“我正想去找你呢,可巧在这儿碰上了。” 姜好挑眉:“找我?” “可不是。”李婉清四下看了一眼,凑近了些,“上回赏菊宴之后,我那个伯母,就是钱太太,据说回府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听我娘说,她这些日子到处托人打听你的底细,连你家里几口人、住哪间屋子都问清楚了。” 姜好心里一紧,面上没露:“打听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李婉清撇撇嘴,“反正你小心些。她那个人,心眼比针鼻还小,上回在你这儿丢了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别太怕,她不敢明着把你怎么样,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出门留个心眼。” 姜好点了点头:“多谢婉清。” “这算什么啊?没什么好谢的。”李婉清摆摆手,目光忽然落在姜好头上,“哎?你这簪子……” 第31章 新品(二更) “不镶不嵌,样式素雅,倒是比花里胡哨的耐看,是在哪买的?”李婉清夸赞道。 姜好抬手抚摸挽在发丝间的木簪,笑着答,“不是买的,是人送的。” “哦——”李婉清拉长音调,眉眼弯弯,笑意从眼角漾到嘴边,一副“我都懂”的神情,笑意收都收不住,“哪家小公子送的呀?” 姜好被她的模样逗笑,随即笑道,“那你可想多了,这是必安雕的。” “必安雕的?”李婉清心头一喜,带着几分意外,“他的手艺愈发好了,和铺子里卖的没区别呐。” 姜好附和她,“的确是还不错。” “哎,姜妹妹。”李婉清忽然凑近了些,双手轻轻拉起她的手臂摇晃,“这样,你看能不能让必安也跟我雕一个?样式价钱无所谓,我实在是喜欢。” 姜好没多思索便答应下来,“好,我晚点同他商量。” 李婉清笑容和煦,“那就这么说定了,多谢姜妹妹!” 她松开手,理了理袖口,语气轻快:“今日我还有事,改日再叙。” 李婉清忽的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荷包,往姜好手里塞:“这是定钱,可不能让你们白忙活。” 姜好推回去:“一个簪子而已,要什么定钱。” “那不行。”李婉清认真道,“一码归一码,该给的得给。你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要了。” 姜好挣扎着要退还给她:“婉清,你和李太太帮了我们一家太多了,这不能要。” 李婉清坚决,道:“又没多少,你拿着。” 姜好拗不过她,也没多矫情,收下了。荷包是大红缎面的,上头绣了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收口处缀着颗米珠,里头沉甸甸的。 李婉清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姜好一一作答。 说到铺子开张的事,李婉清拍着胸脯说要去给她撑场面,姜好笑着说:“那敢情好,开张那日,我给每位新客送一盒新品,算是见面礼。” “新品?你又做出了什么好东西?”李婉清眼前一亮,问道。 “秘密,专门送给捧场的客人。”姜好说。 李婉清笑着拍手:“那你可得给我留一份。” “少不了你的。” 李婉清起身准备告辞,姜好送她到店门口。 “姜妹妹,”她忽然问,“必安对谁都这么上心吗?” 姜好一脸雾水:“什么?” 李婉清摆摆手,“罢了,没什么,随口问问,路上慢些。” 姜好应了一声,转过身同姜母去挑新衣去了。 买完东西,天色还早。姜好挽着姜母在街上又转了一圈。 走到正街口,姜好脚步放慢,她偏头道,“娘,我去看一眼铺面,您和我一起?” 姜母摆手:“去吧去吧,我就算了,我正好去前头买点针线。” 两人约好在街口碰面,姜好迈步往正街走。 王太太的掌事邓婆婆曾将铺子所在之处同她说明,铺面在正街中段,夹在一家布庄和杂货铺中间。两间门脸,门板被卸了一半,里头空荡荡的,地面落了一层灰。姜好站在门口往里看,顶上房梁完好,地面砖石平整。 邓婆婆说,后头连着个小院,院里还有一口井,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水质清澈。灶房在院子东边,砌了灶台,烟囱是通的。 姜好将铺面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大致有了数。 街口,娘俩碰了面,打道返家。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姜妙在灶间备饭菜,姜娇蹲在门槛等她。姜好把姜娇抱起走进院子里,在谢必安旁边坐下,把李婉清簪子一事与他说了。 谢必安沉默好一阵,“嗯”了一声。 