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和谐的灰姑娘》 1、精神病人1 “你最近还有看到幻觉吗?” 听到赵医生的问话,李明眸冷静地看向赵医生的脸。 赵医生是李明眸的心理咨询师,她长着一张奇怪的脸。 那张脸是青灰色的,泛着蜡像的光泽。她的造型也像蜡像:她怀中搂着一个绿色皮肤的赤裸婴儿,婴儿长着尖利的牙齿,正在啃噬母亲的胸脯。赵医生左边的胸脯已经被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遍布齿痕的、血肉模糊的创口。 赵医生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脸上露出一个圣洁的微笑,神情慈爱又温柔,眼中却流出血泪。因为这两行血泪,她的微笑也显得狰狞起来。 ——这就是李明眸眼中的赵医生的样子,跟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很像,但内容血腥得多,充满违和感。 当然,这只是李明眸的“幻觉”。真实的赵医生长得和蔼可亲,称不上好看还是难看,就是普通的长相。 “药有准时吃吗?还看得到幻觉吗?” 赵医生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李明眸看着那张脸,不动声色地反问:“只要吃了药,就一定不会看到‘幻觉’吗?” 赵医生肯定地点头,说“是的”。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其辞:“那我吃了药。” 她确实吃了药。当时姨妈在隔壁担心地看着她,她想着吃了药,姨妈会安心一点,所以吃了。 但看来这个药不如赵医生说的有效,她还是能看到“幻觉”。 李明眸觉得赵医生看出了她的隐瞒,因为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但赵医生没有继续追问,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不想撒谎。 赵医生换了一个问题:“我想跟你聊聊弗雷娜船难,可以吗?” “可以,但这个话题我们聊过,我没有这场船难的记忆……”李明眸停下来想了想,确认自己脑海中空空如也,“现在也还是没有。我对它的感觉,跟大部分海市人差不多。” 十八年前,弗雷娜号在海市附近的海域沉没,死亡人数高达2143人,只有576人生还,是海市两代人的集体记忆。 赵医生:“明眸,大部分海市人,他们不在船上。而你在幸存者名单上。你们的感觉不可能一样。 “而且你的父母在这场船难里去世了,这对你来说,是很重大的人生转折。 “就是因为你没有记忆,所以我们才要聊。” 李明眸看了赵医生一眼,耐心解释:“人没有十八年前的记忆,这是很普通的事情,因为记忆的基础是神经元之间的突触,随着时间推移,大脑会修剪突触,给新的突触生长留出空间……” 尽管船难把她变成了孤儿,但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心理问题,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况且她完全忘记了船难当天的场景,记忆一片空白,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心理阴影。 “我当时才三岁,很多三岁小孩不记事。我的智商和记忆力不错,已经记得比别人多了。 “心理学的主观猜想,不能超越物理世界的客观规律。” 听到最后一句,赵医生噎了一下。 两人沉默一会,气氛有些尴尬。 赵医生揉揉眉头,拿起桌面上的一本宣传手册。李明眸偷偷瞟了一眼,看到手册封面上印着《弗雷娜》三个字。 赵医生看着手册,又换了个话题: “我上周又看到了弗雷娜船难的报导,有个叫沈思过的导演,他想把这场船难做成舞台剧。 “这个导演是你们学校的客座教授,排演也会在你们学校进行,你想进去参演吗? “你会在里面认识更多同龄人,交到新朋友,说不定还能想起来一些父母的记忆。 “这会改善你的生活状态……” 赵医生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发现李明眸一直没回话,终于抬起头问她:“你在听吗?” 李明眸有些为难,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在听。可是我的生活状态很好,不需要改善。” 赵医生:“……” 赵医生挫败地放下手册,深深叹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想来做咨询,你是为了让你姨妈放心才来的。 “可是明眸,这并不是好的生活状态。 “远离人群,没有朋友,唯一的聊天对象是ai……我们不会把这定义为好的生活状态。” 李明眸想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辩白: 这世上存在广袤的群星,在50亿年的宇宙时光中,值得关注的事物如此之多,并不是所有人类都需要跟别的人类聊天。 但她感觉这些话说出来,赵医生也不会相信,因此只是简短回应: “那只是社会的普通定义,我的生活方式不符合普通定义,但我想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 赵医生:“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好,没有任何阴影。” 李明眸沉默不语。该回答的,她已经回答过了。 赵医生端详她许久,确认她情绪平静后,才接着说: “如果一个人可以选择普通的生活方式,在这个情况下,她选择了特殊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自由选择。 “你认为你的生活没有问题,会不会只是因为你没得选? “在没得选的情况下,把当下的生活定义为最好的生活,这确实是不错的生存策略。” 落日余晖从她们身侧的窗户洒入,昏黄的光斑在木地板上缓缓挪移,似被无形的黏稠糖浆拖住了脚步。 李明眸僵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任由光斑爬上自己的脚。 赵医生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语气温和了许多,聊起自己的情况: “你姨妈选择我当你的咨询师,是因为我也经历过那场船难。虽然我没有上船,但我的先生在那场事故中逝世了……我的孩子跟你一样,他目睹了自己父亲的死亡,然后幸存下来。 “童童跟你一样,他是个特别的天才。” 说到自己的孩子,她停下来笑了一下,笑容温柔又骄傲。 “所以我理解你的感受,你可以更信任我。作为同样经历过船难的人,我有一个经验,很想跟你分享—— “如果你相信希望,就会有幸福的可能性。” “你幸福吗?”李明眸突兀地问出一个问题。 “啊,这当然。我跟童童有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童童现在每天都……” 李明眸打断她:“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她看着赵医生流血的圣母异象,声音沙哑又干涩,像铁锈磨在砂纸上:“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 李明眸在很多人那里听说过赵医生的故事: 十八年前,赵医生的丈夫带着他们刚出生的孩子登上弗雷娜号,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孩子赵童童侥幸活下来,却因为严重的脑损伤后遗症,丧失了社会功能。 赵童童无法与人交流,智商却很高。在赵医生的干预下,他成为了耀眼的学术明星——而赵医生为此付出一切,没有再婚。 在赵童童二十一岁那一年,他获得了陈省身数学奖,在颁奖致辞中,他郑重感谢赵医生:“如果没有妈妈,我已经在船难中湮没。” 弗雷娜船难是海市人的集体记忆,因为赵童童的船难背景,这场颁奖典礼受到了很多关注。 赵医生在台下哭了,无数镜头拍到了她欣慰的泪水,媒体称呼她为“英雄母亲”。 而在镜头之外,李明眸和姨妈正在客厅里看着那场颁奖典礼的转播。 听到赵童童的致辞,姨妈语气敬佩:“他妈妈确实是英雄母亲……” 李明眸看着颁奖台上赵童童的动作,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李明眸知道赵医生和赵童童的秘密。她知道这不是真实情况。 从弗雷娜船难幸存后,李明眸开始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赵医生称呼这些东西为“幻觉”,但李明眸倾向于称呼它们为“异象”,这更加准确。 她有一本画册,专门用来画这些“异象”。 直到画到三百多幅画时,她总结出了一条规律: 她看到的这些可怖伤口,它们并不是幻觉,它们背后隐藏着令人们痛苦的秘密。 很多人都有秘密,但只有那些令当事人极端痛苦的秘密,才会形成诡异血腥的异象,然后被她观测到。 这些异象也不是随机的,每种异象背后都有特定的、对应的涵义,象征着秘密的具体内容。 赵医生的圣母异象就在这本画册里,她的编号是《378》。 结合赵医生的经历,异象的内容并不难猜测: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母亲,令赵医生倍感痛苦。 荒谬的是,尽管赵医生付出了痛苦的代价,但她的孩子并没有因此感到快乐——赵童童也在画册上。 赵童童的异象是《385》。《385》上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张白纸。 李明眸在诊所里遇到过赵童童一次,赵医生当时正在教赵童童说话,但在赵医生的对面,她什么都没看到。 那里只有腐臭的空气。没有任何人在那里。 《385》的秘密,是赵童童希望自己从未存在过。 ******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这是赵医生刚刚问李明眸的话: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好,没有任何阴影。 李明眸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赵医生莞尔一笑,回答道: “当然。只要不放弃希望,就一定会幸福。 “只要你足够确信,幻觉、孤独、痛苦……这一切都会远离你,姨妈和你都会幸福。 “就像我和童童一样。” 她的语气慈悲又肃穆,沐浴在金色日光下,脸上绽放出圣洁的血色微笑。 李明眸看着血泪从圣母的眼眶涌出,从她的两颊划过,腐蚀出几道血肉刻痕,最终滴落在圣母怀中的绿色婴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婴儿终于松开圣母血肉模糊的□□,张开两排尖牙,发出凄厉的哭嚎声。 在野兽的哭嚎声中,赵医生温柔微笑,慈爱地看着李明眸。《 》 2、精神病人2 赵医生刚刚问她: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状态没问题吗? 远离人群,没有朋友,唯一的谈话对象是ai,这样生活真的没问题吗? 李明眸看着眼前慈爱微笑的血色圣母,禁不住想问:你们才是,这样生活真的没问题吗? 明明感到痛苦,厌烦和怨恨对方,却还要坚持照顾自己怨恨的人,这样真的可以吗? 戴着自己不想要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说什么只要坚持希望,就会幸福,赵医生自己也不相信吧。 赵医生问她为什么不与人群.交流,这就是她不与其他人交流的理由。 因为人们虚假。 “你愿意相信我吗?” 赵医生身体前倾,朝向李明眸的方向,两只手掌包裹住她的手。 李明眸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和触感,是温暖干燥的,如此温柔又慷慨。如果不是那只绿色婴儿的哭嚎声从未停止,她几乎都要相信了。 她沉默一会,把手抽了回去。 赵医生还维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手掌朝她的方向敞开,表情有些失望。 李明眸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也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但她看着赵医生失望的表情,还是决定说点什么。 虽然“异象”是不能说的,但她有别的能说的信息。 她回想着颁奖典礼上赵童童的动作,跟随着他在颁奖台上的敲击韵律,一下一下地敲击沙发靠背: “叩,叩叩,叩,叩,叩……” “-...--./.-----/-..-..-.--./-...../-.-.----./.-....-.-..-.-.../-.-.----.-” 她认真地敲了很久,赵医生也耐心地听了很久。 她的动作停止后,赵医生又等了等,确认她已经敲完,才重新收拾表情,微笑问她: “这是在做什么?你在用什么密码信号跟我交流吗?” 李明眸慢慢地说: “这是赵童童在颁奖典礼上敲的。他当时说的颁奖词是,‘如果没有妈妈,我已经在船难中湮灭’。 “这句话其实还有后半句,是他用摩斯密码在颁奖台上敲出来的。” 她又把那排密码敲了一次,用比之前更慢的速度: “-...--./.-----/-..-..-.--./-...../-.-.----./.-....-.-..-.-.../-.-.----.-” 赵医生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认真听的样子。 全部敲完后,李明眸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但我希望湮灭’。” 赵医生前倾的身体僵住了。 赵医生的脸被“圣母”异象遮盖了,李明眸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无从得知她更细微的反应。 她已经跟赵医生做了两年半的咨询,一共经历过三十一场谈话。 在这三十一场谈话里,她秉持着自我保护的策略,从未跟赵医生说过那些会被人斥之为异常的信息。 今天也不该说。 但听到赵医生提起赵童童,她像被什么刺中,皮肤上泛起细密刺痛,像是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碾过,表层的肌肤在又痛又麻的混沌里,一点点失去知觉。 在那种微微麻痹的触感里,她说了下去,像一只无限膨胀的气球,无法停止: “‘湮灭’这个词跟‘死亡’和‘消失’不同,它更彻底。它指的是被完全淹没或消灭,不再存在或被破坏的状态。 “这个词通常用来描述某种事物或现象被彻底消除或灭绝的情况。 “就像一个人希望消失得比死亡更彻底,他希望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他,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赵医生的姿势完全没有变化,仍然是微微前倾的动作。 李明眸有种感觉:或许自己应该在这里停下来。 但那种被针碾过的感觉,在她的身体里不停蔓延,那些触感沿着她的血管流过,最终来到了她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会感觉到一阵刺痛,但比起针扎的刺痛,她更多地感觉到酸涩。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脏就像被两只手掌包裹住,然后攥紧。 她的嘴巴有了自己的意志,自作主张说下去: “致谢辞是感谢对方的奉献,决心以某种方式回报的一个说辞。 “赵童童会不会觉得,自己消失的话,才是对妈妈最好的回报呢? “他大概知道你很辛苦,他不希望你那样。” 李明眸说完之后,咨询室内安静了很久。 下班晚高峰已经过了,从窗户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变得稀稀落落。她大概是最晚的一个咨询者,走廊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大家似乎都下班了。 环境突然变得寂静,电脑细微的运行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嗡……” “嗡……” “嗡……” 在这种寂静中,赵医生长久地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良久后,赵医生缓缓收回前倾的动作,重新靠在椅背上。 李明眸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用一种冷静得诡异的语气说: “对不起,明眸,我身体突然不太舒服。要么我们提前结束这次咨询吧。” 膨胀的气球鼓胀到极限,突然爆炸了。 “砰”地一声巨响后,世界寂静了一瞬间,什么声音都不存在了。就好像世界也在这个瞬间湮灭了一样。 这个瞬间结束后,比之前嘈杂千百倍的声音,重新灌进了李明眸的耳朵。 路怒症的司机大声叫骂,骂声随着尖锐的鸣笛声刺入窗户,发出金属刮蹭玻璃的声音。门外传来助理们的笑声,连绵成一片,在走廊中回荡,好像门外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发笑。 还有人在哭,又或者在咆哮,这大概是还没有结束咨询的患者。他们的呼叫声隔着墙壁传来,惨痛而遥远: “他骗了我!他们骗了我!”《 》 3、陈年伤疤 海市是一个河口冲积平原,这样优渥的地貌,应该生活有很多不同种类的动物才对。 但李明眸从心理治疗诊所出来后,在走向公交站的路上,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 海市有1843万人,其他生物被排挤出了这片空间。然而独占这片冲积平原后,人们看起来也不是非常快乐。 在深秋的冷雨中,路上的行人一脸麻木,下班后行色匆匆赶回自己的出租屋,就像回到自己的坟墓。 1843万座坟墓。 居住在这片冲积平原的人,要么活得像丧尸,要么活得像机器人。零件坏了的话,就要找医生修复一下,不是为了幸福和健康,只是因为日常的运行和工作不能耽误。 但就在这个平平无奇的黄昏,突然有一群黑鸟经过了这块河口冲积平原。 李明眸当时已经登上了438公交,那群黑鸟铺天盖地,公交上的人们突然都活了过来,纷纷探出车窗,朝那群黑鸟看去。 鸟群的速度很快,一会就看不见了,司机头顶的电视屏传来新闻播报:“海市渔业近年来异常发达,引来大量候鸟南迁……” 拥挤的车内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鸟?” “已经看不见了。” 在乘客的小声议论中,李明眸从心理咨询室出来时,就已经隐隐作痛的脸,更激烈地刺痛起来。 黑鸟飞过后,那股痛感越来越强烈,她感觉自己右眼侧的皮肤绷在一块,痛得弯下腰,缩在座位上。 隔壁座的男生把头从车窗外伸回来,有点担心地问,“你还好吗”,然后轻轻碰她的肩膀。 她反应很大地挥开对方的手,从座位猛地弹起来,警惕地看着对方。 她讨厌别人碰她。 等站稳后,她才发现车内的乘客已经从窗外收回视线。所有人都在看这边,她隔壁男生的手还抬着,神情尴尬又僵硬。 她反应过来,勉强自己拉开脸皮笑了一下:“我没事。” 男生悻悻收回手,气氛十分尴尬。 她假装自己站起来是要离座,挤开众人来到车门边。等到车门打开的瞬间,她走了下去。 她下车的地方是一个陌生广场,离她家的幸福路还有五站距离。 她没来过这里,不认识的街道边亮着彩色霓虹灯,路上都是衣着时髦暴露的男女。她穿着灰扑扑的卡通t恤混在其中,意外地有些显眼。 她僵着身体站在陌生的公交站,远处商场的墙上是一整面的广告屏,歌声在广场萦绕,传得极远: 船板晃着最后一下浪正咬着船尾 你扯我衣袖时海风正掀我裙尾 别管舱里摇晃的钟别捡掉落的酒杯 现在就跑——你看那根缆绳正被浪咬断结尾 去远方吧管它是哪片海的脊背 是星光落满的滩还是刚醒的芦苇 反正船要沉成泡沫前我们先踩着浪飞 去远方吧哪怕方向是风随便指的方位 …… …… …… 又是一首唱沉船的歌。 附近行人陆续抬起头,远远朝那面广告墙看去,李明眸却只觉得右眼侧的皮肤更痛了,是一种被灼烧的痛。 她一眼也没往那个方向看。她微微佝偻着腰,怕再引起其他行人的注意,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人群在她身后越来越远,沙哑的歌声也被她抛在身后。 她从广场侧门走进去,找到一个偏僻的洗手间,佝偻在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水声遮盖住自己的喘息声。 右眼侧的皮肤越来越痛,那是一种被剐蹭的痛感,像是表皮被一层一层剐下去,里面的血肉和筋膜暴露出来。被晒到会痛,被风吹到会痛,被人看到也会痛。什么都不做的时候,还是会痛。 这股痛楚如此真实,可是熬到这阵剧痛过去后,她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完整无损,哪里有什么伤口? 除了右侧眼角的附近,有一点过分白皙和平整——那是一块陈年灼伤的疤痕,是当年在弗雷娜船难留下的——除了那里,整张脸都光滑如新,没有任何伤口。 她看向那块灼伤疤痕。 那里就是发出剧痛的地方,可是所有人,包括姨妈、医生,以及历任心理咨询师,都说那块伤疤早就好了,它不应该痛。 那个伤口确实早就好了,它不该痛。 她死死盯住那片灼烧疤痕,抬起手掌,颤抖着覆盖在那上面,立刻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痛到鼓了起来,一下一下地,不停鼓动。 那阵痛楚如此逼真,真实到她无法忽略。 伴随着这阵鼓动,一阵令人不悦的气味在洗手间弥漫开来,像是鱼虾在下水道里沤了很久。 在这阵腐臭味中,她忍住痛楚,看向镜中自己的脸,审视自己的五官,不禁怀疑: 她确实有一张皮肤光滑、完好无损的脸吗?她的五官确实按规律排列在那张脸上吗? 自己真的长这个样子吗? 异象并不反映在镜子、照片、视频里。当她拿着手机去拍一个有异象的人时,手机里呈现的并不是异象,而是对方在他人眼中的样子。 所以当她看向镜中自己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别人眼中的她的样子。 别人眼中的她长相正常,可是那阵疼痛和气味时刻提醒着她:这张正常精致的脸,它是真的吗? 当她伸手去挠那块伤疤的时候,洗手间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扮时髦的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她收回手,不再看那面镜子。 她忍住痛楚快速洗完脸,把头发也弄湿了一片。 然后她离开这个洗手间,也离开了这座陌生广场。 从广场找到回家的路后,李明眸特意步行回去,尝试拖延时间。 但走了40分钟,快到饭点的时候,她还是避无可避地回到了家门口。 她站在门口的地毯上,没有开门,没有叫人,也没有按门铃。 她害怕打开门之后,要面对姨妈的表情。 刚从心理咨询诊所离开的时候,赵医生说,想把她转介给别的咨询师。 赵医生认为自己帮助不了李明眸,毕竟李明眸已经在这里做了两年半咨询,但情况一直没有起色,换个咨询师,可能会更好。 赵医生还说了一大堆解释的话,李明眸也没听清,她的脑袋一直在嗡嗡作响。 她觉得自己被转介的理由,大概不是因为赵医生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她冒险转述的,关于赵童童的那些话。 赵医生当时说了半天,看李明眸低头没反应,便叹息着说:她待会会亲自打电话跟姨妈解释,让李明眸不要紧张。 但无论赵医生怎么安慰她,李明眸都很清楚:在姨妈得知她被转介的那一刻,就会知道,是她把事情搞砸了。 李明眸想着这些事情,在家门口站了五分钟,身体微微发麻,也不敢敲门。 下一个瞬间,门突然开了。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动作很大,发出的声音响彻走道。 李明眸下意识后退一步,离门远了一点。 姨妈出现在门的另一边,看到李明眸站在门口,有些惊诧: “你没带钥匙吗?我刚想下去接你,看你今天这么晚。” 李明眸本来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姨妈的脸。但是听到姨妈的语气,她有点困惑,抬头去看,想要确认姨妈的表情。 然后她看到了姨妈灿烂明媚的笑脸。 她刚刚果然没听错,姨妈的语气很开心…… 但姨妈为什么会开心? “刚赵医生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答应去那个剧团看看,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姨妈的笑容毫不掩饰,语气也十分雀跃。 李明眸有些僵住,不知道该回什么,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她答应什么了? 姨妈看她紧张的样子,莞尔一笑:“只是去学校参加活动,不要这么紧张。你就当是社团活动吧,你以前不也参加过学校的歌舞社吗?” 李明眸更紧张了,努力回想自己答应过什么。 在她印象中,她准备离开诊所的时候,赵医生给她塞了一本宣传手册,她下意识就接了。 可她当时没答应什么吧? “哎呀,别站在门口说了,饭快好了。” 姨妈转身回去,进了厨房,一边炒菜一边说: “既然你答应去看看,那就要对老师和同学礼貌一些。不要觉得人家笨,人家能感觉出来的…… “艺术专业的学生,文化课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很聪明,但你要照顾其他同学的心情……” 在炒菜声中,李明眸站在门口听了一会,终于明白过来: 咨询的时候,赵医生是有跟她提过类似项目,说一个导演要在海大搞一个弗雷娜船难相关的舞台剧,问她想不想参加。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答应了这个,赵医生走前也没有跟她说,只是给她塞了本手册,让她回去看看。 她在玄关僵住,想跟姨妈说,自己没准备答应——她绝对不会答应这种行程。 姨妈端着炒好的菜出来,看到李明眸还愣在玄关,她也愣了一下,终于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你头发怎么是湿的?还有这表情是怎么了?” 李明眸沉默一会,说“路上下雨了”,然后默默走进厨房,帮忙端菜出来。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在客厅沉默吃饭的时候,电视上又在播放那个候鸟南迁的新闻。 姨妈看着新闻,絮絮叨叨聊起自己的工作,说渔业资源监测站最近在附近海域发现了新鱼类,海鸟也多了起来。 李明眸应了几声,看向电视,意外地在电视隔壁看到了那本宣传手册。 就是赵医生塞给她的那本宣传手册,封面上印着《弗雷娜》的那本手册。 她以为是自己把手册放在那里的,可是当她看向自己的书包时,看到了从书包开口露出的手册一角——那才是她从咨询室拿回来的宣传手册。 她的手册一直在书包里没拿出来,那放在电视机旁边的,又是谁的手册? 她的视线缓缓从那本手册上移回来,看向姨妈的脸。 那是姨妈的手册。 但是姨妈为什么会有这本手册? 姨妈早就知道吗?姨妈早就跟赵医生说好了,要让自己去这个《弗雷娜》剧团? 姨妈留意到李明眸的目光,把视线从电视机移开,看向李明眸的脸,然后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李明眸低头看向自己的碗:是她最讨厌的香菜。 “不要挑食,吃点香菜对身体好。” 她重新抬头看向姨妈,看到一张端正的脸。那张脸的眼角已经有一点鱼尾纹,但仍然能看出来,年轻时是非常漂亮美艳的。 一张慈爱,完美,没有异象的脸。 “好。” 在姨妈的注视下,李明眸应了一声,随后低头夹起那丛香菜,放进自己嘴里咀嚼起来。 她忍住阵阵作呕的感觉,强行把香菜吞了下去,感觉自己侧脸的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 4、过去邀请 第二天虽然没课,但李明眸还是来了海大。她拿着两本《弗雷娜》手册,走在校道的树荫下。 她准备拒绝掉这个剧团的活动。 她昨晚仔细看完这本手册,大概明白了这个项目的性质:这个叫沈思过的导演,兼海大的客座教授,他也是船难的576个幸存者之一。他想筹办一场叫《弗雷娜》的舞台剧,以纪念这场灾难。 虽说是“舞台剧”,但这个项目的主办方是“海市歌舞团”和“海大艺术学院”,有很多舞蹈内容。 昨晚看完关于舞蹈环节的介绍时,李明眸感觉自己安全了。 因为她不会跳舞。 她今天来学校,是为了见这个导演,他在海大有办公室。姨妈和赵医生都以为她答应了加入剧团,但她准备在今天当面拒绝掉这件事。 按照姨妈的说法,这个叫沈思过的导演,甚至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个角色。 她听说过这个导演,他很出名。她不知道姨妈和赵医生是怎么说服他同意的。 这大概是赵医生帮忙找的关系,因为手册一角印着一行小字,“向光精神康复中心协助举办”——赵医生在这个康复中心工作过。 但无论赵医生是怎么说服沈思过的,反正她不会跳舞,专业的剧团不可能接受一个没有舞蹈基础的成员。 剧团最好能拒绝她,因为一个剧团得有几十人吧,竟然要跟那么多人社交,对她来说压力太大了…… 她想着自己的事情,突然一个人从隔壁窜上来,她没看路,一下撞到了对方怀里。 撞到了对方的胸脯上。 她有些发愣地抬头,看到了跟自己一起参加竞赛的学妹。 学妹挺了挺胸,灿烂微笑:“你怎么走在路上同手同脚?” 嗯……她不但不会跳舞,还同手同脚。想必沈思过知道后,是不会让她加入剧团的。 她往右移了两步,绕过学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怎么不跟我打招呼?虽然是我故意让你撞我不好啦……喂,学姐你去哪!” 她往前走,假装没听到后面有人叫她。 这就是她在海大的社交日常。 她跟着手册“办公地点”的提示,找到沈思过办公室的时候,有点惊诧,因为她来过这个地方——这是宋教授的办公室隔壁。 她是宋教授的助教,来过这里好几次,但她没发现,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竟然是一个艺术学院的客座教授的办公室。 她就说怎么偶尔会在走道上见到一些打扮奇怪的人。 她走到沈思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心情还是比较放松的,可在推开门往里看的时候,她一瞬间就愣住了。 在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她的视线瞬间就被那幅画吸引了: 一座白色高塔矗立在海报中央,塔身被一条旋转楼梯环绕,塔的顶端悬着一个球状物。 在看到这座塔的一瞬间,她的视线就黏在上面,一直没有移开。 她就这么看着那座塔,楞在门口。 愣了几秒后,突然有一把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这是我画的,眼熟吧?” 她回头看去,看到一个年龄不明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表情温和稚气,给人感觉年纪不大,可是仔细看他的脸,又仿佛有四十多岁了。 他两手捧着一个米黄色保温杯,朝李明眸羞怯地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僵硬:“进去坐吧。” 李明眸下意识往里看,才发现办公室里面没人。 几个学生从男人身后经过,说“沈导演我们待会再来”,男人回过头去,跟他们说话。 李明眸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沈思过。 这人长得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沈思过打完招呼,又回过头来看她,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她只是站在办公室门口,也没跟他打招呼,他怎么知道她是谁,又怎么知道她是来找自己的呢? 李明眸看着他有些羞怯的笑脸,下意识走了进去,没多想这个问题。 在里面坐下的时候,李明眸才开始感觉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思过坐在她对面,就在那副画下面。他在整理自己的办公桌,没有说话。 虽然是客座教授,但沈思过有自己的办公室,这办公室甚至比隔壁宋教授的大很多,壁柜上摆了一些花瓶古董。 李明眸的眼睛从那些昂贵的摆饰扫过,最后还是忍不住,落在了那座高塔上。 然后她的视线又从高塔缓缓下移,落在沈思过身上:他还在整理办公桌,把一沓邀请函规整到一起。 她就这么默默看着他整理,直到他整理完了,才不太熟练地开口介绍:“我叫李明眸……是赵医生介绍我来找你的。” 沈思过终于抬头看她:“我认识你。” 这话接得有些奇怪,但李明眸还是硬着头皮,按自己的逻辑说了下去: “我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赵医生想让我参加你的《弗雷娜》舞剧,她觉得这样对我的治疗有利。” 说到这里,她把那本《弗雷娜》手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虽然中学参加过歌舞社,但我不会跳舞,也没有表演基础。赵医生应该是以为我会,所以才把我介绍给您。” 她解释得很清楚,还给赵医生也澄清了,她觉得这次拒绝会很顺利。难的事情在后面:拒绝剧团后,她需要回去跟姨妈解释,再跟赵医生道歉。 但沈思过听完她的话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超出了她的意料,打乱了她的逻辑。 他眼神奇怪地看着她:“不是赵善辞向我介绍的你,是我拜托赵善辞联系你的。” 李明眸愣了一下,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沈思过继续解释:“我需要一个幸存者来扮演一个特定的角色,我需要你,所以才让你的医生联系你的。” 李明眸困惑不解:“可我只演过猫,你们也可以吗?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幸存者,名单上面有576个人……是因为我在海大吗?” 如果不是考虑到她在海大,练习比较方便,赵医生的小孩赵童童应该更适合,也更有话题性。 她考虑得很有逻辑,但沈思过的下一句话,再次打乱了她的思考: “看来你不记得我了,李明眸。” 你不记得我了? 这句话有很多种理解方式。 李明眸其实一直都知道沈思过,他的名字有时会出现在电视上,她看过他拍的一部电影,还知道他跟一个艳星结婚了。 她也在海大听人讨论过他,听说他是以前的海市首富的儿子,大家时不时会聊到他。 海大的大部分人,或者说海市的大部分人,都知道沈思过是谁。 可是沈思过问的,不是“看来你不知道我是谁”,而是“看来你不记得我了”。 所以李明眸愣住了。 沈思过顺畅地说了下去,面带微笑,无比自然: “弗雷娜船难发生后,我们是同一批获救的人,那一天是2003年8月15日。 “我很记得你,这个角色只有你能演。” 沈思过的办公室很大,却没有窗户,门也关上了。 里面没有风,也不应该有风。 但李明眸的后背突然凉凉的,好像有风吹在她的脊背上。 她僵硬着脸,解释道:“我没有那天的记忆,我不记得了。” 她又把对赵医生的那番说辞搬了出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我不记得了。” 沈思过静静看着她,缓缓说道: “真正撼动人心的,不是美丽和温柔。虽然美丽和温柔确实让人感动,但那种感情没法持久。 “愤怒和悲伤就不一样了……它能在人的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将来就算伤口痊愈了,人们也无法完全忘怀。” 在没有窗户的幽暗室内,他坐在那副画下方,身影笼罩在高塔的阴影下。 “所以你真的忘记了那场船难吗?” 头顶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抬头看:原来是电扇在响——他们的头顶有一顶吊扇。 所以她刚刚感觉到的风,是真的风。 她僵直的背放松了一些,再次声明:“我确实没有那天的记忆。” 沈思过笑了一下,语调拉得很长: “可是你对我后面的画有感觉。在我们进来之前,你就在看它。” 李明眸确实时不时会看一下他身后的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恰好在看它。 但沈思过那么提之后,她立刻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盯着沈思过的脸,尽量不让自己转移视线: “你画的塔本来就很奇怪,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忍不住看,刚好它又正对着大门。” 沈思过说:“那确实是一座塔——但我没告诉过你,它是一座塔。我只说,这是我画的画。” 这句话落下后,门突然被推开,几个打扮时髦的学生走了进来——就是刚刚在门外跟沈思过打招呼的学生。 他们呼啦啦进来,从沈思过那里拿走几张邀请函,问了几句“骆绎声会不会去”,又拿着邀请函呼啦啦地走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李明眸一直僵硬地坐在隔壁。 她看着这些人。 他们的视线偶尔会看向壁柜上的摆饰,偶尔也会看向李明眸,但很少人看向沈思过身后的画。 就好像那幅画其实很普通。 这些学生走后,办公室内又只剩下沈思过和李明眸两个人。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沉默不语。 李明眸掩饰不住自己的冲动,重新盯着那幅画,焦虑起来: 难道一幅画也有异象吗? 为什么没有人留意到这座塔很奇怪? 还是说他们已经来过这个办公室很多次,所以看习惯了? 还有,它真的不像塔吗? 沈思过看了她一会,没有继续谈论那副画,也没有质疑她“没有那天记忆”的说法。 他也没有提,在她没有记忆的那一天,他们一起发生了什么,让他在多年后发出“我很记得你”的感慨。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邀请函,就是刚刚那些学生拿走的邀请函,轻轻往她的方向推。 她低头看向邀请函,上面印着“弗雷娜修复号开放参观日”的字样。 他说:“弗雷娜号打捞上来三年,已经修复好了,来船上看看吧。” 李明眸看着邀请函,没有回话。 沈思过想了想,解释道:“我刚刚不是质疑你。能忘记是一件好事,是我邀请得太唐突了,你可以拒绝……”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我是说你可以拒绝加入剧团的邀请,不过我希望你可以去开放日参观一下。” 说完,他又把邀请函往前推了推。 “如果你真的要拒绝我,你可以去开放日参观完之后,再拒绝我。这样可以吗? “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所以我想,你去参观一下,应该也没关系。”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头顶的吊扇还在响个不停,海市已经入秋,这个时间已经不怎么热。 但李明眸的后背还是湿透了。 在电扇的“嘎吱嘎吱”声中,她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字那么轻,混在吊扇的响声中,几乎要被盖住,但沈思过还是听到了。 他在幽暗的室内笑了一下:“谢谢你。” 那个笑容明朗温和得像一个模板,但李明眸放松不下来。《 》 5、完美之人1 从沈思过办公室出来后,已经是黄昏了。 回到家之后,李明眸没有吃饭,她第一时间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她开始检索沈思过的信息。 昨天拿到《弗雷娜》手册,知道赵医生和姨妈要把自己介绍给沈思过之后,她并没有兴起过调查对方的想法。 她觉得这个人不重要。 可因为那句“你不记得我了”,她开始好奇:在她忘记的2003年8月15日当天,发生过什么? 沈思过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直觉这个人有些怪异。 她以为自己需要动用一些黑客手段才能获取对方的资料,可是刚在搜索引擎上打出沈思过的名字,立刻就跳出来很多消息。 她恍然想起来:沈思过是娱乐圈的人,确实是半个公众人物。 她把检索结果按网页的原始发布时间排列,很快捋出了这个人的生平时间线: 沈思过从小到大都很优秀,也不符合姨妈说的“艺术生文化课不太好”的规律,他读书时获得过一些竞赛奖项,体育成绩也很好,看起来十项全能。 这条顺遂的时间线,直到2003年弗雷娜船难的时候,中断了。 她知道沈思过也是船难的幸存者,但昨天赵医生提起的时候,包括今天在见到沈思过的时候,她都没有特别的感觉。 沈思过虽然喜欢打哑谜,看着却很正常,明明40多岁了,笑起来却还是天真腼腆的,仿佛生活很顺遂。 可就在那条顺遂的时间线上,在2003年的弗雷娜船难之后,她在沈思过的公开资料上,看到了精神病院的治疗经历。 2003年之后,他在“向光精神康复中心”住了两年——就是印在《弗雷娜》手册一角的那个“向光精神康复中心”——治疗项目是“重大事故创伤后应激障碍”。 看到这里,她点击鼠标的动作停了下来,头脑嗡嗡作响,就好像上午在她头顶的那盏吊扇又响了起来。 她停了一会,继续往下点击,看到05年他出院后,开始在各种公益救助组织活跃。 包括他筹办《弗雷娜》的目的,也是想给船难的幸存者带来一些安慰,希望所有人的生活都能继续往前走。 她沿着时间线,一一点进沈思过参与和赞助过的公益救助组织:浩川地震心理重建援助,mu5745飞行事故心理干预,蓝盾心理救援中心心理急救…… 把这些报道一篇不落地看完后,她脑海中的嗡嗡声消失了,变得静悄悄的。 在这片寂静中,一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冒了出来:原来真的有这种人。 “只要心怀希望,就有幸福感的可能性。” 赵医生这么说的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形同欺骗,是一种对痛苦的掩盖。 但原来真有人可以与这种痛苦共存,然后生长得更好。 她看着屏幕上沈思过的采访视频,他说自己考虑筹办一台跟船难有关的舞台剧。 “痛苦和愤怒不会消失……我们可以通过铭记这份痛苦和愤怒,鼓励自己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下午在办公室的时候,沈思过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说的是:真正撼动人心的,不是美丽和温柔。虽然美丽和温柔确实让人感动,但那种感情没法持久。愤怒和悲伤就不一样了……它能在人的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将来就算伤口痊愈了,人们也无法完全忘怀。 她当时觉得,沈思过说那番话的时候,表情看着有些阴沉……但原来那番话的真正意思,是这样的啊。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克服过去吧。 真正直视痛苦和愤怒的人。 看到这里,她已经形成了对沈思过的大概判断: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只要心怀希望,就会变得幸福”,假如这句话是沈思过对她说的,大概会更有说服力吧。 她放松下来,再往后看,发现船难的报道开始变少,关于他生活绯闻的报道多了起来。 因为他跟一个以前拍三级片的艳星结婚了,这段婚姻太有话题性,盖过了他生活中的其他所有话题。 她点开一个早期记者采访他的视频。 那时他刚跟那个叫骆颖的艳星结婚,记者问他:“娶那个艳星,你家里不反对吗?我听说有钱人都要联姻。” 她看过这样的传闻,说沈思过是曾经的海市首富、沈氏船业主人沈梦庭的儿子。 弗雷娜号就是沈氏船业打造的,船难之后,沈梦庭才从海市首富的位置上下来。 沈思过这样的身份背景,会被人问这样的问题,好像也可以预测。 沈思过看着记者,先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有名字的,叫骆颖,不是‘那个艳星’。还有什么联姻,你们电视看太多了吧?” 记着悻悻微笑,也不好说什么。 沈思过调侃了一句,缓解记者的尴尬:“你们这样把人按标签分门别类,不会有爱情的哦。” “有钱人也信爱情啊?” “你说得好奇怪,为什么不信?” 那是他们结婚初期的采访。他们结婚两三年后,报道慢慢变了,基本都在说他和太太如何恩爱,偶尔也有一些他和他继子的报导。 没错,沈思过有个继子。骆颖未婚生子,是带着一个孩子嫁给他的。 下午的时候,沈思过跟她提了一下自己的继子,于是她又搜了一些跟他继子有关的新闻。 他和继子的关系似乎很好,她看到他有几部舞台剧,主演都是这个继子。包括这次的《弗雷娜》,主舞也是这个继子。 还有一篇报道提到,他为了让继子到一个好学校插班就读,走了很多关系。 后来这个继子的发展,很体现沈思过的尽心:他跟沈思过一样,读书时获得过很多奖项,后来还考上了海大。听说沈思过就是因为继子在海大就读,所以才会来这里当客座教授的。 这个叫骆绎声的继子,他获得的奖项和履历,比任何报导都更体现沈思过作为一个继父的尽心。 骆绎声获得过的最有分量的一个奖杯,是桃李奖的冠军——这是国内青年舞蹈家最盛大的一个赛事。 她在网上找到骆绎声获奖的照片,发现竟然是跟沈思过的合照。 她点开这张像素不太高的合照,看了一下骆绎声的脸,突然感觉他长得有点熟悉…… 下午在沈思过办公室商谈的时候,沈思过跟她提过骆绎声的名字,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当时她还在垂死挣扎,说自己确实不会跳舞,问沈思过,真的不考虑换个人吗? 沈思过说,她的角色不需要很严格的舞蹈基础,而且她的搭档是桃李杯冠军,带人的水平很不错,让她不要担心。如果实在学不会,他到时会酌情调整的。 看到李明眸还是不情愿的样子,他莞尔一笑,说很多女孩想跟骆绎声跳舞的,等到开放参观日的时候,他让骆绎声带她跳一次,她就知道了。 她当时就觉得“骆绎声”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焦虑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沈思过,所以没有多想。 现在回到家里,她看着合照中骆绎声模糊的脸,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了出来: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还见过他的脸。 她拉开骆绎声的脸,照片放大之后,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仍然很瞩目。 她盯着那对桃花眼看了一会,脑海中自动蹦出一句话: 感觉是很花心的眼睛…… 这句话蹦出来之后,她终于回想起来:她知道在哪里听说过他了!《 》 6、完美之人2 李明眸到海大报到的那一天,学校的大门上拉着一条横幅,“你的眼睛是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她当时眼皮就跳了一下。 虽然知道这肯定不是在说她,但她有一双能看见异象的眼睛,还偏偏叫明眸。 后来听到班上的闲言闲语,她才明白,那是中文系的系花在向骆师兄告白。 骆师兄是一个外号。这个人当然有自己的名字,但李明眸也没认真留意,反正大家都叫他师兄——就连年纪比他大的学姐也这么叫。 系花的告白虽然隐晦,却整得轰轰烈烈,全校的人都知道那条横幅。但系花最终还是没追上骆师兄,因为她有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就是跟骆师兄青梅竹马的白富美。 白富美在海大也是名人,是跟着沈思过学表演的,据说家里很有钱。 李明眸才入学没多久,就看到系花和白富美争奇斗艳。 这两个女生都是有排面的人,平时很受男生欢迎,但是为了骆师兄,两个人都豁出去不要面子。今天你拉横幅告白,明天我送999朵玫瑰,闹得跟电视连续剧一样。 那阵子李明眸上自习室,都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他们的三角恋,让人烦不胜烦。 直到骆师兄把两个女生都拒绝了,这闹剧才正式收场。 对于这个结局,女生们都感到很满意。 因为骆师兄是艺术学院的,所以事后有女生匿名在学校的论坛发帖,把他的照片贴了上去,说: “他不必刻意诠释艺术,他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是所有希腊雕塑的英灵聚集而成。极致的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而属于全人类。” 这张帖子点赞破万,现在还被置顶在学校的论坛上。 李明眸帮论坛写管理程序的时候,看到过那张贴,很替这个师兄尴尬:这也太浮夸了。 ****** 因为这段历史,李明眸对这个师兄的印象一直不太好:这男的弄得那么多女生为他争风吃醋,好像除了搞绯闻,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似的。 因为有这样的印象,所以下午沈思过跟她提骆绎声的名字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骆绎声就是那个“骆师兄”——桃李杯冠军哎,应该不会这么不正经吧? 确认这两人是同一个人之后,李明眸觉得非常晦气。 沈思过说,在开放日的时候,会让骆绎声带她跳舞——她竟然没有当场拒绝,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十分懊悔。 《弗雷娜》剧团里该不会都是这样花枝招展的人吧……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冷颤。 她从小就怕闪光生物,会发光的水母、五彩斑斓的鸟类、还有长得太好看的人,都会让她有一种被晒到的感觉。 如果加入剧团,就意味着要跟这样的人一起工作,这多可怕啊……这么多在求偶期拼命开屏的闪光生物,看着就跟动物世界似的。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骆绎声那张模糊的脸,默默叉掉,然后把电脑关了。 她决定了:她是不可能答应去《弗雷娜》剧团的。反正不可能去剧团,那不如把开放日的邀约也拒绝了吧。 她拿起放在电脑旁的邀请函,默默把它放进了抽屉。 关好抽屉后,她看了一下窗户,又把窗帘拉上了。 太晒了。 ****** 李明眸的决心下得很好,可没等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沈思过和姨妈,情况就变得尴尬起来。 姨妈不知道怎么的跟沈思过联系上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微信。 姨妈的朋友圈都是她对鲸鱼和其他鱼类的研究,以及她对最近新闻中候鸟南迁的看法。 沈思过看着不像是关注这些问题的人,但还是会偶尔点赞。 然后有天吃饭,姨妈突然问李明眸,最近是不是跟沈思过聊得比较深入。 她有些茫然:“比较深入是什么意思?”那天从沈思过办公室回来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 她不给别人的朋友圈点赞,自己也不发朋友圈,别人也没法给她点赞。 姨妈有些犹豫地说:“他给我推荐了一个工作机会,是海洋研究中心的临聘研究员,研究最近鱼类增多和候鸟南迁的现象……” 李明眸迷茫地问:“他不是导演吗?”为什么会跟鱼和鸟扯上关系? 姨妈皱眉:“沈氏船业以前跟研究中心有合作。” 李明眸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他真是海市首富的儿子啊。” 她的表情困惑,语气也淡淡的,不知道这个问题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对沈思过这个身份也没有概念。 姨妈看了她一会,说:“看来他很想你去剧团。” 李明眸开始低头扒饭:她从来都没决定要去剧团,开放日也不会去。可要把这句话对姨妈说出来,她又不是很敢。 姨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香菜。 她顿时扒不动了。 等到把香菜吃完,又把碗刷了之后,李明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姨妈这意思,是说沈思过为了让她答应加入剧团,所以卖了一个人情给她们家? 可是她没这么重要啊? 而且姨妈以前就是做相关工作的,只是后来为了抚养她方便,才转到渔业研究中心。 从工作能力上说,如果要研究鱼类和飞鸟,姨妈的业务能力肯定是第一名,这工作不就该姨妈来做吗? 李明眸想了半天,也没捋明白这里面的逻辑:这机会本来就该是姨妈的,把一个姨妈本来就该有的东西给姨妈,这叫做人情吗?做人情不应该是给对方一个她本来不该有的东西吗? 没等她想明白,沈思过就打了一个电话进来,不是打给姨妈,而是打给她。 沈思过首先澄清,说这不是为了让她加入《弗雷娜》,让她不要有压力。 研究所以前跟沈氏有合作,他听到对方提起,说想增加一个相关的研究岗,他就提了一句,觉得她姨妈很合适。 “我只是提一句,决定权在王所长手上。他是不看人情的人,只会选择最合适的人。所以如果你姨妈选上了,这是她自己的能力。 “还有这些天,我们也没怎么联系过……等开放日结束后,按照你自己的心意选择吧。如果你不想加入剧团,也不必有什么负担,请直接提出来。” 他的语气温和体贴,没什么压迫感,也没有给自己邀功,李明眸顿时愧疚起来。 她本来还想反悔,说自己不去开放日了,幸好没来得及说出来。 她想了想,谨慎地说:“等参观日结束后,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原来只顾着自己,太小气了。 如果《弗雷娜》是为了帮助其他人走出阴影——如果沈思过真的需要她——她也可以尝试克服自己的社交恐惧。 虽然不一定会成功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安地看着窗外猛烈的阳光,又把窗帘拉上了。 听到她愿意认真考虑,沈思过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但不用勉强自己。” 听到对方那么说,李明眸更愧疚了。 他真是个好人啊。 挂断电话后,李明眸走到窗帘后面,踌躇着拉开一小条缝,偷偷看向外面。 嗯……好像也不是很晒?《 》 7、高塔上 弗雷娜修复号开放参观的那一天,是海市入冬的第一天。 凛冽的北风到来,往日在沙滩上游玩的人少了许多。 李明眸独自站在空旷的码头上,目光牢牢锁定在灰蓝色的弗雷娜号上。 弗雷娜号船身高耸,庞大的躯壳占据了大片视野,斑驳的船漆、粗粝的外壳,让它看上去像一头搁浅许久的巨大鲸鱼。鱼尸在岸边投下一大片浓黑阴影,那阴影里似是潜藏着什么秘密或故事。 李明眸看着游玩的行人在那片阴影里打闹,觉得那艘船下一刻就会倾覆,把阴影中的行人全部淹没。 可阴影中的人们,他们的表情无忧无虑,无人为此担心。 海风裹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李明眸脸上。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兜帽戴上,双手拽紧兜帽边缘,想把自己藏在帽子里面。 她后悔了。 虽然答应了沈思过,一定会来开放参观日,并且会认真考虑加入剧团。但当她真的来到弗雷娜号面前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现在她只想转头离开。 回家里睡觉、到学校上课、或者去动物救助中心做义工。去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这里。 ****** 弗雷娜号是在三年前打捞起来的,据说上面载着一批文物,当年随着船难一起沉没了。多年过去,沈家人又斥资把沉船打捞了上来。 从弗雷娜号被捞上来的那一刻,海市的新闻几乎天天都要提到这艘船:船上的文物怎样了,沈家挽回了多少损失,首富的位置能回来吗,修复这艘船要多少钱……等等。 直到去年为止,经过了两年多的修复,弗雷娜号被重新命名为弗雷娜修复号,投放在了南海码头。 它承担不了远航任务,只是一直停泊在码头,偶尔会对外开放参观,也不知道沈家人要拿它做什么。 弗雷娜修复号被投放在南海码头后,李明眸经常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有人去那里打卡。游人们笑容满面地跟弗雷娜号合影,并把照片发送在他们所有的账号上。 合照中他们的笑容如此真挚,好像这真的是一个旅游项目似的。 偶尔也有幸存者遗属在弗雷娜号附近的海滩举办纪念活动。 入夜之后,他们在沙滩上摆满鲜花和蜡烛,围成一圈聊天,又或者默哀。 李明眸从来没参与过这些活动——无论是旅游还是默哀——她就没来过这一带。甚至只要电视上出现弗雷娜号相关的新闻,她都会立刻转台。 过去已经过去,她不打算怀缅。 所以弗雷娜修复号投放在南海码头后,她一次也没来过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弗雷娜修复号。 甚至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弗雷娜号——她虽然上过这艘船,但她对这艘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的。 ****** 李明眸躲在码头角落的一栋仓库门口,远远地看着弗雷娜号,好像只要一直站在那里,就可以逃避上船。 直到她看到沈思过的身影出现在船下,朝这里走来。 在半小时之前,他问李明眸到了哪里,李明眸如实告知了他,并说自己过一阵子再上去。 沈思过当时没说什么。明明开放日有很多工作需要他主持,但他还是直接下船,过来这边找她了——并且没有提前告诉她。 等沈思过穿过码头,走到她面前后,李明眸还有些无措: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意下船来找自己。 沈思过笑了笑:“我怕你不知道怎么上去。” 李明眸受宠若惊之余,还有些困惑:那么大一艘船停在那里,她怎么会找不到路上去? 沈思过问她:“你还好吗?你看着脸色不太好。” 她勉强笑了一下:“还好,只是这里风有点大。” “这里确实风大,所以我们现在就上去吧。” 李明眸噎了一下,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往远方的弗雷娜号走去。 走出几步后,沈思过回头看她衣服上的图案,表情有些怪异:“你也喜欢《李尔和弗兰肯》?我以为这部动画片很冷门呢。” 她衣服上印着的是一只绿色的小怪物,它叫弗兰肯,是北欧一部动画里面的角色。 “嗯。”她心情有些莫名其妙地紧张,没有心思跟他说这些家常。 沈思过自己滔滔不绝说了下去:“这是一部好作品,是导演为了他早逝的朋友制作的。你的品味很好。”他的表情有点烦恼,“就是待会去宴会厅,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李明眸任由他一个人说话,并不搭腔。沈思过也不介意,似乎默认了她会听。 在沈思过的说话声中,两人终于走到弗雷娜号附近,身影渐渐融入船体的巨大阴影里。 在阴影中跋涉到船下,李明眸跟在沈思过身后,沿着登船栈桥一步一步迈进邮轮,感受着栈桥在脚下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在栈桥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灯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却照不亮通道尽头的幽深。 两人沿着封闭的长廊缓缓前行,深入之后,长廊中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周围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 走到长廊的中段后,沈思过就开始不说话了。李明眸看着他的背影,身上因为闷热而渐渐出了些汗。 这条长廊,他们走了约莫有五分钟,沈思过沉默了三分钟。 就在李明眸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开始焦虑时,通道中的空气变得清新,能听到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这条长廊终于走完,他们来到了尽头。 就在李明眸暗暗松口气时,沈思过带着她拐了个弯,来到了长廊左边的一层甲板。 李明眸刚踏上甲板,准备看着宽敞的天空深深吸口气时,那个吸气的动作停在了一半。 她维持着鼓起胸膛的动作,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动不动,无法移开视线。 她看到了一座塔。 那座塔是灰白色的,一条长长的楼梯旋转在塔身,通向塔顶的圆球状观景台。 她看到了那座塔。那座在挂在沈思过办公室的、他身后的那座塔。 她当时说,那是一座塔。沈思过说,“那确实是一座塔——但我没告诉过你,它是一座塔。我只说,那是我画的”。 在搜查沈思过的资料时,她还特意把那座塔画了出来,在网上搜索,什么国家有这样的一座塔。 结果没有搜到。任何国家都没有这样的一座塔。 原来它不是陆地上的塔,它是一艘邮轮上的观景塔。 明明一切已经过去很久,李明眸也没有那一天的记忆,但她的身体似乎记得这一切。 一股寒意从她的尾椎骨慢慢升起,顺着她的脊梁,一直爬到她的后脑。她的大脑随之放出信号,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失温,毛孔逐次关闭,肌肉也一寸一寸绷紧。 她想转身离开,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沈思过回过了头。 刚刚他一直走在李明眸前面,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李明眸看到自己的脸。 他此时回过头来,看向李明眸,微笑着说:“我想让你演的角色,就跟这座塔有关。” 那是一个明媚的微笑。他向来是这么笑的,他在海大的办公室跟李明眸交谈时,刚刚在船下接李明眸上船时,以及他在媒体和镜头面前时,他都是这么笑的。 之前李明眸觉得这个微笑是温和腼腆的,但此刻她的感受变了。 她觉得那个微笑,好像是画上去的。 人的微笑有很多种类,还有着丰富的层次,有时候笑得多一点,有时候笑得少一点。 但沈思过的微笑似乎从来没有变化过。 他微笑看着李明眸,身后的不远处,就是那座塔。 他说:“那座塔的灯带亮起来时,是幽蓝色的,你当时说,就像浮在海上会发光的水母,你很喜欢……” 李明眸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能动了。这具躯体打了个冷颤,摆动了一下,就因为摆动的这一下,它好像动了起来。 这具身体的知觉恢复了,她想要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跑开;又或者站在原地挥动自己的手,把手掌捂在沈思过的脸上,让那张脸发出的声音消失。 但她什么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就在她要做的那一刻,他们旁边的门打开了。 那扇门正对着两人中间,门被推开后,一阵风从门内刮了出来,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李明眸那个未做出的动作,变成了又一个冷颤。 她就那么颤动了一下。 一个20多岁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的后方,一只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焦急地朝着沈思过说:“沈老师,我这边人不够,你不能开二层的设备,你……”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思过隔壁的李明眸身上。 “你……我认识你。” 李明眸不认识他,也不关心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但对于他的出现,她很感激,觉得这人出现得十分及时。 又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出现在那个男人身后,催着他解决问题。等走出来看到沈思过后,这两人又围着沈思过,焦急地跟他确认一些船上的设施状态。 沈思过应付了两句,目光又往李明眸身上看来。 李明眸怕他说出点什么话来,连忙抢话道:“您忙吧!不是说船上有宴会吗,我去参加宴会!” 没等沈思过说什么,那个说认识她的男的先说话了:“你穿这样不大适合,不过可以去吃东西。” 李明眸也不管为什么会不适合,她就当自己已经交代完,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就窜了出去。 沈思过在她身后遥遥交代:“我让骆绎声去找你,迟点我闲了再跟你们汇合!” “好!!!” 李明眸很快跑得没了影,留下一道长长的回音。 仿佛一个短跑冠军。《 》 8、格格不入1 李明眸也没留意沈思过说了什么,随便答应后,就一溜烟跑远了。 从宽敞的甲板重新回到狭窄的通道,她回过头去,看到身后没人,才停了下来,等待剧烈的心跳缓缓平息。 她扶着墙,开始思考自己刚刚的反应:我为什么要躲? 她仿佛一只在地震前感知到危险的动物,等跑远了,才开始反应: 沈思过似乎要跟我说一些跟过去有关的事情,听听也可以,我为什么要躲? 显得我很心虚。 心跳彻底平复后,她又想:算了。 事已至此,已经跑了。 她重新站直,在四通八达的长廊徘徊,漫无目的:接下来要怎么办?要等沈思过找自己吗? 几个穿着繁复百褶裙的女生经过她身边,说着去变装舞会的事。 对了,她刚刚跟沈思过说,自己要去宴会厅。 宴会厅里有吃的和变装舞会。 沈思过说待会会去跟她汇合。 她迷茫着,尾随着那几个女生,穿过一条有舷窗的新长廊,来到宴会厅附近。 她刚刚乱跑的时候,没在船上看到多少游人,还以为这个开放参观日,本来就没多少人流量。 可是靠近宴会厅之后,一阵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传来,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像是隔着重重迷雾传来的嘈杂声响,可随着她越走越近,声音愈发清晰:尖笑声,交谈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好似一道无形的喧嚣幕布在她面前陡然拉开,将方才寂静的走廊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 她迷茫地看着宴会厅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看到众人拿着邀请函被一一检查,然后被放进去。 她找出邀请函,排在队伍后面,有些不安。 结果排了10分钟,好不容易轮到她,守门的人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怎么在这里排队”。 然后他把李明眸拉到员工通道,直接把她推了进去,也没有检查她的邀请函。 李明眸困惑地回头看守门人,又看看自己拿在手上的邀请函,想问:为什么我不用邀请函? 可没等她问出来,员工通道的门打开,喧嚣的声音就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猛地冲破阻隔,裹挟着一个全然陌生、热闹非凡的世界,毫无预兆地撞到了李明眸的脸上。 那是真的“撞”——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被一个猫妖娘撞进了怀里。 “猫妖娘”是一个猫妖外形的女生,她几乎赤身裸.体,除了重点部位,浑身的肌肤都裸.露出来,上面画满了人体彩绘,做成猫咪毛发纹理的模样。 配上她尾椎骨那一大捧摇来摇去仿佛很保暖的尾巴,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只摇曳生姿的狸花猫成精了。 员工通道的门打开时,她大概正靠在门背上,所以门打开的瞬间,她就撞进了门后面的李明眸怀里。 她踉跄起身,笑着说了句“对不起”,没等李明眸回答,又大笑着跟几个人追打远去。 李明眸僵直在原地,目光跟随着远去的猫妖娘,看到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人: 周身布满溃烂伤口,暗红色血浆正从伤口边缘缓缓渗出的腐朽僵尸; 穿着血色长袍,帽子上挂着一只干枯蝙蝠标本的巫师; 还有背上长出六条毛茸茸黑色节肢的蜘蛛女…… 这些怪人在舞池里动着,好似在举办什么怪诞的降神仪式。 这些人怎么回事? 这是异象吗?这些异象都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多,还让我撞到了? 在把天花板震得一抖一抖的背景乐中,李明眸后背开始大量出汗,心跳瞬间飙到了160。 就在她要吓得尖叫出来的时候,一个人从她身边经过,突然往她怀里塞了个盘子。 她的尖叫顿住,低头看着那只盘子:为什么给我盘子? 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抱着盘子,被一群人推推攘攘的,挤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 来到这个人少的地方后,她被推到一群衣着朴素的人附近站着……这些人看着都是正常人。 她看了一下:虽然表情有点疲惫,但确实都是正常人,并没有奇形怪状的。 她狂飙的心跳这才渐渐平息。 ……有哪里不对。 她顿了一下,又观察了一会这些人:这些人都穿着t恤,衣服上的图案跟她的很像。他们手里都拿着一些盘子和食材,正在忙碌地摆放食物,收拾餐具。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盘子,又看了看这些人的动作,再看了看周围环境,终于反应过来: 这里是食物区,这些人是宴会厅的服务生。 自己被当成服务生,被推到了这里。 李明眸:“……” 怪不得沈思过和那个自称认识她的人,看到她的衣服时,听到她要来宴会厅,都若有所思的样子。 但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反正现在她站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周围没有异象,音响也比较安静。 她抱着那个盘子,默默地离开了这群服务生,躲到一个更偏僻的角落里,回头去看自己刚刚经过的舞池,心有余悸。 她反复确认舞池里那些人的服装和脸,发现都是差不多的装扮,终于反应过来: 那不是异象,是很多相似的装扮。 之前沈思过跟她聊过,说船上有变装舞会。他提到这个舞会的时候,是一种以为她会感兴趣的语气。他说船上有一个大型聚会,大家都会换了衣服去玩。 他形容得很朴素,李明眸当时在电话里听到,也没怎么当回事。她去过他们学院的变装舞会,就是平时不洗头的人都洗了头,有正装和裙子的人,穿上正装和裙子,没有的就在洗澡时擦多点沐浴露,闻起来香一点。 但现在她看着舞池里这群妖怪,心有余悸,发现自己判断错了:这跟学校的变装舞会不一样,比较像是游乐园。 她在万圣节的时候去过一次游乐园,小学时跟着学校去的。里面有很多画着奇怪妆容的人,她被这些人吓得够呛,带队的老师也被她吓得够呛。 在日常生活中,她尽量避免接近有异象的人,她害怕异象。幸好这些有异象的人不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偶尔在人群中有一个,她远远看到,提前避开就行。 但在某些场合,她无法避开有异象的人——比如游乐园和鬼屋。这些地方会出现很多打扮奇怪的人,她无法分辨其中哪些人有异象,哪些人只是特效化妆。 所以她从来不去这种场所。 要是知道这个变装舞会是这样的场所,她根本就不会进来。 但就算是这样的场所,装扮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 她看着一个僵尸装扮的男生从不远处经过,把挂在腰间的塑料肠子拿出来挥舞,追打着前面剥皮魔装扮的同伴。 刚好几个打扮成巫女的女生经过食物区,从这几人的谈话中,李明眸得知了一些信息: 原来这个变装晚会,有一个“最华丽妆容奖”的环节。 在场的人中,妆容最出彩的人将会获得这个奖项,然后在舞蹈环节开始时,获奖者有一个特权: ta可以邀请在场的任意一个人跳舞,对方不能拒绝。 李明眸偷听到这里,又生出了另外的困惑: 这个奖项看起来没什么意义。因为想邀请谁跳舞,不是直接邀请就行了吗? 在场的人中,应该有很多海大艺术学院的人,几个巫女聊起来: “骆绎声不能拒绝耶,你说我们到时候要邀请他跳探戈吗?” “伦巴好一点,有更多贴身动作,哈哈。” “据说协办舞会的师姐往年一直邀请骆师兄跳舞,他一次都没答应,今年才有了这个奖项。” “哦,他肯定要被师姐逼着跳伦巴了。” “我感觉恰恰的贴身动作比较多。” “好多女生打扮得好漂亮,你看到许由美的猫妖娘了吗……” …… 李明眸环视一周,发现除了猫妖娘,果然还有好些女生也打扮得怪异又性感,像是血腥护士、水手服女高中生之类的。相比之下,男生就随便多了,大部分是耷拉着肠子的丧尸和剥皮魔。 又是骆绎声啊……她感觉有些无语。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跟求偶话题联系在一起?他的成绩绩点是多少? 她回想起来,沈思过刚刚离开的时候,说会让骆绎声来照看她。这应该不会耽误他求偶吧?还是说这是场面话? 她希望骆绎声不要来。 她躲在角落暗中思考的时候,几个巫女准备离开,其中一个穿着蜘蛛图案裙子的巫女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吓了一跳,有些心虚:这是偷听被人发现了吗? 结果蜘蛛巫女把刚刚拿的不要的蛋糕放她盘子上了:“这个我不想吃了,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能放回去……” 李明眸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 对方又说:“能不能给我一只白色的蛋糕啊?” 李明眸沉默着,看她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就顺手给她夹了一只。 等这个巫女离开后,李明眸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装扮跟其他四个巫女都不一样。后背有蜘蛛丝状的裂纹。 难道是异象? 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照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装扮,不是异象,于是松了一口气——对方刚刚差点就碰到她了。 照完这个巫女后,她又顺手照了一下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看看对方是打扮得很奇怪,还是身上有异象。 这么观察了十多个人,她发现全都是变装,没有人有异象。 她渐渐放松下来:果然是我敏感了,这世上没那么多怪人! 就在她松口气的时候,几个男生经过她身边,小声谈论她: “凡是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都要给人家拍照,这女的是不是很想有人邀请她跳舞?” “那是服务生吧,不能跳舞。” “不是啦,衣服图案不一样。是故意穿成这样的吧?” “可能这样比较清新脱俗,更能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你看你不就留意到了吗?” “别这样说人家,很没礼貌……”虽然说了这样没礼貌,但随后这人又笑了出来。 笑声渐渐变小,似乎是有人提醒了他。 这些人越走越远,笑声和私语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李明眸默默地收起了手机。《 》 9、格格不入2 自己的行为在其他人眼中,应该很异常吧,就像其他人在她眼中也很异常一样。 她连碰到不想碰到别人,所以能理解,其他人应该也不想接近她。 李明眸不准备再拍别人,但收起手机后,时不时有打扮奇怪的人经过她身边,来这里取食物。 明知道这些人身上的异常大概率是装扮,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她很想拿出手机来拍照确认,又担心再冒犯到别人。 被几个经过的人吓到后,她环视一圈,想找一个完全没人的地方——她以为舞会没有这样的地方,但还真让她找到一个。 舞池的边缘有张长桌,上面摆了些食物。但跟食物区别的地方不一样,那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她沿着舞池边缘,后背贴着墙壁,慢吞吞地挪过去,避免碰到别人。 到了这个人最少的地方,她远远闻到一股臭味,终于明白了这个地方没人来的原因:这里是放榴莲的地方。 长桌上全都是剥好的榴莲肉。 为什么在这种看着时髦的地方,会有这么多榴莲…… 李明眸默默捂住鼻子,想着要么去别的地方算了。可是环视一下别的地方——到处都有怪人。 她又默默地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要么回家吧? 这个想法涌起的瞬间,她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对,自己为什么要呆在不舒服的地方? 她高兴地拿出手机,准备跟沈思过说,自己参观完了,准备走了。 结果刚打开沈思过的对话框,就看到沈思过在半小时给她发了信息:【等我一小时。】 她看着手机屏幕,那股隐秘的喜悦消失,她耷拉着耳朵,沮丧得像一条小狗。 好吧,来都来了,确实是要聊一聊。走前她要郑重地告诉沈思过:自己绝对不会加入剧团的。 是的,她说过会郑重考虑,现在她已经郑重考虑完了。 结论就是她不想加入。 她盯着手机顶栏的时间显示:还有半小时。就等半小时吧,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就在她待在滂臭的角落无事可做的时候,舞池里又响起了那首她在陌生广场听到的船难歌: 船板晃着最后一下浪正咬着船尾 你扯我衣袖时海风正掀我裙尾 别管舱里摇晃的钟别捡掉落的酒杯 现在就跑——你看那根缆绳正被浪咬断结尾 去远方吧管它是哪片海的脊背 是星光落满的滩还是刚醒的芦苇 反正船要沉成泡沫前我们先踩着浪飞 去远方吧哪怕方向是风随便指的方位 …… …… …… 她最近去哪都能听到这首歌,这似乎是一部即将上映的电影的主题曲。 她正烦躁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哄闹声,她看向那里——原来这是dj给猫妖娘点的歌,她正跟着歌声,在舞池里跟dj遥遥互动。 李明眸刚刚已经照过猫妖娘了,知道她身上的装扮不是异象。于是她静下心来,在歌声中认真审视这个女生: 明明是一首晦气的歌,但猫妖娘笑起来特别自信开朗,像太阳一样,去到哪里都是众人的视线中心。 几个男生跟在她后面,努力跟上她的节奏;女生们也喜欢她,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会揪住她脸颊打趣几句。 猫妖娘被揪住脸颊也不生气,只是大笑,然后跑走。 李明眸看到她大笑跑远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真可爱。 真漂亮,真可爱,是跟我完全不同的人。 没有人会讨厌这种人。 刚刚那几个男生谈论的,会让人想要邀请她跳舞的女生,应该就是猫妖娘这样的人吧。 她在心里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座高塔的画面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那座塔高高耸立着,在甲板投下巨大阴影,不知道塔上有什么,阴影里又有什么。 那股难以名状的焦躁不安,它又出现了。 李明眸感到莫名的压抑和恐惧,胃里微微翻腾,想快点离开这里。 她默念着待会拒绝沈思过的说辞,看着眼前长桌上的榴莲,拿了一块吃起来,想要压下那股翻腾感。 几口下去后,那股翻腾感默默消失,李明眸的脑海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竟然还挺好吃的。 跟她以前吃过的榴莲品种,似乎不太一样。 怪不得如此滂臭,还有资格出现在这么时髦的地方。 果然每种食物都有自己的优势。 在那首晦气的背景乐中,在猫妖娘和其他人互动的喧闹声中,李明眸从长桌的这头吃到了那头,忘记了烦恼,也忘记了节制。 然后她把桌上的榴莲全部吃光了。 嗯,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战场。 留下一张空荡荡的长桌后,李明眸肚子有点痛,鼻子也热热的…… 但还想继续吃。 她看着桌子底下没开的榴莲。 这时空无一人的榴莲区,响起了一把女声:“喂,你开下榴莲。” 她看向声音来源,看到一个穿着弗兰肯t恤的女服务生,她正一脸疲惫地往地上搬榴莲。 女服务生很累的样子,一边工作,一边吩咐她,也没有抬头看她。 大概把她当成同事了……她倒是不介意帮忙开一下。 她为难地看向那些榴莲:可是她也不会开啊? 服务生做完手头上的事,回过头来看李明眸,发现她还站在原地,脸色变得不太好: “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吗?刚刚我们在收拾碗碟,你就躲在隔壁偷懒,还跑到这边来吃东西! “吃东西就算了,你还吃完了不开,让你开一下,你也不做,是等着我们做吗? “我们外包的就好欺负吗!” 对方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激动,还带了点哭腔。 周围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李明眸被人当了一晚上的服务生,直到这会,在众人隐含责备的打量下,她终于真正尴尬起来。《 》 10、闯祸了 女服务生一脸疲惫,语气崩溃,看向这里的人越来越多。 李明眸想说自己不是服务生,又怕那个女生尴尬。 此时一个蓝色头发的男生走了过来,他先是帮她们开了榴莲,说是自己不好,他是给舞会准备食物的人,不应该准备这种食物。 然后才转头跟女服务生说:“她不是服务员,只是衣服有点像。” 女服务生涨红着脸。 李明眸想说没关系,但没机会说出来。不远处传来女服务生的同事的催促,语气不太好地叫她回去帮忙,她便逃也似的跑了。 蓝头发男生看着女服务生走远后,才回过头来安慰李明眸:“抱歉,你不要介意,他们的工作有点重……” 他说着话,朝李明眸递出了一盘刚刚剥开的榴莲——是他刚刚开的,看到李明眸爱吃,他特意给她留了最好的一份。 但李明眸不想接:因为对方的装扮。 蓝发男生也画了人体彩绘,但跟猫妖娘的漂亮装扮不同,他的装扮看着有点脏。 他的皮肤消失了,筋肉和血管裸露在外,红色的彩绘颜料还没干,从他的身上一点一点滴下去,把他的肌肉和黏膜组织粘连在一起。 他把自己画成了一个没有皮肤的人,跟外界没有屏障,任意黏连。 重点是,他身上没干的颜料滴在了榴莲上——他给离明眸的那盘榴莲,盘子的边缘沾上了红色颜料,红色的颜料跟黄色的榴莲肉溶在一块,看上去脏脏的,已经不能吃了。 李明眸沉默一会,看对方没有收回手的想法,于是默默接过。 但因为怕脏——她总觉得那个颜料看上去脏脏的,让人不想碰到——所以她没有碰到盘子,而是用手指虚虚捏住盘子边缘。 “谢谢……但我看你身上彩绘颜料没干,沾到了……” 蓝发男生困惑地问她:“什么彩绘颜料?” 听到这个问题,李明眸身体慢慢僵住。 她想:她不该收起手机的,就算会冒犯到别人,被人议论,她也该用摄像头确认所有经过自己身边的人,不能松懈。 因为她看到自己接过的盘子,上面的颜料,它在蠕动…… 她的手开始发抖,连带着她捧着的这个盘子,也开始跟着发抖。 她一直低头看着这个盘子,死死盯住,没敢抬头看面前的人。 “你怎么了?” 面前的人发出温柔问话,仿佛怕她发抖的手端不稳盘子,他的手掌心轻轻托住她的手背。 李明眸被碰到的那只手猛地挥了出去。 那只掌心托上来的时候,蠕动的筋肉逆着重力而上,蠕到了她的手背上。 那种厚重的、黏糊糊的、腥臭的触感,就像是被某种鼻涕虫裹住了一样。 所以在被碰到的瞬间、在即将要被裹紧之前,她的手猛地挥了出去。 她的动作太大,以至于蓝发男生不但没有托住这个盘子,反而还被她甩得手腕跟着挥了出去。 那个盘子也朝旁边飞去,撞在墙壁上, “哐当——咔嚓”, 白色的瓷片碎成很多瓣,碎片从墙上飞溅回来,在蓝发男生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但李明眸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划出了一道血口。 她紧紧盯着那只被碎片划过的手臂,看着对方裸露的筋肉和血管纠缠在一起,看不出来哪里有伤口,哪里没有。 但想来蓝发男生确实是受伤了。 因为看向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众人的私语声也大了起来。 李明眸被众人盯着,感觉自己后背仿佛有一丛毛发,正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人群中有一个女生听到这边的声响,朝这里走来。 那个女生也染着蓝色的头发,她立刻托住蓝发男生的手,检查了一下那只血肉纠缠的手臂。 她先瞪了蓝发男生一眼,然后才愤怒地问李明眸:“你有病啊?!” 问完这句话,她又转过头去质问蓝发男生:“你干嘛邀请这种人跳舞?” 刚刚蓝发男生托着李明眸的手的动作,放在舞池里,是一个邀舞的动作。 蓝发男生嗫嚅道:“我没有想邀请她跳舞……” 对于不明白刚刚情景的人来说,现在仿佛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这个奇怪的女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过敏,以为别人要邀请她跳舞,所以猛地甩开了别人。 这个人还是刚刚帮她解了围的人。 看向这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真以为人家要邀请她跳舞啊?” “她不是服务生吧,干嘛穿成那样?” “她刚刚把榴莲吃完了,有个服务生以为她是同事,就骂了她,吕小路给她解围。” “刚不是想邀请她跳舞啦,是怕她盘子没拿稳。” “那她干嘛这样……” 那些嗡嗡声围绕在李明眸耳朵边,没有产生任何的意义和作用。 她没有在听。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旁边的落地窗,一眼都没有朝人群看,也没有朝蓝发男生和蓝发女生身上看。 她在窗户的倒影上,看到了非常普通的一男一女。 倒影里的蓝发男生没有彩绘,也没有装扮,他就穿着一套稍显精致的正装——就跟李明眸原来想象的学院变装舞会的装扮一样。 蓝发女生也一样,她没有作任何装扮,甚至连正装裙子都没穿。 倒影中的一男一女如此普通,但李明眸脑海中还凿刻着刚刚看到的画面: 蓝发女生的□□不断流出黑色的水,这些腐臭的水慢慢在她的脚下积成了一个水洼。 当她走到蓝发男生隔壁时,蓝发男生的血液和筋肉就像会流动一样,从自己的骨架流了出去,蠕到了蓝发女生的身上,跟她粘连在一起。 两个人融在了一块,就像连体婴一样。 李明眸盯着落地窗上的倒影,微微发着抖,不敢看向那两个人,害怕重新看到那个画面。 蓝发女生站在她面前等了一会,仿佛在等她道歉。但发现李明眸看也不看两人,只是一直盯着窗户发抖,她“啧”了一声:“真tm晦气!” 然后她就那么拉发蓝发男生走了,走之前留下这么一句话:“看来是真的有病!” 那句话从周围那些没有意义的嗡嗡声中脱颖而出,凿进了李明眸的脑海:看来她是真的有病。 周围人的嗡嗡声变得如有实质,在她的脑海中萦绕,仿佛是某种白噪音。 那种噪音,像是装修电钻的声音,又像是金属刮在玻璃上。 然后在那些噪音中,有一句话响起,隐隐约约,重重叠叠,听不清楚。 重复了很多遍后,李明眸终于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是赵医生问她的话: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最后一次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她对赵医生说,自己的生活状态很好,不需要改善。然后赵医生问她: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认为现在的生活很好,没有任何阴影。” 这句话在李明眸脑海不断回响。她汗湿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感觉周围人的声音忽大忽小,眼前的场景也渐渐逼仄起来。 天花板在朝她坠落,四周的墙向她挤来,众人的声音变成海水,将她淹没。 现在她再看面前的每个人,都觉得他们身上像是有异象,包括之前她用镜子确认过的“正常人”。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神智快要涣散,小学去游乐园把老师吓到的场景即将要重现后, 突然间,场内响起浮夸的声音,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现在我们来颁发这一届的‘最华丽妆容奖’, “噔噔噔噔,获奖者是—— “骆绎声师兄!” 众人的视线从李明眸身上移开,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也随之变轻,她感到一种如有实质的放松,就像是刚刚从海底浮出水面。 她开始大声喘气。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舞台吸引而去,没有人再留意李明眸。众人像沸腾般开始议论: “啊?!!” “骆绎声不是奖品吗,他为什么会获奖?” “怎么不是猫妖娘……” “哈哈哈哈奖品是什么鬼!” “骆师兄今天的装扮值得啦。” “师兄穿的什么?” “你们别挤我,让我看看啥装扮!” …… …… …… 李明眸站在舞池边缘,看不到舞台中央的盛况,也看不到骆绎声本人,只听到好多人在大声叫喊。 刚刚还聚集在她周围看戏的人,陆陆续续丢下她,朝舞池中央涌去,说要看看他获奖的装扮。 没人再关注她了。 天花板回到高处,墙壁停止挤压,她松了一口气,重新呼吸。 她的头脑变得空荡荡的,不再有任何声音,刚刚那些噪音——包括赵医生的那句问话——全部都消失了。 她冷静下来,感觉虚弱,发现自己刚刚出了一身冷汗,身上凉凉的。 恍惚间,她听到大家在催促骆绎声快点邀请舞伴,用上那个“最华丽妆容奖”的奖励。她听到一把男声,低沉婉转,带着一点笑意: “我有要邀请的舞伴,只是我还没找到她。” 女生们议论纷纷:谁是那个舞伴? 李明眸不关心骆绎声,也不关心他要邀请的舞伴。 重新冷静下来后,在一种虚弱感的驱使下,她脑海中涌起一个强烈的想法: 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在这个想法的驱使下,趁着众人围到骆绎声身边时,她在喧嚣中转身,穿过舞池,朝宴会厅大门走去。 她现在就要离开。 但刚踏入舞池,她就被涌来的人潮挤得踉跄了一下。身边的人摩肩接踵,甚至没有给她留下挪动双腿的空间。 她刚经历了一场虚脱,现在被这些装扮怪异的人挤到,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害怕,只觉得麻木。 她努力拔脚想要往外面走,却把一只鞋子弄丢了——有人踩住了她的鞋子。 她的左脚空荡荡地悬在地上,上面套着一只小熊袜子。 她麻木地回头,转身弯腰,想在别人脚下拽回自己的鞋子,却撞到了一个赤裸的胸膛上。 她撞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 11、惊现裸.男 李明眸捂着发疼的鼻子,低着头找鞋,听到那个被撞到的人笑着跟她打招呼:“你好,李明眸。” 那把男声低沉婉转:“终于找到你了,你愿意跟我跳舞吗?” 这句话落下后,人群顿时安静了一会,交谈的声音停下了,跳舞的人也顿住了,只余下交谊曲的背景音乐在舞池里萦绕。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李明眸抬头看向来者——然后看到了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她脸色瞬间涨红,猛地后退,结果左脚踩空,身体往后倒去。 在她差点摔倒的时候,骆绎声拉了一下她,搂住她的后腰,帮她站直。 发现她抗拒的动作后,他很快放开手,并礼貌地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等她站稳了,他才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骆绎声,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站在李明眸面前的,就是获得了“最华丽妆容奖”的骆绎声。 但是这个获得“最华丽妆容奖”的男人,他根本就没有装扮。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也没做人体彩绘。 他没有穿一件衣服,就这么在人群中赤身裸.体着。 在这个变装舞会上,打扮得或仙气或性感的男男女女很多,每一个都足够让人惊艳,就像一个大型的服装秀。 但在这个服装秀获得最终冠军的人,却是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 这怎么看都不合理,因为你不能评价一个赤身裸.体者的衣着。 但是当这个冠军落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时,却荒谬地合乎情理——因为这具皮囊就是一个人能获得的最完美的衣着。 但无论一个人长得多好看,都不应该恃美行凶,在公众场合赤身裸.体。 虽然猫妖娘也没穿衣服,人家起码还画了人体彩绘,关键部位也有精致的饰品遮盖。这个骆绎声算怎么回事?戏剧学院的风气都是这样的吗? 李明眸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放到骆绎声身上。她巡视四周,想找一个人求助:总得有保安或者师长管管不穿衣服的人吧! 但环顾一周后,她的心渐渐凉了下来——周围人的表情太正常了。 她不认为在骆绎声的裸.体面前,众人受到的冲击会比她小。但是大家的表情很正常,大部分人甚至没有在看骆绎声,他们在看的人是李明眸。 慢慢地,李明眸把头转了回去。 她的目光艰难地落在眼前的裸.体上,心中微微悚然——所以这竟然是异象吗? 不怪她刚刚没往这方向想,因为她很少见过这样的异象。 她见过的所有异象,她画册里的433幅诡异的画,全部都跟可怖的伤口有关,是血淋淋的、痛苦的、令人不适的。就连赵童童的湮灭异象,它周围的空气也都是腥臭腐烂的。 骆绎声的异象却完全不同。没有血,没有伤口,也没有腐烂的气味。它是一件完美无暇的艺术品——一幅没有伤痕的美丽裸.体。 这象征着什么?一个美丽的秘密? 反应过来后,李明眸有些惊恐。并且比起惊恐,她更多感觉到尴尬和羞臊——眼前的异象并不可怖,但却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裸体。 她甚至没怎么跟男生说过话。 回想起刚刚在蓝发男生面前的进退失当,她忍住了后退和尖叫的冲动,不敢做任何动作,怕显得奇怪,只是僵立在原地。 骆绎声静静站在李明眸面前,一直在等她回应,没有任何催促。 旁观的人却没有他耐心。 有人开始抱怨:“这女生搞什么啦?” 众人重新留意到李明眸,回想起刚刚的事,小声议论: “她不就是刚刚吼吕小路的人吗?” “小路受伤了。” “哦,那个一直拍别人的女生,我就说她看起来很奇怪。” “她不是想别人邀请她跳舞吗,干嘛还不答应?” “想享受多一会被师兄邀请的感觉吧。” “她吃了好多榴莲,身上该不会有味吧?” “骆师兄为什么会邀请这样的人跳舞?” …… …… …… 李明眸感觉自己脸上像是有火在烧,心跳得也很快。她想把t恤背后的兜帽戴起来,遮住自己的脸,不让任何人看见她。但她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刚刚吃下的榴莲在胃里翻腾,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呕出来。 骆绎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上前半步,微微侧身,挡住了众人看向她的视线。 他看着众人,表情是微笑的,声音却有些冷淡: “我想邀请她,并且我希望她有充分考虑的时间,可以吗?” 他注视周围,直到众人露出讪笑、窃窃私语声完全消失为止,才收回视线,重新把目光放回李明眸脸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又认真: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拒绝我的邀请。” 李明眸竭力不去看骆绎声,但现在他离自己只有半臂距离,她一下子就看到了他赤裸的上半身。 她恍惚中听他说了一些话,但因为冲击太大,她一句都没反应过来,她就愣愣地盯着他的胸膛。 她突然理解了拉横幅的系花,和送玫瑰的白富美,以及海大论坛上那些疯狂的女生们。 原来这世上真有被上帝吻过的皮囊。 骆绎声的皮肤非常白皙,像是某种透明洁白的瓷器,在宴会灯光照射下,晕出一层朦胧的柔光。伴随着每一个微小的动作,肌肉线条随之起伏流动,线条下潜藏的野性生命力也若隐若现。 她发现自己对骆绎声有一些错误的判断。因为以前老听到他的绯闻,她一直觉得骆绎声是一只开屏孔雀,时刻想着在女生面前展示,才会勾搭来那么多狂蜂浪蝶。 但她发现,实情也可能不是她想的这样。对着如此好看的人,哪怕他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自己多想。 作为一个没怎么跟异性说过话的人,李明眸此刻看着眼前这副赤.裸躯体,突然感觉有些烦躁。 她的心跳声像密集的鼓点,呼吸也变得燥热,热流一阵一阵地冲刷她的脸庞。她的身体紧绷着,还有一种眩晕的缺氧感。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经历着的情绪,不是她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 它非常陌生,让她感觉危险和恐慌。 李明眸犹豫迷茫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答复。 旁观的人在骆绎声这里碰了个软钉子,没人再催促她,有人却等不住了。 一把爽朗的女声响了起来: “师兄,人家不想跟你跳舞,你就别等了,跟我跳吧!” 是猫妖娘在说话。 猫妖娘一直站在围观的人里面,她整晚跟着骆绎声,把这场戏从头到尾看完了。看到李明眸磨磨唧唧的,她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期待地看着骆绎声。 “我今天可是为了你才打扮成这样的,你愿意跟我一起跳舞吗?” 今天晚上,这个猫妖娘是全场最艳丽的女人。随着她的声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昂起头直视骆绎声的眼睛,目光既不回避,也不退缩。 比起李明眸,这个坦荡又耀眼的人显然跟骆绎声更般配。围观的人直接无视了李明眸,对着猫妖娘和骆绎声起哄:“一起!一起!一起!” 猫妖娘把手放在自己的身上,从自己的下巴划到腰际,作了一个扭腰的舞步。她对着骆绎声舒展身体,笑容明朗地说: “我们来跳伦巴吧,师兄愿意为了我把外套脱掉吗?” 人群中有人在尖叫,有女生大喊:“求脱!想看!” 骆绎声微笑拒绝:“这是设计学院的同学让我穿着展示的。” 刚刚喊“求脱”的女生失望地发出嘘声:“起码把锁骨露出来嘛!” 骆绎声转过头去,表情无奈地看着喊话的人。 猫妖娘出现后,现场的气氛热烈起来。 刚才骆绎声向李明眸邀舞的时候,大家的反应都比较冷淡,似乎他们很不登对,不应该出现在一起跳舞。猫妖娘出现后,气氛才重新热闹起来。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中,李明眸的头脑和心,也重新冷静下来:没错,骆绎声应该跟这样的女生一起跳舞,会比我更合适,画面也更好看。 跟我一起跳,会是怎样的画面呢…… 她再次看向不远处的落地玻璃窗,在窗户的倒影里,审视自己的样子: 她的头发是自然卷的,显得有些蓬乱;眼睛算是大的,但大多时间都看着地板;她还总是微微弓着背。 总是,是一个平淡的、有点阴沉的形象,有时举止还很怪诞,怪不得别人会那么谈论她。 她应该立刻拒绝骆绎声的邀请,然后离开,把舞台让给更耀眼、更般配的人。 她觉得自己这个认知十分理性,也符合现实——毕竟她本来就准备离开。 可不知道怎么的,当她的视线再次落向人群中那个耀眼又美好的女生时,她的心情却有些低落。 刚刚的热潮来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在原来的所在地,留下一个隐约的空洞。《 》 12、与裸男共舞1 就在李明眸看着许由美缠住骆绎声,觉得自己可以转身离开时,主持人打断了这场交流。 背景乐被调到最低,主持人的声音环绕在舞池内: “最华丽妆容奖的邀舞不能拒绝的哦,这是规定。” 意思是不能商量,李明眸必须答应骆绎声的邀舞。 人群的目光陆续回到李明眸身上,她刚准备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她想说,自己只是应沈思过的邀约,上船来看一下的,不能算是变装舞会的正式参与者,这条规则会不会对她不适用? 可没等她问出来,猫妖娘就发话了。她看向李明眸,有些恼怒地“哼”了一声:“那我先不打扰小姐姐。不过等你们跳完了,我还能跟师兄跳舞吗?” 她的脸太漂亮了,李明眸看着她的脸,语无伦次起来:“这、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很快会走。” 猫妖娘觉得自己得到了满意答复,高兴地上前两步,搂住李明眸,亲了她的脸颊一口,“吧唧”一下,好大声。 然后她晃着那捧毛茸茸的大尾巴,往舞台边缘走去,给李明眸和骆绎声留下相处空间。 李明眸捧着自己被亲过的脸,愣愣看着猫妖娘的背影。 她的心跳得好快。 猫妖娘走后,众人没了起哄的兴致,只是静静地看着骆绎声和李明眸。 这气氛,仿佛尘埃已经落定:既然猫妖娘走了,主持人也出来发话了,那现在李明眸就必须答应骆绎声的邀舞了。 李明眸直直站在原地,有些为难和胆怯,不敢看骆绎声的方向。 她刚刚已经决定过了,她应该要拒绝的……而且她没有信心跟裸男跳舞…… 再说了,她也不会跳舞啊…… 旁观者的耐心渐渐告罄,嗡嗡声再次响了起来,人们的语气比之前还要不耐烦。 就在李明眸开始害怕的时候,骆绎声上前半步,朝她的脸颊伸出双手。 在她愣住的几秒钟里,那双手拂过她的耳朵边,从她的后颈掏出她外套的兜帽,还帮她理了理头发,才帮她把兜帽带上。 兜帽是羊羔绒的,厚实沉重,又很宽大。在被兜帽盖住的瞬间,众人看向她的视线消失了,那些议论的话也被厚实的绒毛过滤掉,只剩下一些影影绰绰的呓语。 骆绎声一边给她戴帽子,一边说:“你别理他们,看着我就好。” 李明眸茫然地看着骆绎声。 他低沉的声线萦绕在她耳朵边,从她的头发拂过,轻轻抚向她的后颈: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拒绝?拒绝也没关系的。我带你跳到门口,你可以从那里偷偷溜掉。” 带上兜帽后,她看不到两边环境,只看得到面前的骆绎声了。 她的耳朵有一点麻,脸又红了起来,说话结结巴巴的:“不、不是,我不会跳舞。” “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没有关系,我会跳就可以。”他语气很郑重地问她,“你想跳吗?想还是不想?” 李明眸觉得自己应该回答“我不应该跳”,或者“我不会跳”。但骆绎声问的,不是“应不应该”和“会不会”,而是“想不想”。 她看着眼前人的眼睛,感觉到一股少有的冲动:对方正在很认真地看她,郑重询问她的答案。 在冲动的驱使下,她说:“我想跳……” 话刚说出口,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说,于是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也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 虽然不敢看着骆绎声的眼睛说完,但她还是坚持把这句话说完了。 看到她这个反应,骆绎声笑了笑,那个笑容特别灿烂,不像之前清淡,仿佛他真的为李明眸能说完这句话感到开心似的。 ****** 得到肯定答案后,骆绎声没有立刻带她到舞池里。他轻轻拉着李明眸的手,让她往旁边移动了几步。 就在李明眸疑惑不解的时候,只见他弯下腰,在李明眸待过的地方附近找了找,然后在某个粗心鬼脚下拽出了一只被踩住的帆布鞋。 李明眸:“!”那是她刚弄丢的鞋子。 她穿着及脚踝的棉布长裙,光裸的左脚一直藏在宽大的裙摆里。但原来他有发现她鞋子掉了啊。 她蜷了蜷脚,把自己光裸的左脚藏到自己的右脚后面,感觉有些羞耻。 骆绎声在她面前半蹲下,在她的裙摆下方掀开一个角落,然后把帆布鞋从那个角落塞了进去。 确定鞋子放稳之后,他放下她的裙摆,还顺手理了理她下摆的皱褶。 他对她眨了眨眼,说:“你可以悄悄穿上,动作小一点,没有人会发现。” 她红着脸,在裙摆下悄悄抬起左脚,摇摇摆摆地塞进鞋子里。她的鞋子不太好穿,骆绎声怕她站不稳,伸出一只手臂给她搭着。 虽然骆绎声刚刚这么说,但周围的人其实都看着他们。 直到在众人的目光下把鞋子穿上时,她才对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了一点实感:原来我刚刚答应了跟他跳舞。 此时《献给爱丽丝》的旋律响起,舞蹈环节正式开始了。 李明眸被骆绎声牵着手,缓缓步入舞池。她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红毯路上,所到之处布满了聚光灯,人人都为她让路。 这还是第一次,李明眸站在视线中央,被那么多人用或艳羡或嫉妒的眼光注视着。在那些人里面,有很多长相比她好看、性格比她可爱、也比她受欢迎的女孩,但是没有一个女孩能让骆绎声牵起手,除了李明眸。 刚刚奚落过李明眸的人纷纷息声了。 这一切就像一场魔法,一场由骆绎声缔造的粉红色魔法。他帮灰姑娘穿上水晶鞋,把她变成人人艳羡的存在。 但是李明眸感觉自己好像没电视里说的那么享受。她此刻的感觉,就像一只生长在潮湿洞穴里的蘑菇,被骆绎声挖出来放在烈日下暴晒。 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莫名联想到自己变成蘑菇干的样子。 他们来到舞池中央站好,随着舞曲正式开始,骆绎声逼近李明眸,想把手掌放到她的后腰上。 这只是交谊舞的准备姿势,但是在李明眸的视野里,就是一个裸.男要抱住她。于是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躲开了骆绎声的手。 骆绎声的动作停住了。 李明眸自己也愣住了。 《献给爱丽丝》的第一乐章已经奏响了一会,周围的人都在翩翩起舞,只有骆绎声和李明眸还站在原地,维持着一个拒绝和被拒绝的尴尬姿势。 李明眸知道自己表现得有点过激,明明人家没对她做什么,她却表现出一副被轻薄的样子。说好的一起跳舞,她不能连腰都不让舞伴搂。 她有点慌乱地道歉:“对不起。” 骆绎声叹了口气,说道:“不要道歉。”他把声音降低几度,好显得更无害一些,仿佛生怕吓到了李明眸:“我是不是让你很紧张?” 李明眸觉得有点丢脸。其实她平时不至于这样,今天之所以表现得有些失态,是因为不习惯闪光生物靠她那么近,还一件衣服都不穿。 但这个理由不能讲,她只好憋屈地沉默着。 等不到她的回话,骆绎声弯下腰跟她平视,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李明眸不敢跟骆绎声对视,于是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她听到骆绎声轻声笑了笑,对她说:“下次不要对男孩子这样,他们会觉得是在邀吻。” 李明眸:“!”她一下子把眼睛睁到最大,虽然涨红着脸,却坚持瞪着骆绎声。 骆绎声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说道:“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他重新站直,缓缓朝李明眸张开双手,作出一个予取予求的姿势,小心提议道:“那由你来决定怎么样?你可以自由选择碰哪里,不碰哪里。” 李明眸觉得更丢脸了。对方越照顾她,她越觉得自己拖后腿。她仿佛一个时刻需要人照顾的麻烦精。 她看着骆绎声张开的双臂,想说“你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这种程度的照顾,于是最后还是没有作声。 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她颤巍巍地把手搭在骆绎声光裸的肩膀上,就像一只蜻蜓轻盈地落在花瓣上。 她尽量镇定地说:“对不起,刚刚是我反应过度了。你可以把手放在我腰上。” ****** 李明眸的决心下得很好,但才跳了四个舞步,她就开始有一种头脑发晕的感觉。 其实骆绎声已经很照顾她,可能是知道她容易紧张,所以在做贴身动作的时候,他总是只虚虚地搂着她,给她留下很多空间。 但就算这样,他给李明眸带来的冲击力还是很大。因为交谊舞的姿势原因,她时刻都跟他手牵着手、面对着面,不可避免地要直面他的裸.体。 那可比参加国际黑客大赛刺激多了。 李明眸不知道别人清不清楚,骆绎声的身体很有迷惑性。 他静静站着时,显得高挑修长,甚至还有些纤细羸弱。但这副躯体舞动起来时,胸肌和腹肌会有节奏地起伏律动,流动的线条就像雕刻家手下最完美的杰作。那肌肉虽未高高隆起,但显得很有力量。 他的皮肤是泛着蜜色的莹白,可能是因为场内暖气太热,上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细汗。李明眸被他搂在怀里,仿佛能感觉到他皮肤上的温度在蒸腾,把她的脸和身子都烘得热乎乎的,鼻子也变得干燥起来。 她被烘得晕乎乎的,脑子转不太动,眼睛紧紧粘在骆绎声胸膛的朱砂痣上——原来他的胸口有一颗痣。那颗痣长在心脏的上方,小小的一颗,看上去很好亲。 她看着那颗痣,没来由地想到学校论坛那张被置顶的帖子:“他不必刻意诠释艺术,他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是所有希腊雕塑的英灵聚集而成。极致的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而属于全人类。” 这副躯体确实配得上这句肉麻评论。它是得不到的朱砂痣。 李明眸的表情越来越不像话,骆绎声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跟之前一样低下头跟她平视,问她:“你怎么了?” 李明眸心虚得想闭上眼睛,避免跟他对视,但想起他说“男孩子会觉得是在邀吻”,于是拼命把眼睛瞪到最大。 她把目光从他的痣上拔起,放到他脖子以上,瞪着他的眼睛,从嘴巴里蹦出两个字:“没事。” 骆绎声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偷窥了,他被她的瞪眼表情逗笑,说道:“又精神起来了。” 李明眸把铜铃大的眼睛从他脸上移开,看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我本来就很精神。”要是你好端端地穿着衣服出门,我就不会紧张害怕。 她的视线落在骆绎声耳朵,和他耳朵边的头发上,并不放在他身上。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头上的失智光环缓缓消失,好像真没那么紧张了。 不看骆绎声之后,她的脸不热了,鼻子不干了,呼吸也顺畅了。 她在内心默默为自己平反:只要不考虑闪光生物的裸.体这个变数,我还是很正常的。 她的心跳稳定下来后,失误率也直线下降,终于能配合上骆绎声的舞步了。 在一个旋转舞步后,骆绎声在她耳边夸她:“进步了。”语气充满笑意,以及温柔的鼓励。 李明眸受到鼓舞,特别想向他证明,自己能做好这件事情。 又一个旋转舞步后,骆绎声绅士地向李明眸提出询问:“要不要认真跳一次?” 李明眸心想:她一直在认真跳啊。但她看骆绎声表情轻松体贴,动作也没什么变化,仿佛这只是一个稀疏平常的提议。 于是她随口应了下来:“好啊。” 她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 》 13、与裸男共舞2 就在李明眸随口应下要认真跳后,《献给爱丽丝》的插部一结束,旋律进入了插部二。脉脉的絮语发生了巨大变化,高音层层推进,不可抑制的热情像火焰般燃烧起来。 李明眸察觉到骆绎声的状态似乎有一点微妙的变化——他握着她的手变得用力了。 在插部二的第三个高音即将响起时,骆绎声突然说:“开始了。” 李明眸心里莫名其妙:开始什么?但没等她问出口,她就被骆绎声推了出去。 她被骆绎声推出很远,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要被甩出去的时候,一股力量把她拉了回来。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了个圆,然后被牵引着回到了骆绎声怀里。 她的位置瞬间变得很危险,她直面着骆绎声心脏上的小痣,心中拉响了十级警铃:太近了!不可以! 骆绎声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他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往舞池的另一方引——新乐章正式开始了。 被牵引着做了几个动作后,李明眸终于知道,刚刚骆绎声有多照顾她。 骆绎声这次没有问她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也没有像之前一样体贴地跟她保持距离。 她完全被拉入了他的节奏,好几次跟他赤.裸的身体近距离地擦拭而过。在一个下腰的动作时,她甚至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胯骨往下,心灵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等骆绎声重新把她拉起来后,她就开始频繁踩到他的脚——她实在是太慌乱了。她甚至慌乱到没有余裕道歉,只知道拼命跟上他的舞步。 但是她越想努力,就越无法冷静,踩到骆绎声的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骆绎声并不知道李明眸受惊吓的原因,还笑着安慰她:“没关系,你很轻,踩不痛我。” 李明眸想哭。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她感觉越来越缺氧,鼻子黏膜干干的,还有点想吐。 又一段旋舞之后,骆绎声左手稍往上举——这是又要做下腰动作了。 回想起那个巨大的惊吓,李明眸下意识挺直腰,努力昂高头,眼睛往天花板看。她努力抬高眼睛的样子,几乎都要把眼白翻出来了。 她成功地没有受到二次惊吓,但是因为她梗着身体,姿势不当,于是她的嘴巴就从骆绎声的胸膛上擦了过去。 ——毫无间隙地,她直接吻在了他心脏上方的朱砂痣上。一阵滚烫的体温袭上她的嘴唇,她仿佛感受到了那颗痣下方隐若的心跳声。 她一瞬间就腿软了,身体跟着软软地往下滑。 骆绎声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及时扶住了她,问道:“又怎么了?” 李明眸软了好一会之后,才一副身残志坚的样子,坚强道:“我没事,我还可以!”她的鼻腔一片赤痛,发出来的声音也嗡里嗡气的。 她现在头脑昏沉,自己也想不明白,干嘛要说“我还可以”。适当地示弱一下,回到一开始的跳法,不是更好吗? 听到她的回答,骆绎声笑了笑,说:“嗯,你可以。” 这句话落下后,他双手夹在她的腋下,像提小朋友一样把她往上提了提。他比李明眸高出一个半头,轻轻松松就让她双脚离地了。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李明眸的双脚放在了自己的双脚上。 脚叠着脚,李明眸就这么站在了骆绎声身上。这个姿势离得太近,她几乎是完全贴在了骆绎声身上。她被抱了个满怀,整张脸都贴着对方赤.裸的胸膛。 这次她是真的当机了。她的头脑在发出警告,让她快点推开对方,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 她像一只被蜘蛛网粘住的昆虫,被蜘蛛精斑斓的纹路迷惑住,一动也不会动,只知道贴着骆绎声的胸膛,呆呆等待对方向她注入毒素。 在这一瞬间,理智远离了她,高斯求和公式、图灵机理论、冯诺依曼架构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只剩下赤身裸.体的骆绎声。 她甚至在想:加入《弗雷娜》,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这个想法产生之后,就好像受到惩罚一样,她的鼻子越来越热,感觉呼吸不上来了…… 骆绎声看不见她的脸,没察觉到她的异状,只知道她人软软的,好像站不太稳。 他一只手握着李明眸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说道:“我们就这样跳吧,我带着你。” 然后他的左脚就抬了起来,带着李明眸的左脚,一起往前跨了一步…… 就这么跳了几步后,骆绎声若有所觉地停下。 他抱住李明眸的后背,把她推开一点。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她的脸。 他说:“你……” 李明眸瞪着眼前这片赤.裸的胸膛,看见一汪鼻血淌在上面。 那行鼻血从朱砂痣往下滑,一直划过六块腹肌……红色的血和莹白色的肌肤,形成了一组淫.糜而鲜明的对比。 骆绎声问她:“你怎么了?” 李明眸的鼻腔还残留着一股热辣辣的感觉,她看着他胸口上的血,愣愣地、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对不起,吃太多……”榴莲了…… 没说完这句话,她就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倒去。 …… 在自然界里面,存在着一种会装死的小动物,叫做负鼠。当它因为受到攻击而过度紧张时,体内就会分泌出一种麻痹物质,使其看上去像是死了一样。 李明眸倒下去后,周围的人喧哗着,往这边看过来。 骆绎声托住李明眸软塌的后腰,把她稳稳抱在自己怀里。 他脸上温和绅士的表情渐渐褪去,就像卸下某种伪装,冷静到有些冷淡的表情从他脸上浮现出来。 他镇定地检查李明眸的身体,然后抱起她,撇下围观的众人,朝医务舱走去。 周围的人群神色惊惶,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去看看。远处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互相询问着“怎么了”,茫然地到处推搡,想挤上前来凑个热闹。 在涌动的人潮上方,沈思过显得尤其冷静。他站在观景塔上,静静地看着下方舞池的骚乱,既没有下去察看情况,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那么站在那里,站在原来弗雷娜号驾驶台的位置,看着人潮像蚂蚁般互相推搡,在热锅中打转,找不到出口。《 》 14、口蜜腹剑 李明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弗雷娜号医务舱的床上,周围叽叽喳喳的,好像围了几个人。 昏倒前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她感觉丢脸异常,害怕醒来后有人问她问题,便紧闭双眼,假装自己还没醒。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她吃了好多榴莲”“暖气可能开太大了”的说明下,随行的船医给她开了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点滴液。 针尖插入皮肉的时候,李明眸差点就要跳起来说“我已经康复了”。 船医没发现什么异样,帮“昏迷的”李明眸固定好输液器后,他把喧闹的学生们赶了出去,只留下背患者过来的骆绎声。 他吩咐骆绎声:“这点滴液大概要吊一小时,我出去一会,你看着她。” 骆绎声说“好”。 船医才出去一会,大门又“吱呀”响了一声,回来的却不是船医。 有些熟悉的女声在门口响起:“她怎么样?” 李明眸回忆了一下这把声音,发现是今晚骂她“看来是真的有病”的那个蓝色头发的女生。 她以为蓝发女生是在问她的身体,却听骆绎声回答道:“她不会跳舞,没有基础,但人挺可爱。” 李明眸这才想起来,骆绎声是沈思过委托来照顾她的,《弗雷娜》剧团的主舞——原来他刚刚是在测试她的舞蹈技术吗? 想到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以及骆绎声给出的“不会跳舞”的评价,她感觉更加丢脸了。 蓝发女生的脚步声从门口渐渐靠近,最后停在李明眸床边。李明眸听到自己的床帘“唰”地一下被拉开,好像有人在看她的脸。 过了好一会,蓝发女生在床边评论道:“长得也就那样吧,还不如孙维维好看。”孙维维是那个在学校门口拉横幅给骆绎声告白的系花。 李明眸:…… 她想起来了,刚刚有人叫蓝发女生周雪怡。那个跟系花争奇斗艳、送999朵玫瑰告白的白富美,就叫周雪怡。 可蓝发女生跟蓝发男生不是一对的吗?两人的异象交融,又都染了同款的蓝色头发,她还以为他们是情侣。 说起来,蓝发女生也有单独的异象,她□□流出的黑血是什么意思? 蓝发女生不知道李明眸醒着,站在她床边抱怨:“她又不会跳舞,也不知道沈导演怎么想的,找这些人来我们剧团有用吗?她一上船就昏过去了!” 原来周雪怡也是《弗雷娜》的剧团成员?虽然很丢脸,但对方说的没错,她确实不会跳舞……李明眸的脚在被子里偷偷蜷起来。 “你为什么要听沈思过的话来照顾她?他又不是你亲爸。” “明天再说好吗?我现在有点累。” “你终于知道累了。你就是人太好,今天她们拜托你帮忙干活的时候,你就应该拒绝的。我看那几个女的就是想泡你。” “……” “好了好了,不吵你,看你眼睛都累红了。待会还要帮忙看着这女的,真是的!” 喋喋不休地抱怨完后,蓝发女生终于开口道别。但是说完“拜拜”之后,她还在原地磨蹭了一会,仿佛还有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要说。 骆绎声并没有询问她,她自己磨蹭了大概半分钟,才从背包里拿出一条蓝色围巾,面无表情地说: “给你的,生日礼物。前阵子想学手织围巾,就随便试了下。第一个成品就给你吧,反正挺难看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故作不在意地说:“不喜欢的话,扔掉也可以。” 自说自话完,蓝发女生把围巾往骆绎声怀里一扔,也没听骆绎声的回应,就那么走了。 “咔哒”一声关门声响起,医务室里再次只剩下李明眸和骆绎声两个人。 李明眸心想:蓝色女生应该是害怕被拒绝,所以才故意说“扔掉也可以”。要是真的扔掉,她怕是会伤心的。幸好骆绎声是个温柔的人,一定会好好对待这…… 没等她想完,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门边的垃圾桶就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骆绎声在扔垃圾。 他把那条手织围巾扔掉了。 李明眸:!!!??? 骆绎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显得冷酷,也不显得不耐烦,就是很普通的没表情,仿佛他刚刚扔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垃圾。 扔完垃圾,他回过头来,李明眸连忙闭上眼睛。 听到脚步声重新靠近,李明眸忐忑不安,心里有些乱。她刚刚只是因为羞耻而不想睁开眼睛,现在是真的不太敢睁开了。 骆绎声来到她跟前后,并没有做什么,反而还帮她把没盖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李明眸等了一会,没等到骆绎声走开。他直接在她床脚的凳子上坐下了。 床脚响起一声细小的“咔嚓”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的开关打开了。一会之后,一股淡淡的烟味飘进了李明眸的鼻子……所以刚刚那是打火机的声音,骆绎声在她床边抽烟了。 李明眸觉得骆绎声看上去不像会抽烟的人,而且医务舱不是禁烟的吗?! 她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床脚,那里原来挂着块“请勿吸烟”的牌子。 她能肯定骆绎声看到了那块牌子,因为她上一次睁开眼偷看的时候,那块牌子是正着的。现在它被翻过去了,是骆绎声刚刚翻的。 骆绎声低着头,倚在那块禁烟牌子旁抽烟,看不太清楚表情。 香烟的火光明明灭灭,李明眸开始看不太清楚这个人了。 烟味越来越重,骆绎声抽完一根,又接着点了一根。 李明眸有点后悔装昏迷了,她一闻烟味就会咳嗽,但是昏迷的人应该不能咳嗽吧?她拼命忍住咳嗽的欲望,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昏睡的人。 第二根烟才刚点了一会,床脚断续发出的悉索声就停止了。大概有两分钟,李明眸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一室安静。 又过了一分钟,李明眸忍不住再次睁开眼,发现骆绎声睡着了。 他靠在她床脚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手里还夹着那根燃着的烟。 李明眸想起蓝发女生说的,她说他今天忙了一天,眼睛都累红了。 骆绎声可能是真的累到睡着了,夹着烟的手指松松的,那根烟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他夹着烟的手指正对着床单,烟头掉下去,肯定要烫出一个洞。 李明眸看着那根烟,心里有些纠结,不知道要叫醒他,还是要趁他睡着,帮他把烟掐灭。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门口又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吱呀”声——又有人进来了。 这次进来的仍然不是失职的船医,而是消失已久的沈思过。 自从两人在甲板分别后,李明眸一直没有见到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以为沈思过是听说了她晕倒的事情,特意过来看她的,于是连忙闭上眼睛,等待被检阅。 沈思过的脚步声渐渐来到床边,李明眸能感觉到自己头顶多了块阴影,可是等了五分钟,也没等到沈思过有什么表示。 骆绎声好像还在睡,沈思过没有叫醒他。他似乎也没有打算叫醒李明眸。 也不知道沈思过进来是干什么的,明明这么大个人杵在床边,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李明眸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眼帘,想作出渐渐醒来的样子。 可她这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因为压根就没人在关注她。 沈思过站在床边,背对着李明眸。他正专心地看着骆绎声,对李明眸的“醒来”一无所觉。 李明眸看着沈思过的背影,觉得他靠得骆绎声太近了——他几乎是贴着骆绎声的脸在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而骆绎声还睡得跟只猪一样。《 》 15、深渊 一股奇异的直觉袭上李明眸心头,她总觉得自己要立刻醒来,马上说点什么,不然紧接着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 在她犹豫的时候,空气中突然泛起一股水腥味,像是死水潭里沉积了无数腐败的鱼虾。 她被这股腥味熏得直欲作呕。那股恶臭如此浓烈,将室内原本弥漫的烟味彻底淹没,无孔不入地充斥着整个空间。 她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在那股臭味变得如有实质的时候,她看到沈思过歪了一下头,然后缓缓地靠近骆绎声…… 如果她没有看错,她觉得沈思过这个姿势,是想亲骆绎声的意思——嘴唇对嘴唇的那种。 可他们不是继父子吗?所有人,海大的人,媒体的人,都说他们是模范的继父子关系。 她看完媒体信息,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认为沈思过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和继父。 李明眸的脑子一团混乱:是她误会了沈思过此刻的动作吗? 毕竟沈思过是一个如此完美的人…… 她刚这么想完,惊悚的一幕就发生在她眼前: 沈思过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拉着,过分苍白的皮囊犹如羊皮纸一般,缓缓地从中间撕裂开来。 那场景就像是在揭开一层伪装已久的画皮,随着人皮一点点剥落,隐藏在其下的真实面目逐渐暴露出来…… 从额头往下,沈思过的身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裂缝一路撕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将他原本和善的面容割成两半。 这副皮囊如同一件破旧的衣服,从中间向两边缓缓剥落开来,逐渐显露出内部的模样。 被皮囊包裹在里面的,是一个恶心至极的怪物。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仿佛是被水泡烂了的腐肉,表面布满大小脓包,那些脓包有的已经破裂,流淌出黄绿色的黏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李明眸的瞳孔急剧收缩,冷汗如雨点般从额头和后背冒出,将她的衣服浸湿。 她之前所有的判断都被推翻了:表现得完美无缺的沈思过,看似幸福的家庭,还有所谓治愈创伤的舞台剧,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她搞错了,沈思过根本不是什么模范幸存者。 从来不存在模范幸存者。 就在她因为惊恐而全身发麻时,怪物的脸如同肉花一般缓缓盛开,扭曲的花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骆绎声的脸逼近。 肉色花瓣每逼近一分,李明眸的心就揪紧一分。她仿佛能看到那些花瓣上的黏液即将滴落在骆绎声的脸上,想象到骆绎声即将要被那恶心的怪物包裹其中的可怕场景。 她再也等不下去,猛地坐了起来。 就在她坐起来的瞬间,医务室的门又“砰”地一下,响得很大声——这次是船医,他终于回来了。 他说着话,快步走进来:“过时间了,输液管拔了吗……你怎么出这么多汗?”他看着坐在床上,满头大汗的李明眸问。 李明眸盯着床尾的沈思过,只见船医进来后,他还维持着那个将亲未亲的姿势,离得骆绎声极近。 他裂开的皮囊边缘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交织,随着蛇群的蠕动,那条裂缝逐渐收拢,裂成两半的皮囊也重新合上。 沈思过一动不动,缓缓地恢复了人形。 李明眸苍白着脸,声音沙哑地回船医的话:“我、有点热。” 船医走到她身边测探温度,顺便帮她拔掉输液管。 拔输液管的时候,他有些疑惑地问坐在输液瓶隔壁的沈思过:“大少,你在干嘛?” 此时的沈思过,距离骆绎声的脸,只有一掌宽的距离。 沈思过镇定地说:“他脸上有东西,我给他弄走。” 他的手在骆绎声脸上虚虚挥了挥。 见骆绎声没醒,他柔声喊道:“阿声。” 骆绎声还是没有反应。 他又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声。” 骆绎声终于醒了,迷糊地喊了一声“爸”。 他像是被惊醒的,手动了动,手指里夹着的烟终于掉了下去。 幸好那根烟已经燃尽,并没有把床单烫坏。 他们表现得太自然了,船医一点都没有怀疑。他继续关注李明眸的体温,疑惑地嘀咕:“体温不对啊,这怎么像是冷汗?” 骆绎声用带着点睡腔的语调问:“她怎么了吗?” 沈思过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李明眸,语气温和又关切:“醒来就好,刚刚真是把我吓到了。你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沈思过脸上仍然是那个一贯的微笑,有些腼腆羞怯,看着别人的时候,显得非常专注认真。 她之前在网上搜集沈思过资料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怎么一直是这样的表情,好像从来不会变化,永远都那么腼腆温柔。 她很少遇到会变化的异象,而且沈思过看着太好了,所以她一直没往另一个角度想: 一个人的表情之所以不会变化,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戴着面具——是那个面具在微笑。 所以那个微笑的表情,永远不会变化。 “你怎么不说话?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沈思过又问了一遍。 眼前的气氛如此自然融洽,就如同刚刚那可怕的一幕从未发生过。沈思过再次恢复了完美无瑕的姿态,神情温柔又关切,只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森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 李明眸勉强地笑了一下,僵硬地说:“我没事。我容易出汗。” ****** 李明眸匆匆说明了自己不会加入剧团,随后就说自己要回家了。 沈思过似乎还想劝劝她,但看到她满头大汗,最终还是忍住没说,只说“下次再聊”。 她匆匆整理衣服,不敢看向骆绎声的方向,就这么离开了弗雷娜号。 沈思过坚持送她下船,骆绎声没说话,但也跟了过去。 踏上陆地的时候,沈思过说他有车,想送李明眸回家。李明眸坚持自己打车,怎么也不肯上他的车。沈思过有些无奈,让她到家后给他发条信息,表现得体贴又关切。 在分别之际,李明眸回过头去看沈思过和骆绎声的背影。 这对继父子的感情仿佛真的很好,沈思过把手搭在骆绎声的肩膀上,好像在说什么笑话,把骆绎声逗笑了。 李明眸皱着眉头,心脏仿佛被一块巨大而冰冷的铅石重重压着。《 》 16、有罪之人 直到上了出租车,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李明眸才渐渐镇定下来。 她回过头,透过车窗看向后方,看着弗雷娜号离自己越来越远。 今天早上打车过来的时候,太阳高悬天空,一切都看起来很明朗。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天色已近黄昏,弗雷娜号,以及弗雷娜号上面载着的一切,都在暮色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李明眸已经不太能想起来,她白天刚下车,在码头远远看着那艘沉船时的心情了。 那座高塔,以及失去的船难记忆,都伴随着暮色,在她心中渐渐隐没。 现在她记得最清晰的,就是在医务舱里面发生的一切。 在医务舱里发生的画面,彻底改变了她对沈思过的判断。 这个姨妈、赵医生、媒体和海市人都觉得可靠的人,并且经由她自己考察后,也认为是最可靠的这个人。 他才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人。 她回想起沈思过藏得极深的异象,那具从中间裂开的皮囊,以及从皮囊中探出来的腐烂肉花,生生打了个冷颤。 这样的人,竟然说自己要筹办一台治愈船难集体创伤的舞台剧,而所有人都相信他没有问题。 这太荒谬了。 ****** 回到家之后,李明眸立刻打开电脑,重新搜集沈思过的资料。 她把之前看过的信息,又深入地捋了一遍: 沈思过的读书经历、工作经历、他身边的每一个亲人、他合作过的每一个同事…… 她一天晚上入侵了四所学校的教务系统、三间影视公司的后台、甚至还有档案局,凡是她能想到的信息,她都调查了一下。 但是一无所获。 查到的结果跟之前并没有不同:这个人非常完美,从小学开始就是三好学生,成年后变成三好市民,甚至还获得过海市政府颁发的优秀青年奖。 政府公告栏上,他的优秀青年奖的颁奖词是:【他在少年时遭遇弗雷娜船难,但这场苦难没有击垮他,反而给了他创作的灵感,坚定了他做慈善工作的决心。】 李明眸看得眼睛疼,转而查询起沈思过的婚姻生活。 她之前就查到过,沈思过跟一个叫骆颖的艳星结婚了——骆绎声就是骆颖带来的小孩。但她当时没有仔细看相关报道。 这次李明眸重点查了一下骆颖的资历,发现这个曾经的三级片艳星,比她想象的要红很多。 骆颖很有表演天赋,香港影视圈好几个著名导演,都对她表达过好奇和赏识。可惜骆颖在入行之初招人蒙骗,走错了路,还未婚生子,早早在正统的电影行业失去了立足之地。 虽说骆颖没有机会在正经电影里当女主角,但偶尔也会到这些剧组里打酱油——她就是这么认识的沈思过。 沈思过跟骆颖有过一次合作后,爱惜她的才华,坚持邀请她来自己剧组,还为她专门写过角色。 几次合作后,两人日久生情,在电视台的周年庆中,沈思过当着全世界的面,向骆颖热烈求婚,承诺会对她的孩子视如己出。 随后在一片不看好的倒彩声中,二人举办了世纪婚礼。沈思过对妻子的狼藉声名一笑而过,说是世人不懂欣赏。 婚礼之后,二人非常恩爱,从来没有绯闻传出,家庭关系也意外和谐。 在沈思过的努力下,沈氏也认可了骆颖。每个月的本家聚餐,沈家人都要邀请骆颖。因为沈思过的爱屋及乌,继子骆绎声也在本家聚餐的邀请之列。 久而久之,这家人的媒体形象也好了起来。 总之,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个完美的人,一段完美的人生,和一个传奇的家庭。 李明眸初看只是眼睛疼,但这些资料越看越多后,她渐渐有些毛骨悚然: 竟然有人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一点负面信息都没有透露出来。 从这些报道和周围人对沈思过的评价中,她能看出来:大家是真的觉得沈思过人很好,非常完美。 可是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人,无论是多好的人,都经不起深入调查——而沈思过偏偏经得起。 于是“经得起调查”这件事,它本身成为了一个问题。 ****** 对着这些滴水不漏的信息,李明眸想起了沈思过在精神病院的住院经历。 这段住院经历也是沈思过的一段传奇事迹——他因为船难而患上重大事故创伤后遗症,病情严重到要入院治疗。康复之后,他变成了一个想用自己的痛苦去帮助更多人的人,一个悲剧英雄。 这是对外的说法。 李明眸想了想,找到了“向阳精神康复中心”的网络备案信息——就是沈思过之前住院的地方——然后又循着漏洞,找到了他们的诊疗系统。 她花半小时找到了一个后台漏洞,抓取了一个刚登录过的员工的cookie,成功登上了这个系统。 然后她很快找到了沈思过的治疗记录。 她翻了翻沈思过的用药记录和治疗记录,发现这个病院不太正规——沈思过竟然在里面接受过电击矫正,并且高达16次。 正规的精神病院,不会提供电击矫正治疗,尤其还是应对“重大事故创伤后遗症”的治疗。 这很明显是一个错误的治疗方案。 沈思过不是海市前首富的儿子吗?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医疗事故了…… 但这个精神病院现在还好好的。 李明眸把沈思过的诊疗记录由头到尾翻完,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这个治疗记录有删节。 但资料迁移过几遍,她找不到原始记录了。 她想了想,在诊疗系统上找到了沈思过的主治医生的远程连接记录。 然后又顺着后台的日志,找到了这个主治医生的私人电脑。 这大概是一个很粗心的心理医生,因为他不但开错了治疗方案,也没有给自己的私人电脑设置密码。 花了并不长的时间,李明眸很快登入了这个人的电脑,她大概检索了一下,发现里面有543个视频,46条录音,和1789个文档。 她随便点开几个视频看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 竟然全都是色情内容。 她也不想一个个点开来看,调出了安琪——一个她自己研发的ai——让它帮忙找沈思过的资料。 半小时过去后,她得到了三条剪辑过的录音,一条35分钟,一条40分钟,一条23分钟,全都是沈思过和这个主治医生的谈话记录。 她把这三条录音听完后,得知了一个在网上从未出现过的新信息,愣在电脑前——沈思过在“向阳精神康复中心”的治疗项目,不是“重大事故创伤后遗症”,而是“同性恋矫正”。 这是一个违反心理治疗伦理的医疗方向,因为同性恋不是疾病。 而把沈思过送进精神病院,并强迫他进行同性恋矫正的,正是他的父亲,前海市首富,沈梦庭。 沈家对骆颖的大度接受,似乎有了答案——就算是拍过三级片的艳星,也比男人好。 