姜好靠墙坐着,姜娇早就挣脱开她的怀抱跑去找姜母了,她脑子还在想铺子的事。 她没想和钱太太对着干,也不信钱太太真的能记上她这个黄毛丫头的仇。 她也没想开胭脂铺,她想开的是,药铺。 胭脂铺的受众大多是女子,玉女膏也是打这儿起的根基。但她不想只困在这一隅,她盼的是男女老少都用得上,受众多银子也多,谁会嫌银子烫手呢? 眼下来看,这念头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可姜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次新品,男子女子都能用。 瘦身茶。 上辈子在京城,她见过多少人为身段发愁。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生孩子后腰身回不去,穿不上喜欢的衣裳。当官、做生意的老爷,哪个不是挺着个大肚子?胖得走路都喘。 如今市面上不是没有瘦身的法子,要么是泻药,吃了拉肚子,伤身子;要么就是饿肚子折磨人,减的不像肥,减的是命。 真正管用又不伤身的,现在可没有。 但姜好她见过。 上一世,冯谦有个同僚,是个五品官,胖得像尊弥勒佛,后来花大价钱不知道从哪儿弄出来个方子,喝了几个月,瘦了一大圈,人也瞧着精神不少。 方子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胜在知道的人少,就是几味药材泡水喝——薏米、茯苓、山楂、陈皮,加上荷叶。那同僚夫人同姜好分享,说是“调理脾胃、利水渗湿,慢慢就瘦了,不拉不泻,不饿不虚”。 薏米利水渗湿,茯苓健脾宁心,山楂消食化积,陈皮理气和胃,荷叶升清降浊。几味药配在一起调理,把身体里多余的水湿排出去,脾胃功能调理好了,人自然也就瘦下来了。 玉女膏只是道开胃菜,她要真正在府城站稳脚跟还需时间。钱家不是卖脂粉吗?那她去卖药,互不打扰,互不干涉,免得净添麻烦。 谢必安见她半天没动静,抬头看她一眼:“想什么呢?” “想方子。”姜好说。 “玉女膏的方子?” “不是,新的。”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他,“你说,府城那些当官的、做生意的老爷们,为了瘦下来,愿意花多少钱?” 谢必安愣了一下,想了想:“能力范围内吧,男人多少要点面子。” 姜好嘴角翘了翘,太太小姐瘦下来是为了好看取悦自己,老爷们瘦下来不光是为了好看,还为了身子骨、为了官运、为了在外头不被人笑话。 这些人要花钱买面子,比女子还痛快。 她站起来,满眼欣喜道: “你说,要是有一款药,男女老少都能用,喝了不拉不泻、不饿不虚,慢慢就瘦下来了。那些当官的、经商的、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会不会为此买单?” 谢必安道:“越是富贵的人,越怕死,也就越要面子。” 第32章 开张(一) “这下可怎么办?”有道是风水轮流转,吴修德设下三大杀招,天罗地网对付陈孤鸿,那是春风得意。 “黑凡太子,你误会了!我是特地来给你请罪的!”韩易连忙躬身。 其中三封是给天下第一山庄的本部,关于季疏云挟持了简玖儿的事情,这一点季疏云早就料到了,所以脸色如常。 二人在水中玩闹一会,中间宁雪陌被吃豆腐若干,这才一起跳上岸来。 寇平顶,连云霸脸上也浮现出了傲然之色,这能镇杀九成九人厚土期修仙者的龙凤之音,却奈何不了他们。 听说发生汽车落水事故,交警部门的人和消防的人全部出动,前来救援,结果当他们来到现场并把水里的两名人员给救上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全部死亡了。 但是现在也不知调查组会去哪里调查,但是叶平宇去的那个村是重点,他现在要安排乡里头做好盯梢的工作。 姬神月不理会月神剑的疑惑,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传音符,这枚传音符是连通她三师兄的。 约法三章之二——所有卡片必须上缴,最终由秦朗分配,私藏者逐出队伍。 反观萧策临,就因为他暴虐的缘故,先帝心中生了些许顾虑,自然而然地便不愿意去冒险。 如果不是他拥有‘夜视’能力,又有观察战场环境的习惯,发现隐藏在六楼的刘雄,刚才那一下林婉儿已经死透了。 一个出生富贵的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食其力的能力都没有,所以学院的人会带他们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一整天时间里,除却休息的时候,他们皆是在不停的赶路。 前面考瑞亚的训练家们瘫倒在地,作为地球土生土长的训练家,哪见过这种仗势,脸都吓白了。 