但沈家人大概不知道,骆颖大概也不知道,在这段看似正常的婚姻中,沈思过对自己的继子,有着异乎寻常的关注。 但以上这些信息,都不是让李明眸最悚然的。 她听完那三条录音,发现沈思过在这三条音频中,反复讲起他跟一个叫程锦程的同性恋人的一天。 他用一种神经质的语气,说起自己跟程锦程在那一天是多么快乐:那天的天空是如何地蓝,他们笑得如何开心,他们还一起帮助了一个迷路的三岁小女孩。他们带着小女孩玩,帮她找到了父母。 那一天是2003年8月15日,是弗雷娜船难发生的那一天。 沈思过在三条音频里反复说起这一天。在他的讲述中,这一天是如此特别,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李明眸微微发着抖,退出了这个主治医生的私人电脑。 随后,她在网上找到弗雷娜船难的死亡名单,她没有让安琪检索,她就沿着那张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默念下去。 念到第342人的时候,她看到了程锦程的名字。 程锦程死在了2003年8月15日。 ****** 姨妈来电话的时候,李明眸正躺在床上,裹着自己的被子。 她放弃了检索沈思过的隐私,反正这人的人生轨迹,也大概能猜出来了。 她原本是抱着审判的心态去调查他的资料,真看完后,又觉得大概没有人有资格审判别人吧。 姨妈在电话里问她玩得怎么样,她这才恍然想起来,她答应了姨妈给她打电话,但忘记了。 姨妈最近在出差,她正在接洽沈思过给她介绍的海洋研究中心临时研究员的工作。虽然出差在外,但她一直都很记挂李明眸的进展。 她希望李明眸能答应进入剧团,有更好的生活状态。 姨妈在电话里问:“今天上船,弗雷娜号有给你留下什么特别感觉吗?” 李明眸漫不经心回答:“还好吧,没有特别的感觉。”她一直在想沈思过的事情。 她回答完姨妈的问题,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姨妈说,自己不能去《弗雷娜》剧团了。 她不想去,那里有很麻烦的人,和很麻烦的事情。 但没等她找好措辞,姨妈就很快乐地说: “太好了,你以后会交到朋友的。你今天在船上跟大家相处得怎么样?里面有你不讨厌的人吗?” 她大概误解了李明眸刚刚的回答,以为她今天玩得还不错。 李明眸僵住了,她不想撒谎,她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姨妈没等她回复,自顾自地展开了李明眸以后的生活。 在姨妈的想象里,李明眸非常好,只要她愿意跟大家交往,大家就会发现,她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她会被很多人喜爱,做什么都有人支持。她想分享快乐的时候,会有人陪她一同开心,她痛苦难过的时候,也会有人陪她一同哭泣。 “你一定会幸福快乐的,明眸。” 她用一种爽朗的语气总结。 李明眸无法回应她这番话。 姨妈刚说完这些话,电话里就传来她同事催促她看数据的声音。 李明眸刚刚想说的话,已经彻底说不出来了,于是便顺着姨妈同事的话,干巴巴地附和:“我会好好过的,你去忙工作吧。” 这场聊天,就这么中断了。 ****** 挂断电话后,李明眸度过了多梦的一晚。 她梦见自己在弗雷娜号上四处奔逃,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逐她。她非常害怕,却怎么也看不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 醒来之后,她感觉头重脚轻,仿佛是上火了——昨天吃的榴莲终于还是起了效用。 她汲着拖鞋,准备到厨房煲安神下火汤。 她小时候是个体虚的孩子,容易生病、容易受惊、还容易上火。无论她有什么毛病,姨妈都会给她煲这个汤。 神奇的是,明明听着不对症,但每次都能把她喝好…… 她在橱柜翻了一下药材,发现莲子心用完了。于是她又来到玄关,穿好鞋,准备去药店买莲子心。 结果打开大门,姨妈竟然出现了在门外。 就像上次李明眸在外面站了很久,没有敢进来一样,姨妈仿佛也在外面站了很久,看到门打开的一瞬间,她还愣了一下。 李明眸有些惊诧,还有些心虚:“姨妈,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在出差吗? 姨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愣愣看着李明眸。 李明眸打量了一下姨妈,发现她提着一个药店的袋子,里面仿佛是安神下火汤的药材。 然后她脸色苍白地问了一句话:“明眸,你昨晚是不是昏倒了?”《 》 17、幸福生活 姨妈声音沙哑:“沈导演跟我说,你昨天在船上昏倒了。我昨晚给你电话,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李明眸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做错了事情。 姨妈的工作好不容易有一点起色,她却没有尽好自己的本分。她没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生活,在外面到处昏倒,让姨妈担心,导致她提前结束出差…… 道歉的话来到了喉咙,下一刻就要脱口而出。 但姨妈的反应却跟她想象的不同。 姨妈没有继续问别的问题,也没有说任何话,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李明眸更惊慌了,她宁愿姨妈骂她一顿,说她不够坚强,做得不够好。 她无措地解释:“这不是什么大事,跟别人和弗雷娜都没有关系,只是我自己吃多了榴莲……” 她还没说完,姨妈就走了上来,紧紧抱住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李明眸有些紧张,她的身体绷得很紧。随着她的身体绷紧,姨妈的拥抱越来越用力。 风从走廊窗户灌入,裹着清晨的空气和阳光,抚到了李明眸脸上。她的心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渐渐平静,身体也放松下来。 两个人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李明眸看着姨妈掉落在地的药袋,莲子心从里面洒出来,骨碌碌滚出几圈,缓缓停在她脚下。 在这个用力到让人微微窒息的怀抱中,李明眸渐渐反应过来:在姨妈心里,只要她昏倒了,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都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 ****** 一小时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饭桌上,饭桌中间摆着一锅刚煲好的安神下火汤。 李明眸稍微有些不自在,在椅子上微微弓着背。 姨妈的眼睛仍然有些红,她认真注视李明眸,语气温柔:“你怎么看待我之前让你去看心理医生,和让你去《弗雷娜》呢?” 李明眸低着头:“我感觉……给你造成了很大的不便。我希望你能安心些,所以去看心理医生了,但我不能去剧团……”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我不想去……” 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姨妈缓缓道:“其实昨晚在电话里,我听出来了,你想跟我说退出《弗雷娜》的事情,但是你说不出口,我就假装不知道了。” 李明眸抬头看她。 “我还知道你不想去看心理医生。但我觉得我该帮你做这些事情……就像赵医生为她儿子做的那样。” 李明眸反应很大:“那样很累!你做得够多了,可以做想做的事情!” 姨妈莞尔:“我也希望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李明眸抿紧嘴唇。 两人沉默一会,姨妈继续说: “今天早上沈思过告诉我,我才知道你昨天在弗雷娜号上晕倒了。我感觉很羞愧。 “我让你去看心理医生、加入《弗雷娜》,是为了让你幸福快乐,不是为了给你造成负担。 “但无论我是怎么考虑的,我都造成了实质上的负担。” 李明眸不知道姨妈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慌张解释,声音很大:“你没有给我造成负担!” 姨妈笑了笑:“你这样看起来很好,就这个大声说话的样子。总算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同意了。 “我让你吃香菜,就是为了看你这个表情……” 李明眸涨红了脸,有些生气地重复:“我现在很严肃!你没有给我造成负担!” 姨妈的微笑平息下来:“可是明眸,你上面说,你觉得自己给我造成了很大不便,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所以这会不会是你的想法呢?造成不便的人是我——是我给你造成了不便。” 李明眸听不懂这句话,迷茫地看着姨妈。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勉强你做我喜欢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你幸福。有很多朋友、有喜欢的男生是幸福——但这只是关于幸福的很多定义中的一个。” 姨妈认真看着李明眸,郑重问她, “你现在的想法呢?你觉得怎样的生活是幸福快乐的?” 李明眸就着姨妈的话反问:“为什么幸福就是有朋友和喜欢的男生?”这个关于幸福的规定未免太窄了。 在草原看成群的野牛奔腾而过,用天文镜捕捉超新星转瞬即逝的爆发,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直到取得学术殿堂的桂冠,这难道不算幸福吗? 这明明这是很浅显的讨论,姨妈却意外露出一个凝重的表情。 她的目光似是被一层浓雾笼罩,语气意味深长:“为什么幸福是有朋友和喜欢的男生?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自己想起来。” 你可以自己想起来? 李明眸莫名联想到那座高塔,没由来地惊慌起来。她赌气道:“可是我感觉现在也很好。我不喜欢男生,也不喜欢朋友。为什么人一定要有朋友?” 姨妈为她的孩子话莞尔一笑:“当然不一定要有。我就没有朋友,也没有喜欢的男人。” 李明眸瞪大眼睛看着她。 “可是明眸,人是要有选择的。当你能够交朋友的时候,你可以选择交朋友,也可以选择不交朋友,这是每个人的自由。 “可是当一个人没得选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你没有的那个东西,是你真的不想要的呢?” 这个问题赵医生也问过。 李明眸沉默不语。 看她良久不说话,姨妈语气放温和了些:“先不想这些问题。我只说一件事:如果你想退出《弗雷娜》,我同意了。” 说完这句话,姨妈停下想了一会,作出结论:“但我们之前领了沈导演的情,如果要拒绝,得当面去找他道歉——我们一起去。” 李明眸小声问:“不是说一定要交朋友吗?因为要有得选。”这意思不就是要留在《弗雷娜》吗? 姨妈耸耸肩:“我没那么说。我说的是,以后你得自己去思考这个问题了。我不会再勉强你做任何事,所以你得自己寻找一种你觉得幸福快乐的生活。” 她语气很严肃:“你必须自己做,这会更难。” 两人谈话的后半段,基本都在说过几天去沈思过家道歉的事情。 姨妈非常烦恼,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在礼数上比较周到——毕竟她确实承了沈思过的情,海洋研究中心的工作已经确定下来了,她过阵子就要去那里出差。 李明眸没办法集中精神听,姨妈刚刚说的那番话,仿佛在她心中投下了一片阴影,遮蔽了她的注意。 明明事情进展顺利,她不但可以退出《弗雷娜》,以后可能也不用再去看心理医生了,但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姨妈的问题隐隐让她恐慌:你觉得怎样的生活是幸福快乐的? 她发现自己有点逃避思考这个问题。 ****** 等到确认了去找沈思过道歉的日子,并把一大锅安神下火汤喝完后,这场谈话就结束了。 李明眸游魂一样回到房间,打算找点事情做一下,好转移注意力。 她打开异象画册,准备把这几天看到的异象画下来。 首先是《441》和《442》,蓝色头发的男生,和蓝色头发的女生。 没有皮肤屏障的、跟外界任意交融的异象,还有双腿之间不停流出腐臭的黑血——这两个异象她都猜不太准。 然后是《443》的沈思过。 沈思过的异象很有欺骗性,她跟他接触了两次,才发现这个人有异象。 但看到他的异象后,她感觉他的秘密倒是很好猜的:穿着光鲜皮囊,内里却高度腐烂的、表里不一的人。 画到骆绎声的时候,她停顿了很久。 她本来想跟以往一样,照着顺序命名骆绎声的异象,那么它该是《444》。但这个数字未免太不美丽,显不出这幅画的特别。 这幅画也许是李明眸血淋淋的画本里最特别的一幅了,像是在丑陋世界里开出来的一朵独一无二的花。 她拿起马克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画上提了两个字,“沙耶”。 “沙耶”来自《沙耶之歌》。 《沙耶之歌》是这么一个故事: 男主角郁纪遭遇车祸后,视觉发生了病变。他看到的世界到处都布满了内脏和腐肉,人们看上去就像会移动的肉块状怪物,大家说话的声音则变成了怪兽的刺耳嘶鸣,连平常吃的食物都变得令人作呕,散发出尸体的味道。 在郁纪的眼里,他的朋友和女朋友都变成了怪物,所以他自然而然地疏远他们,变成了孤独一人。 后来郁纪在医院遇到了躲藏的沙耶。 沙耶害怕所有人,人们恐惧她、攻击她、疏远她,因为她是一个由肿瘤和腐肉组成的可怖生物。 她非常孤独。 只有郁纪不害怕她,因为在郁纪眼中,所有人都是移动的腐肉块,只有沙耶是美丽的少女。 两个孤独的生物,因为病态的理由走到一起,成为了彼此的救赎。 在《沙耶之歌》里,郁纪在遭遇车祸后,看到的世界变得扭曲。只有沙耶维持着少女的模样,是郁纪仅剩的美丽和愿望。 在现实世界里,李明眸在遭遇船难后,开始看到别人的痛苦秘密,那些秘密异象里,全都是腐烂的血肉和伤口,只有骆绎声的秘密是美丽的。 所以李明眸把骆绎声的异象画命名为《沙耶》。 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美丽生物。古怪的沙耶。 李明眸画下骆绎声的异象,猜测着他的秘密:为什么是赤身裸.体呢?他和沈思过的真实关系是怎样的呢?还有昨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她摆脱了姨妈的问题,陷入新的思绪,有些出神。 她回想起在舞会上,自己体验到的那种陌生感情,那种焦躁的、骚动的、像是热病一样的感情,它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纪录片的旁白从她身后响了起来:“越美丽的生物越危险,比如兰花螳螂……” 她回过头去,看到屏幕上正在介绍一只斑斓的昆虫捕食的画面。她常年在房间里播放《动物世界》,刚好今天播到兰花螳螂。 兰花螳螂是螳螂目中最漂亮的一种,拥有花瓣状的腿型,和粉、白、紫三色相间的体色。 它能伪装成花朵,凭借亮丽的体色吸引前来传粉的昆虫,当受害昆虫靠近时,便挥动有力的前肢将其牢牢抓住,再用锋利口器将其搅碎杀死。 李明眸看着兰花螳螂猎食的画面,看到那些被捕昆虫的残肢掉落在地上,生生打了个冷战,猛地把骆绎声的异象画盖上。《 》 18-20 第18章 蔷薇美人 小李:我真没偷拍美男,我想…… 姨妈询问了沈思过的日程, 确定了上门拜访的日期。 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李明眸终于开始紧张。 她没怎么跟有异象的人相处过——除了赵医生——但凡看到一个有异象的人,她都会远远躲开,更别说上前跟对方说话了。 她必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还要在这个前提下, 在沈思过和骆绎声面前做到礼数周到。 这对她来说有点难。 她提前一天让安琪搜集了一些社交辞令, 跟姨妈坐上去目的地的出租车时,她还在耳机里让安琪给自己特训。 姨妈和司机都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了,但等出租车驶进“海湾半岛”后,姨妈和司机也跟着紧张起来。 李明眸看着窗外的景色变化,不知不觉忘记了社交特训, 连安琪都跟着沉默了。 李明眸原来对有钱人住所的想象,就是大一点的别墅。 但真来到沈思过说的“海湾半岛”后,她发现有些细节是自己想象不出来的。 “海湾半岛”不是普通的别墅区, 而是占据着城市最稀缺的环礁湖景观, 每一寸土地都价值连城的“城中孤岛”。 它是海市最隐秘的富人居住区。 出租车登岛后,拐上了一条宽阔洁净的林荫大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是精心修剪过的名贵树种, 郁郁葱葱, 投下大片浓荫。路面上几乎看不到落叶或杂物,干净得仿佛被水冲洗过。 空气也陡然不同了,不再是城区那种混合着油烟、海风和拥挤人潮的复杂气味,而是弥漫着草木的清新, 和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 偶尔经过几户人家,都被高高的铁艺围墙或者浓密绿篱挡住, 只露出精致的屋顶一角。 李明眸没想象到的那个点是——这里明明离市区不远,却安静得异乎寻常。 这里听不到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闹或是邻居的争吵,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叶的细碎声响。车窗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 安静、整洁、秩序井然得有些不真实。 李明眸出神看着窗外,增加了一个新的认知:原来安静也是可以花钱买的,只是很昂贵。 司机的车开得很慢。他也在看外面,一边看一边感慨:“我家几代渔民,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海湾半岛的人不打出租车。” 姨妈笑道:“说不定你爸妈来过,这里以前是个渔场。” “啊?海湾半岛喔?!” “环礁湖的鱼类很丰富的……” 两人说话间,出租车沿着蜿蜒的道路深入,最终在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黑色雕花铁门前缓缓停下。 姨妈对了一下门牌号和沈思过给的地址,发现能对上,就让出租车先走了,然后跟李明眸步行到铁门前。 门卫确定了李明眸和姨妈的身份后,铁门才无声地向内划开。 没错,沈思过家竟然有门卫。 李明眸吃了一惊,终于切实感受到沈思过“海市前首富儿子”的这个身份。 但想到沈梦庭对沈思过做的事情,她心情又有点复杂,觉得当普通人也挺好的,胜在没有风险。 *** *** 从雕花铁门进去后,姨妈和李明眸才发现,不应该那么早让出租车走的,因为里面太大了…… 铁门里面的,与其说是一栋房子,还不如说是一座微型城堡。 这座微型城堡依着地势而建,错落有致,向两侧延展的翼楼仿佛拥抱着前方一片巨大得惊人的镜面水池,水池尽头便是波光粼粼的私人海湾。 这里看不到所谓的“邻居”。最近的另一处豪宅,也远在百米开外,被高大的树木和起伏的地形巧妙地隔开,只能隐约看到屋顶的轮廓。 按照门卫的说法,要进去会面的地方,还要走约莫五分钟。 姨妈抬头看了一下头顶的烈日,顿时噎了一下。 此时姨妈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沈思过打来的。他让她们在门口等一下,说他亲自出来接她们。 不知道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什么,姨妈一边说话一边张望,往一个方向走去,让李明眸在原地候着。 门卫早就回了岗位,李明眸自己在树荫下站了一会,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玻璃建筑,好奇地往那边走去。 走近了后,她看到玻璃屋里面郁郁葱葱的——这是一个半开放的玻璃花房。 走进花房后,她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目光陡然被眼前景象牢牢粘住。 在葱郁繁茂的花枝间,一个赤.裸的男人正专注地修剪着花枝。 是骆绎声。 花房内有一面篱笆墙,大约两米多高,上面缠满了爬藤玫瑰。 那些玫瑰是红色的,深深不一的红,像是火焰,又像是霞彩。浓郁而醇厚的红色肆意绽放着,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将整个篱笆墙都装点成了一片绚丽夺目的花海,像是要把所有生机都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在这明艳的背景下,骆绎声赤.裸的身躯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皮肤比李明眸记忆中的更加白皙。那天在宴会厅的柔光笼罩下,他的肌肤流淌着一层蜜色,让人联想到粘腻的、过分亲密的触感。 此刻在澄澈阳光下,他的肌肤还原了本来的颜色,透着一种近乎清冷的白皙,与周围热烈艳丽的玫瑰丛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下,李明眸莫名想到“荼蘼”这个词。她仿佛看到那洁白的肌肤深陷在玫瑰丛中,被花瓣染上深深浅浅的红色…… 玫瑰的芬芳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馥郁,隐隐透出一股甜腻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心跳加快。 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燥热,李明眸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但是下一刻,她又停下转头的动作,回想起之前画《沙耶》时的场景。 她画骆绎声的异象画的时候,总有一种自己在画春宫图的感觉。她是从他心口的朱砂痣开始画的。才刚画了一颗痣,她就开始觉得羞耻。 可等画完后,她才发现,没什么好羞耻的——因为那幅画上面的空白太多了。 骆绎声的腰侧肌肉是怎样的?小腿的线条怎么样?大腿应该粗一点还是细一点? 这些部分都是空白的,因为李明眸当时没敢看。 亏她还这么认真地羞耻,她压根也没看到多少真正羞耻的东西。 她竟然觉得有点亏。 她不会有机会再看到这样的异性裸.体了——这可不是在AV里看到的,而是面对面的。 退出《弗雷娜》后,两人不会再有交集,她能看到这副裸.体的机会,也就只有今天了。 想到这茬,她把头转了回去,死死盯住骆绎声——起码她可以把《沙耶》补全。 为了防止自己在无谓的羞耻心中移开目光,她把眼睛瞪到最大,并且禁止自己眨眼睛。 一会过后,她瞪大的双眼开始浮现出红血丝…… 两个佣人打扮的阿姨提着打扫用具,从李明眸不远处经过,窃窃私语: “这是今天来的客人吧,她在锻炼眼睛吗……” “她在看小骆先生。” “哦,那难怪。” “小骆今天穿这衣服没见过,打扮得怪好看的。” 两个阿姨走远后,李明眸脸红红的,也好奇起来:他打扮了?他穿的什么? 她好奇地打开手机摄像头,在镜头里观察骆绎声。 镜头里的骆绎声穿得很严实,外套是一件全身包裹的修身黑色风衣,里面是遮住半个下巴的高领毛衣,手上还带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风衣的帽子也被他戴上去了,遮住了上半边脸,显得很有神秘感。 他这打扮确实挺有造型感的,简直可以现场去走秀了……不过在家需要穿得这么讲究吗?她有些困惑。 她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不小心对着骆绎声按下了拍摄键,“咔嚓”一下,一声超级大声的快门声后,闪光灯亮了一下…… 骆绎声修剪花枝的动作顿住了,往快门声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躲在花房后面的李明眸。她的手从篱笆墙里探进来,手上拿着一只怼着他脸拍的手机。 李明眸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她故作镇定地对着前置摄像头,僵硬地比出“V”的手势,扯开嘴角笑了笑,假装自己在自拍。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然后放下花枝剪,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随着骆绎声越走越近,李明眸终于忍不住表现出慌乱的样子:不对,他为什么这个反应?他为什么朝我走来?他觉得我在偷拍他吗?(虽然刚刚确实不小心拍到了一张。) 她急忙把手机收回兜里,盲头苍蝇一样,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朝花房外跑了起来。 刚跑出几步,身后的骆绎声也跑了起来:“等等,你跑什么?那边有狗!” 恰好此时姨妈也回来了,她坐在一辆高尔夫球车上,沈思过坐在她隔壁的驾驶位上。 她见到李明眸往高尔夫球车的反方向一骑绝尘,疑惑地叫住她:“明眸!你去哪,我们在这边!” 李明眸听到隐隐的狗吠声,十分凶恶,跑动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又依着惯性往前跑出几步,才最终停了下来。 她背对着骆绎声和姨妈站了一会,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才回过头来。 她扯出一个笑脸,声如蚊蚋:“我刚想看看狗。” 然后她看着地面,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在经过骆绎声身边的时候,她仿佛听到一声浅浅的低笑。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个安琪,刚刚怎么没有上线提醒我不要跑! 第19章 火焰双瞳 小李: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看狗…… 李明眸坐上了沈思过的高尔夫球车, 听他跟姨妈聊了一路他太太骆颖养的狗。 李明眸低着头,因为丢脸和害怕,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 她来的路上背了一路的社交辞令,刚刚一紧张, 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算记得, 她也没信心当着沈思过的面, 说出这些寒暄的话。光是抬头看他微笑跟姨妈说笑的样子,她都会打个冷颤,不知道这个人模人样的人,什么时候会脱下人皮。 高尔夫球车驶过一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车速很慢, 风带着草木和远处海水的微咸气息拂过面颊。 李明眸目光掠过修剪成几何图案的灌木丛、闪着幽光的人工水池,以及远处仿佛悬于海天之间的无边泳池。这一切都巨大、空旷、精确得像一幅过于完美的蓝图,带着不真实的疏离感。 就像沈思过展现在公众面前的形象。 高尔夫球车驶过长长的庭院小径, 最终来到主建筑下方, 停在一扇低调却异常高大的深色木门前。 三人下了车,沈思过率先走过去, 动作随意地推开厚重的门, 侧身示意她们进去。 李明眸跟着姨妈迈过门槛,门内的空间瞬间包裹住她们。 高耸的挑空仿佛要将人吸进去,脚下是冰冷光滑、延伸向远处的大理石地面。光线从侧面巨大的落地窗涌入,照亮空气中微小的尘埃。 造型奇特的现代艺术品点缀在空旷的墙面上, 低矮的沙发组如同岛屿般漂浮在空间的中央区域。 整个环境空旷、冷峻、一尘不染,弥漫着一种被精心控制过的“极简奢华”气息。 然而, 李明眸几乎没来得及细看那些昂贵的细节。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攫住,牢牢钉在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巨大墙壁上。 那里挂着占据了整面墙的海报。 是骆颖的海报。 李明眸之前搜集沈思过报导的时候,看到很多关于骆颖的消息, 众人对她有很多溢美之词。他们形容她美得像一幅油画,那份美丽会汲取观赏者的视线甚至灵魂,成为画中的养料。 她当时听到这个形容,没有特别大的触动。她看着骆颖流传在网上的一些像素颇低的街拍,觉得是挺好看的,但好像也没有别的更深刻的感觉。 这只是一个靠美丽容貌被人记住的女人。 但当她看到那面墙上挂着的骆颖的巨幅海报时,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海报上的骆颖轻轻靠在一张复古丝绒沙发上,身着一件柔软的浅粉色吊带长裙,裙摆自然垂坠。一头微卷的长发如软云般散落在圆润肩头与纤细锁骨间,发梢泛着淡淡光泽。 骆颖跟她的孩子长得很像,但气质截然不同:骆绎声有隐藏的锋芒,骆颖却美得毫无防备。她表情柔和明亮,微微上扬的嘴角嵌着一对梨涡,看起来很好亲近。 她太容易让人想要亲近,又如此没有防备,让人想要把这枝玫瑰从枝头剪下来,扦插于瓶中,收藏在暗室,永远不示于人前。 也许她确实也成为了沈思过的藏品,作为他悬挂于城堡中的油画和海报。 但就算只作为藏品,画中人的眼睛也是有灵魂的,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明明曾经是三级片艳星,骆颖的眼睛却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带着一丝天真的笑意,以及很多直白坦荡的好奇。 画中人就这么直勾勾看向画外,仿佛她也对画外看着自己的人很好奇。 在这座冰冷宫殿中,画中的温暖笑容成为了唯一亮色,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会第一时间被这幅海报攫取全部的注意力。 姨妈也跟李明眸一样,看着那副海报,好一会没法说话。 几秒过去后,她才发出声音:“你太太真好看……我遗憾我的词汇量不大,只能说出这种程度的赞美。” 沈思过笑了笑,也看着那张海报,第一次露出像是痴迷、又像是迷惘的神色: “是啊,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人,我很爱她。” 他说话间,目光移到了刚刚进来的骆绎声身上,朝他笑了笑。就像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人儿子的、作为父亲的微笑。 那个微笑显得很普通平常,于是骆绎声也回了他一个浅淡的笑容。 姨妈留意到沈思过的眼神,感动又羡慕地叹了口气:“真羡慕你太太能遇到你这样的人,你看起来很爱她,也很欣赏她。” 李明眸听着他们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羡慕,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又闻到了沈思过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味……像是死水谭一样的气味。 今天见面到现在为止,沈思过都是正常的形象。他穿着他那身完美体面的皮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异状。 可是当提到骆颖,或者说,当他嘴上说着爱骆颖,眼睛却看向骆绎声的时候,李明眸再次闻到了那股恶臭的水腥味。 上次就是这股味道出现后不久,沈思过的皮囊就裂开了,露出了里面可怖的怪物。 所以李明眸一直提着嗓子,等沈思过的异象露出来,可是无事发生。 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臭味没有消失,一直萦绕在附近,沈思过的皮囊看起来变得浮肿了一些,像是要从他的身上脱下来,但那张画皮一直穿在他的身上,让他始终维持着人形。 李明眸也不知道,自己这口气该继续吊着,还是该放松下来。 *** *** 聊完骆颖,三人就在骆颖的海报下方坐了下来。 那里靠墙摆放着一张造型独特的茶几——仿佛是一块天然的巨大黑色火山岩,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边缘保留着粗粝原始的质感。围绕着它,是几张同样设计感十足、坐感却出乎意料舒适的深色皮墩。 三人就在这里完成了简单的谈话。 姨妈说明了李明眸无法加入剧团的原因,沈思过一直安静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质疑。 到了最后,他只是有些可惜地看着李明眸,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奇怪的是,李明眸道歉的时候,还想着安琪能给她一些提示,但是安琪像是死机了一样安静。 幸好有没有安琪都区别不大,她很好地完成了道歉,沈思过也原谅了她——起码他是那么说的。 大概是怕她们尴尬,所以在谈话结束后,沈思过还拉着她们说了一些日常。他说骆颖的新电影快要上线了,还赠送了她们几张电影票,表现得很爱慕自己的太太。 姨妈收下电影票的时候,李明眸不动声色抬头,看向那占据了整个视野的、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 海报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正静静地俯视着下方这三个人,给这场即将结束的对话,无声地笼罩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氛围。 就在谈话彻底结束,李明眸以为可以离开的时候,沈思过突然对姨妈说,有一些海洋地质学的问题想要请教一下她。 姨妈有些恍然,似乎没料到他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但还是详尽回答了。 李明眸本来就抬起屁股要走了,听到他们莫名其妙聊了起来,有些紧张。 果然,两人聊着聊着,沈思过说想让姨妈看一张海图,海图在楼顶书房,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准备移步去书房看海图。 李明眸愈发紧张,看到他俩走向旋转楼梯,便也跟着过去,紧紧跟在姨妈身后——那楼梯尽头没有开灯,看着阴森可怖,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她要确保自己在姨妈身边。 她静静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一段,沈思过跟姨妈说了好一会话,才发现她在身后。 他回过头来看她,有些抱歉地说,竟把她给忘了,问她会不会很无聊。 然后他回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不是想看狗吗?” 就在这时,骆绎声抱着一大束剪好的花走了进来。 沈思过便遥遥对着骆绎声招手,吩咐道:“阿声,你带她去看一下狗吧。” 骆绎声停下:“原来真想看狗啊?” 李明眸:“……” 她想给自己争取一下,声音很小:“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看……” 姨妈微微掩嘴,似乎很高兴她可以有小伙伴一块玩:“不是你说的想看狗吗?”然后偷偷瞟了骆绎声一眼,朝她做眼色,“你就去吧。” 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姨妈跟沈思过消失在旋转楼梯尽头。 *** *** 没过多久,李明眸又坐上了那辆高尔夫球车,骆绎声捧着一大捧花坐在她隔壁,前面开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司机。 司机跟她唠嗑:“小姑娘,怎么想到去看狗的?太太养的这藏獒,跟一般狗不一样,老凶了,只有小少爷逗得动,待会你让他摁着那狗……” 小少爷说的是骆绎声。 在司机的唠嗑声中,高尔夫球车经过了刚刚的玻璃花房,离狗舍越来越近。 李明眸跟着骆绎声下了高尔夫球车,司机留在上面等他们。 随着两人走近,一间尖尖的小木屋出现在前方,她开始听到狗吠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汪!” “汪汪汪!” “汪嗷嗷嗷!” 竟然还变声了。 李明眸有些吓到——她从小就怕狗。所以姨妈刚刚才揶揄她。 她强忍着,假装自己不害怕,停在原地评价道:“这狗……听起来很精神。” 在变装舞会上,骆绎声也说过她精神。 骆绎声有些莞尔,看了一下她的脸色,斟酌道:“其实我今天挺忙的,要把剪下来的这些花做成干花。你可以陪我吗?” 李明眸如蒙大赦,连声说了几个“好”字,率先转头,一溜烟上了高尔夫球车。 然后她坐在那上面,用眼神期待地催促骆绎声上车离开。 骆绎声:“……” 第20章 你很特别 小骆:你特别得仿佛一条小狗 上了高尔夫球车后, 司机揶揄了李明眸几句,问她这狗是不是长得很可怕。 李明眸也不知道,毕竟她没看到这狗——她还没进去狗屋,就停下了脚步。 骆绎声默不做声, 给她留了点面子。 等狗吠声听不到后, 李明眸还心有余悸: 骆颖长这么甜美好看, 养的狗却这么凶。 高尔夫球车回到了主建筑,李明眸跟在骆绎声身后,来到了这个空旷客厅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个壁炉,她刚刚都没有发现。 原来刚刚骆绎声抱着花枝进来,是想在这里烘干它们。结果被沈思过叫住, 被迫带她去看狗。 她想到自己给骆绎声添了麻烦,带着他绕了个弯,后知后觉尴尬起来:她从来都没想看狗, 只是因为“偷拍”了骆绎声后转身跑掉, 就随便找了个说辞。 现在他知道她不想看狗了,他会不会觉得, 自己刚刚就是在偷拍他? 她有些委屈, 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偷看了,只是不是用手机看的,而是用眼睛看的。 想到这里,她突然感到莫名的安心:反正人家也不算误解了她。 壁炉旁有张石桌, 和几张凳子。两人就在那里坐下了。 骆绎声刚刚表现得很体贴,但这人的体贴似乎是有额度的——又或者他是真的忙, 刚刚的说法不是托词——总之,招呼李明眸坐下后,他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 没有再跟她说话。 李明眸本来有些拘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是否应该主动发起社交,安琪也没有给她提示。 但想到他在医务舱里扔掉追求者礼物的样子,她又重新安下心来:骆绎声大概也不想跟她社交,所以她不用说话也可以。 做了这个决定后,她气定神闲,开始观察对面的骆绎声。 骆绎声面前摆放着很多刚剪下来的鲜嫩花枝,他先把这些花的刺剪掉,再把枝干剪成长短不一的长度,一枝一枝地挂在壁炉边上。 李明眸留意着他的动作,眼神紧紧锁住他变化的身体线条,一眼都不带眨的,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她还在继续刚刚的任务——记忆骆绎声的身体信息,给《沙耶》增添画面细节。 她一边记忆,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出评价: 骆绎声肩宽跟身高的比例大约是 1:4,很完美。胸肌还挺饱满的,腹肌有六块,块垒很明显。 侧身剪切花枝时,他腰侧会隐隐浮现出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隐匿和浮现。还有他的手臂线条,也会跟着他的动作浮动。尤其是小臂线条,绷紧又松开,像琴弦似的,怪好看的。 刚刚透过手机摄像头看,她发现他穿着衣服的时候,显得有些纤细,看不出来是这么矫健的人。 当他不穿衣服时,她明确意识到了:这个人确实是舞蹈专业的。 他剪切花枝的动作,就已经很好看了。不知道他跳舞的时候,身体剧烈运动起来,线条会有什么变化…… 她那天晚上因为过分紧张,竟然都没有认真看。 在她浮想联翩的时候,骆绎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记得自己不能移开目光的指令,于是直视着骆绎声,一动不动,也不眨眼。 骆绎声就看了她那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动作了。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骆绎声再次抬起头——李明眸还用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和动作在看他,像个雕塑一样,一点都没动过。 他眨了眨眼,还是没说话,继续低头,把手中玫瑰的刺一点点地剪下来。 又过了一会,骆绎声这次没再抬头。 他低头看着玫瑰的刺,一边动作,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她:“你不玩手机吗?” 李明眸秒答:“不玩,我手机大概死机了。”不然安琪不会下线。 等她回答完这句话,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骆绎声是不是觉得被她盯着,不太舒服啊?刚刚那两眼也是这个意思吗?所以叫她玩玩手机? 她的脸轰一下红了,“唰”地一下低下头,连一眼都不好意思再看骆绎声了。 要是安琪在的话,就会提醒她不要老盯着人看。之前她就试过一次,在街上盯着人发呆,结果被人找麻烦了,骂她“看什么看”。 可是骆绎声好像不是想骂她。问完那句话后,他开始跟她搭话。 “你平时会这样坐着很久,什么都不做吗?” “会、会的。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 他轻笑了一下:“还好,就是有点古怪。你看过《星期三》吗?里面的主角就叫星期三,她是个很奇怪的女孩……” 骆绎声娓娓道来,跟她讲了一个奇怪女孩的故事。然后他问她平时做什么,跟这个女孩相像吗?她发现他甚至能猜出她的一些喜好。 这么跟骆绎声聊了几句后……不,是被骆绎声问了几句话后,她发现自己没那么紧张了。她发现他好像是在……安抚她? 不过聊完之后,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她好像单方面向骆绎声透露了很多信息,可是关于骆绎声的一条信息,她都没听到。 就在这时,骆绎声整理他剪好的花枝,不小心把木桌边的花艺胶带碰倒在地上。 胶带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了李明眸脚下。 李明眸没有多想,下意识蹲下身去,想帮骆绎声捡。可是她才刚把眼睛探到桌子底下,就立刻火烧一样地把头拔了出来。 她的动作太大,额头“砰”地一下撞在桌角上,但是因为太震惊,她都没顾上痛。 ……她在桌子底下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虽说想要补充异象画的细节,但她看骆绎声的时候,都会习惯性把目光调整到他的腹肌以上。至于腹肌以下的,她会尽量避免扫视到那里。看到太多,也不太礼貌…… 但是刚刚蹲下去的时候,她忘记非礼勿视了。 骆绎声看着她的额头:“你没事吧?” 李明眸摇了摇头,眼光飘向空中,不敢跟骆绎声对视:“没、没事。” 骆绎声皱着眉头,说道:“不要捡了。” 李明眸语气很坚定:“我没事,我可以!”难得有机会可以增长关于异性身体构造的知识,可不能因为害羞就白白错失了学习机会。 她深呼吸一口气,再次蹲了下去。她一只手在地上摸那筒胶带,另一只手遮住了眼睛。过了好一会,才从指缝间偷偷张开一条缝隙。 ……太刺激了。 她把胶带捡起来后,骆绎声看着她涨红的脸,语气有些困惑:“怎么突然这样了?壁炉的火开太大了吗?” 她眼光再次飘向空中:“是有点热。” 骆绎声从座位上起身,微微弯着腰,越过桌面上的花枝和杂物,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他担心她不习惯跟人接触,用的手背轻轻碰她,没有用手掌。但是这没什么用,因为他只要站起来,李明眸受到的冲击,一定比他坐着的时候大。 她就那么愣愣坐着,看着他的腹肌,任由他把手背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怎么好像更热了?我去把壁炉关了吧。” 他说完话,拉开椅子,起身离开了客厅。 壁炉的火不是真火,也不知道在哪里关。 看着骆绎声的身影离开了客厅,李明眸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捧着自己狂跳的心脏,自言自语: “我好像干了一些要被警察捉走的事情……”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触发了安琪。 来到沈宅后一直沉寂的安琪,它突然说话了。李明眸的耳机里响起了它的声音:“这栋建筑里的摄像头高达129个,建议你现在就报警。” 李明眸下意识撇嘴:“你终于上线了。” 安琪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栋建筑的违法摄像头有129个,违法监控视频8975条,时长总计525976分钟。” 李明眸的表情茫然起来。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检查了一下,自言自语:“不是死机了,是坏了吗?” 安琪再次重复:“这栋建筑存在违法监控活动,建议你现在就拨打110。” 然后在李明眸的手机屏幕上,开始跳出大量的监控截图。 这些截图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骆绎声……睡觉的骆绎声、吃饭的骆绎声、甚至是洗澡的骆绎声;还有孩童时期的骆绎声、少年时期的骆绎声、成年时期的骆绎声…… 在所有的截图中,骆绎声都是瞳孔失焦的,他没有在看摄像头——他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 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出现在了这些画面里。 截图按时间顺序跳出。最后跳出的一张截图,是刚刚坐在壁炉边,裁剪花枝、跟李明眸聊天的22岁的骆绎声。 李明眸看了一下这个最新截图的拍摄视角,头慢慢往后转去。 在她身后的,就是那幅悬挂在墙上的,坐在复古丝绒沙发上的,骆颖的海报。 就在那幅巨型海报上,在骆颖的瞳孔映射中,那里有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不是眼前事物在骆颖瞳孔中的映射,而是一个摄像头——一个隐藏得极好的针孔摄像头。 李明眸的鸡皮疙一片一片地竖起来:“怎么回事?” 安琪说:“这是第一个摄像头。你想看看另外的128个摄像头在哪里吗?跟我来。” 李明眸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跟着安琪的指示,来到了那条盘桓的旋转楼梯前。 旋转楼梯的尽头没有开灯,看着阴森可怖,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她一步一步踏了上去,走完二十五个台阶后,她来到了二楼。 她跟着安琪的提升,走向左边的通道,大约走了五十米,经过一个三岔口后,她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前。 走廊阴森幽暗,只在上方有几扇小小的透气窗,阳光无法照射进来。 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李明眸抬脚,一步步往走廊尽头的门走去。《 》 20-30 第21章 鬼影幢幢 小李进小骆闺房打探一番,差…… 李明眸走过这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幽深黑暗,不知道会把她带去何方。 走廊是半封闭式的,外界的阳光经过顶端的通风口进来后,照在墙上, 影影绰绰的。声音从通风口传进来后, 也有些遥远的变形。 墙壁的两边堆满了蕨类盆栽。蕨类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 不能被阳光直照。因为常年不见天日,所以它们的造型大多比较奇诡,这些叶片是巨大的、扇形的针状,弯折扭曲,远远望去, 像是盘桓在走廊的巨大章鱼。 李明眸穿过巨大的扭曲叶片,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 “哒。” “哒。” “哒。”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安琪提示下, 停在那扇面前。 她把门放在门把手上, 缓缓推开。 一股木质地板清洁剂的气息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 首先是一种令人不适的空旷。 门后的空间极大, 挑高也很高,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精心设计却毫无生气的庭院景观,像一幅巨大的静物画。 墙壁是冰冷的白色, 地面是深色的实木地板,打磨得光滑如镜, 倒映着窗框的影子。 家具少得可怜:一张铺着灰色床单、毫无褶皱的单人床;一个极简设计的衣柜;和一张同样线条简洁的书桌,上面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盏造型冷硬的台灯。 书桌对面的墙上,有一个嵌入式壁柜, 上面陈列着为数不多的物品,全是奖杯和奖牌。 李明眸走到那些奖杯面前,终于确定了——这是骆绎声的房间。 “第三届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金奖”,“亚航国际舞蹈邀请赛现代舞一等奖”,“海市艺术学院年度汇演首席表演者”,“第十三届桃李杯金舞鞋奖”…… 她在网上看到过骆绎声的资料,这些全都是他获得过的奖项。 在这些奖杯和奖牌下方,陈列着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仿佛是电影剧组的成员合照,里面有骆颖和沈思过;另一张照片,是海大的学生合影,里面有骆绎声。 没有任何人的单人照,也没有家庭合影。 整体而言,这是一个空旷到略显怪异,但仍然在正常范围内的房间。 安琪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李明眸回过头去,细细观察房间内的细节,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骆绎声没有杂物。 任何一个人,只要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就一定会产生杂物:繁复而无用的小摆设、随手乱放的垃圾、丢在衣柜外面的衣服…… 但是骆绎声的房间没有任何杂物。他的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上甚至没有一丝褶皱。就像是……给别人参观的样板房。 她站在骆绎声的床前思考了一会,还发现一个稍显怪异的地方:骆绎声的床是摆在房间正中央的,就正正中中的那种,像酒店的床。 在家里的话,一般会这么摆放床吗? 就在这时,安琪的电子声在她的耳机中响了起来: “在129个摄像头里,这个房间占据了39个,加上外面走廊的6个,是这栋建筑里摄像头最多的一个空间。 “而这个房间的39个摄像头中,正对着床的摄像头,高达15个。 “在39个摄像头中,对着大床的15个摄像头,是像素最高的批次。” 李明眸的脑袋“轰”地一声,好像真的有人在她头脑里投放了原子弹一样。她的头皮炸了起来,耳鸣持续了好一会,眼前一片空白。 等耳鸣消退下去、眼前景象也重新浮现,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一片一片地冒了出来。 如果她后背有毛发的话,这时候肯定也跟猫一样竖起来了。 安琪将这些摄像头的位置一一报出来: “烟雾报警器,主吊灯,天花板气氛灯组,壁灯,奖杯1和奖杯5,电源开关,壁灯开关,门框高处踢脚线位置……” 这个看似普通的空旷房间,瞬间变成了一个全景敞视的、令人窒息的舞台,而唯一的观众,躲藏在看不见的屏幕之后。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些监控设备的终端……在哪里?”是谁在偷拍骆绎声? 安琪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是这栋建筑的主人,你刚刚聊天的人,他的ID名是沈思过。” 并不令人意外的答案。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出了呼唤声:“明眸?是你在、那里吗,明、眸……” 声音是轻柔的、和蔼的、亲切的、是沈思过的声音。 可不知怎么的,随着吐出的字越来越多,那句话中的和蔼和亲切在渐渐消散,就像是机器人的程序被卡bug了一样,变得断断续续。 随着被写入的程序崩溃,它即将要展现出它原有的、真实的、狂乱的语气。 “明、眸……” 随着脚步声响起,那个呼唤声在渐渐接近这个房间。 李明眸猛地看向房间门——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忘记把房间门关上了! “你在、里面吗……” 随着叫喊声越来越近,李明眸觉得自己不存在的毛发竖起来了。 她焦虑地四处扫视,发现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它的落地窗是不能打开的,唯一的一扇门已经被沈思过堵住了。 她焦急得在房间里乱窜,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床底下?可是床底下没空位! 书桌底下?它是敞开的,进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还有什么柜子,衣柜? 对、衣柜!!! 她飞快往衣柜的方向跑去。 “明、眸,你在里面、干什么……” 声音传到门门口时,李明眸已经跑到了衣柜前。 她额头上冒出冷汗,强忍着冲动,手指颤抖着,轻轻拉开衣柜门——她不敢用力,她怕发出声音,引起沈思过的注意。 拉开衣柜门后,她慢慢地、慢慢地钻进了进去。 沈思过进来房间的瞬间,她已经把整个身体都藏进了衣柜,并缓缓把柜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关上了。 等把柜门关严实后,她才感觉到自己身上凉凉的——就在刚刚的短短瞬间,她出了一身冷汗。 *** *** 沈思过走进了骆绎声的房间。 此时的房间已经恢复了原状,里面没有任何人。除了门敞开着,别的一切都跟原来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脚印。 一个没人来过的、没有痕迹的样板房。 沈思过踱步进来,把手指放在书桌上,一路划过去,像在感受桌面上的灰尘。 他一边抚摸着骆绎声房间内的东西,一边从嘴里发出声音:“明、眸,你进来、了吗……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房间内回荡,声音忽大忽小,音调高低起伏,像是被什么扭曲过,无法固定到一个频道。 李明眸躲在衣柜里,看着外面的沈思过,安静地、严实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衣柜下方是一扇透气的百叶门,她从百叶门的缝隙看出去,看到了一个怪物。 那层人皮已经完全脱了下来,像是某种鱼类的皮一样,黏嗒嗒地堆在房间门口。怪物从人皮里走了出来,在房间里游荡。 它的样子,比李明眸上一次在昏暗的医务舱里看到的更可怕,也更恶心。它的皮肤是腐败的灰黑色,又或者说它的肉是灰黑色的,因为它没有皮肤,那层人皮就是它的皮肤。 灰黑色的皮肤上布满脓液,和鼓起的脓包。有些脓包破裂了,里面流出伴有细密气泡的、粘稠的黄色液体。浓重的腐臭味从破裂的脓包中传出来,充斥着整间房间,渗透进衣柜里。 怪物拖拽着自己的身体,在经过的地方,留下一条长长的、布满恶臭黏液的拖痕。 当它从衣柜隔壁经过时,李明眸听到它蹼状的手指划在柜门上的粘腻湿重声,恶臭的黏液从柜门滑落,滴在下方的百叶门上。 “明、眸,不在吗,去、哪里了……” 李明眸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瞳孔微微放大,看着百叶门上的黏液缓缓蠕落,滴到地板上。 随着怪物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它在穿上人皮的声音。 一会后,门口传来“咔哒”的一声关门声。 脚步声隔着一扇门在走廊响起,伴随着“明眸”的呼唤声,渐渐走远。 确认沈思过走了后,李明眸才把捂住嘴的双手放下,大口地呼吸起来。 终于放松下来后,她发现自己全身凉凉的,穿在里面的衣服湿透了……她刚刚飙了一身冷汗,层层叠叠的,竟然把里面的衣服浸湿了。 她坐在衣柜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腿,把头靠在膝盖上,缓慢地深呼吸,等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安全了,没有被发现。 *** *** 抱着膝盖歇了一会后,她才抬起头,看向衣柜里的装饰。骆绎声的衣服颜色意外地跟她很相似,大部分是黑色和白色的,没有很亮眼的颜色。 衣柜是靠墙的嵌入款式,衣柜的吊顶做得很高。大部分衣服悬挂在高处,她坐着的时候,头顶还稍微有一些空位。 她有些困惑:挂得这么高,拿衣服的时候不会不方便吗? 不过骆绎声身高很显眼,应该有一米八八、一米八九,是特意挂得那么高的吗?为了适配身高? 等她把目光从吊顶上降下来时,她发现了他把衣服挂高的原因——她在衣柜的底部,她的对面方向,看到了一个枕头,和略显凌乱的床铺。 这个衣柜底部,好像才是骆绎声真正睡觉的地方。 第22章 社死了 小李终究还是被人当成精神病逮…… 就在李明眸看着衣柜里的床铺发呆时, 外面又响起了喊她的声音:“明眸!你去哪里了?” 这次不是沈思过,是姨妈的声音。 对,刚刚骆绎声去关壁炉后,她就跟着安琪的指示离开, 来到了骆绎声的房间。现在外面的人大概在找她。 难道沈思过刚刚找她,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想到这里, 她懊悔起来。就跟早上在庭院里偷拍骆绎声一样,她当时不应该跑,她刚刚见到沈思过,也不应该躲。 那只是异象,异象无法真正伤害她。她镇定一点, 假装看不到就是了。 现在她要怎么出去? 在她懊恼的时候,姨妈的声音开始有些着急:“明眸?人呢?” 伴随着姨妈的叫声,走廊外面也响起脚步声, 似乎有人在附近走动。 李明眸也着急起来:她得尽快出去, 否则待会让人堵在这里,就太尴尬了。她不应该出现在这么私密的地方。 她急忙打开衣柜门, 钻了出去。 她出去的动作太急, 不小心碰倒了衣柜里面的一个摆饰。 那是一个水晶圆球状的摆饰,“啪嚓”一声摔在地上,水晶外壳碎裂开来,里面的液体溅了一地。 李明眸:! 这声重物落地声后, 走廊外面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缓慢的、稳定的速度往这个房间走来。 李明眸:!!! 李明眸的冷静和稳定, 好像在刚刚躲避沈思过的时候用完了。随着脚步声渐渐逼近,她脑中那根代表理智的弦,“噌”地一声就断了。 她看着溅了一地的液体, 心焦如焚,随手从衣柜里扒拉出一块抹布,就往地上擦。 她的逻辑清晰简单:赶紧把地上的水擦干净,复原现场,然后假装自己是不小心闯进来的,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发现。 可是随着她抹地的动作,她发现那摊水变色了…… 别说擦干净水迹,现在已经不是水迹的问题了。那摊无色透明的液体,竟然随着她拭擦的动作,开始转变成深深浅浅的红色…… 她愣住了,头脑一片空白,又机械地重复了一下拭擦的动作。 随着她的动作,刚刚只在地上汇成一小摊的透明液体,现在开始大面积扩散,涂得满地都是,并且彻底转变成深红色了。 她停下动作,看着涂了满地的变色溶液,宕机的头脑中,像是自动程序般飘过一句话:哦,是有一些化学物遇到空气会变色,比如苯酚和氯化亚铁,其中有些也被用以制作精品摆饰…… 就在她看着地上的红色溶液发呆时,脚步声终于穿过走廊,来到了房间门口。 “咔哒”一声,刚被沈思过关上的房间门,重新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姨妈,也不是沈思过,是这间房间的主人,骆绎声。 李明眸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就这么看着骆绎声开门走了进来。 要是她今天也吃了榴莲,她现在就会昏过去,重演一遍上次的场景。但她今天身体状况良好,所以她只是愣在原地,完全宕机了,像个雕塑。 骆绎声进来后,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红色液体,和碎裂在地上的水晶摆饰;再看了一眼他洞开的衣柜门;然后才看向跪坐在原地,愣愣看着他的李明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明眸手中的那块“抹布”上。 然后,他的目光又从“抹布”回到李明眸身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蹙眉头、没有厌烦或者不耐、也没有生气。他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明眸看到他缺乏表情的脸,打了个冷颤,然后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自己还跪坐在地上。 这时候,姨妈和沈思过的声音也出现在走廊外面: “找到了吗?” “在你房间吗?” 李明眸慌张之下,不知道怎么的,眼泪瞬间就从眼眶里涌出来了。 她吓得崩溃,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还抽噎了两声…… 骆绎声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明眸,明眸在这里吗?” 是姨妈的声音。 李明眸又重重地抽噎了一下。 骆绎声静静看了她一会,慢慢地走出去,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突然,房间内又只剩下李明眸一个人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听到骆绎声在外面说:“不在里面,可能出去透气了吧。” “出去找找。” “别太担心,这么大个人了,不会丢的。” …… …… …… 一番敷衍后,姨妈和沈思过的脚步声走远了。骆绎声还站在房间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推门进来。 大概等了半分钟,他才再次打开门,从外面进来。 李明眸“蹭”地一下站起来,还立正了。 她带着哭腔说:“我、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解释些什么,可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些什么。 骆绎声听她“我”了两声,大概是等着她解释。可她“我”了两声后,后面就没有后文了。 室内一片寂静,李明眸后颈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 等了一会后,骆绎声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很公式化,嘴角呈三十度翘起,微微露出一点牙齿,像是牙膏广告上的模特笑容。 “你刚刚在外面探索,不小心迷路走进来,然后不小心打翻我的东西,着急之下,打开我的衣柜随便扯了件衣服,想帮我把地上擦干净……” 他给李明眸补全了行动逻辑,语气非常温和,但是语调很平,没有丝毫起伏。 他说完后,看到李明眸愣着不会接话,又慢吞吞问了一句:“是这样吗?” 李明眸激灵灵地抖了一下,结巴地说:“是、是这样。” 骆绎声又说:“你现在能把我的内裤放下了。” 李明眸迷茫地看着他:内裤?什么内裤? 骆绎声保持着那个微笑:“你右手。” 李明眸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瞬间瞪大双眼,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原来她刚刚从衣柜里随手扒拉出来擦地的“抹布”,竟然是骆绎声的内裤! 这是一条黑色的内裤,上面染上了深深浅浅的污渍,是她刚刚擦地沾上的变色溶液。 她刚刚太着急了,没发现这是内裤,甚至还一直拿着它,就当着骆绎声的面! 她的身体比她的头脑反应得快,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她已经在慌张之下,把骆绎声的内裤扔在地上了。 下一个瞬间,她反应过来,立刻又迅猛地把内裤从地上捡起,紧张地语无伦次: “对、对不起,我拿回去洗了还给你……不、不对!我现在就洗干净帮你晾干!” 在她语无伦次的时候,骆绎声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觉得自己搞不好会被打,吓得后退几步,后背贴在墙上。 这次骆绎声没有体贴地跟她保持距离,直到把她堵在墙上,他才微笑着,从她手里夺过了那条内裤——没错,是“夺”的,他还用了点力气。因为李明眸在紧张之下,大力拽紧了他的内裤。 他把李明眸堵在墙上,就那么当着她的面,把手移到了垃圾桶的上方——垃圾桶在他隔壁。 然后他放开手,任由手里抢回来的内裤自由落体,“啪”地一声,掉进了垃圾桶里。 “没关系,脏了就不好穿了。我还有很多内裤。” 他是微笑着说出的这句话,语气也很温和,但李明眸总觉得毛毛的。 等这句话说完,他才后退几步,给李明眸留出移动的空间。 “出去吧,你姨妈要走了,她找了你很久。” “嗯、嗯。” 李明眸低着头,从骆绎声留出的缝隙中挤了出去,逃出了他的房间。 *** *** 等出了房间,回到一楼客厅,终于见到姨妈的时候,李明眸有种逃出生天后骤见监护人的感觉,立刻就跑了过去。 姨妈找了她半天,见到她出现,责备的话先说了出来:“你这孩子,打你电话你……” 说到后面,看到李明眸泛红的眼圈,她停下责备,眼神狐疑。 李明眸也顾不上这是在别人家里了,她一下子就冲到姨妈怀里,紧紧抱住她。 紧接着,沈思过出现了,他又恢复了翩翩人形,很有风度的样子,开始打圆场:“没关系,找到了就好。” 骆绎声也从房间出来了,他看着李明眸,帮她解释道:“她刚刚在洗手间,好像是肚子有些痛。” 李明眸悄悄从姨妈的正面,移动了一下,藏到了姨妈的背面,好避开这对父子的目光。 姨妈的笑容尴尬了起来。 骆绎声微笑:“她不舒服,您早点带她回家吧。” 然后她就结束了自己多灾多难的一天,被姨妈领回家了。 第23章 迷雾重重 小李:我怀疑你们家不止人夫…… 当天从海湾半岛离开的路上, 李明眸感觉非常绝望。如果人可以因为丢脸而死,她应该已经死在回家路上了。 “以后没办法再体面地生活了……” “被开除人籍了……” 她趴在车窗上,心里满是灰心的想法。 姨妈什么也没问,她在隔壁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就是为了避开姨妈视线, 所以她才趴车窗上的。 回到家后, 她灰心地拿出几套高数题开始做:极限与连续、导数与微分、中值定理、不定积分与定积分、多元函数微积分…… 高数题可以迫使她集中注意力, 无暇关注烦心的事情。 她难过的时候就会做高数题。 她把这些套题全部做了一遍,尝试缓解自己的忧郁。 但是之前特意收集的套题很快就做完了,她找不到更难的竞赛题了。 她对着填满的试卷,才停笔没多久,骆绎声的内裤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顿时“啊”了一下, 发出仿佛被门夹到的声音。 姨妈听到喊声,从她房间门口经过,根据她桌面上高数题的厚度, 判断出她现在心情很糟糕。 姨妈终究还是没忍住, 装作毫不好奇的样子,问她:“下午发生了什么。” 李明眸没有回答, 她默默拿过姨妈的拖把和拖把桶, 把房子里所有的地砖都拖了几遍,直到这些地砖光可鉴人,仿佛用水涮过。 然后又把马桶刷了几遍,顺手把墙上的瓷砖也刷了。 直到累得想死, 她感觉仿佛没那么烦恼了。 此时她只想吃饭。 *** *** 次日是星期一,回到海大上课后, 李明眸开始躲着骆绎声。 虽然他们原本也不会见面,毕竟在《弗雷娜》之前,他们同校两年, 也一直没见过。但为了安全起见,她每移动到一个新场所,都会先观察一下,骆绎声会不会在场。 艺术学院和信息学院相隔3公里,两人上大课的教室也不是同一栋教学楼;据她观察,艺术学院的人课后经常出现在活动中心,而她只去图书馆;食堂也是安全的,骆绎声不在学校吃饭。 就在她渐渐放松警惕,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时候,她在宋教授的《人工智能开发史》选修课上见到了骆绎声。 她是宋教授的助教,那天是这门课第一次开课。她在教室门口见到骆绎声的时候,反应非常迅捷——她当场就躲到了教室门背后。 骆绎声当时正从教室门外进来,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会,就走过去了。 李明眸还在门后躲了一会,直到宋教授进来,到处都找不到她的时候,她才灰溜溜地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然后在那节课的上课过程中,她整节课都看着教室窗外。包括在帮宋教授点名的时候,她也是看着窗外面喊的名字,然后听个响,也不知道是谁在喊“到”。 第一节课结束后,她求宋教授别让她当助教了,放她走吧。宋教授一通反求,她没熬住,终究还是没走成。 打那之后,她就每个周二都要见骆绎声一次——就是《人工智能开发史》的上课时间——就跟定期上刑一样。 有些学生会偷偷旷课,她暗暗祈祷骆绎声也可以那样做,并在内心给出特殊待遇:如果骆绎声旷课,她可以不登记他名字。 但骆绎声从不旷课,他甚至不迟到早退。 这很令人绝望。 唯一可以称得上安慰的一点,就是骆绎声从不在课上跟她打招呼,在走廊遇到的时候,也不会看向她——他表现得就像不认识她一样。 李明眸暗暗松了口气。 *** *** 因为时不时会看到骆绎声,她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她之前很想逃避的问题——自己是否应该把监控的存在告知骆绎声。 对于那天看到的那129个摄像头,她一直觉得很介怀。 那天拜访沈思过家里,虽然她跟骆绎声发生了一些尴尬,但对她来说,她受到的最大冲击,其实是来自那些摄像头,而不是跟骆绎声的矛盾。 那些摄像头的存在,佐证了沈思过的异象:这个人表面深爱自己的妻子,对妻子带来的继子视如己出,是个众人交口称赞的绅士。 但实际上,这个绅士在继子的房间里装了39个摄像头,持有继子的违法监控视频8975条,时长总计525976分钟。 追溯到第一条监控中骆绎声的年纪,沈思过甚至有可能是个恋童癖。 无论一个人过去发生了什么不幸,都不应该成为他伤害他人的理由。况且这些行为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了。 沈思过这样对待自己的继子和妻子,是不对的。人不能这样对待他人。 要是她没看到就算了,但她已经看到了,并且当事人还时不时出现在她面前,她很难假装自己完全不知情。 在正常情况下,她可能会直接把这件事情告知被监控的当事人,又或者直接报警。 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骆绎声的异象。 一个人无法宣之于口的、最痛苦的秘密,才会形成异象。 她没去海湾半岛的时候,她猜测过很多次:为什么骆绎声的异象会是裸体? 在看到那些摄像头的时候,她有了一个全新的猜测:骆绎声可能知道自己被监控了。 “赤身裸体”的异象,能对应上“被摄像头观察和记录”的表象。 而且骆绎声很可能是睡在衣柜里的,他衣柜里有床铺——在某程度上,这可以佐证她的猜测,因为衣柜的里侧没有摄像头。 如果这个猜测准确,就会出现新的问题: 如果骆绎声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他为什么忍受?他跟沈思过那看似亲密的继父子关系,又是怎么回事?就算选择忍受,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她尝试过入侵沈思过家里的网络,寻找答案,但安琪那天死机的原因很快找到了——沈思过可能是知道自己的电脑里有很多不能让人看见的秘密,他家网络的防护程度十分夸张。 硬件安全模块物理锁和温控熔断,零信任网关和硬件沙箱嵌套,量子密钥分发光纤专线…… 简单来说,快要能赶上银行网络的防护程度了。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做的。 她尝试半天,连入口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触发了两次异常检测,差点被对方追踪到真实IP。 她赶紧用跳板跳了三次,才把自己的痕迹抹干净,捏着冷汗停了手——再试下去,怕是要被人逮到。 但这次入侵也不是毫无所获,她专门攻击那套监控设备,找到了一些零碎的监控录像片段。 只是这些监控录像非但没能解答她的问题,反而还加深了她的困惑。 她一共获取了96分钟的监控片段,在这96分钟中,骆绎声从不看镜头,偶尔对着镜头时,他的眼神也是失焦的——他似乎没有意识到镜头的存在。 里面也有两段骆绎声跟沈思过相处的录像,他们竟然是正常相处的状态,仿佛他们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家庭。 只从这96分钟来看,骆绎声似乎不知道监控的存在。 但从异象上推测,李明眸怀疑他知道,只是假装自己不知道。 她没法确定这些问题,所以不知道是否应该把监控的存在告知骆绎声。 因为一个人无法宣之于口的、最痛苦的秘密,一定不会想让第二个人知道。 如果骆绎声知道监控的存在,只是不想说出来,那他一定不乐意她指出来。 无论是沈思过的秘密,还是骆绎声的秘密,她都不应该知道。 假如她知道,她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知道。 她在赵医生那里冒险过一次,不但失败了,还招来了别人的厌烦和麻烦,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况且赵医生跟她认识很久了,骆绎声跟她却只见过几面。她没道理为了一个“陌生人”涉险。 这样做……应该是可以的吧?她有些不安地想。 第24章 被当怪人了 小李:精神病竟是我自己?…… 李明眸不想为陌生人烦心, 但放弃入侵沈思过的网络之后,她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又在海大论坛里翻找起骆绎声的信息来。 没错,她现在对骆绎声很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的那个“好奇”。 海大的论坛一直有很多骆绎声的八卦楼, 而且大部分都是八卦的偷拍贴, 除了置顶的那个贴,她以前从来没打开过其他贴。 她今天一次过全部刷完了。 在浏览了大量骆绎声的偷拍帖后,她心里产生了一个疑惑: 骆绎声的衣品虽好,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经常穿得很严实:他的衬衫纽扣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 T恤也从来不穿低领的,偶尔还戴着手套。 总而言之,从脖子以下, 都捂得牢牢的, 连锁骨都不露。 她想起来,在变装舞会当晚, 还有女生抱怨骆绎声“起码把锁骨露出来”。 她当晚的好奇重新被勾了起来:他那天晚上到底穿的什么衣服, 拿到的“最华丽妆容奖”? 她在最近的热帖里翻了翻,很快翻到了一张叫《万圣舞会美人鱼服饰,感谢骆同学的宣传》的贴子。 在这张帖子里面,骆绎声一身莹白色的鳞片, 鳞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流溢着七彩色泽, 一闪一闪的,延伸到他的下巴和侧脸上。他的侧脸画着鱼鳃。下装并不是鱼尾,而是很多流苏做成的衣摆, 像是某种深海鱼飘逸着的流光溢彩的尾巴。 难以置信,一个男人竟然能打扮成美人鱼的样子,而且看上去很华丽,一点都不违和。 发帖的楼主是服装设计学院的女生,她说这服饰是他们小组的毕设作品。导师对这作品不太满意,说它是形式主义,因为没人能压得住这样的衣服。 楼主在帖子里详细地感谢了骆绎声的帮助,说如果没有他,这毕设作品就要被打回来了。 其实她老师评价得没错,这衣服除了骆绎声,没人压得住。但在骆绎声身上,它却是能能拿到“最华丽妆容奖”的作品。 在这张帖子下面,很多女生都在尖叫,说“骆师兄就是最好的衣架子”,“化腐朽为神奇的男人”,“你就是我猴子的爸爸了”之类的。 在这些花痴的回帖里面,李明眸眼尖地注意到,有个女生在抱怨:“今天的骆师兄依然连手套都没有脱,我准备给他颁贞洁牌坊了。” 这条消息有好几个人回复,说骆绎声总是穿得很严实,她们很期待和他一起上游泳课之类的。 所以之前那个想法不是李明眸的错觉——骆绎声是有意穿得很保守。 一个平时穿得严严实实的人,在异象中却是赤身裸.体的,他还拥有一具最美艳的皮囊——在这诡异的对比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真的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吗? 李明眸的心情沉重起来。 把贴子再往后翻一点,她竟然看到了自己的消息:她作为骆绎声的舞伴,也出现在了照片上。 在李明眸和骆绎声的合影下面,众人纷纷留言:“这女生长得一般”、“一点都不装扮,太没礼貌了”、“实在是平平无奇”、“不如那个猫妖娘”之类的。 柠檬精们酸了十多楼后,帖子的画风突然转变——李明眸的获奖历经被扒出来了。 大家都不太认识李明眸,本来想扒点她的黑历史。 但是扒着扒着,她们就扒出了李明眸在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信息安全与对抗技术竞赛、信息安全技能竞赛的辉煌获奖经历。 上面发言的人都觉得脸很疼。 有人在帖子下面回复: “这些竞赛好像都挺出名。” “卧槽,我跟她选过同一门课,她看起来很普通啊!” “她是被智慧女神附体了吗……” “听我搞电脑的男朋友说,这个女生在他们学院还挺出名的,就是不太跟人往来。” “想不到这样的人也喜欢骆绎声,我们普通男生是不是没机会了?” …… …… …… 看着这些人的回复,李明眸稍微觉得有些无语:她这些成绩以前都被全校通报表扬过了,一点都没瞒着他们的。 虽然她也没主动提,但这些成绩竟然是因为桃色绯闻才被大家发现的。 海大好歹是一流学府,她以为大家会更关注学习的。 李明眸兴趣缺缺地关上学校论坛,因为骆绎声的问题,心中阴影重重。 她在想:就算自己没有告知监控的义务,是不是也应该旁敲侧击地跟他确认一下,他对摄像头是否知情呢? 可是要怎样旁敲侧击?她也没有这种高级技能。 唉,果然只要扯上跟别人的交际,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 *** 两天后的《人工智能开发史》中,李明眸强忍着害怕尴尬,想跟骆绎声说说话。 但骆绎声一直被人围着,她在附近徘徊了五分钟,还是没敢上前突围。 她沮丧地想:要是自己有骆绎声的联系方式就好了……不用面对面谈,“旁敲侧击”的难度想必会降低一些。 在上课之前,李明眸作为助教负责收作业,学生们上讲台来交作业。 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等骆绎声上来交作业的时候,她可以顺便问他要个联系方式。 但她等了许久,骆绎声也没有上来交作业——最后是许由美帮他一起交的。 许由美就是变装晚会上的那个猫妖娘,她跟骆绎声是同一个专业,还选修了同一门课程。李明眸常常看到他们一块来上课,两人似乎挺熟悉的。 她收了许由美交上来的骆绎声的作业后,鼓起勇气问她:“你……” 许由美反应了好一会,看到周围没人,才知道她是在跟自己讲话,于是便站在讲台,等着她讲下去。 李明眸“你”了好一会后,终于说下去:“你……能不能给我骆绎声的联系方式?” 许由美眨眨眼,像是没想到李明眸会问出来这样一个问题。 她先回头看了座位上的骆绎声一眼,才跟李明眸说:“我得先问问他。” 李明眸很感激:“谢谢你。” 然后李明眸看着许由美走到骆绎声身边,跟他说了一会话,随后他抬头看了讲台的李明眸一眼。 李明眸有些尴尬,把头别向窗外,假装自己在看风景。 课程结束的时候,学生们一窝蜂往门口涌去,准备去饭堂抢占高位。 许由美逆着人流,神秘兮兮地来到讲台。 李明眸以为她是来给自己骆绎声的联系方式的。结果许由美来到她面前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他不跟不礼貌的人聊天。”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李明眸,仿佛想问些什么。 此时门外响起了骆绎声喊许由美的声音,于是许由美也没等李明眸答话,便往教室门口走去了。 李明眸:??? 她就这么一头雾水地,看着许由美和骆绎声结伴离开。等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她才反应过来: 骆绎声没有给她联系方式。 他不想给她联系方式。 李明眸的反射弧非常长。 她抱着自己的书包,先在食堂吃了饭,然后又在483上坐了半小时,半小时后到家,她开始刷牙。 直到刷牙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当成变态了。 骆绎声觉得她是变态,不想被她缠上,所以拒绝给她联系方式。 在得知这个结论的一瞬间,她气炸了。 但想到骆绎声的那条内裤……她……她无法反驳。 虽然没法反驳,但她还是有些羞恼:她又不是真的要缠他!在《人工智能开发史》重逢,她是无意的,她也很讨厌! 而且他的联系方式,她分分钟都能知道!作为一个黑客,她想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多的是方法!问别人要,也不过是礼貌一下罢了! 这么悻悻然想完后,她漱完口,看着镜子,有些发愣。 她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微妙的庆幸:骆绎声不肯告诉她联系方式,这样也好。 既然他们是不认识的人,那骆绎声的事情,就与她没有关系了。 她不用担心自己卷入奇怪的麻烦。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枕头上,想起骆绎声每天在课上被众人簇拥着的样子,以及他今天跟许由美融入人群的背影。 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她赌气地想:反正他过得很开心,哪里需要不相关的人来操心! 第25章 重新打招呼 小李被小骆打招呼后,撞树上了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 李明眸没有要到骆绎声的联系方式,但也在周二的《人工智能开发史》与骆绎声和平相处着:她一如既往地被骆绎声无视着,见到面谁也不跟谁打招呼,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她一直对自己问骆绎声要联系方式被拒绝的事情耿耿于怀, 她搞不明白: 在一般的社交礼仪中, 一个人问另一个人要联系方式, 是不好毫无理由拒绝的吧?骆绎声不但拒绝了,竟然还说她没礼貌。 但在课上观察了一阵子之后,她倒是有发现,骆绎声不爱给人联系方式的原因:这门课上,竟然有女生在购买和兜售骆绎声的联系方式…… 她有一次上厕所的时候听到, 两个女生在聊天,说某某有骆师兄的联系方式,加一次100块, 但不包通过。 她当时听到, 心中十分震撼:骆绎声的联系方式还能卖钱呢? 怪不得她问许由美要骆绎声联系方式的时候,许由美表情这么微妙。 听这些女生说, 那个某某也有其他艺术生的联系方式, 包括许由美的。 但因为许由美的联系方式比较好加——只要当面问她加好友的,她一般都会加——所以她的联系方式便宜点,加一次50块。 那天李明眸在厕所里待了20分钟,就为了听外边化妆的女生聊闲话。 听完有点感慨:原来学校还有这种灰产呢? 这些艺术生好受欢迎啊……这门课刚开没多久, 她就发现了,只要一下课, 聚在骆绎声和许由美周围聊天的人就特别多。 但没过几天,她发现受欢迎也有受欢迎的烦恼。 *** *** 在一次《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间,有几个男生聚在教室后门楼梯角的位置, 一边抽烟,一边暧昧地说许由美坏话,说什么“艺术生很笨”,还说许由美“骚”。 李明眸当时在楼梯转角听到,非常生气。 因为这些男生说许由美“骚”的论据,就是她的联系方式很好要,谁跟她说话,她都是笑脸迎人的,想约她出去吃饭也很容易。 但这些男生跟许由美说话的场景,李明眸都看到过:分明是这些男生腆着脸要跟许由美说话,许由美稍微回一下,他们就很开心,要是许由美能答应跟他们出去吃饭,他们更是感激涕零。 想不到这些人私下却聚在一块,这样说许由美的坏话。 几个男生抽着烟,气氛醺醺然,越说越过分: “她应该是骆绎声炮.友吧?我看她应该喜欢那个姓骆的,但那姓骆的不交女朋友。” “说到这个骆绎声,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就一张脸好看。” “艺术生都很笨啦,许由美喜欢他,这就不怎么聪明。” 男生们的声音变小,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几人一齐暧昧地笑了起来。 李明眸听不下去,从楼梯转角跑下去,站在比他们高两个台阶的地方瞪着他们: “喂,你们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以为能约出去吃饭就能追到,现在没追到,就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你们有本事就骂骆绎声啊!你们是跟他竞争失败了,那就骂竞争对手,不要骂许由美。” 男生们猝不及防被她说了一通,有些丢脸,质问她:“喂,你不也喜欢骆绎声吗,我们都看到你问他要联系方式了,女生就是看脸!” 李明眸觉得他们这话说得毫无逻辑:她问的是他们凭什么讲许由美坏话,他们回的却是女生不该看脸。 但他们提到自己问联系方式被拒绝的丢脸事迹,她有些脸红,就顺着他们的话说了下去: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在背地里说自己追不上的人的坏话! “还有,说什么艺术生比较笨,许由美和骆绎声在这门课上的成绩,都比你们几个高!” 男生们终于尴尬起来,强词夺理:“我们朋友聚在一块抽抽烟,关你什么事?这里不欢迎你!” 说到这个,李明眸更生气了。她几个跨步,从这些男生身边穿过,把挂在墙上的“禁止抽烟”的标志重新翻转过来,字面朝外。 “我就是来管你们抽烟的!你们在楼梯间抽烟,熏到后座同学了,耽误大家上课!”教室的后门就在楼梯隔壁。 她刚刚过来楼梯,就是要把这几个抽烟的人赶走,想不到听到他们聚众说人坏话。 男生们看着她不说话,似乎想把她看走。她寸步不让,瞪着他们。 一会后,男生们终于灰溜溜离开了。 男生们丢脸离开后,李明眸气恼地收拾地上的烟头——这些人不但在禁烟区域抽烟,还在地上留下一堆烟头不收拾。 她捡起地上的烟头,沿着台阶一只一只捡过去,来到了下一层楼梯间。 下一层楼梯间有一个大窗户,上面的窗帘拉上了。 她跟着散落在地上的烟头,走到窗帘前面,蹲下身捡起最后一只烟头。 这时候窗外吹来一阵风,窗帘飘了起来,她在飘起的窗帘下方看到一双赤裸的脚。 伴随着这阵风吹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烟味——这人坐在三楼的窗户上抽烟,还没有穿鞋。 李明眸不太高兴:“这里不让抽烟!还有你下来,危……” 危险两个字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了。 因为她看到了骆绎声的脸。 骆绎声坐在没有防护的窗户边上,左手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听到她这么说,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 他道完歉,一边把烟掐灭,一边看向李明眸:“你刚刚……” 李明眸脑子飞快运转:原来他刚刚一直在窗帘后面听那几个男的说话,只是没出来说他们。那几个男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她脸色“轰”地一下红了,想起刚刚男生们说她喜欢骆绎声,她没有当场否认。 然后她还说那些男生,有本事别讲许由美坏话,要讲就讲骆绎声的坏话。 “你刚刚说的……” 骆绎声刚想说些什么,上方的楼梯间就传来了宋教授的声音: “明眸,你是在这吗?我那份新版教案,你给放哪了,我……” 李明眸连忙大喊一声:“我是在这!你等等,我立刻就去给你拿教案!” 说完,她飞速转身,抛下骆绎声,那些收集的烟头也丢下不管,一溜烟就离开了这里。 骆绎声看着她飞速消失的背影,再低头看她丢在自己面前的大量烟头:“……” 他从窗户下来,弯下腰一只一只捡烟头的时候,听到李明眸和宋教授的谈话在上方楼梯间渐远: “你告诉我就行了,我自己会找的……你放开我,我要下去抽烟。” “没有我你找不到。而且这里不能抽烟!” “哎呀,你力气好大,怪不得老沈想让你去跳舞,你天生神力……” “你少跟沈导演说话!跳舞不是靠力气的!” “你还管我头上了……” *** *** 虽然那天成功从楼梯间逃跑了,但李明眸发现,打那天开始,她惹上了一些麻烦。 骆绎声开始跟她打招呼了,而这给她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她已经和骆绎声一起上过六次《人工智能和史前生物》的课了。 六次下来,李明眸习惯了骆绎声不跟她打招呼的习惯。 但每次遇到骆绎声,她还是会习惯性躲在某个角落,等骆绎声过去了,她才出来——她感觉自己不是很有能力直面他的裸.体。 幸好骆绎声也很合作,每次都会快速通过,一眼都不往她这边看。 她管这叫紧急避险。 第七次课程的时候,当时骆绎声迎面走来、离她很近。她找不到路跑,就又躲到了教室门背后。 骆绎声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会。 她以为他会跟之前一样,很快就会离开。 可是骆绎声没有。 他在门的另一边站了一会,然后一只手缓缓用力,拉开李明眸挡在身前的门。 她在门的另一边跟他角力,但最后还是输了,被他拉开了障碍物。 骆绎声右手固定着教室门,跟李明眸面对面打了个招呼,语气很平淡:“你好。” 李明眸看着他赤.裸的胸肌僵住了,过了很久,都不知道回复。 他就那么撑着门,既不走,也不说话。 等到李明眸迟钝地回了一句“你好”,他才微笑一下,离开了。 李明眸:? 就是从这第七次紧急避险失败开始,她往后的每一次紧急避险,都失败了…… 最可怕的是,她还在学校里遇到过他一次,就在校道上。 当时骆绎声被众人簇拥着走在校道中间,大家都看着他,跟他说话;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校道旁的绿地上,无人关注。 那会骆绎声正在侧耳倾听隔壁说话的人,表情很认真的样子。 按理说,应该是她先留意到骆绎声,但她走路向来是不看人的。 就在她走在路上发呆的时候,她听到从人群的正中间,传来了自己的名字。 骆绎声叫出了她的名字: “李明眸,下午好,小心看路。” 随着骆绎声的视线,众人一齐看向人群边缘的李明眸。 骆绎声就像盏镁光灯,他看谁,谁的身上就会汇聚高光,成为众人目光焦点所在。 李明眸当时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吸血鬼走在夜晚的偏僻街道上,突然被紫外线灯照到了。 下一刻,她就撞到了树上,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笑了一下,好像觉得很好玩。 等到她看向他,那个笑容消失了,他又是一脸正经的样子。 她开始有点生气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昨天猜到女主要来大姨妈的狗子们,你们可真是太鸡贼了……还真的要来……然后今天也被羞辱了,唉。而且你们还嗷嗷地想加入羞辱队伍,令人头秃。我明天可不能再被羞辱了 第26章 无效乔装 小李发现小骆乔装去红灯区 不知道怎么回事, 自从骆绎声跟李明眸打招呼后,李明眸开始在学校频繁遇到骆绎声,并且每一次,每一次!骆绎声都会跟她打招呼! 因为被信息学院的人撞见过好几次, 大家都以为她跟骆绎声很熟, 慢慢地, 竟然有师妹鼓起勇气来跟她搭讪,想找她要骆绎声的联系方式。 她冷着脸,有些丢脸地表明,自己也没有骆绎声的联系方式。 师妹们竟然不信,觉得她是不愿意给, 还说愿意请她吃饭,或者帮她做课题。 原来灰产就是这么来的…… 她有些烦恼地帮骆绎声一一拒绝了,她还替他劝告那些师妹, 让她们好好读书。 师妹们说, 可以好好读书,但读完后, 能不能给她们联系方式? 李明眸:…… 李明眸烦不胜烦, 终于忍不住,在下一节《人工智能开发史》上,跟骆绎声摊牌了。 那天骆绎声来得很早。趁着他身边没人,她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问他: “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别跟我打招呼?”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 温和反问:“我以前没有跟你打招呼吗?” 她茫然:“你有吗?” 骆绎声平静地说:“我有。见到认识的人不打招呼,不太礼貌。如果我没有打招呼,只是因为我没看到你。” 李明眸更茫然了:他分明看到了她, 只是无视了吧? 但看他笃定又平静的表情,好像是认真说的。 难道他真的没看到她?毕竟她藏起来了,看不见好像也有可能…… 不不!差点被他混过去了! 她找到一个关键点,觉得自己差点被他带偏了——说什么打招呼,他甚至都不愿意给她联系方式! 正当她要把这个论点说出来反驳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语音通话。 因为是不认识的人,所以她当即挂断了——她不接听不认识的人的电话。 她挂断通话后,准备继续跟骆绎声论证:你甚至都不愿意加我联系方式! 正当她看向骆绎声,准备很有气势地说出这句话时,骆绎声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举了起来,怼到她脸前,离她的眼睛只有10厘米。 李明眸:? 然后她听到骆绎声语气很平静地说:“刚刚是我打给你的。” 李明眸:! 她迷茫地拿出已经锁屏的手机,点开刚刚的通话记录,看了一下。 给她打语音电话的人,网名叫“Silence”,两人没有任何聊天记录,她也没有备注这人,不知道是谁。 她看着验证信息:是自己加的对方,并且加上的时间是今年的10月11日…… 就是她第一次去沈思过办公室的那天。 她想起来了:那天是她跟沈思过的第一次会面,沈思过让她加了好几个联系方式,当时他还想说服她进入剧团,说有不懂的,可以问这些人。 她把这些人一一加了,然后都通过了。 沈思过解释了这些人都是谁,但她没有认真听。 因为当时沈思过告知她,他们在弗雷娜船难当天见过,她因为这件事神思不属,所以没有认真听。 原来她加过骆绎声的联系方式……她一直都有他的联系方式,但她完全没留意到。 于是那天骆绎声让许由美转告她的话,“我不跟没礼貌的人聊天”,仿佛也有了别的解读…… 李明眸盯着那个手机屏幕,发现骆绎声还给她备注了,她的备注是“李明眸”。 她盯着骆绎声屏幕上自己的名字,不敢移开目光,一滴冷汗从额头流下。 她没想好应该怎么接话。 骆绎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冷淡: “你上次让许由美问我联系方式,应该是想问我电话吧。 “既然你都有我微信了,还来问,那应该就是想问电话。” 李明眸如蒙大赦:“啊对对对!”她猛地点头,有点感激地看着骆绎声。 骆绎声朝她微微一笑,让她有点发毛。 头也不敢点了。 正当李明眸有些怵时,骆绎声收起自己的手机,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语气慢悠悠的:“我跟你打招呼很普通吧,你是觉得讨厌吗?” 李明眸有些惊慌:“不不!”她怎么配讨厌,“只是师妹们……” 李明眸惊慌之下,呆头呆脑地,顺着他的话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处境,重点提了被不爱学习的师妹纠缠的事情。 “谢谢你帮我劝她们学习。”骆绎声慢慢地微笑起来,“不过下次我还是会打招呼的——毕竟朋友之间要打招呼才有礼貌,是吧?” 李明眸说“是”,然后羞愧地低下头去。 她就没有跟骆绎声打招呼……怪不得他说自己没有礼貌。 骆绎声语气又温柔起来:“但朋友之间,多体谅对方也是应该的。我明白你的烦恼了,在人多的地方,会按照你的请求,不打扰到你。” 李明眸当即有些感激。 看到她感激的样子,骆绎声似乎也很满意,手放在她头顶摸了一下,然后走了。 她捂着自己的头,看着骆绎声离开的背影,感激之余,又有些奇怪: 仿佛哪里有些奇怪……? *** *** 那天是周二,《人工智能开发史》的第八节课。 聊完“不打招呼”的事情后,当天课程顺利完成,然后在放学后,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李明眸最近换乘公交了。她以前一直坐22路公交车回家,最近修路,就换成了438路。 22路和438路都经过她家,但她以前不爱坐438路,除了438不直达的缘故,还因为438会经过红灯区,车上的乘客有点杂。 这天放学的时候,她搭乘438公交回家,在车上遇到了骆绎声——然后骆绎声没跟她打招呼。 骆绎声上车之后,站在司机后面的位置,鹤立鸡群地高,鹤立鸡群地裸.体,李明眸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她当时跟骆绎声隔着几个人,心里有些庆幸:幸好隔着几个人,不然让她在车里近距离地跟赤.裸的骆绎声挤来挤去,她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够礼貌。 她看着骆绎声,骆绎声回头看了她一下,两个人很自然地目光对视。 就在她回想起骆绎声那句“见到认识的人不打招呼,不太礼貌”的话,准备抬手打招呼时,骆绎声冷淡地别过了头,表现出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 李明眸:??? 她默默放下了企图打招呼的手。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了一路,骆绎声一次都没有往李明眸的方向看。 李明眸心里有些疑惑:是因为下午的谈话吗?在“人多的地方”,他忠实地执行自己的承诺,假装不认识她? 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完全无视吧……就算一开始不想跟她打招呼,他也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 毕竟他是一个就算要把别人的手织围巾扔垃圾桶,也会很好地等别人离开了再扔的人。 她想着想着,环视了一下车厢,总觉得有哪些细节不对。 这些人为什么不看骆绎声? 在“祈福新城”站的时候,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上了车,就站在骆绎声隔壁,离得李明眸很近,那浓烈的香水味能把李明眸熏一个跟斗。 李明眸不动声色地往后挤了挤。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去红灯区上班的了,438上时不时会有这种乘客。 一会之后,车上有几个男人开始跟这个浓妆女人搭讪,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交易的气息。女人并没有搭理他们,她拿出一面镜子,开始在车里描起眉毛来。 李明眸百无聊赖地看着女人镜子里的脸,看着看着,她突然全身一凛——她在镜子里看到了女人隔壁的骆绎声。 她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发现镜子里的是骆绎声,是因为镜子里的骆绎声带着口罩和帽子,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李明眸能从镜子中看到异象者真实的、在现实生活中的样子——所以骆绎声现在这打扮是怎么回事? 她拿出手机,吸取上次的教训,关掉了声音和闪光灯,偷偷拍了一张骆绎声的侧影。 然后她发现,在照片里面,骆绎声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再加上那副墨镜、口罩加帽子的打扮,他现在是连脖子以上都遮住了。 他裹得那么严实,怪不得车里没女生偷看他。倒是有几个人觉得他鬼鬼祟祟的,时不时警惕地看他一眼。 李明眸:所以骆绎声现在是乔装状态?他刚刚没跟我打招呼,是觉得我认不出他?或者说他不想我认出他? 在正常情况下,确实是认不出的,但李明眸有点特殊。无论骆绎声怎么乔装,在李明眸眼里,他就是原汁原味的…… 但莫名其妙地,他无端端乔装干什么? 李明眸不动声色,假装自己一无所知。 这时候,438缓缓停下——红灯区站点到了。李明眸站得有点累,打了个哈欠。 站在骆绎声隔壁的浓妆女人下车了——她工作的地方到了。 乔装的骆绎声也动了,他跟在浓妆女人和几个猥琐大叔身后,也下了车。 正在打哈欠的李明眸顿住了。 李明眸:??? 车门已经关上,她挤到车窗边,看向车窗外骆绎声的方向。438缓缓驶离,李明眸看着骆绎声离她越来越远、慢慢地走进了红灯区。 李明眸:!!! 他乔装成这个鬼样子去红灯区干什么! 当晚,李明眸失眠了。 第27章 不正经工作 小李想潜入小骆兼职的夜店…… 自从在438上见到骆绎声乔装去红灯区后, 李明眸就跟438杠上了。 上次她在438遇见骆绎声,是在周二傍晚的6点。于是她也跟着乔装打扮,在每天的5点半到6点半这个区间,埋伏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 果然, 让她堵到了几次骆绎声。他的出现时间很规律, 是每个周二和周四的6点钟。 因为害怕被骆绎声发现, 所以李明眸并没有跟着他上车。 摸清楚他的乘车规律后,在每周二s和周四的6点20,李明眸都会提前埋伏在红灯区的入口处——就是骆绎声要下车的那个站。 等到6点30,骆绎声会准时从438下来,并从这里进入红灯区。 李明眸会尾随在骆绎声身后, 看他去做什么。 这么尾随了几次后,李明眸终于确定了骆绎声来红灯区的原因:他是来这里工作的,他在一间叫“岩浆”的夜店兼职。 李明眸没去过这种场合, 没敢跟着进去。但是她上网查了一下这间夜店, 还黑进公.安机关的办公系统看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岩浆”竟然是一个提供特殊服务的酒吧, 里面有好几个小姐被抓走过。 她发起愁来:这里面的兼职工作, 它正经吗? 为了确认这个工作的正经程度,李明眸在“岩浆”外面蹲守了几次,发现骆绎声好像真的只是来做兼职服务生的。 在每周二和每周四的晚上7点钟,他会到这里上夜班, 然后10点30准时下班回家。 在李明眸蹲守的几次里,她从没见过骆绎声带乱七八糟的客人离开, 但是他出来的时候,经常有女人甚至男人纠缠他,说要带他回家, 问他多少钱。 虽然骆绎声每次都礼貌拒绝了,李明眸还是觉得有些担忧: 在这样不正经的店里面做服务生,真的安全吗? 骆绎声身上的问题,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个问题嵌套着另一个问题。 她一开始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应该告知他监控的存在,结果观察着观察着,又发现了他的奇怪工作。 于是又产生了一系列新问题:这工作到底是什么性质?他看起来不缺钱,也不像是寻求刺激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 这个工作跟监控的存在有关吗?他是想存钱离开家里独立生活吗? *** *** 因为越来越多的问题,每次在《人工智能开发史》遇到时,李明眸都会反复确认骆绎声的状态:他的表情,他的神态,以及他跟别人聊天时的语气。 甚至包括他的裸体异象,也在她的确认范围内:她想知道他身上是否有可疑伤痕。 可是除了补全了异象画外,一无所获。 骆绎声的身体状态和生活状态,看着都普通又正常,没有任何重大变化,也没有值得留意的地方。 调查停滞了。 *** *** 就在李明眸为了骆绎声的状况暗中忧心又好奇时,她的助教工作忙了起来,因为期中考到了。 《人工智能开发史》考试结束后,她突然变得受欢迎起来:有几个在挂科边缘的学生找她吃饭,想让她帮着把考试成绩“提升”一下,好不用补考。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谨慎思考后,向每一个找上来的学生承诺:她愿意帮他们补习,提升他们补考通过的几率。 找她说情的学生顿时作鸟兽散。 这天,李明眸整理好各个学生的成绩,拿着他们的考卷和成绩单到办公室找宋教授的时候,发现宋教授又跑到沈思过的办公室了。 沈思过办公室的空调是他自己置办的,比学校的空调凉些。宋教授的办公室跟他紧挨着,夏天的时候,宋教授经常跑沈思过那里吹空调,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悉起来了。 李明眸照例在沈思过办公室找到正蹭咖啡的宋教授,放下期末考卷和成绩单,便想转身离开——她始终不太适应跟沈思过待在一块。 可宋教授放下咖啡就逮住了她,兴奋地问:“你是不是做过泰坦尼克号电控系统仿真项目?小唐告诉我的,说你还发过ACM论文!” 没等李明眸回答,宋教授就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她顶着沈思过令人不适的目光听了一会,捋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弗雷娜修复号的全船数字化工程——从激光点云建模到AI腐蚀评估系统——竟全是宋教授团队的手笔。 之前在弗雷娜号开放日上,说认识她的那个工作人员,正是宋教授带的首席博士生。 “现在卡在电力控制系统逆向工程了,”宋教授抽出平板,划开一组三维电路图,“小唐的团队啃了两个月,连主配电板信号流都没还原完,然后小唐就跟我说起你……” 他抬头盯住李明眸,语气兴奋:“你发的那篇论文,刚好对应这个课题!” 说到这里时,沈思过的目光骤然聚焦在李明眸脸上。 李明眸脊椎窜过一丝寒意——那种熟悉的、被猎人锁定的感觉又来了。过去一个多月,每次她来交助教材料,只要碰到沈思过,就会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正在被人暗中评估的感觉。 所以她才不愿意跟沈思过共处一室:她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脱下人皮,露出什么可怕的异象来。 被沈思过盯住的时候,她有一种直觉,他下一刻就会问出来:宋教授似乎很需要你,你想加入他弗雷娜修复号的团队吗? 就在她这么想了之后,沈思过看着她,说了一个字:“你……” 这句话没有说完,就只说了开头这么一个字,就被门口的敲门声打断了。 三人回过头去,看到站在门口的骆绎声。 骆绎声看着门内三人,笑了一下:“聊什么呢?没打扰到你们吧?” 沈思过的表情柔和下来:“没有。” 骆绎声走过来,在沈思过桌面上放下一串钥匙,交代道:“下次别忘记带啦。” 然后他转过头来,仿佛现在才发现李明眸:“你也在啊?刚好我想约你吃饭,可以吗?” 李明眸茫然地“啊”了一声:她没想到骆绎声会约自己吃饭,他从来没有表现过这个意愿。 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地回答:“可以。” 宋教授有些着急:“那我们刚刚聊的电力控制系统……” 骆绎声笑着打断他:“宋老师,你助教的下班时间到了。” 宋教授撇撇嘴:“分明是你们想约会。” 简单交代几句后,在沈思过意味深长的注视中,李明眸跟在骆绎声身后离开了。 她不想留下来。 她觉得留下来的话,沈思过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她答应些什么。 *** *** 李明眸就这么在骆绎声身后跟了一路,七拐八弯的,两人竟然真的在学校门口的一间餐馆坐下了。 直到坐下来的时候,李明眸还不太有真实感:她刚刚就是想找个借口离开办公室,没想过骆绎声是真的想约她吃饭。 因为今天是周二,现在已经是5:30,再过30分钟,骆绎声就要离开了——今天是他的兼职日。 但骆绎声的表情看着很从容,他正慢悠悠地看着餐单,问李明眸想吃什么,一点都不像赶时间的样子。 李明眸随口点了他讲的第一件食物,随后开门见山问他:“你为什么约我吃饭?” 骆绎声很认真地看着她:“你能不能给我加点分?” “……啊?” “《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考试,你能不能给我加分?” 李明眸茫然起来:“但你考试过了啊?”确实有几个学生想找她加分,但这些人考试都没过。 “我知道。但我需要更高分,我想申请明年的陈凯云奖学金。” 李明眸更加茫然了:“你认真的吗?” “当然。我很需要钱,那个奖学金有3万呢。” 骆绎声的表情非常认真,并且无比镇定,仿佛他一点都不为走后门感到羞愧。 李明眸本来不太相信他这个说辞,但看他这个表情,又想到他在夜店做那种兼职,可能真的想要钱,便将信将疑起来。 “可是你的分数是94啊?只比第一名低一分,没有提升空间了。”她语气有些微妙,“再说了,走后门是不对的。” 骆绎声没理她后面那句话,表情仍然很镇定:“哦,这个分数比我想象的高呢。” 李明眸皱着眉头看他。 他把菜单合上:“那就算了吧。不聊这个了,我们吃饭。” 他径自说完这句话,然后就拿起记下的菜式,走去点菜台点菜了。 在他离开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横框。 李明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骆绎声回来的时候,说他点了三个菜,本来想点五个,但是怕李明眸一个人吃不完——他说他待会有事情,这菜他点了,让李明眸一个人吃,他已经付过账了。 他表现得仿佛一个走后门失败后,变得兴趣缺缺,连饭都不想再吃的人。 但李明眸知道他真正急着走的原因:现在是5:50了,他必须赶上6点钟的438号,否则他的兼职会迟到。 李明眸平静地同意了骆绎声的请求,说她会自己吃完这餐饭。 可是在骆绎声离开后没多久,她也放下了筷子,然后偷偷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她刚刚看到了他手机跳出来的那条消息。 有人发消息问他:【你说觉得最近有人盯着你?你到店里来,我给你找找。】 *** *** 李明眸一路尾随骆绎声,最后遥遥躲在街角,看着骆绎声如常踏上6点钟的438,去向了红灯区的路上。 她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在心里默默问道: 你是发现沈思过盯你了吗? 你刚刚把我从办公室叫走的理由是什么,你是真的想加分吗? 她决定今晚跟着骆绎声进店里面看看。 那条信息的后半句说:【你到店里来,我给你找找。】 她之前一直都只跟踪骆绎声到夜店门口,但今天晚上,她决定到里面看看。 第28章 双面人 小李抓到小骆不守男德 虽然决定了要到这间叫“岩浆”的夜店里面看看, 但真的到了门口时,李明眸怯场了。 现在是晚上的7:20,骆绎声已经进去30分钟,李明眸也已经在门口蹲了40分钟。 她准备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准备, 但做了40分钟, 还是不敢进去。 里面应该不会有奇装异服的人吧? 有打扮时髦的人推推攘攘经过她身边, 说:“在里面花钱能摸,在外面就不行是吧,那咱们进去!” 她躲在一个立式招牌后面,看着二人打打闹闹进去店里,呆若木鸡。 她连清吧都没去过, 更别说这种场合了。 骆绎声在里面,到底是提供什么服务的? 她蹲在招牌后面,临时抱佛脚地查了一些资料, “夜店消费水平”“夜店群体分析”“夜店环境介绍”“特殊服务”等等, 企图装得老练一些,像个经常逛夜店的人。 可是等她查完资料, 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后, 才刚踏足“岩浆”大门,她就遇到了第一道坎——她被保安拦住了。 保安戴着大金链子,土凶土凶地说:“你是最近老躲对面墙角那个小孩吧,鬼鬼祟祟的, 成年了吗?身份证拿来看看。” 李明眸:!!! 她跟踪骆绎声的时候,确实经常躲在对面墙角……保安怎么发现的, 发现多久了? 她有点慌,从兜里摸到个证件就胡乱递上。 递出之后,她才发现那是个学生证, 于是又急急忙忙收回去,换成身份证。 保安已经看到那张学生证了,没好气地说:“海大学生,冲着Ken来的?”他挥挥手,“去去,回学校去。” 李明眸渐渐镇定下来,找到了保安话里的漏洞:躲在对面墙角又不犯法,凭什么赶她走?而且Ken又是谁? 她努力镇定,使自己听上去义正言辞:“我之前没来过酒吧,所以才先观察了一阵子。而且我是一个成年人,你不能侵害我的消费权益!” 保安说不过她,又嫌她烦,只好把她放了进去:“又来一个海大的,糟蹋学历。玩完就回去,别学Ken!” Ken是指骆绎声?李明眸想打探一下消息,但是被后面的顾客推嚷着,挤进了“岩浆”。 才刚踏进大门,李明眸就有点退缩了。 场内的音响震耳欲聋,连地板都在晃动。霓虹灯晃得她闭上眼睛,等她再次睁眼后,看到无数的男男女女在她面前贴身热舞。 这可跟她在弗雷娜号参加的变装晚会不一样,这些人是真的身体碰着身体,还有人搂在一块接吻。 李明眸才刚踏入舞池,就被一个大叔抛了个媚眼,对方穿着粉红色衣服,还垫着一个垫子,使屁股看起来更翘。 她查过资料,觉得这应该是提供特殊服务的人,于是礼貌地拒绝了对方一起喝酒的邀请。 她胆战心惊地穿过舞池,往人少的卡座区走,但是走到一半的时候,被几个跳舞的人挤得踉跄了几下。幸好一个经过的卷发服务生扶住了她。 这个卷发服务生穿着酒吧的侍应制服,看上去有几分帅气。他把李明眸护送到卡座区,不让其他人挤到她。 期间有一个女客人跑过来拉卷发服务生的手,他镇定地对那个女客人笑:“宝贝,我在服务别的客人呢。” 这种亲切的服务态度,让李明眸心里毛毛的:难道这个才是提供特殊服务的人? 卷发服务生把她带到了卡座区的最角落,她很满意这个位置。 这里虽然也吵,但好在没什么人,除了斜前方坐着的一个大姐姐。这大姐姐长得好看,却挺冷艳的,好几个男的上来跟她搭讪,她一个都没有搭理。 大姐姐正在抽烟,淡淡的烟味飘到了李明眸的鼻子里,她没敢吭声。她拘谨地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搭在脚上。 卷发服务生还没离开,看到李明眸拘束的样子,主动询问:“第一次来吗,要不要叫点喝的?” 她把手放到桌子上,小声问:“有吃的吗?” 骆绎声给她点的菜,她一个都没吃,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你想吃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蛋炒饭?” “夜店没有这些食物呢。”卷发服务生笑了起来,打开菜单,让她看里面的内容。 最后她叫了一块黑森林蛋糕,和一杯霜冻玛格丽特。她觉得“霜冻玛格丽特”这个名字很好听。 卷发服务生提醒:“这个酒的基底是龙舌兰,酒精度有点高。” 她想了一下,用一种严谨的语气说:“如果感觉要醉了,我会停止的。”她第一次来酒吧,也想像个正式的成年人一样喝点酒。 卷发服务生没有坚持,他让李明眸在这里等等,然后往吧台走去了。 完成了消费后,李明眸松了口气。她已经开始习惯这里震耳欲聋的音响和七彩霓虹的光线了。 她紧张的情绪渐渐缓和,眼睛在场内巡视,开始寻找骆绎声的身影。 骆绎声很好找,顺着大家的视线中心,往人最多的地方看,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李明眸很快就在吧台边缘找到了他,但是看到他之后,她几乎不敢确认那个人是骆绎声。 如果不是那一如既往的裸.体异象,她可能会以为那是别人,比如说骆绎声失散在外的双胞胎弟弟之类的。 李明眸见过骆绎声在弗雷娜号、学校和家里的样子。那个骆绎声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海大的女生还专门在论坛建了一栋他的微笑楼。 她们说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温暖而治愈,可以让人联想到一切美好的东西。 但也有一些喜好比较特别的女生,她们认为他笑得太暖了,过分温柔,缺乏刺激。 如果后面这些女生能看到骆绎声现在的笑容,也许会改变想法。 眼前的骆绎声也在笑,但那种笑容散发出来的气质很不同。在弗雷娜号和学校,他好几次对李明眸笑,那是一种温柔的、具有安抚性质的笑容;现在他笑得漫不经心,好像他不在乎任何人,也没有义务安抚谁。 如此不同的笑容,如果让学校的人看到,大概会很惊讶吧。 但李明眸看了一会之后,竟慢慢习惯了,甚至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的感觉。 仿佛他从前身上罩着一层影影绰绰的纱幔,现在那层纱幔被揭开了,眼前的人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骆绎声并未留意到有人在暗处观察他,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从吧台步入舞池,往舞池的另一边走去。 他穿过舞池的时候,身边的男男女女都往他身上看。甚至有女孩子抛下了自己的男伴,明目张胆地往他怀里蹭。 在海大,没有女孩敢这么往骆绎声身上蹭。因为他虽然绅士,给人的距离感却很强烈。毕竟这是系花狂轰滥炸半年也追不上的人,远观就算了,没必要花心思靠近,反正也不会成功。 但是在这间小小的夜店里,他懒洋洋地在舞池中央穿梭,只要有女孩子往他身上蹭,他都来者不拒。像一块光滑的岩石,任由艳丽的蔓藤缠绕在自己身上,他既不困扰,也不回应。 对李明眸来说,她看到的场景,比别人还要更刺激一些: 这个终于揭下纱幔的人,他光裸着身体走入舞池,就像走进了酒池肉林。一个个女孩往他身上缠绕攀爬,随着他的前进,又一个个地褪去。 她看着骆绎声的笑容,下意识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一幕——这个场景在海大可看不到。 明明她已经关掉了闪光灯和快门声,可骆绎声还是往她的方向走来,好像发现了什么。 她吓得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但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起身跑掉。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屏幕,把帽子拉到最低,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骆绎声越走越近,走到李明眸面前后,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往斜后方的卡座去了。 原来他是去找斜后方卡座的那个大姐姐的。 他根本就没发现李明眸。 李明眸松了口气后,先前因为紧张而深埋的疑问,像黑暗中骤然点亮的探照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呢?是想要钱离开家里吗? 他怀疑有人盯着他,是知道了监控的存在吗,他知道多少? 在李明眸的注视下,骆绎声走到了那个大姐姐面前。 李明眸对斜后方的这个姐姐印象深刻,她才在这里坐了十五分钟,这个姐姐拒绝过的男人,就已经有三个了。平均五分钟一个。 尽管这么难接近,却还是有更多的男人前赴后继,企图折下这朵高岭之花。 然而这朵高岭之花,竟然是专门为骆绎声来的。 李明眸把餐单竖起来遮住脸,往斜后方探出身体,偷听他们说话。 “我为你来了三次了,能不能加个微信?”说这话的是那个大姐姐。 骆绎声背对着李明眸,李明眸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留意到,他说话语气跟平时不一样,腔调里有种懒洋洋的笑意:“可以,我的微信加一次一千块。” 李明眸:?!! 在学校不是100加一次吗?怎么还涨价了?1000是可以包通过? 她震撼地回过头,看到大姐姐打开自己的包包,从里面拿出一沓粉红色的钱,塞在骆绎声的胸前。 大姐姐给了钱,继续问:“加上微信后呢,你会回我信息吗?” 骆绎声弯下腰,贴着她的耳朵,用一种气音说:“说不定呢,如果是有偿陪聊的话,我可能会积极一些。”那些从鼻腔里发出的懒洋洋的音节,像一把小刷子,软软地搔在听的人心尖上。 李明眸摸着自己发红的耳朵,目瞪口呆:原来骆绎声是这样说话的人吗?跟学校里也差太远了。 感觉像什么脏脏奶茶,或者脏脏包,脏脏的。 大姐姐又从包包里掏出了一沓钱,她把钱塞进骆绎声的裤兜里,然后她的手放在裤兜里不拿出来了! 骆绎声竟然也没有拉出她的手! 大姐姐压低声音,笑着问他:“那接吻呢,跟你接一次吻多少钱?” 说完,姐姐的另一只手还摸了摸他的嘴唇。 李明眸觉得自己的血量渐渐清空:他、他果然有提供不正经服务吧? 难不成他跟她说的,想加分拿奖学金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他看着确实很需要钱…… 但这种赚钱途径是犯法的吧?是不是应该向有关组织举报他,以免他误入歧途? 这么想完之后,一个想法自己飘了出来:所以接吻贵吗? 第29章 风水轮流转 小李吃瓜被逮后,惨遭他人…… 李明眸最终还是没能听到骆绎声的接吻价位, 也没看到他跟这个漂亮的大姐姐亲在一起。因为他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女生拉了起来。 当时大姐姐和骆绎声离得极近,两人随时会接吻的样子。这时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生冲了出来,她狠狠拉住骆绎声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过去, 让他离那个大姐姐远远的。 虽然场内灯光不太好, 但李明眸还是认出来了:是那个送手织围巾的蓝色头发的女生, 买999朵玫瑰告白的白富美——周雪怡。 周雪怡把骆绎声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这个大姐姐:“接吻不是你能付得起的价位。”说完这句,她拉住骆绎声的领子,把他拽了下来,往他嘴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一下, 骆绎声没有反抗,任由她亲在自己嘴唇上。 李明眸被这个画面刺激到了:周雪怡在干什么?她知道骆绎声的这个工作?她知道摄像头吗?他们是男女朋友吗? 大姐姐作为当事人,倒比李明眸这个旁观者还要镇定。 她耸了耸肩, 轻描淡写地对骆绎声说:“看来你今天会有点忙。”她站了起来, 学着骆绎声,贴到他的耳朵边, 用一种气音说:“我下次再来找你。” 说完这句, 大姐姐就走了。从头到尾,她都没往周雪怡身上看过一眼,是一种彻底无视的态度。 李明眸看得目瞪口呆:真酷啊…… 大姐姐走远之后,周雪怡掏出一张银行卡, 放在骆绎声的托盘上,有点傲慢地说:“刚刚的接吻费。” 骆绎声的脸色冷淡下来, 他拿起那张银行卡,重新把它塞回周雪怡的兜里,用一种冷漠的语气说:“刚刚只是顾及你脸面。下次别做了, 我不喜欢。” 周雪怡的神色比他更冷:“刚刚我不拉开的话,你会让她吻你吧?既然这里的女人都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骆绎声没什么表情地说:“你知道吕小路喜欢你吧。” 吕小路就是那个蓝色头发的男生。 听到这个理由,周雪怡仿佛松了一口气:“他只是我佣人的儿子,不会影响我们。” “‘佣人的儿子’,这个称呼我也不喜欢。你最好改改。” “我可是周洲的女儿,做我的佣人又不丢脸。他喜欢着呢!” 骆绎声瞥了周雪怡一眼,没再跟她搭话,直接走了。 周雪怡站在原地,声音气得发抖:“你敢不理我!?” 骆绎声头也没回。 李明眸愣愣看着骆绎声走远的背影:原来这个人私下里是这样的呢。 俄罗斯套娃问题,又多了几个套娃。 周雪怡看着骆绎声的背影消失,身上的异象越来越严重。她的双.腿间缓缓流下粘稠的、黑色的水。黑色的虫子浸泡在那些黑水里面,从她的双.腿间爬下,落到地上,在周雪怡附近爬得满地都是。 一只黑虫爬到李明眸脚下,竟然发出了人的嘶鸣:“明明错的、是吕小路,是、你们……” 李明眸没想到这些虫子会说话,吓得整个身体后仰,缩回了自己的脚。 她的动作很大,不小心把自己的背包碰倒在地上,放在里面的东西落了一地,包括她随身携带的异象画册。 她急着躲避地上的虫子,没注意到地上的背包,也没发现一片阴影投在了头顶上——周雪怡已经转过身来,正一脸阴沉地看着她。 冷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在这看多久了?” 李明眸颤了一下,抬起头,终于发现了站在她身前的周雪怡。 “刚刚的你都看到了?” 李明眸沉默了一会,才抿着嘴唇,故作镇定地反问:“我该看到什么?” 周雪怡突然开始歇斯底里:“装什么,你跟着骆绎声来的吧!你们这些乡下来的穷人,天天围着他打转,就那么没有自知之明吗!” 乡下来的穷人?这台词听着像八点档的电视剧。 李明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硬着头皮解释:“我是自己来消费的,没看到骆绎声。” 周雪怡冷冷地看着她,那表情,好像李明眸有义务对她解释什么似的。 就在这时候,那个卷发服务生回来了。 他带着一杯霜冻玛格丽特回到了李明眸身边:“您点的酒,蛋糕晚点来。” 李明眸看了看审视着自己的周雪怡,又看了看旁边的卷发服务生,突然福至心灵。 她接过那杯酒之后,回忆刚刚离开的大姐姐,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卷发服务生的手背,学着那个大姐姐的语气,对周雪怡说:“我真的是来消费的。” 说完这句话,她故作熟练地往兜里摸,想付点摸小手的小费。但摸到自己空荡荡的裤兜之后,她才想起来——今天没有带钱包。 她有些心虚地缓缓抽回手,然后捏着自己的手机,小声问卷发服务生:“我没有带现金,给你微信转账可以吗?” 周雪怡抱胸站在一边,冷笑一声。 被摸了手的卷发服务生脸上有点好笑,又有点惊讶,像是没想过李明眸敢摸他。 听到李明眸说要给他转账,他笑着说:“如果对象是你这么可爱的女生,我可以免费的。”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掏出了手机,点开自己的微信界面:“不过你要让我加你好友哦。” 李明眸看着那个添加好友的二维码,骑虎难下——她没打算在这里交朋友,也不想跟这里的任何人互换微信。 就在李明眸对着卷发服务生踌躇的时候,周雪怡发现了她散落在地上的杂物,和杂物堆中的异象画册。 画册刚好摊开在《沙耶》的那一页,那是骆绎声的裸体肖像。 等李明眸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周雪怡已经把异象画册捡了起来。 李明眸心中悚然一惊:“还给我!” 周雪怡高高举着它,不让李明眸碰到,嘲笑道:“还装,你都把你幻想画出来了,还说不是冲着阿声来的!” 她明显没有把异象画册当一回事,只把这当成李明眸的想象,但李明眸还是很焦急——再往下翻两页,就是周雪怡的异象画了。她怕她翻到。 恰好这时有保安在场内巡逻,周雪怡一边举高画册,一边朝保安招手,让对方过来。 那个保安戴着大金链子,就是在门口拦过李明眸的那个。李明眸心里有些忐忑。 等保安走到跟前后,周雪怡充满恶意地看着李明眸,说道:“你不是说自己没跟着骆绎声吗?那我们去监控室,看看你刚刚都做了什么。”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李明眸生气道:“是你抢我东西!画册还我!” 保安看了看李明眸,又看了看周雪怡,最后对着周雪怡说道:“这位小姐确实周二跟周四都会来看Ken,请问她是做了什么吗?” 听到“周二和周四都会来看Ken”后,周雪怡对李明眸露出一个笑容,笑容中盈满恶意:“盯他的人,就是你对吧?” 盯他的人? 李明眸想起在餐馆里看到的骆绎声的那条信息:【你说觉得最近有人盯着你?你到店里来,我给你找找。】 她有些震撼:难道骆绎声发现的“盯他的人”,不是发现的沈思过,而是发现的她? 没等她搞明白,周雪怡就抓起她的手,用力地往外面拉。 她的手腕剧痛,根本挣脱不开,也不知道周雪怡要把她拉去哪里。 就在李明眸挣扎时,骆绎声的声音在她们后方响起:“你们在做什么?”刚刚卷发服务生去把他叫过来了。 周雪怡回过头,看到拿着托盘的骆绎声,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把拽在手上的画册递给骆绎声,那本画册还打开着,一直定格在《沙耶》的那页。 她指着李明眸,用一种告状的语气说:“她画的!她还跟踪你,每周二和周四!” 李明眸看着画中赤身裸.体的骆绎声,一下就僵住了,不敢抬头看骆绎声的表情。 骆绎声看着那张《沙耶》,沉默了很久。他沉默得越久,李明眸就越尴尬和害怕。 几人僵持住了。 旁观的保安头痛地看着这场闹剧,最后看着李明眸:“小姐,你先跟我来一下。”说完就要去拉李明眸的手,但在半空中被截住了——是骆绎声。 骆绎声拦下保安后,先接过周雪怡手中的异象画册,然后把李明眸领到自己身边,才对保安解释:“抱歉球叔,她不是奇怪的人,是我的朋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语气温柔,也维护了李明眸,但李明眸莫名觉得他在生气。他抓住她的手很用力,还刚好抓在周雪怡捏过的地方,她疼得厉害,但不敢吭声。 周雪怡不可置信地看着骆绎声:“你是在帮她说话?不教训一下她,你会被缠上的!” 李明眸很不开心,忍不住抢话:“明明是你缠人。骆绎声不理你,你才拿我出气。而且他要不要教训我,关你什么事?” 她的语气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但还是坚持说完了这番话。 听到她竟敢还嘴,周雪怡瞪着她,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她有点吓到,又不想示弱,于是缓缓挪步,悄悄躲到骆绎声身后,也弱弱地瞪了周雪怡一下。 骆绎声回过头去,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李明眸。他也不说话,他就是那么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李明眸看到他手上拿着的《沙耶》,把头低下,一副犯了错的样子,但还是不肯从他身后挪出来。 看到她心虚后,骆绎声才说:“你先去卡座那边等我,我待会来。” 李明眸看着他手中的异象画册,站着一动不动。 骆绎声盯着她。 她小声提出诉求:“那本画册是我的,你能还给我吗?” 骆绎声面无表情:“我确认一下我的画,你先去卡座,你坐下我就还你。” 李明眸又等了几秒,发现保安在不远处盯着她。她不想引起争执,这才不甘心地往卡座方向走。 走了没两步,骆绎声叫住她。 她惊喜地回头,期待地看着骆绎声手中的异象画册。 但骆绎声没打算把画册还她。他的手落到她右手上,想把她握在手上的“霜冻玛格丽特”拿走。 她握紧那杯酒,有些疑惑地问:“我付了钱的?” 骆绎声冷淡地说:“酒精度太高。” 李明眸不太情愿:“我是一个成年女性,喝酒是合法权益。”她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你还在这里上班呢。” 骆绎声没有表情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你当然可以喝酒,但是这个不好喝,我给你带个好喝的。” 他笑得有点渗人,李明眸有点害怕地放开手,灰溜溜地离开。 在走远之前,她隐约听到周雪怡在奚落她:“她是故意喝那个,等着被捡尸吧,喝多了就能赖着你了。” 李明眸想回头骂她,又不太敢。 第30章 质问 小李说服小骆:我是真的暗恋你!…… 李明眸记挂着异象画册, 在卡座焦虑地坐了半小时。她一开始还能看到骆绎声在吧台跟周雪怡说话,两个人好像是在吵架,后来骆绎声就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明眸的酒被没收了, 黑森林蛋糕也没拿到, 越等越饿。 她心里很憋屈无语:难道骆绎声发现的那个盯他的人, 还真的是她啊? 而且她为什么要在这乖乖等着?好气!如果不是要拿回异象画册,她现在就要回家吃饭了! 就在她饿到发昏的时候,骆绎声终于出现了。 他拿着一个托盘来到李明眸的卡座,托盘上有一个银盅,不知道里面盖着什么, 远远地香味就飘过来了。 李明眸看着那个银盅,肚子突然就“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骆绎声看着她,她尴尬地找了个话题:“周雪怡还好么?” 这个话题好像让气氛变得更尴尬了。骆绎声没有理解她缓解气氛的苦衷, 一个字都没回答她。 他坐到她对面, 先把银盅放在一边,开门见山地说:“解释一下那些画。” 李明眸一下坐直了, 她双脚在桌面下立正, 把刚刚独自待着时编的瞎话说了出来: “我、我的爱好是画人体素描,偶尔看到激发我想象的人,我就把我的想象画下来……我没给别人看过。” 说完这通瞎话,她弱弱地问:“说好还我的画册呢?” 骆绎声没回后面这句话。他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 语气漫不经心:“哦?原来在你想象中,我是裸.体的啊。” 李明眸顾不上问画册了, 她涨红着脸,眼睛从骆绎声脸上移开,看向右上方, 声如蚊蚋: “你、你比较好看,所以就想象了一下……对不起。” 骆绎声笑了一下:“你想象力很好嘛,光是想象一下,就能知道我的痣长哪里。” 其实用不着想象,她现在就能看到那颗痣。 李明眸看着他胸口上随着心脏起伏的痣,疯狂转动自己的脑筋。 突然间,她灵机一动,回想起海大论坛上女生们说期待跟他上游泳课的事情:“游泳课!我看过你上游泳课!” 骆绎声身体往后靠,倚在卡座的背靠上,就那么看着她,很久都不说话。 李明眸咽了一口口水。 良久后,骆绎声换了个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的?” 李明眸老实道:“我每天坐438回家,偶尔看到你乔装打扮,感到好奇,就跟上来了。”这个倒是事实。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穿得很多。” 因为无论你怎么穿,对我来说都是原汁原味的……李明眸又看了一会他胸口的痣,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的眼神在空中漂浮,继续瞎编:“因为我想象了很多,所以对你的信息比较敏感……” 骆绎声歪着头,长长地“哦”了一声,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 李明眸硬着头皮,想要说服他相信:“就是你的身体,还有体型什么的,比较特别,我平时就比较注意……” 骆绎声眯着眼睛:“那你是真的很关注我啊。” 他的双手放到桌上,缓缓朝对面的李明眸探身。他跨过桌面,凑到她耳旁轻声说:“明明每周都一起上课,想跟我聊天,随时可以找我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要是你找我,我都会回你的。哪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呢。” 这个距离太近了,李明眸一眼就可以从他锁骨看到腹肌。他呼出的气息轻轻地扫在她耳朵上,说话的语气也暧昧不清。 这不是学校里的骆绎声。李明眸想起刚刚他对那个大姐姐的营业态度,好像也差不多。他似乎很习惯这么诱骗别人。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麻麻的,血液流速好像都变快了。 但幸好一起上课的几次经验,让她稍微习惯了一下骆绎声的裸.体,不然她怕自己会跟第一次跳舞一样,做出丢脸的事情。 她悄悄后退一点,跟骆绎声保持安全距离。 退远一点后,骆绎声身上染着的汗味、烟味、还有隐隐烘上来的肌肤温度,终于都渐渐远离了她。 她脸上的热度下去一点后,理智也开始回笼。 她感觉自己遭不住他继续问下去:她编瞎话的才能已经用尽,再编不出更多的了。 于是她把后背贴在椅背上,率先道歉,尝试终结这个话题: “总之,我画了你,还跟……跟着你,这是我不对,我不会再那么做了。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情,都可以。” 看到她退缩的样子,骆绎声没有像在跳舞时一样,体贴地给对方留下空间,反而重新往前挪了挪。 他靠上来后,萦绕在她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开始回温。 看到她再次僵住的样子,骆绎声终于停住了。 他缓缓后撤,回到自己的位置,表情也恢复正常。 “不想聊了?也可以。” 李明眸想说自己没有不想聊,又怕他真的继续问下去,于是拘谨地坐在座位上,沉默不语。 骆绎声慢悠悠地说:“反正我们每周都会见面,你想什么时候聊,我们就可以什么时候聊。” 李明眸垂死挣扎:“不用了吧……我看你很忙,也不用特意跟我聊天的。而且跟你聊天不是要付费吗……”她提起他刚刚跟那个大姐姐的交易,“我也没有钱……” 骆绎声缓缓笑了一下:“我们谁跟谁啊,我算你免费。” 他明明笑了,但李明眸莫名有一种自己的头会被拧下来的感觉。 她不敢再说什么,低头沉默了。 骆绎声见她不再顶嘴后,提出几个要求,总结这次聊天:“总之,以后你不能跟踪我,也不能把你在这里看到的说出去。” 李明眸臊眉耷眼地:“好。” 她还挺想问他,他发现的那个盯着他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不敢开口。 骆绎声继续说:“尤其这份兼职,我爸问起你,你不能说。” 李明眸反应了好一会他说的“爸”,才想起来那是沈思过。 “我爸爸不喜欢这种工作,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你理解的吧?” “理、理解的。” 骆绎声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把李明眸摸得抖了一下,才说道:“谢谢你,那这个就是我们之间的共同秘密了。” 明明是个摸头的温柔动作,但李明眸莫名有一种食草动物被捕猎者摁住头的错觉。 她很配合地说:“好、好的,我不会告诉别人。” 谈话终于结束了。 骆绎声放开摸着李明眸头的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表情彻底恢复正常。 他掀开放到一边的银盅,从里面端出了一碟蛋炒饭和一杯橙色饮料,放到李明眸面前:“吃吧,我看着你吃,吃完我送你去车站。” 不是说店里没有蛋炒饭么?而且他怎么知道她点过蛋炒饭? 李明眸看着那碟蛋炒饭,肚子忍住了没响。 她坚强地说:“我不太饿,回家吃也可以。”在这里一边吃、一边被骆绎声看着,她有消食压力。 骆绎声微笑:“说好的今晚请你吃饭,结果你忙着跟踪我,都没让你吃上。我这不得补上吗?” “好、好吧。” 现在一看到骆绎声笑,她就有一种被威胁的错觉。在莫名的压力之下,她拿起勺子,开始吃面前堆得小山一样高的蛋炒饭。 李明眸说自己不太饿,又觉得被骆绎声看着吃有压力,但她的身体倒是很诚实。 才10分钟过去,这座小山就被她吃空了。这饭不知道是谁炒的,还挺好吃。但对于那杯橙色饮料,她感到非常不满——它居然是一杯橙汁,现榨的那种。 她以为骆绎声最起码会给她换一杯度数低的酒。她刚刚看过了,这个店就只有她喝的是橙汁! 骆绎声并不清楚李明眸内心的吐槽,他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点燃了一支烟。 李明眸捏着那只勺子,看了他一会,又看了他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提出来:“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抽烟?” 骆绎声刚刚吸了一口烟,她话刚落下,他就朝她的方向缓缓地吐出了一个烟圈。 烟雾慢慢笼罩在李明眸的脸上,她开始咳嗽。 骆绎声看着她咳嗽的样子,不太有诚意地说:“抱歉,原来你不能闻烟味啊。”说完,才慢吞吞地把烟熄掉。 李明眸觉得他刚刚是故意的,有点生气,但是又没有证据。 她看着面前只剩下几口的蛋炒饭,闷闷道:“我吃饱了,我要回家!” 然后骆绎声就要送她回去。 “我觉得我可以自己回去。”她刚刚就是自己来的。 骆绎声静静看着她。 “虽然我可以自己回去……但我们一起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 30-40 第31章 不许靠近他 小骆告诫:靠近人夫会变得…… 在送李明眸去车站的路上, 骆绎声终于把异象画还给她,她松了一口气。 随后两人一路往前走,李明眸走在前面,骆绎声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这样走出一段路后, 李明眸忍不住回头问他:“你离岗这么久可以吗?你回去上班吧……我认路的。”毕竟“跟踪”过他好几次。 骆绎声简洁地解释:“调班了。”然后他没再说别的, 还是那么沉默地跟在李明眸身后。 李明眸发现, 骆绎声不说话的时候,表情还挺冷峻的,跟他在学校温柔绅士的样子相差甚远。 这样的两面派,身上的异象竟然是裸.体,而不是跟沈思过一样的画皮或者面具。 想着想着, 她不小心撞到了旁边醉醺醺的大叔。 大叔摇摇晃晃的,身上酒味很重。他睁大朦胧的双眼,看着李明眸, 问道:“多少钱啊妹妹?你这打扮真像大学生。”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骆绎声扯到了身侧。他站在李明眸旁边,紧紧搂住她的肩膀, 冷冷地看着大叔。 大叔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然后又摇摇晃晃地走了。 就在被骆绎声搂住的那一瞬间,李明眸就完全把大叔忘掉了。她缩在骆绎声的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僵死的青蛙。 这个距离……她又开始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散发出来的体温了, 暖暖的。她的脸被烘得很热。 没等李明眸胡思乱想出什么,骆绎声就放开了手。 他这次没有回到李明眸的身后, 他特意走到靠马路的一侧,跟李明眸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走在她的隔壁。 李明眸突然觉得, 骆绎声还是挺统一的,比如这若隐若现的温柔。 这样的人,虽然脾气偶尔差一点,还有所隐瞒,但也许并不是什么两面派吧。 两人一路沉默,沿着坡道往下走。坡道两边的建筑密集而局促,霓虹灯照在路过的醉鬼身上,交织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出了逼仄的坡道后,438的公交站牌遥遥地亮了起来。 看着目的地快到了,乘着骆绎声的那一点点温柔,她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今晚进去夜店的目的: “今天傍晚一起吃饭的时候,有人给你发信息……不是我偷看的,你手机信息弹了出来…… “那条信息里说的那个盯你的人,他是谁?” 她期待地看着骆绎声,希望他能说出点怎么来。 但是骆绎声斜视着她,反问了一句:“不就是你吗?” 是她吗?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这个明确答案的时候,李明眸仍然觉得震撼:竟然真的是她吗? 那她今晚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不太甘心地追问:“你觉得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人在盯你?我……我只是个粉丝,没那么专业。”所以才会被你们捉到。“变态都很专业。”所以沈思过没被人发现。 骆绎声沉默一会,慢慢笑了起来:“你很希望我被变态盯上?” 李明眸的背脊一下挺直了,心里毛毛的。 她在发毛的感觉中强自忍耐,坚持打量骆绎声的脸色,发现他好像是气笑了。 再打量一会…… 确实是气笑了。 这番话似乎只是引发了他的怒气,却没有引起他相应的怀疑。 是她暗示得不够明白? 还是他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沈思过,他身上的裸体异象有别的理由? 李明眸回忆着自己学过的微表情知识,又打量了骆绎声一会,想着能不能看出些什么来。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的笑容正在变得越来越灿烂。 她打了个冷颤,臊眉搭眼地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了。 好像是看太久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李明眸故意往路两旁的灯牌看,视线离骆绎声远远的,以撇清嫌疑。 然后她听到骆绎声突然跟路边的一个路人聊了起来。 那个路人好像是夜店的客人,问他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要不要一起去酒店喝酒,她可以请客。 骆绎声婉拒道:“不了,女朋友来看我,我陪陪她。” 路人盯了李明眸一会。 李明眸被盯得莫名其妙,等她反应过来“女朋友”说的是自己后,路人已经转身走了。 李明眸看着路人的背影,又看了骆绎声一会。 良久后,她说:“我看你也不是想跟客人去酒店,做这种工作你不担心吗?可能真的会遇到变态……”她还没放弃说服他有变态的事情。 “而且不是常常有那种报导吗,大学女生去夜店工作,一开始只是做服务生,后来就下海了……” 骆绎声:“……” 当李明眸说到“虽然你是大学男生,但是……”的时候,骆绎声终于打断她。 “给我加分吧李明眸。”他突然说。 李明眸的循循善诱戛然而止。 “给我加到100分吧,我想要那个陈凯云奖学金,有3万呢。” 她苦恼问道:“你真的那么需要钱吗……你要钱来做什么?” 骆绎声漫不经心:“没什么,我就是爱钱。” 经过天人交战后,她艰难地说:“我不能给你加分,这是不对的……这对别的同学不公平。 “但是我可以给你补习……我们可以一起争取明年的奖学金,有个国家一等奖学金,那个比陈凯云多2万,你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隔壁就传来“噗嗤”一声。 她茫然地转过头:“你是在笑吗?”她刚刚很认真。 骆绎声严肃地说:“我没有,你听错了。谢谢你的帮助,我很需要那5万的国奖学金。” 李明眸将信将疑时,两人终于来到了438公交站。公交站换了个广告背景,广告屏上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 明明是很漂亮的海报,像一望无际的绿色的海。但在周围的光怪陆离衬托下,这片草原显得如此虚假和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被生硬拼接在一起。 骆绎声陪她在公交站等车,看着这个广告背景,解释道:“我想要很多钱,买一片这样的牧场。” 他话刚说完,一群黑白相间的奶牛就出现在那片草原上,刚刚还十分优雅的画风突然变庸俗了,也变得跟周围相衬起来。 李明眸看着那群傻乎乎的奶牛,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玩笑吗? 然后她看骆绎声的表情,发现他表情很认真。 但是他刚刚取笑她的时候,表情也很认真。 她将信将疑地研究骆绎声表情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宋教授。 刚接通电话,宋教授就在电话里幽怨地说自己还在加班,问李明眸和骆绎声结束了约会没有。 虽然他们没有在约会,但是确实还在一块…… 她看向隔壁的骆绎声,发现他很认真在听自己打电话。 宋教授又说起电力控制系统逆向工程的事情,絮絮叨叨抱怨了许多工作细节。 李明眸以自己正在社交为由,挂断了宋教授的抱怨。 她感觉再听下去,宋教授就会提出让她加入弗雷娜号的修复团队了。 电话挂断后,没有人再说话。骆绎声陪着李明眸等车,没有离开。 两人沉默着,在他们身后,从他们刚刚离开的街区,那里传来隐约的鼓点声、断续的哄笑和引擎的轰鸣,经过长街的过滤,只剩下沉闷的嗡嗡背景音,如同城市沉重的心跳。 在沉闷的夜风中,骆绎声突然开口: “沈思过是不是很关注你?如果他邀请你加入弗雷娜号相关的项目,无论是什么项目,都不要答应。”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也没有什么警示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远处的鼓点声骤然变得高昂,李明眸的心跳也随之变快。 她没想到,自己调查了一个晚上,搞出无数乌龙,也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就这么骤然揭露了一角。 她转头定定看着骆绎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为什么阻止我?你发现了哪里不对劲吗?你担心我靠近沈思过会变得不幸?” 他沉默不语。 李明眸突然明白过来:傍晚他约她的那顿饭,根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加分,他只是想迅速带她离开那里。 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觉得不能让李明眸和沈思过继续呆着。 推断出这个信息后,在骆绎声的沉默中,李明眸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什么照顾我?还有你刚刚叫沈思过名字了,你不是一般叫他‘爸’吗?” 骆绎声终于回她:“你问题还挺多。我问你那本画册的问题,你一个都没认真回答,你倒对我很好奇。” 他斜视她:“而且我没有特殊照顾你,你不要太自恋。” 李明眸毫不羞愧,又很认真地反问了一句:“不是特殊照顾,就是你对所有人都会这样的意思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想了一下,认真作出结论:“你是一个好人。” 骆绎声:“……” 就在李明眸想继续说什么时,一盏昏黄的车灯由远及近,照在他们身上,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亮——438到站了。 车门缓缓打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李明眸背对着那扇车门,她就那么看着骆绎声,没有上去。 司机在车上催促着:“上不上?末班车了!” 骆绎声越过李明眸,对司机喊了一声:“上,您等等!” 然后他握住李明眸的双肩,把她180度转了个身,让她朝向车门:“回去吧。” 李明眸犹豫一下,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骆绎声在她身后说:“以后别再跟着我了,这种地方不安全。” 李明眸回过头去看。 438已经缓缓驶离,褪了色的招牌和紧闭的卷帘门在她两侧缓缓后移,偶尔有迟归的醉汉歪斜着身影,在车灯的光影里拖出长长的、摇晃的轮廓。 她用力扒着车窗向后望去。 她看到骆绎声还站在原地,又点燃了一根烟。他的脸在烟光中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隔壁来了一个等车的女人,跟他搭讪,他一句话也没搭理。 女人尴尬离开,空荡荡的车站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她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隐入夜景。 然后,她在颠簸的车厢里,迎着灌入的冷风,作出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31章和32章的顺序贴错了,重新贴一下……如果你能看到这句话,你看到的是贴对了的版本…… 第32章 决定告知 小李决定告诉小骆,有人夫觊…… 438驶离红灯区后, 进入了夜雾浓重的市区。 车窗蒙着一层朦胧水汽,从车内看出去,外面街道的灯光变成了一团团模糊、膨胀、相互晕染的色块。偶尔有车灯迎面射来,光柱在雾气中扭曲、散射, 变成一片令人眩晕的白茫, 短暂吞噬掉所有轮廓。 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一如李明眸此刻的心情。 对于是否要告知骆绎声监控的存在,她有非常多考量,每一条考量都有清晰的依据和判断标准。 但是这些依据和标准,开始变得模糊了。 她本能地觉得不安全。 她之所以需要那么多清晰的依据和判断标准,不仅仅是因为在赵医生身上的失败尝试, 还因为一个叫费同的遥远的人。 *** *** 费同是李明眸的小学同学。 李明眸当年读三年级,画了95幅异象画,已经明白了异象背后的寓意, 知道那不是幻觉, 也不是幽灵,而是当事人的秘密。 但当时她还不明白, 这些秘密, 不是普通的秘密,而是“痛苦的秘密”。 费同是她异象画册上的第96幅画。 就是从费同开始,她明白了那些秘密的更多含义。 在费同的异象中,他的皮肤像一块被反复蹂躏、又强行拉扯开的破败皮革, 上面爬满了狰狞印记:一道道青紫色的肿胀隆起,如同皮下钻进了无数条僵死的肥大蠕虫;深褐色的陈旧疤痕则像干涸龟裂的沼泽地, 边缘翻卷着坏死的死皮。 最骇人的是关节部位——那里的皮肤薄得吓人,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死灰般的颜色,底下扭曲变形的骨头和暗紫色的淤血脉络清晰可见, 仿佛一层薄薄的、布满污秽油垢的塑料膜,勉强包裹着里面一触即溃的烂肉。 这个异象背后的含义是:费同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李明眸没有看过别人被揍得很惨的样子,所以一开始没有识别出来这个异象的含义。 就算后来知道了这是遭受暴力的异象,她也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为什么费同身上的异象,是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异象? 她之所以有这个困惑,是因为在学校里,费同是暴力的加害者,而不是受害者。 费同在学校里既不学习,也不交朋友,他花大量精力欺凌班上的其他同学,常常把其他男生揍得鼻青脸肿,谁都管不住他。 后来费同和他爸爸搬到了李明眸的小区,李明眸才发现,费同对班上同学做的,就是费同爸爸对费同做的——并且他爸爸做得过分很多倍。 她很同情费同,因为大人打小孩是不对的,没有人应该挨揍,况且小孩没有还手的能力。 她觉得费同对班上同学做的,都是他对自己父亲的模仿,这不是费同的错。 她尝试阻止他爸爸对他的暴力——但失败了。 当时她在小区门口等到费同,告诉对方,她知道他爸爸打他的事情了。 她在妇联的官网上查询了,还打电话问了居委会,她说大人会管这些事情,让他不要害怕。 费同当时就吓疯了,他往她肚子上挥出一拳,把她砸倒在地上,还要继续打她,被路过的大人拉了开来。 回到家之后,她被打了几拳的肚子一阵阵地抽痛,最后吐了出来,身上的淤青一个礼拜都没消下去。 就像费同身上的异象。 大人们问费同为什么要打她,费同说,因为看她不顺眼,下次看到她,他还要打她。 姨妈又愤怒,又心痛,让她不要害怕。 但李明眸不怎么害怕,因为她知道,费同比她更害怕。 她知道费同是因为害怕打的她——他突然变化的异象是这么说的——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害怕。 过了一两年,她才明白了费同害怕的逻辑: 一个正常人,是没法在家庭暴力中呆很久的。一个正常人被打,要么会想办法逃走,要么会想办法还击。只有这两个结局:被打的人跑了,或者这两人中死了一个。 如果一个人可以在家庭暴力中待很久,他的想法必然已经被扭曲了,他会潜意识认为,强者欺凌弱者是天经地义的。只有认可这条规则,他才能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并长久地在暴力环境待下去。 费同在学校欺凌他人,是因为在学校里,他是强者;而在家里,他是弱者,所以他被父亲欺凌——这一切都符合“强者欺凌弱者是天经地义”的这条规则。 当李明眸提出要让其他大人来帮助他时,他真正感受到的不是“被帮助”,而是一种威胁,“现在他们知道我是弱者了,会有更多人来欺凌我”。他感到羞耻和危险。 他害怕自己作为弱者的处境被发现,并厌憎指出了这一点的李明眸。为了抵御自己的恐惧,他决定把李明眸变成弱者——他要在她身上感受自己很强,弥补他被夺走的尊严。 从费同身上,李明眸补全了关于异象的最后一个认知。 她从前只以为,异象就是一个人的秘密。 后来她明白了,异象是一个人最不愿意告知他人的秘密。 是她看了也绝对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廉价的同情心无法帮助任何人,说出来也只会加重对方的痛苦和扭曲。 所以在看到骆绎声身上的异象时,她一直觉得,一定要等到信息足够清晰,再去决定怎么处理。 这些信息要到什么程度,才算足够清晰?她从前有非常多考量,每一条考量都有清晰的依据和判断标准。 但是这些依据和标准,开始变得模糊了。 情况变得危险。 *** *** 李明眸的脸颊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更浓的白雾,模糊了本就不清晰的视野。 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失焦的、暧昧不明的夜色,心绪沉浮在混沌的涡流里,被无数个“为什么”和“怎么办”纠缠撕扯,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落脚点。 骆绎声原本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有着裸体异象的、好看的同龄异性。 但慢慢的,这个符号生长出了具体的内容:他学习很好,他跳舞很认真,他说话总是模棱两可,他待人看似敷衍但好像又很用心。 他还有一些不知真假的、莫名其妙的对钱的执着。 他对李明眸笑过很多次,安慰的笑,威胁的笑,被气到的笑。 还有他不笑也不说话时的侧脸,有看着很沉静的时候,也有看着很冷峻、难以接近的时候。 当这个符号变得越来越具体时,李明眸不得不承认,他对她变得有点特别。 就像她偶尔会在小区里喂流浪猫,大部分流浪猫对她来说,都只是流浪猫。 但喂的次数多了之后,她不知不觉就知道了其中几只猫的特性和喜好,然后这几只猫,就变成了独一无二的猫。 骆绎声也从一个符号,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李明眸做过这样一个决定: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不应该干涉别人的异象。 但在《人工智能开发史》与骆绎声重逢的时候,她就开始有一点预感:也许她会越来越难冷静地去考察骆绎声的情况。 直到今天晚上,她跟骆绎声一起走出红灯区,在公交站等车,骆绎声对她说出那句提醒的话时,她做出了一个新决定。 她决定把监控告诉骆绎声。 其实她不确定的问题还是很多:骆绎声真的对监控知情吗?如果知情,为何他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跟他的妈妈骆颖有关吗? 如果他本来就知情,她告诉他监控,又对他有什么影响呢? 可是骆绎声也对她的情况不知情。他大概也有很多不确定的问题,但他还是选择告知她,“不要靠近沈思过”。 明明告知她这件事情,对他没有益处,只有风险:因为他必须跟对方解释,为什么沈思过是危险的、不可靠近的。 如果他对监控知情的话,沈思过的危险,本身就是他竭力想要保守的秘密,他不会想告诉任何人。 但他还是冒着风险提醒了她。 所以她在想,自己是否也不应该计较这么多得失和安全呢? 万一他不知道监控的存在呢? 骆绎声身上的情况,甚至已经涉及刑事犯罪了,无论里面有怎样的内情,人都不应该如此对待他人。 而每个看到这个情况的旁观者,也都应该有阻止或者告知的义务。 思绪如拨云见日,渐渐清明。438路公交车碾过朦胧夜色,终于抵达了幸福站。 车门“嗤”地打开,李明眸踏下站台。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涤净了车厢的沉闷,视野也随之豁然开朗。 昏黄的路灯光线变得稳定而清晰,将站台的水泥地照得纹理分明,连缝隙里积存的几片落叶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明眸下意识抬头——笼罩城市的浓雾已悄然散尽,深蓝的天幕之上,点缀着漫天繁星。 那些微光,穿越几十亿光年的时空而来,或许源头早已湮灭,却依然执着地将亿万年前的闪烁,传达到此刻她的眼底。 这穿越生死与时空的辉光,本身就是宇宙的奇迹。 就在这浩瀚星光垂落的瞬间,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照亮和蒸发。 一个决定清晰无比地浮现:即使情况并未明朗,她也想告诉骆绎声监控的存在。 她应该告诉他。 她必须告诉他。 李明眸重新低头,看着这些星辉给如薄纱般洒落,给这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晰银边。 她挺直脊梁,再无半分犹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31章和32章的顺序贴错了,重新贴一下……如果你能看到这句话,你看到的是贴对了的版本…… 第33章 楚门的世界 小骆仿佛一个真人秀演员 告知监控的念头已定, 下一步,便是如何开口。 李明眸不打算直面骆绎声——过去的教训足够深刻,她学会了谨慎。 她需要这样一种方式:既能让对方明白真相,又能将自己藏匿于安全的阴影之下。 一封匿名的邮件, 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最具说服力的证据, 莫过于附上那些来自他房间的监控录像本身。 让画面替她说话, 让骆绎声亲眼目睹自己囚笼的形状,这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 然而,获取沈思过电脑里的监控录像,意味着再次挑战那道坚固的堡垒。 上次徒劳的尝试历历在目,沈思过的防御系统曾让她无功而返。这一次, 也绝不会轻松。 但,她窥见了一丝缝隙。 昨天宋教授絮叨弗雷娜修复号时,无意间透露了一个信息:因为交情匪浅, 办公室又很近, 沈思过几乎将所有与技术沾边的事务——上至弗雷娜号的复杂信息系统,下至办公室电脑的维修——都托付给了宋教授和他的团队。 那么, 沈思过家那座令人生畏的网络堡垒, 是否也出自宋教授之手?如果是……李明眸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要她能接触到宋教授的代码,那把看似无解的锁,就有了撬动的可能。 *** *** 次日清晨,她比以往提前一小时踏入海大。 宋教授见到她, 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这是听了昨晚我的抱怨, 决定来帮忙了?要加入我们的团……” “不。”李明眸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没等宋教授露出失落的表情,她就说了下去:“不过, 你昨天说的那个配电板逆向工程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宋教授失落的表情变成了狂喜。 然后她就得到了宋教授电脑的操作权限。 她故意放慢速度,磨蹭了一会后,宋教授果然无聊,找了个借口,说要出去上厕所。 她不动声色说“好”,宋教授前脚离开,她后脚就打开了他的项目文件夹。 她以为自己要花一点时间检索,毕竟她也不能确定,沈思过家里的网络防御系统是不是宋教授做的。 然而,刚点开宋教授那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一个醒目的名字就跳了出来,它甚至是彩色的:“老沈家安保系统(绝密勿动!!!)”。 李明眸:“……” 她默默点开这个项目文件,发现宋教授十分心大,竟然直接把密钥和白名单规则放在代码备注里了。 一股荒谬感涌上她的心头:这……就是那座坚固的堡垒? 她一直觉得沈思过家里的安保系统很夸张,因为一旦她尝试入侵,就会弹出很多警告,显示她的真实ip要暴露了。 但她看完宋教授的代码,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宋教授根本没花心思写追踪入侵者的代码,他写的是在对方电脑强行弹出警告框的代码,并且这个弹出框可以无视对方的所有防火墙。 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空城计,专门骗聪明人。 李明眸:“……” 宋教授抹着嘴回来的时候,看到李明眸的脸色,愣了一下:“你这脸色,你是在生气吗?我就出去喝了杯咖啡……” 李明眸没搭理他,迅速做完了电力控制系统逆向工程的解析,然后就走了。 呆久了徒增恼怒。 *** *** 搞明白了宋教授的代码逻辑后,一切都水到渠成。 当晚李明眸回到家,没理那些警告,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破解了沈思过家里的网络防御。 不费吹灰之力。 果然家庭网络就只是家庭网络。 侵入沈思过的个人电脑后,她复制了他存放监控录像的硬盘,得到了8975条监控录像,时长总计525976分钟。 8975个视频分布在9个文件夹里,分别是“2017年”、“2018年”、“2019年”、“2020年”、“2021年”、“2022年”、“2023年”、“2024年”、“2025年”。 她的手微微发麻,随意打开一个文件夹,然后她看到在浴室里刷牙的骆绎声、在客厅里吃早餐的骆绎声、在房间里看书的骆绎声、在玄关穿鞋准备出门的骆绎声…… 摄像头布满这栋建筑的每个地方,每一个摄像头都对准骆绎声的脸。 她想到那从“2017年”命名到“2025年”的文件夹,打了个寒颤。 她打开2017年的最早的视频,看到了一个羞怯的、局促的少年。少年抱着一个篮球,穿着短袖短裤,身高只到两个大人的胸口。 是14岁的骆绎声。 对着这8975个视频,李明眸心情沉重。 她把每个年份的文件夹都打开,浏览完之后,沉重的心情又变得茫然。 因为这些视频呈现出来的,竟然是看似完全正常的家庭生活:沈思过、骆颖、骆绎声三人有说有笑,相处得还算融洽的样子。没有人做出过分的举动,所有人都看起来很正常。 只从监控录像看的话,这似乎是一个正常的家庭,没有任何需要她警示的问题——除了监控录像的存在本身。 李明眸担心自己有遗漏,还让安琪也帮忙整理了一下,结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三个人似乎真的没有发生过冲突。 而且骆绎声大部分时间都是睡在床上的,他似乎只是在衣柜里放了一个床铺,但几乎不在那里睡——之前是李明眸判断错误了。 这些监控录像中的家庭生活细节,和睦到有些诡异。唯一不和谐的地方,似乎也是她想象出来的。 但是一起生活9年,不可能从来没发生过冲突吧? 她正细细琢磨的时候,安琪提醒她,在这系列文件夹里,有一些日期是空缺的——这些视频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但是里面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日期,是空缺的。 这些日期的监控,被删除了。 她特意点开被删除视频的前后日期看了一下,发现三个人都看起来很正常,没什么变化。仿佛那些被删除的日子里,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又或者是,冲突的画面都被故意删除了,只有宁静和谐的画面能留下来。 这个念头让她想到《楚门的世界》:节目组想开发一个真人秀,从婴儿开始培养一个真人秀明星,这个被选中的主角叫楚门。 楚门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但其实他就读的学校、就职的公司、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都只是电视台的置景。就连他的父母、妻子、朋友,都只是应征而来的演员。 节目组通过控制楚门遇到的所有人和事物,来决定楚门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就像沈思过的素材剪接:删掉不想要的,留下想要的,最后呈现出来的世界,就是“主”期望的世界。 楚门在自己的人生进行到一半时,才发现自己的生活是一场巨大的真人秀。 骆绎声呢?他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场真人秀里吗? 李明眸在安琪的帮助下,检索完了这8975个视频,在这些视频里面,骆绎声从未表现出知道镜头存在的样子。 他似乎是不知情的。 这是骆绎声人生的九年,从14岁到23岁,几乎占据了他人生中一半的时间。 她看着不同年纪的骆绎声在镜头前发呆失焦,仿佛能看到沈思过透过这些镜头凝视骆绎声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怎样的审视、掌控,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心中沉重,犹如坠着一块铁石。 最后她在这8975条视频中,找出了65条有指向性的片段。 她刻意选择了不同的时间节点、不同的房间场景,确保画面清晰地展示出每一个摄像头的存在和角度——她必须让骆绎声明白,这不是偶然的偷拍,而是全方位、无死角的长期监控,并且能清晰地对应到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将这65条片段压缩到附件里后,她在邮件正文的输入框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起起落落,打下一行行解释、提醒、警示……又一遍遍删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显得苍白无力,提醒又怕暴露自己。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交织着。 最终,她删光了所有冗长的文字,只留下最冰冷、也最核心的一句: “屋子的主人在监视你。” 这句话足以说明性质,划清界限——这不是威胁,不是恐吓,只是一个真相告知。 光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许久。她在邮件对话框里耗费的时间,竟远远超过了攻破沈思过那座“堡垒”的时间。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终于,在周三的22:59,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下了“发送”。 在下一分钟,骆绎声应该就要睡下了。 她在看监控录像的时候发现,每天到了23:00,他房间的灯就会熄灭,既不会早一分钟,也不会晚一分钟。 邮件到达他邮箱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平躺在床。他将沉沉睡去,度过这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 李明眸侧躺着,凝望窗外高悬的明月,想象它照耀着骆绎声的睡床。 她就这么看着月亮,失眠了一个晚上。 明天。 骆绎声会在起床后,像往常一样查看消息和邮件。然后,他会看到它。 他可能会回邮件,质问她很多问题。 下午还有一节补上的《人工智能开发史》,她会在课堂上看到他。也许他会坐立不安,充满戒备。也许……他根本不会出现。 再然后,去找宋教授交学生签到表时,或许她会听到宋教授压低声音跟她说八卦:“哎,老沈家好像闹翻了……” …… …… 她设想着各种可能性,心里乱糟糟的,跟跑马灯一样。 直到月亮隐没,天际透出第一抹灰蒙蒙的亮色,她才感觉自己眯了一会,仿佛是睡着了。 第34章 诡异日常 好看的男人,心思都深不可测……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石头,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回水面。 李明眸倏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空已是大亮,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她僵硬地躺着,等待灌了铅的沉重身体缓缓复苏。 睡着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入:闪烁的代码流、65个视频片段、冰冷的邮件正文、悬停的光标, 按下“发送”时指尖细微却清晰的震颤。 以及随后漫长的失眠。 她记得自己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被晨光逐渐照亮。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过, 或者只是意识在极度疲惫的浅滩上短暂搁浅了一会儿。 她从床上坐起,虽然身体沉重,却没感受到一丁点通宵未眠应有的萎靡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她机械地洗漱穿衣,走到公交站, 排队踏上438,来到学校,开始上课。 在这种亢奋的清醒中, 她严格遵守着往日里会做的一切事情, 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反复冲撞着同一个问题:他看到了吗? 骆绎声在看那封邮件吗? 他会怎么样? 对李明眸而言, 上午的课程变成了一个机械的程式。 她坐在教室里, 摊开书本,目光落在教授翕动的嘴唇上,耳朵捕捉着那些熟悉的术语和公式,但信息如同流水穿过筛网,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教授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的笔记也记得断断续续, 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难以辨认。 她握着笔发呆,清晰看到教室里细微尘埃在光线中浮动的轨迹,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以及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微弱鼓噪。 突然间,讲台上的教授点到了她的名字,“李明眸……你有收到……” 她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教授问的是“邮件收到了吗”。 她仓促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凭着残存的印象含糊地应付了几句。坐下时,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短暂目光,带着一丝疑惑。 她低下头,指尖冰凉。 这半天的课堂,像一部被按下了慢放键、又抽离了部分音轨的老旧电影。 她身处其中,像镜头里面的演员,又像镜头外面一个格格不入的观众。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像一道赦令,也像一声丧钟,划破了她浑噩的状态。 她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动作快到有些慌乱。但真走到《人工智能开发史》教室走廊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变得裹足不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过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斑。 走廊里有学生在走动,谈笑声、脚步声交织着,但在李明眸听来,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的世界仿佛被压缩成了眼前这条通往教室门的路径,以及门后那个即将揭晓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画面。 她慢慢走过这条长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鼓点上。 她终于站在了熟悉的教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同学们陆续就座的窸窣声和低语。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空气似乎带着铁锈味,一路沉入肺腑。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微微颤抖,不得不悄悄握紧。 就是这里了。风暴眼。 她推开了门。 *** *** 关于推开门后会看到的场景,李明眸昨晚想象了很多。 她想象骆绎声会是焦虑的样子,防备地看着周围的人,猜测是谁给他发的邮件;她想象骆绎声收到邮件后,会跟沈思过发生激烈的矛盾,今天不会来上课。 她想象骆绎声会愤怒恐惧,沮丧不安。 她想象了很多他的情绪反应,但没有一种反应,是像现在这样的。 她推开门后,站在阴影里,看到骆绎声。 骆绎声坐在惯常的座位上,有说有笑地跟附近的人聊天。 他的表情是温和的,平缓的,微笑着的。 ——就跟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就在李明眸发愣地看着他的时候,有同学在走廊叫骆绎声出来,他便起身往教室门口走。 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留意到门后的李明眸,表情有些好笑:“怎么又躲这里了,怕我跟你打招呼吗?” 走廊的同学催促他,他便顺手撸了一把李明眸的头发,没等她回答,就往前走了。 李明眸呆呆捂住自己被撸过的头,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怎么会这样? 他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怎么会跟之前一模一样?除了那顺手揉的一把头发,几乎跟之前没有丝毫变化。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不应该啊?难道邮件虽然送达了,但是他没有来得及点开看吗? 他每天起床都会先看邮件和信息,她很确定。 这个人非常规律,就像他睡觉关灯的时间,23:00,不会早一分钟,也不会晚一分钟,所以他不应该没看到啊? 在整个上课过程中,李明眸都魂不守舍,只顾盯着骆绎声——他连上课的表现都没有变化!他还真的认真听讲了,仿佛没有受到一丁点影响! *** *** 早上的老电影仿佛开了8倍速,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变了形。她辛苦维持的惯性也通通消失了、被打破了。 有同学求她不要登记自己没交论文,她同意了;被教授叫起来回答问题,她不想回,直接说了自己不会…… 引来一阵惊诧,她也没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李明眸顾不上搭公交,直接打了个滴滴回家。 她非常赶时间。 她要立刻知道骆绎声今天发生了什么。 一下车,她就冲回家,跑到电脑前,打开沈思过的即时监控系统。 她要确认一下,骆绎声收到邮件后,到底有没有打开来看。 她找到最新日期的监控录像,骆绎声是早上7:00起床的,洗漱完后,大约7:30,他会一边吃早餐,一边查看信息和邮件。 她直接拉到7:00,发现骆绎声在床上。 直到7:30,他还是在床上。 李明眸:……他赖床了? 她默默松了口气:他果然没看邮件。 他今天赖床了,时间不够,所以没像以往一样查看邮件。 可是她转念一想:他不应该赖床啊? 骆绎声的起床时间跟睡眠时间一样,十分规律,晚上的23:00,和早上的7:00。她之前查看录像的时候,还没发现过例外。 所以他今天为什么会赖床? 她把录像的进度条拉回昨晚。 22:30,骆绎声的房间是空着的,他不在房间里。书桌上的电脑屏幕是亮着的,屏幕上是弗雷娜船难的相关报导,和一些舞剧的表演说明。 22:45,骆绎声终于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地走进房间。他没有第一时间关上电脑,而是先擦干头发,收拾了一下床铺。 他看起来要准备睡了。 22:59,电脑屏幕的右下角跳出提示,说他收到一封新邮件。 李明眸的心跳渐渐变快:她昨晚就是在22:59发的邮件。 这是她发的邮件。 23点整,骆绎声已经吹干头发、铺好床铺,他走到电脑前,准备关机。 那条收到邮件的提示还在右下角。 李明眸的心跳剧烈搏动起来:他看到了吗?他看到那个提示了吗? 骆绎声站在电脑边,点开提示。 他点开了那个提示! 他看了! 原来他昨晚就看了! 李明眸的心跳声大得能震起地上的灰尘。 骆绎声背对着镜头,在电脑前站了几秒,然后才坐下来。 当时已经过了23点整。 他没有关灯。 他背对着摄像头,打开了那封邮件。 李明眸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尝试把画面调到另一个摄像头,但他的脸被电脑屏幕挡住了。 他坐的这个位置,是监控的“死角”,只要他坐在这里,房间里的39个摄像头,都拍不到他的脸。 她焦急又无奈,把画面调回第一个摄像头:起码那个摄像头能拍到他的电脑屏幕。 她看到骆绎声点开一条视频确认了一下,然后他反复拖拉鼠标,似乎在确认有多少条视频。 除了第一条视频,他没再点开后面的视频,也没有别的操作。 他就坐在电脑桌前,对着一屏幕的视频缩略图发呆,坐了30分钟。 在这30分钟里,他没有一一确认这些视频,没有找睡在另一个房间的沈思过确认情况,也没有确认摄像头的位置。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反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维持同一个动作,看着电脑屏幕。 他坐了多久,李明眸就看了他多久。她一直在等他做点什么。 等到23:30,骆绎声终于动了! 他先是关闭邮箱和视频,关了电脑。然后又关了灯,慢慢地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最后,他给自己盖上被子,平整躺好。 李明眸看着床上凸起来的那个被窝,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次日的01:00,她确认了一件事情:骆绎声好像是真的睡了。 李明眸:??? 看完这将近一个半小时的睡眠记录,她有些抓狂了:不对啊,你还睡得着吗你!? 她把视频的倍速拉到16倍,看着骆绎声睡了一晚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直到次日的07:35,骆绎声终于动了一下。在赖床35分钟后,他醒了。 李明眸把视频的倍速重新调回一倍速,然后调动各个摄像头,跟着骆绎声起床刷牙、换衣服、吃早餐。 他们是在客厅的餐桌上吃的早餐,没错,是“他们”。骆绎声和沈思过两个人。他们一起吃的沈思过做的煎蛋和吐司。 他们和乐融融地吃着早餐,就跟以往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沈思过问他,怎么今天起晚了。 骆绎声淡淡回答“失眠了”,也没有提起昨晚收到的邮件。 他正常地吃完早餐,然后准备出门了。 一直看到骆绎声出门为止,李明眸的抓狂变成了惶惑:她觉得不太对劲。 她有一个直觉,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发这封邮件。 第35章 暴风眼 好奇心害死小李 把邮件发出去后, 李明眸度过了诡异的、风平浪静的几天。 那天回家看监控,发现骆绎声看到邮件后视若无睹的样子,李明眸做好了充足准备。 她觉得骆绎声可能会暗中调查什么,便准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以免骆绎声怀疑到她身上。她还把骆绎声收到邮件当天的监控画面替换了, 以免沈思过发现什么。 沈思过没发现异常。但她万万没想到, 骆绎声收到邮件后的几天,竟然也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就算他本来就知道监控的存在,也得好奇一下是谁给他发的邮件吧? 可他没有,他以前每天做什么,他现在就也每天做什么。 他在收到邮件的第一天, 起码还晚睡晚起了半小时,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又准时23点睡7点起了。 他甚至没有回一封邮件问问李明眸, 也没有跟任何人——包括沈思过和骆颖——提起过他收到的这封邮件。 这么几天下来, 李明眸的警惕心缓缓下降,好奇心重新占了上风。 她开始在骆绎声附近徘徊, 仿佛一只循着鱼腥味觅食的猫。 在《人工智能开发史》课上, 她会不经意地路过骆绎声座位,然后停在离他三五米远的地方,假装自己在那看手机,其实是在偷听他跟别人说话。 幸好他附近总是有几个人围着, 她这么做,倒也不显得显眼。 每次去食堂吃饭的时候, 她都要绕个远路,特意经过艺术学院和活动中心,增加跟骆绎声偶遇的频率。 还有之前他打招呼让她撞到树的校道, 她现在出入海大,只走那条校道。 并且留意每一棵树。 她就这么跟了骆绎声一周,什么信息都没收集到,反而还引起了奇怪的注意。 有一次她在艺术学院楼下成功“偶遇”骆绎声,她就远远地跟着他,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背。 她吓得跳了起来,回头去看,看到也被她吓了一跳的许由美。 李明眸:“你、你干嘛?!” 许由美:“没干嘛……就是觉得最近好像蛮经常看到你?”许由美经常和骆绎声一起活动。 两人沉默许久,气氛有点奇怪。 骆绎声已经走远了。 许由美从兜里掏出一包小鱼干:“吃吗?” “哦。”她接过去,看到许由美还盯着她,就试探性地打开包装吃了一口,许由美这才离开。 然后她看到许由美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了一只偷偷跟在身后的流浪猫,然后又从兜里拿出一包新的小鱼干,帮着打开包装后,看着那只猫吃了起来。 李明眸:“……” 她不敢再跟着骆绎声,害怕他发现什么。 她转换策略,开始观察沈思过。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甚至都不排斥接触沈思过了。 以前她去宋教授的办公室,会特意避开沈思过在的时间。现在她专门挑沈思过在的时候去。只要看到宋教授在蹭咖啡,她就说自己也要喝。 跟着蹭了几次咖啡后,她发现骆绎声确实没告诉沈思过那封邮件的事情。在家里没告诉,在海大远离那些摄像头的时候,也没告诉。 沈思过对此表现得一无所知,没有警惕,没有防备,没有惊慌。 他的表现一如既往,包括对李明眸的好奇和热情。 除了在骆绎声附近徘徊、去沈思过办公室蹭咖啡,李明眸还有一个日常项目:她开始每天查看骆绎声家的实时监控。 每天回到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骆绎声房间的当日录像,看他今天有没有露出马脚。 可是每一天都没有异常……他过着波澜不惊的平静生活,每天早睡早起,准时吃饭。 她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打开骆绎声的实时监控,刚好他俩吃饭的时间比较一致,她就一边看骆绎声的饭,一边吃自己的饭。 看久了之后,她甚至有种自己是在看吃播的感觉。 她有点担心,再这么看下去,自己会变成跟沈思过一样的变态…… 幸好没看几天,沈思过先露出了马脚。 在每个周三和周五,就是骆绎声做完夜店兼职的次日,沈思过会趁骆绎声不在家,偷偷翻他的衣柜。 骆绎声的兼职时间是每周二和周四,他特意选修了这两天晚上的课,但是他会旷掉,然后假装自己当晚在上课,其实是去兼职了。 兼职结束后,他会在22:00-22:30的时间段回到家,跟上完选修课后回到家的时间点一致。 李明眸查询了那两门课的信息:虽然他没有去上课,却没有旷课记录。 骆绎声不想让沈思过发现自己的兼职,但沈思过似乎有所察觉——如果他真的一无所知,就不会在骆绎声兼职结束的次日,去翻他的衣柜。 骆绎声的衣柜角落,放着一沓现金。 每个周三和周五,骆绎声起床上学之后,沈思过都会去翻那沓现金。他每次都会把那沓钱数一遍,看看数额有没有变化。 李明眸跟着他数了三次,发现每次都是29万,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 数完之后,沈思过会很小心地把这些现金放回去,确认每个边边角角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虽然沈思过如此小心,但骆绎声似乎没想过沈思过会确认他的钱。因为他没有打开衣柜确认过。 除了衣柜里的钱,李明眸翻看沈思过的电脑日志,发现他还会定期确认骆绎声银行卡里的账户余额。 骆绎声的账户似乎是沈思过在代理处理的,数额也没有变化,一直是429万——她对这个数额有点咋舌,大概是沈家的长辈给的。 沈思过应该是怀疑骆绎声有在外面工作,但因为查不到骆绎声的资金变化,所以他不能确定这件事情。 李明眸跟着沈思过确认完了骆绎声的现金和银行账户,也疑惑起来:他兼职的钱都放哪里了? 他之前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爱钱,但他已经有这么多钱,收集更多钱,到底是要做什么? 第36章 脱衣舞男 小骆在外边当脱衣舞男被逮住……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风平浪静的日子, 李明眸什么新信息都没得到,除了得知沈思过在疑心骆绎声的兼职这件事情。 刚好这天是周四,李明眸坐在438上,看着车上浓妆艳抹的人越来越多, 想到骆绎声这个点, 应该也该开始工作了。 到大红灯区站点的时候, 她就突然想过去看一看。 于是她下了车。 刚到“岩浆”,她发现门口的人比以往多,没等她搞明白情况,就被门口的侍应塞了一张传单:原来是店里有周年庆,这几天都有派对。 她低头看着传单, 发现传单上有一张骆绎声的工作照。 这工作照虽然全身裹紧,没有哪里露的地方,问题是它也裹得太紧了……这衣服的布料非常贴身, 穿上去之后, 身体是什么线条,基本都一览无余。 仿佛哪里都没露, 又仿佛全都露完了。 李明眸捏着这张宣传单, 心想:让骆绎声穿成这样拍照,得加多少钱啊? 她拿着宣传单,被人潮推搡着进入了大门。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自己找到卡座坐了下来。 她担心被骆绎声找到, 还戴了个口罩,但不知道谁在店里通风报信, 她才坐下没多久,骆绎声就找到了她。 她上下观察了一下骆绎声,发现他表情有点臭。 虽然别人可能看不太出来, 但她观察他很久了,只要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就是心情不好了。 她暗中揣摩:难道他终于开始认真思考那封邮件了? 骆绎声问她:“不是让你别来这种地方了吗?” 李明眸顾左右而言他:“你都能在这里工作,我怎么就不能来这里消费了?” 骆绎声一话不说,拉着她的兜帽,就把她往外面领。 她终于慌了,挣扎着拽回自己的兜帽:“你干嘛?” “少扯淡了,你就是跟着我来的,回家去。” 被领到门口后,她在门口徘徊,很镇定地对骆绎声说:“你进去工作吧,我这就走了。” 骆绎声抱着双臂看她:“那你怎么还不走?” “……” “你该不会想等我进去之后,你再溜进去吧?” 被发现了。 骆绎声拉着她的兜帽走了两步,要把她拉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 李明眸终于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边界感?我在门口走走又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骆绎声终于彻底笑了出来:“没边界感的人是谁?最近老跟着我的人,不是你吗?” 李明眸:! 肯定是许由美告诉他的! 她的气势弱了下去:“那我也没过来打扰你啊,看看也不行吗?” 骆绎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不敢说话了。 她最终还是被送去了车站,就跟被逮住发配的贼似的。 到了公交站,刚好438来了。 她一直捏着那张宣传海报,上车的时候,骆绎声一把将那张海报夺了回去,很凶地说:“要是让学校的人知道我在这里上班,我就也让你穿成这样。” 李明眸:? 等车开出去后,她移动到车窗边,用手机拍下了他回去的背影,发现他就穿着海报上的那件制服。 啊,他确实不喜欢穿这种“暴露”的衣服,也不喜欢别人看他。 怪不得刚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脸色这么臭。 赚钱真不容易啊…… 她默默收起手机,又从包里掏出了第二张海报:他刚刚是想回收罪证吗?但她拿了两张海报来着。 *** *** 她那天留着“岩浆”的周年庆海报,倒也不是特意的,只是觉得好看,所以顺手放在包里,没想过特意扔掉。 但她没想到,后来会因为这张海报惹出事来。 这张印着骆绎声工作服的海报,她一直放在包里面,这天去宋教授办公室交资料的时候,因为手上拿的东西有些多,所以她把资料也放在包里面了。 结果到了宋教授办公室,宋教授不在,沈思过坐在他的位置上。 沈思过说宋教授走开一会,问李明眸有什么事情要他帮忙交代的。 李明眸想了想,觉得那些资料也没有什么绝密内容,就直接把资料从包里掏了出来,放在宋教授办公室桌上,说“没什么要交代的”,就要转身离开。 交完资料后,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拉上包包拉链。 合上包包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包里,觉得好像少了点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拉开包一看——“岩浆”的宣传海报不见了! 她迅速反应过来,回头看去,看到那沓灰白色的资料中,露出彩色的海报一角。那一角刚好是骆绎声的下半身。 沈思过疑惑地看着这彩色海报一角,正好奇地想抽出来看。 李明眸站在门口,大喊一声:“沈导演!” 她的声音太大了,沈思过被她喊得愣了一下,手一抖就把海报抽出来了,但眼睛却看向了李明眸的方向。 李明眸几乎是飞奔过去,迎着沈思过的视线,三两步跑到他面前,一把夺回了海报,把海报正面朝向自己,捂在肚子上。 沈思过“啊”了一声,有些惊诧地看着她,似乎什么也没发现。 “你怎么了?” 李明眸的心跳得很快,她都疑心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崩到沈思过脸上。 “没、没什么,拿错东西了。” “哦,那你下次小心一点啊。” 沈思过的提醒语气阴柔,听着并不会让人不适。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异象也没什么变化——他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现。 但他刚刚都把海报整张抽出来了,他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李明眸干干地回了一句“好的”,想留下来确认一下沈思过是否有发现什么,又害怕引起他更多疑心。 最后她只是在原地踱了几下,便转身离开了。 *** *** 李明眸晚上本来有两节课,但傍晚从宋教授办公室出来后,她就开始心神不宁。 行尸走肉般上了一节课,她放心不下,索性旷掉了第二节课,然后回家了。 回到家之后,她第一时间奔向电脑,打开骆绎声家的实时监控,想确认他家里情况怎么样。 她回到家的时候,大约是晚上20:30。 今天是周五,骆绎声晚上没有课,也没有兼职。 正常来说,他会在18:30回到家,然后会跟沈思过吃晚饭、打理一下玻璃花房的花。 到20:30的时候,他应该会在舞蹈室练习——他们家有专门的舞蹈室。 可是当她在20:30打开舞蹈室的摄像头时,她发现舞蹈室是漆黑的,里面没有人。 她切换着这栋别墅的摄像头,从庭院、露台、门廊,一直切换到客厅。 仆人不知道哪里去了,这些地方都没有人,也没有开灯,很安静。 监控里的夜风吹过露台和露台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经过摄像头的转录,这些风声失真了,听起来像有幽灵在这栋房子里凄婉哀鸣。 直到镜头切到骆绎声门前那条狭窄的走廊时,风声才消失了。鬼哭的声音被挡在了紧闭的走廊外,骆绎声和沈思过的争执声隐隐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那里是骆绎声的房间。 第37章 暴露1 小李报了个警,不知道抓的是谁…… 在摄像头里, 从骆绎声房间传来的争执声越来越大。 李明眸心脏揪紧一下,连忙切换到下一个摄像头,进入了骆绎声的房间。 不知道骆绎声之前和沈思过发生了什么交流,房间内的情况, 明显已经失控了。 衣柜柜门大开, 里面的衣服撒了一地, 衣柜角落的现金也被翻了出来; 书桌上面的照片、书、摆饰在地上凌乱地分布着; 地上还有一些碎裂的玻璃,是奖杯摔在地上,碎裂了;床头柜也被推翻,横着倒在地上。 床的中央,骆绎声正倚在床头, 沈思过站在床边,一只手摁住骆绎声,离得他很近。 沈思过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 一张骆绎声在“岩浆”里兼职的照片,穿着海报上的那身工作服。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骆绎声的眼前, 逼着他看那张照片。 李明眸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思过。她只看过沈思过两个样子:风度翩翩的、沉稳的、英俊的样子;以及他恐怖的异象形态。 在监控屏幕里的沈思过, 仍然是英俊的,但是那张英俊的脸并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赏心悦目,因为那张脸上的五官和表情太扭曲了。 沈思过的嘴角勉强弯着,挣扎着想露出一个微笑, 但是他脸上的肌肉却绷紧了,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他把声音压低, 好像在压抑自己的愤怒。他对骆绎声说:“你就这么想赚钱离开家里吗?只有婊.子才去那种地方工作,你想被人骑吗?” 眼前的这个人,绝对不是媒体口中那个风度翩翩的沈思过。媒体口中的沈思过斯文儒雅, 不会说出“婊.子”和“被人骑”这样的话,也不会露出这种五官扭曲在一起的表情。 骆绎声沉默着。 这个摄像头没有拍到骆绎声的脸,李明眸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慌张地切换到另一个摄像头,虽然还是没有看到骆绎声的脸,却看到了上一个摄像头没拍到的死角——她看到骆绎声的左手不自然地向外弯曲着,被一只手铐拷在了床柱上。 她的手微微发抖,点了几次才成功把画面放大,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真的被拷住了。 屏幕中的骆绎声还是沉默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思过的耐心终于耗尽,他的怒火忍耐不住地喷发出来。他猛地掐住骆绎声的脖子,失控地说: “你说话!我给的钱不够花吗?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就学不会满足!” 他的手猛地往后一摁,让骆绎声的头撞在床柱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摁着骆绎声的脖子,咬牙切齿地重复:“你说话!你为什么就学不会感恩!” 李明眸啃噬自己的指甲,站起来,像一只困兽一样,在原地不停地转圈。 沈思过发现了。是因为那张海报吗?他当时是不是看到了那张海报? 在初冬的寒气中,她的鼻尖微微冒出热汗来,自言自语:“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她不停转圈,看到桌面上的手机,下意识就拿起来,给骆绎声打了个微信电话。 电话铃声在监控视频里同步响了起来。骆绎声侧了侧脸,似乎在看是谁给他打电话。 沈思过一把抓过他的手机,狠狠摁下关机键,因为过分用力,好几下都没有摁准。 铃声响了十秒左右,随着关机的声音响起,彻底消失了。 李明眸看着监控里的情况,抿紧嘴唇,转而打起沈思过的电话。 轮到沈思过的电话响了起来,李明眸第一次情绪如此失控,对着监控大喊:“听电话!” 但是沈思过不但没听电话,还愤怒地将自己的手机摔了出去。那台手机撞到桌角某个地方,发出“啪”地一声,屏幕碎裂,铃声终于不响了。 骆绎声一直低着的头终于缓缓抬起。 骆绎声一直保持着低头的动作,李明眸也因此一直没看清他的表情。 但就在他即将抬头,露出自己的脸的瞬间,画面静止了。 她等了大约四五秒,才发现画面卡住了。她冲回键盘前,调出运行记录,以为是自己的电脑卡顿了,但是没有,显示她的设备一切正常。 那是监控卡了?为什么卡?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卡? 她焦急地啃着自己的指甲,甚至没发现大拇指的指盖已经开裂渗血了。 她焦急地调阅沈思过设备的运行记录,才发现沈思过的监控设备断网了,原因是路由器掉线。 掉线了? 她点开最后的静止画面,放大二十倍,终于发现了问题:刚刚沈思过把手机摔出去的一瞬间,手机砸在了路由器上方,路由器坏掉了。 李明眸的手狠狠砸在桌面上,书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水洒了一地。 她立刻站起身来,往房间门口冲,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她准备现在就去骆绎声家里,阻止沈思过。 手刚放到门把手上,她冷静下来:她去到骆绎声家里,要40分钟左右。 40分钟,骆绎声尸体都凉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静止画面,觉得必须做些什么,立刻,马上。 她看着搁在桌面上的旧手机,狠了狠心,铤而走险地作出决定:她要报警。 在拿起手机的瞬间,她犹豫了一秒,重新放下,拉出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手机。 她下意识用了一个不记名电话报警。 这个报警电话没有花费很多时间,电话几乎立刻就接通了。 她花了五分钟,跟接线员说了一下大概的情况:骆绎声家的地址,沈思过和骆绎声这两个人的关系,以及正在发生的事情——她认为沈思过想要性.侵骆绎声。 接线员镇定地把信息记录下来,承诺会立刻出警。最后她问李明眸:“请问您是这对父子的……?” 李明眸含糊其辞地说:“是他们邻居,所以才看到了。”毕竟入侵别人电脑也是违法行为,她并不打算解释太多。 含糊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李明眸犹豫了一下,想继续揭发沈思过安装的监控,以及他多年来的监控行为。但是她不明朗情况,也不确定骆绎声的意愿,所以最后还是沉默了。 她决定先等骆绎声脱离困境,别的迟点再说。 接线员让李明眸放心,说会好好处理这件事情,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在等待警察处理结果的时候,李明眸焦急地摆弄自己的电脑。她急切地想知道事情的后续,想知道骆绎声现在的情况。 她尝试让骆绎声房间里的监控设备连上他家里别的路由器,却发现连不上,别的路由器太远了,信号微弱。 她焦急之下,找到了外面庭院的路由器——庭院里竟然有一个路由器。 她花了一点时间破解密码,然后再连上骆绎声房间里的监控设备。 *** *** 三十分钟后,骆绎声家里的摄像头重新上线了。 她迫不及待打开监控,第一时间切到骆绎声房间的主摄像头。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警察把沈思过制服在地,骆绎声则会披着小毯子坐在一边,被女警察关怀之类的。但是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刚刚还一片凌乱的房间重新变得整洁,甚至连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上一条折痕也没有。地上的碎玻璃被扫走了,那个手铐也不见了,床柱上没有拷过人的痕迹。 整齐、安静、有序——除了那个摔碎的奖杯不见了,这个房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李明眸愣住了。她不停地切换摄像头:房间、小客厅、客厅、走廊、露台……她一路找过去,最后在主建筑的门廊找到了人。 在门廊的监控下方,站着两个警.察。这两个警.察是李明眸找来的,他们来得很及时。 在警.察的对面,站着沈思过和骆绎声。 骆绎声正在微笑,李明眸认得出来,是在海大时的那种笑法;沈思过的脸上则有一块淤青,但是表情已经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样子。 两个人的表现都很自然。 女警.察正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她看了会沈思过脸上的淤青,然后询问骆绎声,刚刚有没有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 听到女警.察的问题,骆绎声辛苦忍住想笑的表情。女警.察问他为什么想笑,他解释道:“抱歉,我很尊重您的工作。只是我从来没想象过……嗯……别人会这么想象我和我爸。” 他笑得好看,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体贴,女警.察忍不住盯着他看多了几秒。 沈思过则站在一边,一脸歉意地对另一个男警.察说:“这么晚还麻烦你们跑一趟,辛苦你们了,要进来休息一下吗?如果你们还有怀疑的话,也可以进来看看……呃,看看那些‘性侵’的痕迹?” 骆绎声又笑了起来,仿佛沈思过说了一件搞笑的事情。 两个警.察连忙摆手,他们看着这栋建筑和这对体面的父子,拘谨地说这只是个误会,他们很快就会走了。 李明眸觉得眼前的情景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沈思过和骆绎声可以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还和两个警.察相谈甚欢?这发展难道是为了响应和谐社会的号召? 第38章 暴露2 小李报警捉住了自己 骆绎声和沈思过在半小时前才发生那样的争执, 但才过了半小时,他们又可以在外人面前表演和睦了,甚至还有余裕与警.察调笑。 李明眸看着眼前的画面,回想起这栋建筑过去9年里的8975条视频, 那里面如出一辙的平静跟和谐, 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把实时监控切掉, 打开监控录像,打算回看30分钟前断掉的视频。 她想知道,在监控掉线之后的这30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找到骆绎声房间的主摄像头,把进度条拉到“20:30”, 回到掉线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沈思过愤怒地将自己的手机摔了出去,手机撞到路由器,发出“啪”地一声, 屏幕碎裂, 铃声终于不响了。 骆绎声一直低着的头终于缓缓抬起…… “骆绎声一直低着的头终于缓缓抬起。” 这就是李明眸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她以为接下来会有一场激烈的搏斗,但是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骆绎声抬起头后, 她终于看到了骆绎声的表情。那个她一整晚都没看到的表情。 她以为骆绎声低着头的时候, 表情大抵是害怕的、可怜的,但完全不是这样。 骆绎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杂着厌恶、鄙视、不耐,甚至还有点儿同情。但里面唯独没有害怕。 他对着沈思过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语气很不耐烦:“把手拿下去。” 沈思过粗喘着,仿佛一只困兽。他的手放在骆绎声的脖子上, 不肯放开。 骆绎声换成了一种命令式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把-手-拿-下-去。”他露出一个蔑视的表情:“你不是说, 都听我的话吗?” 沈思过盯着骆绎声的脸,粗喘越发大声。他没有听话地放开手,反而越发用力地摁住骆绎声。他用另一只手抓住骆绎声的下颌,不知道想做什么。 骆绎声的左手被拷住了,他“啧”了一声,右手握成拳头,猛地朝沈思过的脸砸去。 李明眸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骆绎声当时有多用力。在重击的闷声响起后,沈思过没有站稳,整个人被砸飞出几步,最后撞到书桌上,才停了下来。 李明眸:“……” 原来他那些胸肌和腹肌不是观赏性的啊,她刚刚是不是白操心了…… 把沈思过砸飞出去后,骆绎声问他:“你冷静下来没有?” 沈思过被揍了一拳的脸迅速地肿起来。他摸了一下那肿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又一脸扭曲地朝骆绎声走去。 骆绎声微微昂着头,有恃无恐地说:“你试试,我明天就搬走。” 沈思过的右脚已经踏出去半步,但是突然停住了。他既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收回脚,他维持着这个跨步的姿势,跟骆绎声隔着一步远。 骆绎声又问了一次:“你冷静下来没有?” 沈思过慢慢地收回了自己踏出去的右脚。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固执地看着骆绎声: “我把我的所有给你,我的命都是属于你的,你只能待在这栋房子里!你是我们家的人!” 他的语气充满胁迫,又很神经质,听起来像个心碎的神经病。 骆绎声慢慢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他笑得就像骆颖:“你喜欢我这样笑是吧?我心情好的时候会演得好一点。” 他的语气又轻又慢,还很温柔:“但是少靠近我,你这样的垃圾只配舔我的脚。死同性恋。” 沈思过的脸一下子扭曲了:“我不是同性恋!” 骆绎声的微笑越发艳丽:“哦,你不是同性恋,你是我的舔狗。” 沈思过似乎被“舔狗”这个词激怒了。他看起来很想发怒的样子,但是又不敢,只能在原地焦躁地转圈。他一边转圈一边瞪着骆绎声,就像饥饿的狗瞪着一块肉骨头。 骆绎声身体微微往后倾,把自己的后背靠在床头,看起来很放松。他笑着说:“你不是愿意为我去死吗?那就做点你觉得难堪的事情来让我高兴一下。” 他伸出左脚,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天真的语气提议:“比如,舔我的脚。” 骆绎声生得好看,就连脚也很好看。白皙的脚背在光线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一层薄纱轻轻覆盖,透着几分温润的质感。脚掌骨骼线条流畅自然,看着纤细,却极有力量感。 他就那么伸着脚,天真烂漫地看着沈思过。 李明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表情。 骆绎声无疑是美丽的,像一朵长在腐烂淤泥里的食人花,有着最好看的外表,和最甜蜜的香气。当他露出这样天真烂漫的表情时,就像在引诱路过的昆虫。 所有的昆虫都会因为他的美丽而落网,然后成为他脚下淤泥的一部分。 沈思过对他这个表情很警惕。听完骆绎声的提议后,他停下了转圈的脚步。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上前。 骆绎声收回了脚,慢悠悠地说:“觉得伤自尊吗?那就算了。”那种无所谓的语气,仿佛是小孩子想跟朋友分享不受宠的玩具,听到对方不愿意玩,就随手收回了。 看到那只收回的脚,沈思过突然又动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向骆绎声。 他最后还是走到骆绎声跟前,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那只脚上,身体缓缓地半跪下去。他做着下跪的动作,眼睛却专注地凝视着骆绎声,眼角微微抽搐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骆绎声看着缓缓蹲下的沈思过,充满恶意地笑了笑:“你真还的舔啊?垃圾,你应该去看病。” 就在这时候,室外遥遥响起警车声,直到门铃声响了起来——是警察上门了。 后面的事情,就很好衔接上了。 沈思过的神情有种异样的镇定。他放开骆绎声的脚,把手铐的钥匙留给骆绎声,然后自己出去查看情况。 沈思过离开后,骆绎声的表情变了。他还在笑,但从刚刚充满诱惑的、隐藏着攻击性的笑法,变成一种从容促狭的笑容,好像小男生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侧耳倾听外面的警笛声,听了一会,才慢吞吞打开自己的手铐。 打开手铐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捡起自己的手机,给手机开机——刚刚李明眸给他打电话,铃声响起后,沈思过把他的手机关机了。 他翻出刚刚的通话记录,静静看着李明眸的未接来电。 李明眸看着监控录像上的这个画面,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没等骆绎声对着通话记录研究出什么来,沈思过重新走进了房间。 他看着骆绎声,脸色不是很好看:“有警察上门查‘性侵案’。”说到“性侵案”,他着重强调了那几个字。 骆绎声无所谓地“哦”了一声,表情玩味起来。 沈思过问他:“是不是你报的警?你做了什么?” 骆绎声悠闲地倚在床头上,手中晃动脱下的手铐,笑得很从容:“我为什么要报警?我玩得正开心。” 沈思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盯出点什么来,最后还是放弃了:“我出去应付警察,你收拾一下,待会出来配合。“ 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 沈思过离开后,骆绎声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先把床头柜扶了起来,把地上的杂物重新归位,再扫起碎裂的玻璃。然后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叠好被子,把床单的折痕拉直。 他轻轻哼着歌,做着这一切。 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后,他注意到主摄像头的位置稍稍偏移了。 他像是有什么强迫症一样,摆正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让它回到原先的角度。 李明眸看着监控画面随着骆绎声的动作不停晃动,从微微倾斜的角度,回到一开始的视野:正正中中地对着床。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用口型对着镜头说了三个字:“李-明-眸-” 屏幕外的李明眸:!!! 她的手抖了一下,监控录像立刻切走了,画面又回到一开始在门廊的实时监控。 在门廊的实时监控中,那两个警察竟然还没走,四个人在门廊下寒暄了起来,看起来仿佛关系很融洽,是个和谐社会的样子。 不知道之前四人聊了什么,骆绎声突然抬起头来,朝着门廊上的摄像头的方向,说道:“我们并没有邻居,可能是我一个同学的恶作剧呢。” 李明眸隔着屏幕跟骆绎声对视上,突然感觉双腿有点发软。 她好像真的闯祸了。 很显然,这对继父子的关系虽然不像表面上的和睦,但也绝对不是李明眸认知中的样子。 她搞错了情况,报错了警,还把自己暴露了。 这种感觉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其实在发出邮件后,她就应该停止对骆绎声的观察,只有在骆绎声给她回复邮件的情况下,她才能接着往下调查。 她被看似安全的情况蒙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做了后面的这些事情。 她想到骆绎声对着镜头做出的那个“李明眸”的口型,打了个冷颤,迅速关闭电脑,给手机关机,还把里面的sim卡抠了出来。 她害怕待会会接到骆绎声的信息。 第39章 反省与对策 小李:只要我够镇定,就不…… 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 李明眸瘫坐在椅子上,身体冰冷僵硬,只有思绪在惊恐的余波中疯狂翻涌。 费同。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重新刺中了她。 那个小学同学扭曲的异象——布满伤痕的皮肤、畸形的关节——清晰地浮现出来。 随之而来的, 是肚子上仿佛又隐隐作痛的淤青, 是费同那充满恐惧和憎恨的攻击。 “异象就是一个人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是她看到了也绝对不能说出来的、绝对不能去触碰的, 别人的痛苦。” “廉价的同情心无法帮助任何人,说出来也只会加重对方的痛苦和扭曲。” 这些被她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在费同事件后形成的铁律,她竟然……又一次忘记了。 骆绎声的赤.裸异象,像一张巨大的、充满诱惑的网。她以为自己是去“告知”, 是去“帮助”。 但她不仅说出了那个秘密,还像个偷窥狂一样,持续地、深入地挖掘, 误以为能掌控局面。 她又误入了别人的秘密漩涡。 她又一次越界了。 而且这一次, 她触碰的秘密,其背后隐藏的深渊, 比她想象的更幽暗扭曲。 沈思过那扭曲的爱欲与控制, 骆绎声那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令人诧异的反击与操控,这超出了她“廉价的同情心”所能理解的范畴。 她不仅没能提供帮助,反而推动剧情,让它走向了更危险的境地。 恐惧的浪潮稍稍退去, 一种更深沉的自责和懊恼涌了上来。这次不仅仅是“告知”的问题。 最初在公交车上,在那个雾气散开的星夜, 当她作出告知决定时,她确实是担心着骆绎声的。 那份担心是真实的,驱动她发出了那封匿名邮件。 但当那封匿名邮件如石沉大海, 当骆绎声表现出诡异的平静,这份“担心”就迅速蜕变成了噬骨的“好奇”。 为什么他不害怕? 为什么他不好奇是谁发的邮件? 他和沈思过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些被删除的视频里藏着什么?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驱使着她像个幽灵一样在他周围徘徊,像个偷窥狂一样日夜盯着监控屏幕。 当她定时查看实时录像,看着骆绎声在镜头中吃饭、睡觉、练习…… 当她这么做的时候,也许她跟沈思过没有什么不同。 而这份失控的好奇心,最终结出了恶果——那张该死的海报,那个愚蠢的疏忽,直接导致了昨晚的风暴。 这是代价。她为自己的越界和好奇心,付出了暴露的风险,更把骆绎声推入了与沈思过的正面冲突中。 虽然监控中的骆绎声并非她想象中的弱者,但这改变不了她惹出麻烦的事实。 费同的攻击,赵医生的转介……过往的“代价”直接明确,她习惯了那种伤害和排斥,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但骆绎声似乎不同。 监控画面里那个对着镜头露出艳丽而充满恶意笑容的骆绎声,那个轻易压制沈思过、用言语羞辱和刺伤对方的骆绎声,那个在警察面前从容演戏的骆绎声……这颠覆了她对他的认知。 骆绎声不是受害者。至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被动承受的受害者。 他那赤身裸.体的异象,根源恐怕根本不是她以为的监控带来的屈辱感,而是别的东西。 而她作为一个自以为是的“告密者”和“窥视者”,现在彻底暴露在骆绎声的视野里了:他对着镜头清晰地做出了“李明眸”的口型。 他知道是她发的邮件,是她报的警,是她像个幽灵一样窥视着他生活的每一寸角落。 他会怎么做? 李明眸打了个剧烈的冷颤,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会像费同一样用暴力报复?他显然不是费同那种简单粗暴的类型。他那双漂亮眼睛里闪烁的,是更复杂、更危险的光芒。 是玩弄?是利用?是让她付出更“有趣”的代价? 她想象着骆绎声可能会采取的措施,被自己的想象吓到。 她猛地甩甩头,强迫自己转动僵硬而迟钝的大脑。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必须做点什么! 清理痕迹!保护自己! 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扑向电脑,重新开机。 先处理报警记录。 幸好她刚刚拿起手机时,犹豫了一瞬,用的不记名电话报警。 她迅速在电脑上操作,将那个虚拟号码的关联信息彻底抹除,并伪造了几条看似垃圾短信的记录覆盖上去。 只要警察不投入巨大资源深挖,应该查不到她头上。 然后处理电话记录。 刚刚她给骆绎声和沈思过打了微信电话,两个电话都没接通。 她深吸一口气,登上电脑微信,找到骆绎声的对话框,飞快地打字:【刚想跟你说《人工智能开发史》的分数,打你电话关机了?】发送。 又给沈思过发了一条:【沈导,刚打您电话想确认宋教授要的资料清单,好像没接通?资料他收到了吗?】发送。 理由足够日常和普通,只要对方不深究,就能混过去。 再处理匿名邮件。 这个她最有信心。发送服务器经过多次跳转和加密,IP地址是动态虚拟的,附件也做了特殊处理。 没有人能逆向追踪到她。这是她为数不多做得干净的地方。 最后处理监控入侵痕迹。 她仔细检查了入侵沈思过家和后来连接庭院路由器的所有日志记录。反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她真实IP或设备的有效痕迹。 宋教授那个“绝密勿动”的项目文件访问记录?她当时是用宋教授电脑的合法权限操作的,而且只查看了代码,没有修改或下载,理论上没问题。 路由器破解?用的是通用漏洞脚本,没有个性化特征。 一一确认完毕,李明眸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技术层面,她似乎……暂时是安全的。 只要她死不承认邮件是她发的,对监控和报警的事情装作不知情,一口咬定昨晚只是联系学习事宜,那么,骆绎声就没有确凿的证据。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她在心里如此默念,试图给自己一点信心。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脑海中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监控画面里,骆绎声对着镜头无声开合的嘴唇——“李-明-眸”。 一股寒气瞬间冲散了那点可怜的信心。李明眸又微微打了个冷颤。 应、应该在掌握中吧……? 处理完这一切后,李明眸浑浑噩噩地关掉电脑,拔掉电源。 然后像一具游魂一样,在屋子里机械移动。 直到夜深,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姨妈回来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姨妈一进门就吓了一跳,放下包走过来,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她猛地一缩,避开了姨妈的手:“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真的没事?你灯都没开。”姨妈满脸担忧,仔细打量她,“是我之前让你想的问题……让你压力太大了吗?” 李明眸反应了好一会,才知道姨妈说的是“思考幸福生活的标准”的问题。 她的心脏慢慢缩了一下……她最近一直在想骆绎声的事情,把这问题给忘了。 姨妈看她这个表现,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谈这个问题。 仿佛是为了转移话题,姨妈絮叨起工作的烦心事,说起海洋研究中心的临时研究员工作,有点抱歉自己最近加班太多,没有留意李明眸的状态。 李明眸浑浑噩噩地听着,那些关切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她只是木然地点头或者摇头,行尸走肉般应付着姨妈的询问和端来的热牛奶。 姨妈看她这样,又叹了口气,让她喝完牛奶,就把她打发去睡觉了。 然后她躺在床上,彻底失眠了。 不同于发出邮件那晚的亢奋清醒,这次是纯粹的、冰冷的、睁着眼睛的煎熬。 天花板上的纹路在黑暗中逐渐清晰,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将光斑短暂地投射在墙壁上,又迅速消失。每一次光影变幻都让她心惊肉跳,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鬼影。 她把关机的手机放在离床最远的角落,还用一件衣服盖住,仿佛骆绎声的信息会伴随着辐射而来,将她照到变异。 她想象着开机后会收到的骆绎声的各种信息,在被窝中微微出了点冷汗,辗转反侧,就这么看着天亮了起来。 随着窗帘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她眼睛里的红血丝也越来越多。 她的眼球干涩刺痛,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焦虑。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请假吧。就说自己失眠一整晚,身体不适。这样就不用去学校,也不用面对可能出现的骆绎声。 这个想法让她松了口气,甚至感到一丝虚弱的庆幸。 但下一秒,她又麻木地想:不行,太可疑了。 为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她必须表现得和往日一样。 她必须去学校。 这个认知像沉重的枷锁,让她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身体,像受刑一样挣扎着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得吓人。她用冷水狠狠扑了脸,试图打起精神,但收效甚微。 第40章 追与逃1 小骆不肯撒手,怕撒手小李就…… 洗漱完后, 李明眸浑浑噩噩地出门,走向公交站,看着438路公交像往常一样准时到来。 排队上车时,轮到李明眸了。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要刷乘车码。 要开机了! 她手指僵硬地长按电源键, 看着屏幕亮起, 桌面显现。 她屏住呼吸, 死死盯着屏幕上方的通知栏。 没有红色的未接来电数字角标。 没有绿色的微信未读信息提示。 没有短信图标上的小红点。 屏幕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和她此刻因极度紧张而一片空白的大脑一样。 “喂,同学,快点啊!刷不刷?”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 “啊?哦!刷, 刷!”李明眸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打开乘车码APP,匆匆扫码, 逃也似地钻进车厢, 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坐下后,她再次拿出手机, 解锁, 点开微信,点开通话记录,点开短信……一遍遍确认。 真的没有。 一条来自骆绎声的信息都没有。甚至没有未接来电。 他也没回她那句【刚想跟你说《人工智能开发史》的分数,打你电话关机了?】。 李明眸死寂了一整晚的心脏, 被一股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狂喜攫住。 她侥幸地想:难道……骆绎声没有真的发现她?昨晚那惊悚的对峙和精准的口型,只是虚惊一场? 他没找她, 没质问她,说明他根本没锁定她,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昨晚他对着摄像头喊她名字的画面又不合时宜地跳出来。 李明眸用力甩头, 像要甩掉一个讨厌的苍蝇。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她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他那时候可能刚好想到我了?或者……他喊的根本不是我的名字?是我太紧张看错了口型?对,灯光那么暗,角度也不对,肯定是我看错了!他可能说的是别的字,或者叫的是别人……”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一条信息也没有的手机,这份“证据”让她内心的侥幸迅速膨胀成了近乎狂喜的笃定。 “嗯,一定是这样!没事了,安全了!” 她紧紧握着手机,仿佛握着免死金牌,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觉得清晨的阳光如此明媚。 这份劫后余生般的窃喜和侥幸,像一层脆弱的气泡,包裹着李明眸踏入熟悉的校门。 她甚至努力挺直了脊背,试图找回一点“一切如常”的感觉。 然而,这层气泡在她走到自己常上课的教学楼下,正准备踏上台阶时,“啪”地一声,被无情地戳破了。 一个裸男斜倚在廊柱的阴影里,姿态闲适,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精准地堵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是骆绎声。 李明眸的身影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手机里空荡荡的信息栏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 骆绎声没发信息。 因为他就在这里。 等着她自投罗网。 经过的学生目光频频投向倚在廊柱旁的身影。 “我们学院有这号人?”“好像是艺术学院的,叫骆什么……”“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在等人吧?” 李明眸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到一个指令:离开这里! 她几乎是本能地、极其缓慢地、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指尖冰凉地迅速拉起卫衣兜帽,试图将自己缩进那点可怜的阴影里。 她甚至不敢转身,只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来时的路,准备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而,就在她身体重心后移,脚跟即将离地的刹那—— “李明眸。”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清晰穿透周围低语,精准地落在李明眸耳中。 骆绎声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温和,没有质问,甚至还笑了一下。但她看得分明——他眼底根本没有一点笑意! 从人群中叫出她的名字后,骆绎声抬起脚,不紧不慢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李明眸脑海深处模糊储备着一些预案:她应该停下后退动作,自然地转身,说一句“是你啊早”,然后按照昨晚想好的剧本,搪塞过去…… 然而,所有的理性设计,所有的精心准备,在骆绎声抬脚向她走来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身体比头脑快了千万倍。 那是镌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仿佛是小动物遇到掠食者时的最原始反应——逃! 没有任何思考,李明眸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但骆绎声的速度比她快许多。 没有“你站住”或者“你等等”,在李明眸像兔子一样窜出去的瞬间,骆绎声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迫近。 才跑出去几步,李明眸的后颈兜帽就猛地一紧——她被人从后面拉住了卫衣兜帽。 “咳咳!”她被迫停下脚步,跑动的惯性让她向前踉跄一下,脖子被勒得生疼。她咳嗽两声,差点呛出眼泪。 被像拎小猫一样牢牢提住后颈兜帽的瞬间,她狂乱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反而诡异地平息了一瞬。 完了,蠢透了!她绝望地想。刚刚不该跑的!这一跑,简直是不打自招! 这该死的腿,反应太快了! 她强迫自己停止徒劳的挣扎,僵硬地站在原地,拼命转动当机的大脑:补救!快想怎么补救! 骆绎声提着那个兜帽,将她原地转了半圈,迫使她面对他。 他微微俯身,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凑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语气温柔:“是李明眸呢,没错。” 她补救的话脱口而出:“哦,是你啊,早上好。” 自然得仿佛她刚刚没有逃跑。 李明眸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说服自己镇定一点。然后她维持着一个被骆绎声拽住兜帽的状态,正儿八经地问他:“你找我什么事?” 骆绎声微笑反问她:“你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有点忙,就没接。你昨晚找我什么事?” 这道题她会! 李明眸压住喜悦,按照自己想好的话术,平稳地解释:“哦,宋教授有道题的答案给错了,你的分数又提了3分,恭喜你。” “谢谢。”骆绎声笑了一下,把她兜帽又往上提了点,让她的脸全部露出来,玩味地看着她,“话说我俩的交情也没有那么好,但我一大早来找你,你倒是一点都不好奇呢?” 李明眸的喜悦戛然而止,头皮有些发麻。 她没接这个话题,语气尽量镇定:“你能不能放开我的兜帽?这样不太礼貌。” 骆绎声语气很平淡:“我怕撒手你就没了。” 李明眸:“……” 就在二人僵持时,一把熟悉的声音从隔壁插了进来。 “明眸,你在这儿呢?上午怎么没来找我?” 宋教授夹着几份文件从隔壁匆匆经过,看到李明眸和骆绎声“站”在一起,顺□□代,“待会上完课,去办公室帮我看几篇论文,急用!” 李明眸热情地喊:“好的教授!”为了撇清自己此刻的“心虚”状态,她侧头看向骆绎声,“骆绎声也一起去吧?” 仿佛她很乐于邀请他同行。 宋教授这才留意到李明眸被抓住的兜帽,疑惑问道:“你们在干嘛呢?” 周围原本就留意着这边的学生,此刻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过来。 骆绎声笑了笑,帮李明眸把凹进去的帽子翻了出来:“我帮她整理帽子呢。” 说着,他帮她把帽子理顺,还给她拉平了衣服皱褶,动作轻柔细致,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冰凉战栗。 他一边整理,一边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音量,一字一顿轻声说: “看来你很忙,那我们放学见吧,增进一下我们不怎么样的交情。” 没等李明眸想好理由拒绝,他放开了整理好的衣服,跟宋教授和在场的几个女生都打了招呼,然后自己施施然走了。 李明眸僵在原地:我……我还没答应呢?!《 》 40-50 第41章 追与逃2 小李终究还是撒手就没了…… 骆绎声离开后, 李明眸接着去上课,在课堂中度秒如年。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忽远忽近,板书变成一片模糊的符号。她强迫自己盯着书本,目光却无法聚焦, 脑海里反复回放早上的场景。 她懊悔得几乎要哭出来:为什么当时她要逃跑? 还有放学要怎么办? 好不容易熬到课程结束, 她脚步虚浮地走向宋教授的办公室。 帮忙看论文的任务, 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暂时逃避“放学见”的浮木。然而,精神压力和彻夜失眠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学术论文,视线无法聚焦。一行行字母在她眼前扭曲舞动。 宋教授让她检索一个关键数据, 她点开数据库,输入关键词,却对着跳出来的结果列表发呆了足足一分钟, 完全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她努力集中精神, 却感觉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宋教授担忧地看着她:“你咋了, 脸色这么差?你眼神都发直了……身体不舒服?” 李明眸勉强想挤出个笑容, 却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得无法调动。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宋教授看了她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一会,无奈叹息:“算了, 你这样也干不了活。今天先这样,你回去休息吧!论文我自己看, 你养足精神明天再来。” 李明眸猛地抬头看向宋教授,眼睛都亮了几分:这可不是她故意请假,是宋教授主动放她走的, 是“自然的发展”! 她过于明显的反应让宋教授愣了一下,有点狐疑:“你这么高兴?” “啊?没、没有!谢谢教授,我先走了!”李明眸生怕他反悔,语速飞快地道谢,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包包。 太好了!可以走了!不用等放学,也不用面对骆绎声了! *** *** 李明眸冲出宋教授的办公室,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 她一边快步走向大楼出口,一边摸出手机,点开了和骆绎声的微信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我身体不舒服,宋教授让我先回去了……】 打完,她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够“安全”,在后面补充强调:【是教授坚持让我回去休息的。】 信息打到一半,一个念头突然钻进脑海:万一他回一句【等我,我送你去车站】怎么办?或者【哪里不舒服?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行!绝对不能给他回这种信息的机会! 她看着那句【是宋教授坚持让我回去休息的】,越发觉得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烦躁地删掉了后半句,甚至连前面那句也越看越不顺眼,仿佛都在昭示着她的心虚。 删删改改,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忽然又想到:早上骆绎声只说了句“放学见”,没约定具体时间,也没说地点。 而且,她从头到尾都没答应过啊!是他单方面宣布的!她现在是宋教授批准的“病号”,合理早退,凭什么还要跟他报备? 对,就是这样!她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迅速删掉了对话框里所有未发出的文字,心安理得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吧,回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脚步轻快地下了台阶,感受着明媚阳光洒满全身的感觉,准备上个厕所,就去门口搭公交回家。 可是她刚拐了个弯,来到女厕门前,就看到骆绎声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距离她大约只有一百米。 刚刚照耀了她几秒的阳光瞬间褪去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个点他不该在上课吗?! 她已经站在女厕门口,“咻”地一声就闪进了厕所。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心跳得很快,庆幸自己这次动作够迅速,骆绎声应该没看见。 冷静一会后,她又想:骆绎声大概不是来找她的,毕竟这个点还没到放学。 也许只是经过呢?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在门缝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没有脚步声? 她轻轻推开门,眼睛贴上门缝,视野被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缝隙。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赤裸的后背——骆绎声就站在门缝边,背对着她,没发现门后开了一条缝。 她额头滴下一滴汗,又默默地、默默地把门缝关严了。 “他在等我。” 李明眸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这个认知。 他肯定看到她刚刚躲进来的动作了。现在再出去,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在躲他? 可恶,她凭什么心虚?这次她真的是进来上厕所的!不是在躲他!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李明眸上完厕所后,还是没有出去。 两人就这么在门的两边僵持了半小时,李明眸没有出去,骆绎声也没有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厕所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单调声响。 半小时过去后,李明眸的后怕渐渐褪去,一股羞恼感慢慢涌上来,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骆绎声凭什么堵她?!他早上还提溜她的兜帽,很没有礼貌! 就在李明眸的恼怒攀升到顶点、即将要打开门,出去跟骆绎声吵架时,几个女生的清脆笑声从外面传来: “我在一档舞蹈综艺上见过你,你是我们学校艺术学院的吧?”“是在等朋友吗?”“方便加个微信不……” 紧接着,是骆绎声温和有礼的回应声,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 虽然他回应着,但声音似乎渐渐朝着走廊另一头移动了…… 他在避开那些女生。 李明眸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有机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就是现在! 她像只终于等到猫离开洞口的小鼠,猛地拉开隔间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女厕所,头也不敢回,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教学楼另一个侧门——狂奔而去。 她一路冲出侧门,冲到校门口,心脏还在狂跳。 看到路边刚好停着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她想也没想,拉开车门就窜了进去。 “师傅!幸福小区!”她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喘气。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脚踩油门,驶离了校门口。 出租车渐渐汇入车流。 李明眸抓着前座的椅背,回头望向自己离开的方向。阳光下,海大的大门静静矗立,门口也没有骆绎声的身影。 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脱力般瘫软在后座上。 然后又恼怒起来:可恶的骆绎声。 第42章 真相对峙1 小骆听说小李病了,强行上…… 出租车停在幸福小区门口, 李明眸钻出车门,快步走进熟悉的小区大门。 午后的阳光在这里显得格外宁静,只有几声遥远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的脚步声慢了下来。 推开家门,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灰尘和阳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家里静悄悄的, 姨妈工作还没回来。工作日的下午, 这个小小的两居室公寓,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绝对领域。 李明眸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这份寂静与熟悉中,缓缓地松弛下来。 放松之后,一直被压制的、彻夜未眠的疲倦, 终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反手锁好家门后,先进了卧室,仔仔细细整理好床铺, 拍松枕头, 将被子展开铺平,每一个皱褶都抚得熨帖。 然后她按部就班走进浴室, 用温水洗去脸上的灰尘和疲惫, 刷牙的动作都带着困倦的迟缓。 她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 最后,她换上柔软干净的睡衣,回到卧室,像归巢的倦鸟, 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垫和枕头是柔软的,她放任自己的身体慢慢陷进去, 蓬松的棉被盖住她,有阳光的气味,不是很重, 却带来温暖舒适的安全感。 门外世界的纷扰、骆绎声带来的烦心事、在学校被堵住的羞恼……都被这温暖的堡垒隔绝在外。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深海的羽毛,轻盈地向下飘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叩、叩叩、叩、叩叩……” 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个房间荡起一圈圈涟漪。 李明眸感觉自己正在浮出水面,变得清醒,她强自忍着,紧紧抓住自己的睡意。 她和姨妈在这个城市几乎没什么朋友,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登门拜访。 也许是物业,也许是查燃气表的,也许是邻居的熊孩子。 他们敲一会门,见没有人开,很快就会走。 她催眠自己: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深海的羽毛,轻盈地向下飘落…… “叩、叩叩、叩、叩叩……” 她催眠自己: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深海的羽毛,轻盈地向下飘落…… “叩、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叩……” 李明眸:“……” 一般来说,一个人敲了一分钟门,肯定已经开始不耐烦,会焦躁地、用力地敲。但是这阵敲门声很有规律:一下长,两下短,等三秒;一下长,两下短,再等三秒。 门外的人非常有耐心,他好像很确定里面有人,而且他非要把这个人敲出来不可。 李明眸胸口的火“轰”一下烧了起来。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凌乱,眼睛布满红血丝。 她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咚咚咚”地冲到门口。 她甚至懒得去看猫眼,也懒得问一句“是谁”,此刻她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终结这噪音,然后回去睡觉。 可是当她猛地打开门后,她可怜的怒火戛然而止,瞬间熄灭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物业,不是查燃气的,也不是邻居家熊孩子。 是骆绎声。 骆绎声左手捧着一束玫瑰花,右手提着一个保温盒,站在门外微笑:“宋教授说你病了,我来探病。” 说完,他没等李明眸回话,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他在玄关看了几眼,找到鞋柜,并给自己找了一对拖鞋换上。 李明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登门入室。她既想问他怎么找上门来的,还想把他赶出门去。 但是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骆绎声在客厅环顾一周,说了句“你家没人啊”,然后在各个房间门口巡逻了一下,在她房间书柜上找到一个花瓶。 他把花瓶里还未枯死的百合拿了出来,扔进垃圾桶,将自己带来的玫瑰插了进去,又往花瓶里添了点水。 最后,他把安置好的玫瑰花放在客厅的饭桌上,自己在饭桌边坐下。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对还站在门口的李明眸微笑道:“过来呀,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他身后是一扇窗户,阳光透过窗户晒进来,光斑洒在他身上,随着窗外摇曳的树叶斑斓变幻。 他赤身裸.体地沐浴在阳光下,坐在玫瑰花旁。花是红色的,人是鲜艳的,两者都美而带刺,随时准备把靠近的人扎出血来。 她呆了十八年的客厅变得陌生,变得像一幅油画。 李明眸在门边僵了一会,确认自己没有能力将骆绎声赶走后,才不情不愿地走到饭桌边,局促地扯了扯自己的睡衣。 等李明眸坐下后,骆绎声拿出保温盒,从里面盛出一碗粥,慢慢地说:“我就说你会撒手没吧。病了也好,在家里跑不掉。” 他说话轻声细语的,好像情人间的昵语。李明眸认真听完,又回想了一遍,终于确认:他话的内容确实不怎么礼貌。 他盛好粥后,把那碗粥推到李明眸面前:“宋教授说你病了,我就给你买了点补品粥。” 他这探病还像模像样的,带了花,还带了补品。 李明眸低头盯着那碗颜色诡异的粥,觉得情形有些诡异。 两人僵持了一会,李明眸最后还是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她尝到一点香菜的味道,于是动作突然停住。她把那口粥含在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道:“我不吃香菜的,不好吃。”话是这么说,她却不敢把粥吐出来。 骆绎声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吞下去,全部吃掉。” 李明眸抖了一下,把嘴里的粥咽了下去。 这么被骆绎声盯着吃了小半碗粥后,李明眸开始有些想吐。 她停了下来,小声地讨饶:“我不想吃了,有点恶心。” 骆绎声温柔地催促:“还有半碗呢。” 李明眸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骆绎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我吃完了,你会走吗?” 骆绎声似笑非笑:“这么想我走啊?你在害怕什么?” 李明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硬着头皮反问骆绎声:“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完快走。 骆绎声看她一眼,拿起自己刚刚放在隔壁椅子的画册:那本画册是黑色的封面,A4大小,厚约5厘米,左下的边角磨损了——是李明眸的异象相册! “还给我!”她跳过去,一把夺回,“你在哪拿到的!?” “在你房间看到的,不就在那个花瓶下面压着吗。” 骆绎声语气淡淡的,也没有跟她争夺。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是他拍下的自己的异象画,444的《沙耶》。 李明眸抱着自己的画册,声音弱弱的:“你、你什么时候拍的?”刚刚不到两分钟的功夫,他不但从她房间里找到花瓶,还找到自己的异象画拍下来了? “上次你在夜店落下,当时拍的。” 她第一次进去“岩浆”,就因为被周雪怡发现这本画册,才惹上麻烦。当时骆绎声确实将她的画册拿走了一会。 骆绎声:“我们聊聊你画的东西。” 李明眸已经打定主意,骆绎声跟她说任何监控有关的事情,她都不会承认。但她没想到,骆绎声先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骆绎声把自己的裸.体异象画打开,放大,把手机屏幕怼到李明眸面前,让她看自己的裸.体肖像。 这么做的时候,他脸上若无其事,好像被画的人不是自己,画他的人也不是眼前的李明眸。 李明眸羞耻地低头沉默。 “上次在夜店人多眼杂,你又不肯回答,我就没有追问你。” 他指向《沙耶》右下角的时间标记,语气自然地问:“看这日期,‘8月22日’,这是我跟你在变装舞会见面的第二天晚上。这日期是对的吧?” 李明眸满脸茫然,老实回答:“嗯。” 得到她的答案后,骆绎声继续说:“我唯一能想到的,你看到我裸体的机会,就是监控。但你发现监控的日期,是9月15日,对吧? “就是你来我家的那天,你躲在我房间的衣柜里,表现得像个变态……”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李明眸知道监控的事情,甚至略过了跟她确认的程序。 李明眸顾不上反驳自己不是变态,听到“监控”这个关键词,她的目光下意识想飘向空中,但是忍住了。 她死死盯住骆绎声的眼睛,觉得这样能使自己看起来更真诚。 她反问:“什么监控?我听不懂。” 骆绎声没理她的辩解,自顾自往下说:“邮件也是你发的吧?” 李明眸又问:“什么邮件?” 她反正是打定主意不承认了。 她报警是匿名的,给他发的邮件也不可追溯。 只要她不承认,就不会暴露。 骆绎声又笑起来:“看来你是不会认了。” 他关闭手机相册,打开拨号页面:“我现在就报警,说之前报假警的那个人是你…… “你知道现在报假警是要拘留的吧?” 说到后面,他抬头看李明眸,微笑着问她。 李明眸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坚持道:“就算你报警,我也是清、清白的!”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低下头在拨号键上按了三个数字。按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亮了出来,让李明眸看——他按的是“110”。 “再问你一次,你承认你知道监控吗?” 李明眸默不作声,她赌骆绎声只是想吓吓她。 骆绎声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当着她的面按了拨打键,又按了免提。 李明眸听到“嘟嘟嘟”的接通声,上面显示着硕大的“110”——他竟然真的拨出去了。 她的腿开始抖了。 没等她说出什么,电话就被接通了。接线员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骆绎声没有说话。 接线员提示道:“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李明眸想从座位上站起来,结果脚一软,又坐回了凳子上。 骆绎声慢吞吞地把话筒递到嘴边,看着李明眸,不紧不慢地说:“抱歉,打错了。”然后他挂了电话。 第43章 真相对峙2 小李质问小骆:我凭啥不能…… 一分钟后, 骆绎声已经收起手机,慵懒地倚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着李明眸的异象画册。 李明眸则垂头丧气地坐在他脚下的小黄鸭矮凳上,矮凳后面写着“李明眸, 一年级”。 那把凳子太矮了, 李明眸曲着腿, 脸直接对着骆绎声的大腿。 这个高度差也太危险了,她的眼睛直接平视骆绎声的大腿,再往上一点,就是不能看的地方了。 她只好一直仰头盯着骆绎声的脸,以免看到不礼貌的地方, 为此脖子都仰酸了。 骆绎声问她:“我好看吗?”然后又说:“少看点,看蚀了。” 李明眸“哼”一声转过头,看向他身旁的壁柜。 骆绎声又说她:“坐好点。” 她慢慢地挺直了腰, 但很快又佝偻下去。 骆绎声看她臊眉耷眼的, 接着问她:“来,你重新回答一下我上面的问题:你发现监控的时间, 是9月15日, 对吧?” 李明眸不情不愿:“嗯。” “说说你发现监控的经过。” 这个倒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李明眸一五一十说明了安琪如何发现监控,然后指引她找到摄像头的经过。 骆绎声重新审视了一下她,语气有些微妙:“你还有这个技能。” 李明眸微微昂着下巴, 在矮凳上挺直了腰。 “我的裸体画是8月22日画的,但是你要到9月15才能看到监控。 “所以在你还没看到监控的8月22日, 你是怎么精确地知道,我的痣长哪的?” 李明眸挺直的腰又微微弯下了:“上次在夜店不是回答过你了……在游泳课看到的。” 她印象中很多女生想跟他一起上游泳课来着,有谁拍了照, 流到论坛上被她看到,这应该不奇怪吧? “你没有真的关注过我上游泳课。你关注过的话,就会知道,我一直穿的连体泳衣。” 李明眸瞳孔地震:男生不是只穿泳裤的吗?为什么要穿连体泳衣? 骆绎声好整以暇:“夏天我有舞蹈演出,不能晒黑。上次你乱说,我就放过你了,看来你一点都不关注我,后来也没去查。 “重新说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痣长哪?别拿学校偷拍和游泳课说事,他们不可能拍到,我这个人很注重隐私。” 他语气慢悠悠的:“这么被人画出来,还是第一次呢。” 李明眸被他的话臊得满脸通红,眼睛却还是盯着他近距离展现出来的裸.体,如此地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他一共有五颗痣,除了胸口这颗,她还知道他另外的四颗痣,每颗痣的深浅、大小、分布区域,她都一清二楚。 她就是直接这么看到的。但这个真正的理由,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她的眼神漂移向天花板:“就AI搜到的。你别管我怎么搜到的,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搜到了。” 她就不信骆绎声一辈子都没露出过上半身,只要他露过,被安琪搜到了,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只是之前没想搜,要是她真的想搜,她确实是能搜到的。 这也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骆绎声不紧不慢的:“哦,好端端的,你搜我裸.照干嘛呢?说说在哪里搜到的。” 李明眸有点被逼急了,开始凶他:“你管我在哪里搜到的?反正我就是搜到了!那么多人搜你,你的照片都挂在学校论坛了,凭什么她们能搜,我不能搜!” 骆绎声“噗嗤”一下,被她逗笑出声。 她恼怒了:“你笑什么?” 骆绎声收住笑,尽量正经地说:“那她们搜我是喜欢我,难道你也喜欢我吗?” 他把脸凑到李明眸面前,认真观察她的表情。 李明眸往后仰了一点,不想跟他离得太近。虽然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但是他突然把锁骨和胸肌都凑过来,她的眼睛会没地方放。 她鼓起气势,尽量理直气壮:“喜、喜欢又怎样了?!” 骆绎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慢悠悠的:“你不像喜欢我的样子,喜欢我的女孩子,我能看出来,你不是那种眼神。” 他打量她一会,补充了一句:“起码在刚认识的时候,不是那种眼神。” 李明眸结巴道:“我、我现在眼神怎么了!”我最多在看你肉.体时心潮澎湃,才眼神飘忽,又没有在暗恋你。 骆绎声摸摸下巴:“不像喜欢我,也不像不喜欢我,就眼神很奇怪。”他思考了一会,“有时候有点猥琐。” 李明眸:“……” 骆绎声总结道:“总之,学校里也有别的女孩子跟踪我,就是单纯的想追我,我能发现。你不是。” 他接着问了一连串话:“为什么跟踪我去夜店?你肯定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你看着我和沈思过的眼神都很奇怪。而且你到底从哪里看到我的裸.照的?” 李明眸沉默了。 能解释的事情,她已经解释完了。 听说人类经过进化后,仍然有些人保留了动物的直觉。虽然不能预测地震,但用在抓小三这种事情上,却非常准。 骆绎声的直觉敏锐得像狗,他想追问的,竟然不是监控和邮件,而是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秘密——他问的是她能看到异象的那双眼睛。 像他这种狗里狗气的男人,以后女朋友出轨了,他一定能迅速发现。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问她:“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也、也没有吧……” “呵。” 骆绎声盯着她的脸,身体后仰,慵懒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看到她沉默良久,他微微眯起眼睛:“看来你是要坚持‘喜欢’我了,也行。喜欢我的话,我拜托你的事情,你会帮我做的对吧?” 昨晚他对沈思过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你不是愿意为我去死吗?那就做点你觉得难堪的事情来让我高兴一下,比如舔我的脚。” 李明眸抿着嘴唇,不肯答应他任何事情。 但是骆绎声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你昨晚看到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 李明眸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常规的要求,松了一口气:“我绝对不说。” “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说到做到。”骆绎声语气温柔,“但是为了防止你不上心,我得给你上重保险。” 他站起来,往李明眸房间的电脑走去,并像逗小狗一样向她招招手:“过来,先把我的监控删掉。” 李明眸茫然地看着他。 骆绎声表情玩味,问她:“怎么,你想保留偷窥我的权利吗?” 李明眸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让她把她电脑上的监控都删掉。她连忙从小黄鸭凳子上蹦起来:“删的删的,我昨晚就准备删了!” 李明眸走到书桌前,给电脑开机,骆绎声站在她身后监视着。 打开电脑后,她打算直接删掉入侵程序和监控程序,但是骆绎声在她身后吩咐: “等等,先打开一个监控录像,要能看到我的脸的那种…… “对,打开我房间的,7号摄像头,画面放大…… “嗯,原来在监控里看起来,我是这种感觉。你们看的时候会兴奋吗?” 他语气平淡地谈论着自己的监控录像,甚至还问起了对方的观后感,好像被拍的人不是他似的。 李明眸不太高兴,因为骆绎声刚刚使用了“你们”这个词,说得她跟沈思过是一伙似的。 她回过头去,辩解道:“我又不是变态……等等,你在干嘛?” 她看到骆绎声正站在她身后,举着手机在拍她的电脑屏幕。 骆绎声慢慢地把摄像头移到李明眸脸上,笑道:“拍到你的脸了,笑一下。” 李明眸举起桌面上的小黄鸭摆设挡住自己的脸,警惕道:“你干嘛?” 骆绎声:“已经拍进去了,你现在挡也没用了。” 李明眸觉得他好像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又不确定他的意图,于是追问道:“你到底拍我干什么?” 骆绎声说:“上保险啊。如果你不小心把事情泄露出去,我就说你是变态,在我家里安装了摄像头偷窥我,还企图污蔑我和沈思过的父子关系。 “罪证在我手上,你做事情最好小心一点哦。” 李明眸瞪大眼睛,脸色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 骆绎声安慰她:“别担心,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不会把你监控我的事情说出去的。”好像那些摄像头真的是她安装的似的。 李明眸赌气道:“我才不怕,你把它发出去吧!我要告诉所有人事实!”反正文件记录都是可查的! 骆绎声对她笑了笑,打开放在桌面上的异象画册,然后把镜头移到画册上,开始拍里面其他人的异象画。 李明眸反应了好一会,等想起来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幅画被他拍进去了。 她急忙一把抢回画册,气急了:“你拍别人干什么?!” 骆绎声检查自己拍到的画面,微笑道:“你看你,背地里画了这么多别人隐私。我说监控是你装的,大家也会选择相信我呢。” 她气得发抖:“你把后面的异象画删掉!” 骆绎声好整以暇:“哦,原来它们叫‘异象’啊。” 李明眸听到他说出这个词,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生气又害怕。 她不再说话,看着他拿在手里的手机,猛地蹦起来,踮起脚,伸手去抢他的手机,想把视频删掉。 骆绎声一只手挡住她,拿着手机的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他长得太高了,只要他举高手,她就够不着他的手机。 骆绎声足足比李明眸高出一个半头,站在她面前,就像一条麻秆一样高。 她急得在他身边团团转,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她想跟树袋熊一样,抱着他的躯干就往上窜——但是这棵树没有穿衣服! 骆绎声看到她着急的样子,又笑了,仿佛她很搞笑。 在他的轻笑声中,李明眸的怒火被恐惧拱了上来,脑子一下就被冲昏了。 她瞥见手边有张桌布,也不管桌布上有什么,一把就将桌布掀了起来,猛地往骆绎声头上罩。 就跟什么大师收妖似的,用袈裟罩住妖怪、镇住它。 骆绎声愣住,轻笑声戛然而止。他大概想不明白李明眸这个行动的逻辑:突然用桌布罩住人家,这是什么原理? 趁他愣住的瞬间,李明眸的桌布迎面罩在他脸上,遮住了他赤.裸的胸膛。 把这裸.男罩住后,她跳了起来,猛地抱住骆绎声的脖子,跳到他身上,伸手就往他的手机够。 她以前是高中校运会的跳高冠军,这一下跳跃,九十多斤的重物一下子就挂在了骆绎声身上。 好在骆绎声有舞蹈功底,下盘晃了一下后,很快又站稳了。 他反应很快,大概是怕李明眸摔下去,他拿着手机的手松开,改而兜住李明眸的屁股。 他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刚刚盖在他身上的桌布,也因为两人的动作变化,缓缓从他脖子上滑下来…… 二人的姿势就变成了这样:李明眸骑在骆绎声身上,骆绎声一手抱住她的屁股,以免她摔在地上。 她贴着骆绎声,而他上半身是赤.裸的。 因为二人刚刚激烈的动作,桌面上的杂物被扫下来,哐哐当当地掉在地上。 一只水杯在两人脚下骨碌碌地滚出几圈,慢慢静止不动。 第44章 真相对峙3 既然暗恋我,不介意我亲一…… 直到那只水杯完全停下来后, 李明眸才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及自己现在的姿势。 她慢慢宕机,僵在骆绎声身上不动了。 骆绎声问她:“这算是投怀送抱吗?你还真的是喜欢我的啊?” 他等了一会,发现李明眸还是没反应后, 另一只手也轻轻放到她的后腰, 力度逐渐加重, 像是把她稳稳抱在怀里,又像是控制她无法逃离。 他的动作很慢,给了李明眸足够的缓冲和反应时间,但她一直发愣,直到二人的上半身完全贴合在一起, 都没反应过来。 他轻轻地、慢慢地控制住她,嘴唇凑到她耳朵边,语气缱绻暧昧, 问的内容却很正经:“你在隐瞒什么?” 李明眸的理智并不在服务区。她所有的神智, 都被用去感应骆绎声的接触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甜蜜而粘稠,让她感觉自己仿佛是昆虫落到了蜘蛛网上, 被蜜糖裹住无法动弹, 任由他的呼吸轻轻拂在自己脖颈的皮肤上,带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她裸露在睡衣外的皮肤,跟他大面积贴合在一起。在温度的互相交换中,她隐约闻到一股木质的苦橙花味。 她以为那是他的香水味, 过了一会,才发现是自己身上沐浴露的气味。 她的沐浴露是橙花味的, 经过两人体温的蒸腾,跟他身体的气味交融到一起,变成了一种陌生的气息。 就在李明眸发愣的时候, 骆绎声再次在她耳边轻声强调:“你一定隐瞒了什么。” 李明眸以为他会继续问监控的事情,或者自己的裸.体画像。但他问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周雪怡的事情的?” 李明眸转动迟钝的大脑,下意识反问:“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柔,仿佛在瓦解她的防御,诱使她袒露实情: “你知道是什么事情。你不是已经画出来了吗?” 无论他的语气多轻柔,李明眸终于还是发现不对劲了:他说的是别的异象画——他注意到异象画册里面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了。 他继续说:“周雪怡不可能跟你说这些事情,她不会对任何人说。还有吕小路,他也在画册里……你不应该知道他们的事情。” 周雪怡和吕小路,就是那个蓝发女生和蓝发男生。 在画册里,周雪怡的双.腿.间流出粘稠黑色的水,从黑水中孵化出黑色的虫子。吕小路则是没有任何皮肤屏障,血肉筋膜跟周围环境任意黏连,失去自己的基本形状。 这是李明眸看到的,她便直接画出来了。但她确实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事情,因为有些异象很抽象,她不擅长解读抽象的东西,有时候会理解错误。她最多能猜到周雪怡的异象可能跟性有关,甚至不一定能猜对。 她这个画的人尚且如此,所以她从来没想过,有谁拿到她的画册后,会从画册中猜出什么来。 她以为他们最多会对自己的画有一些特殊感觉,但骆绎声看出了别的信息。他的直觉确实很敏锐。 李明眸未曾料到,骆绎声会接近这个她最在意的问题,心里的警钟越来越响,之前的热潮也渐渐褪去。 她的理智开始回笼了。 骆绎声不知道她已经开始警觉,他还在问:“里面还有两个我认识的海大的人,你不应该知道他们的事情,可是你画出来了…… “就像我和沈思过,你不应该知道我们不对劲的。你在发现监控之前,你就知道不对劲了,不是吗?” 他提到的这些人,都是他刚刚拍下的异象画的主人。 他再次重复这个问题:“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李明眸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僵直着坐在他的身上,尽量用一种听起来客观冷静的语气告诉他: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就算有所隐瞒,我隐瞒的那个部分,也跟你和沈思过的秘密无关。” 她没有需要对他解释的东西,就算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 骆绎声长长地沉默着,最后说了一句:“好吧,看来我们只能聊到这里了。” 他察觉到她重新变得僵硬的身体,抱着她走了几步,把她轻轻放到饭桌上。 李明眸坐在桌面上,腿垂下,轻轻搭在桌沿。他站在她前面位置,挡住她下桌和离开的方向,两人离得极近。 她拘谨起来,往后挪了几下,想离他远点。 骆绎声没让她就这么挪远,他双手撑开,放在她两侧,把她困在自己怀里,跟她固定在一个很近的距离。 李明眸觉得好像被他笼罩住了,有些惊慌:“你、你干嘛?我姨妈要回来了!” 骆绎声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非常正经,跟刚才想诱哄她坦白时完全不一样:“我现在没在耍诡计,我们认真做个约定,可以吧?” 他的语气如此严肃,李明眸一下子拘束起来了,还有点羞耻:“什么约定?” 骆绎声:“一,你看到的我和沈思过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了,我就找你。” 李明眸:“在删监控前,我答应过了。好。” 骆绎声:“二,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不要好奇,不要继续探究,也不要在脑海中擅自猜想。” 这问题倒提得有些奇怪,他这说法,仿佛自己真跟沈思过有关系似的。 她情不自禁问了出来:“……你们是同性恋吗?” 骆绎声笑了起来,他的手指插进李明眸的头发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皮:“刚让你不要好奇,你当场就探究起来了呢。我是不是同性恋,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说的话是暧昧的,动作也是调情的,但气氛跟刚刚很不一样:李明眸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拔着她的头发把她提溜起来,就像提一根葱。 她从善如流:“对不起,我错了。” 骆绎声盯了她一会,表情竟然有些遗憾,不甘不愿地放开她的头发。 骆绎声意兴阑珊:“最后一条,我要看着你,所以你重新加入《弗雷娜》吧。” “hao……等等”,一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李明眸停住,“我加不加入《弗雷娜》,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骆绎声漫不经心:“我不能让一个知道我这多么事情的人,在我视野盲区乱窜。你不加入也行,你就跟我谈恋爱,每天找我报道一次。” 说到“跟我谈恋爱”,他的语气很随便,像是随口逗她,又像是她不值得他用更慎重的语气谈及。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些恼怒起来:“凭什么我要跟你谈恋爱?” 骆绎声笑起来:“凭你说你喜欢我。” 李明眸有些后悔给了他这个把柄,索性不跟他聊这个话题。 她尝试跟他讲道理:“我已经拒绝沈思过了,再反复,也不是很好。他也未必会答应。” 骆绎声:“我来之前问过他了,他很开心,他已经答应了。你姨妈估计也会高兴的。她不是说你得交点朋友吗?以后你的朋友就是我了。” 李明眸:“……” “不满意吗?不满意的话,把你隐瞒的事情告诉我,我们就打和了。总不能你单方面知道我这么多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你的吧?上次在夜店,我已经放过你了,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说到后面,骆绎声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危险起来:“还是说,你真的想跟我谈恋爱?” 李明眸弱弱地说:“不谈了吧……” 骆绎声:“那约好了,你后天就去《弗雷娜》报道,就在我们学校的活动中心。好吧?” 李明眸:“……” 骆绎声:“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李明眸:“……好就好。“ 一番乱七八糟的交流后,事情就这么糊涂地确定下来了。 骆绎声很满意的样子,大发慈悲地放开了李明眸,并且终于准备要走了。 他走的时候,看到异象画册在沙发上,竟然顺手收进自己兜里了:“这个我拿走了。” 李明眸想拿回来,还被他拍了一下手,警告她不要乱动。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那是我的东西!你的事情我都答应你了,你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 骆绎声斜睨着她,慢悠悠说:“凭你不能持有我的裸.体画像。而且你不是不让拍吗?不能拍,我就带走了。放心,不会给人看的。” 李明眸憋屈地涨红着脸。 看着她的脸色,骆绎声随和地提议:“你还我一张裸.照,我也可以把这个还你。等价交换嘛。” 李明眸警惕地打量他,谨慎地说:“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骆绎声:“噗。” 李明眸:“……” 骆绎声:“哦,原来给我也是可以的啊,可惜我要来没有什么用。” 李明眸有些羞恼:“还我!给你钱!” 听到有钱,骆绎声竟然思考了一会,才拒绝道:“算了,你又没几个钱。等什么时候你把不能回答的也回答了,我再还你。” 李明眸憋着一口气,很凶地说: “不是说等价交换吗!那你告诉我你和你妈和沈思过是怎么回事,我就把不能回答的都回答了!”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要被点名回答问题! “说了不能问之后,你又问了第二次,看来你真的是很好奇,并且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他慢慢地笑起来, “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也不是不能说。你先说。等你说完,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李明眸抿嘴,一言不发。 骆绎声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算了。怂包。” 他施施然走到门口,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李明眸: “对了,你知道昨天晚上,沈思过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兼职吗?” 李明眸茫然:不是因为她交资料的时候,把骆绎声在夜店兼职的海报误交上去,让沈思过看到了吗? 骆绎声慢悠悠地说: “收到邮件后,我就想,这个人给我发这封邮件是什么意思?她既然能给我发监控视频,说明也能看到实时监控吧。 “想想真让人不爽,有人在阴暗的角落天天盯着你,你还不知道那是谁。有一个沈思过,已经让人很厌烦了,现在又多了一个。 “我故意没有回邮件。我就想看看,对方一直等不到我回信,天天在监控里看到我若无其事的样子,会不会很着急。” 李明眸慢慢瞪大眼睛。 骆绎声笑得很开心: “我等了好几天,这个人还挺沉的住气。 “所以我想,加点筹码吧——如果沈思过虐待我,她在监控里看到了,会发生什么?想想就很好玩。” 他看着李明眸的眼睛,笑得灿烂又艳丽,仿佛一个小孩发现了有趣的玩具。 他凑到她耳朵边,轻声曼语: “于是我给沈思过发了我在夜店工作的照片。 “然后当晚,我接到了报警…… “我终于搞懂了:喔,原来这是一个喜欢我的女孩子给我发的邮件,她是在提醒我注意安全的意思。 “谢谢你喜欢我、跟踪我、在网上搜我的裸.照,然后发现这一切。” 说完这段长长的话,他亲了一下李明眸的脸颊。 轻轻的,一触即离,没有什么情欲的气氛,也不像是示好。像是一只小鸟轻轻啄了啄另一只小鸟。 “你喜欢我,应该不会讨厌我亲你一下吧?”他亲完,才笑着补问了一句。 没有等李明眸回话,他哼着歌,心情很好地打开门、走出去、重新关上门。然后消失在李明眸家里。 李明眸捂着自己的脸,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气到微微发抖。 ——骆绎声在挑衅她。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误交上去的那张海报,才导致骆绎声被沈思过找麻烦。所以骆绎声威胁她的时候,她都有尽量退让。 因为她觉得是自己先做错了事。 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骆绎声为了找出她,而策划出来的一场事故。 原来在她观察这个家庭的监控记录的时候,骆绎声也在通过那封邮件,反过来观察她。 