而且沈泉等人的位置十分有利,基本上可以看见所有的鬼子,个个都成了活靶子。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通道响起,三名穿着军阀战袍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手下那么些人呢,除非有什么特殊状况,要不,晚上他都会回去休息,第二天一早再过来。 平时千林开播人数都已经懒得计算了,只是按照网友的猜测,如果没有多边兽估计千林的直播都会是不是出现波动或者其它的什么问题,服务器压力太大了。 马蹄踏踏,当队伍来到地形狭隘之处,忽见树林上方惊鸟在空中低飞盘旋。 过了这么久,陆映泉还是没有明白宫中的人心险恶,威胁皇上这样的话都能从她的口中说出,若是被人一状告到太后娘娘那里,不止不能留在内宫,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这事情,如果要查出幕后的真相,还非得太后娘娘配合不可,但是又不能明目张胆的跟太后娘娘说,于是只能把动静闹大一点,让太后娘娘自己出面。 "就浮云暖那点微末的道行,想奈何我?"魅姬只觉得颇为好笑。 而此时,没有了火海阻挡的黑甲军,再次踏着整齐的步伐,携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冲杀过来。 “喜欢便是喜欢,干嘛要口是心非呢?”昙萝叹息摇头,曲指捏诀,手帕在飘向水面前倏然调转方向,飞入少年怀中。 神界的某一处,虚空忽然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这个口子缓缓蠕动,最后竟然诡异的变成了一个大‘门’。 而就在那一刹那,赢路肥胖的身躯竟忽然变得灵巧异常,欺身闪过众位火神宗的弟子到了龙傲狼身前,手中短刃上凝出一道红光匹练,直取龙傲狼的左肋。 是两扇极大的石门。而且每扇都雕刻着精美的鹰头图腾,栩栩如生的雕刻技术不禁让人为之一颤。 不知不觉中,一夜的时间过去,入定中的萧墨突然长出一口气,双眼猛然睁开,一道有若实质的银色光华瞬间从双目中迸发而出。 事实上,在风神三十六斩这种攻击叠加的技能,中途是不能轻易使用其他技能的,这也是我我内伤的原因。 “莉可,你来说。”凯利没有管莉可头上的包是怎么来的,直接向她问道。 林宇发现前面有座高台,十来米高,没有人能够爬上去,他抱着冉灵儿,牵着林雪向那边走去,胡颖紧跟在其后。 “告诉兄弟们,向山上进发,都打起精神来,这密林凶险,说不定会随时有日本人出没!”戴安澜说完副官便传达了戴安澜的指示,戴安澜也带着自己的残部向缅甸密林深处走去。 这个计划不算激进,可谓是韬光养晦、步步为营。随着时间的推移,大伙总会长大成为成年人,经验、武功和心智会更加成熟,那时候才是发动乾坤一击的时刻。 为了不让俞成松一家起疑,云夏还是把以前的一些旧衣服卷了一些回去。 “喂,我是萧山,是不二京山先生吗?”王亚樵听着萧山的声音,急切地说道。 而在几人争论不休之时,那鼠祭司却却只是安静坐着,不发一言。 五毒教的动作东方白自然也探查到了,她的看法和朱无视一样,牧玄应该是能够解开三尸脑神丹,但是却不敢解开。 第33章 开张(二) 仅凭这么一把短刀,源氏便挡下了所有朝他射来的脉冲子弹,甚至将其反弹了回去,如数奉还给猎空本身。 说好要平衡,结果还是被迷得意乱情迷。苏陌突然感觉有点对不起林悠冉和蓝素诗。 “哎!”转身就回了屋里,这乱糟糟的,垃圾袋子一堆,还得收拾收拾。这要不然洛娜回来,又得说了。 元清微皱眉,尝试着一掌打出,气劲宛如漩涡潮流涌动,道人却是面带微笑,宽大的衣袖飞舞,两只枯瘦的双手伸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圆弧。像变戏法一样,将元清微卷起的气劲搅碎,而后引导进天地虚空之中。 “我回来啦……”苏陌咳了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地走进家门。 “嗬!”周兴一听岳峰这语气,气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出身卑微,自从当权之后最忌讳别人不给他的面子,他认为那便是瞧不起他。 在金安安来之前,夏昕就已经将事情的经过完全的说出来了,王宸想了想,也没有再多想什么才是决定原谅金安安。 巡回护士看着正在做着手术的刘大鹏一眼,此时的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默默的拿出自己的手机,连上了蓝牙音箱,开始放歌。 “孙沫泽是4月25日被孤儿院捡到的,据说是放在了孤儿院门口。”