她输掉了这场博弈。 第45章 新生活 小李终究被小骆骗进了剧团 骆绎声走了之后, 李明眸一个人在客厅呆了很久,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后,她有些后怕: 真的要去《弗雷娜》吗? 凭什么答应骆绎声?他骗她,还威胁她! ……可是真的能不答应吗? 想到这里, 她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怒火, 又可怜地熄灭了。 想到可能要加入剧团, 毫无征兆地,那座塔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就是弗雷娜号甲板上的那座高塔,沈思过挂在办公室墙上的那座高塔。 自从关注上骆绎声的事情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座高塔了,就像刻意压抑着什么。 但答应加入《弗雷娜》后, 它又不告自来,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李明眸猛地摇头,就像这样能把那个画面从自己脑袋中晃走一样。 她怕自己继续多想——反正这是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情——于是索性又爬回床上, 盖上被子, 重新睡了起来。 但跟下午刚回到家时那场被打断的酣眠不同,这次虽然睡着了, 但她做了很多混乱的梦。 她看到很多碎片, 听到很多声响,但在醒来的瞬间,又全部都忘记了。 只记住了一种不停下坠的感觉。 从梦中惊醒后,她的身体恢复了一些, 精神却更累了,仿佛没睡过一样。 她索性没有再睡, 只是躺在床上发呆,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 大约到了晚上的九点钟, 姨妈回来了。 她本来准备在姨妈回来前先开盏灯,装作自己很好的样子,但姨妈今天早回了一小时。 姨妈没有像上次一样询问她为什么不开灯。刚回到来,她就冲进李明眸房间,对着床上刚坐起来的李明眸高兴地问: “你怎么改变主意了,你要加入《弗雷娜》?” 李明眸本来还在发愁:自己真的要答应吗?如果答应,应该怎么跟姨妈说这件事? 想不到姨妈已经知道了。 骆绎声下午说,他已经提前跟沈思过说了,难道他也跟姨妈讲了? 虽然自己事后答应了,但他凭什么这么确定她会答应?! 没等李明眸生气,姨妈劈头又问了下一个问题:“你是喜欢骆绎声吗?” 李明眸脸色涨红:“我没有!” 姨妈掩了掩嘴,笑而不语。 李明眸:“……”姨妈这个笑容,让她回想起自己没法对赵医生证明自己不是神经病的经历。 姨妈似乎是怕她害羞,特意转移话题:“你小学的时候在戏剧社演过小猫,要加入《弗雷娜》的话,这应该能算有一定的表演基础吧?” 他们小学都要参加兴趣班,李明眸参加的是戏剧班,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演一只猫。 李明眸:“……这不能算吧?”所有人,包括配角,演的都是人类,就她演的是一只宠物猫。连台词都没有,就蹲那凑数。 姨妈笑了一下:“可你演的真的很像猫啊。”那笑容还有点恍惚。 就在李明眸真切担心起自己的舞蹈和表演功底的时候,姨妈说起自己的工作:“既然你愿意去《弗雷娜》,那我也可以去出差了。” 李明眸听下去,才知道原来之前姨妈有出差任务,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才一直住家里。 她心生愧疚,发现自己最近没留意过姨妈的事情,便不再想自己的事。 姨妈摸着她的头,仿佛真的在摸一只猫,动作轻柔,害怕吓到她:“我大概会离开两三个月,在我出差的时候,你要定期给我打电话。 “如果再发生晕倒这种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也许我没法做什么,还会很担心,但我想知道。” 姨妈停顿了一会,轻柔的语气变得严肃:“即使无能为力,我也要知道。” 李明眸感受到那个抚摸的重量,之前的烦心和担忧,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是有人记挂、有人支持的人,或许她能应付接下来的情况,也不会再晕倒。 加入剧团也没什么。起码可以让姨妈开心、工作顺利。 跟姨妈聊完后,李明眸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到床上开始睡。 这次她睡了很久,没有再做那个下坠的梦。 醒来的时候,阳光洒满静室,姨妈已经离开去出差,客厅里静悄悄的。 今天到了学校,她就要去找沈思过说明入团事宜了。 她吃着早餐的时候,看着客厅里的光斑,还是觉得很没有真实感。 *** *** 磨磨蹭蹭到了学校后,李明眸又在信息学院门口看到了骆绎声。 她的身体仿佛被写进了奇怪的记忆,在看到骆绎声倚在廊柱下的瞬间,她的腿就抬了起来,下意识想转身逃跑。 她艰难地收回腿,默默生起闷气:凭什么是她逃跑? 比起昨天,今天围在骆绎声身边的女生多了几个:他才来过信息学院一次,但学妹们似乎已经飞快习惯了。 李明眸看着围着骆绎声的女生们,很想警告她们:长得好看的男人都心思深沉,惯会骗人,不值得来往。 她管住自己的腿后,特意经过骆绎声身边。 “李明眸。” 果然又被叫住了。 “做什么?!”她立刻停下来,很凶地问他——她特意从他身边经过,就是为了凶他这一句。 骆绎声不以为杵,温和地说:“我带你去跟沈思过说明一下情况。” 这是他们昨晚在微信上说好的:李明眸今天要去找沈思过说明自己重新加入《弗雷娜》的事情,确认入团。 她撇嘴:“我待会会自己去。” 她就这么说明一句,也不搭理骆绎声,径直走去教室放书,准备先放下书包,再去沈思过的办公室。 走出一段路后,她发现看向这边的人有点多,回过头去看,才发现骆绎声跟在自己身后。 看到李明眸看向自己,骆绎声举起双手解释:“我陪你去。” 他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表情温柔友善,仿佛真的是在体贴她似的。但她还记得他昨天凶她时的样子,他还很狡猾。 哼,假惺惺的,分明就是害怕她赖账,不去报道。 她不理骆绎声,任由他跟着,又走了几步后,她回过头去叮嘱:“你不许离我太近!”别人都在看这边了。 骆绎声顺从地说了句“好”,然后停在原地,等她走出去十多步后,才重新跟了上来,跟她保持着四五米远的距离。 李明眸看他低眉顺眼的,被他胁迫的怒气,终于消散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到教室放书,然后又一前一后地进了沈思过的办公室。 进到办公室之后,见到沈思过已经来了,李明眸又紧张起来。 她总觉得要说明什么,但准备的说辞都没用上。跟姨妈的表现相似,沈思过立刻接受了她的新决定,表现得异常高兴,生怕她反悔的样子。 她不禁有些困惑:沈思过为什么对她如此执着? 沈思过也问了跟姨妈一样的问题:“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李明眸没来得及回答,骆绎声就笑着抢答:“我和明眸关系很好,是我让她改变心意的。” 听到这个答案,沈思过的微笑慢慢变淡。 李明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内心好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说明了重新加入剧团的决定后,《弗雷娜》的入团手续也很快完成了。 这入团手续比她想象的严肃:沈思过拿出了一份合同,让她在上面签名。 因为拿出合同的人是沈思过,所以她非常认真地一句一条看完了,确认它是正常的剧团合同。 等她在合同上签名后,沈思过又给了她一个日程表,她打开看了一下,有些怯了:每天都要到海大排演厅做两小时的舞蹈基础训练,还有每周两次的剧目片段排练,和一次自由表演练习。 她终于有了自己已经加入《弗雷娜》的真实感,硬着头皮再次声明:“我不会跳舞……” 沈思过柔声说:“你放心,我们的舞蹈基训师很不错,不会让你跟不上的。”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圈起两天后的周四:“刚好后天就是我们的剧目排练,大家都在,你可以后天来报到。那天的舞蹈任务不重,你先跟大家见面……” 他极尽体贴,跟李明眸说了很多注意事项,甚至包括舞鞋应该怎么买的细节。 把这些事情都叮嘱完后,他突然抬头看李明眸,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而且我给你安排的角色,不是很难跳,这个角色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当他露出这个笑容的时候,他周身那股潮湿腥臭的水气,又渐渐弥漫开来。 之前在弗雷娜修复号上,就在那座高塔的下方,沈思过当时就说过,他有一个为李明眸量身定做的角色,跟那座高塔有关。 腥臭的水气越来越重,最后变成了一股腐烂的气息。 李明眸的鸡皮疙瘩一片一片涌起。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害怕沈思过下一刻就会脱下人皮,露出异象。 但沈思过依然维持着那个苍白浮肿的完美笑容:“如果你不会跳,我会安排阿声带你的——既然你们关系很好。” 他以这句话结尾,由始至终都没有脱下那层人皮。 李明眸的身体在那阵腐臭味中微微发麻,简单说了句“好”,也没有再搭话。 这时刚好宋教授又闯了进来,听到后面的几句话,随便吐槽了一句:“他们关系确实很好,之前还丢下我一块吃饭呢。” 李明眸的身体仍然微微发麻着,也没有跟宋教授打招呼。 骆绎声看着她的脸色,突然插了一句话:“我们的关系确实很好,今晚也要一块吃饭。”说到这里,他看了一下手机,“刚好到饭点了。” 然后他牵起李明眸的手,跟办公室的人交代完,便带她去吃饭了。 *** *** 李明眸任由骆绎声牵着自己的手,把自己带离了沈思过的办公室。 她以为这次跟上次没有什么不同——骆绎声只是为了把她带离那个奇怪的气氛——但发现他带着她走向之前那家餐馆的方向后,她才发现不对劲。 “真吃饭啊?” 问完这句话,她后知后觉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她又连忙挥开了骆绎声的手,跑到离他有点远的一棵树下。 骆绎声站在原地看她跑远,也没追她。 等李明眸在树荫下站好时,他才给她打了个电话:“真吃饭,可以吗?” 李明眸听了他的电话,躲在树荫下,狐疑地看着他。 “上次我请你吃过一顿饭,不是没吃上吗?今天想补上。” 她有些犹豫地问:“我们关系有这么好吗?”还一起吃饭。 电话里传来骆绎声的回答:“昨天在你家里,我有点生气,对你不太礼貌。我想跟你道歉。” 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十分正常,听着很温和,也没有装作很体贴的样子。 李明眸几乎有些震撼了:他这是真的道歉了? 骆绎声站在离她约莫有十米远的地方,被太阳晒着一动不动,在电话里认认真真地跟她说话。 他的表情在中午的太阳光下看不真切,但电话里传来的语气是非常认真的。 李明眸在树荫下看了一会,早上那点浮浅的怒气,缓缓地消散而去。 对方已经道歉了…… 而且这事情确实是她先不对。 她小声地说:“好吧,也可以一起吃饭。” 骆绎声:“那我现在能走过去了吗?” 她的语气立刻变得坚定:“不行!你走前边,我走你后面。” 骆绎声往这边看了一会,然后就继续往餐馆的方向走了。 李明眸在树荫下观察了一下,等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才慢慢跟上。 两人又一前一后,来到了上次吃过的那个餐馆。 上菜的时候,李明眸余光看到服务员把一盘调料放在她面前,没等她抬头,那盘调料就被骆绎声拿走了。 等她放下菜单,往那盘调料看去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香菜——哦,骆绎声昨天知道了她不爱吃香菜。 哼,昨天还逼她喝香菜粥,今天又做出一副体贴的样子。 李明眸默默记着仇,却发现骆绎声还在认真看菜单,仿佛他刚刚就是顺手拿走的香菜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下意识那么做了。 她憋回那些吐槽,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难道这是社交的基本礼仪?就跟别人一起用餐时的用餐礼仪? 她默默学习着,等到菜上齐的时候,她发现有盘芝士炒饭放在骆绎声面前,于是也学着骆绎声刚刚的样子,把那盘芝士炒饭跟自己面前的一碟菜换了个位置。 骆绎声抬头看她,似乎在确认她的新信息:“你喜欢吃芝士炒饭?” 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她谨慎回答:“只是不讨厌……不是你不喜欢吃芝士吗?” 上次一块吃饭,虽然没吃上,但她看到他点了一碟芝士烤肉,明明那道菜叫“芝士烤肉”,他却特意叫厨师别放芝士。 骆绎声握着筷子沉思了一会,似乎在琢磨她的逻辑。 她没把“芝士烤肉”的观察说出来,但几秒后,骆绎声竟然真的琢磨出了她的逻辑,慢慢回道: “我不是不喜欢吃芝士,我只是觉得芝士跟烤肉不是很搭。” 李明眸的嘴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最后啥都没说出来,闭上嘴低头吃饭了。 她一边吃饭,脸一边偷偷红了,也不知道要不要把那碟芝士炒饭放回去。 学习学岔了。 就这么没滋没味又尴尬地吃完了这顿饭,李明眸一个人回了家。 这次骆绎声也坚持把她送到了车站,看着她上公交才走的。 回到家之后,看着空荡荡的、没开灯的屋子,李明眸再一次真切感受到: 姨妈是真的出去出差了,并且自己是真的加入了《弗雷娜》剧团。 她即将进入新的生活,并且将在没有姨妈的陪伴下,这么度过几个月。 想到沈思过下午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这个角色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她被压抑了半天的担忧重新涌起。 自己真的应对得来吗? 第46章 执着的理由1 小李收到人夫送的鞋子一…… 在签完入团合同的次日, 报到的前一天,李明眸在家,收到一个快递。 她最近没有网购,也不会有人给她送东西。 快递面单上, 却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 打开纸箱, 里面躺着一对鞋子。 一对柔软的红色平底鞋。 看到鞋子的款式, 她又疑心这个快递是发错了:那是一对儿童款的鞋子,脚后跟有两个巨大蝴蝶结,鞋面上黏着芭比娃娃。 鞋子的面料是绸缎的,做工十分精美。虽然款式奇怪,看着却造价不菲。 她下意识翻看鞋底尺码, 发现一个突兀的巧合:儿童款的样式,却偏偏是她的成人尺码。 正当她困惑时,接到了沈思过给她打的电话:“你收到我送给你的舞鞋了吗?” 李明眸的目光缓缓落在鞋面上:“你怎么有我家地址?” 沈思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声音温和, 絮絮叨叨说起昨天叮嘱的细节, 担心她买不好舞鞋,特意准备了一双, 让她明天可以穿来《弗雷娜》报到芸芸。 直到这个电话聊完, 沈思过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李明眸大概能猜到:骆绎声也有她家的地址,是宋教授告诉骆绎声的。沈思过知道她家的地址,大概也是宋教授说的。 因为骆绎声不会说。 但有一个问题不对劲。 她把那对红色舞鞋翻过来,再次看向那个鞋码:是36码。 宋教授不知道她的鞋码, 骆绎声也不知道,沈思过不应该知道。 但他确实送出了一对合脚的鞋子。 她把舞鞋放在地上, 把脚伸进去,发现每个空隙和边角都是熨帖的。 这确实是一对合脚的鞋子。 她突然有些后背发凉,再次想到那个问题:沈思过为什么执着于邀请她加入《弗雷娜》? 就因为他们是同一批获救的人?因为他们共同度过了弗雷娜船难? 可是这跟加入剧团有什么关系?他看着也不是要跟她讨论她的记忆。 在他们共度的那一天, 到底发生过什么? 寒意顺着脊椎攀爬,直冲头顶,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细密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涌起,覆盖了她的皮肤。 她脱下那对舞鞋,放入鞋柜,停止了思考。 *** *** 在周四集合日的早上,她听从沈思过的话,带上了那双舞鞋——她检查过了,这是一双普通的舞鞋,除了款式奇怪一点,上面没有监控,大概也没有降头之类的东西。 她确实需要一双舞鞋,网购的没有那么快到。 她把那对红舞鞋放在一个袋子里,上课的时候,时不时往那个袋子看一眼,感觉心神不宁。 那双舞鞋好像会从袋子里散发出某种阴魂不散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关注它。 难道还真的下过降头? 上体育课的时候,她穿着旧布鞋跑了800米,感觉没什么不适。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她看着那双放在储物柜里的红布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旧布鞋,产生一个念头: 就穿着旧布鞋,应该也可以? 沈思过不是说今天没有什么跳舞任务吗? 犹豫了一会,她把那些红鞋留在储物柜里,关上柜门,穿着自己的旧布鞋走了。 集合时间是下午3点,地点是海大排练厅。 她2点开始出发,头顶晴空万里,她在树荫下不停绕路,被晒到恹恹的。 她讨厌一切晃眼的东西,包括室外过分猛烈的阳光。但到了室内的排练厅后,情况也没有变好:里面的闪光生物太多了。 *** *** 海大的排练厅在海大音乐厅隔壁,这里经常会刷出来一些李明眸害怕的生物,比如穿得过分时髦或者怪异的学生,长得过分漂亮、看上去不好相处的人。不像他们信息学院,大家都穿着格子衫,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人感觉很亲切。 平时这些闪光生物出现一两个,李明眸就要绕路走了,以免被他们晒到。想不到来到排练厅后,她一下子看到了好多个。 她刚来到排练厅门前,往里面看去的第一反应,两个字浮现在她的心底:“好晒!” 里面好多闪光生物聚在一起聊天,表情轻松愉悦,把周围的亮度都调高了几度,好像他们那里的太阳光更猛烈。 李明眸的脚下意识拐了个弯,闪到门后阴影里,过了一会,才探出半个头观察。 她默默数了一下,里面的闪光生物竟有十八个之多:其中十二人大约是海大艺术学院的,看着跟她是差不多的年纪,里面有三人她认识:蓝头发的吕小路和周雪怡,和猫妖娘许由美。 剩下的六人,她分不太清年纪,他们的脸看上去有三四十岁,但他们的表情和姿态太明朗了,又仿佛只有二十多岁。 无论年龄,这十八人统一散发着“晃眼”的特质。对李明眸而言,他们就是开屏的孔雀、发光的水母、流光溢彩的蝴蝶——是些会“晒伤”人的存在。 在室外被太阳晒到的时候,她起码可以到树荫下躲一躲,但这个排演厅看起来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挑高的穹顶让光线和声音肆意回荡;四壁嵌满的灯管将每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最致命的是那面巨大的镜墙——它将所有的光线和“闪光生物”加倍反弹,让“晒度”呈几何级数增长。 这里没有树荫,没有阴影,没有任何可以让她躲藏的角落。一切都暴露无遗,敞亮得令人心慌。 李明眸躲在门后唯一的暗角,焦虑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 她打量一下门内华丽的闪光生物,又打量一下自己脚下灰扑扑的旧布鞋,勇气一点点消散。 躲藏的时间越长,踏进门槛的勇气就越稀薄。 可是她不可能永远躲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门内飘出的谈话声,瞬间又让她缩回了脚。 “那个叫李明眸的女生还没来吗?” “爱来不来。”后面说话的是周雪怡,声音冷冷的。 议论声清晰传来: “她到底跳什么角色?训练都开始一个多月了,现在才来?” “她什么舞种的?” “她根本不会跳!上次变装舞会见过,连阿声都带不动她。同手同脚……” “啊?那她怎么进来的?有后台?” “沈导亲自请了好几回。” “好大牌!今天也她来的最晚……” 李明眸抬到一半的脚彻底僵住。她贴在门后面,焦虑地开始咬自己的指甲:里面的人在聊她,是不是要等他们聊完再进去? 就在她咬指甲盖的时候,她身边的阴影变大了,然后她的背被轻轻拍了一下。 虽然是轻轻的一下,但她还是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那只手离开她的背,放到她的肩膀上,轻轻压住她。 她转头看去,看到一副赤裸的胸膛,再往上看:是骆绎声。 “怎么不进去?”他问。 她发着呆没回答,骆绎声也不走,只是沉默地站着,恰好堵在她可能后退逃跑的路线上。 她胶着了一会,这才转头面向排练厅,往里面走去。骆绎声跟在她后面,跟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排练厅里面,本来欢声笑语的,大家都在大声说话,李明眸从角落走出来后,气氛瞬间沉默了一会,有些尴尬。 骆绎声看到在场其他人的表情,发现了不对劲,不动声色看向李明眸。 这时许由美站了起来,她看着李明眸,微笑问道:“为什么你没有舞蹈功底,却能进来我们剧团呢?” 刚刚其他人聊闲话的时候,许由美并没有参与,她一直都在隔壁沉默。 现在李明眸进来,并且是一副在门后偷听了一会的样子,许由美突然把这个问题挑明,大概是为了让气氛好一些,也给李明眸一个回答的契机。 其他人脸上的尴尬果然缓和了些,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明眸身上,等着她回答。 李明眸的额头微微冒出一些冷汗:她回答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进来剧团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她本人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 她不排斥告诉别人这个信息,但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在这样的一个问题之下,她没法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她想张嘴说点什么,但嘴唇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气氛变得更尴尬了。 死寂。 周雪怡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讥讽的嗤笑,吐出两个字:“白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异常刺耳,不知道在骂谁。 就在李明眸的肩膀渐渐缩起来的时候,编舞老师带着三个工作人员,吵吵嚷嚷地推门而入。 编舞老师是个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动作却带着几分阴柔:“哟,这么安静?都没热身?” 他也不用这些人回答,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带着工作人员走到舞台下面,铺开一张气垫,开始吆喝充气。 借着编舞老师的这阵动静,其他人又寒暄起来,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 没有人再关注李明眸。 大家故意没有看向她。 她站在人群之中,却仿佛不存在。 她感到一丝微妙的孤独,却又很习惯,肩膀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就在骆绎声再次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动作极轻,仿佛怕吓到她——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门口再次传来了喧闹声。 “沈导,今天这么早?” “这一幕是什么内容,怎么还有气垫?” 李明眸循声望去,看到沈思过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剧团成员们似乎想缓解之前的尴尬,搭话时表情格外热切。沈思过一向温和,善于调和气氛,从不让人难堪。 但今天,他谁也没理。从进来后,他的眼神就在排练厅里四处搜寻,仿佛在找什么。 直到他的眼神跟李明眸对上,才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直直看着她。 簇拥着沈思过的人没有得到回应,脸色渐渐尴尬。沈思过却视若无睹,径直离开人群,朝李明眸走来。 李明眸站在原地,身边只有骆绎声,沈思过走到她面前后,三人就这么站在排练厅的空地中央,其他人散落周围,偷偷打量他们。 沈思过看了李明眸一眼,眼神渐渐往下,盯着她的鞋子,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没有穿我给你的红舞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明眸有些不自在,感觉他今天的姿态跟往日有所不同,微微缩了一下脚,干巴巴回道:“布鞋应该也可以。” 沈思过看着不远处的编舞,挥了一下手:“老陈。” 那个叫“老陈”的编舞被隔壁的工作人员推了一下,才从忙碌中反应过来,往这边看来。 “我让你买的舞鞋不是还有一对吗?你拿给我。” 然后一个工作人员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包装得极精美的鞋盒,跑了过来,递给沈思过。 沈思过抱着那个鞋盒,打开它,从里面拿出了一双舞鞋。 那是一双红舞鞋,跟他昨天寄给李明眸的那双一模一样:鞋后跟有两个巨大蝴蝶结,鞋面上粘着芭比娃娃。布料是绸缎的,做工看着十分昂贵。 他提着那双舞鞋,亲自蹲下身,把它放在李明眸脚边,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抬头看她,微笑道:“幸好我买了两双。” 排练的时间已经到了,围在舞台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把那个气垫充气完毕,音响设备也被打开了。 一阵躁动的鼓点在排练厅内响起,在空荡荡的墙壁之间回荡。 李明眸听到的声音也跟着鼓点变得一阵一阵的,开始失聪。 她看着脚下的红舞鞋,意识到不对劲了。 周围那些开始拉伸的剧团成员,也发现了不对劲:沈思过对李明眸表现得过分关注了。 最初的疑问再次浮出水面:一个毫无舞蹈基础的人,凭什么得到导演如此执着的邀请和特殊的“关照”? 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是李明眸对吧?沈导,她到底演什么角色?” 沈思过蹲着想了一下:“我要考虑一下,先让她演演看。” 周雪怡再次出言讥讽:“她不是完全不会跳吗?也没有表演经验。” 沈思过没有理周雪怡,他站起来,往舞台方向走,对李明眸招招手:“你穿上鞋子后跟过来。” 李明眸僵硬地抬起脚,正准备脱下自己的旧布鞋时,骆绎声又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次他的动作有些用力,是阻止的意思。 然后他也蹲下身去,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双绸布红舞鞋仔细摸了一遍。 众人露出茫然的表情,但李明眸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昨天收到鞋子的时候,也这么确认了一遍。 骆绎声慢慢地把整双鞋子都摸了一遍后,才重新把鞋子摆好:“穿上。”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右手臂,让李明眸扶着他换鞋。 李明眸换好鞋子,已经是两分钟后了。 在这两分钟期间,沈思过一直站在舞台下方,他看着李明眸慢慢换好鞋,等着她朝他走去。 李明眸换好鞋后,走向舞台沈思过的方向,不安地回头看:骆绎声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收到这个点头后,李明眸终于不再往回看,而是快速朝沈思过走去。 第47章 执着的理由2 人夫对小李的执念来由 李明眸跟在沈思过身后, 踏上了三米高的舞台。舞台宽阔,除了编舞老师,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整理。 在沈思过的引导下,她沿着舞台边缘, 走到了最前沿。 向下望去, 下方正是那张刚刚铺好的巨大气垫。 沈思过刚刚说让她“演演看”, 她不知道沈思过要让她演什么,上来又是要做什么。 剧团成员都在舞台下方,一边做着热身和拉伸,一边好奇地觑向这边。 她在这些目光中缩了一下肩膀,看向沈思过:“我确实不会跳舞和表演……”周雪怡说的是事实。 沈思过笑了笑:“今天不需要你表演, 也不需要跳舞。” 他引导李明眸站到一个画了“×”的标记的地板贴上,慢慢说道:“你只需要做一个后仰的动作……” 此时编舞老师已经忙完,在隔壁就着他们的话解释道:“这个动作, 在现代舞里叫 ‘Release and Fall’, 或者更具体地说,是 ‘Trust Fall into Cushion’。核心在于完全放弃对身体的控制, 让重力自然接管。” 他一边说, 一边走到舞台边缘的李明眸旁边,做了个示范: 他先是直立,然后头部和上半身极其放松地向后倾倒,整个身体仿佛一根被突然抽去支撑的软绳, 笔直地、软绵绵地落向下方厚实的气垫。落下时,他的身体几乎没有明显的弯曲或挣扎, 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看到了吗?”编舞老师在气垫上利落地翻身坐起,拍拍手,“关键在于完全释放恐惧和紧绷感, 信任气垫,信任重力。你不需要‘跳’,只需要‘倒’。记住那个向后倒的感觉,重心完全交给后背和……嗯,命运。” 他耸耸肩,说了句俏皮话。 李明眸看着他的动作,又看着舞台下的气垫,身上的汗毛慢慢地、不可控地竖起来。 她看着沈思过,干巴巴地说:“我没记住。” 沈思过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变:“没关系,你不需要记住。”他向前半步,离她更近,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安抚,“其实今天的任务很简单。你只需要从这里……” 他用脚尖点了点那个“×”标记,“跳下去就行了。” 他用了一个更主动、也更模糊的词——“跳”。 她的身体像灌了铅,僵硬地钉在原地,脚尖死死抠着地板。 三米并不高,气垫也很安全,她的潜意识却在尖叫:不! 但她说不出那个“不”字,她没有理由说“不”。 沈思过径自说下去:“我待会会动一下,你不要太害怕。” 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沈思过语气温柔,于是她下意识回了句“好”。 然后沈思过笑了一下,低下头去,动作自然地抽走了她脚底下的标记——原来那不是一张地板贴,而是一块活动踏板。 就在李明眸意识到脚下异动的瞬间,一股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摔了下去。 不知道编舞老师刚刚跳下去的时候,感受到的是什么。 伴随着骤然炸响的鼓点声,她在那个瞬间感受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失控。 这个瞬间过后,失重感消失,她的后背重重砸入气垫。 在陷入气垫的几秒内,她眼前一片漆黑。那股被包裹的冲击感,像是被海水缠住四肢,又像被人箍住,五脏六腑都开始移位。 那片漆黑慢慢褪去,她看到了一片血红色。 她以为是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是骨头碎了之后,从皮肤下面漫出来的血。 等那片漆黑再褪去些,她才看到红色气垫的一角——原来那不是血,只是气垫的颜色。 众人的私语声变得清晰,中间混着一阵一阵的喘息,她分辨了一会,才发现是自己在剧烈地喘气。 她闻到微微的咸味,是刚刚吓出来的一层冷汗,潮湿冰凉地粘在身上。 她僵在那片气垫上,尝试坐起来,但四肢刚撑起来一点,就发着抖,缓缓地软下去。 她半跪着坐在那里,甚至都坐不稳,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清晰: “还不起来吗?” “她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 “能怎么啊,这才不到三米,又有气垫。” “她是在演什么吗?” “……” “……” 这些声音或带着疑惑,或带着不耐,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提醒着她的狼狈。 她发着抖坐在那里,直到一块毛毯披在她身上。 她抬头去看,看到骆绎声严肃的表情。 骆绎声把手穿入她的腋下,想把她抱起来。 她像被捞起的溺水的人,顺着骆绎声的动作,双臂死死地箍住他赤.裸却坚实温暖的身体。她整张脸埋在他颈窝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此刻,什么尴尬、紧张、羞臊,都被铺天盖地的恐惧碾得粉碎。骆绎声身上那一点点熟悉的气味,就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知到“安全”的锚点。 骆绎声的身体在她扑上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下,但立刻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环住她颤抖的背,抱得更紧了些。 “装什么啊?”冰冷尖锐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鼓点声,清晰地刺过来。是周雪怡。 她抱着手臂,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烦:“三米高,气垫这么厚,又没摔着你!搞得跟要死了一样,演给谁看?阿声吗?” 她在骆绎声怀里抖了一下,慢慢地、僵硬地放开他。 在她离开他怀抱的瞬间,骆绎声展开她身上的毛毯,将她从头到肩膀紧紧裹住,隔绝了其他人看向她的视线。 也隔绝了周雪怡看向她的视线。 毯子里只剩下李明眸一个人,这是她自己的世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毯子里回荡。 一股浓烈的、如同死水潭腐烂淤积的腥臭味,缓缓弥漫开来,透过毛毯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逐渐充斥了整个空间。 然后她听到沈思过的声音响了起来,离她越来越近:“明眸的角色确定了,她演燕鸥。” 李明眸还没说什么,周雪怡却突然发难了。 她的声音很冷,却无疑是愤怒的:“她连‘Release and Fall’都不会,跟丢了魂似的,您选择这样的一个人当女主角,是为了什么?” 女主角?李明眸也想开口反对:她确实什么都不会。 但看到沈思过看向自己的样子,她张了一下嘴,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气音,然后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他的异象开始变化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在加重。 沈思过定定看着李明眸:“我就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反应’,她有,所以这个角色是她的。” 还是没等李明眸回答,周雪怡又抢着质问:“什么反应?” 其他人纷纷看向周雪怡:只有她敢这么频繁顶撞沈思过。 沈思过看向其他人,答非所问:“你们不是总问我,《弗雷娜》讲的是什么吗?”他顿了顿,排练厅瞬间安静下来,“那是我在弗雷娜船难里度过的……一天。是我的2003年8月15日,我的完美一天。” 大家都知道沈思过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这是他创作这台舞剧的根源。 窃窃私语声骤然变大——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提及剧目的核心含义。而且用词如此怪异,“完美一天”? 沈思过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是同一批获救者……”当众人还在疑惑“我们”指谁时,他看向李明眸,“李明眸演的,是她自己。” “‘燕鸥’这个角色之所以一直空着,是因为……她就是燕鸥。” 众人哗然:原来这才是李明眸真正入选《弗雷娜》的理由。 不是因为她有或没有舞蹈功底,也不是因为她有后台,而是因为她也是弗雷娜船难113个幸存者之一,并且跟沈思过是同一批获救者。 《弗雷娜》不是一台戏,而是她和沈思过的亲身经历。 周雪怡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她不再有理由阻止李明眸担任这个角色——既然这个角色就是李明眸自己。 周雪怡不再说什么,排演才进行到一半,她就转身拂袖而去,连编舞老师叫她,也没能让她停下。 沈思过完全无视了周雪怡的离去和其他人的反应,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裹着毛毯的李明眸身上。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你说你忘了……我想着,如果你真的忘了,那就算了。这个角色就给周雪怡。 “但是你的身体没有忘记……明眸,你对这个场景有反应。” 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烂水腥味,终于彻底淹没了整个排练厅。 沈思过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囊,仿佛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从他头顶开始,缓缓地、粘腻地朝两侧滑落、剥离,露出底下流淌着污浊脓液、形态扭曲的“内容物”。 他的皮囊,终于彻底褪了下来。 那褪去人形的怪物,接着沈思过的话,用某种非人的、湿滑粘腻的腔调说了下去: “愤怒悲伤……会在内心……留下不可磨灭……刻痕…… “伤口痊愈……记忆失散……无法忘怀…… “李明眸,你没……忘记…… “你没办法……真的、遗忘……” 李明眸的身体彻底僵住,死死低头,不敢看那皮囊剥落后的恐怖景象。 然而低下头,视线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双鞋上——那双红色的,缀着巨大蝴蝶结和芭比娃娃,绸缎质地、做工精美的舞鞋。 在低头的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红舞鞋,她错以为那是自己身上流下去的血,是骨头碎了之后,沿着腿骨漫下去的血。 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弯下腰,在毛毯的包裹下,剧烈地呕吐起来。 第48章 死海沸腾 小李赖小骆:不怪你怪谁!?…… 当天从排练厅离开后, 李明眸立刻去公交站,打车回家睡觉。 她依稀记得,在走出排练厅的路上,有好些人跟在她身边, 但她没留意是谁跟谁。 她只知道骆绎声是跟了她最远的, 他一路跟到她去公交站, 看着她上车。 他仿佛跟她说了什么,但应该不怎么重要,因为没给她留下印象。到了公交站后,在等车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是沉默的。 她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 438到了后, 她径直上了车,也没看身后的骆绎声还在不在。 438缓缓驶离,经过一排又一排的电线杆, 她看到黑色的密密麻麻的鸟, 站在电线上一动不动。 黄昏了,它们站在电线上睡觉, 像是电线的增生物。 但它们又没有睡着, 公交车从它们身边驶离的时候,她分明看到这些鸟都是睁着眼睛的——它们都在看她。一动不动,悄无声息,死寂地看她。 她被看得有些烦, 拽起自己的卫衣,套在头上, 遮住这些视线。 世界瞬间安静了。 回到家后,她才想起来晚上还有选修课,她关了机, 怕待会老师找她,手机响起来。 随后她打开冰箱,站在冰箱边吃了点冰卤肉,又灌下一罐牛奶,确保待会睡着的时候不会饿醒。 最后她鞋子都没脱,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过自己的头。 棉被厚实隔音,从头到脚罩住她。 先消失的是光线,随后是楼下的车声和邻居交谈声,最后是这座城市的气味。它们被隔绝在棉被以外,只有皮肤的触觉留存。 棉麻被套摩挲着皮肤,她的身体陷入轻盈蓬松的棉花中。她感到一种异常缓慢的下坠,缓慢到近乎漂浮。 当她闭上眼睛时,她便陷入黑色海洋。海洋没有上下方向之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没有温度,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暖,也感觉不到自己。 这里没有光线,没有气味,没有声音。这里没有任何东西。 它绝对平静、绝对安全,是最好的居留之所。 *** *** 接下来几天,李明眸的日程都是满的:她每天上大约5节课,随后到排练厅进行两小时的舞蹈基础训练,剩下的时间,还要担任宋教授的助教工作。 除了吃饭睡觉外,她几乎没有私人时间。 她的身体也许是疲倦的,她察觉到这个信息,是因为很多身体部位开始出现酸痛:肩膀,手臂,背部…… 但她对此没有特别的感觉。对于被挤满的日程,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充实和安全。 毕竟人的生活总是要被各种东西填满的,要么不停做事,要么不停思考,要么不停回忆。但凡出现一点点的空隙,她的胸腔便会不知不觉滋生出某些强烈的、具有破坏性的情感。 只要不停做事,便能免于这些情感的困扰,脑海也会变得一片寂静。 所以被填满的日程是好的,它带来安宁。 李明眸觉得自己尚可维持,但其他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她按照剧团日程,每天都去排练厅做舞蹈基础训练,只要她出现,剧团的人就会对着她窃窃私语。有时他们也当着她的面说,但她没办法听懂那些话。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音节,身体和嘴巴会下意识给出回复。但那些音节携带着的真正信息,却总是朦胧的,无法真正抵达她。 虽然躯壳在外界活动,但真正的她一直沉浸在那片黑色海洋中。那些音节和信息漂浮在海面上,无法穿过那片黑色的、隔绝万物的安宁,也无法抵达真正的她。 她的躯体跟真正的她失联了。 “感受你的身体!”基训师的声音带着不耐,“舞蹈是用身体表达感受!你必须感受它!” 她只觉得茫然,随后被不耐烦的基训师勒令休息。 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她低头,发现膝盖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淤青。 “你感受怎么样?”她无声地问那块淤青。 脑海深处,嘈杂的噪音骤然翻腾,试图随着意识的暗流潜入海底。 然而,在触及那片黑色深渊的瞬间,温度、光线、声音、气味、想法、感受……所有信息都被这片安宁淹没,消融无踪。 直到下一次剧目片段排练,这些声音又重新翻涌出来。 *** *** 剧团的日程上,每周只有两次全员到齐的剧目片段排练。李明眸上次吐了后,再未参加过剧目片段排练,只是跟着基训师重复枯燥的练习。 一周后,第二次剧目片段排练——《坠落》,那个她呕吐过的剧目片段,再次来临。 这次她练的是完整的动作:她跟骆绎声站在舞台边缘,由骆绎声抱着她,一次又一次坠落。 李明眸觉得自己可以靠麻木度过这次练习。 如果只有她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但是当骆绎声带着她一次一次坠落,当她感受到骆绎声被垫在自己身下,一次一次撞击到气垫上时。 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她的感受在复苏。 她先感觉到的,并非自己的感觉,而是骆绎声抱住自己的力度。 每当她的重量叠加在骆绎声身上,两人一起坠入气垫中时,他的身体会微微僵硬瞬间,抱得更用力。 她感觉到他突然的用力。 她一开始没发现,这突然的用力是源于痛楚。直到有一次,她的姿势没做对,由她的背部先坠入气垫。 骆绎声立刻翻过来,有些紧张地问了她一句:“痛吗?” 原来这样会痛吗? 她这才知道,原来之前骆绎声无数次的微微僵硬,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是“痛”。 当这个信息抵达她的脑海后,在后来的每一次坠落,她的身体也变得微微僵直。 她很希望自己可以放松,轻松做出编舞老师让她做的那个动作,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但这副身体仿佛被写入了一段无法删除的错误代码,它拒绝放松。 “你感觉怎么样?” 她在内心无声询问,仿佛在询问自己不受控的身体,又仿佛在询问骆绎声。 随后她感觉到他偏高的体温,他偶尔急促的呼吸,和他每一次因为痛楚而做出的反射性的僵硬。 “你感觉怎么样?” “你感觉怎么样?” “你感觉怎么样?” 地壳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冲击,即将要突破屏障,越来越强烈。 她的感觉很差,她的脸色大概也很差,因为沈思过下一刻就叫停了她的训练,让她去医务室看看。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运转良好,并不需要去医务室,但还是去了。 走到半路,当她看到送她去医务室的骆绎声的背部时,一股痛楚骤然袭中她。 她在骆绎声的背部看到一大片连绵的淤青。 他的皮肤很白皙,衬托得那片淤青越发明显,它突兀地陈列在那里,就像一块腐败的淤血凝结在冰冷的石膏像上。 她没有发现。她之前没有发现,她现在也不该发现。 他穿着衣服,其他人并没有发现。如果不是因为异象,她本来是不该看到的。 她也不想看到。 刚刚在地壳下冲击的那些情绪,它们最终还是突破了屏障。 在突然袭来的剧痛中,李明眸瞬间微微弯下腰,停下了脚步。 骆绎声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头问她:“你怎么了?” 他的表情如此自然,语气如此轻松,如果不是因为她能看到,她根本不会发现他的背上有一片淤青。 如果没发现就好了。 她低头看地板,说“没什么”,又过了一会,才说“先上个洗手间”。 没等到骆绎声回话,她找到最近的洗手间,走了进去。 *** *** 排练厅洗手间的门很重,是厚实的金属材质。把门关上后,所有的信息,包括骆绎声的气温、温度、声音,都隔绝在了门外。 但那片连绵的淤青,在李明眸脑海挥之不去。 走开。 走开。 走开。 我不要看到。 她打开水龙头,把自己的头伸到水柱下,冰冷的水顺着头顶往下,很快将她的头发浇湿,她的脸庞、脖子、衣领也很快湿了。 但那片淤青还是在她的脑海里,没有消失。 伴随着那片挥之不去的淤青,她的脑海再次出现翻腾的杂音。 这些声音高昂尖利,就像所有人在一起说话,尖笑声和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人的声音是清晰的。 听起来就像此起彼伏的电钻声: “滋,滋,滋……” “滋,滋,滋……” “滋,滋,滋……” 地壳的屏障被钻穿了,被压抑的情绪和痛楚仿佛岩浆,从死火山里迸发出来。 她右边的侧脸,那块在弗雷娜船难中受伤的皮肤,再次痛了起来。那是一阵灼烧的痛楚,无法抑制,越来越强烈。 她的皮肤仿佛一张薄薄的、即将被烫穿的纸;又仿佛有虫子钻入了那张皮下,正在里面蠕动,啃食着她的血肉。 屏障被蛀穿后,刚刚那些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它们渐渐变得清晰: 她听到不知道谁的身体从高处坠落,摔在地上,糊成一滩的声音。 她听到人痛苦时发出的尖叫,就像濒死的野兽在咆哮。 她听到沈思过对她说的话:“你的身体记得这座高塔。”“《弗雷娜》是我们一起共度的一天。” 所以,是谁从高处坠落? 在2006年8月15日,在她遗忘的记忆深处,隐藏着什么? 她原以为黑海是一片彻底的安宁,是隔绝万物,无边无际的安宁。 但是当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变得清晰后,她开始窒息。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漂浮在海水中无边无际的尸体,那些尸体张开嘴巴,像垂死的野兽般发出嚎叫。 黑色的海水在嚎叫声中沸腾。 她无法再承受这片沸腾的海水,尖叫着从海底浮上去,回到海面。 随着她回到海面,所有的感觉一起复苏: 连续锻炼的疲惫和酸软,刚刚砸在垫子上阵阵抽痛的肩膀,洗手间的臭味混着自己身上的汗味,楼下传来的学生说笑声…… 她抬头,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看到那块曾经在弗雷娜船难受伤的皮肤,正在消融剥落。 她看到了真正的幻觉。 因为异象不会呈现在镜中,所以她在镜中看到的,是真正的幻觉。 明明知道那是幻觉,但那块皮肤的痛楚是如此清晰,她伸手抓挠自己的脸,一下比一下更用力,仿佛这样就能让幻觉消失。 但那阵痛楚还在加剧,它无法抑制,越来越痛。 她脑海中的尖叫声越来越强烈,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跟着尖叫出了声,也许她跟着叫出了声,因为下一刻,一声巨大的推门声响了起来。 她抓挠自己侧脸的那只手,被人用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整个身体被紧紧抱住。 是骆绎声冲了进来。 他控制住她,制止了她的行为。 无法动弹后,她低下头,看到水流里夹杂着红血丝,又在自己的指甲缝里看到了带血的皮屑。 她看向镜子,看到自己满脸的血:可能是她刚刚挠出来的,也有可能是她的幻觉。 但无所谓。 她剧烈挣扎着,企图挣开骆绎声的控制。她也不知道挣脱之后要做什么,她脸上的皮肤痛得一鼓一鼓的,也许她想要继续挠自己的脸,也许她想要攻击骆绎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被人摁在低温煎板上,凭着生存的本能剧烈挣扎。 骆绎声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是她抓挠过的地方。 他的动作稳定轻柔,就像他的声音,轻到像一阵风,但是发音标准,异常平稳:“别怕,别怕。没关系了。” 说完这句话,他两只手都捧住她的脸,然后又把她搂在自己怀中,很用力地抱住她。 “没关系了,别怕。” 这句话击碎了最后的防御,李明眸本来还可以勉强支撑的理智轰然倒塌。 她彻底崩溃了。 这是一场迟到的崩溃。这场崩溃本该发生在上一次排练日,在她吐出来的时候。但它当时没有发生。 直到此时此刻,在骆绎声温暖干燥的怀抱中,在他温柔的话语和动作中,这场迟来的崩溃,终于还是到来了。 伴随着那片沸腾的海,伴随着黑海里面翻腾的尸体,以及那些尸体发出的野兽般的嚎叫,李明眸爆发了。 她听到自己跟着嚎叫起来:“滚开,放开我!”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逼我进来的!” “是你们的错!我根本不用经历这些! “我本来……我本来可以每天过得安安静静!平平安安!” 骆绎声抱着她的动作变得僵硬,然后又渐渐放松。 不是放松——而是他放开了。 他松开一点力道后,李明眸仿佛获得力量,又咆哮了很多别的话。 这些话前后逻辑不通,发音不准,充满语病,有时甚至只是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她对骆绎声发泄和咆哮。因为骆绎声是唯一一个会抱住她的人。 随着那些咆哮落下,刚刚突破屏障从地壳喷发出来的那股岩浆,也仿佛消耗殆尽。 她渐渐变得冰凉,看清骆绎声的样子。她看到他的手臂和肩膀布满抓痕——是她刚刚挣扎的时候抓上去的。 “你感觉怎么样?”也许她该这么问。问骆绎声身上的伤痕,问自己此刻真正的感受。 但是在沸腾的黑色海水中,那些话扭曲变形。在它们被说出口的瞬间,就变成了别的话。 她感觉到眼泪落下,听到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我一开始,就不该给你发邮件。 “这是你自找的,你反正玩的愉快。这也是我自找的。 “我本来,不必加入你和沈思过的游戏。这是你们的游戏,你强行把我拉进来的。 “少假装关心我。” 她的眼眶蓄满眼泪,看着骆绎声的形象变得模糊,表情也变得模糊。那行泪落下后,他又重新清晰,等待几秒后再次模糊。 他就那么忽远忽近。 她说:“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我不要被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骆绎声听完了李明眸所有词不达意的咆哮,沉默了很久,听完她最后的这一句话后,他说:“好。” 然后他遵循着李明眸说的话,也遵循着自己的回答,在这个字落下后,转身离开了。 李明眸就在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骆绎声转身离开的背影,看到那块淤青,和叠加在淤青附近的新抓痕。 她看到他打开门,看到他离开这里。 看到门重新关上。 然后全世界,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寂静得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刚刚那些咆哮声,那些在黑色海水中翻腾的尸体,还有她在镜中看到的幻觉,通通都消失不见,就像它们从来没出现过。 她在镜中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并没有刚刚看到的满脸的血,只是披头散发,脸上有几道带血抓痕。 一个崩溃的、狼狈的人。 第49章 火山余烬 小骆好像生气了,不跟小李玩…… 从洗手间离开后, 李明眸没有去医务室,她直接回家了。 她上半身湿漉漉的,右脸侧布满抓痕,眼睛也是哭过的样子, 坐在公交上,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就像电线杆上的那些鸟。 这次她呆呆地抱着书包, 任由别人看,没有遮住自己。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做梦。 她梦见在排练厅里,骆绎声再一次抱着她坠落。她在坠落中看向排练厅的穹顶,看到它在晃动。 随后天花板撕裂开来,钢筋和混凝土一片片地砸下来。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 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成了肉酱,在地上糊成一坨看不清形状的血肉。 22岁的她也被砸死了,包括垫在她身下的骆绎声, 他们都在倒塌的排练厅死去。 随后她变小了, 大约是上小学时的样子。 小学生的她满头满脸的血,是被刚刚倒塌的混凝土砸出来的。 可她看了一会持续倒塌的天花板、墙壁、地面, 突然发现, 这里好像不是排练厅……她也不是小学生的样子,而是更小一点,大概是三四岁的样子。 她突然明白过来:这里是弗雷娜号,现在是2006年8月15日, 弗雷娜号沉没的那一天。 李明眸突然发现,在自己脚下被砸烂的那一摊血肉, 似乎有些熟悉…… 当她低头想要去看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吼一声:“不要看!” 她的视线顿时停住,被那声吼声吸引过去。 是她妈妈。 妈妈拨开四处奔逃的人, 逆着人流,挤到她身边。 妈妈一把抱起她,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力度大到让她有种肠子会被挤压出来的感觉。 她回过头去,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肉:“妈妈,他好像动了一下……” 妈妈凄厉地喊叫:“不要看!你以后……” 才说了几个字,她的声音就扭曲变形,像被损坏了的磁带,声调忽高忽低,不停卡顿。 “你、以后……你以、后……你……以后……” 3岁的李明眸侧耳倾听,当她即将要听到“你以后”后面的内容时,梦醒了。 22岁的李明眸从床上猛地坐起,心脏飞快跳动,要从喉咙里呕出来。她满头满脸的冷汗,连被窝都是冰冷的,被她的冷汗浸湿。 她摸出床头的手机确认了一下:没错,现在是2025年的12月10日,她在海市东郊的幸福小区,在她和姨妈居住了十八年的公寓里。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放下手机,抱住自己的双膝,把头埋在膝盖上。 她完全没有弗雷娜号沉没那一天的记忆,也从来没有梦到过那一天。 这是第一次。 因为没有记忆,她也无从分辨:那是真正发生过的场景,还是只是梦境的加工? 她分辨不出来。 还有妈妈想跟她说的话,事实上存在过吗?如果存在过,她当时说了什么? 姨妈问的问题突然闪现在她的脑海:幸福快乐的生活是怎样的? 在巨大的茫然和恐惧中,她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感觉快要窒息。 从梦中醒来后,她一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一片漆黑变到朦朦发亮。 当第一缕阳光从天际漫射过来的瞬间,一只黑色的鸟撞在了她的窗户上。 它倒在窗沿上,久久地一动不动,好像是死了。 她观察了它很久,发现它的爪子抽搐了一下。 它好像动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赤裸的脚底踏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只鸟。 在走向那只鸟的瞬间,她回想起自己在梦中的那句话,“他好像动了一下……” ta为什么动了一下?ta真的死了吗? 她停在窗户边,一点点拉开窗。 清晨的冷风刮在她的脸上,她并不觉得痛。坐了半个晚上后,她的脸已经冻得麻木。 窗户彻底打开,她看到那只鸟挣扎了一下:原来它刚刚真的动了一下,它没有死。 冻僵的鸟在窗沿挣扎,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她在窗边静静看着那只鸟挣扎,它挣扎的力气如此微弱。 她从小就讨厌鸟。 但一会后,她还是伸出双手裹住它,想给它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她转身关上窗户,把那只鸟放进了尚有余温的被窝里。 黑色的鸟渐渐回温,它开始活动自己的爪子,抖开翅膀上的羽毛。 太阳彻底升起的时候,它飞走了。 她看着它飞走了。 *** *** 那只黑鸟飞走后,李明眸如常去上学,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比疲惫。 下午有《弗雷娜》的基训练习,她还是按计划去了,没有缺席。 因为她昨天的表现,在场的剧团成员再次对着她窃窃私语。 以前听不清的那些音节,她今天听清了,那些音节携带着的信息,终于成功地抵达她: 他们在议论她什么时候会离开剧团。 一开始,剧团成员尝试过接纳她。她获得这个角色,有她获得的理由,大家都接受。 她因为船难有一些创伤后遗症,导致练习跟不上,大家也都尝试接纳。 但这种包容是有限度的。因为她的创伤后遗症,导致所有人都要迁就她的进度,在这种迁就中,大家的耐心慢慢耗尽了。 “有病就回家治病,不要出来连累别人。”这是他们最新的议论。 李明眸默不作声,她没什么可辩驳的点,只能装作没听到。 在基训结束,所有人都离开后,她一个人默默擦完了排练厅的地板。 她确实影响了别人,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弥补,只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除了听到他们讲她坏话,她还听到了他们抱怨地板太脏。 然后过了两天,又到了下一个剧目片段排练日。 这一天排练的还是第三幕的《坠落》。 李明眸深呼吸几下,有意识地尝试做好一点,她的身体也很配合,在直到登上舞台之前,都是很放松的。 可是在坠落之后,她又僵住了。 她的重量叠加在骆绎声身上,他再次重重砸入气垫。 这次周雪怡直接当场骂了出来:“你tm是故意的吧!” 其他成员也开始问骆绎声情况怎样:有人看出来了,骆绎声的动作没有之前流利。 骆绎声微笑一下,反问他们为什么这么问。他笑得若无其事,之后的肢体动作也流畅自然,其他人便相信了。 但李明眸看到了:几天过去,他背上的淤青并没有好转,青色的淤痕变成了棕黄色,有些地方还隐隐发黑。 幸好这天的剧目排练,Trust Fall into Cushion的动作也就做了这么一次,后面都在练别的片段。 看着骆绎声自然地跟别人谈笑风生,却一次都没往她这边看时,她畏怯地缩着肩膀,心脏被人攥紧。 排演结束后,李明眸远远跟着骆绎声,手里攥着一罐去淤药膏,想要跟他说话,但他身边一直跟着其他剧团成员。周雪怡也在里面,她不敢过去说话。 骆绎声仿佛没留意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他一直在跟别人说话,一眼也没有往后看。 到了晚上的《人工智能开发史》,她终于等到单独跟骆绎声说话的机会。 可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罐去淤药膏时,骆绎声的表情却很平淡。 他说:“我不需要,谢谢。” 他以前要拒绝李明眸什么时,虽然是笑着的,表情却总是很凶,脸上分明写着“我的事关你屁事”。 比如她跟踪他进入“岩浆”被他发现时,还有警告她不许再管监控时,他都是笑得很凶的样子,仿佛随时要摸着她的头皮把她提起来,就像提一根大葱或者一只兔子。但她从不害怕他那个样子。 是的,其实她从来不害怕他那个样子。 此刻骆绎声的拒绝是平淡礼貌的,没有任何不得体之处。他清晰地表明了“不需要”,为了防止李明眸尴尬,还附赠了一句“谢谢”。 是很得体的社交言辞。 但李明眸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虽然她的社交经验不多,但她能感觉到,骆绎声重新规范了他们的距离:当他说出那句“我不需要,谢谢”,并礼貌微笑的时候,他重新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他们现在是彼此礼貌却疏远的、没有什么关系的两个人。 她很着急,又难过,她希望自己巧舌如簧,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和感情。 但她一张嘴,只问出这么一句话:“你生我的气了吗?” 骆绎声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李明眸呆呆看着他,像宕机了一样。她搜寻着自己的程序,想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但在所有的程序里,她都没找到这个指令,所以她宕机了。 这时宋教授在讲台上叫她,她没反应过来,骆绎声提醒她:“宋教授在叫你。” 你该走了。 李明眸还在原地站了一会,盯着自己的鞋子,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 也许她在期待骆绎声能说点什么,但骆绎声什么也没说。 所以她终于还是被迫转身,走向了讲台。 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骆绎声继续翻开自己的书,继续做刚刚被打断的事。 他的动作流畅,表情自然,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 *** 晚上回到家,李明眸看着没送出的膏药,感觉自己很糟糕。 她心情糟糕的时候,就会看《李尔和弗兰肯》,在变装舞会上,她就是穿着这部动画片的T恤,被人当成了服务生。 她回到家之后就打开动画片,让它顺着一直往下播,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天黑也懒得去开灯。 它就一直顺着往下播,直到播到《养猫》的一集时,她突然哭了出来。 李尔总想讨好别人,但没有人喜欢他,只有他养的小猫喜欢他。 李尔讨好别人失败的时候,会非常沮丧,然后他会骂他的小猫。因为只有小猫被骂后,不会讨厌他。 小猫喜欢他,小猫只会自己伤心。 然后李明眸突然哭了出来。 她想到自己只对着骆绎声崩溃,是因为只有骆绎声会忍耐她,只有骆绎声关心她。 所以骆绎声是她唯一的崩溃对象。 她不但砸伤他、抓伤他,她还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她说她会崩溃受伤,都是骆绎声害的,是他的错,是他威胁她加入剧团。 她还说自己就不该给他发邮件,她说他跟沈思过的关系都是他自找的。他玩得很愉快,是他自己想玩。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觉得这样说能伤害到他。她希望骆绎声跟自己一样狼狈。 她对着骆绎声崩溃,乱发脾气,只因为骆绎声是唯一会听她说这些话的人。 然后她搞砸了。 火山爆发之后,把一切都摧毁了,然后在废墟盖上一层厚厚的火山灰。 灰色的余烬遮蔽一切,一眼望去,目之所及是灰茫茫的一片,连废墟都不复存在。 她和骆绎声恢复成了陌生人的关系。 第50章 “你不配” 有坏女人欺负小李,虽然小…… 重新面对自己的生活后, 李明眸每天都感到难过,这种难过比之前强烈许多——因为她现在必须清醒面对自己的失败。 她搞砸了许多事情,不知道怎么弥补,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趁没人的时候给排练厅擦地。 对待骆绎声也是类似的。她在洗手间对着他崩溃后, 骆绎声对她变得很礼貌, 或者说,“很冷淡”。 她害怕跟他说话,所以便少说,但对他的关注并没有减少。 又一次剧目片段练习日到来,她注意到骆绎声背上的淤伤并没有变好, 反而更严重了。 淤青的地方肿了起来,边缘还出现了奇怪的红色血痕,但他仍然是谈笑风生的样子。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拍他的背跟他打招呼,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身体却毫无反应, 甚至仍是放松的。 李明眸的身体却跟着那几下拍背的动作僵硬起来。 轮到李明眸练习时, 她拒绝上场。 今天的排练剧目仍是《坠落》,主要动作是骆绎声抱着她从舞台坠落,由他的背先着地。 他的身体状态不适合练这个剧目,但他自己不会说出来。 但只要她不在场, 骆绎声就不需要练习这个动作。 所以她申请了休息。 众人顿时哗然,有人当场问出来:“表现差劲就算了, 态度起码要端正吧?你人就在这,为什么请假?” 她下意识看向骆绎声,发现他看着她的表情很冷淡。 她缩了缩肩膀, 但还是决定做力所能及的事。 她声音很小,还发着抖,态度却很坚定:“我不舒服。” 沈思过皱眉看她,同意了她的申请:“这一幕可以休息,但晚上的第二幕一定要到——你最近的进度有点慢了。” 她红着脸,怯怯地说“好”。 其他人练习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看。其他人无意中跟她视线接触,表情就会变得不耐。唯独骆绎声,他的视线一次都没有落在她身上过。 他现在很好,不需要再做背部触地的动作,她应该放心才对。 可是看着骆绎声在练习途中一眼都没有往这边看,表情一直很冷淡的样子,她有些心慌。 练习结束时,尽管他隔壁有人,李明眸还是凑了上去,想跟他说点什么。 骆绎声问:“找我有事吗?”他表情冷淡,连之前礼貌的敷衍也没有。周围人都留意到他态度有点奇怪,偷偷看向他。 李明眸看到他那个表情,心里害怕极了:他讨厌我了。 她准备好的道歉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周雪怡和好几个人站在隔壁,大家都在等他们聊完,然后跟骆绎声一起去吃饭。 周雪怡语气很不耐烦:“有话快说!” 李明眸更不敢说了。她微微缩着身体,让开路:“我没事了。” 骆绎声抬脚走出两步后,突然顿住,回头看她:“如果你觉得讨厌,我可以帮你申请。” 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李明眸内心混乱又茫然:讨厌什么?他觉得她讨厌这个角色? 因为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她说她不想加入剧团,是他害她变成这样的那些话? 还是因为她刚刚申请休息,他觉得她讨厌这一幕? 就她个人来说,她确实很抗拒这一幕,也抗拒《弗雷娜》。但这种感情不是讨厌。 她难过又难堪,想说“我不讨厌”,可是他身边人太多了,她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流利地说出来。 骆绎声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复,说完这句话就径自走了。 她被留在原地,看着他恢复笑脸,跟众人有说有笑地离开。 排练厅晚上有电气施工,下一场练习的场地是体育馆。剧团成员纷纷离场,商量着去哪吃饭,准备去晚上的下一场练习。 李明眸一直站在原来跟骆绎声说话的位置,剧团的人经过她时,没有人邀请她一起吃饭,也没有人跟她说话道别。 大家就像没有看到她。 他们确实也可能没看到她,因为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最后一个人从外面把灯关上了——好像他们不知道李明眸还在里面。 李明眸缩在角落,看着头顶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眼睛慢慢湿润。 她慢吞吞走到自己的储物柜,也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刚打开柜子,看到里面放着的去淤膏,眼泪掉了下来。 她一直没有勇气跟骆绎声说话,药膏也没有送出去。刚刚也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太没用了。 她以为申请休息是好的,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可她会不会做错了?大家都讨厌她了。 还有加入剧团,她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加入? 她根本没有能力处理剧团里的这些事情。她很糟糕。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很糟糕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擦了一滴,又落下更多。鼻子渐渐无法通气,她张开嘴呼吸,哽咽声却从喉咙深处呛出。 就在她越来越狼狈时,“啪”地一下,灯突然开了。 她懵了,下意识往门口看去,跟回来取东西的周雪怡视线相接。 她看到了周雪怡,周雪怡也看到了她。 然后她看到周雪怡在看到她的眼泪后,没有表情的脸,慢慢写满了厌烦。 她被那股厌烦刺了一下,终于回过头去,手忙脚乱地,假装自己在收拾东西,掩饰自己的狼狈。 她加入剧团后,周雪怡一直拿她当空气,就算迎面遇到,也不会看她一眼。 她以为这次也会一样,周雪怡会在取到自己的东西后旁若无人离开,也许还会留下一声嗤笑。 但是这次周雪怡没有无视她,她站在原地,很突然地问了一句:“你喜欢他?” 李明眸没料到周雪怡会跟自己说话,一时没搞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然后周雪怡又问了一次:“你喜欢骆绎声?” 李明眸反应过来:周雪怡刚刚看到骆绎声冷淡她,转头就看到她在哭,所以周雪怡觉得她喜欢骆绎声? 她确实是因为骆绎声的三言两语哭的,但她对他不是那种喜欢…… 她觉得羞耻,又难堪,忍住眼泪,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雪怡没听她反驳,平静地说下去:“你们阶层不同,你喜欢不起,放弃吧。” 李明眸茫然于她的用词,“阶层”? “人和人是分等级的,骆绎声是沈家的人,你就是一个普通女生。你们不一样。” 李明眸终于听懂了:周雪怡说的,还真是书上说的“阶层”。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就像是看到别人对自己朗诵电视台词,因为过分悬浮,也不觉得被冒犯到。 周雪怡看着她的表情:“不信吗?你知道剧团的人为什么不跟你说话吗?因为他们知道我讨厌你。” 李明眸回想起剧团的人对待周雪怡的态度,茫然的感觉慢慢有了一个落脚点。 剧团的人跟周雪怡说话时,语气确实不自觉带着一点讨好。 李明眸依稀听大家聊过周雪怡,只知道周雪怡爸爸是正厅级别的干部,妈妈是有名企业家的女儿,仿佛家境很不错。 但李明眸并不觉得,自己被人无视,是因为周雪怡的影响。 剧团的人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确实没做对什么。而且她从小就容易遭人无视,去到哪都这样…… 从这个角度讲,她倒宁愿周雪怡说的是真的,因为那样就是周雪怡太坏了,不是因为她自己糟糕。 她问周雪怡:“可是你也讨厌我,不跟我说话,这难道不是因为我跳得不好吗?”而不是因为什么等级。 周雪怡认真打量她一会,慢慢说道:“我不喜欢你这种人,你们好像总以为世界是平等的。学校的老师这么跟你说,你就信了吗? “我告诉你,无论你多努力、多优秀,毕业之后,你们也只能给我这种人打工。” 她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并不是一贯的高高在上的语气。 “承认吧,人就是有等级的。出了社会是这样,在学校里也是这样。” 李明眸的表情很平静,她知道周雪怡说的也许是真的,却不是很受触动。 因为她不是很在乎别人的想法,除了极少数人的;也不在乎别人把她分到哪个等级。 周雪怡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如果你不能理解出了社会后的版本,我讲个你能理解的。 “在我们剧团里,你的能力是最差的。 “我的等级,”她伸出手掌,平移到自己头顶, “和你的等级,”她的手掌下移到腹部, “不一样。” “我的能力比你强,等级比你高。无论我怎么对你,你也只能忍受,明白吗? “就像每天训练结束后,你都要擦地一样……我知道排练厅的地板是你擦的。这是你应该做的。 “这一点你倒是很自觉。” 李明眸的脸皮终于抽搐了一下。她心里发闷,有些生气,想要反驳周雪怡的话,却找不到反驳的点。 她还觉得有些羞耻和害怕——因为她确实很差,周雪怡指出了这一点——但她并不想在说出这种话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羞耻和害怕。 周雪怡看李明眸沉默,以为她被说服了。 她收回比划的手,微微昂起下巴:“你主动申请退出剧团吧,你没资格呆在这里。” 李明眸憋在胸口的气越来越闷。 她沉默着,看着周雪怡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昂首经过她身边,从储物柜取出自己漏掉的手提袋,然后又昂首离开。 然后在周雪怡背对她的瞬间,她朝着周雪怡的背影,很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我不。” 周雪怡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她这两个字,回过头来看她,脸上是一种被挑衅的诧异。 她就那么盯了李明眸一会,然后才压住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先不说你不会跳,你不是本来就不想进来?” 你不是本来就不想进来? 李明眸回避了后面的问题,忍住羞耻心,回答了前面“不会跳”的部分: “我会努力。如果沈思过觉得我不好,只要他提出,我就退出。” 周雪怡的手机响了起来,大概是等她的人在找她。她掐掉电话,耐心彻底耗尽,瞪向李明眸的眼睛慢慢燃起怒火: “你是在挑衅我吗?你就是知道沈思过不会主动辞退你,才这么说的吧?” 周雪怡发怒的表情,跟她在“岩浆”逮住李明眸时的表情渐渐重合——她很快就要爆发了。 李明眸情不自禁后退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但我会尽力。 “如果我退出剧团,是因为我确实做得不好,是因为沈思过觉得我不适合。 “跟你说的话没关系!” 周雪怡怒极反笑:“好冠冕堂皇!你不是本来不想加入剧团吗?” 她又回到一开始那个问题,并自行做出回答:“你果然喜欢阿声。” 她本来想加入剧团吗? 李明眸再次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耳朵仿佛选择性失聪,没听到周雪怡前面这句话。 她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顺着周雪怡后面那句话赌气道:“我喜欢又怎样,只许你喜欢吗?!”骆绎声都不管她喜不喜欢自己,周雪怡凭什么管? 周雪怡冷冷道:“你这种人,不配喜欢他,也不配站在我隔壁。这一点你不需要辩驳,你只需要接受。 “我只有一件事要交代你——你给我退出剧团!我忍你够久了,我才是女主角!” 如果没有李明眸,确实她才是女主角。 李明眸结巴道:“就算你跳、跳得比我好,也没资格这么说话……” 她慌张、羞耻又生气,语无伦次起来: “你凭什么命令我,凭你等级论吗? “你等级高,你怎么不跟沈思过争取主角? “不敢吗,因为你等级比他低? “你这样的人,只敢欺负比你弱的人,比你强的欺负你,你都不吭声吧?!” 周雪怡的异象突然变了,不知道是从哪句话开始变的。 黑色的血水沿着她的腿蔓下,慢慢在她脚下积成一小滩。那滩黑色血水不停蠕动,仿佛里面正在孵化大量的昆虫。 李明眸的语无伦次骤然停止。她缓缓低头,看着那滩朝自己的方向蠕来的黑水,想要后退,但忍住了。 她身体微微发麻,但站在原地没退——她不想退让,她拒绝退让。 周雪怡凑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扭曲和失真:“看来你是不会主动退出剧团了。没关系,我来帮你。” 她一把抢过李明眸拿在手里的包,把它翻转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洒在地上,手机也摔在杂物堆里。 然后周雪怡抬起脚,脚后跟一下一下踩在李明眸的手机屏幕上。 “啪,啪,啪,啪……咔嚓。” “你干嘛!?”李明眸急着推开她,不但没推动,还被她反推了一下。 周雪怡的力气非常大,李明眸感觉像被车撞了一下,顺着这个动作跌倒在地。 她的后腰猛地撞在墙角,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她竟一时站不起来。 她以为自己会惨叫,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浑身冒出大量冷汗。 周雪怡看着她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竟笑了出来,笑容有些扭曲:“你不是不舒服吗?我帮你休息。” 她蹲下去,捡起李明眸的手机查看,确认屏幕没法再操作。然后她就着这个姿势,平视在地上挣扎的李明眸,缓缓说道: “练习还有一小时开始。沈老师让你晚上一定要到场呢……但你不舒服,你可以一直在这休息。” 她拍了拍李明眸的脸,态度轻慢,微笑道:“我们来看看,你偷懒一晚上,沈老师会不会生气。” 周雪怡说话的时候,脚下那滩蠕动的黑水,里面的虫子终于孵了出来。 黑虫往李明眸的方向蠕来,从她的脚爬了上去,沿着她的裤管,蠕到她的小腿上。 因为后腰上一阵一阵的尖锐疼痛,她没能像刚刚那样成功忍住。感受到小腿上毛茸茸、湿哒哒的昆虫肢体触感,她惊恐地往后挪动几步,离周雪怡远了一些。 周雪怡看着她惊恐的样子,满意地笑起来,收起了拍她脸的手。 她站起来,仔细拍干净自己裙子上的灰尘,俯视李明眸,仿佛很好心地叮嘱: “待会你不用叫,省省嗓子。排练厅隔音,电工也不会进来这里。 “你就安心在这里呆着,大概到明天早上9点钟,就会有人来开门了。” 周雪怡叮嘱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哼着小调离开了。 李明眸听着那阵小调越来越远,直到排练厅的大门关上,便一点都听不到了。 门关上后,排练厅的灯,被人从门外一盏一盏关上。先是顶灯,然后是壁灯,最后是氛围灯。 直到所有灯都关上,室内变得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舞台隐没在不远处的黑幕中,看不清轮廓,只有一片巨大的黑影。 整个密闭空间内,只有她的心跳声和喘息声,在微弱地回荡。《 》 50-60 第51章 真正的心意 小骆找到失踪的小李,并撸…… 在黑暗中待了大约五分钟, 李明眸才缓过劲来。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路的时候扯到后腰,痛得一瘸一拐,但也顾不上了。 周雪怡说电工不会进来这里, 还说这里隔音, 叫唤也没用。但她还是走到大门边, 开始用力拍门,叫了很久。 她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手掌后来拍肿了,用力拍下去的时候,手心是麻的, 并不觉得痛。 她知道不能再拍了。 她的声音也变得嘶哑,最后喊出来的气音,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于是她又跑到舞台附近, 摸黑找出一些工具。 她拿着找到的铁椅子回到门边, 猛地敲击大门,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排练厅在海大教学区最外围, 隔壁就是游泳馆, 冬天不开门;不远处是海大音乐厅,没有对外演出的时候,也是不开放的。 没有人会路过这里。 但她想吸引的并不是路过的人,她知道有一队电气工程的人在附近施工。就是因为附近有临时施工, 剧团的人才要去体育馆排练。 周雪怡说工程队的人不会进来这里,但是万一他们经过, 听到了呢? 她喊了很久的门,一开始用手掌拍,后来用声音叫, 最后用凳子敲,却没有引起外面任何人的注意。 她不知道现在外面是几点钟了,她的手机屏幕坏了,一直亮不起来,无法操作。 但电话能打进来。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急忙放下手中已经举不起来的凳子,在黑色的屏幕上猛点,换着不同的角度点,想着能不能接通。 但是没有任何作用,铃声一直在响,电话却无法接通。 一通电话会响六十秒,一开始,它连续响了三次,一共响了三分钟。 她把手机平放在地面上,焦急地蹲在手机边,听着《月光奏鸣曲》的铃声从开始唱到结束,结束后,又重新响起来。 就这么连续响了三次后,又断断续续响了两次——加起来五通电话,一共五通电话——随后,再没有人给她打电话了。 她不知道是谁给她打的电话。那个时间段,刚好是练习开始时。也许是沈思过打的,也许是骆绎声,也许是编舞老师……但无论是谁,后来他们都没再给她打电话。 手机仍然平放在地板上,屏幕一直无法亮起,铃声也不再响起。 排练厅内一片寂静。 李明眸跪坐在手机隔壁,缓缓伏在地上,额头贴在地板上。 一片寂静的排练厅内,响起了她压抑的哭声。 练习已经开始很久,也许快结束了。 有人找过她,但只有五通电话,加起来一共五分钟。 周雪怡说,她要看看沈思过会不会生气。 但其实李明眸不是很在乎沈思过。 她想起下午自己申请休息时,骆绎声和其他人看向她的眼神。她觉得,也许其他人不会再接受她了。 其实哪怕她到场了,以现在这个状态,她也跳不了。她后腰的知觉缓缓恢复,被撞到的地方在发热发烫,鼓起来很大一个肿块,连走路都不是很流畅。 哪怕到场,她也无法正常练习。 但她很想到场,非常想。不仅仅是害怕别人对她失望,还因为她对周雪怡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会倾尽全力,随后无论沈思过和其他人怎么处置她,哪怕要将她逐出剧团,她也接受。 倾尽全力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接受。 可是她并没有倾尽全力,她甚至没有到场。 手机已经沉寂很久,不再有任何人找她,她也不再呼叫外面可能会经过的人。 室内的灯无法打开,总闸从外面关上了。她从门边离开,蜷缩在黑暗的角落,看着舞台方向巨大的黑影。 在排练厅的穹顶边缘,有一排透气孔。夜风从透气孔表面刮过,发出一阵凄厉的鬼嚎声。 听着这个声音,她情不自禁蜷得更紧。 她回想起傍晚跟周雪怡对峙的场景,有些后悔。 如果她当时服了软,那她现在可能已经顺利结束了第二幕的练习。此刻的她已经回到家,也许在洗澡,也许已经洗完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躺着。 “你不是本来不想加入剧团吗,为什么拒绝退出?” 这是周雪怡当时问她的问题,是她逃避了一整晚的问题。 她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回答呢? 她应该是想退出的,她一开始加入剧团,明明不是出于自愿。 是因为姨妈希望她加入,是沈思过热情邀请她加入,是骆绎声胁迫她加入。 那她自己呢?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想加入的。假如当真如此,周雪怡让她自己申请退出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还有之前跟骆绎声分别时,他问她是不是讨厌,说要帮她申请。 明明她没有听懂,但当时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我不讨厌”,随后是“不需要你帮我申请”。 完整地说,是“我不讨厌待在这里,我不想申请离开”。 她也搞不明白她自己了。 她感到难堪和难过,在漆黑的、空无一人的排练厅里哭了起来。 她哭了很久,也在角落里坐了很久。 在漆黑的环境中坐久后,她发现自己慢慢无法分辨方向。 她原来大概知道,舞台在哪里,大门在哪里。到了后来,她需要想一会,才能想起来门在哪。 等到后半夜,她已经分不清前后左右,仿佛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能感觉到身后的一堵墙,和穹顶的一排透气孔。 她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点,只觉得应该是后半夜,因为气温变低了。 海市最近的昼夜温差大约有15度,她穿着白天练习的单薄卫衣,在角落蜷缩着,觉得自己好像是冷的。 湿润冰冷的空气从透气孔渗进来,她一开始是觉得冷的,但习惯这种温度后,身体就慢慢失去了知觉。 到了后面,她已经没法分辨自己是冷还是不冷了。 她回想起自己看过的小说和科普文章,里面说,身体无法感知到冷暖,是失温的一种表现。 她突然恐惧起来:如果她死了在这里,是要到明天早上的九点钟才会被人发现吗? 如果现在有人找到她,没有错过黄金救援时间,自己可能就不会死。 可是那五通电话过去后,没有人再找她了。 这个世界就找了她五分钟。 她只有这五分钟。 她脑海涌现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又伤心又害怕,还想再哭,却没有哭的力气,于是缓缓躺倒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后,她再往那排透气孔看,竟模模糊糊看到了月亮的一道剪影。 原来躺下来后,从这个角度往透气孔外面看,能看到月亮啊。 姨妈…… 她在心里迷迷糊糊喊着姨妈的名字,喊到后面,还念出了死去很久的妈妈的名字,渐渐睡着了。 然后下一刻,门口响起悉悉索索的开锁声。她半梦半醒,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毕竟现在还不是早上九点。 在她又要在那阵悉索声中再次入睡时,门突然被猛地推到最开,金属门板撞在门后的墙上,发出“哐当”的一声巨响。 她跟着那声巨响吓得浑身抖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她猛地坐起,往声音来源看去,看到外面的月光随着打开的大门洒了进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中,浑身赤裸莹白,一只手还撑在门上,胸膛剧烈起伏——是骆绎声。 李明眸的脑子钝钝的,下意识站了起来,但在骆绎声出现后的几秒内,她整个人都是宕机的。 她看见骆绎声打开大门后,往里面看了一圈,随后径直朝她走来。 许多说辞在她脑海中闪过: 你怎么来了? 现在是几点钟了? 剧团怎么样了,今晚的练习,大家有说什么吗? 刚刚那五通电话中,有你的电话吗? 等骆绎声终于走到她面前后,她在月光下看清他的表情,便一个问题也不敢问了。 骆绎声的表情非常难看。 她小时候跟姨妈逛街走丢过,姨妈找了她两小时。找到她的时候,姨妈表情就是这样的。 她拘谨地站在原地,不敢说话了。 骆绎声看到她的表现,生气的表情一点点收回去,看上去又是很和蔼的样子了。 然后他深呼吸两下,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李明眸看不到他的衣服,只看到他做了这么一个动作——然后他的手上就多了一件风衣外套。 他把那件外套展开,双手绕到李明眸身后,给她披上。 外套不太透风,裹在身上的时候,里面还有些潮,透出一股汗味。 李明眸偷偷闻了一下,觉得有些臭。她憋了会气,小心抬头看骆绎声的脸:明明是初冬的天气,他却出了很多汗,额边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给她穿外套的过程中,骆绎声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后腰,她“嘶”了一声,浑身僵硬了一下。 骆绎声的动作突然顿住,皱眉盯着她。 她假装自己并不痛,一脸镇定,还强行放松了身体。 然后骆绎声的手又滑到后腰那个位置,按了下去,这下她“啊”地一声大叫出来,手还下意识推了他一下。 骆绎声抓住她推自己的那只手,表情重新变得糟糕,另一只手伸到她后背,从上往下,大面积地摸了过去。 刚刚他给她穿衣服的时候,手很礼貌,尽量不碰到她的身体。 这会他又一点都不礼貌了,右手从她的脖子摸到后背,绕开后腰那块伤,然后又放到屁股上——连屁股都摸了一下。 李明眸被摸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他发现了她后腰上的那块撞伤。室内没有灯,他在确认她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 她羞臊难堪,用没被抓住的手去推他,说出了见到骆绎声后的第一句话:“没、没有了!” “就那里,没了,没别的地方了……”说到后面,声音还混了一丝哭腔。 骆绎声还抓了她的手一会,直到听到她的哭腔,才放开她的手。 他收回放在她屁股上的手,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动作,继续给她穿衣服。 那外套还挺繁复,披上后,侧边有两条拉链,正面还有一条拉链。 骆绎声把所有拉链都拉好后,又给她整了一下衣领,理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非常轻柔。 做完这些后,他才放开她,弯腰捡起她放在地上的书包,和扔在书包隔壁的手机。 捡起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时,他顿了一会,前前后后检查一下,又看了李明眸一眼。 李明眸被他看得莫名紧张,下意识并拢脚尖,做了个立正的动作。 骆绎声沉默一会后,说出来这么一句话:“我先送你回家。”他把那台烂掉的手机放进她的包里,给她的包拉好拉链,“你东西都拿齐了吧?” 她愣愣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哦”了一下,呆呆的。 随后骆绎声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出排练厅。 排练厅外面的月光很亮,树林被镀上一层银色的月光。风吹过的时候,银色的光泽在闪烁。 原来今晚的月光很亮啊,怪不得能从透气孔看到。 她看着月光下的树林,莫名其妙地想。 骆绎声先下了台阶,随后向她伸出手:“慢慢下来。”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手放在他手心上,然后由他牵着,一步一步慢慢挪下台阶。 她的后腰已经没那么痛,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但还是走得很慢。 骆绎声就牵着她,两人在月光下,走得很慢很慢,一路走到学校门口。 谁都没有说话。 第52章 面对的决心 小李明确想做的事,并抓了…… 走到学校门口后, 两人又在门口等了许久,才打到一辆出租车。 直到上了出租车,李明眸才缓过来。独自呆在排练厅时,那种觉得自己会死掉的恐慌和难过, 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车窗往外看, 看到月光下闪烁着光泽的树林, 和因为没有行人而显得比白天更宽敞的街道。 她仿佛从一个逼仄的山洞,突然来到一个开阔的山谷,视线所及之处都静谧温柔,铺满月光。 她转过头来,想跟骆绎声说话。 她发现从他打开训练厅的门到现在, 他们只说了三句话: “没有了,只有那块腰伤,别的地方没有了。” “我先送你回家, 东西拿齐了吧?” “慢慢下来。” 虽然有三句话, 却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想说话,最后还是合上了嘴巴。她怕惊扰到前面的出租车司机, 和此刻车内的宁静。 从洗手间崩溃开始, 她没跟骆绎声正式说过话,每次见面,她都努力想说点什么,却紧张得说不出来。 但是现在, 她觉得自己可以说了。明明不久前,才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但偏偏是在现在,在当下,在这个时候, 她觉得自己可以说了。 可以开口之后,那种紧迫感反而消失了。她守着这片宁静,觉得好像无论什么时候说,都不太迟。 出租车驶入幸福小区,骆绎声和她一起下了车,陪她走到她家楼下。 走到楼下的那片梧桐树下时,出租车走了,整条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终于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扰到了这片夜色。头顶树枝上传来拍翅膀的声音,是在树枝上睡觉的小鸟被吵醒了。 骆绎声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下去,把他打开排练厅的门时,她当时想问的那些问题,全部问了出来: “现在几点了啊,是不是有一两点了?” “剧团今晚怎么样?我不在,大家说了什么呢?” “你呢……你当时有生我的气吗?” 骆绎声静静听她问完这些问题,最后一个都没有回答,还反问了她:“是不是剧团的人做的?”踩烂你的手机,把你反锁在排练厅里。 她沉默一会,回道:“是。” “是谁?” 她犹豫了,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这是她和周雪怡两个人的问题。 在她的沉默面前,骆绎声深呼吸了两下。这次她看得很清楚,他在她面前深呼吸了两下。 这两下呼吸后,他说:“我会帮你申请退出剧团。你签的合同不用担心,我会跟沈思过说。” 李明眸震动了一下,却还是沉默着。 她长久地沉默。 骆绎声看了一下手机,回答她刚刚的问题: “现在是凌晨一点三十四分。 “明天开始,你不需要再去剧团练习,所以不用在意他们怎么想你。 “你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直到自然醒。 “醒来之后……你可以不用做任何你不喜欢做的事情。” 他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那天在洗手间听她崩溃时的无措,没有后来的礼貌疏离,也没有听到她申请休息时的特意冷淡。 夜灯照亮街道,建筑楼道里的灯也亮着,它们为晚归的人亮起。 她是这条街上唯一晚归的人,待会骆绎声离开,这条街上最后一个晚归的人也会消失。 “再见,李明眸。” 骆绎声在梧桐树下静静看着她,说了一句道别的话,声音就跟他的神情一样平静。 他没有回答李明眸问的关于他的问题:你怎么来了?你有生我的气吗? 他没有回答,但李明眸听懂了。 她还听懂了傍晚练习结束后,他跟她说的那句话:问她讨厌,是问她是不是讨厌《弗雷娜》;帮她申请,是帮她申请退出剧团。 她还读懂了他这段时间的表情,那些礼貌疏离,和故作冷淡。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崩溃那天说的话,所以他生气了吧。 她那天说,自己进入剧团,都是被他们胁迫的;她说她过得不好,都是骆绎声的错。 她以为他这段时间的冷淡,是因为听了她这番话。 他确实是听进了这番话,但她却解读错了他的冷淡:原来他当时是在愧疚吗? 骆绎声跟她道别完,转身离开,走出了这片梧桐树,走到了月光之下。 月光和星辉仿佛被碾碎的钻石,洒在他赤裸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莹白的光泽。 他就这么走入月光,像一只独角兽走入森林。 人一生中可以看到独角兽的机会不多,就那么稍纵即逝的一个瞬间,然后它们就会消失在丛林中,永远不会再出现。 李明眸停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月亮。 她第一次进去骆绎声工作的夜店时,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也看过一场夜景。那天晚上也是满月,繁星漫天,明月舒朗。 但是那天晚上有很大的夜雾,直到她从公交车下来时,雾才散开了一个瞬间。在那个漫长的满月夜晚,只有那个瞬间,月光照到了她。 然后就在那个瞬间,在她被月光笼罩住的瞬间,她做出了要告知骆绎声监控存在的决定。 那天在洗手间发脾气时,她跟骆绎声抱怨,说自己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发出那封告知他监控存在的邮件。 那封邮件之后,他们确实发生了一些冲突的交流。她也一度很害怕、很不愉快。 可是在那天晚上,在夜雾散去的那个瞬间,她做的那个决定,她后来真的后悔了吗? 骆绎声已经走出很远,轮廓也渐渐看不清了。 李明眸久久看着头顶的明月。 今天晚上跟那天晚上一样,都是满月,但是今晚一点雾都没有,也没有乌云。在晴朗的夜空中,繁星像沙滩上被冲洗干净的贝壳,月亮给整座城市都罩上一层光华。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发现月光斜照,为站在树荫边缘的她的双脚,也镀上了一层光华。 就像潮汐漫到了她的鞋子上。 她穿着一双旧布鞋,白色的鞋面已经泛黄,还沾了一点污渍。但在月光之中,那双鞋子也在发光,泛黄的污渍淹没在潮汐之下。 然后在那个瞬间,在那个低头看到自己双脚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重新抬头,看向远处的骆绎声。他又走得更远了,他从这片树荫离开,在月光下跋涉了一段漫长的路,即将抵达下一片梧桐树荫。 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在他走入那一片树荫后,就连那个小小的点,也会消失不见。 她对着那个模糊的背影,大喊了一声:“骆绎声!” 她整个晚上都不想惊扰到任何人,不想惊扰出租车司机,不想惊扰树枝上的鸟,不想惊扰这片宁静月光。 可是现在她叫得如此大声,树枝上的鸟啼叫着飞走,楼上响起邻居开窗的、含着睡意的嘀咕声。 整座城市都被她惊扰了,但她也顾不上了。骆绎声离她很远,他的身影仿佛有停下,又仿佛没有,她看不清晰。 于是她又大叫了一声,比刚才响亮好多倍:“骆绎声!!!” 然后这次她看清楚了,骆绎声在月光下转过了身,朝向她的方向。 就在他即将步入下一片梧桐树荫时,就在独角兽即将消失时,他停下了脚步。 楼上的邻居终于抱怨出声:“楼下谁?小点声!” 李明眸顾不上抬头跟邻居道歉,她拔腿往骆绎声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又快又轻盈,月光的潮汐在她身后褪去,隔在她和骆绎声之间的青石路,正在缩短。 她很快跑到了骆绎声面前,用力冲进他的怀中,就像一只鸟投入树林。 她双手绕过他腰后,在他后背紧紧相扣。她察觉骆绎声的身体僵硬了一个瞬间,他抬起手,仿佛要把她推开一点距离,但最后那只手没动,只是凝在空中。 她微微发着抖,她的身体是抖的,环抱住他的动作是抖的,连声音都带着一点颤抖: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骆绎声凝在空中的手动了,试探地放在她背上。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一点点重量。 李明眸加大了环抱他的力度,乘着那股勇气,把今天晚上独自待在排练厅时,思考出来的那个结果,说了出来。 她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害怕,因此词不达意,却滔滔不绝: “我、不要退出剧团。是我自己想选。 “我……很害怕,所以说了气话。那些话,让我不那么害怕。 “我不想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说到后面,却清晰了起来:“不是你胁迫我,所以我加入。” 如果她不想做一件事情,其实没有任何人能胁迫她。 “是我想加入,但勇气不够,所以想别人推我一把。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要努力。” 坦白完这番话后,她的勇气也用得差不多了。说到最后,她抱着他的力气变小,语气中的不确定和畏怯也多了起来: “但我以后……可能还会乱发脾气……对不起。”之前的事情对不起,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也对不起。 骆绎声原本僵硬的身体,在她这番话中,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等她说完后,他回答道:“好。”声音是轻柔的,温柔的,肯定的。 说完这个字,他放在她背上的手也动了。他的双手回抱住李明眸,把她环在自己怀中,下巴轻轻垫在她头顶上,让她托着自己的重量。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好。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如此轻柔,每个字音落下,都像月光的潮汐在涨起,然后又回落下去。 李明眸的眼眶微微热了起来,有些湿润。 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不远处的鸟叫重新平息,邻居的声音也早已消失不闻,仿佛窗户已经关上了。 只剩下初冬的最后一阵虫鸣,微弱而静谧,在梧桐树荫下交织。 第53章 车辙效应 小骆不许小李看别人,只许看…… 那天晚上的月光是朦胧的, 李明眸的心情也是朦胧的。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拥抱,没有人说话,只有低微的心跳声在这个拥抱中回荡。 好一会后,骆绎声放开她, 重新把她送到楼下, 让她回家早点睡觉。 在骆绎声的目光中, 她走得很慢。可是走进楼道,骆绎声的目光消失后,她一步跨过两级台阶,飞快跑回家里,打开灯, 想要目送骆绎声离开。 可是从客厅窗户探出头去,她发现骆绎声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他没有走。 骆绎声立刻发现了她, 朝她挥一下手, 似乎是在叫她去睡。 她没动。她就趴在窗户边看他。 骆绎声维持着一个抬头的动作,看她不愿意离开窗户, 这才转身离开。 她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树荫下, 这才回去睡觉。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刚躺到床上,才过去几分钟,她立刻就睡熟过去。 仿佛卸下了什么心事, 她这阵子第一次睡得那么沉。 *** *** 第二天,李明眸是被窗帘缝透进来的阳光晒醒的。 隔壁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 是午饭时间到了。 她懒洋洋躺在床上,头脑一片宁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趴着看了一会阳光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阳光下的骆绎声的外套上——她昨晚把它穿回家了。 鬼使神差地,她挪到床尾,把头凑过去,嗅了一下。 好像挺臭的,是汗味。 她屏住呼吸,头离开一会,又重新凑了上去…… 是真的很臭! 然后她彻底清醒了。 她坐了起来,看着骆绎声那件臭烘烘的风衣外套,感觉有些新奇:她平时看不到他的衣服。 他穿着漂亮衣服时,原来身上这么臭啊。 她用几只手指拈起那件外套,放到通风的客厅,怕它熏着自己房间。 放下外套后,她才发现客厅电话的提示灯在闪——有人给她打了电话留言。 放出留言后,沈思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打了两通电话留言,第一通是昨晚打的,说她手机打不通,有点担心她,让她回电话。 第二通是今天早上8点打的,说骆绎声已经跟他说明情况。 也不知道骆绎声跟他说了什么,他竟然替骆绎声道歉了,还让李明眸不要介意他继子的行为。 随后,沈思过说了一段长长的、安慰的话,言辞中颇有些担忧,仿佛担心她会因为压力太大而离开剧团。 他甚至还许了李明眸两天假期,让她休息好了,等状态好点,再来练习。 听完留言后,昨晚的完整信息,终于回到李明眸空茫茫的脑袋。 对,昨晚她缺席了剧团的训练,今天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 明明该关注的信息那么多,但一时间,她竟然只想到骆绎声:他到底跟沈思过说了什么? 他昨晚是几点回到家的?有没有被沈思过为难? *** *** 李明眸想着骆绎声的事情,到楼下去修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手机维修店的老板就住她隔壁,两人是邻居,她刚进店,老板就滔滔不绝地跟她拉起家常。 她勉强应对着,一点都没听进去。 叨咕了半小时,老板才换完屏幕,让她开机检察一下,看能不能操作。 她开机后,先跳出来的,是三十二通未接来电。 她一直以为,昨晚只有五通来电找过她,但原来有三十二通,只是后面的来电铃声不响了,她就以为只有五通。 这三十二通未接电话,其中有三通是沈思过打的,剩下的二十九通,竟然都来自骆绎声。 在昨晚的七点半,练习开始之前,骆绎声打了四通电话,还给她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信息,语气很差,让她立刻回电话。 九点半练习结束后,他又发了新的信息来,语气从烦躁变得担忧,问她是不是出事了,不方便回电话就发个“1”。 这条信息后,就没有别的信息了,他改成了打电话。 每隔一二十分钟,他就打一通电话。练习结束后,他一直打,一共打了二十九通,直到在排练厅找到李明眸,他才停止。 李明眸看着通话记录发愣时,老板喝了一杯水润嗓子,休息一会后,终于想起来昨晚的事情: “对了,我闺女说昨晚十一点多,你家门口来了个人,一直叫门,把我睡着的闺女都叫出去了,说你没回,他才走的。 “我闺女说他长挺俊,怪有礼貌的,说是你同学,姓骆……” 李明眸终于从手机屏幕抬起头,看向老板。 她不知道这件事情,骆绎声昨晚没跟她说。 昨晚被独自关在排练厅的时候,她非常孤独,以为不会有人找自己。 她这么想的时候,原来外面一直有人在找她…… 从晚上九点半开始,直到凌晨一点钟,骆绎声一直在找她,没有停止过。 他走了很远的路,甚至还来了她家里确认,所以在排练厅找到她的时候,他才满头满脸的汗,表现得那么焦虑。 她早上起床,闻到骆绎声那件发臭的衣服时,还悄悄吐槽他,怎么这么臭。 知道他找了自己一晚上后,她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骆绎声没有跟她说这些,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回到家后,她把骆绎声的汗臭外套拿了下去,郑重地拿到平时不舍得进的干洗店,准备回剧团去见骆绎声。 虽然沈思过给了她两天假期,她今天不必去剧团,但她想去。 她想去见骆绎声。 *** *** 骆绎声的练习时间是下午四点钟,李明眸三点就到了排练厅。 打开剧团大门的瞬间,在场众人的目光陆续向她汇聚。这个瞬间过去后,大家又纷纷别开眼,仿佛没看到她。 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等骆绎声,她坐的位置,就是昨晚她被关在排练厅时坐的位置。 然后跟昨晚一样,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感觉那里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现场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也没人跟她打招呼。大家的目光偶尔扫到这边时,会自动从她身上略过,就像那个角落并没有坐着一个人。 仿佛她跟别人不存在一个次元。 昨晚她问骆绎声,自己缺席练习的时候,剧团的人有说什么吗。骆绎声当时什么都没说,她以为大家说了难听的话,也不敢追问,但现在看来,情况不是如此。 她中午修好手机后,查看了昨天到今天的剧团群聊,发现没有一个人在谈论她的缺席。 今天早上,训练助理在群里发了她将会休息两天的通知,众人仿佛没看到这条通知,也没人回复,大家继续聊原来的话题。 她昨天还担心剧团的人会骂她。 好消息是,并没有人骂她。 坏消息是,他们甚至都懒得骂她了。 不过李明眸很习惯别人的无视,所以坐在那里的时候,竟然还有种一人独霸公共区间的感觉,很自在。 但在场成员开始练习第三幕的《坠落》后,她终于开始如坐针毡。 看到剧团成员从舞台一个接一个地做Trust Fall的动作,每有一个人陷入气垫,她的背就僵直一下。 随着那一下又一下的僵直,她终于清醒过来,像是此刻才真正睡醒。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昨晚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她决定主动留在《弗雷娜》。 也就是说,从作出决定那一刻开始,她要认真面对《弗雷娜》承载着的信息。 沈思过说,《弗雷娜》是他在船难中度过的真实一天,李明眸在里面担任的角色,就是曾经的她自己。 所以她不仅仅是在表演,她是在复原那段自己遗忘了的记忆。 那座耸立的高塔闯入她的脑海,还有那无止境的、永远不会到达地面的下坠…… 昨晚作出承诺的时候,她受了十倍勇气加持,直到今早起床,她还沉醉在昨晚梦幻的气氛中。 现在这些勇气消散,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后怕起来:她真的能做好吗? 想到这里,她如坐针毡,想要立刻逃走。 刚这么想完,她就放下了骆绎声的衣服,沿着墙根溜到了排演厅大门。 可是刚摸到门把手,她又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发的誓。 昨天才下定决心面对生活,今天就立刻逃走,是不是太没用了? 李明眸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维持了那个动作5秒,随后咬牙收回手,又沿着墙根溜了回去。 原来的位置正对着舞台气垫,回到那个位置后,她停了一会,又接着往前走。 她贴着墙根走了一会,走到一块幕布前,沿着幕布缝隙钻了进去。 她把自己安置在幕布后面,躲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脚——看不到外边,让她感觉很安全。 她就那么掩耳盗铃地躲了起来。 *** *** 李明眸在幕布后面站了快半小时,随着四点钟正式训练的时间到来,情况变得尴尬: 男更衣室人太多了,刚好这个角落没什么人,外面又有遮盖,于是男生们拉上窗帘,在幕布前换起衣服来。 李明眸躲在幕布后面,只露出一双脚,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等她搞明白以后,外边的男生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她本来想拉开幕布出去,刚拉开一条缝,就发现外边男生只脱剩下一条内裤了。 现在出去,情况会更尴尬吧…… 她默默把那条缝隙拢紧,重新回到幕布后,准备等男生们穿好衣服后再出去。 可这一等,就等了10分钟,不停地有人进来换衣服,她躲着的角落附近堆着一些舞鞋,竟然没人发现有双鞋里边穿着人。 10分钟过去后,李明眸还没找到机会出去,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变态。 终于,四点钟到来,外面的声音变少,男生们换完衣服出去了。 李明眸刚想出去,又有脚步声响起——是骆绎声。她认得骆绎声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外边的男生有没有走,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出去跟骆绎声打招呼。 在她犹豫的时候,骆绎声的脚步声停了一会。 就在这一会,她的手伸向幕布,准备出去。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她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随后一只手伸进来,慢慢拉开了幕布。 骆绎声的脸出现在幕布外,他低头看着她脚下的布鞋,目光慢慢往上抬,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李明眸眨眨眼,先往他背后看了看,发现这个临时更衣室里只剩下骆绎声一个人,别的男生都出去了。 然后她才看向骆绎声,准备跟他打招呼。 她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并不觉得惊诧,因为在骆绎声进来的时候,她就认出了他的脚步声。 可是骆绎声表情有些奇怪,于是她打招呼的声音也停下了。 骆绎声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拉住幕布的动作。 怎么回事? 过了两三秒,骆绎声终于放开幕布,李明眸重新被幕布挡住,失去了视线。 脚步声走开了。 李明眸有些莫名其妙,拉开幕布,从后面走出来,看着骆绎声。 骆绎声侧了一下身,似乎是在避开她的视线。随后,他做了一个穿衣服的动作。 李明眸:? 穿衣服的动作??? 她连忙看向地板——排练厅的地板打过蜡,有些反光——随后从地板的反光中,她看到骆绎声的上半身好像是赤裸的。 她僵在原地,无法反应:现在回去幕布后面,会不会太迟了?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骆绎声做完穿衣服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一个穿裤子的动作,中间还抽空阻止了一下外面的男生进来。 李明眸:“……” *** *** 半分钟后,外面被拦住的男生探头探脑地,看到骆绎声带着李明眸从里面出来。该男生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李明眸努力镇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目不斜视地从那个男生隔壁经过。 走出几步后,她语气自然地对骆绎声说:“我来给你送衣服……就昨晚的外套,在你储物柜地上。” 她若无其事地说完,背对着骆绎声,往门口的方向挪。 挪了两步,没挪动——她的衣领被骆绎声提住了。 骆绎声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衣服什么时候送都可以,你到底来干嘛的?” 送衣服确实是个借口,她就是想来看看他。 但经过刚刚临时更衣室的尴尬,这话她说不出口了。 于是她很正经地说:“我……来跳舞。不过我看基训师没排我练习,所以我先走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骆绎声的搭档喊他过去一起练习,他转过头去拒绝了。 随后他回头跟李明眸说:“我跟你跳吧。” 李明眸:“?” 骆绎声:“是我跟基训师说你请假了,不然下午有你安排的。”他朝李明眸伸出手,表情很认真,“你想跳的话,我带你跳。” 他朝她伸出的手十分平稳,久久凝在空中,没有收回去。 李明眸很想收回自己的话,坦诚自己就是来看他的,但骆绎声的表情太认真了。 等了一会后,他又补了一句:“我会努力的。” 李明眸不知道他要努力什么。 她骑虎难下,只好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上,硬着头皮说:“好吧。” *** *** 骆绎声带她步入舞池后,先带她跳了她昨晚缺席的第二幕。 第二幕的舞种,主要是恰恰的变种,动作并不太难,基训师之前教过李明眸一些基本动作。 但真的把手放到骆绎声的手上,跟着他踏入舞池时,她还是情不自禁紧张起来,看向周围——周围人好像终于发现她在场,开始看向这边了。 她在这些目光中焦虑起来:她之前表现这么糟糕,这次能做好吗? 骆绎声发现她的视线,用一个提问引回她的注意: “你还记得我们在弗雷娜修复号上面跳过一段吗?” 李明眸果然把视线调转回来。 “第二幕跟那一段的动作有点像,如果你对恰恰不熟悉,你可以想象自己在跳交谊舞,这一幕的重点在于气氛……” 骆绎声一边说明,一边做了个起手式,把她的动作带起来。 “《弗雷娜》是个舞剧,但在第二幕,舞蹈不是重点,我们需要在这里表现出一种‘玩’的气氛。 “就像那天在宴会厅,大家亲昵地凑在一起,看似在跳舞,其实是借助舞蹈时亲近的姿态,对彼此说点什么……” 李明眸本来就不想留下来跳舞,只觉得他在念经。在踩到骆绎声的脚好几次后,她很担心骆绎声骂她。 但骆绎声的语气和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他表现得非常有耐心。 他刚刚说的“我会好好努力”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明眸想着这个问题,确认了骆绎声不会对自己生气后,竟然真的慢慢进入状态。 在骆绎声的念经声中,她渐渐忘记了周围人的目光,也忘记了刚刚的尴尬和焦虑,甚至忘记了自己决定认真跳舞的缘由。 她只是简单地跟着骆绎声起舞,褪去了其他不必要的附加杂念。 她开始放松,知道该怎么“玩”了。 但在一个下腰的动作后,她的身体重新变得僵硬——紧接着就是“双人紧贴接触”的动作了,她必须跟骆绎声面对面地、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她之前在变装舞会上晕倒,就是在这个姿势之后。 因为骆绎声的赤裸状态,这个紧贴的姿势,让她觉得很尴尬。 虽然之前跟骆绎声练习过几次,但除了Trust Fall的姿势,他们并没有身体紧贴的舞蹈动作。 就算是Trust Fall,她也是背对着骆绎声的,会比面对面的“双人紧贴接触”好一些。 骆绎声察觉到她的僵硬,把她搂起来后,跟她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但她还是很紧张,僵在骆绎声怀里,被他搂着转圈。 骆绎声虚抱着她,声音从她头顶响起:“刚偷看我换衣服,倒是不知道要害羞。”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态度,李明眸也不敢抬头看他表情。 她心脏吊到嗓子眼,手忙脚乱下,连续踩了骆绎声四脚。 他终于不说话了。 这个双人紧贴接触的动作后,他们又跳了5分钟,李明眸才重新找回状态。 后来每遇到这个双人紧贴接触动作,骆绎声就会体贴地跟她保持一点距离。 在骆绎声的引导下,李明眸越跳越流畅,等到终于跳完的时候,她对自己感到讶异:原来她能做到。 她竟然顺利跳完了。 “跳舞没你想象的那么难吧?”骆绎声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语气还是淡淡的。 她这次抬头去看,发现骆绎声的表情是笑着的,眼神是认可的、赞赏的。 有些突兀的掌声从隔壁响起,李明眸转过头去看,发现是许由美。许由美在给她鼓掌,不知道在隔壁看了多久。 “原来你运动神经很好嘛!”许由美笑着说。 李明眸脸红起来: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女生夸她……她运动神经会不会真的挺好? 她高中被体育老师抓去参加运动会的时候,确实拿过跳高和跳远的第一名。 李明眸正高兴着的时候,骆绎声不知道从哪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手里:“很棒,李明眸。” 她握着那颗奶糖,觉得骆绎声把自己当小孩哄了,但还是情不自禁高兴。 然后又好奇地去看他腰侧:好像是从那里掏出来的奶糖,他穿着什么衣服?他侧腰是有个兜吗? 骆绎声特别自然地说了下去:“适应得真好,李明眸。我们要么来试试《坠落》吧?” 李明眸还沉浸在愉悦的氛围中,看着他那个透明的、像哆啦a梦藏宝袋一样的兜,下意识点头。 点了两下后,她的脑袋突然顿住。 等等,《坠落》? 骆绎声看到她顿住的动作,立刻说:“就这么说定了,我去上面等你。” 他立刻丢下李明眸,转身往舞台走去,没给她拒绝的时间。 李明眸看着他快速离开的背影,可怜地僵住了。 *** *** 骆绎声先上了舞台,在上面等了10分钟,才等到李明眸慢慢蹭上来。 李明眸刚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就被骆绎声钳住了手臂,要把她往舞台边缘拖。 她抱着台阶扶手:“等等!等等!”她不是上来跳舞的! 她刚刚在舞台下方看了骆绎声好一会,想跟他说自己要回家了,但隔着三米的高度,她要说话就得喊话。 骆绎声也不主动下来,他就一直站在台阶上面,盯着舞台下方的李明眸,跟哨岗上的狱警在盯犯人似的。 她是上来跟他说自己要回家了,不是上来跳舞的! 骆绎声没有等她说话,力气越来越大。 她抱不住扶手,索性坐在地上,以为自己都这样了,骆绎声应该没脸再钳住她了。 因为她赖皮的动作,周围看见这里的剧团成员越来越多,她感觉自己安全了——骆绎声毕竟是个注意面子的人。 没等她松口气,骆绎声钳住她手臂的动作就换了,改成架在她腋下,跟提溜小朋友似的,把她架了起来。 她过分震撼,等反应过来后,骆绎声已经提溜着她走了两步了。 她连忙又抱住一边的扶手,看到看向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丢脸又生气:“放手,我不是小孩!你放手!” 骆绎声的脚步停下了,却没有放手:“说好的一起跳,成年人不会说话不算话。” 李明眸气急了,觉得他很不讲道理:“明明是你骗我!”说完这话,她还抽出一只手,把兜里的大白兔奶糖掏出来,用力扔在地上,“啪”地一声。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行使生气的权利了!”昨晚骆绎声答应了,她可以生气不讲道理! 她说着自己会生气,眼圈却有点红了。她两只手抓着扶手,背对着骆绎声,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骆绎声还架了她一会,看到她背对着自己不动,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慢慢放开手。 “真生气了?” 李明眸沉默不语。 一会后,骆绎声在她隔壁蹲下了,看着她的侧脸。她别过脸,不让他看。 “你生气了,可以打我骂我,就像那天在洗手间一样……你可以随便对我。这次我不会退缩了。对不起。” 他停顿一会,语气变得认真郑重:“如果现在回避了的话,你下次会更害怕的。就试一下好吗?就做一个Trust Fall的动作。” 她终于转过头去瞪他,眼圈是红的,语气却很凶:“关你什么事!” 骆绎声也不生气,就那么默默听她骂了一句,认真解释:“你昨天晚上下的决心不容易,我也要努力。是我把你带进剧团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件事。” 原来他刚刚说的要努力是这个意思…… 李明眸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这窝囊气也生不下去了,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不是很想跟他做Trust Fall。 明明刚进剧团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就可以跳下去。现在有人关心,她却害怕起来了。 “刚刚是我态度不够郑重,我不该逗你,对不起。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们下次再尝试也可以的。” 骆绎声的声音沉静又认真,没有再引诱或者胁迫她。但她掰着栏杆的手却慢慢放开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想到他昨晚被汗浸透的衣服。 昨晚的月光很亮,她在月光下做了决定,要留在剧团努力。 她下定决心的时候,正在跑向骆绎声的路上。 当时骆绎声看向她的眼神也是沉静又认真的。 李明眸的手彻底放开,又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艰涩地吐出两个字:“好吧……” 骆绎声郑重地向她伸出一只手,等着她握住。 她看了那只手一会,最终还是握住了它。 *** *** 被骆绎声牵到舞台边缘,站在踏板往下看的时候,李明眸抖了一下,再也顾不上跟他置气了。 刚刚顾着跟骆绎声斗嘴赌气,她没有真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尝试Trust Fall的动作了,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里发抖。之前她都是直接闭眼跳下去的。 骆绎声不动声色地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会让你紧张的,是什么?” 光是听到这个问题,她就又抖了一下,下意识开始啃指甲:“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她确实想不起来,她的记忆似乎藏在她身体某处了。 她害怕骆绎声问下去,虽然问下去,也不会发生什么新的事情——因为她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但是骆绎声没有继续问,他换了个话题: “水泥没干的时候,车子从上面压过去,会留下车辙。 “消除这片车辙最好的办法,是重新把车开过去,用新的车辙覆盖旧的车辙。 “这叫车辙效应。” 她抬头看骆绎声,听见了他说的话,却没有听进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所谓的车辙效应又是什么意思。 骆绎声没有解释,他一点点逼近她。两人本来隔着一步距离,已经很近,但他还在继续逼近。 李明眸脚后跟往后挪,下面就是舞台下方,再退下去,就要踏空了。 她硬着头皮停下来,隔着极近的距离,抬头看骆绎声。 但他们的距离太近了,她只看到他的喉结和下颌骨。 骆绎声就着这个极尽的距离,轻声对她说:“刚刚跳双人紧贴接触,我没有抱你……你好像对我的身体反应很敏感。 “那么,待会跳的时候,我们就用面对面的双人紧贴接触,替代Trust Fall的背对姿势。” 李明眸紧张地“啊”了一声,不明就里。 骆绎声问她:“你是不是没听懂?” 她含糊地“嗯”一声。 突然地,骆绎声伸出手,毫无征兆地绕到她后背,微微用力,把她拥入自己怀中。 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一点空隙都没有留下——是正规的双人紧贴接触动作。 李明眸的眼睛猛地睁大,但就算她把眼睛睁到最大,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连绵的蜜色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因为距离太近,肌肤的纹理清晰可见,同时又有些失真,让她幻觉自己看到了一片连绵的蜜色绸缎,仿佛那是骆绎声的衣服。 但肌肤相贴间传来的触感,滑腻又潮热,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这是另一个人类的赤裸皮肤。 她整张脸都贴着骆绎声的胸膛,眼瞳正好对着他心口上的朱砂痣,脸颊感受着他心脏的鼓动。 这太近了。近到除了骆绎声的肌肤,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之前做Trust Fall的姿势时,虽然两人的距离一样近,但她背对着骆绎声,她能看到一切——晃动的天花板,变幻的舞台,涌动的人群——唯独看不到背后的骆绎声。 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骆绎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稳又镇定:“你是不是很紧张啊?”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胸膛上,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动,像是在亲他。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紧张就对了。只想着我,就想不起别的事情了。就像新的车辙盖在旧的车辙上。 “我们就用这个姿势试一下,你只看着我就行了。 “就像坐过山车,如果你真的害怕,就闭上眼睛……” 他说了好长一段,但李明眸根本没听,她感受着肌肤相贴间传来的温度,开始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担忧: 上次在弗雷娜修复号,在她流鼻血晕过去之前,骆绎声当时就是这么抱住她的。 她非常焦虑,回想自己中午吃了什么……没有吃榴莲,饭也没有吃,大概不会有什么事? 她的脑浆在沸腾,不时有黄色废料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连骆绎声说话的声音,都听着有些遥远了。 过了一会后,骆绎声不再说话了。 她依稀感觉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在数“一二三”,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她糊涂又茫然,直到骆绎声抱着她移动了一下,下坠感开始传来,她才反应过来。 她翻腾的脑海静止了一瞬间,在那个瞬间,她的世界静悄悄的。就在这几毫秒的静谧之后,一股巨大的、熟悉的恐慌即将袭来。 但没等它真的袭来,坠落感就终止了。她感受到一股并不强烈的冲击,感觉着自己的四肢结结实实地撞进气垫,躯体则陷入了骆绎声的怀抱。 然后她面对面地趴在骆绎声身上——或者说,骑在他身上——她维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反应不过来。 之前练习的时候,她跟骆绎声做了这个动作约摸二三十次,每一次下坠结束后,她首先注意到的都会是天花板,然后是周围失焦失真的声音,最后才是自己麻木冻僵的肢体。 但这次不同,睁开眼睛后,她先看到的,是骆绎声的身体,随后复苏的,是跟他有接触的自己的肢体。最后她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她好像一只八爪鱼,扒在他身上。 刚刚感受到的下坠感稍纵即逝。之前这种下坠感,会给她带来持续很久的濒死感。 但这次它什么都没留下,她的头脑和心灵,都被另外一种尴尬和羞臊彻底占据:这个姿势好尴尬,她要怎么办? 骆绎声没有催她,他没做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躺着,由下往上地看着她,观察她的状态变化。 良久后,他评价:“还是挺僵硬的,但看着比之前好很多。” 这句话之后,李明眸一骨碌从他身上滚了下来,脑子糊涂了似的,说出一句前言不搭后句的话:“我没有吃榴莲。” 顿了一下,又续了一句:“饭也是没有吃的。” *** *** 那天《坠落》的练习结束后,李明眸还在排练厅里坐了一会,手里捧着一个菠萝蜜在吃。 菠萝蜜是一种长得很像榴莲的水果,是骆绎声给她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 他让她坐在隔壁吃菠萝蜜,说等他练习完,再送她回家。 其实她自己回家就可以,但她还是乖乖坐在那里,跟丢了魂似的,吃完了一斤的菠萝蜜。 当晚就拉了肚子。 拉完肚子后,李明眸躺在床上,恼羞成怒:这个骆绎声,凭什么这么拽?! 想到骆绎声送她回家时泰然自若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捧着菠萝蜜吃的傻样,她恼怒起来,觉得骆绎声就是仗着自己跟异性相处的经验丰富,才这么镇定。 如果骆绎声能看到她不穿衣服的样子,他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第54章 肢体接触 小李自我洗脑:摸两下应该没…… 李明眸没在网上搜索到骆绎声说的“车辙效应”, 觉得这大概是骆绎声瞎编的,但是这个瞎编的原理很好用: 重新回到剧团后,因为这个所谓的车辙效应,她竟然可以顺利跳完第三幕的《坠落》了。 不仅仅是Trust Fall的动作, 第三幕还有很多寓意坠落的舞姿和动作, 李明眸全部都顺利跳过去了。 骆绎声发现她对肢体接触很敏感之后, 凡是跳到她有创伤反应的部分,他就用“车辙效应”混过去。 他一贴紧李明眸,李明眸就没有余裕去关心别的事了——骆绎声裸.体的存在感太强烈,盖过了其他所有事情。 李明眸下定决心之后,以为自己必须面对过去的阴影, 就像姨妈和赵医生希望的那样,她们都希望她能想起来弗雷娜船难当天的情景。 可是她根本没空关注这个问题,她光顾着关注骆绎声的裸体了。 明明成功回避了自己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她却觉得十分丢脸, 甚至宁愿去面对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 天天只顾着看男人的裸体,这算怎么回事啊?显得她很没见识! 虽然骆绎声不知道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也没对她的反应发表过不礼貌的评价, 但她还是很介意自己这样。 为了提升自己的见识,李明眸下载了很多三级片,认真地观摩起来,尝试习惯男人的裸.体。 然后在日常生活中, 只要跟骆绎声共处一个地方,她就会捉紧一切机会, 对他的身体进行脱敏。 比如上《人工智能开发史》的时候,她会特意挑一个骆绎声后面的位置坐。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给宋教授整理资料了,作为助教, 只需要在台下顺便听一下课。 她可以上一会课,就看一下骆绎声的身体——因为宋教授上课总是很多车轱辘话,把一个很简单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讲。所以在宋教授开始发大水的时候,她就开始对骆绎声做脱敏练习。 有一次被骆绎声发现了。他回头捡东西的时候,跟李明眸对视了。她盯着他,直到他把头转回去。 5分钟后,他有些困惑地回头看她——她还在盯他。他再次把头转了回去。 又过了15分钟,他又回头了。没错,李明眸还在盯他。这次宋教授水的时间比较长。 骆绎声这次没有移开目光,他们就一直对视,直到宋教授把骆绎声叫起来回答问题为止。 骆绎声站起来,微笑一下,很自然地说:“对不起,老师,我不会。” 宋教授叹了口气:“不会就要认真听讲。” 宋教授让他坐下后,又把李明眸叫了起来,李明眸终于移开目光,看着宋教授,用三句话把问题解出来了。 宋教授:“……会了也要认真听讲。” 李明眸坐下,继续盯着骆绎声,这回直到下课,他都没有回头看她。他就让她盯着。 放学的时候,李明眸还在继续:她照旧挑了一个骆绎声背后的地方,一边走,一边继续看他。并且情不自禁把他跟AV里看到的男人比较起来。 比较了一会后,她觉得自己不是很礼貌,默默止住了这个念头,并在内心跟骆绎声道歉。 骆绎声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李明眸走到他旁边,他停了下来,转头问她:“你最近看我的频率变……高了。” 说到中间顿了一下,是因为他说到“变”的时候,李明眸很自然地把手贴在了他的后腰上。 他面无表情:“你在做什么?” 李明眸看了下他的后腰上方,确认他背上没有新的可疑淤青——他身上偶尔有奇怪的淤青。然后她抬头,看到骆绎声的脸色不是很好。 “我……看看你的腰。” 他为什么这个表情?她也没有摸得很不礼貌吧?她就轻轻碰一下。 她手这么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观察过骆绎声跟女生相处,发现跟他比较熟的女生,会很自然地跟他发生肢体接触,他也没有表现出讨厌的样子。 而且他跳舞的时候也会故意搂她的腰。虽然现在不是跳舞的时候,但应该也没关系吧——反正外国人都这样,他自己的肢体礼仪就很像外国人啊。 虽然她是直接摸了他的裸.体,但是他应该不知道吧?在别人看来,应该就是碰了一下他衣服。 听完她的解释后,骆绎声沉默一会:“……我不是外国人。” 他这么说完,李明眸的手还放在他腰上,没有移开。 骆绎声:“……” 李明眸没读懂他的脸色,只是很自然地觉得:别人都能做的,她应该也能做吧?而且她有正当理由这么做。 “你不介意吧?”她礼貌地问了一句。 骆绎声盯着她放在自己腰侧的手,答非所问:“你的脱敏看起来很成功。” 她终于收回自己的手,露出一副被夸奖的骄傲表情:她的见识确实增长了许多。最近跟骆绎声跳舞的时候,跳到贴近的姿势,她的动作比以前流畅了。 然后在当天晚上的练习,李明眸突然就遭殃了。 只要不是第三幕的《坠落》,骆绎声带李明眸练习的时候,都会特别照顾她的进度和反应,在一些相拥的舞蹈动作中,会跟她保持一定距离,只是虚虚抱着她,因为知道她会紧张。 但是当晚的练习,来到相拥动作的时候,他没有放水,他就直接抱紧李明眸,让她完完全全地、彻底地贴在自己身上。 他以前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会友善地给李明眸留出一点距离,李明眸以为,那天也会一样。 她当时还有点得意和开心,想让骆绎声看看她进步的样子。她认为自己可以流畅地做完这个动作。 她这么想完之后,嘴唇就直接贴在了骆绎声胸口的那颗朱砂痣上。 然后她就崴了脚。 事后,李明眸谴责骆绎声,说他怎么能突然这么激进呢? 骆绎声表情严肃冷静,说这不叫“激进”,他是看她确实有了进步,他尊重她的水平和努力,所以不打算再放水,这怎么能叫激进呢? 李明眸被他说得哑然无语,觉得好像是有点道理。但他也能提前说一下,起码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吧…… 她的抱怨还没说出口,骆绎声又接着说,看她这次崴脚就知道,她还需要继续努力。但别担心,他会配合她的,然后让她当俩人都是外国人就可以了。 李明眸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找不到证据。 *** *** 虽然两人的肢体接触有正当理由,但在旁人看来,他们无疑变得很亲密。 所以周雪怡在更衣室找到李明眸说话的时候,李明眸并没有觉得诧异——自从她跟骆绎声的来往变多后,周雪怡看她的频率就变高了。 上次周雪怡把她锁在排练厅后,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也没有跟周雪怡本人说话。周雪怡更不会跟她说话。两人在剧团看到,就跟不认识似的,也不会打招呼。 骆绎声不知道是周雪怡把李明眸锁住的,他跟周雪怡认识很久了,两人偶尔会一起聊天吃饭。他跟周雪怡呆在一起的时候,李明眸不会上去跟他搭话。 骆绎声可能发现了一些端倪,但他也没有问她。 周雪怡在更衣室看到李明眸的时候,跟李明眸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没跟阿声说那晚的事?你是不敢说吗?” 李明眸看她一眼,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奇怪。 周雪怡继续说:“也对,说了他就要二选一,他总不可能为了你不跟我玩。你也只能忍一下……看不出来,原来你是那种喜欢上了,就会变得没自尊心的类型。” 明明是讥讽的话,周雪怡却说得很平静,仿佛她这番话不是为了奚落李明眸,而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明眸琢磨了一下她的语气,发现她是认真的,于是也认真回了几句: “我没跟骆绎声说这件事,是因为这是我和你的事,跟他没关系。不是什么事情都跟男生有关系的。那是我表现不够专业在先。 “还有,上次忘了跟你说,我对骆绎声不是那种喜欢。 “喜欢上骆绎声后,变得没有自尊心的人,是你吧。” 虽然周雪怡一直看她不顺眼,但李明眸觉得周雪怡不怎么在意她。 但是她跟骆绎声变得亲密起来后,周雪怡开始密切关注她了——她开始在周雪怡眼中读到恶意。 就算之前把她关在排练厅,她也没在周雪怡眼里看到过那种恶意,她看到的是轻蔑。 那种轻蔑,正在一点点地变成恶意。而且这种恶意不仅仅针对她,周雪怡针对每一个跟骆绎声走得近的女生,比如许由美。 李明眸平静地说:“我觉得骆绎声不喜欢你。”他甚至扔过你的手织围巾。 “你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盯住跟他走得近的每一个女生,不也是没有自尊心吗? “看着像自我中心,其实是缺乏自尊心。” 李明眸以为周雪怡会被这番话触怒,但周雪怡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的样子。 周雪怡眼神中的恶意几乎要盈出来,像小孩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自我中心的人才爱说别人自我中心。你才认识骆绎声多久,你真以为你比我了解他? “你说我缠着他。你以为他是那种会被自己不喜欢的人缠住的人? “你又怎么确定,他现在被你缠住,是因为对你有好感,还是因为觉得好玩?” 更衣室门口传来聊天的声音,有几个女生走了进来。 周雪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很高兴来了观众,她很乐意在观众面前跟李明眸聊下去。 那些女生聊着天进来后,悄悄打量她们俩。 李明眸不自在起来。她没打招呼,也没告别,就这么转身走了出去。 周雪怡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挽留。 *** *** 就在这场更衣室谈话的第二天,骆绎声收到了一大捧玫瑰。 当时是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上,宋教授正在台上慷慨激昂,台下的学生要么专心致志,要么昏昏欲睡。 这门课的学生大多来自信息学院,大家都穿着格子衫,整间教室看着灰扑扑的。 然后在灰扑扑的教室外,突然出现了一大捧鲜艳的红色玫瑰。那捧玫瑰花瓣重重叠叠,花也重重叠叠,看上去一大捧,竟然把捧花人的上半身也遮住了。 随着那捧玫瑰从后窗户移到前门,专心的人分心了,打瞌睡的人也精神起来。大家都往那捧花的方向看。 那捧花来到前门,花束下移,露出捧花人的脸——是周雪怡。她笑着朝教室里看了一下,仿佛在找人,没立刻找到,便直接喊了出来:“骆绎声。” 这下连台上的宋教授也安静了,看向外边。 骆绎声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站起来,走向门口,仿佛跟周雪怡交谈了几句,又仿佛没有。时间非常短。 然后他捧着那捧玫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课程继续。宋教授的声音仍然慷慨激昂,但刚刚分神的人没法再专心,打瞌睡的人也不再趴桌子了。 大家都在看骆绎声。 只有骆绎声,他全程没看任何人,他就只看着台上的宋教授。 这门课上,仿佛只有这两个人在双向奔赴。 李明眸就坐在骆绎声隔壁,她看着骆绎声放在座位上的玫瑰花。 那是一种深红色丝绒质感的玫瑰。它的红是那种极其深邃、几乎带着黑调的正红色,在日光下艳丽夺目,同时又因颜色过深而自带一种庄重甚至诡秘的气质。 之前周雪怡和那个叫孙维维的系花争奇斗艳时,周雪怡送的那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也是这种品种的,李明眸在论坛上看过照片。 周雪怡又送了一次,并且骆绎声很珍惜地把它放在课桌上,没放在地上,怕它沾上灰尘。 下课后,有人跑过来问他,“你女朋友送的吗”,他笑着说“不是”,却对这花表现得极珍惜,还拒绝了别人捧起来看看的请求,说这种花容易压坏。 跟别人交流时,骆绎声一次也没有往李明眸的方向看。或者说,从他走向门口、收下花开始,他就没往李明眸的方向看过了。 李明眸也不看他,她看着那捧玫瑰,回想起周雪怡昨天在更衣室问她的话:“你真以为你比我了解骆绎声?” 这句话在李明眸好不容易找到轨道的新生活里,投下了一片隐约的阴影。 第55章 骆颖其人 小骆收到可疑女人的玫瑰,小…… 骆绎声收下玫瑰花之后的两天, 是骆绎声在岩浆的兼职日,李明眸再一次在438上遇到他。 他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刷卡之后,只剩下李明眸隔壁的座位。他没有犹豫, 径直走到她隔壁坐下。 她有些紧张:要打招呼吗?她从后视镜里看到, 他今天戴了口罩和鸭舌帽。 要换作两天前, 她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他戴帽子,大概只是不想被校友知道他的工作,但她已经知道了。 那束玫瑰之后,她开始变得谨慎。 骆绎声刚坐下就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她以为他在装睡, 直到过去三站后,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慢慢靠在她肩膀上, 她才确认:骆绎声是真的睡着了。 听说两周后有人来剧团视察, 他作为主舞,最近的训练强度很大。他还要兼职, 确实挺累的。 她不敢动, 怕惊醒他。 又过了一个站,骆绎声的手机响了起来,有人在打他的微信电话。 他还没醒。 那个电话一直响,她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叫醒他? 司机一个急刹车, 骆绎声的头直接从她肩膀摔了下去,然后他坐起来, 扶着自己的脖子,好一会没动,也没听电话, 仿佛没反应过来。 她紧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几秒后,骆绎声才拿出手机,听了电话。 一把有些熟悉的女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些撒娇和不满:“打到第三个电话你才听,你不爱我。” “车上太吵了,没听到。” “我不信,你肯定是跟谁在一起,不想听我电话。你开摄像头我看看。” 然后骆绎声竟然真的开了摄像头,旋转手机角度,让电话另一边的人看他周围。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有些娇嗔,再加上对话内容,李明眸听得头脑一片空白:原来骆绎声有女朋友,她都没发现。 是啊,他那么受欢迎,有女朋友也不奇怪……她怎么没想到呢? 可是等手机屏幕转到她这边时,她看着屏幕上的人,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好像不是女朋友,那好像是他妈妈…… 不,不是好像,那确实是骆颖。 等她做出这个结论后,摄像头已经移走了。 骆颖看到车上环境,语气天真地问他:“怎么不叫家里司机接送?打车也可以啊。公交车好多色狼。” 骆绎声言简意赅:“不麻烦别人。省钱。”没回答最后一句色狼的话题。 骆颖语气茫然:“那我给你打钱?” “我有钱。省钱是我的爱好。” 骆颖蹙眉,嘴唇微微嘟起:“你十足十像你外婆。” 骆绎声沉默了。 骆颖换了个话题:“你收到我送你的玫瑰花吗?” 玫瑰花?! 李明眸耳朵猛地竖起。 “收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我电话?非要等我打给你。” “你送到我学校,很多人看着,我很尴尬。” “送玫瑰花就是要让这么多人看着的呀。还是送到你兼职的夜店会比较好?那我再送一次。” 李明眸瞪大眼睛:骆颖知道骆绎声的夜店兼职。 她都顾不上自己是在偷看了,直接转过头去,直直盯着屏幕中的骆颖。 恰好红灯区的站到了,438缓缓驶停,骆绎声收起手机,准备下车。 李明眸下意识站起来,跟了过去。 跟到后车门的时候,骆绎声已经下了车,她的一只脚也即将要踏下车门了。 骆绎声突然回过头来看她,语气有点凶:“不许下车。” 她的脚仿佛有自己的反应,立刻缩了回去。在她盯着自己脚发呆的时候,车门关上了。 车门关上之前,她听到骆颖的声音从骆绎声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你身边有我不认识的女生耶。” 看不到骆颖的脸之后,她又觉得那把声音熟悉了。真奇怪,她总觉得在哪听过……不是在网上。 438缓缓驶远,李明眸透着车门,看着骆绎声讲着电话的背影渐渐变小,消失在人潮里。 李明眸没有回去自己的座位,一直站在后车门边。 过了几个站,她又听到了骆颖的声音。 “船板晃着最后一下 浪正咬着船尾 你扯我衣袖时海风正掀我裙尾 别管舱里摇晃的钟别捡掉落的酒杯 现在就跑——你看那根缆绳正被浪咬断结尾 去远方吧管它是哪片海的脊背 是星光落满的滩还是刚醒的芦苇 反正船要沉成泡沫前我们先踩着浪飞 去远方吧哪怕方向是风随便指的方位” 歌声是从太阳广场站对面的商场广告屏传来的,李明眸茫然看向那个方向,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骆颖的声音熟悉。 她每天都会经过这个站,最后一次从赵医生的心理诊所出来时,她还在这个站下过车。 她听过这首歌很多遍,每次这首歌响起,周围都会有人往那个方向看。 但她一次也没向那里看过,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当红明星。 她终于朝那个方向看,等到视线渐远,才发现438往前开了。 她匆匆按响车铃,在司机的抱怨声中下了车,朝歌声的方向走去。 在走向那块广告屏的路上,周围时不时传来路人谈论骆颖的声音,她突然发现,骆颖比她想象中的有名。 在收集沈思过资料的时候,李明眸也搜集过一些骆颖的资料,但看了一堆资料后,只觉得头疼。因为关于骆颖的资料,有太多不同说法。 沈思过的很多资料是客观的:他做过什么,他的工作是什么,他的出身和家庭教育背景。这些客观资料不会随着他人看向沈思过的目光而产生变化。 但骆颖的公众形象,却是千变万化的。有人说她是名牌大学生,有人说她只有初中毕业;有人说她天真,有人说她绿茶;有人说她极有灵气,有人说只是导演偏爱,那镜头带了滤镜…… 在众人口中,“骆颖”仿佛不是一个客观存在,而是一个被他人目光塑造出来的存在。只要看向“骆颖”的目光发生变化,“骆颖”就会随之变形。 李明眸走到那块广告屏下方的时候,骆颖的那首歌也唱完了。 她看着广告屏上面的宣传,才发现这是骆颖拍的新电影,导演是拿过戛纳奖的王全,电影名叫《一起去远方》,下个月就要上线,所以最近到处是它的宣传。 那首歌结束后,广告屏上出现了骆颖和王全的花絮采访。 骆颖几乎不以自己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镜头中,之前李明眸收集到的骆颖资料,都是别人谈论她的资料。这是第一次,骆颖在镜头前谈论她自己。 王全问骆颖,她是为的什么跟沈思过结婚。 她语气十分自然,说是“因为爱情”。 王全一脸不信的样子。 骆颖眨眨眼,说他就是不相信爱情,所以才拍不好爱情,老婆也跟他离婚了。 王全确实离了婚,也不会拍爱情题材,这件事经常被网友拿来玩梗。 他尴尬干笑,让她别说了。她掩嘴偷笑。 王全学她娇嗔的语气:“你别老说我,你在剧组就天天说我,主持人让我问你的,你说你自己!” 骆颖:“哎呀,有什么好说的,大款是我想傍就能傍的吗?你们总说我天真,我看天真的是你们,你们以为沈思过没见过靓女哦? “虽然我确实是他见过的最靓一个啦,但答案比你们想的简单好多,就像他爸骂他的:他谈恋爱谈得鬼遮眼了。” 骆颖的语气软绵绵的,连骂人都像在撒娇,别人很难立刻注意到她言语中的锋利。 屏幕内的嘉宾和屏幕外的行人都笑了出来,大家觉得她坦诚有趣,下意识认为她说的是真的。在骆颖的角度,大概确实是真的——这就是她看到的事实。 屏幕外的李明眸却笑不出来。 她想到了骆绎声房间里的摄像头。 话题继续下去,王全看了一下主持人给他的采访稿,问骆颖是为的什么进入三级片行业,末了还强调一句,“不是我要问的,采访稿让我问的”,怕骆颖呛他。 骆颖倒是浑不在意,又回了一句:“为了爱情。” “啊,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真的啊,我拍片是为了气我当时的男朋友。我本来就长得很好看啊,所以不排斥拍三级片。你们男人就是很有占有欲,才会觉得美女不好意思拍三级片。你们自己有胸肌时,个个都恨不得秀出来。” “哎,你讲的话好怪,但仿佛有一点道理。” “我说话一直很有道理啊!只是你们不信。” “那你最后成功气到你男朋友了吗?” “气到他跟我分手啦!我气疯了,所以我又跑去气他。他也气疯了。” “……” “爱情就是这样的啦,你气我我气你。” 王全无语良久,才进入最后一个话题:“那决定生下孩子,也是因为爱情吗?” 之前的问题,骆颖都回答得很快,唯独在这个问题面前,她沉默了许久,表情有些严肃。 最后她回答:“唯独生小孩不是。” “啊?你又敷衍我。” 骆颖娓娓道来: “我怀孕的时候,刚好考上了一个特别好的大学。我妈叫我把小孩打掉,说生下来会耽误我的前途。 “我就想到她以前养大我的时候,经常跟我说,她为我牺牲很多。我当时心想,可能她觉得当年就应该打掉我。 “后来我决定把小孩生下来,她又觉得,我是不是在故意叛逆她,就为了气她。 “其实都不是啊……我觉得小孩应该过一种自由的生活,不需要为生下自己的人承担任何道德包袱。小孩有小孩的人生,不是谁的附属。 “我决定生下我的小孩,是希望他来这个世界体验一下,过一种幸福快乐的生活。” 王全听完她的话,愣了许久:“想不到你竟然还是个挺好的妈妈……” 骆颖脸红了,有些害羞的样子:“是吧?我希望我是个比我妈妈好的妈妈。” 王全:“唉!真是鬼遮眼了!连拍三级片都没见你害羞过,竟然是聊到你小孩,你害羞起来了!” 骆颖语气掩不住的骄傲:“我小孩非常帅,是个很好的小孩。” “什么时候带他来剧组看一下?我听说他是跳舞的,我看他适合拍什么角色。” …… …… …… 看到骆颖聊沈思过时,李明眸只是心情沉重。直到看完整个访谈,看到她在最后聊到骆绎声时的神态,李明眸莫名难过起来。 骆颖大概很爱自己小孩。如果骆颖知道骆绎声被沈思过监控的事情,心里该多难过啊。 假如她是骆绎声,她大概是没办法跟骆颖开口的,开口说房间里的那些摄像头。 第56章 过分亲昵 小李怀疑小骆恋母 李明眸看完这个访谈, 当晚回家睡觉,辗转反侧。 骆颖似乎是发自内心相信的,相信她跟沈思过的结合是出于爱情。 她到底是爱沈思过哪一点呢?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啊,还是个同性恋。 李明眸第二天打着呵欠回到剧团, 发现明明不是剧目片段排练日, 但大家却都在, 原来是沈思过在剧团里派发骆颖的电影首映见面票。 他表现得非常热切,就像在推销自己喜欢的电影明星: “她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女人。” 他对剧团的人说这句话时,表情是真挚的,没有说“爱”时候的那种诡异气氛,更像是以一个导演的身份, 发表的对一个演员的看法。 李明眸在不远处听他们聊天,想到昨天看的那场访谈,还有这么一个片段。 当时王全问她, 怎么答应拍《一起去远方》的, 明明之前请不出来。骆颖说拍戏的时候是冬天,她不想出门, 北欧太冷了, 是沈思过一定要她答应的。 末了她还抱怨一句,语气娇嗔:“他好烦。” 王全问:“这样不是很好吗?他很珍惜你的才能。” 骆颖说:“那是你们男人的看法,觉得一个人有才能,一定想给世人看到。但是我喜欢唱歌, 其实我洗澡的时候就可以唱。” 王全有些愣住:“他作为一个导演,眼光挺好的。你知道吗, 正因为你这么说,所以你才适合做明星。” 李明眸回忆起这个采访片段,看到沈思过派发首映见面票时, 谈起骆颖的表情,有点理解骆颖会爱他的理由。 仅仅作为人的话,不是男人对女人,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沈思过确实是理解和欣赏骆颖的才能的。 虽然对骆颖的孩子这样,但他竟然是珍惜骆颖的才能的。 李明眸在一边观察的时候,骆绎声也静静靠在靠窗角落,看起来一点都不显眼。 平时他身边围着好多人,这些人今天都到了沈思过身边。沈思过对着其他人大谈骆颖的才华时,他就在一边远远地听,没有凑上去。 刚刚沈思过已经给过他见面票,现在他站在一边,手上却是空的。李明眸刚看到,他把见面票随手给了一个索要的人。 沈思过跟人谈完骆颖,在人群中看了看,没看到骆绎声,最终在角落找到他。 他走到骆绎声身边,看着他的手,不动声色,又塞了一张见面票给他,笑着说:“你妈妈很有才能,你要去向她多学习哦。” 骆绎声面无表情,也没有第一时间收下。 随着看向他们的人变多,他终于还是伸手接下,笑了一下,应承道:“好。” 这一幕在其他人眼中并无奇怪之处,李明眸却看到其中暗涌。 骆颖和沈思过的关系已经够奇怪了,再加上骆绎声,显得更加复杂。 骆绎声在沈思过和骆颖感情中的位置是怎样的呢?他们三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周雪怡暗示,存在一个李明眸不了解的骆绎声,这个她不了解的骆绎声,是跟骆颖有关系吗? 骆颖送骆绎声玫瑰的时候,就是周雪怡帮她送的…… 沈思过派完见面票就走了,骆绎声一直表现得挺正常。 李明眸一直在隔壁偷偷观察他,他斜她几眼,问她看什么,别看蚀了。 李明眸听他奚落自己,有些安心:他还有心情奚落人,好像情绪挺正常。 *** *** 休息时间,李明眸惯例跟在骆绎声隔壁,听到他的电话响了起来,又是骆颖打来的。 她看到骆颖屏幕里的脸,哪怕已经看过几次,还是看愣了几秒。 她不禁产生一个感慨:对着这样一个人,还是自己欣赏的人,沈思过竟然还能当着她的面做同性恋啊。 骆颖在视频通话里很开心,她说已经在外面玩腻了,很想立刻回来,去参加《一起去远方》的首映礼。 骆绎声问她:“你之前不是不想去首映吗?” 骆颖回答:“我之前不知道彭庆庆会去啊!是沈思过特意请来的哦,他听我说喜欢她,特意约来的!” 她说得兴高采烈,语气中还有一些自得和小骄傲,是十足被爱的姿态。 李明眸偷听到这里,心情忐忑,不动声色打量骆绎声,发现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帮骆颖挑起衣服来。 骆颖滔滔不绝,说自己多喜欢这个叫彭庆庆的女编剧,一定要穿得很隆重地去见她。 然后她从度假庄园的衣柜里掏出一件又一件衣服,让骆绎声帮她看哪件合适。 李明眸在隔壁偷看得眼花缭乱,觉得每一件都很好看。 倒不是说这些衣服的设计全部没有问题,中间有几件,正常人穿了,走在街上,大概会被人拍下来放到网上取笑。 但穿在骆颖身上,就是每一件都服服帖帖的。 李明眸以为骆绎声跟自己一样,也会觉得每一件都不错。但他似乎很熟悉骆颖让他做的事情,他能准确说出每件衣服的细微差别。 他很认真地观察骆颖挑选出来的衣服,让她转过身来,给他看看侧面或者背面,偶尔还会让她把之前试过的衣服再穿一遍。 他不但会关注这些衣服的设计风格、是否贴合身材和气质等等,甚至连衣服的缝合线都会关注。他会让骆颖把衣服翻过来,让他看看针脚。 骆颖还会问他很多问题,“你觉得这件性感吗”,“是不是给人纯欲的感觉”,“你觉得女生会喜欢吗”。 骆绎声会思考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回答“性感”,“挺欲的不太纯”,“感觉有点侵略性”。 李明眸在隔壁看着他们交流,感觉有点微妙。她发现他们的关系非常亲昵。 骆颖会问骆绎声作为男人的、对她衣着的一些看法;骆绎声会很认真地关注每一件衣服的细节,以及这些衣服跟骆颖的身体曲线的贴合度——他很熟悉她的身材。 李明眸不太清楚一般母子是不是这样相处的,在她眼里,骆绎声跟骆颖的关系非常亲昵,亲昵到给她一种不像母子的感觉。 最后骆绎声给骆颖挑了一件桃红色的小西服,通话似乎要结束了。但骆颖突然把脸探到摄像头前,占据了整个屏幕: “你隔壁是不是有个女生啊,我昨天在车上见到的那个。” 没等李明眸反应过来,骆绎声的镜头就转了过来,然后李明眸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跟骆颖的脸并列在一起。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吓了一跳,然后捂住自己的脸,逃离屏幕边缘。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这样的,她的身体就是很诚实地这么做了。 等她被自己的动作惊到后,骆颖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跟刚刚的兴高采烈比起来,显得有些低落沮丧: “女生不喜欢这件衣服,她们果然不喜欢我。” 李明眸本来不想说话,发现骆绎声看着自己,艰难解释:“我、我是不想暴露刚在偷看……” 她解释着,又看向骆颖的脸,看着看着,自己的脸红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骆颖好看,还是刚刚急到了。 骆颖重新高兴起来:“哦,你偷看我没关系啊,其实我也偷看你了。我好奇你在看什么。” 李明眸紧张起来,手足无措。 骆颖很认真问她:“那你作为一个女生说说,觉得我这样穿好看吗?会不会让你有好感?彭庆庆跟你差不多大呢……” 说到彭庆庆,她语气轻柔,笑起来竟有些腼腆,几句话就让李明眸的紧张感消除了。 心跳节拍却不自觉快了起来。 骆颖说她既然偷看完了全程,便让她发表一下对刚刚那些衣服的看法。 李明眸有一种被老师考察作业的感觉,并且她很想考100分。 但她确实对那些眼花缭乱的衣服没印象了,最后稀里糊涂的,凭着仅存的记忆,她给骆颖指了两套衣服。 其中一套领口非常低,骆颖有些惊诧:“原来女生也喜欢同性穿得性感啊?”这是一开始就被否决掉的款式。 “像小时候会玩的那种芭比娃娃……”李明眸小小声说。 骆颖恍然大悟,重新审视那套衣服,有些开心:“她写过一个芭比娃娃的故事!” 另外一套是一条流苏裙,款式简单,但上面缀满了灰白色的鸟类羽毛。 那是一种北欧比较常见的鸟,叫北极海燕,羽毛在室内看是灰扑扑的颜色,但在阳光下,会闪着一种微微莹白的光泽。 北欧原住民会用这种鸟的羽毛来做衣服,寓意“被风神祝福的人”。 李明眸其实不喜欢这个款式,也不喜欢北极海燕的羽毛,但还是第一眼就记住了它。 骆颖把那条流苏裙拿到白炽灯下照,发现真的会闪光,有些惊诧:“原来这些羽毛有来历。” 最后骆颖脱下桃红色小西服,选了李明眸说像芭比娃娃的衣服,要把流苏裙送给她。 李明眸连连摆手拒绝:她不可能穿这样的衣服,她也不喜欢北极海燕。 骆颖有些为难:“这听起来是设计师用了心思做的衣服,我觉得还是该送给懂它的人。不然晚上就要处理掉了。” 李明眸哑声了,没有继续拒绝。 骆颖微笑,报了自己的微信号码,让李明眸加她发快递地址,她要把裙子邮寄过去。 骆绎声突然说话了:“我给你发她的地址,不用那么麻烦。” 他一直在隔壁静静待着,举着手机让她们说话,现在突然插话,却是不想她们加好友。 李明眸刚准备发出的好友验证停下了。 骆颖不满,撒娇道:“哼,你其实就是不乐意我认识你朋友,我就要加。” 她语气娇嗔,听不出是不是真的不开心。但她这么说了,骆绎声便没有再说话。 骆颖又报了一次微信号码,让李明眸一定要加。 李明眸便加了。 通话结束后,李明眸的好友验证也通过了。 骆绎声抱胸看她:“你不许对她说任何奇怪的话,不准说我的事。” 大概是担心她跟骆颖说监控的事情。 她答应了这个条件——她本来也没打算说。 应付完骆绎声后,她低头看看骆颖头像,是一条长得很潦草的小狗。 骆颖ID名就叫做“潦草小狗”,朋友圈里也都是些丑狗。 李明眸不禁有些恍惚。 是真的很丑。 第57章 玫瑰的名字 轮到小李收可疑玫瑰,被小…… 骆颖当天问李明眸要到快递地址后, 便没有再说话,两人的微信保持着没有联系的状态。 结果过了一周,李明眸突然收到一个骆颖打进来的视频电话,她手足无措地接听, 看到一个大胡子男人出现在骆颖隔壁, 用蹩脚的中文跟她打招呼。 通过骆颖的解释, 李明眸才知道,原来这就是那条流苏裙子的设计师。他听到有人知道他的设计,也都喜欢北极海燕,就想跟她聊聊天。 李明眸支支吾吾,说不出自己还挺讨厌北极海燕的, 便只好认领了这个鸟类爱好者的标签。 设计师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鸟,她解释说自己小时候在北欧生活过。 在隔壁旁听的骆颖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知道,原来你在这里住过啊!” 从那次视频聊天后, 骆颖偶尔会在微信上给她发一点生活琐事, 控诉几句北欧的恶劣天气,说那里的阳光终日不亮, 或者面霜放在外面没拿进来, 结果结冰了。 要不是骆颖提到,李明眸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在北欧的生活了。但骆颖说起来的每一个细节,她发现自己竟然都是知道的。 真聊到了,她才发现, 原来自己记得很多小时候在保护区生活的细节:北欧的动物生态,气候环境, 以及饮食习惯。 这样断断续续聊过几场天后,骆颖在李明眸心目中的形象,慢慢从“骆绎声的妈妈”, “沈思过的妻子”,变成了骆颖,并且仅仅只是“骆颖”。 骆颖偶尔也会跟她打探骆绎声的事情,但她这么做的时候,不会给李明眸一种“她是骆绎声的妈妈”的感觉,那是另外一种感觉: 是骆绎声变成了“骆颖的儿子”,而不是骆颖变成了“骆绎声的妈妈”。 李明眸本来是不想回答骆颖关于骆绎声的问题的,但骆颖问的问题,恰好也是李明眸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问:“骆绎声最近肯定跟沈思过吵架了,我问他,他不承认。他现在在沈思过手头下拍东西,他会不会过得比较辛苦,只是我不知道啊?” 这个问题让李明眸的心跳变快了。 她第一时间想到那些摄像头,但她知道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讲的。 但想到骆颖也知道骆绎声的夜店兼职——骆绎声应该不是所有事情都瞒着骆颖。于是她挑了一个她觉得可以说的信息说了出来: “他在剧团确实挺辛苦。” 这一点是事实。之后有影视方的人要来剧团观摩,听说有一个什么名额要争取。骆绎声的练习任务是所有人中最重的。 他在别的领域还好,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他好像是没有适可而止这个观念的。 李明眸不确定,这是骆绎声对自己的专业要求高,还是跟沈思过有一点关系。 她有点担心他,所以便说了出来。 尽管这句话里面没什么信息,但李明眸还是希望骆颖能追问一下。 但骆颖没有回应这个话题,而是问了这样一句话:“阿声看上去是个挺轻松的人吧?” 李明眸隐隐有些失望,又对她的回话摸不着头脑,含糊应道:“看上去是的。” 骆颖接着说:“其实他这个人很较真的,但是他不喜欢被人知道。因为他总是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样子,所以没人知道他生活其实很辛苦的。谢谢你发现了这一点。” 骆颖很认真,平时语气中那种可爱和轻松的语调被故意收敛了,显得缱绻温柔,竟然真的像起了某人的妈妈。 听到她这个语气,李明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你觉得沈思过怎么样呢?” 她不能说摄像头的事,便想知道骆颖对沈思过的主观感受: 沈思过对你来说是个好丈夫吗?他在媒体上和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这样的,在你内心呢? 骆颖大概也觉得她的问题有些莫名,同样不着边际地回答起来,说觉得沈思过挺好。 “他总是尽力让所有人开心,就算做不到,也还在尽力。这一点,比他其他所有优点更吸引我。” 骆颖形容沈思过的语气,竟然跟形容骆绎声是很相似的,都带着一点缱绻的温柔——她看着很关心他们,或者说,她是爱他们的。 得知这个信息后,李明眸的心脏突然就紧紧揪在一起。 *** *** 这场错位的聊天后,李明眸也收到了深红色的玫瑰。 当时她在排练厅练习,当天是剧目片段排练日,所有剧团成员都在。 然后一捧红玫瑰远远出现在了排练厅外,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排练厅门口。 李明眸当时没有当一回事,她看了骆绎声一眼,以为又是骆颖送的。 骆绎声大概也是那么以为的,他的嘴角微微绷紧,李明眸现在能读出这个表情的含义了:他开始尴尬了。 可是那捧花停在门口,10秒之后,响起的却不是骆绎声的手机,而是李明眸的手机。 于是尴尬的人变成了李明眸。 这次送花的人不是周雪怡,而是一个特别帅气的派送员。 把玫瑰交给李明眸的时候,派送员眨了眨眼,说是一位姓骆女士定的鲜花,备注还特意写了,“要让你们店最帅的男生送”。 “我本来今天轮休,特意被叫回来了呢。”派送员小声说。 所有人都盯着李明眸,她觉得自己的背要被这些目光凿出一个洞来。 她现在明白了骆绎声的尴尬。 当她捧着花回去时,她发现好多人都在看她,目光或艳羡或好奇,而在所有人中,骆绎声是唯一一个盯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人。 他知道是谁送的花。 练习结束后,剧团里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明眸才敢从角落取回那捧花,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准备潜行回家。 当时骆绎声还没走,他最近的加练计划很重。所有人都回家了,但他只能休息一小时,就要继续下一轮独舞加练。基训师和编舞老师都在隔壁,等他休息好。 骆绎声在盥洗室开水龙头冲脸,他已经在那里冲了半分钟,仿佛这样能快速消除疲劳。 李明眸捧着花经过盥洗室,觉得他心情不好,莫名有种要跟他解释这束花的感觉。 但准备开口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并没有做需要解释的事。 她不太确定地说了一句:“我们最近偶尔会聊天。” 水声停了。是骆绎声把水龙头关了。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她以为骆绎声会先问一下,但他回过头来看她,连脸上的水都没擦,开门见山说了一句:“把你们聊天记录给我看。” 李明眸的心突了一下,隐隐有些不舒服,还有些不安,但还是把手机解锁,递了上去。 骆绎声接过后,竟然真的打开了骆颖的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从第一句开始看了起来。 然后在第一屏,他就停了下来。 李明眸看他停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她跟骆颖的交流始于一通视频通话,视频通话不会留下交流记录,只会留下通话时长。 她简单解释了一下,那是一通跟裙子设计师有关的电话,没聊什么特别的。 骆绎声得到解释,这才往下拉。 他一直拉,一直拉,每一句都看得很认真。 李明眸一开始还有些心慌,但她回忆了一下自己跟骆颖的聊天内容,除了最后面问骆颖的一句话,别的内容并没有说什么不能说的。 都是很正常的聊天。 果然在前面的记录,骆绎声一直没有停顿,直到最后一屏,他才又停了下来。 最后一屏是李明眸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沈思过怎么样”。 她猜这个问题对骆绎声来说,有一点点过界,但她个人认为,这个问题仍在可商讨的范围内。 她捋了一下最近跟骆颖聊天的感受,这样解释自己的问题: “我们聊了一些天,她跟我讲了一些她生活中的小事,现在骆颖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具体的人,不仅仅是你的妈妈。 “我问那个问题,虽然也有一点好奇她怎么看待你和沈思过的关系,但其实主要是问她怎么看待自己先生的。” 她犹豫一会,把自己在向阳精神康复中心查到的沈思过的主治医生,以及那个医生电脑里的信息说了出来。 她告诉骆绎声,沈思过确实是一个同性恋,当年他有一个同性恋人,叫做程锦程。程锦程死在了弗雷娜船难里,后来沈思过就去做了同性恋矫正治疗。 出来之后没两年,他就跟骆颖结婚了。 她总结道:“骆颖跟一个同性恋结婚了,她是一个同妻。我并不是要告诉她这件事,但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问,沈思过对她来说,是不是一个足够好的丈夫。” 骆绎声沉默了非常久,最后他说了一句李明眸意料之外的话: “你这个反应,跟你当时觉得有义务告知我监控的存在如出一辙。可能这就是你好的地方吧。” 他说着“这是你好的地方”,语气却有些冷淡。 他把手机还给李明眸,然后才转回身去,擦干脸上的水,离开了盥洗室。 把捧着花的李明眸留在那里,独自一人。 *** *** 那捧花太大捧了,据那个派送员说,有999朵。 李明眸不好意思拿着这么大一捧花坐公交,便打了一辆出租车。 她已经尽量护着那束花,不去压到它,但回到家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外套仍然沾上了一些红色的汁水——是花瓣被压到了。 她明明已经如此小心。 原来之前骆绎声不让别人碰这束花,说它很容易被压到,这是真的。 她上网搜这捧玫瑰的名字,发现它叫“荼蘼”。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种玫瑰是在即将凋谢的时候,才被花农从枝头剪下来的。因为它在即将凋谢的时候,花瓣的颜色是最漂亮的。 因为被剪下来的时候已近凋谢,所以“荼蘼”的观赏期只有两天,还很容易被压坏。 它的花语,叫做“脆弱的关系”。 第58章 关系性质 小骆诱导小李:你觉得我们是…… 骆颖送的荼蘼很快就凋谢了, 才两天过去,花瓣一片片脱落,把阳台的地板染成深浅不一的红。 余下光秃秃的花枝,虬结盘桓。 在那场不算争执的争执后, 李明眸和骆绎声没再发生后续交流。 李明眸对骆绎声那天说的话感到困惑, 他说, 她担心骆颖被一个同性恋骗婚的样子,就像她当初担心他房间里那些摄像头的样子。 骆绎声没提,但两人都知道的事实是:骆绎声本人知道他房间里的摄像头,她的好心只是给自己惹了麻烦。 那骆颖呢?他是在暗示,骆颖某程度上, 也知道沈思过是同性恋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说她多管闲事? 李明眸想问他这些问题,却又不敢问。期间因为影视方视察的事情, 骆绎声变得非常忙, 两人也没有谈话机会。 她尝试跟骆绎声搭过一次话,说骆颖寄的流苏裙子到了, 很漂亮。 他表情冷淡地应和几句, 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她想追问,却被打断了。剧团的人已经进来,吵吵闹闹地跑骆绎声身边,问起他要来视察的影视团成员。 她只好离开。 *** *** 随着视察日接近, 李明眸连搭话的机会都找不到了。 骆绎声的训练增加后,李明眸发现, 他背上又开始出现大片淤青——跟之前她看到过的淤青是一样的。 原来那不是在跟她练习的时候弄出来的伤痕。可是她观察他在剧团里的练习,强度和动作都是正常的,不应该会导致这样的淤痕。 她看向沈思过, 发现沈思过藏在角落的阴影里,出神地看着骆绎声。 那些伤痕跟沈思过有关系吗? 她心事重重地回家,在回家路上,看到太阳广场的广告屏上,正在播放骆颖即将回国参加《一起去远方》首映礼的消息。 她自我安慰:无论跟沈思过有没有关系,骆颖回来了,沈思过都会收敛。 *** *** 影视视察日终于到来的这天,众人以为来的人应该是影视圈的,但这些人表现得并不像。 来的一共有六人,穿着正装,说话也有些官腔。与其说他们像从事艺术行业的人,还不如说像官方公务员。 剧团的人把这次视察想得很隆重,但是沈思过没让他们多准备。就在一个普通的早上,大家什么通知都没收到,这些人就来了。 当天恰好是剧目片段排练日,李明眸跟着其他剧团成员,在编舞老师稍显紧张的指导下,稀里糊涂跳完了前面已经学完的所有片段。 大家不明就里,表现得还不如之前普通练习。 奇怪的是,沈思过也不在意,言笑晏晏的,时不时跟视察团成员介绍几句,反倒是视察的人,偶尔面露尴尬。 直到骆绎声的独舞部分,表演才慢慢进入状态,视察团成员终于专心起来,剧团成员松一口气,沈思过也不再介绍了。 所有人都在认真看骆绎声的表演,包括李明眸。 刚刚编舞老师急匆匆地给骆绎声穿上了一件定制演出服。 李明眸看不到骆绎声穿了什么,只知道他的演出服上,大概有很多碎钻。因为他每次侧身舞动时,锁骨和颈侧都有一些细碎的光点,仿佛星光被碾碎洒在皮肤上。 他指尖轻轻划过绷紧的身体线条,恍若天鹅在梳理羽翼。三个八拍后,天鹅的优雅褪去,烈焰在原野燃起。他急速旋身,衣角划出猎猎风声,随着轻盈跃起,那衣角的声音又变得柔婉。 所有的背景音都寂静了一瞬,场内只听到骆绎声身上金属流苏吊饰的破风声。那声音越来越尖利,仿佛试图冲破这场内浓稠的静默。 直到他落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背景的雷雨声才又重新响起。 视察团成员里,突然有人感慨了一句:“像是从老电影胶片里走出来的默剧明星。” 这句话没有主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因为刚刚所有人都看向舞台,目光被那个人牢牢吸引。直到这句感慨打破寂静,大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别人眼中的骆绎声是完美的,但李明眸看到的信息,与别人很不同。 她看到骆绎声后背的蝴蝶骨附近,有一大片暗红色的创痕,像是钝器挫伤导致,皮肉从中间磨破,周围干涸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展开身体的时候,别人只看到天鹅展翅的优雅和美丽,但李明眸看到他每伸展一次双臂,被磨损的皮肤就渗出细小的血珠来。 她看着那些血珠在他背上晕染开来,大概是被演出服吸走了一部分,然后重新晕染在周围皮肤上。而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所有人都在鼓掌,李明眸站在人群中,是唯一一个没有跟着喝彩的人。 她的心情糟透了,表情也不是很好。 等到骆绎声的表演结束,她终于可以放松呼吸。周围人也小声聊起天来。 李明眸听到剧团的人在聊观察团的身份,大家开始怀疑这不是影视方的人。但他们具体是什么人,大家聊了一会,发现没人知道。沈思过之前故意语焉不详。 观察团找了几个剧团的人问话,但也问得语焉不详,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们想打听什么。 李明眸察觉到不对劲——他们问的是《弗雷娜》的内容和映射,更具体地说,他们在打听的,是弗雷娜船难对沈思过的意义。 在视察团的人把目光投向自己之前,李明眸转头离开,消失在舞台灯光外。 比起关注这些事情,她更关心骆绎声去哪里了。 在表演结束后,趁着众人好奇地聚集在观察团周围时,骆绎声离开了排练厅。 已经有好一会了。 *** *** 想找到骆绎声并不难,李明眸已经摸出了一定的规律:他状态不好或者情绪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呆着。 所以她要找的地方,是绝对不会有人去的地方——因为骆绎声不会想别人找到他。 她先找了吸烟区,那里有几个人,骆绎声肯定不会呆在有人的地方。 然后她找了排练厅的器材室,那里虽然没人,但表演已经结束,待会可能会有人来这里放东西,所以骆绎声也不在。 最后她是在表演厅的器材室找到骆绎声的。表演厅的器材室跟排练厅的器材室不是同一个,并且下午表演厅没有对外演出。 这里多半没人来,是很好的躲藏场所。 可惜被李明眸找到了。 这是李明眸第一次来表演厅的器材室,它在2楼转角,看起来有些隐蔽,却比排练厅的器材室大很多。 因为大很多,所以里面堆了更多的杂物:桌椅、颜料、用过的立式海报、琴键损坏后被遗弃在角落的钢琴…… 她推门走进那堆杂物,在生锈的钢琴背后,找到了骆绎声。 骆绎声看起来不是很好,但也没有那么不好。 他坐在地上,放松了所有支撑的力度,后背斜斜倚着钢琴,看上去好像随时会沿着钢琴架滑下来。 他垂着头,脸色苍白疲倦,右手点燃一支烟,但没有吸。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那缕白色烟丝在空中升腾飘散,融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看到李明眸进来,他没有换姿势,继续懒洋洋地倚着钢琴,也没有打招呼。 李明眸手上提着一个在医务室要来的药箱,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语气很严肃:“你转过来给我看看你的背。” 骆绎声暼了她的药箱一眼,面无表情:“我没事。” 上一次出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隐瞒别人的,还故意表现得若无其事。 李明眸没像上次一样配合地假装没看到,她说:“我知道你背上有伤。你不要这样靠,会压到背。” 骆绎声终于动了一下,却不是换姿势。 他换拿起手中晾着的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白色的烟雾在空中缓慢消散。 良久后,他笑了一下,问她:“你把监控下载回来了?” 她捉紧药箱,尽量镇定道:“是。” 如果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为什么她会知道他背上有伤,那她就是下载了。 骆绎声的笑容变得灿烂,笑容中的攻击性快要掩盖不住。 她知道他情绪很差了。 但骆绎声笑的点出乎她的意料:“我想到你可能会看,所以特意没在家表现出来。你看监控看不出来的……原来你没下载啊。” 李明眸索性闭上嘴巴,一言不发,提着药箱走到骆绎声面前。 她微微弯腰,衣服下摆摩擦着骆绎声的手臂,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想把他后背掰过来看。 但掰了一下,骆绎声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的手被捉住了,没法再动作。 骆绎声捉着她的手腕,脸上笑容消失,声音也变得冷漠:“看来你是不把话说得特别清楚,就听不懂的类型。” 他放开手,指着器材室门口,清晰吐出两个字:“出去。” 李明眸有一点生气,但还是更害怕他的表情。 她乘着那一点点怒气,不但没有出去,还争辩起来:“那你别的话也说清楚!我之前跟你妈妈聊天,你一直在生气,对不对?你嫌我多事。” 骆绎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泽,像躲在暗处的猫科动物的眼睛。 “你气我跟骆颖说你的事情。”她鼓起勇气继续,“尤其跟沈思过有关的事情……但我明明没有说,是你自己害怕!” 跟他有关的敏感话题,她只说了一句“他在剧团确实有点累”,如果骆颖当时往下问,她可能会透露一些信息,但是骆颖没有往下问,所以那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你气我问她那句:她觉得沈思过怎么样。可是这句话跟你没关系。我问的她老公,不是问你继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这里,显得有些怯弱,但还是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 “你不能因为那句话生我的气。” 骆绎声沉默良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器材室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也把李明眸的心情抬得忽高忽低。 终于,骆绎声开口终结了这阵沉默,却说起了别的话题: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没界限感。别人对你好一点,就以为人家真喜欢你,无端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帮助别人。” 在李明眸的心渐渐下沉时,骆绎声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说你只是想帮她。你说说你是以什么身份帮她的,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提起她刚刚放在地上的药箱,横贯在她眼前,让她看着它: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找我的,你以为自己跟我又是什么关系?” “我也没有追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背上的伤吧?画册我也没问。 “所以适可而止,李明眸。 “没有界限感,偶尔一次是可爱,总是越界,就让人厌烦了。” 他的声音夹着浮冰,没有温度,锋利伤人。 他把药箱放回她怀里,然后又说了一遍那两个字,声音冷漠之余,还夹杂着一股隐怒: “带着你的东西,出-去-” 第59章 甜蜜羞辱 小李被小骆当成随便的女生了…… 骆绎声的话说得很重, 平时就算生气,他说话也不会这样重。 李明眸那可怜的一丁点怒气已经消失了,她现在只感觉到畏怯,和无穷无尽的羞耻心。 她希望自己可以原地消失在这里, 像空气一样飘散, 像蚂蚁一样钻到孔穴——只要能消失在这里, 不必听到他说的这些话。 但她没有真的那么做,因为骆绎声状态正常时,说话从来不会这样重。 那天深夜,骆绎声在锁住的排练厅找到她,把她送回家楼下的时候, 她感觉到的来自骆绎声的那股关心,是真切的。 她不觉得那个骆绎声在正常状态下,会对她说这些话。 他生气的时候会奚落她、攻击她, 但她不觉得他平时会这样说话。 她想到她自己。 她第一天来剧团报道时, 第一次做完坠落动作,当场就吐了出来。那天她在洗手间洗了很久的脸, 打开水龙头, 浇了自己满头满脸。 她抓挠自己脸上伤口,然后骆绎声闯进来,制止了她。 她那天也对骆绎声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想要赶走他。 他最终走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坚持了很久。 她后来想, 自己之所以能在那个满月的深夜,做出回到剧团的这个决定,也许就是因为那天在崩溃的她面前, 骆绎声坚持得足够久。 因为骆绎声当时没走,所以她今天也不打算走。 她绝对不会被骆绎声几句冷言冷语就吓走。 她下定了决心,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畏怯和羞耻,并不会因为她下定了决心而消失。 她仍然害怕他说的话,也为他话中的自己感到羞耻。 她口舌笨拙,说不出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好听的、能让对方心情变好的话。她甚至讲不出任何道理,来作为自己此刻行为的支撑。 在一股慌乱无措、必须做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做的情绪下,她一个字都讲不出来——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她直接做。 她俯下身摁住他,把他压在钢琴架上,动作微微发抖。 骆绎声猝不及防,肩膀撞到钢琴架后方琴弦上。琴弦的灰尘被抖落下来,低沉的琴音在器材室内叮咚回响。 骆绎声被摁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摁住骆绎声的肩膀后,李明眸把他掰过来,露出他的半边后背,想要看清他的伤痕。 但是器材室的灯光时明时暗,她又太紧张,骆绎声的伤痕已经裸露出来,她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骆绎声挣扎了几秒,但几秒后就放弃了,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 李明眸的动作因为紧张而缺乏灵敏,一滴冷汗从她的眼睑划过眼睫毛,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她擦掉冷汗,重新看清骆绎声的背脊时,她感觉自己手掌下的身体慢慢放松,然后从那具身体的胸膛部位,传来一下微微的震动。 “哈。” 是骆绎声笑了一下,他笑出了声来。 那不是讥讽的笑声,也不完全是生气的笑声,而是缱绻暧昧,又夹杂着一丝讥诮。 他没有挣脱她的动作,而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移开,笑着问她:“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把李明眸从魇住的状态拉了出来,她停住动作,惊觉自己的姿势有点怪异——她离骆绎声太近了。 她跪坐在骆绎声身上,一只手搂住他的后颈,把他摁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掰着他的肩膀,脸几乎贴在他的颈侧,朝他的后背看。 两人肌肤相贴,骆绎声的呼吸拂在她后颈,她闻到空中淡淡的烟草汗味,混杂着橙花的气息。 他肌肤的温度不停烘上来,把周围的空气变得燥热,仿佛是烟草味的空气被点燃。 紧张畏怯的感觉开裂,又混进了许多难以言明的羞臊和尴尬。 她声音有些发颤,但仍坚持说出自己刚刚的决定:“你不是想我出去吗?你让我看看你的背……我看你擦完药,我就出去。” 骆绎声刚刚有些紧绷的身体,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他顺着李明眸控制他的动作,放松了力道,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他的额头靠在她肩窝里,在她耳侧轻轻笑了起来,并且笑个不停。 也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可笑。 在骆绎声意义不明的笑声下,李明眸最终还是收回了摁住他肩膀的手,虽然她并不想那么做。 骆绎声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这个反应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再听到什么话。 她开始后怕和后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刚刚是不是应该立刻出去? 就在她的心脏要呕出喉咙时,“砰”地一声,器材室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门口响起嘈杂的声音,似乎是管理器材室的学生: “刚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有人在里面吧?” “都说没人,赶紧锁上吧!去吃饭了!” 听到说话声,李明眸如蒙大赦,迫不及待要打破当下的奇怪气氛。 她情急之下转过身去,想大喊“这里有人”。 但她刚准备开口,就被骆绎声捧住了后脑勺。 他把她的脸转回来,亲在她的嘴唇上。 骆绎声之前亲过她一次,在她家里对峙监控时,亲在她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气息的吻,像小鸟轻轻啄在她的脸颊上,不会让人产生多余的联想。 她以为被男生亲就是那样的。 可是今天这个亲吻很不同,嘴唇跟嘴唇触碰,原来是微微濡湿的感觉。她以为是谁的嘴唇湿润着,但触感明明又是干燥的。 过了几秒,她才明白——是呼吸。骆绎声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跟她的交织在一起,温度攀升间,呼吸也迅速变得湿润。 骆绎声捧住她后脑勺的手加了一点力道,迫使她离自己更近。 把她压上来后,他舔了她一下。 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不是呼吸交缠间带来的湿润感,而是像被水浸泡着的、水意浸染上来的、皮肤渐渐濡湿的、真正的湿润感。 她呆住了,一动不动。 舔了那一下后,骆绎声终于移开距离。他紧紧盯住她,当着她的面,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刚刚尝完别人的冰淇淋,然后当着别人的面回味。又像一只猫科动物捕猎完后,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李明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呆呆地,感觉搂住自己腰的力道收紧,随后骆绎声把她扑在地上,半个身体虚虚压住她。他对着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睛往门外看。 门外传来刚刚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都说没人啦,你非要检查,有人他自己不会说话吗?” 说话声一度离他们很近,差点就发现他们了。 幸好他们面前横着一辆旧钢琴,只要躺下来,外面的人就看不出来,钢琴后面还藏着两个人。 骆绎声压住她的力道很轻,但是皮肤赤.裸,温度偏高,带着一点潮湿的触感。 外面两人的说话声忽高忽低,有时是清晰的,有时是不清晰的。 李明眸的心跳声也是忽快忽慢的,脑海中一团浆糊,所有信息混在一起,像没有规律的涨潮。 那两人的说话声来到他们跟前,又绕了回去,最终回到了门边。 “好吧,刚刚应该是我听错了。” 这句话之后,门关上了,门外投射进来的光源随之熄灭。锁门声响起后,脚步声和聊天声渐渐变远。 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被关上了,室内笼罩着一层恒定的昏暗。 骆绎声终于把视线收回,悬在她身上,俯视着她,又露出那个笑容,言语暧昧: “他们走了,我们继续。 “刚刚那个问题你没有回答: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眼睛是多情善变的,像春风拂过湖面,便泛起层层温柔涟漪。那涟漪中笑意盈盈,每一次对视,都仿佛脉脉含情。 但是仔细再看,那片湖从不善变,它恒久存在,冰凉稳定,永不沸腾。 李明眸的理智渐渐回潮,此时看向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多情善变的波光下,藏着冷峻和讥诮。 他的目光是冰凉的。 骆绎声虽然一直逗弄她,却从来没对她露出过这种近似讥诮的眼神。这是第一次。 刚刚的勇气已经彻底消失,她突然就哭了出来。 她被一种丢脸的感觉击中,拼了命想忍住,但最终还是没成功。 先是有一丝哭腔从她的鼻腔泄出,这丝哭意越来越强烈,经过失败的忍耐,最后变成了抽噎声。 骆绎声原本松弛的姿态,又重新慢慢僵住。 他像一座雕塑,维持着盯住李明眸的姿势,失去了反应能力。 他就这么盯着她,一瞬间都没有移开目光——他肯定看到她哭了。 既然已经遮掩不住,李明眸便索性放弃了。 她一边哭,一边自暴自弃地指责骆绎声:“你不愿意擦药就算了,为什么骂我?” 骆绎声的声音有些僵硬:“我没有骂你。” 他明明有,就是刚刚的那句问话,“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问了那么一句话,还很轻浮地亲了她。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亲吻,而是轻慢的对待,惩罚她自作多情地越界。 他怎么可以说她自作多情? 她觉得他们起码是朋友。作为骆绎声的朋友,她也想坚持得久一点,就像他上次为她做的一样。 她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些力所能及的陪伴,可以让骆绎声觉得不那么孤单。 但这些话太丢脸了,她说不出口,于是她抽噎着,又抬出了一开始的说辞: “我就是想,看你擦完药,然后就走了,这个要求,过分吗?” 哭着问完这句话,门口突然又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是原来那两个人,他们抱怨着走了回来: “事真多,怎么又忘记拿东西!食堂的小……” 抱怨声戛然而止,两个高挑的男生站在钢琴架前,看着钢琴后面躺着的李明眸和骆绎声。 骆绎声半个身体压在李明眸身上,而她正躺在地上不停抽噎。 她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理解这个场景…… 很快她知道了,刚刚那个坚持检查的声音说话了:“喂,放开那个女生!你是在欺负她吧?” 李明眸慌张推开骆绎声,坐了起来,虽然没忍住抽噎,但还是尽力解释:“没、没欺负。” 那个一直坚持要去吃饭的男生也发话了,他表情变得很严肃:“他威胁你了?” 李明眸憋红了脸,压抑住自己的哭腔:“没、没有!” 她低下头,不再看两个男生的反应,更不敢看骆绎声的表情。 她下意识这么回答,却不清楚自己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她怎么想骆绎声?怎么想她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回答? 羞耻和难堪淹没她,她希望自己立刻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在这里,并删除在场的人刚刚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那两个男生欲言又止时,她站了起来,用自己可以发出的最冷静的声音说:“我回家了。” 也不知道在跟谁交代。 她低头捡起自己书包的时候,特意没有去看骆绎声的脸。 骆绎声轻轻抓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拂了下去,背起书包,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用最镇定的姿态走向门口。 她一个人离开器材室,带走了关于自己的所有东西。 只留下一个药箱。 第60章 逼问 随便的小李被人随便地欺负 李明眸当天晚上回家后,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表现,觉得十分羞惭。 她不知道骆绎声跟那两个男生后续有什么交流,只知道当晚海大论坛上流传起这样一个流言:艺术学院的学生很开放,在学校的器材室乱搞, 还被人当场逮到了。 下面跟贴的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在楼中楼爆料, 说其中一个当事人可能是骆绎声。 李明眸看到这个留言时,心率当场飙到120,反复检索,确认没有自己的名字。 幸好她不出名,那两个男生大概没认出她, 骆绎声这个海大名人却被认了出来。 她本来是想去安慰骆绎声的,最后却只制造出了这样的八卦,骆绎声的伤势反而变得不重要了。 她的本意是帮他护理伤口, 让他休息, 但情况却变成了这样。 对此她有些歉意。 剧团的人聊到这个流言时,会偷偷向看骆绎声, 他全当不知道,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是李明眸偶尔偷看他时,他的目光会立刻扫过来,她只好慌张转过头去,假装刚刚没在看他。 她不敢跟他对视。 但她想知道的信息, 她已经看到了:她看到他背上的伤势已经处理过,上面敷着她给的消炎膏和创口贴。 只说“让骆绎声护理伤口和休息”这件事, 李明眸达成了目的。视察结束后,骆绎声的练习少了很多,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不必担心因为练习而加重伤情。 但李明眸却有种难以言明的懊恼: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骆绎声相处了。 从器材室离开后,两人彻底陷入了尴尬。 她现在不太敢跟骆绎声对视,一跟他对视,她就会想到他那天对自己轻慢的样子。 其实在当时,以及当天回家后,她对那个亲吻没有特别的感觉,只觉得震惊和陌生。 但是看了论坛留言后,她再回想那个吻,慢慢就生出了羞臊感。 她生出来一些新的触觉:她意识到骆绎声当时的嘴唇是冰凉柔软的,贴上来的瞬间,被点燃的空气重新变得湿润。 回想起那个情景,她的心脏变得轻飘飘的,失去重量,像一捧雪在干裂的皮肤上融化,又像是被蓬松的猫尾巴扫到。 这份突然多出来的羞臊感,让她觉得羞耻。因为骆绎声并不是出于珍视她,才那么做的。 骆绎声的行为意味着不尊重,但她竟然不生气,反而害羞起来了,自己的这个反应令她倍感羞耻。 于是她越发不敢看骆绎声。 如果骆绎声能跟她道歉,她大概知道该怎么继续跟他相处——她只需要一个过得去的说辞。 但是骆绎声竟然没有对她道歉。 偶尔在学校遇到的时候,骆绎声变得很礼貌,她想不明白他的态度转变。 那种礼貌,有点像是她在洗手间崩溃过后,他对她的那种礼貌,但是比之前多了一些小心——那是一种不太自然的绅士态度。 骆绎声以前跟她打招呼时,会直接欺上前来,一点安全距离都不留,有时会揪住她的后颈,或者搭在她的肩膀上,哥俩好似地搂住她。 她没法完全习惯他的裸体,所以他每次靠近,她都有些紧张,需要先习惯几秒。 她问过他好几次:打招呼的时候,能不能跟她保持恰当距离? 骆绎声每次都无视了。 现在在学校遇到,骆绎声不需要任何提醒,就自觉地停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然后很礼貌地叫一句:“李明眸。” 这就是她以前想要的“恰当距离”,但现在得到了,她只觉得恐慌。 她见过他跟别人那么打招呼:对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他就是那么打招呼的。 之前相处那么久才积累起来的熟稔和亲昵,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骆绎声变成了第一天认识她时的样子。 她看着他陌生的样子,很想问他:你是怎么想我的?你不考虑对我道歉吗? 只要你道歉了,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我们还跟从前一样。 但她憋红了脸,都问不出这些话。 她问不出来。 *** *** 跟骆绎声的关系变“冷淡”后,李明眸在剧团里的处境也变得糟糕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周雪怡开始对她很明显地冷嘲热讽。 仿佛中了周雪怡之前把她关在排练室时说的那番话:当周雪怡公开这么对待她的时候,周围人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的东西开始频频不见,这些不见的东西偶尔会在垃圾桶出现,此时周雪怡就会站在一边,用好整以暇的、猫戏耍老鼠的表情看着她。 周围人仿佛选择性失明了,没有人在看她,明明是偌大一个排练厅,里面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她却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 曾经骆绎声也站在那里,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 她惊惶又孤独。 *** *** 虽然难过孤独,但这种生活,其实就是她从前的生活。 周雪怡偶尔会给她脸色看,伙同其他人排挤她,但遇到骆绎声之前,她本来就独来独往,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她以为自己能熬过去,直到某次排练结束,她收拾器材回来,发现自己储物柜的锁被撬开了,里面的背包被翻了出来。 当时剧团的人已经走光了,排练厅只剩下周雪怡和两个女生。 周雪怡坐在舞台下方的评委席上,低头捧着一本东西,看不清表情。她隔壁站着两个女生,卷发女生是剧团的人,高个女生没见过,看着都是周雪怡的跟班。 李明眸的背包被扔在地上,拉链打开,里面的东西落了一地。她今天带了异象画册,最近她的东西总是被人翻,所以她特意把背包锁在储物柜里,怕被人翻到画册。 但现在她的画册不在背包里,也不在储物柜里,它在周雪怡的手上。 周雪怡正捧着她的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楚。 周雪怡在夜店看过那本画册,但她当时只看到骆绎声那一页。里面还画了海大的好几个人——里面就包括周雪怡本人。 这是周雪怡当时没看到的,她没看到自己的那一页异象画。 李明眸压下慌乱,想抢回画册,但是没走到周雪怡面前,就被卷发女生按住了。卷发女生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力气却很大,李明眸挣不开她的手。 李明眸一边挣扎,一边看周雪怡:“我没允许你们翻我的东西!” 周雪怡的动作停下了,她把画册翻到前面的某一页,竖起来给李明眸看:“我也没允许你画我。” 她果然翻到了自己的画,那一页是《442》,上面画的是周雪怡的异象。 画册中的周雪怡表情有些狰狞,双.腿之间不断流出黑色的、粘稠的水,腿上爬满黑色虫子。 画册之外,周雪怡抬起了头,脸色阴郁地看着李明眸。 她压低声音问她,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我的画,你怎么得出的灵感?” 高个女生笑了一下,搭话道:“我看她就是单纯心理阴暗,她画了好几个海大的……” 周雪怡一把将画册摔在高个女生身上,突然失控尖叫:“我没问你!” 高个女生的笑容差点没挂住,不敢再说话。 周雪怡胸膛不断起伏,她谁都没看,只是死死盯住地上画册,仿佛在尽力控制情绪。 呼吸平息后,她再次看向李明眸,用一种轻柔的声音问她:“说说,你怎么画的我?为什么画成那样?” 周雪怡的声音和神态都变得轻柔,高个女生和卷发女生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们大概觉得周雪怡真的平静了。 但在李明眸视野里,越来越多的黑水正在从周雪怡双.腿间流出,很快在地上聚成一小滩。那些黑色的虫子在粘稠的黑水中挣扎蠕动,往她的方向爬过来。 有几只黑虫已经爬到她脚下,毛茸茸的节肢长满倒刺,甲壳往外渗出黑色的粘液。 这些虫子蠕到她鞋子边,想攀上她的脚踝。她打了个冷战,慌乱中踩爆一只虫子,“啪叽”一声,黏液和碎尸糊了一地,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周雪怡维持着那个神态,笑着问她:“说啊,怎么不说话?” 连骆绎声都问不出来的异象信息,周雪怡更不可能问出来了。 李明眸尽量镇定地看向高个女生:“就跟她说的差不多,我喜欢画些阴暗的东西。我在我自己的日记里阴暗,跟你没关系吧。难道不是你非要看吗?” 她甚至都锁起来了。 周雪怡伸出一只手,慢慢揪住李明眸的头发,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看你缠上阿声了,但应该不是阿声告诉你的……阿声不会对你说我的事。 “虽然你幻想他裸照,还在器材室对他投怀送抱,但像你这种没有自尊心的人,他看不上。” “她还画了出来。”高个女生戏谑地盯着李明眸,“喂,器材室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你就不觉得丢脸吗?” 卷发女生也忍不住看向地上画册,笑了起来。 李明眸脸色先是涨红,然后又变得苍白。 她终于明白了,最近周雪怡和剧团的人对她态度怪异的原因:她们知道论坛流言里的人是她。 周雪怡凑得很近,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吗——你猜阿声会怎么跟我说你?” 李明眸语调微微颤抖,却很肯定:“骆绎声不会跟你说我,他不会跟任何人说。”她轮流扫过在场三人,“他不像你们喜欢贬低别人。” 卷发女生和高个女生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周雪怡脸庞微微抽搐:“不错,脾气挺硬。看来你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她放开李明眸的头发,重新从地上捡起画册,先是翻到自己那一页,停顿了几秒,然后才翻到骆绎声的裸体肖像,笑着对李明眸说: “你不是喜欢画别人不穿衣服吗?这次我让你发.骚个够。” 说完,她往后退,给高个女生和卷发女生做了个手势。 两个女生跟着手势欺上前来,开始脱李明眸的衣服。 李明眸挣扎间,被高个女生刮了一耳光,她愣了一下,脑袋嗡嗡作响,就在停顿的几秒钟功夫里,衣服就被卷发女生脱光了。 她穿着内衣,在寒冬的空气中瑟缩一下,看着高个女生把她的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周雪怡拍了拍她的脸,笑道:“别怕,不做别的。这次不关你,我看你挺想跳舞的,你待会可以直接出去,不耽误你晚上练习。” 说完,她从地上捡起李明眸的手机和画册,装进了自己的手提袋里。 然后她招呼着那两个女生,竟然就这么走了。 临走前,周雪怡特意叮嘱那两个女生要有素质,别忘了把垃圾提走。 她们提着垃圾袋里的衣服,把只穿着内衣的李明眸留在里面,就这么离开了排练厅。 外面的天色开始发暗,路灯却还没有打开。 三个女生刚刚离开时,把大门推到了最开。从里面往外看去,排练厅的大门外一片黑漆漆的,不知道会有谁经过。 李明眸瑟缩在角落里,脸庞开始恢复知觉,刚刚被刮了一个耳光的地方,开始发热发烫。 又痛,又麻,又难堪。《 》 60-70 第61章 丢脸 小李穿野男人衣服,小骆无理取闹…… 李明眸呆在排练厅里, 想找件衣服披在身上,但是演出服已经被她收去器材室了,连一匹多出来的抹布都没有。 她没在里面找到裹身的布料,挪到门角, 往器材室的方向看。 路灯已经开了, 能看到走廊没人。但是此刻已经过了饭点, 随时会有人回来。而且走廊有监控,她抬头看,发现监控的指示灯是亮着的。 她焦虑地回到排练厅,才想到排练厅也有监控,于是贴着墙根的监控死角, 走到了幕布后面。 她躲在厚厚的幕布后面,确认没人看得到自己,这才抖了一下, 慢慢觉出冷来。 她想打电话, 打给骆绎声,或者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但是手机被周雪怡收走了。 她把幕布卷在身上, 想着这也是块布,能不能把它弄下来,裹在身上,去排练厅取演出服? 她抬头看, 发现幕布的顶端是挂钩连着的,可以取下来, 便端了几把椅子,放在幕布下,叠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发现还是不够高。 她想要踮脚去够,往下看了一下,发现地面看着很远,脚下叠着的凳子开始晃动,她立刻发起抖来。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喝止声:“危险,下来!” 她被那句喝声吓了一跳,一下没站稳,叠在脚下的凳子跟着晃动,很快失去了平衡。 凳子倒塌,连带着她往下摔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就像以往每一次跳《坠落》的表现,但是这次没有骆绎声在隔壁。 就在她的背要重重撞在凳腿上时,脚步声飞快接近,是刚刚那个叫她下来的男生。 李明眸刚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冲击时,却结结实实地落入了一个陌生怀抱中。 那个男生才喊完话,就往这边跑,李明眸刚要坠地,他就伸出双臂,牢牢接住她,然后被她的重量撞得跌倒在地,垫在她身下。 李明眸紧紧闭着眼睛,过了两秒才睁开。 刚睁开眼,她就看到一张二十多岁的陌生男人的脸,那张脸离她极尽,眼睛瞪到极大。 然后这个陌生男人说:“我认识你。” 李明眸有些迷茫,那个男人却没有多解释。他盯着李明眸的内衣:“你不穿衣服吗?” 李明眸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一骨碌从这个陌生人怀里爬起来,站在一边,离他远远的。 她一脸戒备地环抱自己,企图遮住自己洗得发白的小黄鸭内衣。 男人也站了起来,没有欺上前去,而是站在原地,直直看着她,等她穿衣服。 可是她没有衣服。 她有些不安,又偷偷退了一步,往门口看,希望能进来一个认识的人,谁都可以。 男人看到她的动作,头上仿佛“叮”地一下亮起一个灯泡,然后迅速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犹豫一下,没有走上前去,而是朝她的方向伸长手臂,说:“给你穿。” 李明眸缩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盯了他一会,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这才慢慢降下戒备。 她试探着往前走一步,又走一步,终于挪到男人面前,小心翼翼接下对方外套,发现是一件电工服饰。 她穿上外套的时候,发现对方还是直直看着她,也不知道背过身去。 她迅速穿好衣服,终于感觉安全一点,这才问道:“你是这里的电工吗?” 男人想了一下:“我确实是来验收电工的,这里之前有个灯光工程。” 李明眸也没认真听,得知对方身份后,她问道:“那我明天还你衣服,你在这工作吗?” 男人:“明天在别的地方,衣服不急,我会联系你。我有你联系方式。” 李明眸:“?” 然后她看到这个陌生男人拿出手机,竟然真的搜出了她的好友,给她发了信息。 她混乱起来:她什么时候加过这个人?她想到之前也是以为自己没有骆绎声好友,结果加过。 难道她跟这电工真的认识? “我给你发了我名字。”男人发完信息,抬头问她,“你不确认下吗?” 李明眸脸色发红:她手机不在她身上。 男人又盯着她看了一会,终于看到她脸上的巴掌痕,大吃一惊:“你被揍了?” 他的语气十分大惊小怪,李明眸顿时觉得很丢脸,但是又没办法否认,便涨红着脸站在原地。 男人看到她这反应,终于发现自己的问题讨人嫌,小心翼翼换了个语气:“不好意思……要么我送你回家?刚好我买了车,我搭你。” 李明眸虽然有他联系方式,但确实是不认识他的。 她学着骆绎声平时说话的表情,礼貌拒绝:“不用了,谢谢。” 男人:“不用客气,你手机都没有,怎么回家?” 李明眸磕磕绊绊地撒谎:“我……我待会有朋友来接我。” 男人再次大吃一惊:“你竟然有朋友?” 李明眸被这个奇怪的陌生人问到左右支绌,但为了他的外套,只能艰难应对。 当她难堪地沉默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转头去看,当场松一口气,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 男人看着门口:“他是你朋友?” 她声音沙哑:“是,他是我朋友。” 是骆绎声。骆绎声进来了。 从周雪怡找到画册开始,到这个奇怪的陌生男人出现,李明眸一直吊着一口气,不敢放松。 因为这口气吊着,所以被打的时候她不觉得痛,被脱衣服的时候她不觉得冷,被陌生男人盯住胸部时,她没有尖叫。 直到骆绎声出现,这口吊起的气缓缓消散,刚刚压抑住的感觉复苏,她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她小时候在街上丢了几小时,好不容易等到姨妈找到自己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站在街边等姨妈时,是很镇定的,还知道要找一个最显眼的、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站定,不能乱跑。 在等待姨妈的三小时又二十一分钟里,她虽然心里害怕,但是一直没有掉眼泪。可是在第三小时又二十二分钟,当姨妈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突然就哭到泪崩,害怕得不得了:她很怕姨妈是故意丢掉自己的。 但还在等待的时候,她不敢害怕。等到姨妈终于出现,她才终于敢哭了。 骆绎声出现在排练厅门口的瞬间,李明眸的心情,就跟那时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身体倾向骆绎声的方向,如果不是有个不认识的人在隔壁,她可能当场就要跑过去,抱住骆绎声。 还可能会丢脸地哭出来。 可是这两个情景毕竟不一样,骆绎声也不是她姨妈。 骆绎声快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看到她发红的眼睛,没注意她的表情,也没发现她脸上的巴掌印。 他先是看了那个陌生男人一眼,然后眼睛落在李明眸穿着的电工服上,声音风雨欲来:“为什么穿着别人衣服?” 他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漠,还带着几分不尊重,好像他有资格管李明眸穿什么衣服。 哪怕在看到李明眸通红的眼睛后,也没有改变自己态度,冷淡地说:“脱下来吧。” 这不是对待朋友应有的语气。陌生男人疑惑地看向李明眸。 李明眸看到骆绎声的表情,第一时间是茫然的。 她像一只到了饭点后,准时出现在餐盘前的兔子,但是餐盘空空如也,兔子什么都没吃到,还被兜头踹了一下。 虽然被踹得发痛,却只知道茫然抱着肚子。 李明眸就那么茫然地看了骆绎声一会,刚刚那口吊住的气已经完全抒发出去,她已经没有任何防备了。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她低下头掩饰,怕自己的眼泪暴露出来,更加丢脸。 她维持着低头的样子,小声说:“你们聊,我先去吃饭了。” 说完,她也不听他们的反应,低着头往前走。 她的手腕被突然捉住,她低头去看:是骆绎声。 不同于上次在器材室他尝试挽留时的动作,他这次非常用力。李明眸挣扎了一下,发现挥不开他的手。 她越是挣扎,骆绎声钳住她的手就越用力,到了最后,她的手腕竟然剧痛起来。 陌生男人发话了:“你放开她,她痛了。” 骆绎声还捉了她好一会,他盯着她的脸,几秒过后,才一点一点放松力道。 李明眸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生气害怕又丢脸,转头就跑了出去。 *** *** 李明眸当然没有去吃饭,她当时就离开海大,走了快两小时的路回家。 她穿着的衣服并不合身,宽大得四处漏风,走在萧索的街道上,手脚冷得失去知觉。被刮过耳光的脸也冻得麻木,一阵冷风吹过,眼泪一片冰凉。 她是累的,却没有手机坐车,也没有现金去买一份饭。 回到家的时候,她肚子空荡荡的,房子也空荡荡的。客厅的固话不停响起,铃声在空屋里回荡,不知道响了多久。 她走过去,看到骆绎声的来电显示,身体抖了一下,仿佛又被人刮了一个耳光。 她在路上尽量不去想,在看到骆绎声的那一刻,自己是如何像一个走丢的小孩,瞬间就湿了眼眶,以为对方会抱住自己。 然后对方又是如何无视和拒绝她的。 她尽量不去想这些。但是这个来电显示出现的刹那,她压抑了一路的羞耻感,瞬间就冲垮了堤坝。 她想拔掉电话线,又不想做得太明显,显得自己很在意,于是躲回房间,缩在床上。 房间门关得牢牢的,但铃声还是从门缝挤进来,她只好用棉被裹紧自己全身,才感觉安全一点。 电话声刺激着她的心脏,铃声停止后,她的心跳才渐渐平稳,模模糊糊睡了一觉。 第62章 解释空间 小李大怒,然后怒了一下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 窗外阳光普照,是难得晴朗的一天。 李明眸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树枝上的鸟雀发呆:就算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这太阳还是这么灿烂, 鸟雀还是这么活泼, 生活竟然还是要继续。 客厅一片安静, 电话铃声早就没有在响了。 在注意到这个信息的瞬间,骆绎声冷淡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她立刻叉走那张脸,后知后觉地生气闷气来。 她闷闷地从床上爬起,决定不再想骆绎声,思考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她想到周雪怡对自己做的事情——她的手机和画册还在周雪怡手里——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不然周雪怡就会变成费同, 那个霸凌过她的费同。 以前费同找她麻烦,是循序渐进的。 他会先做一些过分的小事,因为是小事, 所以她没有生气。但是她发现, 因为她的姑息,费同的行为渐渐升级了。 “人们对待你的方式, 是你自己教会他们的。” 这是她从这段经历中得到的体会。面对暴力, 如果表现出沉默的样子,暴力就会升级。反抗的话,可能会被揍一顿,但是对方起码知道你是不好惹的人了。 所以在遇到不公正对待的时候, 哪怕心里不在意,也要表现出反对的样子。这样对方才会知道, 不可以这样对待她。 就像费同一样,周雪怡也正在因为她的忍耐,而渐渐升级自己的行为。 她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周雪怡会越来越过分。 可是应该怎么做呢? 她想到排练厅里的监控,灵机一动,挪到电脑前,黑进了学校的系统后台。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海大的保安系统,和对应的监控网络。 排练厅有两个摄像头,分别安装在排练厅的两个对角。 其中一个摄像头斜对着周雪怡坐过的评委席,所以她和周雪怡的交锋,有可能被拍下来了。 她仔细查看了一下记录,发现排练厅的摄像头录下了昨天的大部分冲突。 海大的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是画面能清晰看到,在李明眸不在场的时候,周雪怡指挥那两个女生撬开了她的储物柜,翻了她的背包。 等李明眸回来后,周雪怡又指挥那两个女生挟持了她。这一切都被拍了下来。 再往后的事情,很多没有被录下来。李明眸挣扎间移动了位置,刚好走到了监控死角。所以她被脱衣服、打耳光、抢走手机和画册的画面都没有被拍到。 只有前面被抓头发的画面拍了下来。 虽然中间的过程有所缺失,但李明眸仍然觉得这是一个确凿的证据。 光看画面也能知道,她确实是被翻了东西,三个女生提着她的衣服离开后,她只穿着内衣的画面被拍了下来。 周雪怡在做这些幼稚的事情时,也许完全没想过监控的问题。又或者她知道那里有监控,但是并不在意,也不觉得李明眸会拿那些监控去做什么。 但李明眸确实会拿那些监控去做什么——她决定以这些监控为倚仗,去教务处告周雪怡。 做出决定后,她先到楼下吃了个饭。 等情绪和体力恢复得差不多后,她用固话给姨妈打了当天的例常电话。随后又买了一个新的sim卡,插到旧手机里,重新登陆上电子钱包。 到了学校后,她甚至照常上了两节课。直到上午的课程结束,她才去的教务处。 *** *** 李明眸很有信心,但是进了教务处后,事情的发展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给李明眸处理事情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看起来挺严肃,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在外面。 李明眸是这么说的:昨天发生了一起校园霸凌,她被打了一个耳光,画册和手机被抢走了,还被脱掉衣服,衣服也被带走了。 她的诉求很明确:她要取回自己的物品,并希望学校整顿一下自己校风,严肃处理始作俑者周雪怡。 在听李明眸说话的时候,女老师的表情一直很镇定,看起来既不气愤,也不惊诧。 但是在听到“周雪怡”这个名字之后,她立刻抬起头来看李明眸,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听完李明眸的陈述后,女老师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话:“这是你们学生之间的私人矛盾,你应该找你的辅导员处理。而且没凭没据的,学校很难查证。” 李明眸已经替他们查证过了,如果没有证据,她就不会来了。 她自信地说:“排练厅有监控,我说的大部分内容都能被证明。” 李明眸这句话落下后,女老师回过头去,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那个男人也看了女老师一眼。 男人的办公桌就在女老师的身后。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应该是女老师的上司。刚刚李明眸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在李明眸提到“周雪怡”之后,他就开始频频往李明眸这边看。 女老师和男上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看李明眸。 李明眸莫名觉得,事情的发展仿佛有点微妙。 最后女老师和男上司陪着李明眸,去保安室查看了一遍昨天的监控录像。 把监控录像都看完后,女老师和男上司的表情都变得很严肃。 女老师皱着眉头,沉默了半分钟,才组织好语言。她为难地看着李明眸,用一种艰涩的语气说: “我以前是海大法律系的,证据的真实性很重要。 “在这段录像里面,我们能看到有一个女生翻了你的东西,还有另一个女生提走了你的衣服。 “周雪怡有没有参与,很难证实。至于你说的她抓了你的头发,这很难证明什么,你也无法证明那两个女生是受她指使的。 “而且那两个女生为什么翻你的东西?又为什么脱掉你的衣服?这里面有解释的空间。” 李明眸瞪大眼睛看着女老师,觉得难以理解。这番话听起来就像诡辩,况且这些事情查证起来并不难。 确实如女老师所说,这个监控视频还有别的解释空间,但是她认为事实看起来很明显。 没等李明眸说出什么话,男上司接着开口了。他说了一件事情: “你刚刚说过吧,你说她们撬锁翻了你的东西,以及她们提走了你的衣服——你说这两件事情可以被查证。 “你怎么知道,刚好就是这两个画面被拍下来了?你是不是入侵过学校的监控网络? “你学信息安全的,我知道你们专业的学生都有这毛病!” 说到最后,他几乎有些疾言厉色了。 李明眸茫然地看着他们。这两个人的反应很明显,他们希望她息事宁人。为了不让她追究下去,这个男上司甚至不惜恐吓她。 他们是教务处的师长,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反应如此古怪。 最后的处理很敷衍,女老师保证,说她丢掉的画册、手机、衣服都会帮她找回来。至于别的,他们也不能保证。 离开教务处的时候,女老师叫住了李明眸。在说话之前,她先回头看了眼男上司的座位——座位是空着的,他上洗手间去了。 女老师说:“拿回东西之后,你要么就算了。以后小心一些就好,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至于我刚刚的那番说辞……”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些羞于启齿,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该说服李明眸,所以考虑了很久。 “你可能觉得听起来很别扭,但是确实是可以那样解释的。如果你追究下去,事情就会被那样解释。你会变得很麻烦……” 李明眸沉默了一会,没有回任何话,直接离开了。 *** *** 当天李明眸没有剧团训练,所以从教务处出来后,她就回家了。 回家路上,她抬头,看到起床时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此刻却阴云密布。她的心情也像这天气。 她的情绪很糟糕,甚至比昨天步行回家时,还要糟糕。 对于女老师的那番话,她其实是明白的。她知道社会确实是这样子。 她曾经有一个邻居,是个女记者,这个女记者跟自己的上司发生了关系。 李明眸知道那是性侵,因为女记者的身上有异象。但是确实有那样一种解释空间,说这个女记者是自愿的,是为了升职所以才那样做。 女记者的上司很有钱,所以女记者最后确实“被自愿”了。 “所有的事情都有解释空间”——这就是现实,李明眸并不惊讶。她惊讶的是,连学校都开始变得现实起来。 就跟周雪怡说的一模一样。 回到家之后,李明眸吃完饭,还是决定再观察一下。 她离开饭桌,再次打开海大的监控系统,打算重看一遍昨天的监控。然后她发现,监控录像被清空了。 海大的监控系统每15天就会清空一次内存,但是今天并不是第15天。 她对着被清空的记录发了一会呆。 这一会后,她打开教务处的办公系统,开始漫无目的查看他们的办公文件。这么看了半小时,还真给她找到了一些有趣信息——她并不是第一个被周雪怡找麻烦的人。 孙维维,那个外语系系花,她也告发过周雪怡。教务处的后台有一份文件,含糊地说明了经过,最后的处理结果是“证据不足,已调解”。 李明眸心想:周雪怡到底是有多闲多幼稚啊。她甚至不是第一个。 接下来,李明眸在教务系统的后台找到了周雪怡的家庭信息。 她顺着几个名字,上网搜集到了周雪怡的亲属信息。最后她发现,周雪怡的外公给海大捐赠过一栋实验楼。 李明眸恍然大悟:所以对于周雪怡来说,所有的事情都能有解释空间。她的幼稚很有底气。 夜幕降临后,阴云层层叠叠,遮住了月亮。 李明眸躺在床上,整晚地睡不着。 她看着外面被乌云遮住,显得影影绰绰的月亮,心里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第63章 出气 小骆帮怒了一下的小李出气 李明眸从教务处出来, 准备回家的时候,骆绎声正在给她打第19个电话。 跟前面18个电话一样,无人接听。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是因为昨天在排练厅吵架了,所以故意不理他吗? 可是她也没挂断或者拉黑, 就是打不通。 也就是说, 她接受他继续打。 骆绎声刚想打出第20个电话, 就被篮球队的人叫住了。他收好手机,跟着篮球队的人来到体育馆。 今天体育馆有一场篮球赛,是戏剧学院和其他学院的,他因为身高足够高,被人抓来充了壮丁。 他是红方主力, 但是比赛开始10分钟后,他还是没法进入状态,有好几次传球都失误了。 场上的人都在偷偷打量他。 在又一次失误后, 骆绎声申请叫停。他让一个队友替上, 自己回更衣室休息去了。 他离场的时候,围观的人都上来关心他, 他维持着礼貌笑容, 耐心地一一回应:“没什么事,我去换件衣服。” 回到更衣室之后,刚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站在门边, 面无表情地踢翻了垃圾桶。 在原地站了一会后,他又把垃圾桶扶了起来。 他走到长凳坐下, 拿出手机,准备继续打第20个电话。 但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后,他停了下来, 改成给她发消息——李明眸很可能不会听电话,但是她会看信息。 他编辑了很多条信息,没有一条发出去,删删减减的,最后都清空了。 最后一条信息最简单,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这一条他差点就发出去了。 但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又用力地摁了三下屏幕。 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 删完最后一条信息后,他烦躁地放下手机,拧开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仰靠在长凳上,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一下。 更衣室外面响起敲门声。 周雪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们说你在里面。” 骆绎声没有回应。 “吱呀”一声开门声后,周雪怡自己走了进来。她双手捧着一个蛋糕,用脚后跟轻轻踢上门。 关好门后,她瞪着长凳上的骆绎声,娇嗔道:“你明明在里面,干嘛不出声?我找了你好久,你不应该在篮球场比赛吗?” 骆绎声仰头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周雪怡也不介意,她捧着蛋糕坐到骆绎声隔壁,撒娇道:“我生日到了!你陪我……” 来电铃声从她手提包里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骆绎声往她那边看去:那是周雪怡父亲秘书的来电铃声。 她父亲相关的电话,是不能不听的。 果然,周雪怡停止说明,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台手机,看了一下,屏幕是黑的,没有来电提示。 她有点困惑,按了一下锁屏键,显示面容识别失败,她突然反应过来,放下那台手机,又从手提袋里掏出另一台手机。 骆绎声从她拿出第一台手机的时候,就一直看着那台手机。 他看着屏幕边缘的划痕,慢慢皱起眉头:“那是李明眸的手机吧?” 李明眸的手机跟周雪怡的手机是同款型号,但是她的屏幕边缘有一道划痕。 周雪怡刚拿出自己的手机,但手机铃声已经不响了。 她没有立刻回电,她看向骆绎声,露出一个不悦的表情:“你怎么认得出她的手机?” 骆绎声停顿一下:“所以那真的是她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上?”他想到自己那19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周雪怡一边打开她父亲秘书的对话框,检查对方有没有给自己发信息,一边不太高兴地解释: “因为她乱画我,我昨天把她脱掉衣服放排练厅了。吕小路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看你赶过去了。” 周雪怡的话很简短,信息量却很多。 骆绎声消化了一会,慢慢问道:“所以昨天发生的事情,其实是你把李明眸的衣服脱掉了,然后又抢走了她的手机。” 周雪怡终于抬头,好奇地看向他:“吕小路没跟你说清楚吗?我看你去了,我以为李明眸会跟你说。” 骆绎声的脸突然变了,开始阴云密布。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但周雪怡一点都不害怕。 她放下手机,凑到他耳朵边,笑着问他:“我看她画册了,她在画册里画我了,是你跟她说的吗?我的事情。 “她的整本画册我都翻完了,只有你画的好看。 “她是不是觉得你是好人?” 骆绎声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周雪怡轻轻靠在他肩膀上,表情天真地看着他: “可你不是啊。你是跟我一样的人,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说完这话,周雪怡从他的肩窝离开,打开蛋糕包装:“不聊她咯。我生日快到了,我做了一个蛋糕,想让你尝尝……” 她拿出那个蛋糕,捧到骆绎声面前,示意他尝一口。 骆绎声没接,他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上次把她关在排练厅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周雪怡眨眨眼:“我以为她告诉你了呢。看来你在她内心,也不全是好人嘛。” 骆绎声握着水瓶的手慢慢用力,直到那只塑料瓶子凹陷下去。 周雪怡看他久久没有接蛋糕,终于把蛋糕放下来。 她看着他的脸,有些茫然地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气什么?她画了我隐私,我教训她是应该的。你怎么向着外人?” 骆绎声直直看着她,语调冷了下来:“我跟你才是外人。” 周雪怡没有回他这句话,她看着他手中凹陷下去的塑料瓶子,又问了一次,语气不太确定:“你现在是真的生气了吗?” 骆绎声把凹陷的水瓶摔了出去,水瓶撞到置物柜上,发出一声巨响。水溅射出来。 他冷冷道:“我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吗?” 周雪怡的裤子被水花溅湿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脸色也变得阴沉: “你为了这个李明眸吼我?这种人哪里值得你吼我!400多幅画,每一幅都是阴沉的! “我们认识五年,孙维维出现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以前不这样对我!” “因为你以前也不是这样讨厌的人。你好像对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概念,要我告诉你你做了什么吗?” 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你现在就像那个姓徐的,以前你最讨厌的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这句话就像触到了周雪怡的某个开关,她的脸色迅速苍白起来。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她的脸就灰败下去。 她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远处篮球场的欢呼声传了进来,外面的世界那么喧嚣,这里却只有一片沉默。 片刻后,周父秘书的来电铃声又响了起来。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脸上重新有了一丝血色。 她在不停响起的铃声中说: “像他也没什么不好,我只是认清了现实。而且他给我道歉了,爸爸妈妈现在也对我很好,所以我原谅他了。 “我为了爸爸忍耐了下来,我做得很好,我没错。” 骆绎声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随便你,你就按自己想要的活吧。” 他把李明眸的手机拿过来,收进自己衣袋,起身准备离开。 周雪怡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叫道:“你不也是这样活的吗,你不也是为了你妈在忍耐沈思过吗?你凭什么说我!” 骆绎声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厌恶:“少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周雪怡自顾自地说下去:“反正你没离开那个家!只要你在沈思过家一天,你就得跟我结婚,我们双方家长都已经说好了!” 她最后尖叫起来:“而且你以前不也喜欢我吗?!” 骆绎声没有反驳她,只是脸上那个讥诮的微笑就没消失过,直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表情才复归冷漠。 他一言不发,脸上神情一片冰凉。 周雪怡尖叫完后,胸膛起伏不定。她想要继续大叫,但看到骆绎声的神态,拼命忍了下来。 她汲取自己最后的理智,说着一些她自以为有说服力的话:“你知道上面在调查弗雷娜和沈氏船业吧?调查结果是我爸爸出的。所以你最好不要这么跟我说话。” 这番话仿佛有什么魔力,让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她说下去:“也不要节外生枝。如果你不想我管你的事,也不希望那些女生被找麻烦,那就别跟她们说话。” 骆绎声没有回话,他仍然冷漠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 周雪怡不喜欢他的眼神,所以她决定终止这场谈话。 她重新拿起那个蛋糕,走了几步,捧到骆绎声眼前:“这是我昨晚亲手做的,我只想给你尝。” 她冥思苦想了一会,努力地组织词汇:“你好好地,我也会对你好。” 骆绎声最终还是结束沉默,从她手上接过了蛋糕。 就在周雪怡要露出高兴的表情时,他说:“我觉得你好像听不太懂人话,所以我决定说得更直白一些。”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把蛋糕翻转过来,然后松开手。 “啪叽”一声,蛋糕摔在地上,奶油被挤得变形,潦草地涂了一地。 骆绎声的脚踏在那个蛋糕上,用力碾了碾,然后轻声说:“这个程度,应该能听懂了吧——不要靠近我,我讨厌你。” 他慢慢地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仿佛生怕周雪怡听漏一个音:“你又懦弱,又恶毒,还愚蠢。李明眸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我选谁都不会选你。” 周雪怡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甚至比刚刚那次还要灰败。 她颤着声音说:“你会后悔今天对我说过这些话。” 骆绎声微笑着,表情还有些开心:“你爸不是在调查沈氏船业吗?叫你爸爸搞沈家吧。” 说完,他也不听周雪怡的回应,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等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周雪怡才呢喃道:“我懦弱恶毒,那李明眸就天真勇敢吗?如果她遭遇跟我一样的事,她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骆绎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吕小路站在门边,仿佛已经在门口听了很久。 吕小路后面跟着好几个男生。这里是男更衣室,但因为要让周雪怡发疯,所以吕小路把其他人都拦在外面了。 看到骆绎声出来,吕小路有些犹豫:“你和雪怡……” 这句话才说了个开头,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又是周父秘书的铃声。大概是找不到周雪怡,打来吕小路这里了。 吕小路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听电话。 骆绎声本来停在他身边,想看他能说出什么来。看到吕小路被周父秘书一个电话打断,然后微微垂头听电话的样子,他讥讽地笑了一下。 明明只是一个电话,周雪怡父亲也不在他们面前,但吕小路的腰却微微弯了,仿佛他已经习惯这种姿态太久,只需要听到声音,便条件反射做出这个动作。 骆绎声本来想等他把电话讲完,但看到他这个神态,突然觉得意兴阑珊,便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了。 吕小路沉默地听着电话,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直到骆绎声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周父秘书也说完了自己的交代。 吕小路脸色微微发白,转头看向更衣室里面——周雪怡的尖叫声还在从里面传出,仍未停止。 吕小路不知道应该怎么进去跟周雪怡说明。 周父秘书说,海大教务处的人刚刚联系她,说中午有一个女生去告周雪怡了,那个女生可能有监控。 周雪怡父亲最近的任期要到了,涉及升迁,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 周雪怡父亲让周雪怡去找那个女生道歉。 第64章 策略与勇气 小李:我是你想欺负就能欺…… 李明眸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 密云突然遮盖海市,直到第二天,也没有散开。 她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一片阴霾, 心中竟有种沮丧的安宁感:太好了, 今天的天气不怎么样, 太阳不出来了,鸟不活泼了,她也不用振作起床了。 恰好上午没课,她在床上百无聊赖躺到正午,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借衣服给自己的陌生男人, 她还没联系上。 对方有她的微信,当时就给她发了信息,但是她的手机和电话卡都在周雪怡那里, 她的旧手机, 登不上自己的微信。 她昨天就尝试过登陆,必须给两个最近联系过的好友打电话, 让对方给自己的账号发验证信息。 姨妈算一个, 骆绎声也算一个,刚好两个好友。 但是不跟骆绎声说话后,这两个好友,她竟然还收集不齐了。 她艰难地爬起床, 看着床头的电工服,心想:就算什么都不能做, 起码要把手机和画册拿回来。 然后要把衣服还给人家。 说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 *** 下午到了海大后,李明眸有些踌躇。刚好晚上有剧目片段练习, 周雪怡也要到场,她准备晚上问周雪怡要回手机和画册。 晚上自己该用怎样的姿态问周雪怡拿回东西?想到这个问题,她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绝对不能示弱。这是肯定的。 但是让她很凶地说话,她又不太敢……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她其实有点怕周雪怡……周雪怡非常凶。她还拿周雪怡没有办法。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示弱。 她硬着头皮这么想。 她以为晚上会经历一场恶战,但是情况出乎意料地顺利:周雪怡竟然主动找她道歉了。 *** *** 当时是傍晚放学,李明眸背着背包准备去排练厅,结果被周雪怡堵在了教室门口。 周雪怡开门见山地说:“教务处的老师找过我了,我向你道歉。手机和画册我会还你。” 李明眸当时大吃一惊:虽然很想相信这个说法,但她不觉得周雪怡会对自己道歉。 而且昨天教务处的人,明明不是这个反应。 她观察着周雪怡的表情,但是看不出什么来,周雪怡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显得很沉静。 没听到李明眸的回话,周雪怡又说:“你跟我来吧,我把手机和画册还你。” 李明眸皱着眉头:“跟你去哪里?” 周雪怡面无表情地说:“体育馆。我昨天去体育馆找骆绎声,跟他吵了一架,就把手机撂在那里的置物柜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显得没什么逻辑。无论这架吵得多厉害,也不至于把人家的手机随便往那一扔吧。 但是李明眸没问下去。她看了周雪怡一会,说:“好。” 她本来就打算问周雪怡要回自己的东西。 她不能示弱,也不能回避跟周雪怡的交流。 况且学校这么多人,周雪怡应该做不了什么,不去密闭无人的空间就行了。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很快就跟着周雪怡离开了,没遇到来找她的骆绎声。 就在她跟周雪怡走后没多久,不到五分钟,骆绎声也找到了她教室。 他拿着她的手机,想要还给她。 *** *** 离开教学楼后,李明眸和周雪怡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说话。越接近体育馆,附近的人就越少。到了最后,路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还是没有人说话。 冬天的夜晚黑得特别快,夜幕已经降临,路灯却还没有开。 李明眸不紧不慢跟在周雪怡身后,隔着两米多的安全距离。 虽然觉得学校的开放空间是安全的,但随着天色彻底变暗,路灯又迟迟不开,李明眸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 随着体育馆越来越近,路边的人造树林也越来越茂密。她陷在幢幢树影里面,周围静悄悄的,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她头顶传来了一阵怪异的鸟叫,那叫声古怪又刺耳,传出去很远。 她抬起头,看到一只夜鸟高高地伫立在路灯旁的摄像头上。 因为路灯没开,她看不清那是一只什么鸟,只知道它体积很大,黑乎乎的一团,几乎要把摄像头压塌。 夜鸟爪子下的摄像头亮着红色的指示灯——这意味着这台监控正在工作。 察觉到李明眸停了下来,周雪怡也跟着停下脚步。她学着李明眸的动作,也抬头看向头顶的监控 ,说出了这一路上的第一句话: “路灯没开,那么暗,它应该什么都拍不到吧?”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李明眸又悄悄退了几步,离路边树丛更近一些,离周雪怡更远一些。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辣椒水:发现拿周雪怡没办法后,她在淘宝买了一瓶防狼喷雾,但是喷雾没那么快到货,所以她用家里的老干妈自制了一瓶辣椒水,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她直觉周雪怡现在想揍她。 她握紧口袋里的武器,紧紧盯着周雪怡,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动作。 周雪怡倒是没有动,但别的东西动了。 就在李明眸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树。在她全神贯注盯着周雪怡的时候,那棵树后面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的动作很快,李明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猛地箍住,肺里的空气都挤了出来。她下意识惊叫,但是嘴很快被捂住了。 她挣扎着,但是对方力气很大,应该是个成年男人。她刚慌乱中松开了手,辣椒水似乎掉在地上,找不着了。 她拼命挣扎,对方的力度越来越大。 感觉到对方也很紧张,并且右手有往她脖子移动的倾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挣扎着看向周雪怡的位置。 周雪怡的身影融在夜色里,看不清神色。 对于这场突然的袭击,她表现得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旁观着这一切发生。 这时候,海大另一端的路灯终于一盏盏地亮起。 周雪怡着急地做了个挥手的动作,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就拽住李明眸,把她拖进了路边的树林里。周雪怡紧随其后,也走入了进去。 他们是一伙的。 等那条漫长的灯带终于亮到这里时,灯下已经空无一人。 栖息在摄像头上方的夜鸟被灯光惊飞,它盘旋在树林上方,不停发出刺耳的鸣叫,像是某种示警。 在几步之遥的树林里,传出了挣扎和咒骂,但是这些声音并没有被摄像头收录下来。 黑白色的监控画面一片安详,仿佛什么都没有在发生。 *** *** 李明眸被男人拖着,在幽暗的树林里移动。她的嘴巴被紧紧捂住,对方的指甲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她被仰头拖着,看着周雪怡的背影在前方隐约晃动,不知道自己被拖去了哪里,只知道远处喧嚣的人声已经彻底听不到了。 随着人群的远离,密集的树林却渐渐宽敞起来,灯光也越来越明亮。 被男人拖行出树丛、拉到一扇生锈的铁门后,李明眸终于被松了开来。 男人紧紧盯住李明眸的眼睛,慢慢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似乎是在测试她会不会突然放声尖叫。 李明眸用力喘息,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没有尖叫呼救,也没有转身逃跑。 因为这男人既然敢放开她,就说明他不怕她呼救或者逃跑。刚刚来的路上她注意到,这里已经听不到人声了——对方很有信心她叫不来别人。 李明眸平复呼吸后,悄悄打量四周,发现这里是密林另一端的游泳馆。 她安心了一些:这里是学校里面。虽然是学校边缘,但毕竟还是在学校里面。 男人和周雪怡压着李明眸,站在游泳馆紧闭的后门前,等里面的人出来给他们开门。 李明眸抬头看向头顶的路灯——路灯终于开了,明晃晃的,照亮了树林边沿,也照亮了灯下的一伙人。 察觉到她抬头的动作,周雪怡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别看那盏灯了,亮了也没用,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因为要保护学生隐私,所以游泳馆是教学区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前门倒是有一个摄像头,所以周雪怡没有走前门。 他们所在的后门很隐蔽,以前是一扇运送装修材料的小门,现在并不投入使用,所以没有安装摄像头。 包括刚刚经过的树林,也是监控的盲区。 周雪怡的笑容越来越盛:“昨天让你带着监控去告状,是我疏忽了。这次不会让你留下一帧画面。” 监控? 李明眸灵机一动,福至心灵——周雪怡害怕被录下来。 虽然那些监控有“解释空间”,但原来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又安心了一些。 刚刚挟持李明眸的男人光头锃亮,长得很凶,看着像个社会青年。他把李明眸堵在角落后,用力拍门,催促里面的人快点开门。 里面有个人在喊:“开了开了开了!” 但是“开了”两分钟,大门仍然紧闭着。里面的锁好像卡住了。 周雪怡也跑过去,研究这锁怎么开。 李明眸想跑,但是看了一下光头堵着的位置,感觉应该是跑不成的。 她想了一下,趁两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她偷偷打开手机录像,把手机放在胸前口袋里——那里有个纽扣孔,刚好可以把手机摄像头露出来。 既然周雪怡害怕监控,那她就把周雪怡录下来。 过了差不多有三分钟,生锈的铁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一颗头从打开的门缝里探出来,对着门外的周雪怡和光头“嘿嘿”一笑:“再等会啊,这门卡住了。” 探头的人是个纹身青年,他的纹身在脖子上,是个丰乳肥臀的裸女。 光头瞪着探头探脑的纹身男,恼怒道:“这一把烂铁渣子,也弄那么久!叫我们吹着风老等!”他不说话时挺凶,一说话就带一股淳朴乡音,让人联想到勤恳种地的老实农民。 纹身男的普通话倒是十分标准,但人有点缺心眼。他和气回道:“早叫你把帽子戴上啦,头吹冷了吧?”说完,他顺手从门缝里递出一顶屎黄色的针织帽:“喏,你的帽子。” 光头脸色变换,最后啐了纹身男一口唾沫,并一脚踹在门上。 那生锈的铁门被踹得晃荡了几下,竟然自己开了。 看着被轻松踹开的门,光头青年破口大骂:“脑壳有病!就一脚的事儿,费那老……” 看到光头的注意力被纹身男吸引走,李明眸心一横,拔脚就跑: 呼救大概没用,而周雪怡未必能追上她,她只要能跑过这个光头,她就得救了! 她刚拔腿的时候,光头青年还在骂人:“费那老……劲!”骂到最后一个字,他声音拐了个弯,手突然自动动了起来。 光头的动作快到出现残影,一把就提住了李明眸的衣服帽子。 当时李明眸才跑出去两步远,甚至还没进入助跑阶段。 光头条件反射地拎住李明眸后,才后知后觉地停下骂纹身男的话,转头看向她:“你干嘛?” 停顿了一秒,光头反应过来,声音变得凶狠:“你敢跑?!” 李明眸像小鸡似的被对方拎在手里,不敢作声,怕激怒他。 倒是周雪怡,她看到李明眸想跑,竟然笑得很开心:看到李明眸终于表露出一个人害怕时应有的样子,她十分得意和快慰。 光头狞笑一下,捉住李明眸的后领,往铁门里面拖行。 李明眸被拖进去几步之后,发现身后的纹身男想把铁门重新锁上,于是死死抠住门框,不肯动了。 李明眸的心脏跳得非常快,几乎要爆炸。 她不知道进去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被拖进去。 就在她开始考虑不顾后果地放声大叫时,一只手覆上了她抠在铁门上的手——是纹身男的手。 纹身男声音很平静:“我哥脾气不太好,你别反抗,也别害怕,不会出啥大事的。但你要是喊了或者跑了,就不一定了。” 说完,他还笑了一下,仿佛想显得友善一些。 李明眸没听他的话,她正看着周雪怡——周雪怡正凑在她面前,近距离盯着她,仿佛在欣赏她害怕的表情。 凑得那么近,周雪怡的脸肯定出现在手机摄像头里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录下来。 李明眸慢慢松开手,也没有喊叫,就这么被带了进去,看着铁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关上。 第65章 各自的目的 小李:小骆不喜欢你,关我…… 李明眸被推进游泳馆, 拖到了游泳池旁。头顶的白炽灯开着,耀眼的灯光晃花了她的眼睛,也把游泳馆晃得一地惨白。 入冬之后,没人再踏足过这里, 泳池里蓄满了没有处理的脏水, 上面浮着垃圾和绿藻。几丛杂草从地砖缝隙里钻出来, 显得有些荒芜。 这里是海大的最边沿,翻过游泳馆的围墙,外面就是一片未开发的荒地。那儿一盏灯也没有,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隐隐约约地, 李明眸总觉得从荒地上传来了几声古怪的嚎叫,仿佛有某种不知名的危险动物在围墙外徘徊。 冬天荒草丛生的游泳馆,生锈锁死的铁门, 陌生的流里流气的男人, 熟悉的来自周雪怡的敌意。 对李明眸来说,这是个不太好的处境。 但看到观众席后, 她下意识放松了一些——她在那里看到了吕小路。 吕小路帮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在弗雷娜修复号的变装舞会上,第二次是之前周雪怡老扔掉她东西时。 她撞到过一次,吕小路把垃圾桶里她的东西捡回来,放回她的桌面, 被她撞见,还一脸尴尬的样子。 吕小路是个不那么坏的人, 并且他还是骆绎声的朋友。她看他们走得很近。 她下意识觉得,他不会放任事情变得太糟糕。 游泳馆里的气氛有点紧张,像某宗暴力事件的前奏。 在这样的氛围中, 吕小路的存在有点突兀。他一个人坐在对岸的观众席上,自顾自地讲着电话,偶尔回答几句“是的”、“好的”,没谁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看向任何人。 李明眸不禁有些疑惑:他到底在这里干嘛,跟谁是一伙的? 周雪怡的动作回答了李明眸的问题。 只见她随意朝吕小路挥了挥手,就像在招一只小猫小狗似的。然后吕小路就收起了电话,慢慢地朝周雪怡走来。 李明眸的神情有些复杂。 等吕小路走到跟前后,周雪怡问他:“刚是我妈妈给你打的电话?”吕小路说“是”。 周雪怡皱眉看向光头和纹身男,叮嘱道:“你什么也不能说。”她强调,“你要永远站在我这一边,无条件地。” 吕小路沉默了一会,回答了两个字:“当然。” 周雪怡的眉头松开,表情高兴起来。 她两只手握住吕小路的手掌,仰头看着他,笑得很快乐:“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这两个人手牵着手,姿态亲昵,异象交融,但李明眸只察觉到一股病态的占有欲和奉献欲。 周雪怡喜欢骆绎声,而吕小路喜欢周雪怡,这是所有人——包括三个当事人——都知道的。 周雪怡不喜欢吕小路,却对他有强烈的占有欲。她有一次看到周雪怡在剧团里扇了吕小路耳光,因为他收了别的女生的告白礼物。 当时剧团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有人为吕小路打抱不平,他却说那一耳光是他“自愿”的。 他确实可能是自愿的——当他那么说的时候,李明眸看到他的皮肤融化在周雪怡的身上,交融在一起。 他们现在的皮肤也交融在一起……李明眸看着吕小路蠕到周雪怡身上的血肉,已经不太能确定了:如果待会发生过分的事情,吕小路真的会阻止吗? 她憋着一口气看吕小路,憋了许久,最终憋出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以为你是骆绎声的朋友。” “我以为你是骆绎声的朋友。” 细细品来,这句话仿佛暗含着一个意思:李明眸觉得自己跟骆绎声关系很好,而吕小路是骆绎声的朋友,所以吕小路该对她好。 周雪怡很快反应过来,她瞪向李明眸,反问了一句:“你以为自己是骆绎声的谁?” 李明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话里面的深层含义,所以觉得周雪怡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朋友?”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一脸茫然。 周雪怡仿佛被这个回答刺激到,她甩开吕小路的手,讥诮道:“脸皮真厚。你对他知道多少?上赶着说自己是朋友。” 李明眸想到骆绎声家里那些事情,他确实很抗拒她知道,甚至他们这次冷战的开始,就是因为她跟骆颖聊了下天。 再联想到他对自己最近的冷淡,他们可能真的不是朋友吧…… 周雪怡仿佛压抑着什么,努力作出自信和傲慢的样子:“他最讨厌别人画他。我不知道你抓住了他什么把柄,让他给你画那样的画,但我会找出来的。你少装作跟他很熟的样子。” 这说的是那幅《沙耶》,骆绎声的裸体画像。 李明眸觉得周雪怡的表现有些莫名其妙:她把自己叫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她想到自己藏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摄像头:现在还什么都没拍到啊。 她看向光头和纹身男,小心试探道:“我跟他熟不熟,跟你应该没关系吧?就算我不是他朋友,也不碍着他不喜欢你啊。” 周雪怡堆砌出来的傲慢和自信慢慢地崩塌了,她僵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你们的事情本来就跟我没关系……”李明眸硬着头皮说,“别人是不是讨厌你,你自己有感觉的吧,还要我一个外人说么?” 她第一次见到骆绎声,就看到他把周雪怡的礼物扔了。后来再跟他相处,他实在也不像是喜欢周雪怡的样子。 也许是联想到一些不愉快的经历,周雪怡的脸色黑了下来,身上的异象渐渐变得明显。 周雪怡今天穿着毛绒料子的长裙,裙摆遮到脚踝,本来看不太清楚异象。但是被李明眸刺激之后,那些黑色的黏液从她的裙摆下方渗出来,在她脚下积成了一小滩。 那滩黑水慢慢涌动——里面正在孵化一些黑虫。 周雪怡仿佛一座即将结束休眠的火山,有东西正在酝酿爆发。 就在这时候,吕小路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李明眸离他不远,看到他屏幕上的来电备注,好像是“周太太”。 吕小路没有听这个电话,他站在周雪怡面前,把屏幕展示给她看。 他微微挡住李明眸,插话道:“太太又来电话了,先谈谈她交代的正事吧?” 李明眸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你们的正事不是打我一顿出气。 周雪怡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周太太”,手紧紧捏成拳头状。 她忍耐了一会,脸上愤怒的神情消退下去,表情渐渐变得冷漠。 在“周太太”的来电铃声中,周雪怡冷硬地说: “那天晚上在排练厅的监控,你没有备份吧?你是信息学院的,我就顺便说多一句:有备份的赶紧删了。还有……” 她用力扯开手提袋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份协议,在李明眸眼前晃了晃: “把这个签了,别乱说话,我妈妈会给你钱。” 那份协议贴得太近,李明眸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内容,只认出一些“保证不再追责”之类的字眼。 她猜测他们的意思,应该是想给她一点钱,然后叫她别把周雪怡的丢脸行为到处说。 李明眸心情有些微妙:原来今晚叫她过来,是要给她封口费。弄得那么大阵仗,她还以为周雪怡是单纯想揍她一顿。 她看向光头和纹身男,回想起周雪怡对周太太电话的态度,补充了一个信息: 那应该只是周太太的意思,要按周雪怡的个人想法,确实只是想揍她一顿,不然干嘛找这样两个人来? 无论周雪怡和周太太目的是否一致,只要她们忌惮排练厅的监控,自己今天就是安全的……最多被揍一下。 周雪怡把协议拍在李明眸脸上,冰冷地说:“签名吧,签完给你零花钱。” 她叫人家签名,但是不说给多少钱,也不给一支签字笔,显得十分敷衍。 李明眸别过脸,避开周雪怡的动作:“要给封口费,说明监控有一点威慑力。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不在意。” 周雪怡冷漠道:“其实你说不说出去都没关系,只是我们家是体面人,我爸妈比较在意面子而已。” 看来周雪怡虽然想揍她,但因为爸妈的面子问题,所以找不到机会。 如果李明眸现在抹下脸,自己找支笔把名签了,再敷衍一下周雪怡,可能可以全身而退。 但得知自己整体是安全的之后,李明眸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是不可能签字的。 示弱只会让以后的情况变糟。 既然周雪怡害怕视频,那她就拍更多视频。 她得给周雪怡一个揍她的机会。 李明眸看了一下光头和纹身男,虽然害怕,但觉得他们不会在学校太过分,于是壮了一下胆子,调整姿势,把口袋里的摄像头对准周雪怡,硬着头皮宣布:“这名我不签。” 反正你看着也不想让我签。 果然,周雪怡“唰”地一声收起合同,动作快如闪电,仿佛生怕李明眸反悔:“不签就算了。” 李明眸:“……” 周雪怡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签名,所以叫了两个帮手来。” 她指挥光头和纹身男架住李明眸,李明眸一动不动,乖乖地被架住。 周雪怡的视线在游泳馆内巡视一圈,最后指着那个蓄满脏水的泳池,说道:“就那里吧,先把她弄到扶梯那边。” 她比手划脚地形容:“电视上不是有那种水型吗……就那种,把人捂水里,快窒息了再拉上来,重复几次那个……” 听懂她的意思后,吕小路和光头都没有表示,倒是缺心眼的纹身男露出点不落忍的表情来。 周雪怡自顾自地解释:“我早说了,她这人不服管还骨头硬,肯定不会签名的。我们先弄她几轮,等她怕了,就肯签名了。” 李明眸心想:合着你还是要我签名的,只是想在我签名前再逮着机会揍我一顿。 第66章 恶意 从伤害他人中获得快乐? 为了录下周雪怡的霸凌“罪证”, 李明眸很乐意给周雪怡一个自由发挥的机会。 但很快,她发现这“水刑”不是一个好主意。 海市的冬天很冷,在接近水面的地方,池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李明眸的头被摁到水底下, 破碎的浮冰擦过她的皮肤, 一瞬间就把她冰到麻木。 泳池里的水不知道蓄了多久, 一片浑浊,看不清水底情形。她隐约感觉到脸庞边有几条粘稠的漂浮物滑过,应该是浮在垃圾上的绿藻。 这“水型”非常糟糕,并不是因为她受不了冷,也不是因为她受不了肮脏的水下环境, 而是因为她的手机——她的手机不防水。 假如她被推进水里,偷拍计划就泡汤了。所以她不能让自己的手机下水。 几个男人或站或蹲在李明眸身后,有人抓着她的头发, 也有人抵住她的后背, 要把她往水下推。 李明眸自然是不愿意让手机下水的,所以拼命挣扎。她双手死死抠住泳池边的扶梯, 一只脚往后乱蹬, 还真让她蹬到几下。 几声压抑的痛呼响起,有人在瓮里瓮气地说:“快抓住她的脚,别让她踢人!”但李明眸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滑不溜丢的, 竟然没人能在短时间内抓住她的脚。 李明眸一时间表现得非常生猛,但被推下水是早晚的事情。 她小半个身体已经被按进了水里面, 只需要再加一把力,她就会“噗通”一声整个掉到泳池里——幸好周雪怡很快给出了新的指导意见。 因为李明眸挣扎得太剧烈,池水里的绿藻和垃圾被泼了上来, 把地面弄得一片狼藉,这让周雪怡忧心起自己的鞋子。 周雪怡看着湿漉漉的地面,谨慎地后退一小步,语气嫌弃地说: “把头按下去,让她不能呼吸就行了。搞得地板那么湿,弄脏我鞋子。” 这鞋子是她照着骆绎声买的情侣款,平时穿得很珍惜。 这一声令下,其他人停下了往下推的动作,李明眸总算保住了自己的手机。 但接下来的体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最多被揍一顿”——远没有那么轻松。 她的头被摁在水下很久,呛了几次,几近窒息。她拼命想要呼吸,却只是把脏水吸进肺里,呛咳中,又喝进了更多的池水。 她的眼睛无法自控地睁到最大,水藻从她眼前漂浮而过,是接近黑色的绿,表面凝着一些微小气泡,看起来竟是毛茸茸的。 像是在海里飘荡着的、安静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尸体。 终于被拉上岸之后,她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缺氧,她的脑子有点迟钝,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她乏力地坐在地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一起,连耳朵都在往外渗水。 她看到周雪怡在看她,嘴巴张张合合地,听不清在说什么。 对于李明眸这个狼狈又茫然的样子,周雪怡表情非常快乐。她拿出手机给李明眸拍照,要把这胜利的一幕记录下来。 她踮脚避开地上的积水和垃圾,小心地绕着李明眸,找了好几个不同的角度。然后一边按快门,一边念念有词。 等耳朵里的水流干净之后,李明眸听清了她在说的话——她微笑着,吩咐李明眸喊“茄子”。 李明眸抿着嘴,看着周雪怡脸上灿烂的笑容,感到有些困惑。 因为她发现周雪怡这个笑容竟然是发自真心的:周雪怡是真的感到开心,并能从这种单方面的欺凌中,感受到切实的快感。 在这阵扭曲的快感中,周雪怡身上的异象消退了一些:她脚下那摊黑水停止了涌动,那些虫子的孵化被中断了。 异象不会骗人,所以说,对别人的霸凌能真实地缓解周雪怡的痛苦。只要能给别人带去不幸,她就会由衷地感到幸福。 李明眸那股困惑无处可去,无因可归,最终缓缓沉淀,积攒下来,凝成了一股冰凉怒火: 她绝对不会输给欺凌他人取乐的人。 等周雪怡收起手机后,吕小路才轻轻叹息一声,对李明眸开口:“签名吧。我们快点解决,好让你回家。” 说完,他再次递上那份合同。 李明眸看着那份递到她眼睛下的合同,用湿漉漉的手接了过去。 就在吕小路暗中松一口气时,她盯着周雪怡的眼睛,当着她的面,两只手捏住合同两边,慢慢地、轻轻地用力——合同撕成两半,变成数张碎纸,被弃置在地上。 她那么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胸前的摄像头,甚至是微微发着抖的:刚刚的体验非常痛苦,她仍然对此感到害怕。 但这不妨碍她这么做。 周雪怡的表情僵住了,那个愉快的笑容凝在她的脸上,像一个不再适配、但是又无法摘下的面具。 压抑扭曲的声音从面具下挤出来:“不急,先别逼她,我们可以再来几次。” 她维持住高高在上的样子,指挥着光头和纹身男,要再次把李明眸往水里摁。 在再次被摁进水里之前,李明眸终于想起口袋里的摄像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正对着所有人的脸。 得益于她刚刚剧烈的反抗,她的手机幸存下来,并且还能维持拍摄。但在溺水的时候,她一直被摁在地上,估计也录不到什么东西。 如果视频不够清晰,就会给周雪怡留下“解释空间”。 她冷静下来:必须想办法,让周雪怡亲手揍她几下,缩小这个“解释空间”。 李明眸这次有所准备,所以在下水之前,先平复了一下呼吸。 被摁进水里后,她没有像上次一样挣扎,而是先吸了一口水,把它含在嘴里,然后开始闭气。 她的游泳课成绩一向很好,尤其是潜水,她能在水底下闭气四分钟。 才过去一分钟,岸上的人已经开始慌了。上一次李明眸下水的时候,挣扎得十分用功。现在她乖乖地一动不动,虽然让大家省了很多力气,却让人心生疑窦。 一开始周雪怡看她没动静,还说她装模作样的,让大家再摁她一会,看她什么时候动。 但是一会过去之后,周雪怡也开始有点慌了:人没那么容易溺死的吧? 吕小路紧盯着李明眸,语速很快地说:“先拉上来看看怎么回事。” 周雪怡得了一个台阶,立刻顺着吕小路的话点头。 李明眸很快被拉上了岸。 被拉上岸之后,她坐在地上,不动也不说话,一脸平静地看着半蹲在她跟前的周雪怡。 周雪怡凑得很近,她审视着李明眸的神色,不满道:“这不是没事吗?” 这句话落下后,李明眸深吸一口气,把一直含在嘴里的那口池水喷了出去。 周雪怡的脸离她不过三掌距离,而且她又是故意朝着周雪怡喷的,所以这一下很准。 周雪怡被兜头喷了一脸。 从进入游泳馆开始,为了维持自己的整洁和体面,周雪怡一直都很小心注意。 她没有亲自动手打人,而是谨慎地站在旁边发号施令,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 所以在其他人都不同程度地湿了一身之后,只有她干燥整洁,连鞋子上都没有一点落灰。 但这一切都被李明眸毁了,现在的周雪怡从刘海到下巴都湿了,就连眼睫毛上都挂着水滴。 那些浑浊的池水混着李明眸的口水,从周雪怡的下巴尖流下来,滑过她的前襟和裙摆,落到了她的白鞋上。 周雪怡没有立刻找李明眸的麻烦,她第一时间抛下李明眸,跑到了水池边,想捧点水洗脸。 但是在看清飘在水上的绿藻后,她换了个方向,跑到游泳馆入口处的洗手池边。 打开水龙头往脸上冲了几捧水后,她觉得这水有点涩,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水黄澄澄的,生满了锈迹。 她的脸越洗越脏了。 周雪怡站在生锈的水龙头边,微微发着抖。她并没有生气地大叫,但是那努力压抑着怒气的样子,倒是更叫人害怕。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去跟周雪怡搭话,也没人顾得上李明眸。 李明眸慢吞吞地站起来,面向周雪怡的方向。她整了整衣服,调整口袋中摄像头的位置,让它对准周雪怡。 在隐藏的镜头中,周雪怡的身影越来越近——她正在朝李明眸走来。 走到李明眸跟前后,周雪怡的脸正对着手机摄像头,拍得十分清晰。镜头中的她猛地抬高手,给了李明眸一个狠狠的耳光。 “啪”地一声,十分响亮。 李明眸别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几道血痕。 她的半张脸都麻住了,竟然感觉不到痛。随后她尝到一股咸味,夹杂着一点腥,是口腔黏膜出血了。 她微微发着抖,脸上也没什么知觉,但仍然调动自己所有的神经,朝周雪怡做出了一个微笑:她知道这个表情会挑衅到周雪怡。 而且确实有值得高兴的事:刚刚拍下来了,是周雪怡亲自动的手。再加上视频里的前因后果,这下总不会再有“解释空间”了。 果然,周雪怡看到这个笑容,怒火窜得更高。她再次抬起手,又给了李明眸一个狠狠的耳光。 这个耳光比之前的重多了,因为过度用力,周雪怡甚至踉跄了一下。 李明眸没有站稳,被扇得摔倒在地。她耳朵嗡嗡地响,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她觉得好像有东西掉了在脚下,但没反应过来要去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耳光声在回响。 周雪怡看到她这个样子,还不肯罢休。她一只手拽住李明眸的头发,让李明眸面朝自己。然后她又抬起了手,看样子还要再来几个耳光。 李明眸就着这个姿势看向周雪怡,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她的脸上。 周雪怡浑身发抖,慢慢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风雨欲来。 第67章 扭曲 快乐不起来了,开始变异 纹身男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也许是感应到了不妙的气氛,他开始劝架道:“别打了别打了!” 当然了,不会有人搭理他。周雪怡不会停手,李明眸也不会。 视频录到这里, 肯定是足够了。所以李明眸打算还击。 刚刚摔在地上的时候, 她的大腿被咯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原来辣椒水还在她兜里。 那个裤兜太大了,她之前都没有发现。 就算事后肯定会被揍得更惨,她也要滋周雪怡一下,用最辣的老干妈。 李明眸的体力已经消耗不少, 上手揍的话,她怕周雪怡不够痛。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兜里,打算把辣椒水掏出来喷周雪怡的眼睛。 可是摸了一下身上的口袋, 她愣了一下——她觉得哪里少了什么。 她低头看, 在身侧的地砖上看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机掉出来了,屏幕亮着, 显示还在“拍摄中”。 周雪怡跟着李明眸的视线, 低头看向地面。她看到了那台手机,但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手机虽然是拍摄中的状态,摄像头却贴着地面,所以屏幕看上去很暗, 看不清内容。 趁着周雪怡愣神的这一点时间,李明眸迅速反应过来。她一骨碌滚到地面, 把手机捂到怀里,然后背对着周雪怡,迅速按下了“停止”键。 她这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直到视频开始自动云上传,其他人才反应过来要抢。她把手机紧紧捂在怀里,直到被狠狠地踹了两脚,才放开手。 周雪怡把手机抢到手后,用李明眸的指纹点开相册,把那个视频从头到尾看完了。光头、纹身男、吕小路都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完了这个视频。 没有人说话,大家好像暂时没消化过来,不知道要怎么理解和处理这个事情。 视频播完后,周雪怡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又把它重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里面的信息。 等第二遍看完了,她才脸色铁青地点了“删除”。 比起一脸凝重的周雪怡一伙,李明眸显得很冷静。哪怕看到周雪怡删除视频的动作,她的脸色也没什么变化。 看到李明眸老神在在的样子,光头皱着眉头,提出一个问题:“现在的电话不是有各种自动上传功能?你给看看,是不是删干净了?” 周雪怡皱眉,找到云相册,发现指纹不行,要输入密码。她低头问坐在地上的李明眸:“密码是什么?” 李明眸别过头,看着泳池,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你继续揍我吧。” 听到这个回答后,周雪怡表现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冷静。 她一直表现出骄傲易怒的样子,但是她现在不仅没有生气,也没有忍耐到发抖,她甚至连皱着的眉头都下意识松开了。 她默默看着手机上“请输入密码”的界面,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看到周雪怡突然不说话了,光头急得对她大吼:“我们也被录到了,你快麻利结果了!” 纹身男也急了,他揪住李明眸的后衣领,说道:“待会我揍你一顿,你还是要删的,你现在删!” 李明眸只抬头看了纹身男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那眼神仿佛把他当成空气。 光头推开纹身男,愤怒地握起拳头:“这死娘皮,我来揍!” 当那只拳头快要砸上李明眸的脸时,周雪怡突然说话了:“等等。” 光头还待动作,但吕小路攒住了他的拳头。 吕小路的语气很平淡:“我小姐让你等。” 光头感受到那股平静语气下的力气,只好愤愤不平地收手:“那你们问出她密码来!” 周雪怡说了“等等”后,却没有继续追问李明眸密码,也没有解决问题的后续行动。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脸。刚刚李明眸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她当时气疯了,只用手抹了一把脸,也没有仔细擦干净。 擦脸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柔,表情很安静,完全没有在生气的样子。但李明眸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负面情绪——周雪怡的异象又变化了。 周雪怡是个情绪波动很大的人,李明眸见过很多次她的异象变化。这些变化很简单,无非是黑色的粘液变多,或者是虫子的个头变大。 刚刚因为对李明眸的欺凌,周雪怡的异象暂时消退了一些,那滩黑水里的虫卵停止了孵化。但现在那些虫子仿佛是反噬了,导致她的异象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 李明眸看到那滩黑水重新开始涌动,仅仅在几个呼吸间,里面的虫卵就孵化了出来。那些成型的黑虫个头长得很快,直到快有拳头大时,它们才停止了生长。 这就是李明眸见过的它们最大的体积了,但这一切还没结束。