徐琼颖闲来无事又再次调查了这些人的来历,就得到了孙沫泽的身世的秘密。 那么可怕的沙尘暴,他早就注意到了,要不是及时把窗户关了,可能现在办公室都布满黄沙了。 点了点头,经了这么一出,魏宝珠也没有了其他的心思,便随着父亲要往外走,不想却见掌柜的竟然带着人跪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话一出,王桂花立时瑟缩了一下,她又不傻,若是真逼得婆婆出了什么事情,她也没有活头了。 瑧儿和我都是不被父亲喜爱的孩子,不过我终究比瑧儿幸运,我还有真心疼爱我的母亲,在冷眼中长大的我们,一直抱团取暖,这是我们少有的温暖。 这个时候,愿证寺证惠突然有些想念弓箭手了,可惜弓箭手们已经被击溃。 在武田信丰的印象里,自己这个出家的叔父一向都是很沉稳的人。而能让润浦周玉如此失态,定然是发生大事了。 用白止战教导他的话说,在获得超越薛远征的威望之前,得低调做人。 心中发完誓,紧接着陆玄便是一头扎进了山林之中,也不管里面危险还是不危险了,进去好歹还有机会活下去,留下来就是找死。 自己不曾做到,其他人也不曾做到,哪怕那些在地窟战死的超脱境宗师也不曾做到,因为他们战斗,或多或少都是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的。 忙到现在,地勤人员才把停在前端的那些舰载机送到飞行甲板的后端。 随后胡威感觉到了一阵空间波动席卷开,果然如他猜测的那样,神器被触发了,释放出一丝威能都让大蟒无法承受。 横竖想不明白,陆长青索性也不再多想,而是思考起接下来的事情。 但谁都知道,耀世是傅氏旗下的子公司,和谁解约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放谢思懿离开。 接过孩子后,陆子玉带上陆妍钰找到医生并检查身体。第一次晕倒是意外,第二次晕倒就有别的可能了,陆子玉坐在等待区焦急的等待着结果。希望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同时他也在后悔,在歉疚。 到了北京后,方艺晨过的非常规律,白天跟着李奶奶坐诊医馆,每次李奶奶给病人把脉后,她都要随后跟着把一次,然后得出结论和李奶奶的对比,主要是积累经验。 在辅导员的心中,虽然谢柔不是什么好学生,但能干出来偷窃这样事情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若不是因为谢柔的同意的话,想必现在的她已经在学校的外面了。 新入门的弟子在熟悉环境后,都需要一年时间来适应,目的是为了打好基础,为结印做准备。 此时的王云川正穿着白色的大褂,面色苍白地指挥着不断忙碌着的医护人员。 于浩阳没想到邻居不光钢琴弹得好,厨艺也这么好,咽下嘴里的牛肉后,他迫不及待的又夹起一块肉塞到嘴里。 “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隐江湖。”时水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有点恍惚。 “没关系,等下回桃花开的时候,我一定会过来看的。”时水月不知他为何突然伤感,只能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你带武林盟主去运船那里去取货,取完货就早点回来,不要跑出去乱玩,知道了吗?”伯褚离开之前还不忘叮嘱伯璃。 温润,这是两人触手之后的第一感觉,接着便有丝丝冰爽之感传来,两人一时间都有些爱不释手的把玩起来。 “呵呵,如今的三大家族和当时的秦族是没法比的!”费烈德感叹道。 黑脸老者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说这么多的话,这很不像他的作风,但是他又控制不住的想要指点眼前这个少年,哪怕对方好像并不在意。 “真不愧是远古佛门心思最毒辣的护法,主意很好,那就这么定了。本尊一会便吩咐下去。”波旬颇为难得的赞美了对方一句。 扶桑整日里,躲在酒楼,几乎把这里当成了家,醉了就趴在桌子上酣睡,转眼已经两百多年。 二人俯视崖下,便见两人正在刀剑相斗。虽然在高处不易看清两人长相,但从二人穿着以及说话声中便知二人年纪,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周晖悲痛欲绝,无限伤感,其子不见母,啼哭不休,令其烦恼,其绝望中抱子趋而至湖边,高呼:“红玉,吾随之来矣……”闭目欲跳湖,溺水而亡之。 可楚天羽真的赢了,她又开始心虚了,从开始到现在,她的心都是悬着的,她害怕遇到楚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