那些停止生长的虫子,开始互相撕咬着,争抢着爬到别的虫子背壳上,一只叠着一只。 很快,那些被叠在下面的虫子发出痛苦的嘶声,最后反身把骑在身上的胜利者杀死并撕碎。死去虫子的尸块和内脏洒了一地,黏黏糊糊的。 这些破碎的尸块和内脏会迅速地消失——因为它们被活着的虫子吃掉了。 李明眸看着这些虫子互相吞食尸块的情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它们是在□□。□□完毕后,雌虫会把雄虫撕碎并吃掉。 这轮□□结束后,吃下了虫尸的雌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变化。它们身上长出了毛茸茸的倒刺,而且它们的脸也开始变化…… 李明眸盯着那些渐渐变化的虫脸,身上慢慢地爬满了密集的鸡皮疙瘩。 光头并不知道李明眸看到了什么,他只看到周雪怡自顾自地擦脸。他不满地说:“你要想不出法子,那还是我来揍她。” 周雪怡收起那团擦过脸的手纸,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你揍她没用,她不怕揍。” 光头不耐烦道:“那你说咋办?” 周雪怡重新拿出李明眸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手机的屏幕还停留在云相册的画面,上面是“请输入密码”的提示。 她握着李明眸的手机走到泳池边,松开手,“噗通”一声,一朵水花溅起来,李明眸的手机消失了在池水里。 光头炮仗一般冲到泳池边,跪在地上往池水里看,但是水底下黑漆漆的,看不到手机的踪迹。 他抬起头,厉声质问周雪怡:“咱视频还没删,你啥毛病?!” 只要云视频没删,李明眸就能凭账号重新下载那个视频。只弄坏手机是绝对不行的。 周雪怡没有回答光头的问题,她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视频的问题。 她慢慢走到李明眸面前,平静地对李明眸说:“那视频我看完了,从进来游泳馆前,就开始拍了。你是故意惹我,让我打你的是吧?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怕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会,语气变得轻柔了一些: “阿声好像挺喜欢你这样的……你这样的人,应该用什么形容词呢? “如果我的形容词是懦弱、恶毒、愚蠢,而你比我好千百倍,那么你的形容词,应该是勇敢、善良、聪明吧。” 提到骆绎声,她连语气都变得缱绻了一些,但配合话里面的内容,这缱绻却显得十分怪异,令人不适。 周雪怡说了一大段话,但是李明眸一个字也没回。她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眼神戒备地盯着周雪怡裙摆下的异象。 周雪怡并不在意李明眸回不回话,她蹲下来跟李明眸平视,语气随意地说: “其实我了解你的想法,只是身体上的伤害,忍忍就过去了。像在路上被车撞了一下,你身体会难受,但只要能治好,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微笑着问:“但是你知道吗?摧毁一个人的,从来不是身体上的伤害……” 李明眸还是没有说话,她盯着周雪怡的裙摆下方不放,瞳孔猛地放大——她看到了一些惊悚的画面。 周雪怡歪着头对光头青年说:“你不是想揍她吗?我有个别的主意……” 没等周雪怡说出那个主意是什么,李明眸就当机立断地跳进了游泳池里。 李明眸的动作太快了,等他们想起要阻挠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水里了。 在其他人看来,李明眸这个跳水的行为毫无预兆,且相当地无厘头。她之前还死命挣扎着不肯下水,现在没人逼她,她却突然跳下去了。 而且周雪怡说话还挺和气的,李明眸刚刚也没顶嘴,好像妥协了的样子,但是话还没说完,她就突然跳水了。 岸边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 李明眸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跳水的。 刚刚周雪怡说自己有一个“别的主意”,李明眸不用去听,也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主意。因为周雪怡在说到这里时,身上的异象越发诡异和可怖。 那些雌虫吃掉尸块后,身上长出倒刺,虫脸也开始变化——它们慢慢地长出了人类的五官。那些五官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张张女人的脸——全都是周雪怡的脸。 周雪怡对光头青年说话的时候,脸上在微笑着,异象里的表情却十分狰狞可怖:那些虫子的五官皱在一起,尖利的牙齿曝露在外面,并从大张的嘴巴里发出扭曲的喊声。 它们在喊“救我”。 它们喊的,竟然是“救我”。 第68章 悲剧循环 小骆一脸铁青赶来,看众人阴…… 李明眸没有听完那些虫子的古怪话, 就立刻跳进了游泳池里。 入水后,她一瞬间冻了个激灵,好几秒没法作出动作。 她憋着气,等身体稍微适应了这个水温, 才慢慢划动麻木的手脚, 从水里探出头来。 浮出水面后, 她第一时间往周雪怡的裙摆下看,确认刚刚看到的画面。 在周雪怡的脚下,那些虫子还在喊“救我”。它们好像只会喊这一句话。 如果可以选择,李明眸觉得它们可能更想喊“去死”,或者“杀了你”。 这些虫子一边面目狰狞地求救, 一边往李明眸的方向爬。有好几只虫子爬到了岸边,然后掉进泳池,消失了在水里。 李明眸看向水下, 再次打了个激灵, 想要离周雪怡远一点。 她在水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拨开浮在身前的绿藻和碎冰, 慢慢地往远处游。 岸上的讨论声从水面传来, 纹身男好像还问了她一句不着调的话:“不冷吗?你去哪……” 渐渐地,岸上的声音听不见了,耳鸣声充斥着她的头脑。她只能听到身边水流被划开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喘息声。 她听了一会, 才发现那些喘息声是自己发出来的——她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她在泳池中央停下来,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 她回头看向岸上, 发现那几个人还停留在游泳池旁。光头和纹身男站在一起,周雪怡和吕小路站在一起,两伙人似乎正在剧烈地争执。 其他人争执的时候, 周雪怡独自沉默着。 周雪怡仿佛注意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幽深地看向水池中央的李明眸。 然后她嘴唇轻轻开合,朝着李明眸说了一句话。 耳鸣声渐渐消退,李明眸终于听清了周雪怡说的话,她在说:“先下去把她弄上来。” 听到周雪怡的话,光头不耐烦地回答:“我说过了,我不会游泳。”说完,他看向身边的纹身男。 纹身男的脖子缩在一起,小声道:“很冷啊。你们要是只想教训她问她密码,让她在水里泡一会就好了。这温度够她喝一壶的了。” 周雪怡慢悠悠地说:“我说过了,她不会告诉我们密码的。”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摆弄了几下,语气轻松地说:“我要给她拍一个小视频,这样,她就不敢乱说话了。” 她把手机镜头对准纹身男,嘴巴模拟着发出了几声“咔嚓”声,然后笑着说:“你今天不是帮她说了好几次话吗?我可以让你在视频里跟她互动。” 说到“互动”的时候,她的语气暧昧,表情充满恶意。 纹身男一脸茫然:“我没帮她说过话啊?” 光头把没转过弯来的纹身男挡在身后,脸色铁青地对周雪怡说:“我们不做这种事情,而且这里是学校。” 周雪怡无所谓道:“叫你们打人倒是应得挺爽快,换成别的就不行啦?不都是犯法么。” 光头青年和纹身男沉默着。 看到没人赞同她的话,周雪怡无趣道:“别担心,她手机我已经扔了,不会留下证据的。待会我们去找个仓库……” 她指向围墙外黑漆漆的荒地:“那里,往南边走一会,有栋没人的烂尾楼。待会我们去那里,不在学校里弄。”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一直沉默着的吕小路突然插话道:“你妈妈不会同意这个,她只是让你给点钱,把之前监控的事情盖下去。而且她一开始是叫你来道歉的。” 听到吕小路这句话之后,周雪怡脸上玩味的表情消退下去,脸色变得冷漠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说:“李明眸手上有我的把柄,我也制造一点她的把柄,这样不是很好吗?妈妈才不是真的要我道歉,她只在意结果。李明眸的沉默就是她要的结果。” 吕小路闭上了嘴巴。 光头皱着眉头打量周雪怡和吕小路,最后对着周雪怡说:“我不知道你和你妈怎么回事。你一开始只是说教训她一下。打人,可以,但我们不做糟践人的事情。” 周雪怡语气讥诮道:“你竟然还有这种无聊的正义感,适合吗?而且你们也被拍下来了,回头肯定要去警局喝茶,你们那破健身房还开的起来吗?” 这下子纹身男和光头青年都沉默了。他们不说做,也不说不做,就这么僵持着。 周雪怡鄙夷地说:“花钱请回来的果然不靠谱,还是家养的好。”她看向吕小路,撒娇道:“那你去把她弄上来嘛。” 吕小路沉默着,看向了水池中央的李明眸。 李明眸听完了全程,身体在水下慢慢地发着抖。 只是两个女生间的无聊口角而已,而且还在学校里面,她没想到周雪怡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从周雪怡的异象来看,她觉得周雪怡是认真地想要这么做。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并且能承担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去医院躺一段时间,会耽误学习和剧团练习,还会让姨妈担心和难受。 但到了现在,她已经不太清楚了:是她盲目自大,错误估算了情况吗?周雪怡真的敢那么做吗? 她看向游泳馆禁闭的大门,开始焦虑:学校保安什么时候会经过? 还会有人来吗? 如果没有人来,她该怎么做? 岸边的周雪怡开始骂吕小路,问他怎么还不下去把李明眸抓上来,问他刚刚答应的无条件支持自己的话还算不算数。 李明眸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转过头,换了个方向,往深水区游去。 深水区的岸边有一片独立的观众席,这片观众席被两堵墙夹在中间,跟另外的观众席和池岸并不相连。 如果她能从那里上岸,周雪怡一伙就抓不到她,除非他们翻过那两堵墙,或者从泳池中间游过来。 很显然,他们那边暂时没有人愿意下水。就算他们决定翻墙,她也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李明眸计划得很好,但是才游出几米,后面就传来了有人下水的声音。 她回过头,发现是吕小路,他到底还是没说过周雪怡。 他站立在池水中,目光紧紧咬住李明眸,神情晦涩难言,仿佛有很多话要说。 但无论他有多少难言之隐,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他答应了周雪怡,他要来抓她了。 李明眸以为吕小路是个没那么坏的人,她以为他至少是骆绎声的朋友。想不到他这么快就被周雪怡说服了。 而且下水后,吕小路竟然一点也没给她放水。 他像一条破水的鱼,飞快地接近她。而她之前消耗了太多体力,手脚像是绑了铅块一样,几乎划不动水了。 她和吕小路体力悬殊,很快就会被对方追上。 周雪怡走到最近的岸边等着,她拿出手机,已经开始迫不及待。 而光头和纹身男则站在原地不动,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李明眸在冰水里待了太久,体温越来越低。她觉得自己呵出来的气是白色的,浮在水上、氤氲在脸上,让她的脸凝结出了一层冰霜。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深水区的池岸,徒劳无功地划动着手脚。 到了最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游动。 就在李明眸的身体渐渐失去感觉时,她被吕小路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不知道吕小路是什么时候追上的自己。 在第一时间,李明眸的头脑向她的身体下达了反抗的命令。但是她的身体失去了执行能力,她的手脚轻轻地拍打在吕小路的身上,跟瘙痒的力度差不多大。 看到她这个样子,周雪怡兴奋地在岸边大喊:“就是这样!你们保持这个状态,让我先拍几张照片预热一下!” 李明眸被吕小路禁锢着,迟钝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她发现由于刚刚动作太大,自己的衣襟大开,露出了锁骨下的一小片。 周雪怡在岸上发出各种各样的指令,让吕小路“亲近”一下李明眸。 吕小路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动了,他的手搭上了李明眸的衣襟…… 比起恐惧,李明眸更多地感到茫然,她觉得没有真实感。她很难置信,吕小路真的会对她做这样的事情。 感觉到落在她肩膀上的吕小路的体温后,她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思考一切可以帮助她脱离困境的办法。 可是她还有什么办法呢?她已经没有可以做的事情了。 她看向岸上周雪怡的异象,那些长着周雪怡的脸的黑虫还在喊“救我”。 但除了“救我”外,还多出了很多奇怪的话,那些虫子的声音层层叠叠,同时叫喊: “杀了徐渭。” “不是说为我去死都可以吗。” “别离开我。” “既然不救我,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那些话里面的语气如此彷徨惊恐,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那是周雪怡此刻的心情吗?或者是周雪怡曾经有过的某些心情? 还是说,周雪怡的这些心情,也是此刻的李明眸的心情? 李明眸的头脑一片空白,跟着那些长着周雪怡的脸的黑虫喊了起来: “救我……杀了徐渭……不是说为我去死都可以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暴露异象信息。即使是在被骆绎声逼问的时候,她也一句都没说过。 她焦急无措,没留意到吕小路的手指搭上来的瞬间,其实是要帮她把衣襟拉回去。 她顺着那些黑虫的话,喊完了剩下的内容,声嘶力竭:“别离开我!既然不救我,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她的声音因为过分用力而破音,到了最后,甚至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但她仍然没有停止。 周雪怡在岸上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李明眸,停下了手中拍摄的动作。 她一动不动,像是僵住了一样,无法继续下达指令。 水里的吕小路,他已经把李明眸的衣襟拉了上去——他从来都没打算把它脱下来。 他把那片衣领往上提了提,遮到了李明眸的锁骨,又哭又笑地说: “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我会杀了徐渭的。我会杀了徐渭。 “我会杀掉所有对你不好的人。所有的。” 说到“所有的”时候,吕小路不再笑,也不再说话了。他抱着李明眸,哀恸地抽泣起来。 他身上的皮肉开始融化,在水中渐渐化开,与浮冰和绿藻缠在一起。 他看起来像一个剥了皮的、从荒地闯进来的野兽,不知为何重伤垂死,因为力竭而停止挣扎,发出哀恸的、连绵不绝的呼喊。 李明眸感觉到融化的皮肤裹住自己的粘稠触觉,所有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困惑,厌恶,恐惧,愤怒,悲哀…… 就在她也要跟着抽泣起来时,游泳馆的铁门从外面被踢开了。 “砰,砰,砰”,几声过后,生锈的铁门摇摇欲坠,轰然倒下。 骆绎声铁青着脸,出现在倒塌的铁门外。 李明眸循着声音看过去,一时没认出来那是骆绎声。 她从来没见过脸色那么难看的骆绎声。 第69章 不合时宜 这便宜占得不合时宜 骆绎声很少情绪外露。他生气的时候要么微笑, 要么面无表情,很难捉摸。 但现在这个脸色,一点都不用猜,很明显就是在生气, 甚至是“狂怒”了。 李明眸没有想到骆绎声会来, 他们断断续续吵了一场架, 已经好几天没联系过了。 刚刚在危急时,她一直在祈祷的,也都是学校的保安会来。 她不知道骆绎声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看到门口的骆绎声时,她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看着突然出现又脸色不善的骆绎声,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纹身男毕竟是周雪怡叫过来的,他下意识就要上前拦骆绎声,但是才走出一步, 就被光头拉住了。 光头拉着他往更远处退了一些, 两个人立场不明地站在角落,作出一副跟现场无关的样子。 骆绎声没有在意他们的小动作, 他往游泳馆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径直往扶梯边走去——周雪怡就站在扶梯边,看上去首当其冲的样子。 光头和纹身男偷偷往周雪怡的方向看,仿佛在等她的指示,但是周雪怡已经自顾不暇了。 在听到李明眸转述的黑虫的那番话后, 她已经隐隐有些崩溃。现在看到骆绎声出现,她也只知道愣愣地看着他。 随着骆绎声越来越逼近, 周雪怡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畏缩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畏缩,仿佛她不是在怕做错事而被人惩罚, 她怕的是被人厌弃。 但是没有责骂,也没有质问,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骆绎声连正眼都没有看她一下。 骆绎声直接从周雪怡身边越了过去,就好像那里不存在一个人。 这是彻底的无视。 周雪怡一下子愣住了。她随着骆绎声转头,看到骆绎声的视线所在后,那些微妙的畏缩从她脸上蒸发消失,不留踪迹。 她看到骆绎声在看李明眸,眼神专注,仿佛游泳馆里只有李明眸一个人。 而吕小路还在水里,抱着李明眸又哭又笑,完全无视了外界的变化。 周雪怡的脸一下阴云密布,变得比之前还要阴翳。 骆绎声径直走到扶梯边,没有脱衣服,也没有脱鞋子,就这么下了水。 海市的冬天很冷,冰冷的池水一寸寸没过他的腰,但他的动作没有一点迟疑,仿佛感应不到温度。 鞋子踏上池底的时候,池水才刚刚没过他的胸口。他长得很高。他就那么站在水里,直线朝李明眸走去。 骆绎声跨过半个泳池来到李明眸面前的时候,李明眸还搂着吕小路。 吕小路一直抱着她哭,她不知道吕小路是怎么了,但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依赖这个不停哭泣的人的帮助,十分狼狈。 骆绎声没对搂在一起的他们说什么,他直接伸出手,从吕小路手中接过了李明眸。 被抱过去的瞬间,李明眸在水中无助地漂浮,差点呛了一口水。她双手在水里划了几下,刚想扶着骆绎声站直,就被他打横抱在怀里,是一个公主抱的姿势。 她横在骆绎声胸口的位置,下巴往下都淹没在水里。只要骆绎声松开手,池水就会立刻涌进她的鼻子,把她整个人淹没。 这个姿势让她感觉不安全。 她双手绕到骆绎声背后攀住,把自己固定在他胸前,还顺着这个姿势往上攀爬,把下巴垫到他肩膀上——这个海拔比较安全。 骆绎声放任了这些动作。他抱着李明眸转身往岸边走去,把吕小路留在身后,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 李明眸又往上蹭了蹭,头从骆绎声的肩膀上方探出去,看向身后的吕小路。 吕小路还在流泪,但不再发出声音。他愣愣地看着李明眸离开,直到她被骆绎声带离深水区,才看向岸上的周雪怡。 李明眸看到吕小路的身影几乎淹没在池水里,背对着他们,转身朝周雪怡的方向游去。 他由始至终沉默着,没有对骆绎声解释一句话。 李明眸看得出神时,发梢滑下一滴水,滴到她的眼睑上。 她眨眨眼,往骆绎声的肩膀蹭,想把眼睑上的水珠蹭干。 蹭了一下后,她慢慢僵住。 骆绎声皮肤的触感温暖细腻,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姿势有点微妙——她眼中的骆绎声赤.身裸.体,她正湿漉漉地贴在对方赤.裸的肌肤上。 被李明眸贴上来后,骆绎声原本干燥的肩膀变得湿漉漉的,被沾湿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亮光,像人鱼的鳞片。他的锁骨窝里盛着一小汪水,是她发梢的水往下滴,汇聚到那里。 李明眸下意识盯着那汪水看,看水珠缓缓地溢出来,从光洁的胸肌上划过,融入下方的池水。 泛着波光的水面阻绝了视线,水面下的风景,是幽深不可见的。 环绕在身边的池水冰冷凌冽,她的身体却开始发烫。 刚刚过分紧张,她只顾着往骆绎声身上靠,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姿势太亲昵。 明明不久前才跟骆绎声吵了一架,两人在冷战阶段,刚刚又经历了那么惊险的事情,但她此刻竟然在为两人的肢体接触感到羞怯。 她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窘迫。 她松开扣在骆绎声背后的双手,悄悄放回自己身前,下巴也收了回来,不再靠到骆绎声肩膀上。 这个姿势很稳妥,距离也很恰当,在水里却不太安全。快靠岸的时候,骆绎声的步伐变快了一些,动作有点大。 随着他的动作变化,她的身体在水里晃了一下,好像要漂出他的怀抱。 她一瞬间有些慌张,手胡乱往他身上抓,不经意在他胸前挠了一下。 骆绎声被她挠得停下了脚步。 李明眸压下心虚的感觉,告诉自己“不能怂”,于是一动不动,仍然把手放在骆绎声的胸膛、自己抓过的地方上,并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骆绎声顿了一会,没说什么,只是把李明眸往上颠了一下,重新换了个姿势。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抱住她的后背,让她岔开双.腿面对面地靠在他身上——是一个抱小孩子的姿势。 李明眸后悔了:这个姿势比之前还要尴尬。 她靠在骆绎声怀里,贴在他的胸膛上,两人中间没有一分一厘的空隙。 她的脑子从过度紧绷的状态,突然过渡到放松状态,一下子接收了过多信息,过载了。 在李明眸的脑子彻底变坏之前,骆绎声终于走到扶梯边,把她托上了岸。 离开骆绎声的怀抱,李明眸的降智状态总算解除。她像刚回魂一样坐在地砖上,转过头去看其他人的情况。可是刚别过头,骆绎声就揪住她脸上的肉,把她的脸扭了回去。 骆绎声半蹲在她跟前,揪着她的下脸颊,仔细查看她的脸。 揪脸颊是个有些暧昧的动作,但是李明眸被揪得心中一凛,半分绮念也兴不起来。因为那根本不是调情的力度,像在捏核桃。 骆绎声揪着她的脸看了一会,随后松开手,在她的脸上刮了几下。他的动作很奇怪,从左往右刮,而且只刮她眼眶往下的某一块。 李明眸反应了一会,才发现他刮的是刚刚被扇过耳光的地方——他在刮周雪怡留下的巴掌印。 李明眸脸上生痛,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按常理理解,他特意关注那些淤青,应该就是在心疼她可怜弱小又无助吧? 但是他的动作虽慢,力度却很大,跟擀面团似的,直接刮在她的淤青上,看到她躲开也不停手,并不是怕她痛的样子。 他脸上的神态也变了:刚进来游泳馆的时候,他很明显是盛怒的,但把李明眸捞上来后,那些盛怒好像被安抚住了,他变得阴晴不定。 就在李明眸吃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时候,一声耳光声打断了骆绎声的动作。 “啪”地一下,清晰又响亮,在安静的游泳区里显得很突兀。 在这突兀耳光声的衬托下,李明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游泳馆很安静。情况如此混乱,不该是安静的才对。 她推开骆绎声的手,转头看向耳光声的来源。 在李明眸身后不远处,周雪怡和吕小路正面对面站在那里。 吕小路刚上岸没多久,浑身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周雪怡扇了一耳光。 周雪怡的声音微微发抖:“你刚抱着她哭什么?可怜她,同情她,觉得我过分了?” 吕小路没有解释。无论周雪怡怎么对待他,他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镇定。 但是李明眸发现他的异象又变化了——皮肤消失后,他的血肉开始融化。因为丢失的血肉太多,他的身体正在变小。 吕小路的身体已经渐渐失去人的形态,只能看出来脸朝着周雪怡的方向。 周雪怡对他恶言相向,他却在努力蠕动,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他蠕动得很慢,身后跟着一条长长的粘稠拖痕。那条拖痕上糊满了黏糊糊的东西,像是从他身上刮下来的肉。每当他靠近周雪怡一点,他的肉就被刮下来一点,身体也随之变小。 他融在了走向周雪怡的路上。 李明眸盯着吕小路异象中的异常,心悸起来,没来由地,她有些说不清的不好预感。 她突然插话,开口替吕小路解释:“他没有哭我……”她停顿一会,硬着头皮说下去,“他哭的是你。”是我转述的你异象里的那些话。 周雪怡似乎也不是真心要找吕小路麻烦,听到有人跟她说话,她立刻转向李明眸,语气变得尖锐: “大家都帮你,你心里高兴坏了吧?看到别人讨厌我,你可以大方表现出高兴,不用这么虚伪恶心!” 李明眸已经免疫了她的强盗逻辑,对这话没什么感触。 她想到周雪怡异象里那些话的内容,平静地说:“虚伪的人是你。你就是个胆小鬼,还不敢表现出来。” 周雪怡看着骆绎声隐隐把李明眸护在身后的站姿,笑了出来: “你是有人撑腰了,所以才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刚刚就应该让那两个混混动作快一点的……”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充满了恶意。 说到那两个混混,李明眸向周围看去,发现光头和纹身男不见了,整个游泳区都没有他们的身影。大概是看事情不妙,跑了。 怪不得刚刚那么安静。 听到这里,进门后一直沉默着的骆绎声,终于开口了。 他开口的对象既不是周雪怡,也不是李明眸,而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吕小路。 他看着吕小路,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么愚蠢又恶毒的人,你为什么对她言听计从?” 骆绎声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仿佛没有情绪。但是李明眸离他很近,看到他说话时手背绷紧了,上面的青筋凸了起来。 周雪怡和吕小路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危机感。 李明眸看着他们不当一回事的表情,自己偷偷往后挪,离骆绎声远了一点。 第70章 离场 小李旁观小骆发癫 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愚蠢恶毒的人言听计从? 骆绎声这个问题问得很克制, 起码在旁人看来,他是冷静的。 吕小路这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 很快,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骆绎声的怒气。 吕小路刚回答完,骆绎声就扑了上去, 一拳砸到了他脸上。 这一拳可比周雪怡的耳光重多了。吕小路才刚擦到骆绎声的拳头, 就狼狈地摔在地上, 在泥水潭里滚了一圈。 骆绎声还没有罢休,他骑上去,揪住吕小路的衣领,又抬手挥了一拳。 骆绎声这怒气来得毫无征兆——起码大部分人看不出预兆。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李明眸还是吓得抖了一下。 周雪怡的接受能力倒是很强, 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被摁在上揍的吕小路,也不怕骆绎声的怒火。 两个男生还在地上纠缠在一起,她自顾自地站在旁边, 追问骆绎声刚刚的话:“你刚刚是说我愚蠢恶毒吗?” 她语气发愣, 表情像是失了魂似的,对面前正在发生的暴力事件毫无反应。 地上的两人根本没空搭理周雪怡。 吕小路的颧骨肿了起来, 鼻子还流了血, 但是他一直没有还手。 骆绎声揪住吕小路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一点,冰冷地命令:“你还手。” 吕小路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回答道:“我没有办法。” 跟上一个问题一样的答案。 这个回答好像特别能触怒骆绎声。他摁住吕小路的脖子, 再次把他怼到地上,挥起了拳头。 明明吕小路还在地上为她挨揍, 周雪怡却像看不见似的。她没有焦距地看着骆绎声,喃喃地问: “你说我愚蠢恶毒,那她就天真善良吗?要是刚刚那两个流氓没走, 她很快就会变得跟我一样了……” 骆绎声没有看周雪怡,他骑在吕小路身上,拳头一下下砸到他脸上,发出血肉被锤烂的闷响声。 他挥一次拳,就命令一次:“你还手。” 吕小路软倒在地上,脸上糊满了血,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来。 骆绎声无数次重复:“你还手。” 周雪怡的声音陡然变得很尖利,尝试打断地上的两人:“你别理他,你跟我说话!” 骆绎声还是没有看她,他揪着吕小路的衣领,好像还打算再来几拳。 李明眸觉得吕小路也许遭不住再来几拳,他那个样子像是昏过去了。 她回想起吕小路刚刚的异象变化,当时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并没有消失。 趁着骆绎声停住的时候,她走上前去,小心翼翼观察吕小路的状态,觉得对方看着血糊糊的,不知道是异象的缘故,还是被骆绎声揍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手感挺干燥的,大概是异象,没有真的血糊糊的。 “你别生气……我看他是真没办法还手了。而且他刚刚想帮我的。” 刚刚在深水区的时候,吕小路过来找她,她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其实是想帮她的。 骆绎声皱了皱眉,刚想问话,周雪怡却突然崩溃了。她突然尖叫起来,说话的声音像钢丝刮在玻璃上:“把手拿开!” 李明眸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时间没作出反应。 周雪怡下一刻就扑了上来,把李明眸扑得往后踉跄一下,手掌也自然地离开了吕小路的身体。 李明眸没有站稳,后腰撞到了隔壁的展台尖角,痛得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周雪怡挡在吕小路前面,眼眶盈满了泪,语气却恶狠狠的:“他是我的东西,阿声能打,你不能碰!” 李明眸捂着被磕到的后腰,目瞪口呆,觉得周雪怡是真的发疯了。 在周雪怡身后,骆绎声慢慢地抬起眼来。 他语速很慢地问周雪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我就不会揍你?” 周雪怡不再搭理李明眸,她惊喜地回过头去:“你肯跟我说话了!” 骆绎声没有回话。他站起来,一只手直接抓住周雪怡的头发。 周雪怡握住他抓着自己头发的手,神经质地笑起来:“你在干嘛?” 骆绎声转头看向游泳池,他抓着周雪怡的头发,不顾她的挣扎,一路把她拖到泳池边,然后放开了手。 “哗啦”地一声,水面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周雪怡沉到了游泳池里。 世界安静了。 李明眸维持着捂腰姿势,大吃一惊:他原来还能这样对女生?还是一个喜欢他的女生? 才过了一会,周雪怡就浮了上来。她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眼睛睁都睁不开。 她泡在水里,不可置信地看向骆绎声:“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骆绎声看她歇完了,把手放到她的头顶,把她往水底下摁。 世界又安静了。 周雪怡呛了好几口水,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狂躁。 她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的字句:“我要让你后悔。你最好不要叫她落单,不然我早晚拍到她的视……” 骆绎声这次没等她喘顺气,直接抓着她的头发,再次往水底下摁。 周雪怡被摁着溺了好一会水。终于浮上来的时候,她狼狈地咳嗽了很长时间,脸因为缺氧而变得通红。但这并不能让她变得服软一些。 她赤红着眼睛,大笑着问骆绎声:“你知道她今天为什么遭殃吗?因为你无视我!” 她自暴自弃地大叫:“你不是说我恶毒愚蠢吗?我就是这么坏的人,我要让她变得跟我一样!” 骆绎声狠狠地把她摁进水里,而且这次很久都没有让她浮上来。 他冷静地看着周雪怡在水里剧烈挣扎,直到那些挣扎变得微弱,才松开了手。 这样的行为持续了五六次,周雪怡很是坚韧不拔,每次浮上来都要放几句狠话。骆绎声就静静地听她骂街,等她骂完了,再把她摁回水里。 李明眸心想,怪不得周雪怡喜欢骆绎声,两人还挺心有灵犀的。 骆绎声现在对周雪怡做的,不就是刚刚周雪怡对付她的招数么? 周雪怡肯定想不到,这招数最后会用回她自己身上。 李明眸在一边静静看着,发现骆绎声在重复这些行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刚刚他揍吕小路的时候,满脸戾气,十分骇人。现在可能是气性过去了,所以脸上没什么表情。包括在重复那些摁头的动作时,他看起来也不像在生气。 但不知怎么的,李明眸觉得他这个样子,比刚才还要骇人一些。起码他揍吕小路的时候,她还能明显看出来他的情绪。 周雪怡大概也被他冷漠的样子吓到,骂人的话渐渐低了下来。 那些骂街的话全部都沉寂下去,她开始哭。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最后汇聚成一句话,她说:“我恨你。” 在哭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很伤心。不是愤怒,也没有恨意,就是单纯的伤心。 李明眸看到,从周雪怡双.腿.间流出来的虫子也在哭。那些虫子被淹没在水底下,但还是有一只孤零零的小虫子爬了上来。 那只干瘪的虫子伏在骆绎声的脚上,一边哭,一边叫喊:“救我。” 那是它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李明眸回想起周雪怡说过的话,她说身体上的伤害并没有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对她来说,这些伤害是来自她重视的人,这才是最击溃她的地方吧。 李明眸想了想,在自己兜里找了一下,又在地上摸索了一会,才往池边走去。 骆绎声正蹲在池边,看着周雪怡哭。 他的手还放在周雪怡头发上,动作停住了:周雪怡哭起来后,他就没有再摁她了。 他很想继续那么做,但做不出来了。 李明眸走到骆绎声跟前,对骆绎声说:“你先放开手,让她把脸露出来。” 骆绎声闻言收回手,暗中松了口气,但没有表现出来。 周雪怡还浮在水面上,大概以为她是来帮自己的,带着哭腔大骂:“猫哭老鼠,我才不要你……” 李明眸本来有些迟疑,听到她骂自己,便不再犹豫,拿出刚刚在地上捡回来的辣椒水,把喷口对准周雪怡的眼睛,猛地按了下去。 “喇……” “啊啊啊——!” 这次不用人摁,周雪怡捂住自己的眼睛,尖叫着扎进了水里。 骆绎声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李明眸。 李明眸握着那瓶辣椒水,不太自在地说:“她揍了我,我总得还手一次……” 她本来就想还手的,只是当时没来得及。 周雪怡揉着眼睛,大哭着浮了上来。 如果她先前的哭法还有几分忧伤破碎,现在的哭法就完全是个打架没打赢的小学生。 她大声嚎啕,整张脸都气得通红,委屈又伤心的样子,还企图恶狠狠地瞪向李明眸,但眼睛湿漉漉的,睁都睁不开。 李明眸以为自己会觉得畅快,但看到周雪怡这个样子,她只觉得心里闷闷的,有股说不出的烦闷。 她宁愿周雪怡像刚刚骂骆绎声那样,也骂骂她。她现在这样,倒是让自己按不下去第二次喷头了。 但是不继续喷的话,周雪怡肯定觉得她好欺负,回头还要继续霸凌她。 于是她硬着头皮,又按下了第二次。周雪怡应声尖叫,再次潜进水里,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样子越发狼狈。 这第三下喷头,李明眸便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了。 不按归不按,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做的。 她蹲在岸边,拿着喷头对准周雪怡,做出骆绎声刚刚打吕小路时的表情,恐吓周雪怡。 等到周雪怡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她才开口: “看到你倒霉,我们就先两清了!你再敢找我麻烦,我就拿着你欺负我的视频去报警,还要去网上爆料你爸妈!听到了嘛?!” 周雪怡自顾自地在游泳池里哭泣,根本不搭理她。 李明眸也不管她搭不搭理自己:拍下周雪怡的罪证,向周雪怡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些该做的事情,她都做完了。 不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她凶周雪怡:“喂!我的手机和画册呢?!”她一开始跟着周雪怡走,就是因为周雪怡说要把手机和画册还给她。 周雪怡还是没理她,倒是隔壁的骆绎声说话了:“在我这。手机和画册都在我这。” 李明眸茫然看向他:为什么会在他那里? 骆绎声没有解释,他伸出手,用手背感受她脸上的热度,刚好覆在她被扇过耳光的指痕上。 李明眸下意识缩了一下,没让他碰自己的脸。 她还记得骆绎声刚刚刮她脸上伤痕的动作,非常用力。 骆绎声顿了一下,收回自己的手,声音轻柔:“没发热,但还是早点回去换个衣服的好。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她小腹就抽痛了一下。 她感觉哪里怪怪的:刚刚撞到的地方好像是后腰吧? 骆绎声看到她的表情,帮她下了决定:“我先送你回去。” 她愣了一下,环顾一下游泳区:周雪怡还在水里嚎啕大哭,吕小路则满脸血地躺在地上,没有声息很久了。 他们可以就这么走吗? 骆绎声无视了游泳馆里的另外两人,很自然地牵起她手,往门口方向走去。 他那动作特别自然,就像在牵一个没法自己过马路的小朋友。 李明眸的注意力从身后的周雪怡和吕小路身上移开,来到两人交握的掌心上,脸慢慢红了起来。 之前吵架后,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她决定过,如果这次骆绎声不道歉,她就不要理他了。 但是她现在没法践行自己的诺言。而且这情景,好像也不是考虑他们吵过的架的好时机。 骆绎声走在她前面一些,她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悄悄害羞起来。 刚走到那扇倒塌的铁门前,一个身影远远地跑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那是谁,但李明眸还是下意识挣开了骆绎声的手。 在别人面前跟骆绎声牵手,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身影近了之后,她才发现来的人她认识:就是那个她该认识,但是她不认识的男人。 那个借了电工服给她的人。 她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 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的衣服,她还没还他……他给她发的信息,因为没拿回手机,她还没看到,也没办法回。 他该不会觉得她很没礼貌吧?她紧张起来。 男人目标明确,看到李明眸之后,就朝她直线跑来,停在她面前后,喘着气问她: “你没事吧?怎么这么狼狈,我送你回家吧?我有车。” 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没等李明眸想到合适的回话,骆绎声突然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这个动作后,一件湿漉漉的外套,披在了同样湿漉漉的李明眸身上。 披完这件衣服,骆绎声重新牵起了李明眸的手,动作还有点用力,因为李明眸轻微挣扎了一下。 等牵住李明眸之后,骆绎声微笑着对那个男人说:“唐师兄,明眸现在不太舒服,我先送她回家,里面还有两个人,你看着处理一下行吗?” 他现在想起来里面有两个人了。 李明眸看看骆绎声,又看看男人:原来男人姓唐?还是他们师兄? 为什么连骆绎声都认识他……只有自己不认识,好像是太不礼貌了…… 这个叫唐师兄的男人皱着眉头,先是看看骆绎声,再看看李明眸,又看看铁门里面的周雪怡和吕小路。 最后他说:“好吧。” 骆绎声风度翩翩:“那就麻烦唐师兄了。” 虽然不知道骆绎声在谢什么,但李明眸也有样学样地跟着道谢,好显得有礼貌一些。 然后两人就这么牵着手,离开了游泳馆。《 》 70-80 第71章 一点心机 小李和小骆开房失败了…… 李明眸被骆绎声牵着, 走出了游泳馆。 她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唐师兄”走进游泳馆,困惑问道:“他姓唐吗?他怎么在这?” 骆绎声言简意赅:“我去你教室找你,刚好他也在, 拿着你的画册。我接过画册, 到处找你, 他非跟着我。” 她瞪大眼睛:“画册怎么会在他那?” 里面那么多人的隐私,周雪怡怎么传来传去的,又怎么会传到这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茫然道:“这个唐师兄到底是谁……你认识他?” 骆绎声转移话题:“总之,你的手机和画册都在我这,回头给你。” 李明眸还想再问, 但随着两人远离那片密林,来到外面校道后,路上开始出现一些行人。 她放弃了追问唐师兄的事。 骆绎声特意带她走了一条没什么人的绿道, 但路上的行人还是越来越多。 走到这里, 他们大概用了10分钟:原来就在离游泳馆10分钟远的地方,路上竟然有这么多人。 就算刚刚骆绎声没来, 她只要能逃出游泳馆, 别在10分钟内被人逮到,她就安全了。 周雪怡还真是大胆。 她悄悄打量行人,发现每个经过他们的人,都会偷看他们。 骆绎声本来就是很显眼的人, 他们现在还浑身湿漉漉的,让人侧目。 这些人里面, 说不定就有几个能认出骆绎声的。 她反应过来,红着脸甩开骆绎声的手,落后在他一步远的地方, 不想被人看出来他们是一伙的。 她刚刚甩过一次骆绎声的手,他当时卯着劲把她的手牵回去了。但这回他没再去捉她的手,也不回头看她,表现得非常配合。 尽管如此,看向她的路人也没有因此变少。 就在李明眸把这一步越来越远的时候,学校大门终于到了。 虽然两个人都湿漉漉的,但骆绎声还是顺利叫停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流畅地报出李明眸家里的地址。 当时是晚上8点多,早就过了下班高峰,大约半小时,他们就顺利抵达幸福小区,来到了李明眸家门口。 看着李明眸走进家里,骆绎声的护送任务就结束了,这是很简单的事情。 两人在门口等着,骆绎声站在李明眸隔壁,看着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 她掏了掏口袋,又掏了掏,再掏了掏。 掏了三次,还是没掏到钥匙——她的钥匙丢了。 简单的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钥匙最有可能丢在了游泳馆里。 骆绎声给“唐师兄”打了个电话——他竟然还有这个“唐师兄”的电话——问游泳馆的地面有没有钥匙。 李明眸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骆绎声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大概是没有找到钥匙。 骆绎声挂断电话后,简单交代,语气有些凝重:“地板上没有。” 李明眸语焉不详,小声地“嗯”了一下。 对比起骆绎声的凝重,她这个丢了钥匙的当事人,心中竟然是有些雀跃的:她不想这一天结束得这么快。 进了这扇门,今天就结束了。 虽然刚刚的相处很自然,但他们之前吵过架,到现在还没有说开呢。 她还想跟他再待一会。 骆绎声回忆了一下,问她:“你身份证有带身上吗?我看到附近有个酒店。” 她支支吾吾的:“没带。” 她声音很小,刚说完这两个字,脸就红了:其实有带,在她包里。 骆绎声看着她,欲言又止,似乎在烦恼怎么安置她。 “你有备用钥匙放在哪个亲戚家吗?” 她语气很自然:“除了姨妈,我家亲戚都死了。”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有备用钥匙放在赵医生那里,但她要白天才在办公室。” 骆绎声:“……那朋友呢,你在海市念了十几年书,总有一个朋友吧?” 李明眸羞耻地低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心虚地盯着地面的时候,楼道里安静了一会。 这一会之后,骆绎声的声音很突然地从她头顶响起,听起来有些突兀和不自然:“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抬头想看他的脸,但是他已经转过身了。 她茫然问他背影:“去哪里?” 骆绎声问了“要不要”,却没有听李明眸的答案,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径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一个酒店,不用身份证也可以入住。” 李明眸站在原地,呆呆的:为什么一定要去酒店?他要把她放在酒店,然后自己走吗? 可是她不想他走,她想跟他聊天…… 没等她问出这些话,骆绎声已经走出去一小段距离了。 她有些焦急,小碎步追了上去:“等等我!” 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骆绎声不动声色地放松,停下脚步等她。 两人回到楼下,又上了一辆的士。 李明眸想问他刚刚那些话,但听到骆绎声报出“恩宁岛”这个地名,她又默默闭上嘴巴。 她怕问多了,骆绎声会改变主意。 她直觉这个地方很重要。 李明眸在骆绎声的朋友圈里见过这个地名。 在骆绎声仅有的27条朋友圈里,他发过7条恩宁岛的消息。都是一些掉了墙皮的老屋、油腻发黑的小面馆、脏乱的沙滩、造船厂的废墟之类的。 他很少发朋友圈,光是恩宁岛的消息,他就发了7条。 现在他要带她去那里了。 这座岛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 *** 恩宁岛离李明眸家有点远,他们上了高架桥,又湿着身体在车上坐了30分钟。 她贴着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少的车辆和行人,连路灯都是不亮的,渐渐感觉到恩宁岛的荒凉。 恩宁岛是海市近郊的一个渔村小岛,海市周边有很多这样的海岛,被高架桥窜连起来。 除了两座国际码头所在地,这些海岛大多荒凉,恩宁岛比较特殊——那里以前建过一个造船厂,繁荣过一段时间。 后来造船厂拆了,人们也搬走了,只剩下一些渔民住在岛上。恩宁岛也便跟其他海岛一样,变得荒芜起来。 她看着车窗外的荒凉景象,身体也发起冷来。 在上车之前,骆绎声想先给她买一件大衣换上,但是她家附近没有服装店,最后只买到一条大围巾。 那条围巾没什么作用,她的衣服还是湿的,只觉得浑身发冷。发冷之余,肚子还一阵一阵抽搐。 明明车里很暗,骆绎声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发现了她的脸色,问她:“怎么了?” 李明眸脸上有点热:“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确实有点冷,肚子大概没事,也不是很痛。 这种感觉还挺像月经之前的征兆……但是她经期很准,还差一周。 忍忍就好了。 她在高架桥上,看着远处的漆黑海面缓慢翻涌,感受着那股坠痛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了剧痛。 她想告诉骆绎声,自己感觉不太好。但骆绎声刚刚接了个电话,一直在听对方说话,一时没注意到她。 “我说了今晚不回去。如果你离了我一天会死,那就去死。” 电话另一边的人大概是沈思过,骆绎声面带微笑,语气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听到骆绎声的语气,李明眸缩回伸向他的手,不想触他霉头,决定再忍忍好了。 她忍着痛,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飘出来:他不回去,是要跟她一起住酒店吗? 下了高架桥没多久,出租车很快到达恩宁岛的目的地——它直接停在了一间宾馆前面。 这间开在海岛的小宾馆,它的名字直接就叫“宾馆”,开在一条破落巷子里面,门面都发黄了,看起来不太正规。 骆绎声结账的时候,的士司机八卦地打量他们,估计正在脑补一场出轨大戏:男人和小三出去开房,竟让催他回家的原配去死之类的。 只有李明眸知道,那个催他回家的人是他后爸。 结完帐后,骆绎声发现李明眸的神情不对劲,以为她冷着了。 他快速走到前台,跟前台大婶交代起来。 李明眸这时已经痛到腿发软了。她捧着肚子落在骆绎声身后,慢慢地蹭进了宾馆。 蹭到柜台的时候,骆绎声已经跟前台大婶谈完了。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骆绎声递给那个前台大婶几张百元大钞,对方看起来很满意,正准备收下。 但是李明眸进来后,看到李明眸的脸色,前台大婶收钱的动作迟疑了。 没等大婶迟疑出什么结果,李明眸突然软软地倒了下去。她抱着肚子跌倒在柜台前,头磕在一只拖鞋上,站不起来了。 前台大婶脸色大变,不知道误会了什么,连忙把那几张钞票推回去:“你、你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骆绎声顾不上应付前台大婶,他蹲下去扶李明眸,把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发现她出了一身冷汗后,他的表情很难看:“不舒服为什么忍着?你……”他吸了一口气,仿佛想骂什么,但是忍住了。 吸完这口气,他果决地说:“先去医院。”说着就要把李明眸往门外搀。 李明眸双手抱住柜台边角:“不用去医院!” 骆绎声无视了她的意愿,把她的手抠下来,抱起她就要走。 李明眸又伸出手去够柜台:“我真没事,我要住酒店!”经血已经汹涌而至,她现在就要上洗手间。立刻,马上。 看到她的表现,前台大婶神色慌张,疾言厉色道:“我们是正规宾馆,住店要身份证的!” 李明眸:“……” 两人被扫地出门后,李明眸可怜地蹲在宾馆门口。她站不起来,只能背靠着骆绎声蹲着。 骆绎声没有说话,他直接拿出手机,点开了拨号盘。 看到他拨的是“120”,李明眸急忙抱住他的手,解释道:“真没不舒服,不用去医院!就、就是姨妈来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骆绎声停下拨号的动作,皱着眉头看向她,好像没听清楚的样子。 李明眸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平时不这样,今晚冻着了,喝多点热水就好。所以我刚刚才想住酒店……” 骆绎声盯了一会拨号盘上面显示的“120”,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酒店肯定是住不成了。 李明眸还抱着骆绎声的手臂,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今晚她一直在给骆绎声添麻烦,现在两个人还湿漉漉的,接下来不知道去哪里,这麻烦看起来没完没了。 刚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就该坦诚自己有身份证的,如果她当时住进了小区附近的酒店,就没有现在这些事情了。 骆绎声还没有退出拨号盘,李明眸觉得他可能想改拨“110”,让警察来照顾她。 她后悔又沮丧,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麻烦精。 她扯着骆绎声的手臂,低着头,小声坦白:“我、我其实有身份证……” 她余光看到骆绎声缓缓转过了头,似乎在看她。 她不敢抬头看他表情,盯着地面,继续说:“我……当时就是想跟你多呆一会,所以那么说了……我、我回去跟那个大婶说吧,我可以就住这,不麻烦你了……” 骆绎声一直没出声,就是静静听她说话,也没回她。 她说到最后难堪起来,缓缓放开挽住他手臂的手,语气中带有一些哭腔:“对不起……” 道歉完,她看着地板,视线开始模糊了。 这声道歉后,骆绎声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脏话。 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脏话,那句话一闪而过,她没有听清。 虽然轻微到听不清,但它仍然像开水一样浇在她身上,让她抖了一下。 骆绎声站起来,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干嘛这个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他。 一会后,骆绎声的语调变轻柔了,仿佛怕吓到她:“你不是想跟我呆着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就在附近。” 李明眸还是不肯说话。 骆绎声没有等下去,他在李明眸面前半蹲下来,背对着她,让她上来。 李明眸支支吾吾的,不肯上他的背。 第72章 故居一 小骆只好带小李回老家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光裸的背, 感受着身下一阵一阵的经血,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去。 骆绎声看她这个样子,直接凑到她跟前,双手绕过她腿弯, 把她往上颠了一下。 李明眸踉跄一下, 最终还是趴到他背上, 被他背了起来。 骆绎声站起来,整理一下姿势,穿进宾馆隔壁的巷子里。 李明眸趴在他背上,身体随着他的走路姿势,轻轻地一颠一颠。 这巷子很窄, 住户几乎都搬走了,掉漆的墙上刷着几个大大的“拆”字。 有些屋子的大门半敞着,里面一盏灯也没有, 渗出来一股旧房子的霉味。 突然地, 一只灰溜溜的大老鼠从前面的窗户窜了出来,从李明眸头顶跃了过去。仿佛一只蝙蝠。 李明眸吓得肚子剧烈抽搐一下, 经血汹涌而出…… 量很大。 她脸色剧变。 血染断背山了。 她悲愤道:“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她一边说, 一边微弱地挣扎。 骆绎声从善如流,把她放在地上,让她蹲着。 李明眸很想站起来健步如飞,但是她连“站起来”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她就那么可怜地蹲着。 骆绎声站在她面前, 双手抱胸,俯视着蹲在地上的她。 她没有吭声。 骆绎声盯了她一会, 最后还是弯下腰来,把她抱了起来。 这次没背在背上,是公主抱。 在骆绎声向她伸手的那一瞬间, 李明眸眼尖地看到,他的手臂上有一块红色的血迹。 之前还没有的,估计是刚刚背她时不小心蹭上的。 她的姨妈血。 李明眸跑不掉又走不动,于是故技重施,双眼一闭,假装自己昏迷了在骆绎声怀里,任由骆绎声抱起自己。 她不想清醒地经历这一切。 在假装昏迷的时候,李明眸感觉骆绎声抱着自己走了一段路,开始上石阶。 她不敢睁眼,一阶一阶地数台阶。在数到45阶的时候,骆绎声停下了。 她偷偷睁开眼,发现他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这扇门很高,需要抬高头,才能看到门楣。门板泛黄,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 她往两边看去,看到连绵不断的院墙,和远处没有尽头的海。 这是一栋建在海岛高处的老房子。 骆绎声停在木门前,一只手艰难地托着她,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一会后,响起了钥匙晃动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她紧闭双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到骆绎声开门、锁门,感受自己的身体一颠一颠的,是骆绎声抱着她进了这栋老屋。 *** *** 进屋后,一股淡淡的霉味充斥着她的鼻腔,那是长久没人居住的老房子的气味。紧接着,陈旧木料散发的醇厚木香悠悠传来。 如果沉淀的时间有气味,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骆绎声抱着她在屋子里走了一会,她数了数,大约有一百多步——这屋子还挺大。 她被平放在一张长凳上,这个触觉,应该是木制的。 然后骆绎声的脚步声离开了一会。 她还没下定决心睁开眼偷看,脚步声很快又回来了。 她听到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离她很近很近。 骆绎声就这么站在她跟前,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听到骆绎声在说:“还不醒?” 李明眸的眼睑动了动,没想好“醒来”后要怎么面对骆绎声。 看到她还“昏迷”着,骆绎声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外套扣子上:“你再‘昏迷’,就由我来帮你换衣服了。” 李明眸:!!! 她睁开眼睛,默默地坐起来,臊眉搭眼地苟在长凳上。 骆绎声没有看她,他把外套、里衣、裤子、内裤按次序叠放在她面前的小凳子上,并吩咐道: “浴室在那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待会自己去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换上。我下去给你买卫生巾。” 李明眸终于抬眼看他,欲言又止地红着脸。 骆绎声挑眉:“还站不起来,要我帮你?” 李明眸摇头又点头,憋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卫生巾……” 骆绎声沉默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李明眸羞愧地低下头:“我容易过敏,卫生巾要无荧光剂无香精的,棉面的,不要网面……” 她也觉得自己要求太多,但她真的很容易过敏。 骆绎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态度:“具体是什么牌子?” 李明眸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好是全棉时代的奈丝公主,没有的话,就七度空间和乐而雅也行……实在不好记,那随便买也可以……” 骆绎声语气自然地回了一个字:“好。” 他也没说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会跟着要求认真买,还是看着情况随便买? 李明眸也不敢问他。 骆绎声出门买卫生巾的时候,李明眸找到了浴室——这屋子确实挺大,她竟然还找了一会。 她洗了个很烫的热水澡,直到皮肤烫红,她才感觉好一些,腹部的坠痛感也缓解许多。 她关好热水,打量骆绎声给她的衣服。 大衣洗得有些发旧,但是很干净,内里用红线绣了一个名字——“骆绎声”。 虽然是骆绎声的衣服,但是比骆绎声现在的身量小很多,估计是他以前穿过的。也许是初中的时候,或者更小。 内裤倒是女式的,大红色,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像是打折时批发回来的,不像年轻女孩子的品味。 朋友圈的恩宁街,空置的老房子,骆绎声以前穿过的衣服,年长女人的内裤…… 李明眸的心跳渐渐剧烈起来,觉得自己离真实的骆绎声近了一些——她好像来到了他以前住过的地方。在沈思过没出现的时候,他住过的地方。 他真正的家。 她穿上衣服,觉得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像是刚刚热水澡的热度还没有降下来。 骆绎声的旧衣服对她来说刚刚好,袖子没有太长,裤脚也没有太短。 她站在镜子前摆弄自己的衣摆,心想:原来骆绎声以前身量跟她差不多高,现在高了好多。 她把手放在自己头顶比划,有点难想象,跟她一样矮的骆绎声。 穿好衣服后,她把浴室里所有的纸巾都挠下来,垫在裤子上。 然后她溜到浴室门口,想趁着骆绎声还没回来,先参观一下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走出浴室后,她回到一开始骆绎声把她放下的地方,发现这里应该是会客厅。 雕花的楠木桌椅整齐排列,桌上的青花瓷瓶是空的,里面没有花。 墙角的西洋座钟似乎已经停摆很久,昏黄的灯光透过彩色琉璃窗,在座钟上晕染出斑驳陆离的光影。 会客厅很大,左右各有两扇雕花木门,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选了左边木门,推开后,看到一条长廊。 她沿着长廊往下走,来到一间偏厅。 她摸到电灯开关,映入眼帘的,是墙上陈列着的黑白色老照片。 她经过这些照片,发现上面都是家族合影。 合影里的人穿着民国服饰,间或出现几张同样是黑白色的外国街景,应该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在国外的见闻。 离开偏厅后,她来到一个小型家祠,里面摆着几个牌位。 牌位上积满灰尘,连上面的漆字都开始掉色,变得模糊不清,显然很久都无人祭奠了。 她再往里面走,竟然看到了一个荒废的小花园。 她有点惊诧:海岛上有这样大的房子吗? 刚刚来的路上,她看到的都是一些年久失修的老屋,小小的,外墙还有点破。 对比之下,这栋老屋的规格看上去也太高了,像是什么世家望族住过的地方。 骆绎声小时候生活在这种地方吗? 刚刚来的路上,她没在附近看到其他房子。其他的老房子都聚集在更低洼的地方,这里只矗立着这一栋房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座被人遗忘的岛屿,和一栋被人遗弃的老宅。老宅里面,墙上挂着的是被人遗忘的过去荣光,和死人的幻影。 她站在荒草丛生的花园里,想象着年幼的骆绎声在□□小道缓慢穿行的样子。 在这里生活,应该会有些孤独吧? 他小时候跟谁在这里生活呢?生活了多久? 她想起来,她没在网上搜到过任何关于骆绎声小时候的信息,仿佛他的人生是从跟沈思过相遇后才开始的,又仿佛他一直住在静波路113号的那栋别墅。 但这肯定不是事实。 他小时候是由谁抚养的呢?骆颖以前的工作性质,要经常进入剧组,应该不能一直带着他。 她想到自己身上大红色的牡丹图案内裤,觉得这应该不是骆颖会穿的类型。 穿过荒废的花园后,她短暂地迷了路。 拐过几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回廊后,她又走了一会,来到一处内宅。 这里开始出现一些屋子主人起居用的东西: 长长的书案上摆着一些笔墨用具,罗汉床上叠着几张薄毯,屏风的另一边是妆奁,上面摆着几支头钗。 看上去就像还有人住在这里似的。 但无论是书案笔墨,还是薄毯妆奁,这处内宅的所有东西,上面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看向墙角的博古架,看到上面摆着的一个小狮子摆饰。骆绎声拍过这只小狮子,发在他的朋友圈里面。 她突然有了一种实感:她确实来到了骆绎声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她认真打量这个地方,发现这里的墙上也挂了照片,因为照片的主人是女性,所以没有挂在外面的会客区域里。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民国老服饰,跟骆颖长得很像。 第73章 故居二 小李暗中探索小骆的神秘老家 照片里的女人跟骆颖一样, 都长着一双桃花眼,有圆圆的唇珠;脸型虽是秀气的瓜子脸,骨骼轮廓却很深——这大概是骆颖的母亲,骆绎声的外婆。 这对母女的长相很相似, 神态却截然不同。骆颖是爱笑的, 但女人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她嘴唇抿在一起, 眼神严肃,连站姿都是笔挺的。 李明眸从左往右看,发现照片是按照时间顺序挂上去的。 在第一张照片里,女人大概是十多岁的样子。 那是一张全家福,她跟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站在后面。坐在前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大概是她的父母。 其中前排的父亲,在外面偏厅的照片墙上出现过。 李明眸明白过来:女人是这栋老宅主人的女儿。 下一张照片,女人变成二十多岁的样子。 她穿着旗袍, 带着头纱, 手上捧着一束花,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她隔壁。 这大概是她结婚时拍的照片。 再下一张照片, 是一张新的全家福。 女人此时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全家福里多了一个人,是她的丈夫。她的父亲则不在照片上了。 无论在什么年纪,无论是拍全家福还是结婚照,女人的表情都始终如一地严肃, 连站姿都没有变过,都是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 下下一张照片, 变成了一栋宅子的照片,照片上面没有人。 照片里的宅子,外墙是崭新的朱红色, 雕漆大门敞开着,里面的花园盛开着月季。 李明眸打量了这张照片一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就是她所在的这栋老宅。只是当年的宅子还是崭新的,并没有今天破败荒凉的迹象。 她从老宅的照片离开,眼神定格在下一张照片上,无法移开。 照片里的女人快速跨过漫长时光,变成了60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皮肤松弛,微微耷拉着。 女人的表情比年轻时更严肃了,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嘴角也抿得更紧了。 站姿倒是还跟以前一样,脊梁笔挺,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上方。 但引起李明眸注意的,不是变老的女人,而是站在她隔壁的小男孩。 男孩大约五六岁,脸颊有些消瘦,眼神倔强,隔壁蹲着一只奶牛猫。那只奶牛猫太大只了,又离镜头更近,男孩看起来竟然没有比它大多少。 是小时候的骆绎声。 李明眸凑到五岁的骆绎声面前,脸颊几乎要贴在他的照片上,眼睛睁到最大,近距离观摩着这个骆绎声。 感觉有点神奇…… 跟她一样矮的骆绎声,她都不太能想象出来。但照片里的这个骆绎声,竟然只比一只猫大点。 小小的一只,好神奇。 但骆绎声小时候是这种小孩吗? 李明眸仔细打量着,发现他的表情跟隔壁的女人很像,都是不苟言笑,嘴唇抿在一起。连姿势都一样,也是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处。 额,有点难想象,原来骆绎声以前是这么严肃的小孩…… 她继续往下走,发现后面的照片,基本都是女人跟小时候的骆绎声的合照。 照片中的骆绎声日渐长大,从五六岁变到十岁左右的样子。虽然年龄变了,但他的表情和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倒是女人老得非常快,从骆绎声的变化看,照片里应该只过了五年左右的时间,但从女人脸上看,她仿佛老了有二十岁。 李明眸把他们的合照看完后,发现两人在合照的时候,骆绎声总是站在女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回想起女人之前的全家福,也是晚辈站在长辈身后,差不多是半步远的距离。 有种诡异的严谨…… 看完这两人一猫的合照后,后面只剩下骆绎声的奖状和班级合照了。 骆绎声小时候竟然获过挺多奖状的,她看了好一会才看完。 她一开始不知道骆绎声跟沈思过关系的时候,还以为他高中时的成绩,是沈思过作为继父带出来的,现在再看,骆绎声是从小就这样。 墙上的竞赛奖状,囊括的科目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初中一年级,每一年都有。 但比起骆绎声的奖状,更令李明眸惊诧的,是他在班级合照里的样子。 在班级合照的时候,他的表情和姿势明显自然了很多,起码没有抿着嘴唇,手也是很随意地自然下垂在身侧。 李明眸回想起他的大学合照,在那些遍布海大论坛的合照里,他总是微笑着的,并且站在众人的最中心。 但在十岁的骆绎声的班级合照里,他站在人群边缘,脸上表情很冷淡,周围人都离他有些远——大家很明显地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跟她想象的小时候的骆绎声不一样。她以为他从小就是众人视线的中心。 现在的骆绎声和十岁的骆绎声,明显很不一样。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呢? 那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想到沈思过的出现,她有种直觉,这或许称不上是好的变化。 挂在墙上的骆绎声的照片,到了他十二岁左右,就戛然而止了。 她反复检查,发现确实没有比这个年纪更大的照片。奖状也是到初一为止,差不多也是十二岁。 如果她没有记错,大概就是在骆绎声十二岁左右,骆颖跟沈思过结婚了。 也许变化就是从这时候发生的。 看完所有照片后,李明眸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又把这些照片从右到左看了一遍。重新看了一次后,她反应过来:没有骆颖的照片。 这里没有骆颖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但是不应该啊?女人很明显抚养过骆绎声,而骆颖跟女人长得很像,她们确实有血缘关系。 女人应该就是骆颖的母亲、骆绎声的外婆,不然女人没理由抚养骆绎声。 这里是女人的起居室,但她没有挂任何一张骆颖的照片:她跟自己的女儿关系不好么? 李明眸环顾一周,发现这里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 联想到女人在照片中飞速衰老的样子——她大概已经不在了。 *** *** 李明眸离开这个起居室,看到一条走道。 她穿过这条走道,来到尽头,推开门,一间房间敞开在她眼前。 她看着房间里面的摆设,心脏快速跳动,猜测自己来到了骆绎声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风格,跟骆绎声在静波路别墅的房间有点像:东西都很少,整洁到缺乏使用痕迹的程度。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床,床边有一张书桌。 她走到书桌边,看到上面摆着的都是小学的辅导书和教科书,间或出现几本课外读物,上面都标着“小学生必读书目100本”。 想不到骆绎声小时候这么正经……连漫画都没有一本。 书架的顶部摆着一个变形金刚,只有这个对变形金刚的爱好,看起来跟别的小朋友一样。 但别的小朋友也这么爱护自己的变形金刚吗? 这个玩具看起来维护得很好,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但还跟新买的一样。 变形金刚的隔壁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她打开来看,发现里面放着的都是各种演出票和电影票什么的。 她展开这些票据看了一下,发现都是“平安大剧院”的演出,演出时间分布在10年前到15年前。 差不多有快100张票,他全部都收集起来,还叠得整整齐齐的。 原来骆绎声从小就喜欢看演出啊,他还有强迫症和收集癖…… 每场演出的票据都只有一张,她想到他当时的班级合照,觉得他大概是自己去看的。 她拿着那些演出票,想象着十岁的、比她矮的骆绎声,一个人坐公交车去远方剧场看演出的样子,感觉有些可爱。 那么矮,可以一个人出远门吗…… 正当她沉浸在想象中的时候,书桌隔壁的床底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低头看去,毫无征兆地,一条橘色影子从床底下蹿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尖叫,那道橘影飞快从她眼底下刷过,像闪电一样消失在房间门口。 李明眸:?!! 那是什么? 那好像是一只猫? 床底下为什么会有一只猫?难道是照片里亡猫的幽灵!? 不对,它是橘猫,不是奶牛猫! 她往房间窗户看去,发现窗户有条缝,是不小心跑进来的野猫吗? 她蹲下来,把头探到床底下,震撼地在床底下发现一只猫窝,和一袋猫粮…… 猫粮? 这总不能也是猫自己偷偷叼进来的,所以骆绎声是从小就爱养猫,不在老家生活后,还在老家的床底下养了只猫? 还是有什么人看到空屋就跑了进来,不但自己偷偷住在里面,还偷偷把猫也养在里面? 她小心观察着床底,发现猫粮隔壁有个零食盒子。 她把零食盒子拉出来,打开盖子,发现里面装满了人的零食,跟猫零食混在一块…… 很应景地,她的肚子响了起来。 她扒拉出一条巧克力,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盯着手里的巧克力:应该能吃吧? 她头脑犹豫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打开了巧克力的包装袋。她把巧克力掏出来,放到嘴里尝了一下……嗯,感觉味道有点怪。 她拿出拆开的巧克力包装看了一下,额,“怪味巧克力”? 那可能它味道就是有点怪吧。 她把零食盒子重新合上,推回床底下的时候,发现在那个零食盒子的后面,在床底下的深处,有一个宝箱。 “宝箱”,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宝箱的样子。就跟动画片里海贼王留下的那个宝箱差不多的外形。 猫的宝箱? 她蹲在地上,弯腰侧头,盯了那个宝箱很久。 盯了大约有半分钟,她还是没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整个身体趴进床底下,把那个宝箱扒拉了出来。 把宝箱从床底下抠出来后,她拍了拍宝箱盖子,想把上面的灰尘拍走,却没有拍到——明明是放在床底下的东西,却没有一点灰尘。 她有些困惑,但还是下意识打开了箱子。 打开宝箱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旅游海报。 她一下就认出了那张海报的地点——是骆绎声放在微信朋友圈的封面,那个新疆的牧场;也是他在红灯区送她去坐公交车时,无意中开玩笑说起的地方。 她当时问他为什么要在夜店做兼职,他说他需要钱,因为他想在新疆买一片牧场。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玩笑,但这片牧场再次出现了。 第74章 和好一 小李虽不会看人脸色,却是读心…… 李明眸有些疑惑地把这张旅游海报拿出来, 想要端详一下。但在下一刻,她很快就没有心思再去关注这张海报了。 她在那张海报下面,看到了很多骆颖的照片。 刚刚在外面一张都没有出现的骆颖的照片,全部都出现在这里了:穿着居家服的骆颖, 在片场工作的骆颖, 抱着小猫的骆颖…… 照片中的骆颖看上去有30多岁了, 全都是她成年后的照片,没有她小时候的照片。 李明眸看着照片上骆颖的年纪,突然反应过来:这是骆绎声小时候收集到的骆颖的照片,当时骆颖正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因为外婆不喜欢妈妈,所以10岁的骆绎声把当时收集到的妈妈的照片, 都藏在自己床底下。 她想起外面照片墙上,骆绎声外婆那严肃到严苛的姿态,感觉骆绎声的童年应该不会很好过。 李明眸拿出骆颖的照片后, 发现下面还压着很多剪报, 都是从报纸或者杂志上剪下来的骆颖的报导。 她翻了一下这些剪报,心想怪不得骆绎声外婆不想他看到骆颖的这些报导……30多岁的骆颖是一个当红的三级片明星, 关于她的报导, 没有哪个是适合让她的小孩看的。 但骆绎声还是把自己收集到的报导,全部都剪下来了,并且很珍重地收藏起来。 看来骆绎声小时候很喜欢他妈妈。 当她小心郑重地,准备把所有照片和剪报归位时, 房间门口传来了一声大喝声: “放下!” 她吓了一跳,手一松, 零食包装和宝箱都摔在地上。 看到宝箱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她吓得够呛,不小心把怪味巧克力整个咽了下去, 不停地咳嗽起来。 她拍着自己的胸口,转头朝房间门口看去,看到了脸色难看的骆绎声,和被他揪着脖子提在手上的一只橘猫。 那只猫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妙,被骆绎声提溜在手上,嗷嗷地叫起来。 李明眸更惊慌了,她看着刚刚被她扒出来的猫窝,等不及咳嗽停下,就蹲在地上,一只手捡起散落一地的骆颖照片和剪报,另一只手把猫窝推回去。 猫朝着她大叫:“喵嗷嗷!” 她抖了一下,慌乱中把骆颖照片塞进了猫窝里,然后又手忙脚乱,重新拿出来。 “对、对不起。” 她强忍住呛咳,背对着骆绎声道歉收拾,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脸色。 停顿一会后,骆绎声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响起,比之前温柔一些,故意放轻了语速: “我没有骂你,我是让你放下那块巧克力。盒子里的零食过期了,不能吃。” “嗯,嗯嗯。”她胡乱应和着,手却还在收拾地上的东西。 她还是没有回过头去看骆绎声。 她觉得骆绎声这会肯定气炸了:之前光是跟他妈妈聊天,都把他气得够呛,偶尔问他几句家里的事情,也会被他骂。 他们还没正式和好,她就又丢钥匙、骗人说没有身份证、还跑到他家把他隐私散落一地……她不敢看他现在的表情,觉得看到了,自己可能会哭出来。 她不停收拾东西,避免回头去面对骆绎声,但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她收拾完了。 她趴在地上,顾不上被灰尘弄脏,半个身体都探进床底下,先把宝箱推了进去。 再推猫窝时,她发现猫窝边缘有块新的污渍,是她一直捏着巧克力的包装袋,不小心把巧克力酱沾上去了。 宝箱里的照片和剪报会不会也弄脏了,只是她刚刚没有发现? 想到这个可能,以及外边骆绎声的脸色,她半个身体趴在床底下,一动不动。 仿佛鸵鸟把头插在床底下。 才躲了一会,脚步声就从她身后响起,停在她后面了。 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挟住她的腰,把她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她被拖出来后一动不动,任由骆绎声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像抱小孩子似的,把她抱起来。 骆绎声把她放到床上坐着,自己则站在她面前。 两人站着的时候,她都要抬头看他,更别说她坐着,骆绎声站着的时候了。 她被一个高大的身形笼罩住,变成小小的一团。 她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才是对的,便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看起来有些拘谨。 骆绎声盯了她的脸一会,过了几秒才开口说话,语气严肃:“你知道你现在的反应和表情特别荒谬吗?” 她拘谨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隙,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表现,于是那个表情还挂在脸上,僵硬得取不下来。 骆绎声把她扔在地上的巧克力包装袋捡起来,递到她眼睛前。 她的视线被包装袋遮挡,落在骆绎声特意展开的生产日期标签上。 她看着那个日期,反应了一会,眼睛渐渐睁大:那竟然是15年前的生产日期。 也就是说,她刚刚吃下的那颗怪味巧克力,起码过期12年了。 她还以为那只是骆绎声吼完她后,不想让她太难堪,随便编的一个说辞。原来真的过期了。 食物竟然能过期13年……她待会会拉肚子吗? 骆绎声确认她看到了生产日期,才放下那个巧克力包装袋,随后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腰。 他原本站在李明眸面前,比她高出一大截。现在他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起来跟坐在床上的她一样高了。 李明眸平视着他,发现他看着很累的样子。 她突然意识到,骆绎声为她奔波了一晚上,这会确实该累了。她一直想着自己的事,竟然没想过这一点。 刚这么想完,骆绎声的声音就从那颗低垂的头颅响起,听着很冷静,没有一丝疲惫:“你这个人,很不可理喻。” 李明眸立刻挺直腰,有种自己即将要挨骂的预感。 骆绎声一直低着头,根本没抬头看她,却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你是不是在准备挨骂?” 她“嘎”地一声,卡住了。 骆绎声仍低着头,语气缓慢:“把我东西翻得到处都是,我骂你两句又怎样。 “别假装看我脸色,我知道你不怕我。” 李明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了。 骆绎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语气也是飘忽的,让人摸不着态度,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她是看了他脸色吗?好像是看了…… 但说到害怕,她自己也不确定:她在意骆绎声对她的看法,但不知道这算不算害怕。 还有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是什么骂她的新方式吗? 就在她小心翼翼歪头,想要偷看骆绎声脸上神情的时候,他突然抬头了。 她立刻做了个转头的假动作,但刚做完,就想到他刚刚说的那番话——这算是看他脸色吗? 这么想完,她又硬着头皮把头转了回去,直视骆绎声。 “虽然你爱假装看人脸色,但就没有一次看懂过。” 骆绎声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还怕我骂你。明明我才是看了你一路脸色的人,你甚至没发现吧?” 李明眸内心大吃一惊,却不想表现出没见识的样子,于是努力镇定。 他什么时候有看她脸色? 骆绎声表无表情地说下去:“我下去买东西路上,唐钦给我电话,说了刚刚游泳馆里发生的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不到两小时,确实就是‘刚刚’的事。 “你好像完全把周雪怡忘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平时生活中分得清重点吗?你还有闲心思在这里假装看我脸色……” 李明眸听他提起周雪怡和游泳馆的事,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甚至还有心思感慨了一句:原来那个唐师兄叫唐钦,这名字有点耳熟。 然后才想起来周雪怡。 想到刚刚在游泳馆发生的事,她发现自己确实不害怕,甚至有一些兴奋…… 因为周雪怡找她麻烦,所以她才有来骆绎声家里,跟他和好的机会。 之前吵架冷战的时候,她好多次想找他聊天,但开不了口:骆绎声都没跟她道歉,她就巴巴地上去说话,是不是有点缺乏自尊心了? 万一骆绎声看不起她,或者不理她,觉得没必要跟她道歉,那怎么办呢? 现在她用不着烦恼这些问题了。 但这些理由,她说不出口。 骆绎声继续说:“周雪怡跟你说了吧,你会遇到这些事情,是因为我。我昨天才知道,她脱掉你衣服,拿走你手机画册的事。 “我跟她断绝来往了,她说要让我后悔。” 骆绎声的语言十分简短,语调和表情都是冷漠的。唯有那个眼神,仿佛冰凉湖面上氤氲着一层薄薄水雾,让人看不清湖水颜色。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她,目光一瞬间也没有移开。 看她一直沉默,他问她:“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对我生气的事?”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也很少露出这样认真却疏离的表情。李明眸看着他的眼睛,迷失在湖面上,读不懂这片湖水的真容。 可是最后这个问题,它像一阵风吹过,把湖面上的水雾吹散了瞬间。她看着自己的身影倒影在他的瞳孔里,也看清了那片湖水的颜色。 她在那个瞬间福至心灵,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你是想跟我道歉吗?”你是在担心我,对我觉得抱歉吗? 骆绎声的眼睛眨了一下,声音有些生硬,答非所问: “这不妨碍我想骂你:乱吃东西,乱跟陌生人走,乱看人脸色,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干什么,不可理喻。” 他说的话仿佛是在骂人,声调平到没有起伏,表情也显得有些生疏,但李明眸知道自己猜对了:骆绎声比她想象的还要担心她。 而且她看着骆绎声那个生硬的表情,被一种直觉击中:那会不会是他害羞时特有的某种表情? 她为自己这个猜测感到不好意思,脸上开始发热。 她头脑也跟着一热,告诉他自己原本打算隐瞒的事情:“可是我有点高兴……如果没有周雪怡,我们现在可能还在冷战呢。” 她好像没有猜中,因为骆绎声听完她这句话后,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反应: 他慢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正在忍耐什么骂人的话。 第75章 和好二 读心专家小李惨遭滑铁卢…… 李明眸看到骆绎声想骂人的样子, 连忙说了下去,以免他真的骂出声来: “而且我不是很怕周雪怡,当然我知道那有点危险……”她语气小心翼翼的,“但我今天晚上……我表现……我表现很勇敢。” 骆绎声吸气的动作停止了。 李明眸有些不好意思, 但还是认真说下去: “我不喜欢周雪怡伤害他人取乐,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就是不喜欢她那样。我不想转身离开。 “虽然有点可怕, 但我没有逃走,就算被揍也没有退缩,还录下了她的罪证。” 她认真思考自己当时的处境,分析道: “当时就算你没来,我也能上岸的。吕小路会帮我, 岸边那两个流氓……我觉得他们也会帮我。 “你带我出游泳馆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距离,只需要跑出去10分钟, 我就安全了。” 她的脸有些发烫, 但还是坚持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我觉得……我今晚表现很勇敢。” 在这件事上,她没有输。她为自己骄傲。 骆绎声看了她很久, 仿佛原本想发表一些评论, 但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刚刚吸的那口气已经完全消散了。 她还记得骆绎声一开始说她看他脸色的事,因此并不想移开目光。 但被他盯了一会后,她终于还是觉得羞怯,缓缓垂下眼睛, 看着地面,小声说:“至于让你担心的事……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后, 她看到骆绎声的姿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她没看到他的脸,她垂着头,看到他腰腿间的线条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肩膀也一点一点塌下去。 他像是突然泄了气似的,什么也没说,就着一个半蹲的姿势,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 他伏在她腿上,一寸寸放松下来,把越来越多的重量交付到她身上。 她听到骆绎声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膝盖上方传上来。 那把声音说:“李明眸是很勇敢。” 这是骆绎声从来没有表现过的姿态,她看着他的头发微微垂下来,拂在她的腿上,只朝她露出一个发旋。 她看着那个发旋,突然意识到——骆绎声现在比她矮了。 意识到这个信息的瞬间,她连呼吸都放慢了,一点小小的动作都不敢做,怕惊醒了他。 夜风流转,挡住月亮的云帷被拨开了,窗内的所有摆设和物品,都蒙上了一层莹白色的月光。 骆绎声的身体也是莹白色的,跟月亮的颜色一样,却是暖融融的。 她的左手轻轻抬起来,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想要搭在骆绎声低垂的头上。 她也不知道它搭上去想干什么,可能是想摸一下,像撸猫那样。 可是没等她的手碰到那只猫头,她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咕噜噜——” 骆绎声的头就埋在她肚子的不远处,那声“咕噜”声,直接就在他头顶响起,贴着他的头皮。 她的手僵在半空,凝住一动不动。 骆绎声搁在她身上的重量,开始慢慢变轻——他放松的身体正在重新醒过来。 那颗低垂的头终于还是从她膝盖上抬了起来,在看向她之前,就先看到了她悬在他头顶的手。 她的手默默转了个弯,放在了自己肚子上,掩饰道:“我饿了。” 骆绎声还蹲了一会,才站起来,语调平静自然:“我给你做点吃的。给你买的卫生巾放在洗手间了。” 说完,他走了出去,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跟上一步差不多宽。 李明眸抱着自己的肚子,听着它又咕噜了一声。 *** *** 骆绎声离开后,她摸回原来的浴室门口,看到一个便利店胶袋挂在门把手上。 她打开胶袋,发现骆绎声给她买的是她用得最习惯的全棉时代的奈丝公主,就她刚说的“最好的”那个。 除了牌子买对了,他还买了几个不同的规格:日用、夜用、超厚夜用。 ——原来他当时说“好”,意思是说他记住了要求,会认真买啊。 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垫好卫生巾后,她打开浴室门,找垃圾桶扔卫生巾包装袋时,发现了放在角落的一个脏衣服篓。 这篓子里团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上面印着红色的梅花,湿漉漉的,还沾着水草,应该是骆绎声出门前换下的湿衣服。 她对骆绎声所有的衣服都很好奇,便看多了几眼。 这几眼之后,她发现那上面印着的,好像不是梅花…… 她伸出两只手指,小心翼翼把毛衣翻过来,看到毛衣背面后,如遭雷击。 那背面染着一大片血迹,是骆绎声背她时沾上的。 她的经血。 毛衣是米白色的,红色的经血糊在上面,红得刺眼。血迹被濡湿的布料晕染开,染红了四分之一的布面,看起来特别明显。 明显到亮瞎她的眼睛。 她颤巍巍地展开染血的毛衣,把它放到洗手池里,从地上找出一瓶洗衣液,一下子就把洗衣液挤空一半。 然后她开始猛刷骆绎声的毛衣,仿佛在洗涮自己的罪证。 涮了五分钟后,她发现不对劲:不仅血迹被洗掉了,衣服的颜色好像也在掉。从米白变成白色了。 她疑惑地拿起那瓶洗衣液,发现它压根不是洗衣液,而是强力漂白剂。 李明眸:“……” 骆绎声端着热牛奶找过来的时候,发现李明眸正在洗手池里泡他的毛衣,神色慌张,不知道在干嘛。 李明眸发现他找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给你洗衣服。” 骆绎声看着自己的毛衣。 “可是好像掉色了。”她强自镇定地说,“我觉得……纯白色也不错。” 李明眸分明看到他脸上温文尔雅的面具僵住了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后,他恢复如常,又是风度翩翩的样子了:“没事,先喝点牛奶吧。” 骆绎声盯住她喝完牛奶,确认她吃的过期食物没发作,才把她接到餐桌上吃晚饭。 李明眸吃着他下的面条,看到他把餐具递到她手边,无微不至的样子,终于有了一点实感:……骆绎声好像真的在看她脸色? 在房间里,骆绎声说自己有看她脸色的时候,她其实不太信。但刚刚她洗坏他衣服,换成之前的骆绎声,肯定要骂她几句。 现在她不但没挨骂,还得到了无微不至的伺候。 她偷偷高兴起来,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 *** 吃完面条后,骆绎声又提出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药店的名字。 他坐在沙发上,拍拍隔壁的位置,李明眸便坐过去了。 他轻捏她的下巴,左右移动她的脸,观察她脸上留下的指印——是周雪怡抽她耳光时留下的手指痕。 他把她的脸定在某个角度,叫她“别动”,打开一罐化瘀膏,轻轻擦在她脸上。 他还抽了张纸巾,顺便擦了擦她的嘴,她才想起来自己吃完东西没擦嘴。 她的脸热辣辣的,好像是骆绎声给她擦的药膏会发烫。 骆绎声擦完她的脸,合上化瘀膏,又拆开一瓶跌打油,放在她手边。 他一边低头收拾药袋,一边说:“这个油要推开,你待会要用力,不要因为怕痛就……” 他话还没说完,抬起头,就看到李明眸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把衣服撩到了肋骨上方。 朝他露出一大片白皙的、滑腻的皮肤。 他的话立刻说不下去了。 李明眸已经撩好衣服,等了他好一会了。发现后面没动静后,她回头看了他一会,小声催促:“你快点呀,好冷。” 她没听清骆绎声前面那句话,以为他给自己擦了脸,肯定是要接着帮她揉背的。 她后腰磕出了一块淤青,刚刚洗澡碰到,一阵一阵的痛。那块淤青在后背,她看不到,自然是要骆绎声帮她擦的。 她很自然地这么想,但是她回头看了骆绎声好一会,发现他一动不动。 就在她要开始觉得奇怪时,他终于动了。 他拿起那瓶跌打油,低着头拧开,声音有些沙哑:“转回头去。” 李明眸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刚想研究他的神情,就被他催促着转过身去,光裸的背脊朝着后面的骆绎声。 然后一只手掌搭在她后背裸露的皮肤上,掌心温度很高,带着一点潮意,大概是跌打油的触感。 背上皮肤在被碰到的瞬间,李明眸缩了一下,有种冬天脱毛衣时,被静电刺到的感觉;又像是被冰块碰到,让人想一下子缩起来。 总之就是感觉很奇怪。 她莫名想到骆绎声刚刚有点沙哑的声音,开始觉得不自在。 幸好抚在她背上的力度缓缓加重,那种有点酥麻的感觉,变成了轻微痛意。 她被揉了一会,习惯了这个力度,刚刚那点奇怪的不自在,也便慢慢消散了。 昏黄灯光从琉璃灯罩透出来,投在地上的灯影模糊不清,是飞蛾停在灯罩上取暖。 药油被揉开后,刚刚还有些发凉的皮肤,一阵一阵地烫起来,李明眸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了。 她听到一阵轻微的哗啦声,凝神去听,发现是海浪拍岸的声音——原来这里离海这么近。 真奇怪,以前她听到海浪声会不安,因为海潮是不可测的,随时会狂暴地吞噬一切。 可是此时此地,在骆绎声身边,她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不安。 这种安全感如此令人迷醉,她仿佛被放置进一个毛绒盒子里,如此狭窄,温暖,又舒适。她感觉熏熏然的,像那只扑在灯罩上的飞蛾,神思都有些散漫了。 不经意间,她回想起刚刚骆绎声在房间问她的问题:“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对我生气的事?” 当时他们在说游泳馆的事故,所以她一时没想起来:她还真的有一件想让骆绎声道歉的事。 “其实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你跟我道歉的。” 她感觉如此安全和舒适,没有一点点防备,于是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立刻就说出来了。 骆绎声动作变轻了一些,等她说下去。 “一开始在器材室,就是有视察团来的那天……” 她其实不在意周雪怡,也不在意游泳馆或者排练厅的事故,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骆绎声对她的态度。 “你那天不是在器材室里亲我了嘛……”她声音小小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没跟男生接吻过呢。 “我们不是西方人,不能随便乱亲……要换成别的女生,肯定会当真,幸好是我,才没多想。 “你不能对我那么随便,就这件事情,你要跟我道……嗷!” 最后一个“歉”字没说出来,她后腰突然一阵剧痛,她立刻“嗷”了一声跳起来,回过头去,有些生气地瞪骆绎声:“你干嘛!” 干嘛突然那么用力!? 骆绎声温文尔雅地,露出一个浅浅微笑:“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是我对你太轻浮了。” 他从善如流地道歉,态度极好的样子,也不显得恼怒,但李明眸头上那根不存在的天线竖起来了: 她直觉骆绎声生气了。 她后腰被揉的那一下还在痛,她也气起来,还有点害怕:“你道歉就道歉,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力!?” 骆绎声维持着那个微笑,又往掌心倒了一些药油,一边在手心把药油推开,一边平静解释: “我看你习惯了,所以加点力。我前面不是说了吗,推开这个油要用力,不能因为怕痛就收着。” 李明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还有些恼怒:她觉得这都是借口,骆绎声就是不想道歉,他想气她! 这么喜怒无常,还骗人说会看她脸色。 骆绎声在手心推开药油后,微笑着催促她:“怎么还看着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转回去,还没擦完。” 她还没答应,骆绎声就把她转过去,径自在她腰上揉起来。 她嗷嗷大叫,刚刚的暧昧气氛荡然无存。 变成了狗主给狗洗澡的气氛。 第76章 夜谈一 小李不屈不挠继续读心。小骆:…… 李明眸被揉完跌打酒后, 恼怒了大约半小时,这半小时里,她硬气地没有跟骆绎声说一句话。 半小时后,她发现她的腰竟然真的不痛了, 松快了许多, 碰到也不会疼了。 她找出那个被扔掉的跌打酒的包装袋, 捡起来看,发现说明书上确实写着“用力推开”四个字。 难道骆绎声真的没有携私报复?她陷入了怀疑。 她在屋子里溜达了一会,腰不疼了,那口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她好奇地溜回房间,想看骆绎声在干什么:给她揉完药酒后, 她生气地跑走了,他也没来追,进了房间不知道在干嘛。 她停在房间门口, 从门框角落探进一个头, 发现骆绎声在铺被子。 房间里有两个床铺,床板原来是空的, 只有一张床垫, 现在上面铺了一个床铺,包含一张被单,一床被褥,和一个枕头。 骆绎声正在地上铺另一个床铺, 已经铺好了垫子,但似乎找不到多余的床单, 正在衣柜里翻找。 李明眸看着房间内的两个床铺,心跳快起来:他们是要一起睡吗,在同一个房间? 骆绎声回过头来, 看到她盯着地上床铺,解释道:“只有这个房间有暖气,今晚得将就一下。” 他把一张秋被摊开,铺在垫子上当被单,一边展开被角,一边说话,表情淡淡的,仿佛忘了刚刚揉药酒时发生的“争执”。 “不过我睡地上,你别担……” 他还没说完,就被李明眸抢了话。她扒在门框上,半个身体探了进来,有些激动:“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骆绎声的话戛然而止,展开被角的动作也停止了。 她察觉到自己的激动,羞怯起来:“我还没参加过那种夜谈会呢,就毕业旅游的时候,大家住同一个酒店房间,晚上盖着被子一块聊天,聊到睡着为止。” 她努力说服他:“地上那么凉,我们一起睡床上,也暖和一点吧?” 骆绎声重新动起来,动作却慢了许多。他缓缓展开被角,拉直被单,把上面每一道褶子展平。 做完这些后,他才抬头看李明眸,脸上笑意盈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上的表情。 他语调拖得有些长,粘稠得像蜜糖,微笑着回应:“好啊,我们一起睡床上吧……夜谈会的时候,刚好我可以再道歉一次。 “我刚刚给你的道歉太随便了,我不该随便亲你的,我应该更深刻地向你反省。” 他语气和蔼,表情友善,但李明眸莫名感觉后背凉凉的。 她默默缩回门框后面,只探出一个头看着房间里面。 她有一个直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骆绎声在威胁她。 “喵嗷嗷嗷!” 就在这时,一声猫叫响了起来,是住在骆绎声床底下的那只猫。它正骑在床头枕头上,朝李明眸弓背大叫,是抵御入侵者的姿态。 骆绎声看向它,语气凉凉道:“你怎能吼姐姐呢?太没礼貌了。” 李明眸得了个台阶,连忙下来:“算、算了吧,这猫大概是不喜欢那么多人睡它床上。 “就一米二的床,可能也睡不下这么多人,我们还是分开睡吧…… “它要不喜欢我睡床上,我也可以睡地上的……” 骆绎声维持着那个微笑:“为它考虑这么多,你人真好。也行吧,我们还是分开睡好了。” 她一叠声点头:“嗯嗯嗯。” 她有种逃过一劫的直觉,但还是有些困惑:他怎么还在笑? 整理好两张床铺后,李明眸进来房间,有些为难,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个床铺。 骆绎声没跟她说话,他直接掀开地上的床铺,在进去被窝之前,还无视了李明眸,直接把房间灯关了。 连那只猫都不搭理她,它在黑暗中盯了她一会,便自顾自地进了床底下的猫窝。 李明眸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听到骆绎声在地上床铺躺好了,床底下也传来猫舔毛的声音,这才灰溜溜摸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两人一猫相对无言,谁都没有说话,夜谈会没有丝毫要开始的迹象。 李明眸刚刚在困惑骆绎声笑什么,不太敢说话。 沉默10分钟后,她已经把这个问题抛于脑后。 她顽强地开口,给夜谈会寻找话题:“我看你小时候也养猫……你以前在这里生活吧,在照片里看着有些孤独……是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才养猫吗?” 骆绎声言简意赅:“嗯。” 李明眸的夜谈话题被一个字终结了。她感觉骆绎声不太想说话……但反正他没有制止。 没有制止就是可以继续问。 她假装不知道他不愿意说话,毫无技巧地问下去:“我看了好多媒体报导,都没看到你爸爸是谁。媒体说骆颖不知道你爸是谁,你也没见过他……你认识你爸吗?” 骆绎声继续言简意赅,一句话终结话题:“就跟媒体说的一样。” 李明眸像一只被捏住嘴巴的鸭子,嘎不出来了。 她沉默一会后,心有不甘,决定问一些比较好回答的问题: “外面挂着的是你外婆吧?她看起来好严肃。要是骆颖都不知道你爸是谁,你外婆会不会不喜欢你? “我看你外婆跟你合照,脸上都是不高兴的,虽然她所有的照片都不高兴……” 骆绎声终于敷衍不下去,被她问出了真话:“是不是因为你没交过朋友,所以总搞不清界限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问题不该问,在那里乱猜。” 李明眸被泼了一盆冷水,想开座谈会的心思也淡了。 她像一条被训斥的小狗,在被窝里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小声反驳:“这不是正在交吗……”反驳完,她又低落起来,小声地补上道歉:“对不起。” 骆绎声没回话。 一会后,猫睡着了,开始发出呼噜声,气氛宁静安详,让人听着昏昏欲睡。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询问:“我问的是不是有些冒犯啊?其实都是根据我自己猜的……” “我以前在保护区生活,好像跟你说过……我有很多动物朋友,没有人的朋友,因为岛上没有人,我觉得很孤独。 “姨妈来过保护区一次,看到岛上这样,说小孩还是要回国生活,有很多同龄人一起玩才行。 “她当时说,游乐园里有很多很多人,比沙滩边的海鸥还多,我当时很难想象,觉得很期待……” 虽然她后来害怕游乐园,但是一开始的时候,她确实是很期待的。 “再后来,爸妈就带我回国了……” 说到这里,她沉默一会,直接跳过了关于弗雷娜船难的部分。 “再后来,我就自己来到海市,跟姨妈生活。我当时太小了,记不起来爸妈的形象……我偶尔会想象我父母,但是看着周围同学的爸妈想,总觉得不像,想不出来……” 她也不敢想,怕姨妈讨厌她,觉得她养不熟。 她解释完这番话,总结道:“所以我刚刚问你的问题,其实都是以我自己的情况猜测的……我不知道别的情况是怎样的,对不起。” 骆绎声还是没有说话。但她已经解释完了自己的无理问题,心里没有挂碍了。 虽然有点失落,但夜谈会没有就没有吧。 她听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钟摆声,还有床底下小猫微不可闻的呼噜声,开始昏昏欲睡。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前一刻,骆绎声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说:“我不喜欢猫,是看它活不下去才养的,也不喜欢人,不想有朋友。” 李明眸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他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小时候为什么养猫,是不是因为没有朋友,觉得孤独。 他接着回答:“我没见过我的生物学父亲。我讨厌他,因为他没帮过骆颖,但骆颖老是提他,好像这个人比我重要。” 这是第二个问题。 “我外婆对我可能是不错的。”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他回答得有些飘渺,语气不太确定。 李明眸慢慢睁大眼睛,精神起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跳得特别大声。她有点担心它吵到骆绎声,然后他就不说下去了。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提问才比较委婉,骆绎声就说了下去,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 在他仿佛快要睡着的飘渺语气中,李明眸听到了他小时候在这栋老宅里的生活…… *** *** 骆绎声小时候身体不好。 他三岁前是跟着骆颖生活的,三岁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骆颖担心自己照顾不好他,于是把他送到海岛,让他跟着外婆生活。 他在海岛没有朋友,他也不知道人是要跟别人交朋友的。 因为三岁前的生活,他以为所有人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最多加上父母。 他对三岁前的生活记忆不多,因为很单调。 他只记得要经常等骆颖回家,有时候要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得天黑睡着了,醒过来后,天又亮了。 他不知道骆颖是一直没回来,还是回来过,又出去了。如果桌子上出现了食物,就是回来过。 独自在屋子里呆着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看外面。 因为他们老搬家,所以窗外的景色总是变化的:有时候能看到别人阳台上飘荡的衣服,有时候能看到一整片的湛蓝色天空,有时候能看到商务楼。 他最喜欢住在能看到商务楼的地方,因为有些商务楼的外墙会播广告。 他可以一直看广告。 因为他三岁前是这样生活的,不怎么跟骆颖之外的人接触,所以来到海岛后,他很不适应这里的人。 海岛上生活着很多人,并且这些人都认识骆颖,也知道他。只要他出现在大人面前,大人就会露出尴尬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 小孩会好一点,小孩会直接表现出讨厌他的样子,什么都写在脸上。 但大人小孩都没差,只要是人,他都不喜欢。 在这里生活久了,他就开始想逃跑。 他有次差点跑掉了,他摸清了交通路线,也知道骆颖当时拍戏的地点。 他存了一点压岁钱,看到剧组里有童星,觉得自己也可以赚钱,不会拖累骆颖。 但是那阵子有只猫经常来他家里,那只猫当时受了伤,看起来活不成了。他每天晚上偷偷喂它一点吃的,它就经常来。 他很焦虑,怕自己走了,那只猫会死。 为了那只猫,他又待多了一段时间,钱越存越多。 后来外婆发现了他偷偷养猫,他当时害怕极了——因为外婆讨厌猫,所以他才要偷偷喂的。 外婆不但讨厌猫,还对猫毛过敏。要是她知道自己最近老打喷嚏,是因为家里藏了一只猫,那只猫一定会被赶走,然后它会死在外边。 然而外婆没有赶走那只猫,她给了他一只猫碗,让他不要把食物扔在地上喂猫,太脏了。 但是有了猫碗后,那只猫却不见了。 他等了那只猫很多天,放了学就到处找它,哪里都没找到。他还以为它终于死外边了,有些替它难过。 结果有一天,他很普通地走在路上,那只猫迎面走来——它脖子上挂着一个项圈,被人放在车篮的猫专座上,很受珍爱的样子。 原来那是一只有主人的猫,只是之前走丢了。 现在它回家了,家里还有别的猫同伴,过得很快乐。 猫的记忆大概不是很长,一人一猫就这么迎面走过去。 猫没有认出他。 这猫没有死外边,还过得不错,挺好的。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看着一直放在床头地上的猫碗,知道以后用不上,就把它处理了。 他一直记得那只猫碗的样式。 是淡青色的陶瓷底,椭圆形状,上面印有蓝色的螺旋花纹。 第77章 夜谈二 小骆以前叛逆又抠门,却是个乖…… 猫回了它自己的家后, 骆绎声重新考虑去投奔骆颖的事情。恰好这个时候骆颖回海岛探望他。 这次骆颖归家,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他没再想过离家出走的事。 骆颖发现他有节食习惯,跟他外婆大吵一架。 因为那只猫, 他有阵子吃得很少。 吃饭的时候, 他把食物和肉夹到碗里, 用米饭埋着藏起来,留着给猫吃。他自己就吃得少了。 他一开始会饿,后来习惯了,饭量就自然变小了。 以前骆颖抚养他的时候,总是怕他吃不饱, 或者有想吃的东西吃不到,所以家里总是有不同种类的处理好的食物,放进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 这次她回海岛, 发现骆绎声有节食的习惯, 以为是他外婆“吃饭七分饱”的理论教的,非常激动, 跟他外婆大吵一架。 *** *** 骆绎声的外婆叫庄雍, 她有很多规矩和理论。庄雍是旧时代的大小姐,念过大学、留过洋,跟其他老太太不太一样。 庄雍命途多舛,日本人上岛的时候, 她父亲死了。后来□□,她丈夫死了。 她丈夫死的时候, 她本来有机会出国,但因为想保住她父亲的老宅,她留了下来, 然后失去一切——除了她想要保住的这栋老宅。 庄雍这一生过得不幸福,但从不抱怨,也不爱听别人抱怨。她的为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庄重雍容,严谨自律,是个很有修养的人。 她的修养体现在很多日常细节中: 她信奉吃饭只能七分饱,因为人要学会限制自己的欲望; 不能大哭或者大笑,因为激烈的情绪容易伤怀; 不能肆意奔跑,因为人不可得意忘情; 不能把成绩或者钱财当成一切,视野须得开阔,但又不能没有丝毫成绩或者钱财,因为人要自立于世…… 骆绎声就是在这样的教养下成长的,骆颖同样如此。但是骆颖外表看似柔和,个性却十分叛逆。 骆颖想要跟庄雍相反的生活,所以很小就从家里逃走了,在外面过着自由的生活,然后很快生下了骆绎声。 庄雍并不同意骆颖的生活方式,但庄雍很有修养,所以哪怕有讨厌的对象,她也不会表现出来。她觉得打骂别人或者大声说话,是没有修养的事情。 但她越是这样,骆颖就越讨厌她。 骆颖讨厌庄雍的教条,正是因为反对这些教条,所以她独自抚养骆绎声的时候,无论骆绎声想吃什么,她都会提供,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幼儿不太方便吃的食物,比如冰淇淋,她会在冰箱里常备几桶。 所以当她回到海岛,看到骆绎声习惯性节食的时候,她对庄雍表现出一种极强烈的应激反应。 骆颖跟庄雍吵架的时候,理骆绎声在隔壁看着她们大吵大叫——准确地说,看着骆颖一个人大喊大叫。庄雍只是在隔壁一言不发,她失望地看着骆颖,像看一个疯子。 骆颖逼庄雍说话,逼不出来,最后她发了狂,把自己挂在墙上的照片全部砸碎了: 以前墙上也挂着骆颖的照片,就是那一次争执,骆颖把自己的照片全部砸烂了。 骆颖觉得墙上挂的都是死人的照片。她不喜欢自己挂在上面。 骆颖厌恶这里的一切。她觉得庄雍一直游荡在这个充满幽灵的房子里,陪着里面的死物寂静沉沦,被人遗忘,就好像自己也是这栋房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不要变成家具。 砸烂那些照片后,骆颖对庄雍说:“你已经毁了我,我不会再让你那些奇怪的教育毁掉我的小孩。我要带他走。”她说着这样的话,却一眼也没有看骆绎声。 庄雍终于开口阻止她,但说的话跟这场争执无关,也跟骆颖或者她自己无关,她说:“小孩需要稳定的教育环境。” 无论她说的是什么,总之她终于说话了。 骆颖得意地笑起来,眼眶却含着泪水:“这是我的小孩,不是你的。少假惺惺了,反正你一开始,也不想他被生下来。” 说完,她牵起骆绎声的手,她仍然没有看他,却牵起了他的手,带他离开了那栋老宅。 骆绎声回过头去,看到庄雍静静看着他。 庄雍最终还是维持了她的体面,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们离开。 骆绎声对庄雍那天的表现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那一眼。他还记得那天下着梅雨,他们离开的时候,是傍晚7点多。 他其实想提醒骆颖的。这个点已经没有渡轮了,他们无法离开这个海岛。而且外面下着雨,他们待会会没地方可去。 但是骆颖说要带他离开,以后他们可能会一起生活。这是他在喂那只猫之前就想要的。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 *** 两人来到码头的时候,果然已经没有渡轮了。 骆颖牵着他,站在没有船舶停留的登船口,回过头去看身后。 他们身后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空荡荡的,被雨雾笼罩的街道。 他仿佛听到骆颖的哭声,但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当时又下着雨,她整张脸都被雨水打湿了。 但他仍然惊慌起来,说明天才有船,他们今晚去住宾馆吧。他知道一间宾馆。 他们住进了一间名字就叫“宾馆”的宾馆。骆颖终于想起来他也湿了,给他换掉湿透的衣服,用宾馆的干毛巾给他擦头发。 骆颖终于看他了,他松一口气。 她对着他笑,笑得有些难看,眼眶里有泪:“你是不是太懂事了?都湿透了,生病了怎么办呢?你身体又不好。 “而且之前吃不饱,怎么不在电话里跟我说呢? “你好像真的太懂事了……我看电视里的小孩,都很讨厌的,没这么懂事。你这么懂事……是不是因为我很失败? “我是个失败的妈妈吗?”她最后这么问。 他连忙捉住她给自己擦头发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他当时还很小,没有朋友,没什么跟人说话的机会,庄雍平时也不跟他说话。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不是。”我很爱你。 说完后,他怕只有两个字,不够说服力,所以又重复了一遍,更加用力:“不是。” 骆颖破涕而笑,她的眼眶里还有泪,随着笑容展开,那些盈在眼眶中的眼泪微微晃动,像闪烁的星辉。 她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这么两句话,加起来才四个字,就让她开怀了。 骆绎声很懂得分辨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开心。 他看着她的笑容,不由得看呆了。 骆颖捏了捏他的脸,手放在他的后脑勺,把他拥入自己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说:“我爱你。” 骆绎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本来想说,自己没真饿着。虽然外婆信奉吃饭要七分饱,但其实他晚上会一个人去厨房偷吃。他省下来没吃的肉,也都是给猫吃的,不是被人凭空克扣了。 而且外婆对他没那么差。 但是骆颖的怀抱如此温暖,她还说爱他,于是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渡轮的发船时间,他们还是没走成。 那一年是2007年,海市人都记得那一年的梅雨,下了一整个春天,间或还有几场特大暴雨,下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是黑色的。 他听电视新闻说,是因为热带来了一个什么气旋。反正就是因为这个气旋,接下来的好几天,渡轮都没有发船。 他们在码头站了一会,最后还是回去宾馆。 宾馆住到第五天的时候,骆颖的钱花光了,雨还没有停。他们无处可去。 他听到骆颖的室友给骆颖打电话,室友叫她交房租,说顶棚有个地方漏雨,要找人来修一下云云。骆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个电话。 他躲在后面偷听,看骆颖挂了电话,又过了好一会,才走过去,说自己在老宅里藏了一些钱,都是这几年亲戚给的,加起来有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四块五。 他说他们可以回去取钱,然后就能把这宾馆的钱交了,住到天晴,再出岛。 骆颖看了他好一会,说“好”。 刚好暴雨停歇,他们就一起回了老宅。 回到老宅取钱的时候,庄雍看到他,却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岛上住了五天,岛上人都互相认识的——庄雍肯定知道他们在宾馆,但庄雍一次也没去找过他们。 他想跟庄雍说点什么,看到庄雍沉默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怯,说不出口,于是拿上钱,就这么离开了。 但走到老宅门口,哪里还有骆颖的踪迹呢? 她走了。 今天暴雨停歇,码头发船,她走了。 庄雍看他在街上疯找,终于叹气,对他说了一句话:“唉,别找了,她一个人坐船走了。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带不了你生活的。” 他当时并没有说话,但庄雍这番话并没有打消他的念头。 他准备等下次码头发船,也坐船出岛,去找骆颖。 他已经摸清了交通路线,身上有钱,还可以在剧组里当童星,他准备万全。 直到骆颖给他打了个电话,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才打消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她说:“你太懂事了,让我觉得自己很差。我不想觉得自己很差。” 他惊慌失措,难过得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哭。然后又觉得,不哭是不是太懂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轻轻抽噎起来。 他确实很少哭,一听到他哭,骆颖的语气立刻变得柔和,她问他:“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啊?” 他忍住抽噎,静静听她说话。 骆颖说:“我想好好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要让你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得有一个很大的电视屏,你可以看广告,也可以看别的。 “这个大房子得有厨师,可以给你做很多好吃的。还有花园,能养很多小狗陪你玩,还可以种种花什么的。 “花园附近还得有喷泉,喷泉里面得有一个雕塑,你的房间很大很大,可以在床上养小猫。 “我想好好工作,然后赚钱跟你一起生活。你可以等我吗?” 骆绎声听呆了,他说“好”。 因为这个承诺,他彻底打消了离家出走去找妈妈的念头。 因为妈妈需要他等她,他可以等。 *** *** 从骆颖给出承诺的那天开始,骆绎声开始收集报纸上骆颖的信息,每收集到一张,都会偷偷藏起来——他怕庄雍看了不开心。 骆颖电话联系他的频率没变,一个月四五次。回来探望他的次数也跟以前一样,一年大约五六回,每回待一两周。 只有一件事变了,就是骆颖开始给他寄吃的。她会寄各种零食给他,但不寄到老宅,而是寄到他的学校,让他吃完再回家。 她还是觉得他会饿肚子。 这件事情,骆绎声一开始没解释,后来便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他也不想解释。骆颖因为他节食而更关心他了,他迷恋这种感觉。他喜欢骆颖关心他。 他以前其实没有节食的习惯——他很会看庄雍脸色,因此在庄雍面前不会吃多,但只要离开庄雍视线,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然而恰恰是因为骆颖的过度关心,他开始节食。 骆颖给他寄的那些零食,其实他很少吃,他全部都珍藏起来了。 因为零食是寄到学校的,偶尔会有同学问他讨来吃,他一次也没答应过。同学觉得他抠门小气,他也不在意。 他会把那些零食珍藏到过期,自己不吃,也不给任何人吃。 庄雍有发现过他珍藏的零食和骆颖的报道,她当时没说什么,也没没收他的东西,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对他说:“用情太偏执不好,像你妈妈,伤人伤己。 “你不要学她。” *** *** 骆绎声就这么平凡地在海岛上生活,等待骆颖来接他,等到外婆去世的那天。 庄雍老得非常快,到了最后几个月,他才知道,庄雍查出癌症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所以一直没说。 到了末期,瞒不住了,才告诉他的。 庄雍得的是胰腺癌。听医生说,胰腺周围有很多神经丛,癌细胞生长时,会侵犯和压迫这些神经,引起剧烈的、穿透性的上腹部和背部疼痛。 这种疼痛会持续存在,并且会因体位改变或进食而加重。所以胰腺癌是最痛的一种癌症。 他听得懵懂,没有实感:因为庄雍表现得太平常了,完全看不出来她有痛。 他只知道她吃得很少。 “做人要得体,不能一惊一乍,大喊大叫,又或大喜大怒。” 庄雍的修养贯穿一生,连死亡都不能叫她改变态度。 庄雍死的那天,也如此跟骆绎声交代,语气淡淡的:“用情太偏执不好,伤人伤己。我走了,你也不要太伤心。” 他恍惚觉得,庄雍跟他说过这番话。 她死前又跟他讲了一次,看来是很重视,想教晓他。 后来就是葬礼了。庄雍葬礼的那天,也正好是梅雨天,跟骆颖想带他走的那天,是一样的天气。 *** *** 谈到他外婆的去世,骆绎声的声音非常飘渺,像会逸散在空气中。 李明眸听了长长的一段话,不知道是谁被睡意袭击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骆绎声。她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飘忽的。 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要盖不过那只猫的呼噜声。 “海市最长的两次梅雨季,一次在2007年,一次就是2015年。那一年倒不是台风或者气旋,而是雨提前了一个月开始下。 “葬礼当天是2月15日,才是初春,梅雨已经下了一周。到处都是湿的,衣服也是潮的,穿在身上很重,从里面开始冷,穿多少都暖不起来。 “冷得久了,身体开始发麻,好像是骨头或者神经的地方,撞到了就会痛。医生说胰腺癌会神经痛,我就想,会不会是这种感觉……” 李明眸明确了,那个被睡意袭击的人是骆绎声,因为她现在非常精神,但是骆绎声的话就好像会在空气中散开一样。 漂浮、隐没、轶失,那些话好像会在空气中失去踪迹,变得无处可寻。 但骆绎声大概不是困了。那不是困倦,仿佛是别的什么东西。 李明眸想问:那你妈妈呢,你外婆去世那天,还有葬礼那天,骆颖在吗,她在干什么? 没等她问出来,骆绎声重新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正常: “骆颖来参加葬礼,带我离开,到她的新家生活。 “就跟她承诺过的一样,新家有很大的电视屏,有厨师,有花园,有狗,喷泉里面有雕塑。 “我们就开始一起生活。” 说到后面,骆绎声的声音越发凝实,刚刚的漂浮和不确定,像是空气一样消融无踪,无处可寻。 他的讲述太平淡正常了,那语气就像在说自己一次普通的暑假经历,但话里面的内容分明不是如此。 李明眸知道,他说的那个房子,那个有厨师有狗有花园的房子,是沈思过的房子。 骆绎声形容的,是沈思过的房子。 骆绎声的语气变得凝实,但这份凝实显得如此虚假,倒是一开始那点捉摸不透的漂浮,反而听着更接近真实。 在那漂浮的地方,一定有某些奇怪的信息存在。 但她已经不想问了。 李明眸听着外面的风声,看着云层又重新聚集起来,蒙住了外面的月亮。 室内重新变得黑暗,桌椅上镀着的那层莹白色月光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它们原本的色彩和形状,淹没在夜幕中,丧失了可以分辨的轮廓。 骆绎声漫长的讲述已经结束。 她还有很多可以问、想问的问题,但她不忍心问了。 她不忍心再问,她想做点别的。 她想抱抱他。 第78章 亲密 小骆对小李大怒:竟不把我当男的…… 月亮被乌云遮盖, 这一室漆黑,成了李明眸最好的遮盖。 她悄悄滑出被子,没发出任何声音,动作极轻极小, 身形融入夜色, 跟衣柜和桌椅融为一体。 她赤足落在地板上, 猫着腰,凭记忆摸到他的床铺隔壁,摸到一个被角后,小心翼翼掀起来,制造一条空隙, 悄无声息钻进去。 她像一条水蛇,在被子里滑动,循着热源而去。 她的手掌在被窝空隙中滑动, 最后停在一片赤裸的、温暖的、结实的皮肤上。 然后掌心停在那里。 刚刚的动静消失了, 地上的被窝静悄悄的,好像刚刚并没有潜入一个人。 一会后, 骆绎声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你干嘛?” 这声问话不但没阻止李明眸, 她甚至还顺着这个问题,又悄悄往热源更近了一点。 她刚刚搭过去的手掌动了动,从皮肤表面滑过去,摸到分明的块垒——是骆绎声的腹部肌肉。原来她刚刚搭上的地方是肚子。 她朝他怀里蹭, 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从他的背后插进去, 企图绕过他的身体,跟另外一只手握在一起。她想环抱住他。 “喂,放开我!” 骆绎声的语调终于变了。刚刚问“你干嘛”的时候, 他一动不动,语气也淡淡的。 到了这句“放开我”,他终于抓住李明眸放在自己腹部上的手,不许她继续动作,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的语调也变了,听起来有点沙哑,好像有点焦虑,又好像不是焦虑。 李明眸的手被抓住了,索性放开手,整个身体往他身上蹭,企图紧紧贴住他。 才刚贴上去,她就感觉到骆绎声的身体一下绷紧了。他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想把她撕开。 她才没那么容易被人撕开。她立刻把脚也绕过去缠住他。 骆绎声突然反应很大,他好像撕一条水蛭一样,突然很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掼到隔壁。 李明眸从他身上下来,后背陷进被褥,面朝天花板。 下一个瞬间,骆绎声翻了个身,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从上往下地,把她拢在自己怀里。 确认她动不了之后,他才开口,又问了一次:“你想干嘛?” 他的语调又比上一次更沙哑了。这次李明眸听清了,那不是焦虑,是别的她不是很懂的情绪。 刚刚夜谈时的忧郁与飘忽,已经踪影全无,空气中的气氛,被一点一滴地,替换成了别的东西。 声音、温度、气味,全部都变了。 猫窝里突然传出一声猫叫,小小声的,带着浓浓睡意:“喵呜~” 是猫被他们吵醒了。 骆绎声没等到她的回复,慢慢俯下身,像是怕吵到猫似的,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发出气音: “你知道吗?Ivy是有性别的……它是一只公猫。” 原来那只猫叫Ivy。 骆绎声的声音带着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一些,还带着一点潮气。她的皮肤被这阵声音浸润,从干涸变到湿润。 只是听了一句话,她的耳朵就开始发麻,整个身体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云层缓缓散开,月光又重新倾泻进来。刚刚在夜幕中融为一体的桌椅床角缓缓分开,重新拥有了轮廓。 她和骆绎声的姿态,也于月色中缓缓显现。 被子在刚刚两人的挣扎中滑了下去,只虚虚掩住骆绎声的腰。 他伏在她的身体上方,露出一整片光.裸的背脊,莹白月色镀在他的皮肤上,连胸膛上的朱砂痣也隐约可见。 在被褥之下,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体温缓缓趋向一致,连气味都开始交融。 李明眸又抖了一下,皮肤渐渐绷紧——她终于察觉到,气氛彻底变了。 她想到器材室里骆绎声舔她的那一下,不久之前,她还逼迫骆绎声为那个吻道过歉。 她不知道气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哪一句话开始,从哪一个肢体动作开始。 又或者从她悄悄摸下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但她本来不是想这样。 这不是她的本意。 尽管不是她的本意,但她竟然不觉得讨厌。想到这一点,她有些吓到,全身都变得僵直。 她不是被现在他们的姿态吓到,也不是被骆绎声吓到。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她为什么不觉得讨厌? 她的肢体变化太明显了,骆绎声触碰到她僵直的身体,缓缓上移一些,离她远了一点。 “喵!” 那只叫Ivy的公猫已经彻底醒了,它从自己的猫窝爬出来,在月色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它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慢吞吞地踱步到两人隔壁,蹲在李明眸的枕头边不动了。 骆绎声把那只猫拨远了一点,声音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他没有立刻挪开身体,而是掐着李明眸的腰,威胁般说:“我们不是外国人,怎么能随便乱抱?要换成别的男生,肯定会当真,幸好是我,才没多想。 “你不能对我那么随便。就这件事情,你要跟我道歉。” 这是李明眸让他为器材室那个吻道歉时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她当时说的是:“视察团来的那天,你不是在器材室里亲我了嘛?我们不是西方人,不能随便乱亲。要换成别的女生,肯定会当真,幸好是我,才没多想。你不能对我那么随便,就这件事情,你要跟我道歉。” 现在他原封不动地奉还她了。 李明眸的腰被掐住,三个字说得磕磕巴巴:“对、对不、对不起……” 骆绎声这才收回手,从她身上移开,躺到她隔壁,很大度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刚刚缱绻微妙的气氛已经消散,但也没有恢复成夜谈刚开始的时候。 两人并排躺在同一个被窝中,一起面朝天花板,规规矩矩的。 猫在两人的被窝上方蹲着,踩了一会奶,然后找到一处凹陷,在两人中间的被窝上方躺下来了。 猫呼噜呼噜的,又睡着了,还发出轻轻鼾声。 原来猫也会打鼾。 谁都没有提回去床上睡的事,他们就那么并排躺在地上,仿佛怕吵醒了那只叫Ivy的橘猫。 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个房间。 月光艰难地从窗帘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缕微弱且不规则的光影。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又很快消散。 夜谈会正式结束了。 李明眸清醒着,看着窗外那轮原本高悬的明月悄悄挪到楼角,洒下的月光从床头移到了床尾。 大概过了很长时间,猫的呼噜声大了起来,骆绎声的呼吸声也慢慢变得绵长。 中间猫好像做了噩梦,后腿毫无征兆地蹬了两下,伴随着一声睡意极浓的轻轻“喵”声。 猫朝着骆绎声,猫脚蹬到他身上。 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在被窝里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只猫,离它远了一些。 他转过身来后,面朝着她,几乎贴在她身上。 他似乎在做什么梦,喉咙里咕噜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就跟那只猫似的。 然后李明眸感受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放松,缓缓沉在她身上。 他又睡熟过去了。 李明眸本来也要睡过去了,但感觉到骆绎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后,她又重新精神起来。 她一动不动,知觉变得越来越清晰。 新的感官正在变得清晰:骆绎声交叠在她身上的重量,他染在她身上的气味,轻轻拂在皮肤上的湿润的呼吸,以及两人交融在一起的体温,肌肤相贴时的触觉…… 在这些混沌的知觉中,骆绎声说过的话突然跃入她的脑海:“你知道吗?Ivy是有性别的……它是一只公猫。”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混沌的知觉,李明眸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一件她从未真正认识到的事:骆绎声好像是一个男的…… 如果骆绎声是一个男的,那在器材室里那个吻,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可是他们已经互相道歉过了……好像又没有别的意思。 李明眸焦灼起来,大概是因为来了姨妈,又或者半夜发起了低烧,她觉得自己的体温正在升高。 她大概应该把骆绎声推到一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那么做。 她还想把被子掀开透一下气,又觉得如果发了低烧的话,或许不应该这么做。 她在纠结中慢慢沉入意识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睡眠。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 *** 李明眸在梦里背着一个小包袱,来到了姨妈说人很多的游乐园,在这里迷了路。 游乐园里全是人类:男性人类,女性人类,成年人类,孩子人类。 在这群人类里面,混着三只小动物:黄色的鸭子,粉红色的大象,和一只仅有成年人类小腿高的老虎幼崽。 它们明明是动物,却口吐人言,跟周围的人类交流得很顺畅。除了李明眸,没人发现它们不是人。 李明眸从这些小动物身边经过,觉得很害怕。鸭子和大象都没有发现不妥,只有老虎幼崽发现了她的异常。 老虎幼崽把她叼住了,问她为什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它。 她在梦里大概才一年级的样子,跟一把椅子差不多高,连话都说不清,于是害怕地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恳求老虎不要吃她。老虎幼崽很烦她,问她怎么发现自己是老虎的。她说她死掉的爸爸妈妈住在她眼睛里,所以一个人能看到三个人的东西。 老虎幼崽奚落她:“我虽然是动物,起码还是个活动物,你眼睛里还住死人呢!” 李明眸心想,她连一个动物都不如了。于是伤心地哭了起来。 老虎幼崽吓唬她不准哭,否则就把她吃掉。但她怎么也忍不住。 后来老虎幼崽被她哭得心慌,只好安慰她:“其实这眼睛也不是不好,可以住人,省下买房钱了。住在里面,就像住在一个有花园有喷泉的大房子里。” 李明眸还是哭。 老虎幼崽没有办法,就给她买了一杯冰沙,一人一老虎蹲在海盗船隔壁吃了起来。 小朋友的友情总是发生得莫名其妙,吃完冰沙后,她就跟老虎幼崽成为了朋友。 听说她迷路了,老虎幼崽自告奋勇要送这个新朋友回家:“我还是个公老虎呢!” 说完,它吹了个口哨,小黄鸭就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说可以让他们骑着回家。 她看着这只刚刚还很害怕的小黄鸭,纠结着不肯上去。老虎烦了,问她又咋了。 她说不能让别人送她回去。如果被姨妈看到了,送她回去的第一个人,是要跟她结婚的。 老虎说行吧,小黄鸭同意跟她结婚了。 她生起闷气来,对老虎幼崽说:“小黄鸭不行,我更喜欢你,我要跟你结婚。” 老虎幼崽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梦就醒了。 梦醒后,李明眸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第79章 短暂晨曦 小李大惊:原来我竟是女的…… 李明眸从梦中醒来, 看到晨光从窗帘缝洒进来,骆绎声的位置是空的,猫也不见了。她独自躺在地上,看灰尘在日光中静静沉淀。 隐约的海涛声遥遥传来, 伴随着海鸥叫声, 一切都平静、安详、又正常。 她在一切如常的平静世界里, 感受到一股巨大冲击,像被一吨重的铁球迎面撞击,砸进墙里抠不下来。 她……她想跟骆绎声结婚? 怎会如此?! 她几乎被自己吓得再晕过去。趁着四下无人,她疯狂收拾自己留在骆绎声房间的痕迹,确认一根头发丝也没留下, 像罪犯在犯罪现场消灭自己的指纹。 一边收拾一边想:怎么会想跟他结婚? 她不过是意识到了骆绎声的异性身份,甚至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竟然就进展到想跟他结婚了吗?!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她思想太保守了吗?还是她认识的男的太少了, 缺乏见识? 这只是一个梦, 梦里的事情都是反的,她不能被梦中的自己骗了! 思考到最后这个结论, 她收好自己最后一根头发丝, 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把床铺桌椅全部归位,抚了一下自己逐渐平息的心跳,深呼吸一下,拧开门把手, 看着房间外后无一人的长廊,又感觉安心了一些。 没有骆绎声的踪迹, 没有噪音,没有异常。 她就只是做了个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像她这么渺小的人,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引起任何变化。 想到这一点,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安慰。 她一路催眠自己,觉得自己可以很自然地面对骆绎声,而骆绎声什么异常都不会察觉,一切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她这么默念着,找到洗手间,完成了洗漱,刚从洗手间离开,她就在转角的阳台看到了骆绎声。 骆绎声立刻发现了她,跟她道完早安,重新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他正在暖炉上面烘自己的鞋子。隔壁还放着一对已经烘干的鞋,是李明眸的。 李明眸稳住自己的心跳,半个身体躲在阳台门后,静静观察他。 他上方有东西在飘荡,她目光自然地上移,看向他头顶的晾衣绳。 然后她一口气哽住了。 她看到晾衣绳上面挂着她昨晚换下来的衣服,从上衣到裤子,一件不漏,全挂在上面了。 包括她染血的内裤,也洗得干干净净的,此刻正挂在角落里迎风飘荡。 她凝固在阳台门角,语气惊恐:“你、你怎么能洗一个异性的贴身衣物!?” 骆绎声的鞋子已经烘干了。他先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任何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等低头穿好鞋子后,他离开阳台,在经过李明眸身边时,他停了下来,微笑说了一句话: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异性,好聪明啊,李明眸,真棒。” 夸完这句话,他又微笑着走了。 李明眸被留在阳台门角,脸上忽红忽白,如遭雷击:她……她是遭遇了蔑视吗? 骆绎声已经走远了,遥遥交代:“穿好鞋子衣服,过来吃早餐。” *** *** 吃完骆绎声准备的早餐,李明眸拿上自己的手机和画册,准备去赵医生的心理诊所拿备用钥匙。 她的手机昨晚骆绎声就还给她了,但没充上电,他没在便利店找到她的数据线型号。 这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 她准备出门的时候,骆绎声刚好也在玄关穿鞋,那只猫绕在他隔壁,一边蹭他一边大叫。 骆绎声很敷衍地摸那只猫,顺口问李明眸:“是去那个赵医生那里拿钥匙吗?我陪你去。没手机不方便。” 李明眸看他低头绑鞋带的样子,看着他的手臂肌肉随着绑鞋带的动作起伏,觉得他有点太性感了…… 她眼睛飘向右上方,不去看他,也不想跟他相处:“不,不用了吧?我路上借个充电宝。而且你不用留下来照顾猫吗?我看它很黏你,你走了,它很孤独……” 骆绎声瞟她一眼:“它是只野猫,在外面有家人对象的。” 李明眸:“不是你养在这的吗?” 骆绎声:“我偶尔回来这里藏钱,它过来蹭吃的,后来就自己住下了。它平时不这么黏人……” 这猫真会做猫…… 她想到上次骆绎声的夜店兼职暴露的时候,沈思过查了他的银行账户和现金,但什么都没查出来。 原来是藏在老宅。 骆绎声奇异地看着她:“你没觉得这猫看着有点眼熟?” 她闻言又仔细看了一下这只猫,从头顶看到尾巴尖,觉得它除了肥硕一点,就是很平平无奇一只猫。 骆绎声看她不回话,也没说下去。他把猫肚子翻过来看,找到了它粘人的真相: 它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肚子上粘着一坨透明胶,跟它的毛连在一起,它撕不掉,喊骆绎声帮它处理。 骆绎声小心按住它的毛,把那坨胶带撕了下来,然后那只猫一溜烟跑了。 李明眸看着那只猫跑远,正待找新的拒绝话术,比如把你的钱藏好点,我先走了之类的。 没等她说出口,骆绎声已经处理完猫,注意力重新放在她身上了。 骆绎声看向她,语气特别自然:“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李明眸没反应过来。 骆绎声直接把她的衣服掀起来,露出她的肚皮连着后腰,就跟把猫肚子翻过来似的。 在她害臊地叫出来之前,骆绎声就放下了她的衣摆:“有恢复,不错。” 原来是在看她的后腰撞伤。 李明眸没发出来的叫声戛然而止。 骆绎声看到她表情,疑惑道:“你怎么表情这么怪?发烧了吗?”说着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李明眸借着塞衣摆的动作,离骆绎声的手远远的:“没有,热。” 骆绎声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说:“不对,你今天起床后,是有点奇怪……”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是不想我跟你去赵医生那吧,理由是什么?” 李明眸故作镇定道:“没有啊,我没那么想,我们一起去吧。” 骆绎声研究了一下她的脸色,没有问下去。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她一起出门。 *** *** 跟骆绎声一起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李明眸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为了嘴硬,答应让骆绎声跟着? 上车之后,她发现自己确实不愿意骆绎声跟着她去赵医生那。 除了暂时不想跟他相处,还有一个理由:她不想让骆绎声知道自己之前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她之前去脑科医院拿药的时候,偶尔会看到精神病人躺在地上大喊大叫,觉得他们很情绪化。 骆绎声也会觉得她情绪化吗? 以前她不是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不知怎么的,她发现自己突然就注意起形象来了…… 他们给司机报的地点是“京北医院”,大约过了40分钟,两人在医院门口下车了。 下车的时候,骆绎声问她:“那个赵医生在什么科室?可以顺便看一下腰吗?” 她没有回答。 直到他们从“京北医院”旁边的小路岔进去,走进了不远处的“向阳心理诊所”,骆绎声的提问停止了。 进了心理诊所后,李明眸不太敢抬头看他。 两人刚进门,诊所的助理小妹立刻就迎了上来,高兴地问李明眸:“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怎么没来?” 骆绎声在隔壁不动声色提问:“原来以前常来啊?” 助理小妹有些花痴地看着他,看他表情和蔼,不似有异的样子,又是跟李明眸一起来的,于是顺溜地说了下去:“是啊,明眸之前来了好几年,换了几个咨询……” 隔壁的同事拉住她,朝她使眼色,她才没说下去。 但骆绎声肯定听完了。 李明眸越发不敢抬头看骆绎声的脸色。 等到赵医生从诊疗室出来,远远叫住她,她终于如蒙大赦,飞快从骆绎声身边逃走了。 *** *** 李明眸小跑到赵医生身边时,看到赵医生高兴地看着她,以及她身后。 她回过头去看,看到身后的骆绎声还在跟那两个助理说话。他脸色如常,没有任何她在脑科医院看到疯子时的表现。 他就表现得很普通。 “我第一次见到你跟朋友一起过来。”赵医生说。 她收回视线,看向赵医生。 赵医生继续说:“我很高兴你交到了朋友……之前突然停止跟你的咨询,我一直觉得担忧愧疚。” 李明眸没有回话。赵医生的声音停下后,走廊静悄悄的。 大堂骆绎声和那两个助理的谈天声隐约传来,还有前台新来访者的咨询声。 赵医生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嵌着许多扇门。那些门都关着,门后的来访者可能在啜泣,也可能在大叫。 门是隔音的,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他们是在啜泣还是大叫。可能连他们对面的咨询师也不知道。 没人真正知道自己之外的人的真实感受。 赵医生艰难地蠕动嘴唇,说了下去:“你当时指出的问题,我没有办法面对……它确实是存在的,很抱歉现在才跟你说这番话。” 李明眸看到她的异象,发现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一个哭泣的、流血的圣母。 但是赵医生的社交距离变化了。 以前李明眸看到赵医生,会下意识跟她保持三步远的距离。 因为赵医生的异象虽然不是最恐怖的,却是她最害怕的——那副流血圣母的姿态,就是她最害怕在姨妈身上看到的样子。 赵医生看着那三步远的距离,当时跟她科普了一个概念,叫做“社交距离”: “如果你抗拒一个人,你的身体会帮你做出选择。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你和那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就是你们心理距离的体现。 “如果你想拉近跟对方的关系,你可以欺骗自己的身体——缩短你们之间的物理距离。” 当时说完这番话,赵医生就往李明眸走近了两步,把她们的距离缩短到一步。 以前见面的时候,赵医生都会故意把社交距离控制在两步内,但是今天,她主动站在了一个离李明眸有三步远的地方。 赵医生保持着那三步远的距离,继续说: “你说的那番话没有任何问题,是我的问题……希望你不要觉得自己那番话说错了。我很害怕你会认为自己那番话说错了。 “我有想过要不要继续我们的咨询,但我帮不了你,我们的情况太像了……我知道你姨妈找我,就是因为觉得你像赵童童。 “但就是因为你们太相似了,所以我一点都帮不了你……是你指出了这一点。我想在这方面,你可能比我成熟一些吧。” 说到最后,赵医生笑了一下,是信任的、释然的样子。 “我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对自己和别人如此诚实。现在看到你过得好,我觉得很开心。” 李明眸听完她这番话,只觉得百味陈杂,如鲠在喉。 她大概是没有错的吧。她相信这番话是赵医生的真心话,她相信赵医生不认为她有错。 尽管是发自真心的话,但是赵医生仍然主动跟她保持了三步远的距离。 她该如何理解这三步远的距离呢? 因为赵医生没有能力面对自己的问题,因此,她也没有能力面对指出了这个问题的李明眸。 是这样吗?是这么理解吗? 所以,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这样的吗? 就算对方知道,这不是指出问题的人的过错,也知道对方是出于善意。 但只要这个问题被说出来的瞬间,这段关系最终都会变得疏远。 赵医生看到她的表情,还想再跟她说些什么。 此时骆绎声在远处喊她的名字,“还没拿到钥匙吗”,他问。 她回过头去,看到骆绎声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等她,那两个助理不见了。 她看向赵医生,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想了想,“我也希望赵医生幸福。”她说。 李明眸从赵医生手中接过钥匙,跟赵医生道别,转过身去,在赵医生的注视中,走出了这条长长的幽暗长廊。 “再见。”她在心里道别。 *** *** 走出诊所后,他们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马路,经过两个红绿灯,到对面去打车,回各自的家。 李明眸心情有些低落和恍惚,抬头看对面的红绿灯,明明是红灯,她却没反应过来,抬腿就要踏进马路。 刚走出一步,一辆救护车就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骆绎声及时伸出手,把她拉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紧紧捉住骆绎声的手,靠着他站着。 绿灯终于亮起。 骆绎声牵着她,跟着人潮,走过这段马路。 李明眸踏入马路,感受着骆绎声掌心的温度,慢慢忘记了赵医生,和赵医生刚刚说的那番话。 可没等她轻松一点,一个新的问题又缠了上来:从离开心理诊所开始,骆绎声就没再跟她说过话。 一句话也没有说。 骆绎声牵着她,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口,停了下来,等下一个绿灯。 这个红灯比上一个长很多,足足有90秒。 在这90秒里,骆绎声一直牵着她的手,一瞬间也没有放开。 在红灯只剩下10秒时,李明眸的心跳越来越快,问了出来:“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你已经知道我以前是心理诊所的常客了,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以前发现她的异象画册时,他明明有好多问题。 骆绎声语气自然:“确实有想问你的。” 随后他沉默了一会。 李明眸在这几秒的寂静里提心吊胆,然后听到骆绎声问她:“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没预料到骆绎声问出来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马路对面,看到对面公交站贴着一张游乐园海报。 骆绎声看着那张海报,没有看她:“你昨晚不是说,小时候想去游乐园吗?我们一起去吧。” 李明眸愣愣地看着他。 下一秒,这个漫长的红灯结束了。骆绎声又牵着她的手,走完了第二段马路。 在这段短暂路途上,李明眸没回答他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的问题,他也没问。 他们走到红灯的终点,来到了要分别的地方。 骆绎声问她:“你现在要回家了吧?” 她小小声地回了个“嗯”,却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们牵着手,站在这个公交站面前,谁也没有提分开的事。 当时是中午的12点多,日光猛烈,上班族从附近的写字楼走出来,晒得恹恹的,到处觅食。 骆绎声和李明眸并排站在马路边,牵着手,隔壁站着几个等过马路的白领。 妆容精致的白领们时不时打量他们几眼——主要是打量骆绎声,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高出一个头,看着很显眼——但没有人上前来搭话。 在这群白领里面,混着一个头戴老虎耳朵的女学生,看上去十七八岁,正在做派传单的兼职。 她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显得十分积极,拿着一张传单,把等红灯的路人轮流推销了一遍,没有一个人理她。她在寒风中尴尬地站着,微微缩着肩膀。 骆绎声和李明眸站在人群的边缘,女学生来到他们身边时,情绪已经有些低沉了。她刚把传单递出一半,想抬头说些推销的话,就看到了骆绎声的脸。 然后她悄悄地把传单缩了回去,表情越发尴尬,连手脚都要缩起来了。 骆绎声看了那个女学生一眼,主动伸出手,从传单里抽了一张,对那个女学生微笑了一下,语气温和:“谢谢。” 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李明眸,一直没放开过。 那个女学生好像被这句“谢谢”鼓舞了一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远,神采奕奕地去了下一个路口,继续派传单。 临走的时候,她看向李明眸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艳羡。 李明眸红着脸,心想:她大概觉得他们是情侣吧? 虽然他们不是。 骆绎声低头看了一眼传单,递给她:“还是新开张的。” 她接过那张传单,发现是游乐园的广告,上面印着老虎和小黄鸭,它们在坐摩天轮。游乐园是新开张的,上面写着“中国最大摩天轮正式建成”。 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刚好就有老虎和小黄鸭,她还和老虎在海盗船下面一起吃了冰沙。 她心情有些复杂,想跟骆绎声说那个梦,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抬头看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骆绎声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移开目光,听了一会电话,皱起眉头,然后又看向李明眸。 他应答几句“好”“我们待会到”后,就挂断了电话,看向李明眸:“你回不了家啦。” 他说:“昨晚游泳馆的事,不知道唐钦是怎么处理的,今天有警察来了,在教务处。教务处叫你过去说明情况,我也要一起去。” 他现在提起游泳馆,李明眸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跟骆绎声眉头紧皱、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同,她听到教务处的人叫她和骆绎声一起回学校时,她竟然感受到一股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窃喜:他们又可以再呆一段时间了。 她压住开心的感觉,尽量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和你再相处多一会,我觉得开心。 第80章 决心 小李主动牵手:放开是不可能放开…… 从京北医院去海大的公交人很多, 李明眸刚上车,就被挤到一个角落,周围都是人,摩肩接踵。 她左边站着一个大叔, 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大腹便便, 秃头锃亮。每次公交车拐弯,大叔就站不稳地挨到她身上。 坐公交车,人多的时候被挤很难免,但是大叔每次往她身上靠时,位置都很尴尬, 总会若有若无地碰到她的屁股。 她瞪着大叔,搞不清楚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 骆绎声牵起她的手, 把她拉到车窗旁站着。 她背靠车窗,骆绎声站在她面前, 双手分开撑在她两侧, 隔开了她和周围的人群。 远离了猥琐大叔,李明眸却感觉更紧张了。 刚刚跟骆绎声隔着点距离还好,现在他就站在她跟前,赤身裸.体地圈着她, 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在剧团一起跳舞时, 两人的距离比现在近多了。虽然她当时也会因为骆绎声的裸体而感到羞臊,但感觉跟现在不一样。 察觉到骆绎声是“异性”后,那种羞臊之中, 慢慢滋生出了一丝骚动。 她红着脸,心跳得很快,眼睛却盯着他胸膛上的痣不动——以前她会避开目光的,觉得盯着人家的裸体看不礼貌。 现在她就下意识盯着看了。 她表现得太明显,骆绎声应该是察觉到了。 车上人太多,他没法走开,只是手臂撑直,离她远了一些,给她留下更多空间。 他大概是觉得她在害羞。 虽然她确实也有在害羞…… 就在她心情乱糟糟的时候,有个30多岁的中年人挤到了后门前,大喊大叫:“我没下车!京北医院!我没下车!我没下车!” 公交刚刚在京北医院站停了很久,他在座位发呆,忘了下车。此刻他拍着车门,声音沙哑,渐渐有些崩溃。 男人看起来满脸胡渣,神情憔悴,身上衣服皱巴巴的。周围乘客听到他的目的地是医院,脸上有些同情,却还是悄悄离他远了一些。 李明眸看着那些乘客给男人留出的距离,突然感觉,这一幕还挺像她之前在精神病院看到的: 疯了的人伏在地上大声哭叫,其他人都绕着他走,但绕过去后,又纷纷好奇地、隐晦地回头。 那眼神就像在观察一只猴子。 这个想象让她不安,她终于还是看着骆绎声,认真又清晰地问出这个问题:“看到我去精神病院……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骆绎声想了想:“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觉得你奇怪,然后疏远你吧? “总会有那样的人,觉得这样是奇怪的,不想继续跟你来往的人。” 两人的距离没有改变,还是那么近,但李明眸刚刚感觉到的那股骚动,它正在渐渐平息,直至完全消失。 只余下紧张压在心头。 骆绎声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自然: “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别人不一定会喜欢,但一直隐瞒,就无法建立真正的关系。 “如果对方知道你的经历后,觉得不喜欢,也没有关系,这只说明你们不适合来往。 “早点看清离开,才能遇到真正适合在一起玩的人。” 他是在李明眸身边说出的这番话,以一个把她圈在自己怀中的姿态。 看起来,他是那个知道了真实情况后,也没有离开的人,那个真正适合在一起玩的人。 李明眸高悬的心脏缓缓落地,觉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骆绎声不经意问起:“你的备用钥匙放在心理医生那,关系应该很好吧。怎么刚刚见面,两人表情都这么怪?” 原来他刚刚喊她离开,是因为发现了她神情怪异。 李明眸想起赵医生那三步距离,心里又有些惆怅起来。 想到骆绎声刚刚那番发言,她突然有个想法:告诉他自己能看到异象,会不会也没关系呢? 反正他一直都觉得她的异象画册奇怪,认定她有所隐瞒。 李明眸的心脏剧烈搏动,在胸腔里用力撞击,心跳声甚至盖过了车上的鼎沸人声。 她试探着,先说出了摩斯密码的事情: “她的小孩很出名,是上一届陈省身数学奖的获得者,叫赵童童,你大概在新闻上看过他。 “赵童童在颁奖台上面敲了一段话,是用摩斯密码敲的,我告诉了赵医生那段话的意思……” 她娓娓道来,提了一下赵医生和赵童童的背景,以及这对母子对彼此的态度。 她的心跳声如此剧烈,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以至于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说话声,以及骆绎声的回应声。 但骆绎声看着她身后——她身后是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久久没有回应她。 她的话已经说完,大约过了五六秒,仍然没有等到骆绎声的回应。 这几秒流逝得如此缓慢,车内人太多了,空气渐渐稀薄。 在她呼吸变得困难前,骆绎声终于回应她,语气是有些漫不经心的: “你的医生大概就是那个不适合跟你来往的人。 “但她没有办法面对你,好像也很自然……大概没人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说着话,双手离开了她的背后。 车里的人突然少了许多,然后骆绎声离开了她。 她没有听清他话里的内容,只看到他的身体在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他在远离她,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远。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了车厢中部。 骆绎声走到后门时,终于回头看了一下,发现李明眸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后门前喊她:“到站啦!” 他的表情看着很轻松,还接着调侃了一句:“待会就轮到你拍门叫了。” 李明眸这才反应过来,发现公交已经驶进了海大站,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好多乘客已经下车,车厢里变得空荡荡的。 她浑身抖了一下,大步跑了过去,追上骆绎声。 两人离开公交站,走进海大,回到了熟悉的校园。 正午阳光猛烈,骆绎声拉着她,走进校道旁的绿荫下。她头顶树叶层层叠叠,莫名觉得身体发凉。 骆绎声对她观察入微,问她是不是觉得冷,她说“是”。于是他又拉她出树荫,两人走在日光之下。 但她的身体没有暖起来。 骆绎声很自然地接上刚刚在车上的话题: “你好笨,你想跟她说那段话的意思,不会委婉一些吗? “比如告诉她,那好像是一段摩斯密码。那她肯定会好奇地自己去查……”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就好像刚刚车上发生的那场谈话没那么重要。 那场谈话确实可能不重要,是李明眸擅自赋予了它过多的含义。 客观来说,骆绎声当时可能甚至没在认真听——车快到站了,他一直看着车窗外。到站之后,他漫不经心搭了几句话,随后叫李明眸一起下车。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段很普通的谈话。 骆绎声调侃完,看她脸色有异,又问她:“你是真的觉得冷?” 李明眸抿了抿唇,在明亮的日光下,在周围的人群中,她竟然主动伸出手,牵住了骆绎声的手。 骆绎声当时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后,他继续跟着她往前走,没有甩开她的手。 李明眸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她,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感受着骆绎声掌心的温度,说:“我就是冷。快点到教务处吧,那里有暖气。” 她不会放开手。 她决定了:为了捉住这只手,她绝不会坦白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情。 她不能冒险。 骆绎声似乎相信了她的说辞,捉起她的手,放进自己衣兜里,给她取暖。 然后他开始说教务处的事:“听说有警察来了,但好像不是唐钦报的警……” 她假装在听,其实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 *** 两人同时到达教务处,但李明眸先被放了进去,骆绎声似乎要被单独问话。 李明眸有些忐忑地独自走进会话厅,发现里面人还挺多。 周雪怡和吕小路都在,两人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两端,隔得很远。 吕小路坐在靠近李明眸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明眸坐下后,他愣愣地看了李明眸一会。 周雪怡坐在另一端,神经质地啃着指甲,盯着吕小路一眼都不眨,就连李明眸推门进来,她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有两个人坐在会议桌中间,应该就是来问话的警.察。 两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男警.察衣着随便,看着有些邋遢;女警.察身材干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线条有些刚毅。 坐在两个警.察隔壁的,则是李明眸见过的教务处长,他正紧张地用手帕擦汗。 李明眸进来后,先开口跟她打招呼的,是那个邋遢的男警.察。 他微笑着,语气跟神情都很随和:“你就是李明眸同学吧?我们是西村分局的,今早接到报警,说你跟这两位同学发生了矛盾。” 他指向会议桌两端的周雪怡和吕小路,“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教务处长放下手帕,赔笑着看向李明眸:“同学之间闹矛盾,跟我们说说就好了,没必要上升到公.安机关,这多浪费社会资源?” 女警.察冷淡地看向教务处长:“不是她报的警。” 她转向李明眸,展示出两张照片:“今早有两个社会闲散青年来我局报案,一个光头,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你昨晚见过吗?” 李明眸看向那两张照片,心想:原来是光头和纹身男报的案,估计是知道她手上有视频,怕被捅出来更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很自觉地自投罗网了。 她点点头:“见过。” 女警.察又问:“据这两人说,周雪怡同学雇佣了他们,对你进行了人身伤害,还企图拍摄一些违法犯罪的视频,情况属实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但周雪怡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知道盯着吕小路啃指甲。 趁着李明眸还没回话,教务处长急忙插话道:“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周同学的监护人已经在路上了,不如等人齐了再谈?” 他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就响起了敲门声。 教务处长松了一口气,迅速走过去开门。 走进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利落的职业女性,她留着一头短发,穿着一身定制的女士西装。 只看神态气势,女人应该有40岁以上了,但她脸保养得很好,让人无法确定具体年龄。 李明眸进来教务处后,一直在想跟骆绎声在校道上的交流,有些心不在焉。 可是这个女人推门进来的瞬间,她突然集中精神,没再反刍骆绎声的事情了——她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她很少记住一个人的长相,如果一个人让她有眼熟的感觉,那她一定见过对方,并且对方可能很重要。 女人进来后,先微笑着给两个警.察递了名片:“我是周雪怡父亲的秘书,全权代理周雪怡的事务,全名陈铁兰,你们叫我陈秘书就可以。” 陈铁兰? 李明眸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没想起来她是谁。 陈铁兰自我介绍完后,转向李明眸,认真地鞠了个躬:“我代周雪怡的长辈向你道歉,对于周雪怡被吕小路控制了的事情,我们并不知情。 “无论她在吕小路的教唆下对你做了什么事情,我们都愿意负起责任,并据此进行赔偿。” 听到这番“道歉”,李明眸愣住了,没空再纠结是不是认识陈铁兰的问题,连教务处长都愣住了:周雪怡被吕小路控制了? 道完歉后,陈铁兰围绕着昨晚的事情,跟两个警.察解释了很久。 她语气谦虚,态度也不强硬,说的话却十分荒谬。 李明眸在内心总结了一下陈铁兰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吕小路喜欢李明眸很久,但李明眸和骆绎声走得太近,于是他因爱生恨。 知道李明眸和周雪怡偶尔会说话后,他吩咐周雪怡约李明眸去游泳馆,想侵犯李明眸,还要拍下视频,以达到控制李明眸的目的。 至于周雪怡为什么会听吕小路的话? 因为周雪怡已经被吕小路pua了,她嫉妒李明眸分走了吕小路的注意力,所以冲动之下,她就打了李明眸。 陈铁兰的故事越编越长,很快就回溯到了周雪怡为什么会被吕小路pua的事情: 吕小路从小在乡下留守长大,因为没有父母教养,所以思想发展得有些偏激。他是周家帮佣的儿子,后来被接到周家,跟周雪怡同住了三年。 他看周雪怡天真烂漫,于是心里生出了邪恶的想法…… 听到这里,李明眸终于听不下去了。连教务处长都是一脸尴尬的样子,虽然他没什么底线,但他脸皮还没陈铁兰那么厚。 李明眸看向吕小路,希望他能反驳一下,但吕小路竟然朝她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些难看,但确实是不打算反驳的样子。 听到“没有父母教养”的时候,吕小路勉强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表情变化,打断了陈铁兰的故事。 她看向那两个警察,语气很平静: “她说的一切都不属实。我有昨天晚上的录像可以佐证——全是周雪怡做的,其他人只是听她指使。” 无论是陈铁兰的故事,还是李明眸的反驳,都没有成功让周雪怡作出一些反应。 作为事件的中心当事人,周雪怡一直在啃指甲,并直直盯着吕小路。但吕小路一眼都没有往她的方向看。 说明了录像的存在后,李明眸将终于充上电的手机开机。许多信息跳出来,都被李明眸一一划走。 她直接点进云相册,下载了昨天晚上的录像,把它投到公屏上播了一遍。 视频里的信息很清晰,周雪怡在里面凶光毕露,指使着其他人将李明眸溺水,还亲手扇了李明眸两耳光。 虽然扇耳光后面的内容没录到,但到这个程度,也能看出来周雪怡的主犯身份了。 视频里面还有一些周雪怡和吕小路的对话,能很明显听出来两个人的主次。 所有对李明眸的人身伤害,都是周雪怡主动提出的。吕小路很少说话,但能看出来是服从者的位置。 看完视频后,教务处长的表情变得十分勉强,他不敢看在场的人,默默低头擦着眼镜。 倒是陈铁兰,她刚刚还在漫天编故事,现在对着视频证据,竟然还能维持着冷静的表情。 等视频播完最后一秒,陈铁兰站了起来,举起手,看向坐在她隔壁的周雪怡。 她的动作很大,大到所有人都随着她的手势看过去,然后她的手高高抬起,狠狠往周雪怡的脸扇了下去。 陈铁兰的手劲很大,周雪怡的凳子都晃了一下,脸上迅速浮现起几道血痕,指甲也啃不下去了。 看周雪怡捂着脸,陈铁兰收回手,冷冷道:“我替你爸爸心痛,所以才打你。认识吕小路之后,你怎么就变了这么多?” 好吧,最后还是要扯到吕小路身上。 李明眸再次看向吕小路,希望他能基于这个视频,反驳一下陈铁兰的故事。但吕小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仍然跟之前一样。 她渐渐感到失望:她以为吕小路至少会为自己澄清一下。 陈铁兰的作秀结束后,女警.察才语气凉凉地阻挠:“打孩子也犯法的,而且这里没人想看。”打给谁看呢? 陈铁兰无视了女警.察的话,继续对周雪怡说:“给你同学道歉,跟她说你以后再也不会跟吕小路来往了!” 她推了周雪怡一下:“去,你昨天扇了你同学两耳光,现在就给她扇回二十下。”她只提那两耳光,周雪怡指使别人让李明眸溺水的事情,她直接忽略了。 李明眸确认吕小路不会再说话后,终于看向陈铁兰,冷漠地说:“好啊,我同意扇她二十下,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陈铁兰被噎了一下:她也就做做样子,没想到李明眸会真的答应。 周雪怡这个当事人仍然捂着脸,沉默着。《 》 80-90 第81章 异常 小李发现小路变得很奇怪 看到李明眸、周雪怡、陈铁兰三人僵持不下的样子, 男警.察头疼地插话: “小同学,我们是法治社会,你们这样是行不通的。” 李明眸看向男警.察,语气平静:“也行, 那就追查下去。我还有人证, 骆绎声和唐……唐钦, 他们可以证明我的话,那两个报案的流氓也可以。”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话:“实在不行,我就把视频发到网上,看看其他人会怎么理解这件事。” 她赌陈铁兰会收回她编的故事。 有赖于周雪怡对视频的重视, 她猜周家不能出舆论丑闻。 周雪怡的牙关开始打颤,陈铁兰倒是脸色如常,似乎在思索对策。 一直在擦眼镜的教务处长咬了咬牙,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看向李明眸,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处理, 把吕小路退学, 这足够吗?” 他已经站好了队,要誓死保护周雪怡。 这当然不是李明眸想要的处理,她想要的是公正。 在那两个流氓报警之前,她其实没想要讨个说法, 只要周雪怡不来烦她,就够了。 但既然事情已经这么发生了, 她希望这个世界能保持基本的公正。 李明眸已经不想跟教务处长说话了,她看向吕小路,声音大了起来:“你听到了吗, 他们准备怎么处理你。你说话啊!” 陈铁兰凝重地看向吕小路,等待他的表态。 吕小路发着抖,上排牙齿和下排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磕碜的声音。但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候,来电铃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男警.察拿起自己的手机,先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才歉意地对大家笑了笑,接通了电话。 这通电话接通后,男警.察没怎么说话,全程都是对方在说,他只回了三句话:“嗯。”“好的。”“知道了。” 随着这三句回应落下,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神情凝重起来。 挂上电话后,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很肃穆。 他先看了陈铁兰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女警.察,示意她出去聊一会。 两个警.察跟大家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暂时离开了会议桌。 陈铁兰对男警.察的那一眼视若无睹,对两人的暂时离席也不好奇。 她看向教务处长,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跟对方聊起天来:“上次方氏捐赠的实验楼,工程质量怎么样?”方氏就是周雪怡的外公家。 教务处长勉强笑了笑,说挺好的。 然后陈铁兰又说起一个海大的船体材料科研项目,说周家对它挺感兴趣,可能以后能合作。 教务处长神情疲累地听着,也没回什么话。 就在陈铁兰说得兴起的时候,李明眸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们: “主任,什么时候找骆绎声和唐钦来,不是还有证人吗?” 教务处长竟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逃跑一般走了出去,说叫人找骆绎声和唐钦进来。 陈铁兰也没阻止他,她看了李明眸一眼,也拿起手机跟了出去。 这下所有人都走光了,会话厅只剩下李明眸、周雪怡、吕小路三个人。 李明眸看向吕小路,语气很严肃:“你知道教务处长那个提议的严重性吗?你真的可能会被退学。” 吕小路嗫嚅了一会,最终说出一句话,却跟退学没有关系:“你昨天……还好吗?阿声还在生气吗?” 他脸上还有昨天被骆绎声揍出来出来的淤青,却问起了骆绎声的心情。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刚好窗外传来一阵学生的谈笑声,她便趁机看向外面,终止了跟吕小路的谈话。 窗外是网球场,有学生在那里上课。会话厅的电脑开着,机箱里的风扇嗡嗡转动,声音轻微到几不可闻。 一室寂静。 周雪怡站起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走了过来,却不是走向李明眸——她好像已经不想找李明眸麻烦了。 她走到吕小路面前,吕小路低着头,对她的到来没有反应。 她蹲在吕小路面前,把被扇过耳光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说了一句话:“我脸疼。” 吕小路还是没有反应。 周雪怡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抬头看他:“你会帮我吗?陈秘书来了,爸爸肯定知道了。他们不会喜欢我这样。” 她的声音茫然失措,听着十分无助。 李明眸听到周雪怡这么说话,终于觉得愤怒,转过头去看她。 她以为会看到周雪怡虚情假意的脸,但她发现,周雪怡此刻的表情竟然是真诚的。 那个表情里充满了信任,好像周雪怡是真心依赖着吕小路,并全然地把自己交到对方手上。 李明眸的愤怒没有因此消失,而是渐渐沉淀变质,变成了恶心。 吕小路似乎很吃周雪怡这一套,他艰难地看向周雪怡,终于跟她说话了:“我不能被退学。我不能。”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无措,像一头无路可走的困兽。 周雪怡没有像往常一样,稍不如意就大发雷霆。她低下头小声地嘟囔,看起来有点恍惚: “是这样啊,那算了,毕竟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真的无条件站着我身边。没人可以。” 这话听着像抱怨,但她的表情里一点怨气也没有。她好像只是失望。 吕小路沉默着,没有回周雪怡这番话。 他似乎是无动于衷的。 在隔着两把椅子的地方,李明眸看向吕小路的异象,心中滋生出越来越多的不安: 吕小路的异象正在变化:从皮肤开始,再到里面的筋膜,最后是血肉骨头,他的身体像是被火烫到的蜡液一样,慢慢地融化变小。 那些融掉的血肉变成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淌到周雪怡脚下,围绕着她。 在游泳馆的时候,吕小路的异象也发生过相似的变化,但那会没有现在融得这么快,就像被火焰灼烧的蜡烛。 李明眸怀疑,再这么下去,吕小路的身体很快就要消失了。 就在李明眸观察吕小路异象的时候,骆绎声和唐钦接到通知,先后进来了会话厅。 先进来的是那个叫唐钦的人,他来得很急,只有一只脚穿了袜子,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一进门就问李明眸昨晚怎么了,怎么还没回他消息? 李明眸面露尴尬:她还没搞清楚这个人是谁。她问过骆绎声,骆绎声总是转移话题。 刚想到骆绎声,他就跟在唐钦后面进来了。 他听到唐钦后面的问话,代替李明眸回答道:“我昨晚不是帮她回你了吗?” 然后唐钦瞪了他一眼,两个人似乎还挺熟悉。 骆绎声没搭理那个瞪眼,他走进来之后,就径直走向了吕小路。 不知道刚刚在外面,教务处的其他工作人员是怎么跟他说的,他停在吕小路面前,无视了隔壁的周雪怡,问吕小路:“你又没有办法对吗?” 昨晚在游泳馆,骆绎声叫吕小路还手,问他为什么对周雪怡言听计从时,吕小路就是这么回答的:我没有办法。 听到骆绎声的问话,周雪怡抿起嘴唇,牵起吕小路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一起面向骆绎声,好像他们是共患难的共生体,而骆绎声是他们的敌人。 骆绎声的表情变得冷漠。他在李明眸隔壁坐下,没再跟吕小路说话。 骆绎声和唐钦刚到不久,教务处长和陈铁兰就一起走了进来。 看到周雪怡和吕小路牵着手,陈铁兰不动声色走到周雪怡身边,把她拉回原来的位置坐下,离吕小路远远的。 两个警.察很快也进来了,看到李明眸口中的“人证”到了,于是又开始问话。 问话的时候,李明眸发现,从外面谈完话进来后,那个男警.察说话的态度明显敷衍了一些,女警.察倒是没什么变化。 这场谈话跟刚才进行得差不多。陈铁兰又把自己的故事说了一遍,骆绎声被她惹得发笑,并当众笑了出来。 唐钦明显也想笑,但看到骆绎声这么没礼貌,他仿佛在较劲似的,忍住没笑出来。 陈铁兰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这个故事,随后,骆绎声和唐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跟李明眸讲的版本差不多。 唐钦还提供了一个额外的信息:大约在10天前的海大排练厅,周雪怡把李明眸的衣服脱了,还抢走了她的画册,扔在排练厅附近的垃圾桶,被他捡到了。 警.察安静地听他们讲话,时不时发问几句。 例行的问话结束后,女警.察总结道:“有视频作为佐证,也有人证,能初步确认李明眸同学的口供。” 陈铁兰脸色不变,坚持道:“周雪怡是被胁迫的,她被精神控制了。” 女警.察看向吕小路:“你肯定参与了事件,但你是主犯还是从犯,区别会很大。对于陈秘书的主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坦然:“不用担心,说实话就好了,我们会看着处理的。” 陈铁兰闻言笑了笑,插话道:“王警.司以前是干刑.侦的,现在被派来处理这种小案件,有些屈才了。听说你是因为跟上司意见不一样,才被发落到这些小案件来的?” “王警.司”应该就是女警.察了,她平静地回复:“上班的时候跟领导意见不同,很平常。我们会看着办的。” 她看向吕小路,又强调了一次:“说实话就好。如果有人诱导你作虚假口供,你也可以说出来。” 陈铁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女警.察看着吕小路,等待他的回复。所有人都看着他。 吕小路低着头,也开始啃指甲。他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友军和敌人都是他自己。他久久地沉默着。 随着吕小路沉默的时间越长,陈铁兰的脸色就越不好看:如果吕小路否认,或仅仅只是沉默,她编的故事都将不攻而破。 就在大家以为吕小路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说:“陈秘书说的没错,是我胁迫她的。” 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字才刚说出来,很快就飘散在空气中。 等最后一个字飘散完后,骆绎声站了起来,直接转身离开了。 男警.察朝着骆绎声的方向微微倾身,想把他叫回来,但肩膀被女警.察按住了。 女警.察一只手按住男警.察肩膀,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说道:“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吧。” 陈铁兰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教务处长也松了一口气。 吕小路没再说任何话,他愣愣看着骆绎声离开的方向,直到骆绎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也没有收回视线。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打了个冷颤:他已经完全融化了。 没有人留意到吕小路的异常。 第82章 线索 小唐喝止小李:你不许提小骆!…… 两个警.察了解完情况后,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李明眸看了身后的吕小路一眼,追上那两个警.察。 两人停下后,她问那个女警察:“有那么明确的证据跟证人,如果不管他们的说法, 事情可以按正常流程走吗?” 她表情很严肃:“如果吕小路变成主犯, 我不接受这个结果。我会上诉。” 她本来不打算追究周雪怡, 但这不代表当事情找上门时,她会接受不公正的结果。 女警.察看她一眼:“我们会尽力,但结果不好说。只要吕小路不改口,周雪怡就不会有后果。” 男警.察露出埋怨的神情:“本来这事也不至于这样,但我们刚刚接到领导电话……”他的鞋被女警.察踢了一下, 然后他不说话了。 女警.察收回脚,看向李明眸,语气严肃地说:“总之, 你可以更信任我们。这事关乎他前途, 吕小路有什么朋友的话,你叫他朋友帮忙劝劝。如果他能开口, 事情好办很多。” 李明眸刚想回话, 陈铁兰就走了过来,强行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陈铁兰无视了李明眸和男警.察,单独对女警.察说:“大名鼎鼎的王警司,被派来做这些工作不好受吧, 我请你吃个饭?” 女警.察拒绝得很不给面子:“大名鼎鼎的陈律师,被派来处理这种小孩子的事情, 还要弄这些门道,不丢脸吗?” 陈铁兰面不改色,笑着解释:“没办法, 老板的任期最近就要下来了,所以这阵子不能出事。” 女警.察瞟陈铁兰一眼,连招呼也不打,直接走了。 男警.察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陈铁兰,追在女警.察身后,跟着走了。 陈铁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笑了笑,也没生气。 等回过头来看李明眸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淡淡地说:“你昨晚该签那个合同的。学生毕业后工作,不就为一套住宅吗?你签完那个合同,或者答应不追究昨晚的事情,一套房很快就有了。” 李明眸没回应这个提议,她直视陈秘书的眼睛,问她: “你是周通的秘书吧?我刚刚查了你资料,你还有百科呢:陈铁兰,B大荣誉校友,K市2017年‘杰出青年’。 “你的理想是追求人权平等,所以坚持为低收入者提供免费法律服务,律所倒闭三次也不改初衷。” 刚刚在教务处,陈铁兰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她查了陈铁兰的资料,看完只觉得心情复杂。尤其是关于最后一个信息: “你给人提供免费法律服务,是因为你爸爸没有得到过,他被人冤枉了,却不知道怎么申诉。你的百科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的说法是真的,你对吕小路做的,又算什么呢?” 陈铁兰的脸皮很厚,哪怕刚刚编的故事被大家冷嘲热讽,也不能让她的表情有一丝变化。但听完李明眸这番话后,她的表情渐渐僵硬,再也作不出风轻云淡的样子。 她抬起手,极慢地抹了一把脸,敷衍地笑了笑:“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才接着说下去: “在其位谋其政,我也有自己的立场。看在你还不错的份上,提醒你一句:那个视频已经过了明路,最好不要在网上发布,不然我老板会以诽谤罪告你的。” 李明眸还想说些什么,但陈铁兰明显不想跟她聊了。 陈铁兰抛下李明眸,回头催促周雪怡走快点。她说话的时候,恰好周雪怡和吕小路走了出来。 周雪怡和吕小路本来牵着手,看到陈铁兰等在外面,握在一起的手很快分开了。 李明眸看到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两个人和骆绎声的关系: 周雪怡喜欢骆绎声,甚至公开追求,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吕小路喜欢周雪怡,他似乎并不在意周雪怡喜欢谁,甚至帮周雪怡追求过骆绎声,这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大家背地里说吕小路是周雪怡的舔狗,他也不在意,要是被人当面质问,他还会说自己是自愿的。 然后这样的吕小路,却很在意骆绎声对自己的看法。不是情敌的那种在意,是朋友的在意。 骆绎声对这两个人的态度,也是有些微妙的:骆绎声应该不喜欢周雪怡,起码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她。但剧团里的人喜欢传他和周雪怡的流言,他也不会主动澄清。 然而比起周雪怡,李明眸觉得骆绎声更在意的,好像是吕小路…… 总之就是非常奇怪的三角关系。 陈铁兰假装没看到周雪怡跟吕小路刚刚那个牵手,她走过去摸周雪怡的脸,温柔地问了一句:“刚刚打你疼吗?” 周雪怡拘谨地摇头。 得到答案后,陈铁兰看向周雪怡身后的吕小路,像是安抚一样说: “我向你承诺,你会混得比你绝大部分同学要好。你随时可以去方氏上班,我已经跟雪怡外公说过了,他们会把合适的岗位给你留着。” 吕小路没表现出什么触动,只是很平淡地点头,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调动。 陈铁兰交代完后,就带着周雪怡离开了。 周雪怡跟在陈铁兰身后,没有跟吕小路打招呼,也没有回头看。 吕小路就这么沉默着,看着她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他刚刚也是这么看骆绎声离开的。 只余下李明眸和吕小路站在会客厅门口,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楼下又传来学生的欢呼声,似乎是网球比赛中有谁得分了。这笑声传到走廊,衬托得这里越发沉默。 李明眸犹不甘心,再次开口问吕小路:“昨晚在游泳馆,你最后是想帮我的啊。没做过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认?周雪怡甚至不喜欢你。” 吕小路沉默了一会,就在李明眸以为他不会回答,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先走的时候,他说话了。 吕小路问她:“你昨晚在游泳馆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没有问是哪段话,但李明眸的身体一下绷紧了——她知道吕小路问的是哪段话。 是她转述的,周雪怡的异象中,那些黑虫呼喊的话: “杀了徐渭。” “不是说为我去死都可以吗。” “别离开我。” “既然不救我,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李明眸没有回答这段话的意思,她也不真正知道它的意思。 吕小路呢喃着,自己说了下去:“你说话的时候,感觉好像雪怡啊。我当时还以为是雪怡在跟我说话……” 他笑了起来,神情有一些恍惚,好像再次把她跟周雪怡混淆了。 “雪怡以前跟你有点像的……我第一次见你,在变装晚会的宴会厅,你不跟人说话,好能吃……我第一次见她,也差不多是那样的情景。” 他语气漂浮,神态不明:“我代雪怡向你道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是我。” 李明眸想回他几句话,但她的身体微微缩在一起,甚至找不准应该看向和朝向的方向——吕小路在她面前完全融化了。 她想起来,昨天晚上,在她转述完周雪怡异象中的那段话后,吕小路的反应非常大: 他身上皮肉融化,变成一只剥了皮的野兽,重伤垂死,发出哀恸的、连绵不绝的呼喊。 他说他会杀了那个叫徐渭的人。他会杀掉所有对周雪怡不好的人。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在她面前几近融化的异象,感觉不祥,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吕小路问她那段话的意思,可是她哪里知道那段话的意思? 难道要跟他说,那是她看到的、听到的周雪怡的异象吗? 可是就在不到两小时前,在来教务处的路上,她已经下过决心了,她绝对不会袒露关于异象的秘密。 况且说了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吕小路说完话后,还一直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复。 但她身体微微发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眼前的这摊血肉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叹气,似乎是觉得失望,然后蠕动着,离开了这条走廊。 吕小路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又在走廊站了一会,随后会客厅里的最后一个人走出来了——是唐钦。 唐钦看到她,上来就问了一句:“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她勉强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唐钦好像就是礼貌式地问一下,看到她没事的样子,立刻就开始质问:“你是不是没看我信息?” 李明眸脑子一下没转过来:“啊……我手机之前没在身上,找回来之后,刚刚才开的机……” 说完,她拿出手机,就想看唐钦的信息——她印象中,刚刚开机的时候,确实有很多不明信息跳出来,发送者都是同一个人。 唐钦捂住她的屏幕,像是考校一样,一脸严肃地问她:“你先别看信息,你说说我是谁。” 李明眸卡住了:“你叫唐钦……” 她僵了一会,本来想按照社交礼仪,说几句能对付过去的话,但最后还是选择诚实道歉:“对不起,我确实不认识你。不是你的问题……我在社交方面太差劲了。” 唐钦抿着嘴,脸上的不满简直要溢出来。 李明眸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恍惚:这个人的心情,好像比她还要容易猜……跟骆绎声很不一样。 骆绎声什么都不会写在脸上,光看他的表情,是很难猜到他的真实心情的。 唐钦给她一个提示,降低了考校难度: “我是宋庆民的研究生,他手上有三个项目是我负责的,包括弗雷娜修复号的全船数字化工程。 “我在他嘴里应该叫‘小唐’,我还给他推荐过你的论文。” 李明眸的眼睛瞪大,食指情不自禁指向他:是那个给宋教授推荐了她的《泰坦尼克号电控系统仿真项目》的“小唐”! 而且她见过他! “在8月15日白天大约3点钟,在弗雷娜修复号的甲板,在观景塔下面,我见过你! “当时我在跟沈思过说话,你从隔壁的通道跑出来,说你那边人手不够,不能开二层的设备!” 唐钦当时还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我认识你”。 李明眸以为自己找到了标准答案,正高兴间,唐钦脸色黑如锅底。 她指向他的食指慢慢落下,假装它没抬起过。 唐钦说:“我们那天确实有见到!但那不是第一次见面!” 李明眸不说话了,不敢乱猜。 唐钦瞪了她一会,最后大度道:“算了。小路出了这样的事,今天就先不跟你叙旧了。” 李明眸抓到他话中的重点,他叫他“小路”。 她问他:“你认识吕小路?” 唐钦点点头:“他也在弗雷娜修复号的全船数字化工程里。” “啊?他在里面跳舞吗?” “你说什么?他在这个项目里,当然是编程啊。他本来也不喜欢跳舞。” 说到后面,唐钦表情有些犹豫:“他对你做的事情,当然是他不好。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他跟那个女孩的关系很奇怪。那个女孩喜欢姓骆的,不喜欢他。” 果然这三个人的奇怪关系,是个海大人都知道。 他提到骆绎声,李明眸就顺口问了一句:“你跟骆绎声也很熟啊?” 之前骆绎声也表现出认识唐钦的样子,但她一提唐钦,骆绎声就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唐钦倒没有转移话题,他黑着脸,凶道:“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人!” 李明眸:“……” 第83章 社交距离 小李同情小唐:这人情商比我…… 教务处之行结束后, 李明眸准备回家。 唐钦刚好在她隔壁,他再次提出要送她回去,并自豪地强调自己有车。 虽然已经知道唐钦是谁,但李明眸还是下意识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觉得这个师兄有点怪……人不像是坏人, 就是情商有点低的样子。 她本来有点嫌弃这个师兄, 但想到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可能也差不多, 这嫌弃不禁就变成了同情。 唉,他这么不会说话,生活一定很艰难吧? 她走出教务楼,在路上特意留意了每个角落,都没见到骆绎声踪影。 刚刚谈话进行到一半, 他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跟她讲。 她拿出终于充满电的手机, 打开通讯软件, 想找骆绎声。但第一时间跳出来的信息,全都是一个叫“ Nicola”的人之前给她发的。 这个Nicola, 大概就是唐钦了。 唐钦刚刚说, 在弗雷娜修复号甲板上的会面,并不是他们的初次见面。 她忍不住好奇起来,恰好骆绎声没给她发信息,她便打开唐钦的消息看了起来。 打开Nicola的对话框后, 最下方的最新会话,是今天早上发的: 【教务处的人找我了, 说有警.察来,是你报警了吗?】 往上一条,是昨晚发的:【我已经处理好小路和那个女生, 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已经跟骆绎声通过电话了,充上电后记得回我。】 再往上拉,是她异象画册的照片。 原来唐钦那天在排练厅借给她衣服后,又在排练厅附近的垃圾桶捡到了这本画册。 画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于是他发来问她:画这么好,怎么扔了? 后来见她没回信息,他就说去她教室找她,他知道她上大课的教室。 一小时后,他又发了一条新信息,说骆绎声拿走了她的画册。她班上同学说她跟一个奇怪的女生走了,他准备跟骆绎声去找她。 李明眸读完这些信息,拉到最上面,终于看到了Nicola的自我介绍。 他先发了自己的名字【唐钦】,随后发了一张他在ACM竞赛获奖的照片,还特意强调,【是一等奖】。 他没说自己是宋教授的研究生,他要这么介绍自己,李明眸就会立刻想起他。 李明眸看着唐钦竞赛获奖的照片,揣摩起来:他获奖跟她有什么关系?发这个自我介绍……是要让人夸他吗? 她正困惑间,唐钦又发了一条新信息过来。 她点击信息提示,回到对话框最底部,一条新信息弹出来:【我考考你,你思考一下我是谁。】 李明眸:“……” 这师兄到底怎么回事?好莫名其妙啊。 这人讲话,怎么总有一种自来熟的感觉。可是他们应该不熟啊? 她本来不想回复,但想到之前没认出人家,有些不礼貌,于是她弥补性地回了一句:【好的,我思考一下。】 应付完唐钦后,她走到海大正门公交站,打开骆绎声的对话框,还是空白的——骆绎声没找她。 她下意识发了一句:【刚刚到处都没看到你,要一起走吗?】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她坐在公交站的长凳上,一直盯着骆绎声的对话框,盯了半小时,过了回家的三辆车,也没等到回复。 第四辆公交也过去后,在信息发出去后的第39分钟,骆绎声终于回了:【我已经回去了。】 在这条回复跳出来的第一瞬间,李明眸被一股羞耻感击中:对啊,骆绎声也有可能自己走了……她怎么会觉得,骆绎声走的时候,一定要跟她打招呼呢? 之前在剧团和共选课上,活动结束后,他们都是各走各的,走的时候刚好遇到,才会打招呼。 不需要特别跟对方说“我走了”。 这么看来,在社交距离上,他们也并不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可能是今天早上的相处,让她有了一种错觉。在骆绎声接到电话,两人赶来海大之前,他们在京北医院的公交站牵着手,谁都没有提出先走。 她好像还沉浸在那种气氛里,觉得回家的话,要先跟对方告别一下。 可是骆绎声并没有这么觉得。 她正尴尬间,骆绎声的第二句话发了过来:【你还在学校吗,要不要我回去?】 这句话紧随着上一句话而来,仿佛在说明她刚刚的提问没有丝毫不妥。 李明眸捉住这个机会,连忙下了台阶:【不用了,我想起我下午还有课,我顺便上完课再走。】 骆绎声秒回:【好,注意身体。】 她盯着骆绎声的回复:这句话未免也回得太快了。 他网这么好吗? 第五辆回家的公交车驶入车站,是438。 这个点海大站没什么人,司机有些闲暇,从车窗探出头来,问李明眸上不上车。 李明眸移开目光,假装自己没在等车,也没在等骆绎声。 她直接转头离开公交站,往学校走去。 哼,她这就去把下午的两节课上了。 回到学校,在教室坐下后,李明眸有些后悔:课上的内容她早就懂了,她肚子又有点痛,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坐在这里。 课熬到一半的时候,唐钦又发消息来了,问她有没有想起他是谁。 李明眸看得有些无语:虽然她很好奇,但这个师兄是不是有点讨人嫌? 她本来不想回,但想到自己刚刚也很尴尬,骆绎声却人很好地给了她台阶下。 于是她有样学样,回了唐钦一句:【我在上课。】没想起来,也没空回你的话。 唐钦根本没读懂她的潜台词,搭起话来:【上什么课?我看看。】 李明眸:“……” 李明眸给唐钦拍了一张黑板上的板书,唐钦回了句:【哦,是Python高级编程啊。】 李明眸已经准备把手机放回兜里了,但是唐钦的下一条信息紧随而来:【小路之前在学这个。】 李明眸看着那个“小路”的称呼,动作停了下来。 刚刚在教务楼,唐钦说吕小路在他的项目组里担任编程,两人似乎还很熟悉。 她犹豫了一下,发出去:【这是进阶课,吕小路是在自学吗?你说他不喜欢跳舞,是什么意思?】 唐钦:【他自己说的不喜欢跳舞,是为了喜欢的女生跳的。他一直想学的都是编程,而且他还挺适合学这个。】 【这是他自己写的游戏,你看看,框架搭得很好。他很有天分。】 这句话说完后,过了一分钟,一个游戏安装包弹了出来。 *** *** 当天回到家后,李明眸安装那个游戏,玩了起来。 她一开始没太重视这个游戏,只是唐钦一直强调它的框架写得好,所以她就顺手打开了。 这个游戏叫《旷野》,游戏的背景就是一片叫“恐惧旷野”的古怪荒原。荒原里没有任何生灵,只有随处游荡的怪物,它们会吃掉目之所见的、一切活着的东西。 李明眸试着操作了一下,发现吕小路的程序确实写得不错,操作丝滑,bug也很少。可能因为他读了一段时间的艺术,所以游戏的画面、音乐、氛围都很不错。 她不太懂独立游戏,但唐钦说这个游戏应该能找到投资。 玩了一会后,她发现这个游戏有些奇怪。 玩家操作的角色是一只灰鸟,他每年迁徙都要经过“恐惧旷野”,但在这次迁徙中,他受了伤,落在旷野的一片小土坡上,遇到了土坡上的白玫瑰。 白玫瑰和旷野中其他怪物不一样,她洁白美丽,还没有被旷野所转化。她没有吃掉灰雀,反而因为同情他受伤,而送给了他一滴露水。 因为这滴露水,灰鸟对白玫瑰一见钟情。他打算在旷野上留一小段时间,为白玫瑰收集过冬物资,以免她被荒野上的怪物吃掉。 但白玫瑰欲壑难填,又或者她被灰鸟宠坏了,无论灰鸟带给她什么东西,她总会很快腻烦,然后提出想要一个新的礼物。 白玫瑰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获取,导致灰鸟不停地死去。 就是在玩到这里的时候,李明眸若有所感:灰鸟和白玫瑰,对应的仿佛是吕小路和周雪怡。 但她没在这个游戏里,看到吕小路对灰鸟的丝毫怜悯。 游戏的难度设定得很不合理。哪怕她找到了最佳数据组合,灰鸟仍然不停地死去,就好像吕小路压根不准备让任何人打通这个游戏。 唐钦还跟她炫耀,说这个游戏的最高记录是78关,是他打出来的。 总关数是100关。 她很怀疑,这样自我虐待的游戏,真的有人爱玩吗? 李明眸玩着这个游戏的时候,生活正在平静地往前,一切都跟以往差不多,除了周雪怡和吕小路最近请假不来剧团了。 剧团的人似乎听说了什么,尤其是那个卷发女生,她跟周雪怡和吕小路很熟悉,之前还有份帮周雪怡脱她的衣服。最近这个卷发女生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她跟骆绎声的关系似乎也有一些微妙的变化。现在只要两人参加同一个活动,骆绎声在离开之前,都会先跟她打招呼。 似乎是她之前在公交站打的那个电话,发生了什么效用。 但最近几天,她没什么心思想这些事情,她一边等待警.察局就游泳馆事件给她回应,一边尝试通关吕小路的游戏。 她想到吕小路的异象变化,总觉得不安。但吕小路最近根本不来学校,她看不到他,于是尝试通关他的游戏,想在里面找一些线索。 虽然这游戏很难,但世上不可能有她打不通的游戏,任何0和1的组合体,只要能找出它们的逻辑规则和数据规律,她就能在里面畅通无阻。 玩到第四天的时候,她终于来到最后一关——比唐钦去到78关的用时还要短。 第84章 “我考考你” 心机男小骆不许小李好奇…… 《旷野》的最后一关——第100关——有名字, 叫做“乐园”。 但是它的结局一点也不快乐。 灰鸟把这个旷野上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白玫瑰面前。白玫瑰冥思苦想,想出了最后一个愿望: 她喜欢上了一只偶尔会经过荒原的天堂鸟,想跟这只天堂鸟结婚。但天堂鸟有着最绚烂的羽毛,她却是白色的。 白玫瑰难过地说:“在结婚的那一天, 我怎么能是白色的?白色太哀伤了。” 白玫瑰要灰鸟身上所有的血, 希望能用这些血把花瓣染成红色——她想做红玫瑰, 这样才跟天堂鸟般配。 失去所有的血,灰鸟就会死。他后知后觉地想要离开,但是已经太晚了。 在旷野游荡的时候,灰鸟已经被同化成了怪物。 他的羽毛被融化成了黑色的粘液,然后被转化成一张粘稠的、沾满粘液的皮, 披在光秃秃的鸟身上。 自从羽毛变成这样后,他再也无法飞翔,只能在地上缓慢蠕行。 他已经走得太远, 付出得太彻底, 再也无法回头。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个请求,他刺干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血, 用那些血把白玫瑰染红了。 最后一关通关后, 李明眸看到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白玫瑰已经染成了红玫瑰,但是在婚礼上,那只天堂鸟没有出现。红玫瑰独自盛放,成为了这座荒园的唯一亮色。 那只灰鸟已经死去, 他倒在红玫瑰身边,尸体变成粘稠的红色溶液, 滋养着红玫瑰脚下的土壤。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一段《恋爱的犀牛》的台词浮现出来*: 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去做一个骑士, 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去滋润你干裂的嘴唇;如果我是天文学家,有一颗星星会叫做明明;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都只为你歌唱;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神父,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天堂;如果我是个哨兵,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口令;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脱逃任由人们耻笑;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祈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 可我什么也不是。 一个普通人,一个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我会为你献上我自己。” 这是吕小路给出的答案。 李明眸看着屏幕上的“Youre dead”和“Game over”,之前那阵悬浮飘散的不安,终于慢慢凝实落地。 那只灰鸟最后的死状,跟吕小路的异象一模一样。 那只灰鸟一开始是一只灰扑扑的、长着羽毛的普通的鸟,他死去后,尸体变成粘稠的红色溶液,滋养着红玫瑰脚下的土地。 这就像吕小路的异象的变化。 当他在游泳馆说“我会杀掉一切对你不好的人”时,以及他在教务处承认自己是主犯时,他的皮肤、筋膜、血肉、骨骼,全部都融化了。 他融化在走向周雪怡的路上。 李明眸觉得,吕小路可能想死。 得出这个结论后,她陷入一阵难以言明的焦虑。 *** *** 就在李明眸通关的当天,唐钦问她玩到哪关了,说自己可以指点她一些攻略。 她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简单直接地表明,“今天刚刚通关”。 然后唐钦沉默了。 这人平时特别多话,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突然就沉默了。 李明眸很需要找个人聊一下,于是没理唐钦的异常态度,继续追问: 【吕小路会不会本来就没想把游戏卖出去?最后一关鸟死了。】 随后她附上灰鸟死亡后,游戏通关的截图。 唐钦过了一会才回复她:【这个叫魂游,也有这样的游戏结局,有人喜欢玩这种的……】 李明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她想说的是:如果吕小路想死,那他会不会从来就没想过把游戏卖出去? 她继续追问:【你说这个游戏可能找到投资,那他有尝试过售卖它吗?】 唐钦回忆了一下:【倒是没有,我叫过他发布,可能他还想调一下吧。】 听到这个回答,李明眸更焦虑了。 在离开心理诊所的路上,从那辆公交车下来的瞬间,李明眸下过决心——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 因为没有人喜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人知道。 但是吕小路好像想死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真的可以吗? 她觉得至少应该跟骆绎声提一下,不提异象的事情,只提那个叫《旷野》的游戏。 可是骆绎声会相信她吗? 假设让他发现,她总能不经意间知道别人的秘密,他还愿意接纳她吗? 她想到那天骆绎声在公交车上说的话,“你的医生不想面对你,这很自然,没人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她当时屏蔽了这句话,没有听进去——她以为自己没听进去。 但是最近只要想到吕小路的事情,这句话就会自己跳出来,仿佛它被刻印进了她的脑海。 她安抚自己: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只是告诉骆绎声《旷野》的结局,这并不可疑,不会有任何风险。 *** *** 李明眸的告知确实没有引起任何风险,但发展的方向却有一些怪异。 这天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上,李明眸拿着吕小路的《旷野》,尝试暗示骆绎声,这个游戏的结局有一些不祥的征兆。 但她说了半天,骆绎声却捉到一个很奇怪的重点:“你说,是唐钦给你的游戏安装包?”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迷茫回答:“对啊。” 骆绎声不动声色地问:“唐师兄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是很高冷一个人。你们最近聊天频率很高啊?” 李明眸回想了一下唐钦的表现,怎么都联系不上“高冷”这个词。她反问他:“你还知道他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但他看起来很自来熟……” 说到唐钦,她顺口跟骆绎声抱怨:唐钦最近老追问她有没有想起他是谁,“我考考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几乎要变成他的口头禅了。 她主动问唐钦,他还能是谁?唐钦不肯回答,一定要她猜。 她为了问吕小路的信息,还不能不猜。 骆绎声静静听她抱怨,等她话音停下后,才微笑着评价:“看来知识真的是力量。好奇心是第一 动力。” 后面这句话,他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若有深意。 李明眸没搞懂他在说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念黑板上的板书。 “好奇心是第一动力”,这是刚刚宋教授写在黑板上的话,说的是科学研究的原动力。 可是这跟他们正在说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她有些茫然。 骆绎声话锋一转:“我来告诉你那个问题的答案吧。我知道你是怎么认识唐钦的。” 李明眸:“?!” “连续两年,你是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的第一名,他是第二名。他发誓要超过你,让你记住他的名字,但是第三年开始,你就没参加竞赛了。” 李明眸的眼睛渐渐瞪大,在脑海中依稀捞出了一些模糊记忆:第二名好像确实是同一个人……对,那个人也姓唐……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唐钦给她发的自我介绍,是他获得ACM竞赛一等奖的照片。ACM一等奖奖杯的含金量,不比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低。 原来给她发获奖照片是这个意思啊! 李明眸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却不明白另一件事:“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是唐钦告诉你的吗?你们好像有点熟,但我看你们很讨厌对方?” 课程已经结束了。 骆绎声慢悠悠地收拾书本,一边收拾,一边说话,说的却不是李明眸问的话题: “我也考考你。其实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不是在变装舞会上。你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李明眸斩钉截铁:“不可能!”你的裸体我过目不忘!那绝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骆绎声微笑道:“别说的太确定。你不就忘了唐钦吗?” 她被他说得迷糊起来,迷茫反问:“要真是那样,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考考”她? 骆绎声的声线清冷平淡:“可是他能考考你哎,我不可以吗?你讨厌吗?” 说到后面,他仿佛对自己不太确定,语气带着点无辜。 李明眸看着他波光粼粼的眼眸,看到自己身影倒映在他瞳孔中——他在看她,仿佛看得极认真。 她的心脏突然悸动一下,跟着他的眼波荡起涟漪,语气弱弱的:“可、可以吧。”你考吧。 “骆绎声!” 教室门口响起叫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是骆绎声的同学在喊他。 骆绎声的目光从李明眸身上移开,看向门口。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完,起身就往喊他的人走去。 在经过讲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去,朝还在座位上的李明眸微笑:“我先走了,李明眸。晚上见。” 打完招呼,他继续往前走,露出后面的一行大字:好奇心是第一动力。 李明眸呆呆坐在座位上,看着他施施然离开讲台,混进等他的那几个人里,仿佛一只花蝴蝶飞入了草丛。 她呆呆看着他消失的转角,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啊,对……吕小路。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一只乌鸦从窗外“吖吖吖”地飞过,仿佛在嘲讽她—— 作者有话说:*《恋爱的犀牛》廖一梅 第85章 退学通知 小李:爱你就要纠正你微积分…… 跟骆绎声分开后, 李明眸一直呆呆的,心里在想:她以前真的见过骆绎声吗? 可是不可能吧?如果他俩面对面遇见过,她一定会对骆绎声印象深刻的,不可能忘记。 所以他为什么要说自己以前见过她?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 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 接到了那个女警察的回电。 在教务处分别时, 那个女警察承诺过,等事情有进展会再联系她。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李明眸不由自主地停下筷子。 那个女警察说,在吕小路不改口供的情况下,他们没法处理周雪怡。 李明眸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 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女警察继续说:“我们可以继续推进。虽然吕小路会成为第一责任人,但能追究一个是一个。” 她没有建议李明眸放弃,在她看来, 吕小路毕竟参与了此事。如果他执意要承担主要责任, 最后因此被退学,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然而, 李明眸想到《旷野》中灰鸟的结局, 有些迟疑,低声说:“我再考虑一下吧……” 挂断电话后,李明眸彻底没了胃口。 周雪怡说过,她可以随自己心意做坏事, 不不必承受任何惩罚——因为她的阶层地位比绝大部分人高。 游泳馆事件的结局,似乎佐证了周雪怡的说法:周雪怡再一次逃脱了。 但是这一次, 她能逃脱,大概不是因为她的阶层。 仅仅只是因为吕小路足够爱她。 这时,旁边一对情侣争执作业的声音吸引了李明眸的注意。女生算错了一道微积分, 男生却笑着说“你说得对”。女生闻言颇为得意。 李明眸一听题目,就知道那个女生算错了,根本无需计算。 她观察那男生的表情,发现他并非懒得争执或避免引人注目,而是一种带着纵容的“宠溺”,所以才附和对方。 她迷惑了: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这算不算是看轻了自己的女友呢? 而且这样随意对待学业,只会让女友的成绩下滑吧。 吕小路又是怎么想的呢? 李明眸已经没心思吃饭了,端起食盘准备离开。 在经过那对情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转向那个女生说: “你算错了,答案是根号3。你是从第四步开始算错的。” 男生和女生都露出愕然的神情,女生表情还有点丢脸。坐在他们周围吃饭的人,也纷纷看向李明眸。 好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人。 怎么是这个反应? 李明眸强做镇定,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 第二天是剧团的剧目片段排练日,所有人都到了,唯独周雪怡和吕小路请了假。 练习结束后,李明眸凑到骆绎声身边,想打听点消息。 听到李明眸转述的警方反馈,骆绎声反应平淡,只让她继续追究下去。 当她提到吕小路可能成为第一责任人时,骆绎声语气冷漠:“他应该学会承担后果。” 李明眸认同骆绎声的观点:如果骆绎声犯了错,又或者算错了微积分,她一定会纠正他的。 可想到吕小路在游戏中的结局,她又不禁担忧。 她再次尝试暗示吕小路的情况,言辞有些吞吐。 没等她组织好语言,骆绎声直接堵住了她的话: “不会有你想象的严重后果。他不会退学——他家里人不可能答应这种事。 “听你的语气,你是不准备追究了吧?那更不用担心他了。 “你担心你自己吧。” 说到后面,他表情有些冷漠,像是生气了。 李明眸看着他的脸,心里嘀咕:怎么天天生莫名其妙的气? 而且她担忧的是吕小路异象的变化,而不仅仅是退学问题。 如果吕小路只会被退学,她才不要放弃追究。 于是她又拿出那个游戏来说事,循循善诱。 结果骆绎声瞟了她一眼,似乎又想到了唐钦的事,话锋一转: “我考考你,在变装舞会之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有可能会是在哪里?” 他又转移话题了。 李明眸有些恼怒:她已经想明白了,变装舞会上,肯定是她第一次见到骆绎声。他一定是在找茬。 骆绎声看到她的表情,语气变得温和,引诱着问:“给你一条线索,是在通告栏附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刚好经过教学楼的通告栏。 这确实是李明眸会经常路过的地方——但所有海大学生,只要去上课,都会经过这里。 放学时间的教学楼人来人往,有学生在他们身边说笑着经过,时不时偷看骆绎声一眼。 他生得很高,放在人群中特别显眼。在李明眸眼中,他还是赤身裸体的,隔着一百米,她就能注意到他。 他就跟深海里发光的水母似的,她如果遇到过骆绎声,不可能对他没印象。 李明眸撇撇嘴:“又想骗我。我看你很讨厌唐钦,你就是想跟他攀比,对不对?”虽然她不太明白这“考考她”究竟比的是什么。 她话刚说完,就撞到了骆绎声背上——他突然停下来了。 她捂着鼻子,抬头想抱怨,却发现骆绎声转过头去看着一边,侧脸特别严肃。 “你不是说,警察那边还没出通知吗?昨晚才给你打的电话。”他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李明眸回:“是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两人恰好走到了通告栏中间。 骆绎声正盯着通告栏上的一张通告看。 那张通告大概是新贴上去的,边缘还沾着没干的胶水。 这是一张对吕小路的处分通知,上面还附有他的学生证照片。 李明眸通读了第一遍,没有看懂。 看到第二遍,她才从那些官样文章里总结出一条核心内容:吕小路意图侵犯李某同学,道德败坏,扰乱学校秩序和风气。 ——竟然是陈铁兰那套说辞。 明明警局的处理结果还没出来,倒是学校的通告先出来了。 李明眸一字一字地盯着那些话,一直看到最后,确认了学校对吕小路这一“不良行为”的处理结果:“处以退学处分”。 她盯着那行字,察觉到自己手脚是冰凉的。 骆绎声跟她一样,站在那张通告面前看了许久,两人都没说话。 良久后,她看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放到告示边缘——骆绎声企图把那张告示撕下来。 “哎,你在干嘛?”贴告示的工作人员还没走,看到他的动作,连声喝止,“住手!” 骆绎声继续自己的动作,充耳不闻。 工作人员终于放下正在贴的别的告示,上前来阻止。 李明眸下意识挡到骆绎声身前,拦住那个工作人员,不让他过来。 她练习舞蹈后,长了好些力气,竟然成功把这个40多岁的虚胖中年人给拦住了。 骆绎声把那张告示完整撕下来的时候,李明眸已经被那个工作人员逮住了。 骆绎声一手拿着告示,另一只手拽住李明眸的手腕,将她拉回身边。 工作人员怒气冲冲:“你们是谁?这个吕小路的同学?” 骆绎声冷冷道:“她就是‘李某’。你作为工作人员,不该认识当事人吗?” 在工作人员错愕的目光中,骆绎声拉着李明眸,转身就走。 李明眸回头望去,已有三两人聚集在通告栏前,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她看骆绎声:“我们去哪儿?” “去找吕小路。” 李明眸不知道骆绎声要去哪里找吕小路,找到了又要做什么。 他走得很快,大约5分钟后,两人来到了男寝楼下。 放学时间,男寝楼下的男生们成群结队地来来去去,中间偶尔夹杂着几个路过的女生。 海大的男寝和女寝是不许互相窜门的,管理上也比较严格。只是宿管刚好出去吃饭了,所以骆绎声就这么拖着李明眸,顺利闯了进去。 两人刚踏上楼梯,经过的男生纷纷转过头来看他们,还有人拿出手机,偷偷录像。 李明眸有些拘谨慌张,回过头去看那个拍照的人:“待会被抓住,我要被罚去教务处当面读检讨的。” 骆绎声仍然抓着她的手,一直看着前面,没有回头看一眼:“我替你去。” 骆绎声鹤立鸡群地高,拉着一个女生闯进男寝,两人走在路上特别显眼。 附近的人都在看向这边,但骆绎声连步速都没有变化,走得很快,抓着她的手也很用力,让她有些生痛。 李明眸抬头看他的侧脸,发现他的下颌线紧绷着,似乎正在咬牙忍耐什么。 海大的男寝是一个环形楼,有很多分岔口。 骆绎声非常熟悉吕小路的寝室,他自己分明不住宿,但是在经过每一个分岔口,他都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甚至不需要分辨方向。 没到两分钟,李明眸被骆绎声扯到了一间寝室门前,停了下来。 寝室大门禁闭,上面挂着601的门牌,大概就是吕小路的寝室了。 骆绎声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明眸跟着往里看,发现寝室里的其他学生都不在,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拿着一个大箱子,在那里收拾东西。 寝室里有四张床,其中一张床已经快被搬空了。 周雪怡也在现场,她一边指挥那两个西装男收拾吕小路的行李,一边打电话。 电话开了免提,一把唯唯诺诺的中年女人声音从话筒传出:“小姐,小路是我们那里唯一的大学生……我们全村人都喝过他的升学酒……” 周雪怡一边漫不经心地听,一边检阅吕小路东西: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吕小路在照片中穿着学士服,搂着一个中年女人在笑。女人脸上都是皱纹,面容朴实,笑容温暖。 周雪怡把那张照片倒扣过来,盖住吕小路和女人的脸。 骆绎声推开门闯进来后,周雪怡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挂断电话,想跟他打招呼。但看到他身后拉着的李明眸后,她又抿紧嘴唇,不再开口。 那两个西装男打量了一下突然闯入的骆绎声,看到周雪怡没有说话,也都犹豫着,没有上去阻止他。 骆绎声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也不太在意寝室里其他人的反应。 他在寝室里面扫视一周,没看到吕小路的身影,然后又拉着李明眸的手去阳台和厕所找了找,还是没找到人。 他站在寝室门口,想了想,往寝室的走廊尽头走去。 第86章 主动坦白 小李为了别的男人坦诚异象能…… 骆绎声仿佛很熟悉吕小路常去的地方, 很快在走廊尽头的观景台找到了他。 吕小路一个人呆呆站在那里,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行人来来往往。 骆绎声放开李明眸的手,拿着那张撕下的通告, 走上前去, 没对吕小路多说一句, 直接抓起他的手,把他拉走: “警察局的通告还没出,你现在就跟我去教务处解释。李明眸也一起去。” 李明眸快速地跟上去,也想抓住吕小路的哪里,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吕小路的身体…… 吕小路好像整个人都呆呆的, 对外界的刺激没有反应,只是像行尸走肉一样任人摆布。他并不挣扎,任由骆绎声拉着他往前走。 看到他这个样子, 骆绎声脸上的表情越发不好看。 三人经过寝室门口时, 在里面收拾东西的周雪怡看到了他们。 她连忙放下东西跑了出来,抓住吕小路的衣服, 语气有些惊慌和生气:“你们干什么!” 被周雪怡扯住衣服, 吕小路愣愣地停了下来。 骆绎声放开吕小路的手,回过头去,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不是要在海大毕业吗?跟我走,去说清楚。” 他说话的语气很冷静, 眼睛里跳动着黑色火焰,好像濒临爆发。 “我刚听到你妈给周雪怡打电话。你就让你妈那么求她?” 吕小路被后面这句话刺了一下, 高大的身躯微微蜷在一起。 周雪怡紧张地把吕小路挡在身后,张开双手护着他,抬头看着骆绎声, 倔强道: “他不用去,他待会就要回我家,然后去方氏上班。他以后帮我家做事情就可以,比做个穷学生有出息得多!” 骆绎声的声音还是很冷静,但李明眸发现他手臂在微微发着抖,像是忍耐到了极致。 他把声音压低,又说了一遍:“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跟我走,你以后死了我也不会理你。” 吕小路还是一声不吭地站在周雪怡身后,微微佝偻着背,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骆绎声沉默地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三分钟,吕小路还是没有动。 在这期间,周雪怡一直张着双手站在吕小路面前,好像她才是吕小路的保护者,而骆绎声是要伤害吕小路的人。 骆绎声不再忍耐,也不想再等待了。 他扯开挡在前面的周雪怡,抓着吕小路的衣领,把他提到了起来,愤怒地问:“你是想那么活吗?” 吕小路嘴唇嚅嗫了一下,没有说话。 骆绎声压抑着极大的愤怒和失望,把那张退学告示拍在了他的脸上,哑着声音说:“拿回去裱在你床头吧,我们不是朋友了。” 说完,他放开吕小路的衣领,也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人,就这么转头走了。 吕小路没有叫住他,周雪怡也没有。他们就那么默默地看他走远。 李明眸没有跟骆绎声走,她一直站在原地,焦虑得开始啃指甲,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骆绎声走了之后,她终于开了个话头,跟吕小路搭话:“上次你在教务处问我,我在游泳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她只是开了个头,就续了一句别的话: “我打通了你的游戏,只有那个结局吗?” 吕小路的方向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传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李明眸妥协了:“昨天警察给我打电话,我可以现在就回电,你不用退学。你跟我们去教务处。” 吕小路的方向终于传来一句回应,却是答非所问:“我知道那些话的意思。在游泳馆里的那些话。” 他的字句很濡湿,粘连在一起,话里的意思也云遮雾绕。 所以周雪怡异象里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吕小路知道这些话的意思,那天在教务处,又为什么要问她?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李明眸看到吕小路没有要跟她走的意思,情急之下反口道:“我反悔了,我现在要告你性侵!” 一阵风吹过,将骆绎声揭下的那张通告刮到她脚下,她顺手捡起,开始威胁: “这通告不是说你意图侵犯我吗?那你跟我走,我要报警!” 周雪怡一直在隔壁没说话。那两个西装男看周雪怡没表示,也没对李明眸做什么。 现在听到李明眸要报警,一个西装男拦了上来,不让她靠近吕小路。 李明眸急得在原地转圈,还想再说话,却看到男寝的宿管已经吃完饭回来了,正从走廊的另一端朝她走来。 她跺跺脚,跑下去找骆绎声。 李明眸在男寝走道里跑得飞快,也顾不上回避男生们好奇的打量了。 跑到楼下花坛的时候,她发现骆绎声就站在花坛旁等她。 上次在教务处,他直接丢下李明眸就走了,这次他竟然知道要等她。 她跑过去,抓住骆绎声的手:“你是男生,你上去把他叫下来!我要告他!” 她拿出那张通告,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有这个通知,我是可以告他性侵的吧?” 骆绎声脸色有些漠然,还是刚刚跟吕小路吵完架的样子。 他很冷淡地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李明眸急得鼻尖上冒出汗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之前的几天,她好几次尝试委婉暗示,但现在没有委婉的余地了。 她很直接地说:“吕小路不对劲,他想死了!” 从在走廊尽头见到吕小路开始,李明眸就发现,他今天的异象很异常。 其实也说不上“很异常”,跟之前的变化一样,他的身体只是在融化。 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他今天融化得太快、也太彻底了。 李明眸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只融剩一张皮,勉强兜着里面的血肉,已经看不出来人的形状。 已经到这个程度了,但骆绎声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还在继续融化。 等骆绎声说完话的时候,他已经彻底融掉了,变成了糊在地上的一滩粘稠血肉,只有中间凸起来一个小小的坡度。 在骆绎声离开后,就连那个小小的坡度也不见了,只剩下流淌了一地的暗红色。 所以李明眸在叫吕小路名字的时候,根本确定不了他在哪里。 在吕小路的异象里,他消失不见了。 李明眸见过很多异常的异象,也见过很多异象的诡异变化,但是这次的这个变化,是最让她感到不详的。 她回想起了那个游戏。在《旷野》里,那只灰鸟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它死的时候,就是变成一滩血水消失的。 而在吕小路的异象里,他自己也变成了一摊血水,凭空消失了。 李明眸有一种强烈的、没来由的预感:吕小路会死。 骆绎声并不相信她的预感。 他笑了一下,语气有些冷漠:“你不用担心。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没廉耻心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自杀。” 他不准备回应她那份廉价的同情心,转过身,就离开了花坛。 李明眸站在树荫下,看着骆绎声走进校道的人潮中,一步一步远离了她。 那天一起去教务处的路上,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骆绎声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远离她的。 她当时看着骆绎声的背影,下过一个决心:她绝不能把异象的事情告诉骆绎声,因为她不能承担被骆绎声厌恶和疏远的风险。 但现在她站在树荫下,一个新的想法涌现出来:如果这件事情涉及他人的死亡,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她的这些“小事”,也不再值得计较了。 而且骆绎声会后悔的。 她跟吕小路的关系虽然说不上亲近,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会后悔的。 骆绎声是吕小路的朋友,他会比她后悔百倍。 如果骆绎声犯了错,又或者算错了微积分,她一定会纠正他的。 于是她对着骆绎声的背影大喊,声调微微颤抖: “你不是一直问,那本异象画册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骆绎声的背影果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来看她,赤裸的身躯沐浴在日光之下,是莹白色的。 “你问过我好几次,怎么发现你身上的痣,还有背上的伤……我就是直接看到的。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变装舞会上,我那天表现很差。因为你在我眼里,就是你在画里的样子。 “我是过了好多天,才知道你那天是穿的什么,获得的最华丽妆容奖。” 李明眸想象过自己坦白这些话的场景,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吐出来,又或者害怕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不到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是在一个这么普通的冬日下午,而且自己竟然是很冷静的,除了声调有些颤抖,连语气都跟平时差不多。 “你问我怎么知道周雪怡的秘密,因为你们的秘密都写在身上了。我就是……直接用眼睛看到的。 “吕小路想死……我也是直接看到的。他就跟《旷野》里的灰鸟一样。” 她说完这番话之后,骆绎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也站在花坛旁没动。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斑驳的树荫落在骆绎声赤裸莹白的皮肤上,像是很多光斑在跳动,迎合着她略带颤抖的声线。 伴随着那阵树叶摩挲声,骆绎声终于开口,语调平静又自然: “所以你想说那是超能力。 “因为这个超能力的存在,你希望我相信你,吕小路确实想死。 “然后呢,然后你想做什么?” 这场交谈的每一个细节,都不在李明眸预料之中。 骆绎声的平静是出乎她意料的。他没有否定她的话,虽然看起来也不太相信。 他还使用了“超能力”这个词去形容她……好怪的一个词。 李明眸觉得他不信,于是艰难地组织语言,尝试说服他: “吕小路也在异象画册上,《398》,你看到过。 “他跟那只灰鸟一模一样,你知道那只灰鸟总会死的吧,那个《旷野》里面的,它一直在自杀……” 她的鼻子上沁出冷汗,开始语无伦次。 “从前几天开始,吕小路的身体就一直融,就那个软体动物一样的肉,他可以融。” 她双手挥动,比划着一个消失的动作: “就刚刚你说话的时候,他彻底融掉了,消失了,看不见了。就跟那只灰鸟一样,他会死的。 “他会死的,你想想办法。” 骆绎声眉目间满是冷漠,说出的话像夹着浮冰: “你好像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但没关系,从这里离开后,我会忘掉你说的话。” 他不肯相信她。 李明眸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要主动向别人坦诚异象的能力,还要千方百计说服对方相信。 火车已经脱离轨道,驶向苍茫的原野,原野上没有路,是混沌的,灰蒙蒙的,看不清方向的。 但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她维持着前进的惯性,以为自己还在轨道上。 她急得冒汗,却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的话,心跳也越来越快,仿佛不受控制。 她想起很多细节,想到吕小路在教务处说自己不能被退学,想到他的颤抖和飘散的字句。 她想到他在游泳馆说的,“我会杀掉所有对你不好的人”。 他要杀掉的人,包括他自己吗? 她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在一种急迫感的驱使下,她必须说点什么: “你就当跟吕小路吵了架,朋友吵架总要和好的……你刚刚说那些绝交的气话,他特别伤心。 “他已经很伤心了,你先提前生完气,去跟他说说话……” 这番话好像让骆绎声更生气了,他冷冷道:“那些不是气话,我们不是朋友了。所以就算他死在我面前,也不关我的事。” 说完,他不耐烦再听李明眸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继续转过身,准备往前走。 李明眸词穷后,冲了上去,两只手拽住他的手,把他往回拖:“你不能走!” 但她力气太小,都卖力到身体后仰了,却还是被骆绎声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骆绎声停住,甩了甩手:“放开我。” 李明眸紧紧抓住:“我不!”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响起了一声沉闷的“砰”声,像拳头砸在沙袋上的声音。 李明眸发现刚刚还站在他们附近看好戏的人,都脸色焦急地从她身旁跑过,往男寝楼下跑去。 她愣愣地回过头去,看到一群人围在一棵树下,有人在大声喊: “好像是601跳下来的……” “靠!别看了,叫救护车啊!” “快喊吕小路他室友回来!” “捂住捂住,我护理学院的,听我的!” …… …… …… 李明眸刚刚说出口的信息,以一种她不想看到的方式,被验证了。 她发着抖,想放开骆绎声的手,过去看看情况。但她发现手放不开了。 刚刚还千方百计想甩开她的人,此刻正抓着她的手,力气大到抓痛了她。 李明眸回过头去看,发现骆绎声的脸色很白。 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涌到男寝楼下,只有骆绎声站在人潮中一动不动。 他动不了。 第87章 渺茫温暖 小李学小骆抱她的样子,抱抱…… 接下来的情形, 对李明眸来说是混乱的。 她看到很多人从她身边跑过,不远处不知道传来谁的尖叫声。 每一帧画面和声音都是对不上的,像变形的电影。 骆绎声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她得以自由, 朝尖叫声的方向跑去。 她混在人群中, 只在地上看到一滩血, 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她停在那滩血面前,周围是兵荒马乱的人群。 她终于发现骆绎声不见了。 周围的人墙挡住她的视线,她不知道去哪里找骆绎声。 或者说,现在更重要的事情, 是找骆绎声吗? 她是不是该去找吕小路? 她看到几个不认识的人跟着上了救护车,听到周围有人在喊“京北医院”。 刚开始的尖叫声已经停止,变成了压抑低沉的哭声。 有认识吕小路的人在哭。 李明眸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盯着那滩血,思绪开始涣散: 或许她本来可以改变这些——她明明看到了, 如果她更坚定地阻止, 可能吕小路没有机会跳下来。 又或者,假如她没有在游泳馆说那些话,也没有追究周雪怡,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这些想法逸散后, 一个新的想法又浮现出来:可是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吧? 在《旷野》里面,灰鸟本来就是要死的。 她根本没那么重要。 对, 一定是这样的…… 她停在那滩血面前发抖时,突然有人拉过她的手,用力到让她踉跄了一下。 她想尖叫, 抬头看到骆绎声的脸,尖叫声停了下来。 骆绎声的脸色一片冰凉,上面什么都没写,是一张过分冷静的、空白的脸。 他一言不发,拉着李明眸走到学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她塞进车里,对司机说“京北医院”。 随后自己也上了车,把门外“怎么插队”的怒骂声关在车窗外。 出租车开了出去,远远地坠在救护车后面,警笛声遥遥传来。 司机在前座絮叨:“刚好多学生跑出来,听说里面有人跳楼……” 后座的李明眸和骆绎声沉默着。没有人搭话,只有司机的声音在车内回响,显得如此突兀。 李明眸坐在骆绎声隔壁,从后视镜看他冰凉的脸色,内心的不安即将要冲破峭壁,喷涌出来。 她在不久前跟骆绎声坦诚了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情,她就那么轻率地说了出来,没能改变到吕小路的任何事情。 也许只能改变骆绎声对她的看法…… 李明眸缩着肩膀,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突然,一只手掌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背上,没什么重量,动作却很稳定。 是骆绎声。 他的声音也很稳定:“别害怕。” 她的发抖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得到安慰,抖得更厉害了。 她甚至开始感到窒息。 于是骆绎声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侧过身来,把她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窒息感慢慢消失,空气重新回到她的胸腔。 她缓过来一口气:骆绎声抱住她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会收回对她的感情? 无论她看到什么,他们仍然会是朋友。 骆绎声说了下去:“别害怕,小路不会有事的。” 她刚刚放松一点的背脊重新变得僵直:骆绎声以为她在为吕小路的安全觉得害怕。 是的……正常来说,她这个时候应该要为吕小路感到害怕。 有人可能会死,但她竟然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她把刚刚那些跟异象有关的想法和担忧打包起来,关到一个小盒子里,重重锁住。 别再想自己的事情了,想想吕小路吧。 想想吕小路吧。 下了出租车后,李明眸跟着骆绎声走进京北医院,穿过混乱的人潮,找到一间手术室门口。 吕小路没死成。他从6楼走廊的观景台跳了下来,从一棵树的树冠中间穿过,才坠落在地。 坠楼的冲击力被树枝缓冲了一大部分,所以他没当场死亡。 但是从二十多米的高度跳下,被缓冲过后的冲击力仍然很大,他的情况称不上很乐观。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一会了,李明眸和骆绎声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站着,等一个消息。 门口等着的还有十多个人,有一起跟来的吕小路室友,还有后面自己找过来的吕小路的老师和辅导员。 周雪怡也在,她是坐着救护车跟来的,手脚上都沾着血,正愣愣地坐在地上,不跟任何人说话。 连教务处长都来了,他顾不上谄媚周雪怡,正坐立不安地在手术室门口徘徊。 吕小路的妈妈这几天不在海市,所以还在赶来的路上。 他妈妈应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辅导员打电话通知她来医院的时候,李明眸听到了她在电话里渐渐崩溃的过程。 如果吕小路没有撑住,还有会多少人为他崩溃呢? 在手术过程中,有护士推着小推车出来,推车上放着几个托盘,上面堆满了染血的棉花和纱布。 李明眸看着那些被血浸湿的棉花和纱布,感觉无法呼吸: 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活下来吗? 她转过头,发现骆绎声也在看那个推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那些浸血的纱布,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来到医院开始,他就一句话也没说。 李明眸想起他在吕小路跳楼前说的那些话: “你以后死了我也不会理你。”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没有廉耻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自杀。” “就算他死在我面前,也不关我的事。” …… 她低头看着骆绎声微微发抖的手,突然觉得:他刚刚在出租车上安慰她的话,应该也是在安慰他自己吧。 她学着骆绎声当时说的话,对他说: “别害怕,他不会有事的……” 她还想学着骆绎声的动作,抱一抱他。但是手刚伸出去,还没放到他背上,动作就停住了。 那个上锁的盒子在黑暗中显影,里面锁着她的恐惧——万一他推开她了呢? 骆绎声现在知道她能看到什么了。 她的动作在空中换了个方向,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感觉着掌心下微凉的温度,声音嘶哑,再次重复: “别担心……小路不会有事的。”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把手指覆盖在他的指缝中,虚虚做出一个十指紧握的姿势。 她低着头,虽然自己也很害怕,却仍一字一句地,颤抖着说:“别害怕,这不是你的错。” 骆绎声任由她牵着手,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么十指交握一会,骆绎声终于开口,说了来医院后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听着很压抑。 “他刚来K市的时候,在我兼职的便利店打工。他那会还没喜欢上谁。” 第一句话就让李明眸觉得心情沉重,“他那会还没喜欢上谁”。 骆绎声说完了第一句,又等了一会,才开始说第二句: “他说他的理想是考上海大,毕业后找个996的工作,一周无休,晚上加班到11点,很快就可以存够第一桶金。” 他神情有些恍惚,表达渐渐流畅起来。 “存够第一桶金,他要开个IT公司,如果公司挣钱了,他就回老家修桥铺路,让村里的小孩都去更好的学校念书。 “然后大概30岁结婚,生一个小孩就够了,或者不生也可以…… “他特喜欢小孩,但他邻居因为生小孩走了,他说生小孩很危险……他就很憧憬……说以后只会跟喜欢的女生结婚。 “我问他那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他说只要是他喜欢的人,什么类型都不重要……” 他声音越来越滞涩,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沙哑到快要听不清了: “那会他才刚初中毕业。我就笑他,说你才15岁,怎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以后遇不到喜欢的女生,被迫跟不喜欢的人相亲结婚,也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 他语气还算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如果不是手在微微发抖,李明眸都看不太出来他的情绪。 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终于还是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骆绎声。 被推开也可以,她不在乎了。 她学着骆绎声刚刚在车上的动作,双手环到他背后,紧紧抱住他,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气。 她还学着姨妈以前安慰她的动作,有点笨拙地,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然后骆绎声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被抱住一会后,他垂立在身侧的手才慢慢抬起来,轻轻回搂住李明眸。他挺直的脊梁微微弯下去,把头靠在李明眸的肩膀上。 手术室门口有很多人来来去,但他们就那么旁若无人地搂在一起,在对方身上汲取着渺茫的温暖。 吕小路的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在晚上10点的时候,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倦地宣布了吕小路的情况: 手术做得很成功,但是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要第二天才能确定情况。但基本上没有很大的问题,他很幸运。 听到这个结果后,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渐渐放松下来,握着她的手也慢慢散了力气。 结束了那个拥抱后,在那漫长等待的三个小时里,他们一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直到这一刻,听到“他很幸运”这四个字后,他们才真正松懈下来。 其他在等待结果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吕小路被转移到了ICU,因为无法进去探视,在外面守着的人也渐渐走了。 他妈妈还在赶来的路上,大概要后半夜才能到。听到手术成功的消息,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重复讲“谢谢”。 大概到了凌晨两点,外面的人都走光了,吕小路的病房门口就只剩下了骆绎声、李明眸和周雪怡三个人。 骆绎声和李明眸并排坐在病房门口的长凳上,周雪怡则蓬头垢面地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那里没有凳子,她直接坐地上,也不跟谁说话。 医生在值班室休息,护士在电脑前安静地检测着病人的数据。 走道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病房传出的监测机器的数据跳动声,“嘀,嘀,嘀”,轻微又规律,像是人的心跳。 李明眸听着这阵跳动声,昏昏欲睡。 很突然地,骆绎声说话了:“你怎么知道他想跳下来?”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泼在李明眸脸上,她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回答,声音带着睡意:“因为那个叫《旷野》的游戏……” 明明知道这次再也无法隐瞒了,但她仍然下意识这么回答。 那个上锁的盒子再次在黑暗中浮现。 吕小路安全了。 接下来,她必须要面对自己的问题。 “你跟我说过那个游戏。”骆绎声的声音有些疲惫,应和了一句。 她之前确实是这么暗示骆绎声的。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要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 在吕小路跳下来之前,她完全坦诚了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现在是该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李明眸的脸开始抽搐,隐隐作痛,像是被火灼烧一样——又是那块弗雷娜船难留下的伤疤,它开始发痛。 她想伸手去捉,但忍住了。 她等着骆绎声问她异象的问题,但骆绎声没有直接问。 他问她:“你的脸是受伤了吗?” 他的语调松弛,声音懒散,好像也不是非要问明白不可,但偏偏每个问题都出乎她的意料。 李明眸不敢碰自己的脸一下,心忽上忽下,感觉什么都抓不住,也猜不透,恐惧又茫然。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骆绎声的脸,害怕去确认他的表情。 在一种近乎溺水的感觉中,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就在她要张嘴吸气时,走道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 陈铁兰——周雪怡父亲的秘书——推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阿尼玛的西装,但衣服上布满褶子,脸上的妆也花了。 陈铁兰观察了一下走道的人,先看了周雪怡一眼,随后径直朝骆绎声走来。 李明眸看着陈铁兰走到骆绎声面前,仿佛有什么话要跟他聊。 溺水的感觉有所缓和,她从海底浮上来,重新呼吸到海面上的空气。 李明眸深吸一口气,借机说:“我去洗把脸,你们先聊。” 随后便逃跑般离开了座位。 骆绎声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李明眸听着骆绎声和陈铁兰的交谈声在身后渐渐隐没,寂静重新充盈这条走廊。 她漫无目的地在走道移动,走到无人之处,连机器的嗡鸣声都已消失。 离开骆绎声后,恐惧感消失了,她重新回到麻木平静的状态,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侧脸那块绷紧的、隐隐作痛的皮肤。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体验到的痛感。 她在分岔口拐了几个弯,迷了路,走进一个死胡同。 推门走进去,发现是一个茶水间。 她抬头看向茶水间的窗户,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窗户上,侧脸上有一块刮伤,隐隐渗出血来。 原来她的脸真的受伤了。 她以为那是幻痛,所以刚刚被骆绎声问了一句,她立刻就感觉很不好,仿佛什么隐秘的心事被人撞破了。 但原来她的脸是真的受了伤。可能是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兵荒马乱的,在哪里擦伤了。 她一直没发现,也不觉得疼。 窗户的倒影下,刚好有一个洗手池。 她想到自己找到的借口——她说自己是出来洗脸的。 她走上前去,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把脸侧的伤口埋进去。 冬天的自来水很冷,刚刚一直隐隐作痛的刮伤被镇得麻木。 现在她连那份隐约的痛楚也感觉不到了。与之相对的,是被压抑了一天的恐惧开始复苏。 那个上锁的盒子终究还是打开了: 待会回去之后,骆绎声会问她什么问题呢?他已经知道了,关于她所看到的异象。 骆绎声肯定会问的。他刚刚已经问了,只是她借机躲开了。 但待会她总是要回去的。 之前压抑的想法又重新出现: 假如她没有在游泳馆说那些话,也没有追究周雪怡,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她轻率地说出了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情,却什么都没改变,也许只改变了骆绎声对她的看法…… 他会以一种怎样全新的目光看待她? 假如她什么都没看到就好了。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能看到? 要是她看不到,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思绪正混乱间,身后响起脚步声,一张手帕递了过来。 李明眸正想伸手去接,但听到头顶响起的声音后,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到别人坠楼,很害怕吧?” 她回过头,看到沈思过。他也来了医院。 她收回自己伸出的手,没有接他的手帕。 沈思过的动作没变,维持着递出手帕的姿势: “我听说你早上在现场。你一直害怕跳第三幕的坠落……你是不是,其实记得一些事情?” 李明眸的耳朵嗡鸣作响,不受控制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被选择的是我? 逃避了那么久,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一天,2006年的8月15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摔死了……”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她的声音很小,并不显得突兀,但仍惊醒了窗外树上栖息的夜枭。 鸟类拍动翅膀的声音从窗边一滑而过,树影晃动几下,树枝上的夜枭消失不见了。 沈思过看着窗外的树影一会,回答道:“我不知道应该告诉你哪个部分……那天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沈思过身边的些微臭味吹了过来。 此刻他还穿着那副完美皮囊,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正常的长辈,说话的语气甚至带有一点慈悲。 李明眸看不到沈思过真实的表情,只从他的声音来听,竟然像是在安慰她。 她那一瞬间忘记了他对骆绎声做的事情,头脑混乱中,情真意切说了一句:“程锦程……我很抱歉……” 因为他说“那天不仅仅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便下意识以为那是程锦程。 沈思过终于收回手帕。 他之前一直维持着那个递出手帕的动作,此刻却把手帕收了回去。 然后他说:“看来你没想起来。他的事情跟你没关系……那是我的事情。而且他不是摔死的……” 李明眸本来尚算清晰的思绪,突然涌起大片迷雾,她迷失其中,被恐惧包围。 风从窗户灌进来,茶水间内的尸臭味更重了。沈思过的脸色越来越白,还有些浮肿,就像……被淹死的人。 就在那张被泡发的皮囊即将要褪下时,茶水间外突然传来奔跑的声音:“医生!医生!106醒了!” 那阵叫声如此嘹亮,有病人被吵醒,抱怨声从病房内传出,远处传来医生的匆忙回应,窗外的夜枭也终于开始啼叫。 沈思过张了张嘴,本来想继续解释那天的事,最终还是停下了。 等到医生的说话声从茶水间快速经过时,他终于转身去看,身上皮囊也恢复如初,不再是被泡发的样子。 “小路醒了,我去看看。” 106是吕小路的病房号。 沈思过留下这句话,把李明眸一个人留在茶水间,走出了走廊。 第88章 朝阳与少年 小李: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走道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开始出现嘈杂的声音。 李明眸混在奔跑的护士中,对于吕小路的醒来,以及刚刚与沈思过的交谈,没有任何的真实感。 她混在紧张惊喜的人潮中, 漂浮地想:船难那天, 我记错了什么吗?我搞错了什么?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医生和护士在ICU内给吕小路做各种测试,以确认他的情况。 ICU病房内不允许探视,守夜的几人只能站在外面,焦急地等待消息。 李明眸站在骆绎声隔壁,看着里面闭着眼睛的吕小路, 从刚刚的漂浮状态中,慢慢清醒过来。 大概等了半小时,医护人员终于从里面出来。 医生说吕小路情况稳定, 暂时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接下来也可以探视了。 说完“可以探视”后,他又打量了一下守夜的李明眸、骆绎声、周雪怡、陈铁兰四人, 皱着眉头补充:“病人情绪可能不稳定, 你们尽量安静点。” 他话刚说完,护士就推着医用床出来,准备给吕小路换病房。 病床上的吕小路双眼紧闭,看不出来“情绪不稳定”的样子。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他安详地睡着,好像并不太想迎接新一天的日出。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 有些厌倦地跟在护士后面。 她不是很想面对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骆绎声则落在所有人身后,他好像不太愿意看到吕小路,所以跟大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走得很慢。 周雪怡是跟得最紧的人,她贴在吕小路床边,眼睛紧盯着吕小路。 她的手微微伸出,像是想摸摸床上的人,但吕小路身上缠满绷带,她的手没地方落下。 最后她扶着床栏,用一种谴责的语气问护士:“不是说没事吗,他怎么还在睡?明明刚才还醒着。” 护士一脸疲惫,并不回话。 周雪怡还想继续问话,这时医用床在转角拐了个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出现在走廊的另一侧,随后周雪怡的问话戛然而止。 周雪怡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走,步伐有些乱了。 女人妆容精致,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貂皮大衣,华贵而庄重,跟医院的气氛格格不入。 女人好像站在那里一会了,仿佛在等什么人。 等吕小路一伙人经过她跟前时,她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温柔和蔼:“一晚没睡了吧?我来接你回家。” 周雪怡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喊了一声:“妈妈。” 原来是周太太找到医院来了。 吕小路的病床骨碌碌地被推远了,周雪怡和周太太留在原地。 一直跟在周雪怡身边的陈铁兰也留了下来。 等吕小路的病床被推远一点后,周太太才捧起周雪怡的脸看了看,叹息着说: “看你憔悴的,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就别害怕。你是周洲的女儿,只要保持好的状态,别让别人看笑话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周雪怡并不回话。 周太太牵起女儿的手,继续说:“昨晚让你走不走,现在小路醒了,总可以跟我回家了吧?你们官司还没弄明白呢,现在不方便见面。” 周雪怡又嗫嚅着喊了一声“妈妈”,却没说要跟她回家。 一直旁观的陈铁兰突然站了出来,朝周雪怡吩咐道:“去跟小路说说话吧,但别待太久。” 说完,她又笑着转过头,对周太太说:“太太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周太太没有说话,陈铁兰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像一定要等到她回应“好的”。 周雪怡两只手无措地攥在一起,缩着肩膀从周太太身边经过,不敢抬头看。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路走到了吕小路的病房门口。 周太太没有叫住她。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普通病房安置下来了,骆绎声和李明眸正站在病房门口轻声说着话,没有进去。 周雪怡低头从他们中间穿过,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李明眸眼睁睁地看着周雪怡经过自己身边,走进了病房。 她抬头问骆绎声:“连周雪怡都进去了,你真的不进去?” 骆绎声抿着嘴唇,不说话。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去五分钟,李明眸和骆绎声就在吕小路门口僵持了五分钟。 李明眸并不想进去——她已经很厌倦看到别人的异象了,尤其是在今天晚上。 她以为骆绎声会进去,那自己不必进去也可以。 但骆绎声拒绝进去探望吕小路。 骆绎声还在生吕小路的气。 吕小路不肯拒绝周雪怡的无理要求,他本来就很生气。后来吕小路跳了楼,他就更生气了。 但吕小路这个样子,他也只能站在门口一个人生闷气。 虽然他守了吕小路一个晚上,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吕小路。 李明眸还想继续劝他,下一刻就看到沈思过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沈思过刚刚没跟着众人过来,似乎是去办什么手续了。 李明眸的身体又微微缩了起来,想到两人刚刚在茶水间聊的话题。 当时如果不是吕小路醒了,沈思过会告诉她什么呢? 沈思过注意到她的视线,目光从骆绎声身上移开——骆绎声在场时,沈思过的目光一定会第一时间落在骆绎声身上——转而看向李明眸。 在对视的瞬间,李明眸下意识做出了选择,她对骆绎声说:“你不进去,那我就先进去了。” 说完,她丢下骆绎声,逃进了吕小路的病房。 李明眸进去吕小路的病房后,一个人站在墙角,不想跟里面的任何人交谈。 病房内的情形跟她想象的不同。死里逃生后,病床前没有哭喊,也没有慰问,只有一片凝滞的沉默。 周雪怡小心翼翼地握着吕小路的手,表情沉默,嘴里也没说什么昏话。吕小路则一直闭着眼睛,好像还没有醒过来。 从李明眸进来后,周雪怡就一句话也没说。她愣愣地看着吕小路的脸,好像在出神,不知道心里想了些什么。 李明眸站在墙角,默默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想找个机会出去。 门外响起沈思过的说话声,她站在墙角,等着沈思过离开。 病房里明明有三个人,但是没有人跟另外的人交流,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事情。 几分钟过去后,先开口说话的是周雪怡。这些话跟吕小路有关,却不是对吕小路说的。 她看向李明眸,语气平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他以前说喜欢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我都信了。那样很过分吗?” 她的语气越来越茫然:“他都说他是自愿的,但他跳了下去……所以他只是在骗我,他并没有什么都很愿意……他只是不说。” 周雪怡这番话说得很真诚,仿佛有满腔郁结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她在自己的胸口凿开一个洞,无论对象是谁都好,她只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周雪怡说得情真意切,李明眸却一个字也不想回。 她看了床上的吕小路一眼,直接无视了周雪怡,走到门口,准备就这么离开。 可是她刚拧开门把手,就发现穿着红衣服的周太太正站在外面。 周太太的手举着,好像刚准备敲门;陈铁兰则站在周太太身后不远处,正在打电话,没往这边看。 周太太看到突然打开的门,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 她朝李明眸疏离地笑了笑,最后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朝着里面叫了一声:“雪怡。” 周雪怡背对门口坐着,背影慢慢僵住。 周太太语气平淡又冷静:“小路妈妈回到海市了,我们先走。不然待会起冲突,面上不好看。” 周雪怡沉默着一动不动,周太太也不催促她。 又坐了一会,周雪怡终于站起来,转身走到周太太身边。她在周太太面前垂头站着,是一副听话的姿态。 周太太刚刚的冷淡和矜持一扫而空,她摸了摸周雪怡的头,温柔地叹息: “你不听话,我心里发愁;你太听话,我心里又不好受。反正小路的事情,你是可以放心的,我们家不会亏待他。” 周雪怡的眼圈渐渐红了。周太太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走了。 在走之前,周太太始终没有进去看吕小路一眼。她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下,知道吕小路没事,也就足够了。 李明眸站在门口,看周雪怡被周太太挽着手渐渐走远,觉得这对母女给人的感觉怪怪的: 周雪怡意外地挺听妈妈的话,但是比起“听话”,那更像是一种臣服;而周太太好像对周雪怡挺好的,但这股子好里面,又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控制欲。 陈铁兰没有跟着这对奇怪的母女离开。她的电话已经讲完了,现在正靠着病房对面的墙壁站着,腰挺得笔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李明眸。 李明眸扶着门,也回看了陈铁兰一会。然后她看到陈铁兰朝她招了招手。 她别过头去,打算把病房门关上,不准备搭理陈铁兰。 陈铁兰摸了摸鼻子,从手袋里掏出一叠文件,自己走到李明眸面前。 李明眸看着她递出的那份文件,却没有伸手接:“干嘛?” 陈铁兰解释道:“吕小路的交换生资格文件。待会他醒了,你跟他说,不用退学。至于周先生那边,我有分寸,你叫小路别理他们就好。 “再过半个月就放寒假了,他下学期可以直接去S大当交换生,去那边跟褚教授做一个项目。 “你跟他说,是他一直想学的信息安全方向,他会知道的。” S大的褚教授的项目?李明眸的眼睛瞪大了。 她是学IT的,在这个领域,S大的褚教授就跟一个神话差不多。但原来神话也是可以被买通的吗?她有些幻灭了…… 陈铁兰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道: “想什么呢?周家还没能力收买这样的人。 “这事本来想迟点告诉你们,但当时褚教授还在看他的资料和论文,没有回复我。你们这边主任的决定又下的太快。” 说到最后,她翻了个白眼。 李明眸的表情有些复杂:“这是周雪怡爸妈的意思吗?” 据她所知,周家似乎觉得,只要给吕小路一笔钱,支持他创业就可以了。吕小路最好不要再出现在学校里。 陈铁兰漠然道:“不是,但你们不用管这个。” 所以这是陈铁兰自己的安排。 李明眸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陈铁兰耸耸肩:“你们年轻人气性大,算我怕了。” 但真实原因肯定不是这个,吕小路昨天才跳的楼,但陈铁兰联系这个事估计有一段时间了。 李明眸回想起陈铁兰的履历:她的律所好像又重开了第四次,继续为低收入群体提供无偿的法律援助;她近年还开始支援边远山区的教育事业,给山区孩子建更好的学校。 做着这种事情的人,却可以同时站在周雪怡的父亲身边,对吕小路做出不公平的事情。 也许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很复杂吧。 李明眸纠结地看着陈铁兰,让了让身体,不再堵住门口。 她问陈铁兰:“你要进去跟他道歉吗?” 陈铁兰笑了笑:“算了,这种一厢情愿的道歉,大概跟在别人门口倒垃圾差不多。舒服的只有我,他只会恶心。” 她朝病房里面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后,认真说了一段话: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确实很多,帮我转告他吧,不要为了那些事情浪费自己的才能。他能为这个社会做更多事情。克服它们吧。” 说完这段话,留下了交换生的资质资料,陈铁兰也走了。 等陈铁兰也走了后,病房里只剩下李明眸和吕小路,刚刚待在走廊的沈思过和骆绎声也不见了。 李明眸回头看吕小路,觉得他一个人躺着,有点孤零零的。 她看了看手中的交换生资料,觉得吕小路听到了,可能会开心。 清晨五点多的医院,才刚刚开始有了人声,城市缓慢苏醒。 李明眸重新回到病房,打开窗户,把外面的声音放进来。 固定好窗户后,她回到吕小路床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们对彼此并不熟悉,也不能算是朋友。只是因缘际会,这双眼睛看到了他,他们便有了一段单向的、交浅言深的来往。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想了想,开口道: “现在没人啦,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吧,也不用睁开眼睛。刚听到陈铁兰说的话了吧?我给你读读这些文件。” 她翻了翻陈铁兰给的资料,刚准备读,吕小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虚弱地,断断续续:“你怎么知道,我醒着…” “我看到的。” “医生都…不知道。” 李明眸沉默着,看他的异象变化。 因为那些微小的变化,所以李明眸知道,吕小路其实一直清醒着。 自从在ICU里醒来后,吕小路的身体就重新凝成了人的形状。 他的皮肤有时候是凝实的,有时候是半透明的。他的表层肌肤黏黏的,像一层覆盖在身体上的粘稠的膜。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膜,李明眸能看清他的血管和筋肉。 他重新拥有了屏障,新的皮肤正在生长出来。 在周雪怡握着他的手的时候,有好几次,李明眸都以为他要重新融化了。 他新长出的皮肤慢慢地淌下来,好像要溶解掉。李明眸分明感觉到,他就快要睁开眼睛,叫出周雪怡的名字了。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醒过来。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也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李明眸想到自己是来探望病人的,干巴巴地劝诫:“你以后不要再想不开了。” 她转告吕小路,外面有很多人担心他:正在赶来路上的他妈妈,不肯进来的骆绎声,在教务处闹事而被留校察看的他的室友和同学。 吕小路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听完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开?” 她停顿一会:“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都看到你跳下来了。 吕小路语气冷淡又平常,听着很虚弱:“唐钦问我,说你问了我的事情……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但我知道,你知道我想跳下去……” 我是直接用眼睛看到的,所以知道你想死。 李明眸想这么回答——她之前就是这么告诉骆绎声的。 但此刻在吕小路病床前,被他问起这个问题,她只觉得疲惫,没什么心思解释和安慰。 “我玩了你的《旷野》,所以知道。”她如此敷衍。 两人坐在床前,相对沉默,各有各的疲惫。 就那么呆呆躺了十分钟,吕小路先开口了,他问李明眸:“她还好吗?” 他没说那个“她”是谁,但李明眸听懂了。 她刚刚提了那么多人:他妈妈,骆绎声,他的朋友和室友……想不到吕小路第一个问起的人,居然是周雪怡。 她想到离开的骆绎声,心想他听到这个问题,肯定又要生闷气——他是知道会生闷气,所以才不进来的吗? “周雪怡很好。”李明眸想了想,回答他,“她没有想死。” 吕小路勉强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沁出来:“我以为她会开心……你在游泳馆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她的心里话……我以为她会松口气……” 李明眸听他提起自己转述的周雪怡异象中的话,本来应该害怕,却只觉得疲惫麻木。 她哑着声音说:“周雪怡对你不好。你都这样了,考虑下你自己吧。” 吕小路维持着那个难看的笑容:“她对我不好,是因为我对她更差……” 她愣了一下:“……我不明白。” 她想到《旷野》里的灰鸟和白玫瑰,觉得这世上对周雪怡最不坏的人,也许就是吕小路了。 但吕小路说,他也对周雪怡很坏。 窗外的晨曦弥漫进来,填满病房的每个角落。 吕小路没有立刻回李明眸的话,他转头看向窗外,像个怕光的动物般瑟缩了一下。 他的眼泪一直渗出来,可能是被过分刺眼的太阳光照的,但他不肯移开目光,只微微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紧紧盯住窗外新生的太阳。 那么和煦却猛烈的太阳,好像眼泪刚流下来,就要在空气中蒸发干净。 吕小路看着那轮太阳,缓缓开口,讲了一个跟李明眸想象中不太一样的故事。 第89章 烈日灼心 原来大家一开始都是好人…… 小时候, 吕小路觉得周雪怡是个很好欺负的女孩子。他第一次去周家的时候,敷衍地陪她玩了一个下午,抢了她一个布偶熊。她含着眼泪忍着,没敢告诉大人。 他当时心想:原来城里的小孩是这样的, 连告状都不敢, 真胆小。 后来他才知道, 其实周雪怡也没胆小到那个程度。她只是太寂寞了,想有个人陪她玩,所以没去追究那个布偶熊。她怕追究完了,吕小路就不来她家玩了。 因为吕妈妈在周家帮佣的缘故,断断续续地, 吕小路在周家待了几个暑假。他发现周雪怡一个朋友也没有,她爸妈也不怎么搭理她。 他觉得周雪怡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就把那只布偶熊还给了她, 还搭上了自己的小火车。周雪怡珍惜地抱着那辆小火车,显得非常激动, 说这是自己第一次收到朋友的礼物。 吕小路有些脸红, 说女孩子应该不喜欢小火车吧?他承诺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会送她一些女孩子的礼物。 可是等到“下次再见面”,就已经是初中了。因为吕妈妈的恳求,周太太找了一些关系, 让吕小路也上了海市的私立初中——然后吕小路就跟周雪怡成了同班同学。 在开学典礼重新见面的时候,吕小路有想过, 要把那份准备好的“女孩子的礼物”送出去。可是看到周雪怡头上那些镶钻的发饰之后,他犹豫了。 他存了小半年的零花钱,在县里的打金铺买了一条银项链, 打算送给周雪怡。可是见面的那天,周雪怡身边跟着一个新同学,两人正在聊什么牌子的首饰比较好看,都是他没听过的英文名字,说是要几千块。 他手心微微出汗,到底没把自己的银项链拿出来。 他假装把这事忘了,觉得周雪怡应该也不会记得一个几年前的承诺。可是周雪怡竟然记得,还问了起来,眼神隐含期待。 他有些窘迫,便故意在超市买了几条廉价橡皮筋,随手送给了周雪怡。他希望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所以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好像不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 对于吕小路故意装出的态度,周雪怡显得有些委屈和失落,但她没说什么抱怨的话,就像一条被冷落的乖巧小狗。 看到她这个表情,吕小路心里又煎熬了起来:早知道她会难过,他肯定会表现得更郑重一些。 就算表露出自己的窘迫,也好过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两人当时才十三四岁,正是开始对异性产生好奇和憧憬的年龄,却还不懂得怎样去喜欢一个人。他们同住在周家,在同一个班级上课,又有以前认识的渊源,于是很快出双入对,眼神间滋生出一丝朦胧的情愫。 可是这丝情愫还没来得及发展出什么,甚至当事人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情,周围人的调侃和嘲笑就接踵而至。 吕小路来自偏远的乡村,说着带乡音的普通话,穿着几年前的旧款式衣服,在那所贵族中学里格格不入,跟周雪怡看着不像是同一类人——他们也确实不是同一类人。 一个是佣人家的儿子,一个是主人家的女儿——这样的身份反差,为班上的同学提供了很多闲谈素材。 他们取笑吕小路的窘迫,也取笑周雪怡的品味。尤其是吕小路,明明是这样寒酸的一个人,安静地做个小透明就好了,但他偏偏年年都考第一,还老端着一张清高的脸,让人看不顺眼。 对于这些闲话,周雪怡不太敏感。她从小没什么朋友,上初中后也没交到几个,所以对人际往来的气氛有些迟钝。 在无视周围氛围的这个特点上,她倒是保持了高度的统一,从来没有因为年龄而改变过。 周雪怡不太在意周围的人怎么想,反正在她心里面,吕小路好的地方总是比坏的地方多很多: 吕小路的衣服款式虽然有些老,但那种沉淀下来的时光感,跟他安静的气质很相衬; 吕小路那么聪明,她问的数学题,他全部都答得出来; 吕小路高高瘦瘦的,很好看,运动之后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甚至就连吕小路的普通话,也带有一种神秘的韵味,韵尾含混不清,像是某种遥远的异域低语…… 吕小路好的地方那么多,她都数不过来。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都放在吕小路身上,压根没留意到别人。 跟迟钝又自我的周雪怡不同,吕小路出身在那样的家庭里,总是比同龄人早熟一些,也对别人的脸色更敏感。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敏感的时候,尤其是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 如果不是喜欢周雪怡,吕小路其实也没那么在意周围人对他的评价。 那种喜欢的感觉,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喜欢上了商场橱窗里的昂贵珠宝。如果他不想买那件珠宝,大可以大大方方地从橱窗前经过。但是因为喜欢,所有想占有。而那种想占有的心情,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窘迫。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在一个普通的学校念书,喜欢上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会不会自在一些?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吕小路向周雪怡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就不要说话了吧。其他时候,还跟原来一样。” 周雪怡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你在班上都交不到朋友。女孩子都在笑你。” 周雪怡揪住他的衣袖,笑得很开心:“我又不在意!只要有你在,我就有朋友。” 吕小路沉默了很久,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回答道:“可是我在意。” …… …… …… 说到这里的时候,吕小路停顿了很久。他仿佛想给这句“可是我在意”做几句注脚,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吕小路和周雪怡的故事的开头,跟李明眸想象的不太一样。 趁着这个沉默的间隙,她总结道:“所以一开始,是你推开她的。” 吕小路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逃跑的姿态很难看吧……她对这个很生气。明明愿意同甘共苦,但是一句奖励也得不到,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所以她后来就不喜欢出身不好的男生了。因为比起跟对方一起吃苦,更难忍受的,大概是要照顾对方的自尊心。” 自尊心。 李明眸想起后来吕小路和周雪怡的相处模式,总觉得非常微妙。因为在后来的吕小路身上,好像完全没有自尊心可言。 但在开始的时候,情况竟然是完全相反的。 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想到周雪怡身上的异象,李明眸心情有些沉重。 吕小路沉默了很久,才接着往下说。 提出了那个“不要在学校说话”的建议后,十五岁的吕小路和周雪怡渐行渐远。一开始,他们只是在学校里假装没见到对方;但慢慢地,哪怕回了周家,他们也开始不说话了。 周雪怡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很多。她以前喜欢学吕小路说话,带着一点含混的韵尾,觉得很好听。但每次她学吕小路的乡音,吕小路就会偷偷涨红了脸——他没告诉过周雪怡,班上的同学是怎么嘲笑他的口音的。 周雪怡其实知道那些嘲弄,只是不在意而已。但在那段渐行渐远的时光里,她好像突然就学会了看人脸色,没再学过吕小路说话。 就在他们日渐疏远的时候,班上转学来了一个新同学,叫徐渭,是周雪怡爸爸的上司的儿子。 因为上司儿子的到来,周先生第一次关心起女儿的校园生活。他告诉周雪怡:徐渭的学习成绩是如何地好,拿过多少奖杯;徐渭的家庭背景是如何地神通广大,跟他的外交官爸爸去过多少个国家…… 周先生委婉地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跟上司儿子好好相处。 周先生的交代里固然有一些功利的目的,但他确实秉持着一种朴素的想法:他认为跟徐渭这样的人交朋友,对周雪怡总归是没有坏处的,起码能增长她的见识。 周雪怡并不明白自己爸爸的苦心,也不懂那些人际交往中的弯弯绕绕,她只是单纯地享受着周先生的絮叨。这是周先生第一次仔细过问她校园生活的细节,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 跟唯一的朋友疏远之后,她总会时不时地感到寂寞,来自周先生的这点关心填补了她内心的缝隙,所以她渴望留住这份关怀。 周雪怡如此急切地想要讨好自己的父亲,于是迫不及待地接近了徐渭,就像着急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焰火。 当时的吕小路还对未来一片懵懂,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来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他知道周雪怡交了新的朋友。他对这个叫徐渭的新朋友一无所知,只知道徐渭的爸爸是外交官、徐渭穿的都是名牌、徐渭去过很多国家、徐渭的外语发音很标准…… 他并没有察觉到这个新朋友的危险性,只是很小气地嫉妒着对方。 但他应该察觉到的。在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总会有一些征兆,他应该发现那些征兆的。 跟徐渭熟悉起来后,周雪怡时不时地去参加徐渭的朋友聚会。 徐渭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衣着光鲜的朋友,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富二代或者红三代,周雪怡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显得特别洋气,一点都不违和,好像她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 ——当然,这只是吕小路的滤镜,周雪怡可能并不愿意跟那群人待在一起。 从一次聚会上回来后,周雪怡跟吕小路有过一场简短的谈话。 当时他们已经很久不说话了,周雪怡突然又学起了吕小路的口音,用他的家乡话问他:“要么你带我回你老家吧?” 以前两人还亲昵的时候,她说过几次这样的话。 她喜欢吕小路口中的家乡,那里的森林有鸟叫虫鸣,小孩子在无边无际的野地上奔跑,没有拘束地上山下河,好像每天都很快活。 她觉得那样的生活很有意思,以前嚷嚷过好几次,让吕小路过年回家的时候带上她。不知道怎么的,现在又提起来了。 两人太久没聊过天,吕小路回答得有些拘谨:“还没过年呢。” 周雪怡说:“我不是说过年的时候去那玩几天。我不想待在这里,海市太无聊了。你带我去你家,我以后不回来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爸妈应该不会太伤心,反正本来也不怎么见得着面。” 吕小路觉得她的话又傻又可爱:“你爸妈听到你这么说,会伤心的。而且你连胡萝卜是长在地里的都不知道,真去了乡下,估计一周就吵着回来了。” 周雪怡每天早上起来,要先喝一杯锡兰红茶,然后吃点意大利奶油焗面;她的衣柜里有各种国际一线品牌的衣服;她喜欢在假期的时候去听演唱会,有时候也去上油画课——她是生活在城堡里的公主,在众人的供奉中长大。 偏僻的乡村没有锡兰红茶、没有演唱会、也没有衬得起公主的住所和华服。 所以他把周雪怡的这个提议当成她的一次心血来潮。 他补上最后一击,恐吓她道:“乡下很穷的,未必天天洗得上澡。我家现在还用灶头煮饭,你肯定受不了。” 周雪怡笑了笑,简单地回了三个字:“也是哦。” 然后那场对话就结束了。 在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总会有一些征兆。周雪怡从徐渭的生日派对上回来后,吕小路才后知后觉地从这场谈话里发现了征兆。 他无数次复盘这场对话里的每个细节:周雪怡说的每一个字,她说话时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还有最重要的,她突然想离开城堡,去乡下生活的原因——他当时竟然没有问她。 是在学校不开心吗?交新朋友不顺利吗?徐渭和他身边的朋友们,他们对你好吗,像我一样真心把你当成朋友吗? 他当时应该察觉到什么的,但他只顾着自怨自艾,所以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那场谈话结束后的几天,在徐渭生日的当晚,周雪怡一个人离开了徐渭的生日派对,光着脚走回了周家。 当时是冬天,她穿着一条冬裙,光着两条腿,腿上的裤袜不见了,两只鞋子也不翼而飞。她的腿上淌满了血,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那些血从裙摆里流出来,划过大腿,一直流到她的脚后跟。但她好像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冷。她甚至没有伤心或者愤怒的表现,只是一脸茫然。 恰好周太太当晚在家。周太太跑出去,脱下大衣搂住自己的女儿,皱着眉头问了她两句话。 到了现在,吕小路仍然记得那两句话的顺序。 第一句是:“怎么这个样子走回来?让路人看到多不像话。” 第二句才是:“你怎么了?” *** *** 接下来的半年,对周家而言是混乱的半年。 周先生和周太太突然变得很顾家,会经常回来,但他们在家的时候,总是一脸心事重重; 周雪怡变得沉默寡言,偶尔开口就是在哭,或者尖叫骂人; 家里的帮佣变得战战兢兢,吕妈妈甚至把吕小路关在房间里,让他没事不要出房门。 从大人们小心翼翼的闲谈里,吕小路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经过: 在徐渭的生日派对上,少年少女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有人搞了点迷.幻.药,抽中大冒险的人都要尝一尝,看看有多刺激。周雪怡本来不想参与,几个男生带头嘘她,问她“是不是玩不起”。 没被好好爱过的人,好像总是搞不清楚包容和言听计从的界限在哪里,也分不清楚真实的善意和敷衍的示好。 周雪怡当时只觉得,如果表现出不合群的样子,也许就会失去这些朋友。她希望自己看起来酷一些,这样新朋友才会接纳她,所以她接受了这个挑战。 后来一群人玩得兴起,场景渐渐失控。等周雪怡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袜裤和内裤都不见了,她的腿上都是血。男生们拍下了她的视频,凑在一起讨论她的身体,并发出阵阵哄笑声。 她尖叫起来。 听到她的尖叫声,徐渭一脸扫兴地说: “不是你自己自愿的吗?总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只要跟你做朋友,你什么都愿意做的吧。” 周雪怡逃跑了。 在场的人神智不太清醒,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家爆发出一阵大笑。 没有人上去搀扶她。 第90章 黄昏冷雨 小李:奥运会逃跑冠军非你莫…… 那晚之后的小半年, 周先生和周太太咨询了很多律师。 因为一些吕小路看来很莫名其妙的原因,律师们都得出了一个结论: 徐渭似乎并不会受到惩罚。 律师们说这是一个持久战,让周先生和周太太要做好心理准备。 就这么僵持了半年,周先生的工作遭受了很大的压力, 案件却一点起色也没有。 然后在某天晚上, 徐渭的父母上门来商谈了。他们首先道了个歉, 态度非常诚恳,说自己没有管教好儿子。徐渭的父亲还提了一个建议:他说会让徐渭和周雪怡订婚的。 这个建议让周先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倒是周太太暗中松了一口气。 经过艰难的磋商后,双方家长和解了,周先生和周太太决定不再追究。 对于这个结果, 周太太是这么安慰周雪怡的: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是过去的半年你也看到了,就算再坚持半年, 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什么事都不会有, 只有你会在背后被人议论,你的爸爸也会丢掉他的工作……你要学会及时止损, 雪怡。” 在跟周太太谈完后, 周雪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谁来敲门也不应。 第二天傍晚,她打开门的时候,只跟吕小路说了话。 这半年里, 大部分人都在劝她接受不公平的生活,只有吕小路始终陪在她身边。 她骂他的时候, 他沉默着;她哭的时候,他紧紧抱住她;她不吃不喝的时候,他也陪着她不吃不喝。 他什么都没有说, 也没有劝她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少年人的志气很高,对所谓的及时止损嗤之以鼻,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意妥协。她内心的愤怒酝酿已久,和解是对她最大的愚弄,所以她决定自己去报警。 她只跟吕小路一个人打了招呼。她让他带她去警.察局。 吕小路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天上下着细雨。天气太冷了,路上只有一两个行人,都低头缩在自己的衣服里,脚步匆匆地消失在街角。 他和周雪怡牵着手,从警.察局前面的那条街穿过去。街道被雨雾浸润,看起来雾蒙蒙的,走在路上的时候,雨丝渗进衣服里,让人从骨头里开始发冷。 好不容易到了警.察局,那里的暖气却坏掉了。他们在长凳上坐了两个小时,冻到身体失去知觉。周雪怡靠在他怀里,但两个人怎么都暖不起来。 他们刚到警.察局的时候,值班的民警说处理事情的人去吃晚饭了,让他们等一等。但他们等了两个小时,那个吃饭的人一直没回来,也没有人理他们。 吕小路的脑海里涌现出很多想法: 也许那个值班的民警知道他们;也许那些警.察接到了某些来自上面的命令;也许那个出去吃饭的人早就回来了,正躲在玻璃后面观察他们,然后打电话给某个人汇报信息…… 他低头看了看周雪怡,她蜷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突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吕妈妈的来电铃声。周雪怡立刻警醒地抬头看他,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捂着手机,说出去听个电话。 他走到一个足够远的地方,远到周雪怡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才接通了吕妈妈的来电。 吕妈妈的语气很冷静,她说了很多话,都是吕小路意料中的话。 她说知道他们在哪里。她说大家都在找周雪怡,让他带她回去。 她说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是没有结果的,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青春。该做的周先生和周太太早就做尽了,所有人都尽了全力。改变能改变的,至于不能改变的部分,要学着接受事实——这是他们长大后要做的功课。 她说这种事情对女孩的伤害比较大,帮助周雪怡及早忘掉这件事,对她来说比较好。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只会让她更长久地停留在自己的伤痕里。 她说周先生和周太太经常不在家,周雪怡几乎就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也心疼她。 …… 吕妈妈说了很多,但最后打动吕小路的,是这番话: “你会让我丢掉工作的,你外婆中风了,我们家需要这份工作…… “我不想让你听到这些……我想让你有更宽裕的选择,我和你爸爸没有过的,我希望你都有。 “但是小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的爱情重要……把她带回来好吗?妈妈求你了……” 说到最后,吕妈妈的声音开始哽咽了。 在那一刻,自己家庭的处境在吕小路心中渐渐清晰起来,外婆的医药费用像一座大山,慢慢把他的脊梁压垮了。 吕妈妈哀戚地重复道:“把雪怡带回来,好吗?” 吕小路想说“好”,但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字。 他在雨幕中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挂掉那通电话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慢慢地往回走,回到周雪怡跟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麻木地说:“天已经黑了,要么我们回去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怎样,反正周雪怡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惨白。 他们牵着手离开了警.察局。外面的雨变大了,吕小路脱下自己的大衣,遮在周雪怡头上,但周雪怡的肩膀还是湿了一点。 在经过一个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进去买一把伞,让周雪怡在门口的屋檐下等等。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拿着伞出来了。但是周雪怡没有等在屋檐下,她一个人往前走出了一段路,把吕小路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吕小路拿着伞追了上去,他走在周雪怡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去牵她的手,也没有打开那把伞。 两个人在雨幕中沉默地前行,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 说到这里,吕小路又停了下来。 他微笑着看向李明眸,问道: “我很擅长逃跑吧?把她从身边推开,从警察局离开,从楼顶跳下去……如果奥运会有逃跑比赛,我大概能拿冠军。” 李明眸说不出安慰的话,握住他放在床边,被一层黏膜裹住、沾满黏液的手。 她忍住那阵令人不适的黏腻感:“逃跑也可以,会有人捉住你的。” 骆绎声就在外面,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在等你醒来。 吕小路微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做了别的选择,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她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开心一点……” 但人生没有如果。把周雪怡从警.察局带回周家之后,一切都变了。 没多久,周先生升职了。其实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他本来就面临着升迁的机会。在所有候选者里,他的胜算是最大的,就算没有徐渭父亲的推荐,他估计也能获得这个机会。 但周雪怡不是这么理解的,她把这次升迁理解为徐渭父亲对周家人的沉默的奖励。 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 因为对她心怀歉疚,所以周先生和周太太在小事上对她言听计从,这使她变得越来越乖戾。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后来的周雪怡是个任性又不可理喻的人。 但吕小路知道,那些任性和不可理喻,全都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 后来周雪怡喜欢上了骆绎声,吕小路先是觉得失落。 但慢慢地,那股失落感被一股轻松感逐渐取代了——他喜欢的女孩喜欢上了别人,但他竟然偷偷松了一口气。 喜欢上骆绎声后,周雪怡开始让吕小路做一些过分的事情。 当时外语系的系花也在追求骆绎声,她让吕小路帮忙欺负那个女孩子。 他一开始是拒绝的,说这不对。 但周雪怡立刻就崩溃了。 她用一种很尖利的声调对他说: “你管什么对不对!你只是一个佣人的儿子,除了无条件听我的话,又没有别的办法让我开心! “因为你是佣人的儿子,所以不敢跟我告白;因为你是佣人的儿子,所以当初才带着我从警.察局离开。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开心,那我想做什么,你就帮我做什么!反正别的事情,你什么也不能为我做。”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水,眼神里有恨意。 也许在少女时代,她也曾经喜欢过吕小路,对他心存幻想过,渴望他能保护她。 但是从警.察局回来的那一天晚上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她从原定的轨道中脱离出来,滑向了另一种人生,吕小路也是。 …… 吕小路的故事已经讲完。 在他讲完之前,李明眸就放开了他的手,就在他讲到周雪怡的变化时。 太阳已经升起,晨光被密云遮盖,无法照亮城市。 尽管没有晨曦,车流声却如常响起,海市的一天开始了。 在越来越嘈杂的城市杂音中,李明眸沙哑的声音混杂其中:“你知道她不会开心。” 吕小路看向她。 “你刚刚说,你以为你跳下来,她会开心……但你知道她不会。你只是又一次想逃走。” 听完这个故事,李明眸很确定,周雪怡无论如何也不会为这个结局开心。 吕小路笑了一下,没有反驳,眼泪静静地渗出来。 李明眸有些后悔:自己是来安慰想轻生的人的,她是不是应该收回这句话呢? 她想说“对不起”,但是没说。因为周雪怡可能才是真正需要支持的人——虽然周雪怡没有跳下来。 所以她没有收回自己的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吕小路妈妈就赶到了。 吕妈妈坐了一晚上的夜车,在车上恐慌地吐了一地,止不住地发抖。终于在早上的时候,她回到海市,回到了自己的孩子面前。 她顾不上看病床边的李明眸,直接就扑到了吕小路身边。 吕妈妈小心翼翼地搂住自己的孩子,没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压抑着哭泣,温柔又心碎地说:“妈妈现在就辞职,我带你回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我在你身边。” 吕小路外婆的病并没有好转,他们家还是跟以前一样抓襟见肘,但吕妈妈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这一刻,她只要她的孩子健康快乐。 李明眸心想:周雪怡在让吕小路带她去警.察局的那个晚上,她需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安慰呢? 也许周雪怡并不期待能改变什么,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无视利益和结果站在自己身边,哪怕两个人一起毁灭,也会对她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我在你身边。” 看了吕小路和吕妈妈的背影一会,李明眸转过身出了病房,悄悄地帮他们关上了门。《 》 90-100 第91章 密云 小李突然发现自己很幸运 李明眸离开病房后, 走向长廊尽头的休息区,想要去找骆绎声。 在吕小路醒来前,她害怕跟骆绎声说话,怕他问起异象的问题。 但是听完吕小路和周雪怡的故事, 她在心里积了很多很多话, 想要跟他说。 她回想起刚刚的那个故事, 已经完全明白,周雪怡为什么想要在游泳区里对她做那样的事情。 周雪怡是可怜的,但她还是觉得周雪怡讨厌。可悲又讨厌。 甚至在听完周雪怡的故事后,她讨厌周雪怡的程度还增加了。 因为在游泳馆里,周雪怡想让别人侮辱她的时候, 她的异象确实减轻了——周雪怡当时是快乐的。 周雪怡是一个被伤害过的人,但她的经历把她改造成了一个会因为伤害他人而获得快乐的人。 周雪怡通过这种方式幸存下来。 人可以这样吗?可能可以,但她不喜欢。 如果吕小路可以更勇敢一点, 周雪怡会变成更好的人吗?如果他那天没有从警察局逃走, 周雪怡会以别的方式幸存吗? 她想起刚刚吕小路醒过来的时候,他甚至不敢面对周雪怡。尽管他醒来后问起的第一个人, 就是周雪怡, 但他甚至不睁开眼睛看周雪怡。 吕小路是个彻底的胆小鬼,他连死都敢,但他就是不敢爱周雪怡。他刚刚对自己的评价是对的,如果奥运会有逃跑比赛, 他会获得冠军。 周雪怡一次又一次地逼他,可能就是想看到他停止逃跑吧。 她大概想看到吕小路生气和拒绝, 就像那天晚上骆绎声在游泳区逼迫吕小路时那样——“说点什么,对我做点什么。” “面对我。” 但是吕小路什么回应都没有给他们,他从楼上跳了下去。 于是他们都变成了对着空山谷呐喊的人。 李明眸没找到骆绎声, 她走到走道尽头,把上下几层楼的休息区都找了一遍,发现连沈思过也不见了。 但她找到了周雪怡。 清晨的时候,周雪怡被周太太接走了,但原来她一直没离开医院。 不知道她跟周太太发生了什么争执,她赤着一只脚,脚上的鞋子不见了,赤着的脚脏兮兮的。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坏了,显示板不停闪烁。周雪怡用力拍打贩卖机,砰砰作响,整条走廊的人都能听到。 偶尔有行人从附近经过,都会皱眉打量她几眼,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只是不停踢打贩卖机,仿佛这样能让里面的东西吐出来。 李明眸想跟别的路过行人一样,扭头离开。但她想要去下一层——下一层的通道在贩卖机隔壁。 她不想转头绕远路,于是停在原地,站在周雪怡不远处,等她结束。 周雪怡拍打了一会,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然后她看到了周雪怡狼狈的脸:她的眼睛通红,额边碎发贴在两颊上,一张脸苍白浮肿。 虽显狼狈,但她说话仍是高高在上的:“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是在同情我吗,就凭你?” 李明眸平静回复:“我没同情你。我讨厌你。” 周雪怡不再说话,走道里静悄悄的。 李明眸没有再等,她从周雪怡身边走过去,在即将拐弯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看向贩卖机。 她顺手把贩卖机的电线拔了,重新插牢。 一会后,贩卖机重新开机,“啪嗒”一声,一瓶乌龙茶弹了出来——大概是周雪怡刚刚点的。 她看向周雪怡:“你重新插一下就好了,不要乱踢。” 周雪怡站那不动,也没有去取自己的乌龙茶。她盯着李明眸,浮肿的眼眶再次蓄起眼泪。 一行泪很快掉了出来。 虽然在哭,但周雪怡的表情没有变,仍然是冷漠愤怒的:“是你的错。”她说。 “是你在游泳馆说的那些话的错。那从来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让吕小路死。是你说的话让他想死。” 杀了徐渭。不是说为我去死都可以吗。别离开我。既然不救我,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如果没有你,我和小路一直好好的,骆绎声也是。你就像你画的那些画,让人恶心。” 李明眸没有走。她看到贩卖机不再闪烁,当时就想走了,但是周雪怡开始说话,她就停了下来听。 然后她听完了。 周雪怡还在说着那些颠三倒四的怨恨的话,她恨李明眸在游泳馆里说出来的那些话。 她一边抱怨,眼泪一边源源不绝地涌出来。 李明眸张了张嘴,想要回她的话,这时骆绎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喊周雪怡的名字:“雪怡。” 李明眸回头去看,看到她刚刚遍寻不得的骆绎声出现在她们身后,手上提着一袋便利袋。 没有人回他,他自己走了上来,从便利袋里拿出一瓶饮料——是刚刚周雪怡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绿茶——递给周雪怡。 然后他才回过头来问李明眸:“看完吕小路了吗?你现在要回去吗?” 骆绎声站在周雪怡隔壁,跟周雪怡站在一起,两个人的肢体距离非常近。 李明眸看到周雪怡的身体微微倾向骆绎声,一只手虚虚搭在他的手臂上,压抑着抽泣声。 周雪怡似乎很想抱住突然出现的骆绎声哭,但因为李明眸在,所以才忍住了——周雪怡不喜欢在讨厌的人面前示弱。 李明眸可以想象,在自己离开后,也许周雪怡会对着骆绎声哭,可能骆绎声会抱住她安慰。 在生死面前,之前的小小矛盾都微不足道。 毕竟骆绎声和吕小路和周雪怡曾经是那么亲密的三个人。 在生死面前,李明眸刚刚想要找骆绎声说的话,也变得微不足道——反正她本来也没什么特定的要说的话。 她此刻应该安静离开。毕竟吕小路已经醒了,她探望完了吕小路,应该把这里留给真正关心吕小路的人。 骆绎声和周雪怡可能会聊很多深入的话。骆绎声会安慰周雪怡,他们可能会谈论过去,待会可能还会一起去探望吕小路。 李明眸不能算是吕小路的朋友,她是多出来的人。她此刻应该回家休息,又或者去学校上课。 但是对着骆绎声的问题,看着骆绎声看向自己的眼神,她还是这么回答了:“我不要走。”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种隐藏的坚决,还带着一点任性。 “你们聊吧,等你聊完,我在下面等你。” 李明眸几乎是不容置疑地说完,也没听骆绎声的回话,就这么转身走了。 留下骆绎声和周雪怡在走道上。 她刚转过身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周雪怡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随着她的离开而渐渐变大。 然后又随着她走远,消失无闻。 *** *** 李明眸独自走到楼下,还到医院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吃的。 她和骆绎声守了一晚,两人都没吃东西,但她不觉得饿。她没有感觉。 她拿着便利店的袋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凳坐着,味同嚼蜡地吃着刚买的廉价蛋糕,抬头看天上的云。 她头顶附近有一棵树,遮住了天空,但是从她的位置往上看,刚好能看到天空的一个角。 天空布满密云,刚刚升起的太阳蒙着一层阴霾。没有阳光的冬日显得很阴冷,整座城市都灰蒙蒙的。 怪不得刚刚在吕小路的病房里,她觉得到处都很暗淡。 李明眸想象着骆绎声会怎么安慰周雪怡,想象着他们待会一起去看吕小路的场景。 看到清醒过来的吕小路,周雪怡会和他说什么呢? 她想起看过的一部爱情电影,里面的男主角跟女主角,莫名让她想到吕小路和周雪怡。 这对情人很相爱,但是在漫长的相处时间里,他们给彼此造成了很多不可磨灭的伤害。 电影临近结尾的时候,他们了解了这些伤害发生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对方,而是因为他们使用的语言不同。所以有时明明是竭尽全力在爱,当那份爱落到对方身上的时候,却变形成了伤害。 在最后10分钟,李明眸以为他们会和好,毕竟他们那么艰难才达成了共识。但是结局跟她想的不一样。 跟男主角一起等地铁的时候,女主角看着屏蔽门上男主角的倒影,很平静地说: “虽然理解了你做这一切的原因,但回想起过去的事情,我还是难过。 “你没有做错什么。但正因为你没做错什么,所以我才更难过,因为我连生你的气都做不到了。我只觉得疲惫。 “我没有能力消化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费这么大力气去克服了。我很累。我想生活得轻松一点。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 女主角的话逸散在站台的喧嚣声中,这番话说完的那一刻,地铁进站了。 男主角什么也没说,他站在原地,看着女主角一个人上了地铁。 然后地铁门关上,两个人被屏蔽门隔开。 地铁驶出后,男主角看着女主角在车厢里渐行渐远,隐没在黝黑的隧道里。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下一辆地铁进站,他也没有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 女主角搭乘的地铁穿过黑暗隧道后,来到了地面上光明宽敞的地方。然后她长时间凝望着车窗外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就是电影的结局。 这也许也是吕小路和周雪怡的结局。 虽然李明眸不想承认,但是在听完周雪怡和吕小路的故事后,她也像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在内心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虽然很抱歉,但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别人的不幸面前,她竟然在庆幸自己是幸运的。 她为自己的庆幸感到抱歉,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她长时间凝视着乌云后面的太阳,眼睛因为刺痛而慢慢湿润。 太阳仍然是灰蒙蒙的,密云涌动着,遮盖住日光。无法被照穿的云雾层层叠叠,笼罩住这座城市的每一对恋人。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可测的,像这涌动的云,又似随时蒸发的雾。极少人能在这种变幻的感情中获得真正的快乐。 而她可能是其中一个。 她原本很害怕骆绎声问起她对异象的说辞,因此在吕小路醒来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她有些回避骆绎声。 尽管是她自己主动坦白的异象问题,但在守夜的时候,在骆绎声问起的时候,她还是逃走了。 她当时觉得害怕,觉得自己是不幸的人。 但原来她竟然是幸运儿。 尽管举目无亲,但她的姨妈对她很好。 她一直在研究和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在她擅长的领域,师长也很赏识她。 她新认识的朋友也对她不错——虽然她对骆绎声感到不安,但听到那本画册的真相后,骆绎声其实没有改变对她的态度。 起码没有很明显。 所以刚刚看到骆绎声出现,看到他跟周雪怡走在一起的时候,李明眸没有像之前一样逃走。 甚至在骆绎声问她“你现在是不是要回去”了的时候,她还坚持留下来。 她现在很了解骆绎声的说话方式,知道那句话的真实意思是,“你现在应该要回去了”。 之前她可能会觉得自己多余,又或者因为害怕被追问异象的问题,害怕得转头逃走。 但是她当时就是留了下来。 因为她是一个幸运的人。幸运的人可以任性一点。 在这密云涌动之处,在雾气随时蒸腾幻灭的地方,随时有人遭遇不测,而她竟然是幸运儿中的其中一个。 她在内心默念:“对不起,我竟然庆幸自己是其中一个。” 她低下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道歉。 *** *** 才在便利店门口坐了半小时,骆绎声就找到了这里。 骆绎声没有给她打电话,是直接找来的。从刚刚贩卖机的地方走到这里,尚且要10分钟。 那么短的时间,他应该没去看吕小路,甚至可能没跟周雪怡说多久的话。 李明眸甚至一个蛋糕都没来得及吃完。 她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有点呛到,骆绎声坐到她隔壁,静静听她呛完后,才开口:“我送你回家吧。” 她咽下一口饮料,脸色因为呛咳而通红,说“好”。 两个人就这么上了出租车,中间就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两句话。 骆绎声上车后,跟司机解释先去海大,再去李明眸的小区。 他似乎要在海大下车,去处理吕小路在学校的一些事情。 车开出去后,两人一路无言。 副驾驶的椅子背后挂着一块显示屏,对着后座,显示屏里播着综艺,声音被司机放到最大。 综艺的嘉宾抢着说话,屏幕内的所有人都情绪高涨,显得很热闹,让后座寂静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那是一个明星一起去旅游的综艺,李明眸假装自己在看,看到有个嘉宾病了。 节目录了两天,这嘉宾就在酒店躺了两天,哪都没去,也没人去探望他。 李明眸借机问起来:“你不去看吕小路吗?” “不了,让雪怡和他单独相处吧。关于他又想逃走的事情,他需要跟周雪怡交代一下。” 他也知道吕小路想逃走。 她看向骆绎声,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于是忍不住问道:“你早就知道吗?吕小路和周雪怡以前的事情。” 骆绎声语气平常地回答:“她说喜欢我的时候就知道。但其实她也没喜欢过我,一开始就只是想让吕小路难受——因为我跟他关系比较好。” 李明眸瞪大眼睛:“啊……这个吕小路倒是没说。”估计他自己也整不明白。 想到这两人间错综复杂的情思,李明眸闷闷地说:“周雪怡以前喜欢过吕小路吧,怎么后来这么恨他……” 明明那个伤害她的人,才最应该成为被憎恨的对象。 骆绎声眼睛看向前方,语气很平静:“正是因为喜欢过,后来才恨上的吧。你越在意一个人,他就越能伤害你。” 汽车驶进了地下隧道,车厢内的灯光明明灭灭,骆绎声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不清晰。 在昏暗的灯光中,清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至于那些她不在意但是伤害了她的人,大概更像自然灾害。 “有那样的时候:比起火灾本身,或者纵火的罪犯,她更谴责那个抛下了她独自逃跑的爱人……只有她的爱人才能真正摧毁她。” 骆绎声很少讲这么长的话,李明眸总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就想看看他的脸。她想知道他在说着这些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隧道很长,车流拥挤。他们大概在里面停留了20秒,或者30秒。她一直看不清他的脸。 出租车驶出隧道,车内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但是骆绎声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就像他刚刚没有讲过任何话。 第92章 暗礁 可疑的小李觉得其他人都很可疑…… 骆绎声若无其事掠过刚刚的话题, 为周雪怡在走廊对她说的话道歉: “周雪怡刚刚说的话——在医院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当时情绪不太好。” 出了隧道后,出租车驶向海大的路上,经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尽管笼罩着城市的密云没有散去,商业街还是很热闹。附近广场有cosplay活动, 喧嚣的电子乐远远传来, 有奇装异服的人混在行人中,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雀跃的。 那阵欢快的气氛,能让人忘记城市上空的阴霾。 于是李明眸也借着那俗世的一点热闹,再次坦诚: “周雪怡骂我的那些话……我确实说了那些话,我在她的异象里听到的。我那天在游泳馆转述出来了。 “吕小路确实受到了冲击……所以我后来对他的异常很在意。 “那天在教务处对质,他还问了我,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当时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所以我什么都没回答。” 李明眸在医院决定留下等骆绎声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她想完成在吕小路醒来前, 他们没完成的那场对话。 骆绎声问了她异象的事情, 她当时逃走了。但这其实是逃不掉的,在吕小路跳下来之前, 她就已经全部对骆绎声坦白了。 现在也不过是再坦白一次。 虽然已经在内心做好了准备, 但在说出来的瞬间,她仍然感到紧张。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她觉得起码要看着骆绎声的眼睛说。但真开始开口的时候,她只能看着后视镜里的骆绎声的倒影说。 说到最后, 她连后视镜都不敢看了,她是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裤脚说的。 她的双手紧握成拳头,放在大腿上,虽然拘谨, 但还是说了下去: “你以前问,那本异象画册上面的画,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从弗雷娜船难结束后,我就能看到了。一直能看到。” 你对我看到的这个世界,以及对我这双眼睛,有什么看法呢? 她鼓足勇气,但轮到最后这个问题时,她还是没能问出来。 她的话说完后,有一小段时间,车内都是安静的,只有屏幕上的综艺声在后座回响。骆绎声沉默着,也许在想应该回应什么。 也许他会好奇,问自己和沈思过在她眼里的形象,跟画册里是一样的吗。 也许他会抗拒,说这只是她的幻想,并询问她过去的精神病史。 也许他会若无其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然后什么都不回答——骆绎声沉默得越久,李明眸就越倾向于这么理解。 前方突然有人闯入车流,前座的司机一个急刹车,李明眸没有坐稳,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司机一边烦躁地拍喇叭,一边从窗户探出头去,大骂:“红灯了,不会看啊?!” 后面的车也跟着停了下来,猛摁喇叭,司机又回头去骂后面的人:“等等是会死?” 看错红绿灯的行人飞快跑了过去,司机把头伸回车窗内,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开:“大学生也这么没素质!” 骂完,又回头跟后座的李明眸和骆绎声道歉,说刚刚刹车太急。 李明眸只好回他“没关系”。 经过这么一打断,李明眸刚刚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 骆绎声还是没说话。他没有回李明眸的话,也没有回应司机的道歉。 李明眸不敢看他,假装在收拾便利店的袋子——刚刚急刹车的时候,她放在后座上的袋子甩了出去,有些东西撒了出来。 她捡起车厢内的零食,看到便利袋里的一盒小蛋糕,装作无事发生地跟骆绎声搭话:“你早上就喝了饮料,没吃东西吧?我刚刚也买了你的……” 她胡乱说着缓和气氛的话,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掏出一盒小蛋糕,递给骆绎声。 骆绎声停顿一会,接了过去。 她看着骆绎声伸出的手,看到他拿到手里的蛋糕,突然反应过来:她给出的是一个双倍奶油和甜度的蛋糕。 但是骆绎声不吃甜的,他不吃蛋糕。 她紧张得忘了。 李明眸连忙又伸手,想夺回他手里的蛋糕:“我还买了别的,这个你不吃的,就算了……”说到后面,她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骆绎声的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声音十分镇定:“我吃的。” 她抬头看,终于不可避免地看到骆绎声的脸。他的表情平静自然,似乎想让她放宽心,重复道: “不要担心,我吃这个的。我可以吃这个。” 李明眸不安的心跳渐渐平息了一些。 如果话题停在这里,可能是不错的选择。 但是李明眸看到骆绎声安慰的表情,像是一个无法下桌的赌徒,情不自禁追问了下去:“我刚刚说的话……” 她没问出一个完整的问题,就被后座广告屏响起的熟悉声音打断了。 “我觉得演蛋糕师很幸福啊!” 是骆颖的声音。 李明眸的问话戛然而止,僵直着身体,看向出租车后座的广告屏。 广告屏上的旅游综艺已经播完,开始播放骆颖的访谈。 骆颖的新电影快要上映了,李明眸最近走在街上,到处都能看到骆颖的访谈和宣传。 但今天这场访谈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李明眸再也问不下去了。 她紧张又尴尬,沮丧地看着骆颖的访谈。 然后两人沉默着,看着显示屏上骆颖的访谈。 访谈是几年前录的,因为最近骆颖新电影的大热,又被推到了电视端的前端。在访谈里,主持人问骆颖,以前做过什么工作。 “我刚出来拍三级片的时候,片酬好低的。所以离开片场,还要去兼职。 “那会我租的房子下面有个蛋糕店,我最喜欢的就是蛋糕店兼职啦!因为下班的时候,可以带走一些卖剩的蛋糕。 “我小孩当时跟我一起住,他特别喜欢吃甜的……每次我带着蛋糕回家,他就会很开心。他特别喜欢那间店里的甜食,所以我很珍惜那份兼职。” 李明眸下意识想去看骆绎声的脸——她知道骆绎声不喜欢吃甜的。但她怕动作太大,会引起骆绎声的注意,于是忍住了。 她假装不知情,也不去看骆绎声的脸,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镜头里的骆颖一直在笑。本来气氛是很活泼的,但说到后面,她的表情怅然起来: “后来我小孩就不跟我一块生活了,只有寒暑假偶尔来找我。刚好那个寒假我没有戏拍,就在一间蛋糕店做蛋糕师。 “那个蛋糕师的工作比拍三级片还要辛苦,每天工作16个小时,从早上6点开门,到晚上10点关门。 “我小孩来的那天,我刚好生病了,但还是照常去上班。下班回来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要么他不念书了吧,以后他赚钱养我。 “让10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她本来在笑,但说着说着,表情难过起来。 “他外婆说了他一下,我以为他打消了这个想法。他回去上学后,隔了一阵子,他外婆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旷课几天了。 “我顺着他外婆的话问了他几句,但他不肯说自己旷课去哪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面给人派传单……我当时特别伤心。 “我希望他高高兴兴的,什么烦恼也不要有,最好像别的小孩一样,天天闹着要买东西,不要这么懂事。” 听到这里的时候,李明眸最终还是没忍住,看向了骆绎声。 他一直在看显示屏,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主持人开玩笑道:“幸好都过去了,你现在住豪宅养番狗,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够不上你的片酬。” 骆颖笑骂:“你是不是想说我傍大款成功了!?” 主持尬笑一下:“那也是你本事啊,我也想傍富婆,你有没有介绍?” 骆颖开玩笑道:“你看你思想多肮脏,我这是爱情,不是傍大款。” 那会骆颖刚跟沈思过结婚没多久,除了主持人,其他嘉宾都有些不以为然,但骆颖不以为杵,说了下去: “小沈人真的挺好的,在遇到他之前,我都没想过,原来我还能拍这么严肃的电影……作为导演和演员,他是真的欣赏我。而且他对我孩子很好。” 聊到这里的时候,主持人调皮地笑了一下:“你爱人说他听到了。有件事情没告诉你,其实沈导演跟我们监制是朋友,他半小时前就到了后台,说等录完节目,接你一起回家。” 主持人说完这话,沈思过就被工作人员推了出来,从后台走进屏幕。 他被主持人拉住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地偷看骆颖,好像很为她刚刚的告白感到害羞,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雀跃。 被忽视的主持人在一边酸道:“不愧是新婚夫妇。你们孩子看到你们这样,不嫌弃你们吗?” 屏幕里突然出现了很多心形特效,主持人的脸变成了一只柠檬。 屏幕外的骆绎声面无表情,他语气冷淡地问李明眸:“异象会出现在影像里吗?在你的眼睛里,他们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李明眸紧张起来:想不到刚刚续不下去的异象话题,以这种方式继续了。 还是在这么敏感的场景里。 她看着屏幕上还没有消散的心形特效,小心翼翼地说:“屏幕影像、手里摄像头、镜子里都不会有异象,沈思过就是他原来的样子。” 骆绎声不再盯着屏幕看,在心形特效的背景音下,他默默低下头,开始吃那个蛋糕。 李明眸想到访谈里骆颖的说法,有些紧张:“这是甜的……”据她所知,骆绎声从来不吃甜的,但是骆颖说他喜欢吃。 骆绎声没有理会她的提醒,默默吃了起来。 屏幕里的新婚夫妻还在秀恩爱。 沈思过提议,说要么待会把骆绎声一起接回家,顺便给他带点甜点。骆颖在一边埋怨,说他可能会把骆绎声宠坏。 李明眸有些慌张,不动声色寻找显示屏上面切换节目的按键,还没找到,这个访谈就自己结束了。 她看着访谈上的结尾字幕,默默松了一口气,把节目切到动画片频道。 她研究完显示屏,再回头看骆绎声的时候,发现那盒蛋糕已经被他吃了一半,有些惊讶。 她刚开始换台的时候,他明明才吃了两口。 骆绎声好像知道她在惊讶什么,他盯着那空了一半的蛋糕盒,自顾自地解释:“好像没那么难吃。” 他语气平静地说下去:“我以前挺喜欢甜的。后来他跟我妈妈结婚,听说我喜欢蛋糕,就每天给我买。我全部吃下去了。 “他现在也会给我买,不过我现在不吃了,吃一口就甜的恶心,想吐。” 他想了想,评价道:“挺长时间没吃甜的,好像还是挺好吃的,不恶心。” 李明眸:“……” 两人说话间,汽车渐渐驶入了海大门口的街道。当时正好是放学时间,路上的学生渐渐多起来。 李明眸有些心烦意乱,等着骆绎声给她一个确定的回复——关于异象的话题,她希望能得到一个确定的回复。 但其实她也没有给骆绎声一个问题,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回应。 除了刚刚问的那一句“异象能在电视上看到吗”,骆绎声没有再说任何别的跟异象有关话。 他看上去好像是相信了,不然也不会问这个问题,但他没有发表任何的评价。 司机哼着小曲,车速慢下来,出租车最终停在海大门口。 骆绎声按原计划下了车——他本来就确定要在这里下车,然后李明眸继续回自己家。 他们原本的安排是这样的,但是在骆绎声下车后,李明眸没有回家,她着急地跟着下了车。 在司机的疑惑问话中,骆绎声先看李明眸,听到她说“我也在这下”,才跟司机说明情况。 等出租车离开后,他才问李明眸:“怎么了?不回家吗?” 他问得如此自然,就好像他们刚刚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情。 李明眸的手心微微出了汗,手掌紧紧握成拳头,不知道该问什么。明明是冬天,她的额头却开始冒出一些热汗。 可能是因为周围的行人太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学校门口的行人比往常更多。 没等她想到该说的话和该问的问题,她周围的学生喧闹起来,都往一个方向看去。 周围响起震叹声:“好漂亮”,“在电视看过”,“怎么在这里”,“想一起合照”等等。 李明眸本来没想留意,但看到连骆绎声都朝那个方向看去,于是她也朝那里看去。 然后她看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那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脸上有淡淡雀斑,单眼皮,其貌不扬,是那种放在大街上会被人潮淹没,一会儿就会被其他路人忘记的长相。 但是她站在人群中,偏偏有好多人看她,她在众人的视线包围中安之若素,似乎很习惯这种待遇。 这个女人的外貌和气场,给人一种怪异的不协调感。 李明眸下意识怀疑起来:难道这是很好看的类型,只是我不知道? 她就疑惑了那么一会,很快就不再感兴趣,想要重新跟骆绎声说话。 但是女人跟她目光接触后,竟然径直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女人脚步急促却不慌乱,她走过的地方,路人都莫名给她让路,然后躲在一旁偷偷看她。她也不理这些人的目光,只是直视着李明眸。 女人明明是朝李明眸走来,最后也是停在李明面前的。但在李明眸面前站定后,她特别自然地把手提袋塞到了骆绎声怀里。 骆绎声也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然后女人才朝李明眸撇嘴:“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李明眸下意识回答:“我不认识你。”可是话刚说出口,她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把声音太熟悉了。 她刚刚还在车上听到过这把声音。 这是骆颖的声音。 可是骆颖不长这样…… 正当李明眸混乱时,女人转向骆绎声抱怨,说自己刚从飞机下来,骆绎声本该去接她,但他没有出现在机场,电话又打不通,所以她自己来海大找他了。 简单抱怨几句后,女人又丢下骆绎声,转而牵起李明眸的手,开始娇嗔:“怎么就不认识我了?我的海报贴得到处都是……” 她特别大方地指了一下远处广场的电影海报,示意自己在那上面。 “最近我在微信找你聊天,你也没有理我了!” 骆颖絮絮叨叨抱怨着,带着一种撒娇的语态。明明是平平无奇的长相,但因为这份情态,竟不给人违和的感觉。 李明眸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里衣贴在背上,湿湿的。 她惶然转头,看向骆绎声,发现骆绎声的脸笼罩在建筑的阴影中,被隔绝在阳光之外,显得十分冷漠和冷淡。 李明眸没有认出骆颖,她被骆颖拉住说话的时候,骆绎声一直在冷漠地打量着她们。 打量一会后,他的目光最终回到了李明眸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第93章 丑袋鼠1 小骆:我想送你最丑的袋鼠布偶 李明眸觉得那天的气氛其实是不错的, 她觉得骆绎声会给她她想要的答复。 但是在骆颖出现的那一刻,气氛变了。 她敢肯定,骆绎声知道她看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骆颖的异象很奇怪:她的真实长相非常漂亮,异象却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不像别人的异象血腥, 也不像骆绎声的异象突兀, 就是“很普通”。 普通到放在人堆中都找不出来。 李明眸一开始猜:这是一些跟外貌有关的心结吗?但是看到骆颖在访谈上的表现, 以及当天见面时说话的神态,她觉得骆颖很自信。 骆颖并不怀疑自己的美貌。 李明眸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用素描把骆颖的外貌描绘下来,在网上检索这张脸,但什么都没搜到。 她偷偷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很害怕被骆绎声问起。 骆绎声肯定知道她看到了一些东西,假如他问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她为此特意躲了骆绎声几天, 她觉得骆绎声会问她骆颖的事情。 但是, 几天过去后,骆绎声没有问她任何事情, 这令她松了一口气, 同时又有点奇怪:他对自己的妈妈不好奇吗? 还是说,他其实没发现她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正常去上《人工智能开发史》,结果一次都没遇到骆绎声,她终于开始觉察不对劲:他这段时间一条信息都没发给她。 难道不仅仅她在躲骆绎声, 骆绎声也在躲她? 她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坦白的关于异象的说辞,觉得骆绎声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在回避她。 他觉得她很怪异吗? 她摁住自己飞快跳动的心脏, 自我安慰:应该不会的,之前在医院里,他们明明好好的。 安慰完自己, 她发信息问骆绎声,为什么不来上课和练习。 她想问他异象的问题,关于自己的恐惧和怀疑,但她不敢问,于是找了个借口:【你不是想要奖学金吗,你再旷课,就拿不到奖学金了。】 等了两小时,骆绎声才回了一句有点冷淡的话:【最近有点忙。】 当李明眸觉得他这个说辞是借口的时候,她发现骆绎声连剧团都不来了,他开始频繁出现在电视上——骆颖回到海市后,开始带着他频繁上电视。 之前在访谈里,骆颖聊起自己的小孩,导演问她能不能带来给大家看看。没想到,她真的会带。 李明眸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骆绎声的时候,看到他穿着衣服的样子,感觉很陌生。 从他身上飘过的弹幕,也让她觉得陌生: “好帅”,“果然是骆颖生的”,“听说是跳舞的,不敢想象他扭起来”…… …… 平时走在校道上,她有留意过那些看向骆绎声的目光,其实差不多就是这些意思。 但是看到这些行人的心里话被赤裸裸打在公屏上,李明眸还是有些恍惚。 她看着骆绎声在屏幕上笑,感觉有些怪异,就像一个很熟悉的朋友突然变成了明星。 感觉变得遥远了…… 那么多人在发喜欢他的弹幕,她只是其中一个。她甚至没有会员,发不了带特效的弹幕。 她想着想着,心情莫名低落起来,放开了遥控器,一个人去洗澡了。 她走进浴室的时候,客厅的综艺还在继续播放: 主持人看他长得好看,又好说话,故作浮夸地问他,能不能贴贴。 他微笑拒绝,说有女生教导他,他们不是外国人,不可以随便贴贴。 主持人问他:那个女生是你女朋友吗? 他说不告诉你。 主持人不停逗他,又接着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他想了想,说:怪异的,情商低一点的。 这应该是两个贬义词,于是主持人又追问:为什么会喜欢情商低的? 他说:因为情商太低了,你都猜不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就感觉很新奇。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显得很严肃。主持人嗔怒着,说他爱开玩笑,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嘛,干嘛要编瞎话? 他笑了笑,并不回话。 李明眸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重要片段已经播完了,画面刚好来到游戏环节,一群人挤在屏幕前,正在比赛夹娃娃。 她就接着夹娃娃的这个环节看。 骆绎声站在几个男生中,比其他人高出快一个头,在镜头中很显眼。 他夹的娃娃最多,在隔壁的篮子里快堆满了。他本来会夹到第一名,但他最后夹起来的娃娃特别丑,他捏着那个娃娃,动作停住了。 娃娃机里面的布偶都非常漂亮,只有他捏住的这个,丑到镜头都给了它特写,混在一众布偶中格格不入。 他捏着那个布偶盯了一会,最后被隔壁的人超越了。 后面的女生看着他手中的布偶:那是一只粉红色的丑袋鼠,戴着黑色的墨镜。墨镜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显得有些猥琐,脸上还有几撇焉哒哒的胡须,看着一点都不精神。 那个叫阿宝的女生打趣他:“这么丑的袋鼠,刚好可以送给最怪异情商最低的女生。” 他又捏着那只丑袋鼠看了一会:“挺像的。” 然后阿宝跟骆绎声有说有笑,一起打趣起来。节目剪辑还给他们做了特别多象征感情好的心形特效。 李明眸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地看完了。 她觉得有些孤独。 等到这期综艺播完,连字幕都出完了,电视自动跳到下一个节目的时候,她打开骆绎声的聊天对话框。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就在那句【最近有点忙】的对话后面,她还发了一个头上有问号的小猫表情,但后面他什么都没回。 他们的聊天对话,就截止到她的问号小猫表情,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期综艺结束后,她躺在沙发上,浏览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伴随着新节目的背景声,她孤独地在沙发上睡着了。 *** *** 这个综艺播出的次日,李明眸去剧团的时候,发现剧团所有人都收到了一只娃娃——就是骆绎声在综艺里夹的那些娃娃。 她发现无论男女,每个人都有一只,有些款式是她没在综艺上看到过的,有毛茸茸的小猫和小狗,非常可爱。 玩偶盒堆在桌面上,听说是人手一只的数量。她来的时候,已经分完了,桌面上没有了。 她不动声色走到自己的储物柜,打开后,发现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没有收到。 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玩偶,但为什么其他人都有,只有她没有? 她尴尬又焦虑,关上柜门回到队伍中,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她觉得别人一定发现了——只有她没有。 混进队伍后,她听到周围的人都在交流骆绎声最近上电视的事情:原来骆绎声有跟他们私下交流进剧组玩的感想。 “原来他真是明星的小孩……”剧团的人感慨。 “还好啦,他一直是啊。他昨天不还跟我们一起吃食堂了吗?你还求人家介绍女团成员!”其他人嘻嘻哈哈附和。 李明眸站在人群中默默听着,听到骆绎声有跟别人私下交流,她感到非常焦虑。 他明明说自己很忙——但原来他有联系别人,只是没有联系她。 众人聊了一会天,练习快要开始了。 李明眸站在中间,没有一个人跟她讲话,所有人都离她有一点距离。 她显眼到基训老师都发现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越发焦虑。 等到练习终于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要挑选一个舞伴,李明眸被落在中间,没有人选她。 基训老师看到她落单,终于皱着眉发话:“你们最近是不是太松懈了?还有这奇怪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最近因为吕小路和周雪怡的事情,训练暂停了几天,安排也是混乱的,剧团的人多少有点情绪问题。 而且最近根本没人跟李明眸说话了。以前骆绎声还在的时候,她还有个人聊聊天,一起跳舞,现在骆绎声不在,她被孤立的情况就特别明显。 “你们怎么回事?这里有三人,可以匀一个人出来跟她组队吧?”基训师看着一个三人组合问道。 结果那三人都没吭声,被问急了,才冷冷说了一句,让基训师别多管,反正他们三都不想跟李明眸跳舞。 关于吕小路与周雪怡的事情,剧团的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人看到过之前教务处发的通告,疑心李明眸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尤其是那个卷发女生,就是之前帮周雪怡欺负过李明眸的卷发女生,她对李明眸特别不满。 卷发女生跟周雪怡和吕小路是中学同学,知道一些事情,她又看过李明眸的画册,对李明眸印象很差。 李明眸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理解的这件事,总之现在剧团里的人,不怎么跟她说话了。 那天的练习,李明眸最后也没有找到舞伴,最后是跟基训师组的队。基训师跟她抱怨,说她跟团队的相性也太差了,以后怎么跳群舞呢? 李明眸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听着。 当天练习结束后,她沮丧地离开剧团,在路上听到其他女生说起骆绎声上综艺,不能经常来练习的事情。 女生们说起他抓的娃娃,说里面有个特别漂亮的泡泡玛特隐藏款,是节目组最后送给他的。 剧团里没人收到那只泡泡玛特,她们疑心骆绎声是特意送给谁了。 然后她们又聊起让他去要的女团成员签名,说他答应了。 李明眸沮丧地走在后面听着——这些事骆绎声一点都没跟她说,他最近根本没联络她。 她低落地回到家时,在家门口看到一个手办盒子,跟剧团成员今天收到的娃娃包装是一样的。 她心跳加快,想到路上听到的信息:她们说他还有个泡泡玛特的限定款没送出去,是那么多娃娃中最特别的一个。 她门都顾不上开,激动地蹲在地上,拆开了盒子的包装。 然后她就蹲在门口不动了。 第94章 丑袋鼠2 小李大哭:凭什么我收到的布…… 李明眸打开盒子包装后, 发现放在里面的玩偶,不是那只最漂亮的泡泡玛特,而是最丑的那只。 那是一只粉红色的丑袋鼠,戴着黑色的墨镜。墨镜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显得有些猥琐, 脸上还有几撇焉哒哒的胡须, 看着一点都不精神。 她也不是非要收最漂亮的那个,但是她今天分明在排练厅看到好多可爱的款式,小猫,小狗,小鸭子。 只有她收到的最丑。 她看综艺的时候都看到了, 这只袋鼠丑到节目组都给了它特写,还被在场的人调侃,说它这么丑, 要送给最怪异、情商最低的人。 什么嘛, 最怪异情商最低? 她当场委屈得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 *** 又过了几天,骆绎声还是没有联系她, 也没有来剧团练习。 她在剧团里的人缘越来越差。现在走在排练厅, 根本没人搭理她,有时还会被人无端呛几句。 在剧团过了一阵子透明人的生活后,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加入剧团呢? 她大概不合群得特别明显, 所以在剧目片段排练日当天,沈思过找她谈话了。 沈思过问她压力是不是很大, 他似乎知道一些她在剧团被人排挤的情况,大概是基训师跟他说的。 虽然她不是很介意被人排挤,但是这样公然被人指出来, 她还是有些尴尬。 她憋了几天的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要不等周雪怡回来了,你还让她当女主角吧?我觉得这个角色,好像也不是非要我演。我在的时候,大家情绪不太好……” “那是他们自己情绪不好,你在其中并没有那么重要——并不是你导致的他们训练状态不佳。” 沈思过语气十分平静, “我这么说,你会感觉好一点吗?还是会感觉坏一点?” 李明眸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既然我不重要,那其实我不当主舞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在这个位置上呢?” 虽然沈思过说这是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天,但她在剧团跳了一段时间,确实没觉得自己有起到什么特别的作用。 看到沈思过沉默,她也没有终止话题,而是问了下去:“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我对你来说是重要的?” 这是在医院那天,他们没有谈完的问题。她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沈思过沉默良久后,说出这样一句话:“有人为你而死,然后你活在自我谴责中。” 就在李明眸心脏停跳一拍的时候,沈思过平静地接了下去: “但你觉得这是真相吗?这会不会只是我们在寻找自我存在的意义呢?你认为这世上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确定的意义?” 他这段话说得莫名其妙,语焉不详,仿佛在犯神经病。 但此刻的沈思过似乎是清醒的——他的异象没有表露出来。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空气中也没有任何奇怪的气味。 李明眸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话中有所暗示,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漩涡,只要她接近,就会被卷入到暗潮深处。 此时编舞老师走过来,要问沈思过关于吕小路的替换演员的事。 沈思过让编舞老师等一下,随后跟李明眸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你只是担心拖累剧团,那不用担心,因为这反而契合了剧目的内容。” 他说完这番话,就跟着编舞老师离开了。 经过李明眸身边的时候,沈思过犹豫一会,补上了这么一句话:“你好像想起了程锦程……但我和你的事情,跟锦程没有关系。” 留下这句话,沈思过走了出去,留下李明眸一个人在休息区角落。 日暮西下,排练厅的灯还没开。李明眸站在阴影中,被逐渐降临的夜幕吞噬。 *** *** 这场谈话结束后,李明眸当晚回到只有一个人的空荡荡的家里,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站在晃动的甲板上,遥望着远处狂乱舞动的人影,更远处是沸腾的黑色大海。 在倾斜开裂的邮轮上,人们四处逃窜,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在海上没有安全的地方,船上也不存在,人们变成了盲头的苍蝇,又或者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沸腾的船上到处游荡。 李明眸想不起来船难发生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赵医生问过她很多次,这是她第一次回想起当天的某个画面。 又或者说……梦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白细腻的手,是小孩的手。 三岁小孩的手。 随着她低头的东西,她看到了脚下的一滩东西。看清楚后,她全身的汗毛一片一片地竖起来: 那不是“一滩东西”,而是一滩碎掉的血肉,而这滩碎掉的血肉,原本是一个人。他散落在地上,血肉涂了满地,但竟然还没死。 那滩血肉开口了,说的话断断续续,在周围的尖叫声中显得很模糊:“不要看……跟妈妈走……吧。” 她看清了那张脸,那不是沈思过的脸,不是程锦程的脸,而是她父亲的脸。 她忘记了父亲长什么样子,但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她很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她父亲的脸。 当她意识到这滩血肉是谁的时候,梦突然转场了。 她先是看到头顶湛蓝色的天空,随后感觉到一股飞快下坠的失重感。在一阵由远及近的“小心”的凄厉喊声中,她坠入一个男人的怀抱。 她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感觉到自己重重砸在一团绵软的东西上,但她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观光塔在她眼前折断倾斜,缓缓沉入海中,碎裂的木质结构从她脸颊边划过,血涌进她的眼睛,让她的视线变得一片血红。 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刚刚在观光塔上,从那里摔了下来。她本来应该坠落在甲板上,死在那里,成为刚刚看到的那滩血肉。 她的父亲接住了她。 父亲刚喊出声的时候,声音还很远,她第一次意识到,人可以跑得这样快。他跑得足够快,快到最后接住了她,然后代替她涂在了地上。 她在梦中没有痛楚,也没有感觉,她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肉,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还是只是她的想象? 因为没有记忆,她竟然无从分辨。 突然间,一道红色的狰狞鬼影从她身后出现,把她强硬地拉起来,驱赶她往前方跑去。 她想要顺从那道红色鬼影,但身体却不受控地发出尖叫,抓住地上那滩血肉,挣扎着不肯离开。随后红色鬼影高高举起一只手,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被打得侧过身去,发现在那道红色鬼影隔壁,还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眼泪从黑影身上源源不断冒出来,她盯着那两行眼泪,渐渐看清了黑影的脸。 那竟然是年轻的沈思过的脸。那张脸苍白惊恐,脸上是凝结的恐惧和悔恨。 “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虚弱地哭着。 眼泪划过他的脸颊,像刀一样划开他的皮囊,里面源源不断的粘稠黑液流了出来……在那皮囊深处,仿佛孕育着什么东西,被那些粘稠黑夜包裹着。 梦到这里,李明眸感觉自己不受控地从身体飘出去,随后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被褥是湿的,脸也是湿的。 她身上冒出重重冷汗,哭得很厉害。 最后她蜷缩着,在被冷汗浸润的被窝里蜷成一个团,疲惫地继续哭了起来。 哭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力气,也没有想要跟谁倾诉的想法。 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以为是闹钟,拿起来看了一下,才发现是骆绎声发的信息。 在她那个问号猫表情下面,他发了一条文字信息:【送你的布偶收到了吗?】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她已经哭累了,只是虚弱地躺在床上,也没有再流眼泪。 但看到骆绎声问她那个丑布偶的瞬间,她的眼泪又重新渗了出来。 因为刚刚哭得太累,连泪水也不是很够用,是从眼角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她没有打字,她给骆绎声回了一个电话。 她有很多很多话可以跟他说。她想说刚刚那个梦,想问他“为什么最近不理我”。 是因为我是怪异的人吗?你觉得我看到异象很奇怪?很怪异,情商又很低。 她可以说的话这么多,但在这么多的话里面,没有一句是她可以说出口的。 她一开口就哭了。 她哽咽着,忍住自己的哭腔,问他:“为什么给我送最丑的布偶?你明明有那么多好看的布偶,却给我送了最奇怪最丑的一个。” 她声音沙哑,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当时是早上7:30,冬天的海市,天色还没有大亮,骆绎声也是刚刚起床。 给她发信息的时候,他也许还躺在床上。 他静静听着她说话,听着她哭,耐心地听到她哭完。 等她哭完后,他问她:“你今天去点映见面会吗?你来好不好?我们聊聊天。” 李明眸抽泣着,没有说话。 “我们在那里见面吧,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他决定道。 第95章 冬雨将至 小李戴上丑袋鼠墨镜,自觉很…… 李明眸就在那通电话里静静哭了15分钟, 除了那只丑袋鼠的事情,什么都没说。 骆绎声一直静静地听。 等挂断电话,约好了下午见面之后,李明眸后知后觉尴尬起来。 自己刚刚的行为也太怪异了, 骆绎声会怎么理解? 因为收到了丑袋鼠, 所以哭了吗? 她有些尴尬, 把那只丑袋鼠从盒子里掏出来,第一次摆出来,放在床头,表现出不嫌弃它的样子。 把丑袋鼠摆放好后,跟它对视着, 她又觉得低落和无语: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自己要为这种小事尴尬? 她麻木地吃饭洗漱,时间来到了下午的点映见面会。 直到约定时间快要到的时候, 李明眸还没确定要不要出门。 她站在床头梳妆镜前, 看到自己的眼睛是浮肿的,脸色苍白憔悴。 她所有的情绪, 好像都在梦醒之后哭完了, 现在只觉得疲惫,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 她现在这样,大概没办法在社交中做出得体的应对来。 她也不想让骆绎声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她转过头, 跟床上的丑袋鼠面对面,发现袋鼠布偶戴着的墨镜, 那个大小好像跟人脸挺适配的。 她踱步过去,犹豫一下,把墨镜从袋鼠脸上取下来, 戴在自己脸上。 再回头看镜子,发现自己看着精神了很多。 好像这样出门也可以。不用烦恼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别人也看不到她。 她转头看向坐在床上的袋鼠,问它:“你说是吧?” 袋鼠没有回应,只是用脱下墨镜后猥琐的眼睛看着她。 对视一会后,她走过去,拉上被子,把那双猥琐的小眼睛盖住了。 李明眸算准时间,一个人坐了很远的公交车去点映会的地点,路况不好,一路都很颠簸。 下车之后,她走到剧院门口,看到剧团的人从大巴上下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是有包车过来的。 也没有人通知她可以坐包车。骆绎声没有说,大概以为她知道。 其实她不仅不知道有大巴可以坐,她甚至也不知道今天是骆颖新电影的点映会——就是最近上映,经常能在各大商场广告屏看到的那部《带你去远方》。 如果不是骆绎声约她,她都不记得今天就是点映会了。这本来是剧团里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事情,但她被排挤了,所以没人通知她。 幸好之前沈思过给他们发过邀请函,她去翻邀请函,才找到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跟从大巴下来的剧团成员照面之后,李明眸有种不请自来的尴尬。幸好她戴了墨镜出门,没人能看到她尴尬。 她就那么戴着墨镜,冷酷地站在大巴车门旁,数着下车的人,看骆绎声会第几个下来。 可是直到最后一个人下来,也没有骆绎声。 她有些犹豫,看着队伍渐渐走远,跟了上去。 直到跟着其他人走进影院,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来后,她才听到前面的人在说,骆绎声今天有拍摄安排,所以不会过来。 听说他那期综艺的效果很好,所以今天节目组让他再客串一下。 李明眸听完有些困惑:那为什么要约她在点映会见面? 她也不知道点映会有什么流程,坐在位置上等了一会,影厅里的灯很快熄灭,屏幕亮起来。 电影开场了。 她没有发信息去问骆绎声,只是懒洋洋地坐在椅子里,把视线搁在屏幕上。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聋子、一个同性恋、还有一个半张脸被泼了硫酸的面具师。三人都是这个城市的边缘群体,活得并不快乐。 因为当下的生活太逼仄,他们想象在远方会存在一种理想的生活,只要抵达那个地方,所有人都能过上跟现在不一样的日子,变得快乐。 所以故事的名字叫《带你去远方》。 李明眸坐了一会,感觉骆绎声没来也挺好的,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好像透明人一样,没有人关注她,她也不需要应对任何人的话。 就像还躺在家里。 电影播了半小时,电影厅里欢声笑语的,40分钟过后,刚开始的笑声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声。 周围有观众偷偷在哭,只有李明眸由头到尾没什么感触。她很疲乏,没什么情绪。只有骆颖的脸出现时,她才能偶尔集中精神。 骆颖演的是半张脸毁容的面具师,左半边脸极美,右半边脸极丑,无论美的程度还是丑的程度,都相当引人注目。 这跟她在异象中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骆颖的异象不美也不丑,是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长相。 李明眸没什么感触地看着,直到那首主题曲再次响起,其他两人在面具师的带领下,来到了她们以为的远方世界,北欧的一个海岛小镇。 无边无际的海洋出现在屏幕上,远远看上去,是平静的。但当镜头拉近时,大海显露出它汹涌的真容。 李明眸看着翻涌的海面,生理性反胃,忆起自己在梦中脚下甲板摇晃的触觉。 在观众小声赞叹这片海景拍得很漂亮时,她站了起来,走出电影厅。 走出电影厅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包包也带上了。 她特意没有联系骆绎声,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到来的义务,就这么离开也可以。 走出电影厅后,她看着长廊尽头的天空一角,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刚这么想完,骆绎声就出现在了长廊的尽头里,提着一袋东西。 虽然有点晚,但他还是来了。 李明眸拘谨地停下脚步,想到自己早上那通意义不明的哭泣,有些尴尬,不知道此刻应该以什么面目面对他。 幸好她还有一副墨镜,她可以什么表情都不做,只是冷酷地站在那里。 骆绎声走到她面前后,朝她递出一个纸袋。 她接过去,打开后,发现里面是那个泡泡玛特的娃娃——就是昨天女生们讨论的那个隐藏款。 那确实是所有娃娃里最漂亮的一只。它跟丑袋鼠一样,是粉红色的,但是毛茸茸的,很蓬松,比丑袋鼠可爱多了。 李明眸疑惑地抬头看他:“你不是送别人了吗?” 早上有人在群里说了,说这个娃娃他送给了一起上综艺的、叫阿宝的女团成员。 “我去问她要回来,所以来晚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仿佛不觉得索回自己送出的礼物有什么奇怪之处。 李明眸惊诧地瞪大眼睛。 虽然她戴着墨镜,骆绎声看不到她的眼睛,但他仿佛还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 “你早上不是在电话里哭吗?说你收到的是最丑的。所以我去把最漂亮的要回来了。” 她总觉得这话里面的信息量有点大,但骆绎声说话的样子如此自然,让她无从问起。 他不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吗? 虽然有点对不起那个叫阿宝的女团成员,但李明眸还是抱紧了那个玩偶,不肯松开。 骆绎声盯着她的脸,突然问:“你不是不喜欢袋鼠吗,干嘛戴人家墨镜?”然后顺手就把她的墨镜摘了下来。 她愣住了,就像薄薄的防御被人强行揭开,她就那么睁着一双灯泡眼看着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要移开肿起来的眼睛。 骆绎声看了她的眼睛一会,声音变得轻柔:“你哭的不仅仅是布偶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垂下眼睛,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就像一只被人强行撬开的贝壳,里面的肉裸露出来,只觉得疼痛。 她不知道回忆起过去有什么作用,这似乎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父母已经死亡是既定事实,无论回忆起什么,都无法挽回任何事情。 在那个梦的后面,她看着父亲死去,父亲叫她别看,跟妈妈走。 然后妈妈一直捂着她往回看的眼睛,让她只管往前走,不许回头。 忘记过去不就是向前走吗? 她不想与人讨论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不想说可以不说。”骆绎声把袋鼠的墨镜架回她的鼻梁上,“那你想吃东西吗?还是想去哪里玩?我带你去。” 重新戴上墨镜后,她感觉安全了一些。 她小心确认:“可是骆颖的电影还在放,你不去看吗?” “我看过了。” “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录综艺吗?我刚刚听到人说。” “我推掉了。没我也没关系,不会耽误他们工作。” “那为什么不去?” 他特别自然地说:“因为你早上对着我哭。我才刚刚起床,你就对着我哭了15分钟。” 她的脸红起来,庆幸丑袋鼠的墨镜够大,可以藏住她可疑的脸色。 她小声问:“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你分明可以去录综艺,或者去看你妈妈的电影,“你明明这几天就在躲我……” “首先,我没有‘突然’。其次,我没有躲你。” 骆绎声的语气仍然很自然,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戴着墨镜的原因,从她的视角看出去,她总觉得他的脸色变淡了一些,神情没有之前放松。 她有些紧张,但抱着他强行问别人要回来的玩偶,听到他为自己旷掉其他安排,她觉得自己可以问下去。 于是她问了下去,很小声,但是表达清晰:“就是吕小路跳楼后,我说了我看到的东西,说了异象后……你就开始疏远我了。” 骆绎声沉默一会:“我确实没有疏远你。就算有,也跟你没有关系。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没等李明眸琢磨清他的脸色,他话锋一转,问道:“既然那本画册是你眼中的世界,那你眼中的我,一直是裸体的?” 李明眸立刻没心思琢磨他的脸色了。 原先的沉重一扫而空,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她提起这个话题,其实潜意识是想得到骆绎声的肯定回应:你说的我听到了,你并不奇怪,就算你能看到奇怪的东西,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仍然是你。 但是骆绎声接着这个话题说到了自己的异象身上,她的注意力也立刻被转移了。 骆绎声追问:“你讲讲,我现在穿着什么衣服?我确认一下。” 李明眸低头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搓在一起,像一个被老师抽查问题却回答不上来的差生。 骆绎声看她沉默,朝她走前了一步,她整个人僵直一下想要后退,但没有退。 然后骆绎声又往前走了一步,赤裸的身体离她极近,这回她情不自禁退了。 随后骆绎声停下了,根据她的反应,判断道:“哦,看来我现在是没有衣服的。” 李明眸面红耳赤,有一种一直在便利店偷硬币,以为不会被人发现,结果某天突然被店员抓住了的感觉。 “你看到的异象,都对应着一个秘密。有些你能看到,但是猜不出来对吧?就像你一开始不知道周雪怡的异象和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李明眸有些拘谨地点头,眼神仍然不太敢放在他身上。 “因为我的异象是这样的,所以在知道那些摄像头的时候,你帮我报警了。是这样吗?” 李明眸有些茫然,继续点头。 她不知道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因为他跟她探讨了异象的问题,没有故意回避,因此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个“就算你能看到奇怪的东西,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仍然是你”的答案。 就在她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突然从骆绎声斜后方探了出来,盯着他们,然后指了一下电影厅,似乎在问他们不进去吗? 李明眸看了那张脸两秒,终于反应过来,那是骆颖,有异象的骆颖。 今天是点映见面会,骆颖也会到场。但李明眸刚刚没看到她,她似乎是这会才来的。 李明眸吸取了上次没打招呼的教训,在反应过来那是骆颖的瞬间,她就抬手打了招呼:“骆颖…姐姐。” 然后她看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浮现出一个惊诧表情,然后骆颖的手放到脸颊边缘,做了一个朝上揭开东西的动作: “都戴面具了,我还特意没说话,怎么给你认出来了?” 没等李明眸回答,化妆师出现在骆颖身后,把她强行拉走,一边走一边说:“快到访谈环节了,快去做个头发!” 等骆颖和化妆师走远后,骆绎声解释道:“那是她的电影道具,她演一个面具师,她刚刚戴着她在电影里的面具。” 然后他问:“之前在438上,我做了乔装,你也认出了我。你一下子认出她,跟你那会认出我是一样的道理吗?” 李明眸“嗯”了一声。 之前两人的谈话气氛不错——起码李明眸是这么认为的。骆绎声此刻如此自然地问她异象的事情,好像他很接受这个设定。 于是她一点危机感也没有,说了下去:“在我眼里,你妈妈是没什么特点的形象,像那种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杀手。唯一惹眼的是一颗痣,下颌有点尖……” 骆绎声突然打断她:“你说她脸上有一颗痣。” “对。” 骆绎声手抬起来,指了一下自己的右眼侧,再次重复:“她有一颗痣。” “……对。” 李明眸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她看着骆绎声的动作,发现他指着的地方——就是右眼侧——那是骆颖那颗痣的位置。 但是她只说了骆颖的异象有一颗痣,没说那颗痣在哪里。 外面响起雷声,似乎是冬雨将至。风从走廊尽头洞开的大门刮进来,带来潮湿水意。 她看着骆绎声,发现他身上好像也变得潮潮的。 她有些惊惶:“那颗痣有什么含义吗?” 骆绎声平静回答:“没有。” 此时门口跑进来两个女生,身上有点湿,是跑进来躲雨的人——原来雨已经下了好一会了。 两人身后的电影厅又传来一阵哄笑声,似乎是电影正演到高.潮处。 刚刚拉走骆颖的那个化妆师从拐角探出头来,问走廊里的骆绎声:“你还不进来吗?电影快结束了,骆颖的访谈快要开始了。” 骆绎声应了一声,回头对李明眸说: “如果你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就进去看电影吧。” 没等李明眸答复,他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进了电影厅。 第96章 潮湿 小李发现自己一直猜错了小骆秘密…… 李明眸和骆绎声一起回去电影厅, 电影已经播到结局。在海边小镇的一场暴雨中,主角们彼此和解,也跟自己的生活和解了。 主演在雨中哭泣喊话,李明眸一点没听进去, 她觉得周围的空气凝满水汽, 好像屏幕里的雨下到了这里。 骆绎声就坐在她隔壁, 两个人贴得很近,她感觉自己的座位是潮湿的,像一块浸满水的海绵。 在电影结束,所有光暗下去的一瞬间,她借着那片浓稠的黑色看向骆绎声, 看到他的头发是湿的,在微弱的消防指示灯中折射出幽幽暗光。 虽然电影已经结束,但他仍然很认真地看着屏幕, 没有移开目光。 工作人员的片尾字幕出完后, 头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电影厅内变得纤毫毕现,李明眸直视前方屏幕, 没有再转过去看骆绎声。 在台下众人的小声讨论中, 几张桌椅被搬了上去,放在屏幕前临时搭建的舞台上。 在接连响起的掌声中,几个主创走上舞台,坐在对应的位置上, 一共有八个人。 李明眸只能认出其中的三个:一个是导演王全,她在访谈上见过他, 还有两个是电影的主演。 骆颖没有出现,她那张椅子是空着的。可能是迟到了,还在化妆。 台上的八人开始聊天, 依次回答台下观众的提问。 李明眸看着台上几人的嘴巴开开合合,却没有听进去这些人在讲什么——她的注意力都在隔壁的骆绎声身上。 直到骆颖姗姗来迟,她才重新对台上的讲话集中注意。 骆颖从舞台侧面走上来的瞬间,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得很大,大多是“比真人漂亮”之类的小声赞叹,还有人偷偷转过头看骆绎声。 李明眸盯着骆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寻找她脸上的那颗痣——那颗痣还在右眼侧,她又确认了一遍。 李明眸盯着那颗痣不放:那是一颗很特别的痣吗? 一切都是从她说出了那颗痣开始的,随后骆绎声就变得很怪异。 那颗痣到底意味着什么? 骆颖上台后,跟台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聊了起来。 女生看上去很腼腆,似乎是做幕后工作的:“我本来不想来的,毕竟我不是你们剧组的,但沈导让我一定要来……还说您是我粉丝。” 她这话是看着骆颖说的。 李明眸失神地听了一会,对这个女生有一点印象:骆颖本来是不想来点映见面会的,后来沈思过请来了她喜欢的编剧——一个叫彭庆庆的女生——骆颖才答应来的。 骆颖还让她和骆绎声帮忙挑选过衣服,说是为了见彭庆庆穿的,显得很重视。 彭庆庆接着问:“你们怎么想到请我的?肯定不是因为您是我粉丝。我跟这个项目没关系,没什么能跟大家聊的。虽然能蹭到流量,我是很开心啦。” 骆颖解释道:“你妈妈写的《缄默蝴蝶》改变了我的生活,那个故事后来被改成了三级片,就是从那部开始,我赚钱了。” 骆颖说得落落大方,彭庆庆表情尴尬。 王全笑着圆场:“也算是缘分了,我想跟骆颖合作,也是因为看了《缄默蝴蝶》……” 李明眸只是眼睛放在台上,其实暗中在留意骆绎声,没有认真听台上的人说话。 直到她听到隔壁的人悄悄讨论:“就是那个女主角再嫁后,小孩遭遇继父性.侵的故事。” 他们说得很小声,直到他们又往下聊了几句,李明眸才反应过来,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她愣神了一会,下一刻,注意力就完全放到台上了。 她感觉这个主题听着有些熟悉…… 台上几人围绕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 主持人问王全:“骆颖有很多作品,《缄默蝴蝶》不是最出名,也不是拍得最好的,你该不会是为了圆场乱说的吧?” 王全:“我这是实话,骆颖也知道的,我一开始找她,就是为了重拍《缄默蝴蝶》。故事本身是很好的,当初拍成三级片是浪费了。 “但骆颖不愿意,说不想重复自己,所以后来才拍的《带你去远方》。面具师这个角色,就是《缄默蝴蝶》给我的灵感,‘带着面具的隐秘生活’。 “剧本一开始给到她,她还是不愿意拍,这回的理由是北欧太远了,她怕冷,不想去,问能不能在国内拍。 “但远方就是要足够远啊,不然怎么叫远方……” 王全说了长长的一段话,他言语表达幽默,肢体语言很多,大家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 台下的人都看着王全,时不时跟着他的说话节奏发出爆笑声。 “但这部电影拍完了,还是不尽兴,我还是想重拍《缄默蝴蝶》,所以把你请来了。”王全看向彭庆庆,“你也是编剧,我看过你写的故事,写得比你妈妈好。” 王全总结:“你可要跟我一块说服骆颖,我们重拍一部《缄默蝴蝶》,就叫《带你去远方2》……” 就在所有人都看着王全,被他风趣的表达吸引时,骆绎声突然站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安静坐着的观众席上,他这个动作特别突兀,因为骆颖儿子的这个身份,还有一台摄像机立刻转到了他的方向。 骆颖也看了过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迎着摄像机和所有人的视线,骆绎声就这么转身,背对着舞台,走了出去。 台上的谈话停止几秒,气氛有些凝滞,主持人开了个玩笑圆场,谈话才续了下去。 李明眸跟着骆绎声站起来,但动作比他慢了一些。 他们的位置在观众席中间,左右都很多人,刚刚骆绎声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让了一次位。李明眸又要接着出去,缩脚让位的人小声抱怨,动作慢了一些。 李明眸看到骆绎声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消失了,着急地踩到几个观众,引起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等她道完歉,走出电影厅时,她望向长廊两端,已经没有了骆绎声的身影。 她在长廊的岔道找了一下,还看了一下门口,都没看到骆绎声。她想出去马路上找找,但是外面的雨比之前更大了。 她在门口踌躇一会,往回走,想要问大堂服务员借一把伞。 经过开放长廊时,她在影院西门的屋檐下,看到了骆绎声。 她走在影院东门的长廊上,骆绎声站在影院西门的屋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片雨幕。 影院门口的地面铺着大块青石砖,砖缝间长满杂草,被暴雨积起来的水潭淹没。没带伞的行人在路上狂奔,身上湿漉漉的。 骆绎声站在屋檐下,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失神看着屋檐下的雨幕。 屋檐窄小,遮不住雨。有雨雾被风刮进来,他身上是湿的。 他的发梢不停有水滴下来,一连串水珠从他脸上滑下,坠落在锁骨和胸膛上。他身上也是湿的。 他这个样子,就像刚刚在雨里淋了一会,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淋透了。 李明眸觉得,如果自己能看到他的衣服,他的衣服肯定也湿透了。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没有遮蔽的空地,她想过去他那边,却没有伞。 她抬头看着白茫茫的雨幕,朝对面的骆绎声喊话:“你不要站在淋雨的地方,我去服务员那里拿把伞!” 骆绎声看过来之后,她朝他做出一个挥手动作,示意他进去大门里面,不要停留在屋檐下。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没有移动,还是站在那片屋檐下,也没有开口跟她打招呼。 一会后,他自然地接了一句,语气很平常:“我没有淋雨。” 李明眸站在开放长廊中,一阵风刮过来,雨雾浸在她的身上,带来一阵阴冷感。 她以为骆绎声淋雨了,原来是自己在淋雨。 她有些失神,借着骆绎声身后不远处的反光玻璃,看到了他的倒影——他是干燥的。 倒影中的骆绎声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衣袖撸了起来,裸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臂是干燥的。他的右肩附近有一点湿,是屋檐上方的雨滴下来,不小心浇湿了一些。 骆绎声整体是干燥的。他确实没有淋雨。 李明眸不敢说下去了。她想到刚刚在电影厅的座位上,隔壁传来的那一阵阵潮意,像是回南天的触感。 她发觉自己搞错了一些事情。 在刚发现骆绎声身上的裸.体异象时,李明眸有一段时间非常好奇,那具赤.裸躯体所象征的,是一个怎样的秘密? 在静波路别墅里,当她发现沈思过安装的129个摄像头时,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被监控的处境,就是骆绎声的秘密,他为此感到痛苦。 但真的是这样吗? 刚刚在长廊见面时,骆绎声问了她两个问题: “你看到的异象,都对应着一个秘密。有些你能看到,但是猜不出来对吧?就像你一开始不知道周雪怡的异象和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的异象是这样的,所以在知道那些摄像头的时候,你帮我报警了。是这样吗?” 此刻在开放长廊下,她看着骆绎声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赤裸的身躯上布满了湿漉漉的水珠。 她隐隐察觉到:骆绎声的秘密,她好像一直都猜错了。 赤.裸的、缺乏衣物遮蔽的躯体,看上去似乎对应着被监控的处境。 但现在它对应不上了。 她从来没有确认过这个问题,她对自己以为的正确答案深信不疑,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性。 基于她以为的正确答案,她对骆绎声的处境有很多自己的猜测和想法。 但如果她一开始以为的正确答案,就不是正确答案呢? 李明眸内心惊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应对,想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骆绎声说完那句话后也沉默了。 两人隔着一片白茫茫的雨雾,沉默对望,只有雨声在长廊回响,潮湿雨雾弥漫在两人周围。 一辆出租车开到影院门口,停在他们不远处。 骆绎声看到那辆车出现,才终于开口对李明眸说话,语气十分平静:“我下次再带你玩吧,你可以先想好,想去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常,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在发生,这只不过是冬天很平常的一场雨。 李明眸惶惶然点头后,他朝她礼貌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走进雨幕,走向那辆出租车。 前方有障碍物,出租车开不进来,骆绎声就自己走了过去。 他没有伞,走在雨幕中,这回是真的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将他浇湿了,还是他本来就是湿的。 虽然没有伞,但他的步速还是跟平常一样,走得很慢。 他就这么离开了点映会,给李明眸留下一个潮湿背影。 第97章 不可靠的记忆 小李搭讪小骆:你,带我…… 骆绎声离开后, 李明眸还惶惶然在原地站了一会,不知道接着应该去哪里。 她想起自己刚刚想借伞,于是像个得到指令的游魂一样,游荡回大堂借伞。 “请借给我一把伞。”她双手搭在服务台上, 机械地说完自己的话。 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拒绝。 熟悉的说笑声从她身后经过, 是剧团的人出来了。看来访谈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理李明眸, 李明眸也没回头看剧团的人,直到骆颖叫住她。 随着骆颖叫出“李明眸”的名字,说笑声停止了。李明眸回头去看,发现所有人都跟随着骆颖的目光看向她。 骆颖裹挟着这些视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在她左右找了找,还踮脚朝前台柜子里看:“阿声不在吗?你们不是一起出来的嘛?” “……我不知道。” 骆颖皱了皱鼻子:“他好过分,刚轮到我说话, 他就突然走了。” 李明眸惶然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盯着右眼侧的那颗痣,猜测着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漏了。 “你怎么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骆颖问她, “你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李明眸低下头, 不再看她:“不了。我要回家了。” “那下次吧,我们跟阿声一起吃。” 聊完天,骆颖没让她离开,而是转过头, 朝大堂的服务员借了一把伞,递给李明眸。 那个服务员就是刚刚告诉李明眸没有伞的人, 他看着李明眸接过那把伞,脸上表情有些尴尬。 李明眸机械地接过伞,没什么感觉。 因为跟骆颖说的借口是自己要回家, 所以从电影院离开后,李明眸就游魂般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公交车再次经过太阳广场,商场外屏还在播放骆颖的巨幕海报,隔着茫茫雨幕,海报上骆颖的面貌变得模糊。 在幸福小区下车后,李明眸一路步行回家。 走了一会后,经过路人提醒,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开伞——她忘了自己手上有伞。 打开伞的时候,已经迟了,她身上已经被雨浇湿。 虽然衣服湿透了,但回到家后,她也不知道要换。 她游荡到房间,在电脑椅坐下,打开电脑,准备检索点什么。 可是电脑已经打开10分钟了,她还坐在那里,没有任何的点击和操作,也没有去换衣服。 直到第15分钟,她打了个喷嚏,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冷。 换了干燥的衣服后,她感觉暖了点,然后又喝了杯热水,才渐渐恢复过来。 重新在电脑桌坐下后,她知道自己要检索什么了。 李明眸之前检索过骆颖的资料。 在发现沈思过有问题的时候,她查过骆颖的基本资料:教育背景,职业发展,公开的访谈和情史,比较出名的作品等。 后来看到骆颖的异象,她又查了一遍,这次她重点查了骆颖异象中的长相。 她用素描描绘出那张脸,对照各种图片库,甚至包括官方的罪犯信息库,但是一无所获。 她还对照过骆颖饰演过的所有角色,以及参与作品中其他演员的角色,还是没有找出那张脸。 她当时检索的对象,就包括《缄默蝴蝶》。 可是这部电影当时没有引起她的任何注意。 骆颖参演过119部电影,包括客串过的那些,里面大部分是三级片。 《缄默蝴蝶》在骆颖的作品里并不惹眼,它不是第一部,也不是代表作,甚至没什么讨论度。就是很不起眼的一部作品。 所以李明眸看过骆颖好几部作品,其他作品的简介也大多看过,却从来没想过,要打开《缄默蝴蝶》确认一下。 她点开骆颖作品的文件夹,慢慢地滑动鼠标,拉到最下方,点开了《缄默蝴蝶》。 然后她看到这部电影的简介,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一个35岁的女白领,带着一个15岁的女儿,嫁给了以前教过自己的老师。” 她手指微微颤抖着,光标悬停在“点击播放”上,等了好一会,才攒够勇气,点了下去。 她抱着抱枕,蜷缩在电脑椅里。随着故事缓缓展开,她的身体也一点点地,重新变得冰凉。 电影是由一个长镜头切入的。 在这个镜头里,骆颖穿着吊带睡衣,站在一扇幽暗的窗户前抽烟。窗户边放着一盆已经枯萎的花,她出神地望着远方,眼神是游离和朦胧的。 她住在筒子楼里,邻居的交谈声清晰可见,隔壁的一对夫妻又开始吵架,随后男人殴打女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声,渐渐传到这里。 骆颖的眼神仍然是无法聚焦的,在这些打击声和尖叫声中,她静静抽完了一支烟,随后把烟摁灭在花盆里,转身离开那扇窗户,回去照看被吵醒的惊恐的女儿。 骆颖饰演的是一个35岁的女白领,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单身妈妈。她演这个角色的时候,真实年龄是26岁。 在当时的三级片市场中,熟女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设。骆颖那会已经有一些名气了,观众都知道她有一个小孩,大家想看她演这种角色。 李明眸看了一会就明白了,为什么制片方敢让26岁的骆颖来演一个35岁的女人:骆颖身上没有很清晰的时间感。 她看着远方抽烟时,眼神和姿态都是疏离冷漠的,年龄感在她身上消失了。这一刻她可以是26岁的骆颖,也可以是35岁的骆颖。 就像李明眸现在认识的40多岁的骆颖,她身上可以同时存在20多岁的一面。 无论在什么年纪,骆颖的年龄感都很淡。 电影刚开始10分钟,骆颖就跟当年教过自己的老师重逢了。 老师看着骆颖,露出恍惚的表情——原来老师一直爱着这个学生。看到自己爱过的少女住在筒子楼,还带着一个15岁的女儿,生活很拮据的样子,他想照顾她。 骆颖很开心老师愿意照顾她,她想给自己的女儿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和教育条件。“你长大了不能像我,你要过得比我更有出息”,她如此对自己的女儿说。 没有见过自己父亲的女儿也很开心,她对“父亲”没什么概念,只想搬到一个没有人会打别人的屋子里。 在电影开场的30分钟,三人成功组建了新家庭,所有人都很开心。 可就在婚宴后,慢慢出现了一些不谐之音…… 就在婚宴的第二天,女儿第一次来了月经,骆颖镇定地帮她处理,教导她关于女人的知识。 跟老师结婚后,女儿的性情越发叛逆,这让骆颖感到焦心: “我是为了你才结婚的,你要对得起我的牺牲!如果我当年有你的条件,我一定会努力变成一个出色的人,而不是到处跟男生谈恋爱!” 女儿听不进骆颖的话,怒气勃发,摔门而去。 随后老师来安慰骆颖,两人进行了一场激情戏。 这部电影有很多激情戏:骆颖和老师的,女儿和好几任男朋友的。这些激情戏无一例外,都发生在幽暗的环境里。 在这些激情戏里面,骆颖的眼神也是游离和朦胧的,她看着天花板无法聚焦,就像在电影的开场,她看着远处抽烟时一样。 这些游离的眼神,给热烈的激情戏带来了一些幽深和不安的气氛。 激情戏结束后,骆颖开始大口吃饭——每一场激情戏的后面,都连着一场进食的戏。 跟在激情戏里的表现不同,在进食的时候,骆颖竟然是看着更有欲望感的。 她用一个很大的汤勺,从纸杯里挖出一大块冰淇淋,又或者挖出一大块蛋糕,狼吞虎咽地塞到嘴巴,快速咀嚼。 她看起来非常急切,把食物吃得嘴巴和脸颊上都是,还有一些食物碎屑掉落在白皙的胸.脯上。 在咀嚼的间隙,骆颖看向女儿正在弹钢琴的背影,然后眼神重新变得朦胧。 跟老师结婚后,她的女儿也可以练习这些高雅的乐器了,境遇跟住在筒子楼时大不相同。 虽然女儿跟她的关系变得没那么密切了,但她觉得很值得。 这部电影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就是骆颖日常买菜煮饭,跟不同的邻居打麻将,晚上跟丈夫做.爱,做.爱完之后大口吃饭,然后跟女儿聊天吵架…… 这就是骆颖视角出发的一些日常生活片段,难怪没引起什么反响。 可就在电影的最后10分钟,剧情出现了巨大的转折。 骆颖的丈夫是她以前的老师,比她大20岁。在电影的后半段,他患上了癌症。 在电影的最后10分钟,他去世了。 母女俩从葬礼回去之后,已经20多岁的女儿,突然向骆颖坦白了一件事情:在婚宴之后没多久,她就被继父性.侵了。 在整部电影里,骆颖的眼神都是游离的。她看远处飘荡的塑料袋,她看枯萎的盆栽,她看摇晃的吊顶,她看女儿弹钢琴的背影…… 无论看着什么,她的眼神都是朦胧的,好像她的世界有很多无法被解答的问题。 在听完女儿的坦诚后,泪水从骆颖的眼眶涌出来,随着这些眼泪的冲刷,她游离朦胧的眼神变得清晰起来。 骆颖捂着脸哭了很久,说“我终于明白了”,“我以前一直觉得有点奇怪”,“我早该猜到的”。 最后她心碎地问女儿:“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情告诉我?这样我才能保护你。我是为了让你有更好的生活,才和老师结婚的!” 女儿麻木地说:“我也想守护你的生活,毕竟你也没有别的选择,我想你过得更开心。” 母女俩坐在一张长桌的两端,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两个人都看着很伤心,但没有人站起来,越过这张长桌,到对方那里去。 明明是出于彼此守护的初衷,最终却只让对方感受到了疏离。 谁都没有再说话,然后电影就在沉默中结束了。 *** *** 看完这最后10分钟,李明眸呆呆抱着抱枕,坐在电脑椅上没动。 电影播完后,经过一个转场,后面竟然还有片场花絮。 几个主演拿着剧本一边对戏,一边抱怨,说最后这剧情转折是不是太突然了。 一个40多岁的女人走出来,长得有点像彭庆庆,随后镜头给了她的工作牌一个特写,“彭石,编剧”。 果然是彭庆庆的妈妈。 对于大家的吐槽,彭石解释,说自己的理想是写文艺片,但市场要的是三级片,她已经很努力做好平衡了。 彭石说,这个故事的本质,就是一个单亲妈妈为了让自己的小孩有更好的生活,错误地嫁给了一个恋童癖。 而小孩为了让自己的妈妈不再辛苦,一直没有跟妈妈说明自己的处境——就像是黑暗版的麦琪的礼物。 “这本质上是一个母女亲情故事,隐喻女性在这个社会上的生存困境。” 彭石最后如此总结。 李明眸看着屏幕上彭石的这句总结,发呆了很久。 电影彻底结束后,天已经全黑。李明眸蜷缩在电脑椅里,紧紧抱着那个抱枕,维持着电影开始时的姿势。 那个绒毛抱枕并没有给她带来温暖,她感觉更冷了。电影开场前的阴凉,变成了现在的阴冷。 她的身体冻到失去知觉。 屏幕已经黑下去很久,李明眸看着那片黑幕,猜测着骆颖和骆绎声能对应上这个故事的部分。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看到这个故事,看完之后,她可能会劝骆绎声把监控的存在告诉骆颖。 因为这对母子的处境,跟这个故事太像了。 结局的时候,骆颖流着泪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情告诉我?这样我才能保护你。我是为了让你有更好的生活,才和老师结婚的!” 李明眸看到这一段话的时候,觉得如果自己是骆绎声,看到这一段话,肯定是要告诉骆颖的。 可是今天舞台上的人提到《缄默蝴蝶》时,骆绎声直接站起来走了。 他直接走了,而且异象还发生了变化。 那么,这里面会有什么隐藏信息呢? 电影已经结束很久,李明眸也呆呆坐在电脑椅里很久了。系统对话框弹出来,询问她是否让电脑进入休眠。 她身体往前倾,两只脚落地,想要上前点击鼠标,但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 她蜷缩在椅子里太久,没有换过姿势,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麻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会后,肚子叫了起来,她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很久。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但她不觉得饿。 她下了楼,在小区附近找到一个宵夜档,等着吃晚饭。 当时已经是晚上9点钟,吃晚饭太迟,吃宵夜又太早。 李明眸就坐在那里,等着老板给她准备吃的。 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老板在厨房里给她炒菜;老板娘则坐在门口窜烤肉串,一边窜,一边看电视。 李明眸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安静地看手机。 她已经盯着手机屏幕一会了,上面是跟骆绎声的聊天页面。 她觉得要问骆绎声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说什么适合。 于是她给他发了一张游乐园的海报照片,还打了一行字:【一起去这里。】 骆绎声下午走前,问她下次想去哪里玩,让她先想好。 她不知道该跟骆绎声说什么,于是刚刚经过公交站的时候,看到公交站上有见过的游乐园广告,她就拍下来,给骆绎声发了。 之前从海岛老宅离开,一起去找赵医生取钥匙的时候,他们曾经短暂地牵过手,就在一个公交站面前。 那个公交站的广告屏上面,贴的就是这个游乐园的广告。当时骆绎声随口提议,说以后带她去这里玩。 所以刚刚出来找吃的路上,她再次看到这个广告,就拍了下来,发了给骆绎声。 其实她不是那么想去游乐园,她就是想找个话题跟他聊天。 可是骆绎声一直没回。 于是她就一直呆呆看着手机,不知道要找什么新话题跟他聊。 在她尝试在对话框输入刚刚在互联网搜到的笑话时,老板娘转了个台,她前方的液晶电视屏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是下午点映会的访谈,它竟然上了电视。 老板娘不停转台,看到只有这个节目上面有帅哥美女,于是就停在了这个台。 访谈的进度,刚好播到李明眸走了之后,后面她没看到的部分。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问王全:“《缄默蝴蝶》有什么特别的吗?是哪一点让你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王全想了想:“彭石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想的比较简单——她觉得这对母女是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处境和心情的。但我觉得她写出了更加幽微的东西。” 主持人:“你觉得她们知道?你觉得骆颖那个角色,知道她女儿被继父猥亵的真实处境吗?” 王全沉默着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画面仿佛静止了。 老板娘一边窜烤肉串,一边看着电视抱怨:“又卡了吗?这破网。” 李明眸口干舌燥,心跳快到异常。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整杯地灌下去,灌完后,又倒了一杯。 大约过了一分钟,其他嘉宾都打岔了几句话了,王全才回答: “那就看你怎么定义知道了。人们‘知道’一件事情的经过,跟大家想象的不一样。 “大家觉得,当你看见了一件事情,你就直接认知到了这件事情的意义,然后你就‘知道’了。 “但有时候你看见这件事情,你未必能明白它的意义。 “就像你看到一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你不明白它的意义,那你就不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抱怨着“说什么废话呢”,然后移开目光,看到坐在电视下方的李明眸:“美女,你水洒出来了!” 李明眸低头去看,发现水已经倒满了,溢出来的水从桌沿漫过,洒在她的身上。 触觉一片冰凉。 电视上王全的访谈还在继续,他这么总结这个话题: “人的记忆并不可靠。比如你知道‘失忆’是怎么发生的吗?有些人以为,‘失忆’就是完全把一件事情忘记了,但其实不是这样。 “失忆就是你把某段经验完全抽取出来,不再让它影响你的人生。在主观上,你把它记忆成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当别人跟你谈到这个事情的时候,你完全是事不关己的。 “因为你不觉得这件事情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以你没有任何感受。别人问起来的时候,你就说你忘了——这并不是谎言。 “你是真的‘忘了’,但其实你又能从记忆中提取出一些画面,一些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画面。 “所以关于一个人知不知道一件事情,记不记得某个事实,当事人的说辞有时并不可靠,哪怕他没有在撒谎。 “这就是我觉得幽微的、想要拍出来的东西。” 第98章 刺 小骆捡到小李鸭子,不准备还回去…… 李明眸对话框里那个搜来的笑话, 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没办法在看见这些事情之后,轻浮地假装一切如常,用几句闲话粉饰太平。 但真的让她去询问,她又不知道问什么比较好。很明显骆绎声不想她掺和进他的事情里, 从一开始就不想。 她觉得就算说出了安慰或者询问的话, 也只是让她自己安心, 觉得“我已经尝试过了”,却对骆绎声没有任何帮助,甚至是一种负担。 于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所幸的是,点映会后, 骆颖的访谈行程锐减,骆绎声不必再跟随,他回到了剧团。 骆绎声回到剧团后, 还是如常跟李明眸打招呼, 异象也恢复正常。 他没有说异象相关的任何事情,关于自己的、骆颖的、《缄默蝴蝶》的所有事情, 他通通都没有提。 李明眸清楚, 骆绎声应该知道自己猜到了些什么,但他就是不点破,他也没有回复她那天发出的游乐园邀请。 他只是如常聊天,仿佛所有暗涌都不曾存在。 气氛似乎回到了从前, 但李明眸只感到一种粘稠的怪异。她明知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却也只能配合着, 维持这脆弱的平衡。 就在李明眸感到压抑时,剧团发生了人事变动。 周雪怡回来了,她比之前沉默许多, 几乎不跟剧团里的任何人说话。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会回。 她成了剧团里一个极具存在感的透明人,天天擦着黑色口红,明明很显眼,但是所有人都对她避而不谈。 就像诡异游戏里面的鬼,看到鬼的人必须假装自己没看到,否则就会被鬼杀死。 与此同时,吕小路的替代舞者也找到了,竟然就是之前骆绎声在综艺上认识的那个女团成员。她叫阿宝。 之前骆绎声捉到那个丑袋鼠,在他背后说“这么丑的袋鼠,刚好可以送给最怪异情商最低的女生”的人,就是这个阿宝。 还有剧团的人让他去问签名的,就是问的阿宝的签名。 李明眸听剧团的人聊天,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似乎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女团,然后这个阿宝是学民族舞的。 原来骆绎声上次参加综艺,不全是为了骆颖,也是沈思过有意让他与阿宝接触。 在吕小路缺席的第25天,阿宝取代了他的位置。剧团的运转似乎重回正轨,先前那种压抑混乱的气氛消散了。 然而,这些变动反而让李明眸更加混乱和压抑。 她发现了,阿宝经常找骆绎声一起玩。骆绎声在剧团里闲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跟李明眸一起度过的,但现在他都跟阿宝待着了。 虽然李明眸也能理解,骆绎声作为主舞,要照顾团里新来的成员,她刚进团的时候,骆绎声也是这么照顾她的。 但情感上,她仍感到介意和混乱。 她听剧团里的人说,阿宝打听过骆绎声有没有女朋友,似乎是想追求他。 因为这份介意,所以骆绎声跟阿宝待在一块的时候,李明眸一直很好奇,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骆绎声跟别人聊天的时候,都有什么话题? 这天在室外练习,李明眸看到骆绎声跟阿宝又坐在树荫下聊天。她的练习已经结束,刚好在附近收检器材。 其实她已经整理完了道具,但还是把干净的器材擦了一遍又一遍,想借机偷听他们会讲些什么。 但这个位置太远了,她什么都听不到。当她情不自禁离二人越来越近的时候,骆绎声突然站了起来,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李明眸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逃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反正她就是这么做了。 跑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去看,才发现骆绎声不是过来找她的——她的身后不远处有个自动贩卖机,他是去买水的。 她远远看着骆绎声认真研究菜单的样子,他背对着她,大概没发现她刚刚落荒而逃的窘况。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落寞。 她一个人在那站了一会,没人过来问她在躲什么,也没人关心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她低下头,把地上的小石子从左边踢到右边,又从右边踢到左边,决定还是先回家好了。 反正她的练习结束了,这里也没她什么事。 李明眸离开学校,搭公交走了。等下了车,回到小区门口,她才发现,自己挂在书包上的布偶鸭子不见了。 大概是丢在了半路上。 她往回走了一段距离,想把那只鸭子找回来。那是姨妈送给她的布偶鸭子,是一只很重要的鸭子。 她本来一直挂在书包上,但是前几天收到骆绎声的泡泡玛特后,她偷偷把鸭子取下来,换成泡泡玛特挂了一天。 但因为要去剧团,她怕剧团的人认出来,发现她昧了别人的泡泡玛特,所以又把鸭子换了回去。 没想到,这一换,竟没有挂稳,弄丢了。 她找了一个多小时,鸭子不见踪影,她一无所获。 她在路上站了一会,心情很沮丧,觉得鸭子大概是找不到了。可能丢在了公交车上。 她蹲在路边难过起来,觉得要是自己没有偷偷挂上那个泡泡玛特,鸭子也不会不见。 怪她太贪心了。 本来就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布偶,她一定是遭了报应。 傍晚的下班高峰,交通路况十分拥堵,路边的喇叭声不断响起,偶尔传来路怒症司机的叫骂声。 李明眸蹲在路边,自责又伤心:她刚刚为什么要偷听? 为什么要介意骆绎声跟喜欢他的女生走得近? 她这么默默观察,暗中留意,到底是想得到什么呢? 她不应该想这些事情的。 每个人能在自己人生中得到的东西恒定的,在这里得到一些,就在别的地方失去一些。 之前的一段时间,她过得太开心,得到的太多,她害怕花光了自己在别的地方的运气。 她已经开始花光了。 *** *** 在李明眸回头找鸭子的时候,骆绎声捡到了她的布偶鸭子。 其实在树荫下跟阿宝说话的时候,骆绎声一直知道李明眸在看他。 他坐在那里多久,李明眸就看了他多久。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就会把目光别过去,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他。 因为李明眸不想被他发现,所以那一眼之后,他忍住了,没再往那边看——他在假装自己没有发现李明眸在看他。 这么彼此装了一会后,他去贩卖机买水。他刚站起来,就看到李明眸落荒而逃。 她看起来很心虚,跑得又急又慌,东西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他走过去,捡起她掉的东西,发现是一只巴掌大的布偶鸭子。 他认得这只鸭子,是李明眸一直挂在书包上的一只布偶鸭子。是黄色的,毛茸茸的,摸上去是软糯的手感。 这是普通女孩子会喜欢的那种玩偶,但李明眸跟普通的女孩子不太一样。她平时不在外面佩戴这种东西。 这只鸭子,是唯一的一只鸭子。 他猜它对她很特别。 骆绎声捏着那只布偶鸭子,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他看到李明眸逃到远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鬼鬼祟祟地回头往这边看。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她叫住,然后把鸭子还给她。 但他下意识把鸭子收了起来,放进自己兜里,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到贩卖机面前,假装自己在买东西。 他认真地看着显示屏上面的东西,猜测李明眸现在正在远处偷看他。 他忍住没回头看,等买完水之后,他才回过头去,往李明眸的方向瞥了一眼,发现那里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大概是回家了。 他从兜里掏出鸭子,看了一眼。 骆绎声拿着布偶鸭和水回到座位后,阿宝看到那只鸭子,问能不能给她,他严肃拒绝:“不能。” 阿宝不满:“那就给我那只丑袋鼠。你上次明明把泡泡玛特送我了,又要了回去,那就给我丑袋鼠!” 骆绎声毫不羞愧:“都在同一个人手里,不能给你。” 阿宝坐在他隔壁,斜眼看他:“喂,我可是很抢手的!我都没告白,你就拒绝我了?” 骆绎声瞥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你又不是真的喜欢我。” 一阵风吹过,把阿宝的刘海吹起来。她有些冷地抱着胸,自己给自己取暖:“好吧,既然你给我面子,我也不继续追求你了。” 她睥睨着骆绎声:“但你必须告诉我,我是输给了谁,是不是就在剧团里?你的布偶都送剧团的人了,但我没看到有谁挂着那两个布偶。” 骆绎声不说话。 阿宝想了想:“是鸭子的主人对不对?” 骆绎声不动声色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阿宝:“还装!整个剧团里,你就不跟她一个人说话,太明显了。” 骆绎声愣住了:“……看起来是那样的吗?” 阿宝看他表情,有些得意地说:“你小心哦,我没追到你,你也不会追到喜欢的女生。她肯定会觉得自己被排挤了,会伤心的。” 剧团的男生跑到阿宝面前,问她能不能教他们一个舞蹈动作。 其实阿宝已经有阵子没跳舞了,剧团的人现在肯定比她专业。但她还是开心地说“可以”,然后自信地带着几个男生离开了。 骆绎声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鸭子,捏了一下。 *** *** 练习结束后,骆绎声带着那只鸭子回去静波路别墅,路上犹豫着,想给李明眸发信息。 一开始,他给鸭子拍了一张照,后来又删了。 然后他盯着对话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他看着李明眸给自己发的最后一条信息——那个游乐园邀请——回了一句: 【下周剧团会去这里团建,我们一起去吧。游乐园。】 想了会,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是剧团活动,这个不算约会。你再想一个地点。】 信息发出后,他捏着那只柔软的布偶鸭,面无表情地把它捏成各种形状。 回到静波路别墅后,车缓缓停在大门前,骆绎声把那只鸭子重新放回兜里,藏了起来。 他在摄像头中一路走进去,鸭子藏得严严实实。 经过花房的时候,里面传来哼歌声,他停下来,往里看,看到骆颖。 骆颖坐在花房的花架下,正在择几支玫瑰。 花房是恒温的,她穿着一件吊带,裤子是随手从衣柜里拿的,不知道是谁的沙滩裤,两只脚赤裸着踩在院子的泥土上,没有穿鞋。 她在家一向穿得这么随意。 骆颖正在修剪玫瑰的刺,不小心扎了一下,她“啊”了一声,吮了吮指尖。 骆绎声在门外静静看着,没有动。 没多久,骆颖又扎了一次手指,她开始有些不耐烦。她没有再理那些刺,被扎到手也只是皱着眉,然后把带刺的玫瑰拢在一起,任由它们扎在自己手上。 她向来缺乏耐心,宁愿忍痛,也不愿意仔细修剪那些刺。 骆绎声终于还是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工具,帮骆颖仔细剪去所有花刺,顺便剪了几支黄色月季进去,作为点缀。 冬天的花房很温暖,一层厚玻璃把凛冽的寒风隔在外面,里面开着日光灯,照亮了花房外的一小片夜幕。 骆绎声剪了一会,开始觉得热。他脱下厚重的毛衣外套,挂在门口的鹦鹉架下面。 他背对着骆颖,顺手喂了鹦鹉它喜欢的饼干。 那只鹦鹉是骆颖买回来的,跟那些狗一样,她买回来一周就腻了,挂在花房里一直没理过,她知道骆绎声会喂。 骆绎声不喜欢狗,也不喜欢鸟,但只要出现在他视线里,他就会喂。 那只鹦鹉迅速啄完两块小饼干,大声谄媚:“你好漂亮!” 骆绎声看它一眼,多给了它一块饼干。 “你好漂亮~”背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尾音拖得很长。这句是骆颖说的。 骆绎声回头去看,看到骆颖趴在花椅上,下巴搁在椅背上,学鹦鹉说话:“你好漂亮~” 这话是对着骆绎声说的,但骆绎声知道,她想夸的是她自己。 果然,没过多久,她又接了一句:“不愧是我生出来的小孩。” 骆绎声没有回话,他回到椅子上坐着,继续修剪花刺和花枝。 骆颖在花椅上挪动,蹭到他身边,蜷缩着靠在他肩窝,像只慵懒的猫,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花房里一片宁静。远处主宅的声音无法传到这里,虽有风声萦绕在花房外,却刮不进来。里面的气氛和温度,是如此舒适和宜人,连鹦鹉都开始昏昏欲睡。 骆绎声任由骆颖靠在自己肩膀上,维持着这个姿势,慢慢修剪完了所有花刺。 他把那束花捧起来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准备插几枝白玫瑰进去点缀时,骆颖突然说话了。 她说:“别插白玫瑰,他不喜欢。” 骆绎声并没有停止,他一边动作,一边说出进入花房后的第一句话:“白色点缀会更好看。是要送给谁?” 骆颖顺口回答:“给王全。” 骆绎声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他已经把一支白玫瑰混了进去。骆颖从他肩膀上离开,嘟着嘴,把那支白玫瑰抽了出来。 她没留意到骆绎声的神情,一边包裹花束,一边说话: “他还没放弃重拍《缄默蝴蝶》,说想再跟我聊一下,想说服我再演一遍。 “他是真的蛮喜欢这个故事,跟我说了很多他的理解。 “他说,蝴蝶是一种没有声带的生物,即使把它们的蝶翼撕碎,直到濒死,它也不会发出一点点声音,这是这个故事名的由来……” 她说得正高兴,骆绎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变了语调:“哦,他还没放弃啊。那你想重拍吗?” “我不拍。但他想拍的话,我可以介绍其他演员给他啊,我知道几个合适的人……” 骆颖轮流说明这几个合适的人,说了许久后,发现骆绎声一直没回话。 她转头去看,发现骆绎声坐在阴影里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神情冷淡。 她恍惚:“怎么这个表情?” 问完这句话,她放下花,凑到骆绎声身边,手心温柔覆在他的脸上,抚摸了一下:“你不开心啊?” 骆绎声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艳丽得有些刺眼:“我没有啊。” 花房外响起敲门声,两人转头看去,看到佣人站在花房门口:“太太,王导演到啦,他来接你。” 骆颖立刻拿过包好的花束,快乐地跑了出去,似乎很期待今晚的聚会。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骆绎声,回头感谢他刚刚帮忙。 骆绎声看着骆颖消失在花房门口,渐渐感到手掌传来阵阵刺痛,张开手掌才发现,是刚刚拿出来的那几支白玫瑰。 它们还没来得及修剪除刺。 他刚刚一直攥紧这几支白玫瑰,直到皮肉被刺扎破,鲜红色的血液从手心和指腹缓缓渗出。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先是缓缓松开,等到刺都从肉里拔出来,随即又更用力地抓下去。 鲜艳的血液从他的手心边缘滑下来,滴在重重叠叠的白色花瓣上,晕开一片荼蘼的艳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第99章 落日熔金 小李不吃的东西,全都给小骆…… 李明眸收到骆绎声信息的时候, 觉得很开心,连弄丢鸭子的悲伤感都冲淡了一些。 她又上网买了三只同款的鸭子吊饰,觉得这回不怕再丢了。 但是想到要去游乐园,她还是有些害怕:那就是她随便编出来的一个地点。 以前小学的时候, 跟着老师同学去游乐园春游, 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害怕去那个地方。 她一开始发游乐园的地点, 本意是为了跟骆绎声搭话,她准备等骆绎声回话了再拒绝,说自己其实不想去游乐园。 而且骆绎声说的去游乐园,也不是他俩一起去,而是剧团团建。现在已经是年底了, 游乐园有跨年活动,剧团的人想去游乐园跨年。 这次剧团团建跟上次点映会不一样,终于有人特意通知她了:通知她的人是新来的阿宝。 阿宝解释后, 她才知道, 这同时是阿宝作为剧团新成员的欢迎见面会。游乐园也是阿宝提出的地点。 她当时就拒绝了,说自己不去——毕竟也没人真的欢迎她去。 收到骆绎声的邀请信息后, 她再改口说想去, 总觉得有些丢脸。 李明眸本来有些犹豫,但最近跟骆绎声变生疏所带来的失落,以及阿宝出现所带来的莫名危机感,让她最终做出了去游乐园的决定。 她想去。 虽然剧团那边有点尴尬, 但反正也没人拒绝她去。说不定她去了之后,在场的人都没发现她来过, 毕竟她没什么存在感。 就像那种透明人的设定一样,她就是在大合照的时候,会被人下意识漏掉的存在。 *** *** 到了游乐园团建的这天, 李明眸最终还是没能坐上大巴,因为她之前说了不去……结果订车的人没有订她的位置。 最后她是自己打车去的,因为太紧张,所以她还提早去了。跨年是在午夜,所以剧团约定的时间是傍晚,但她下午就出了门。 在阿宝在场的情况下,她要跟剧团的人一起活动,她希望自己可以表现自如,不想别人觉得她太奇怪。 所以她决定提前去适应一下,如果不能适应,她还可以偷偷离开,对骆绎声反悔,假装自己没来过。 刚下了车,靠近游乐园大门,李明眸就开始紧张。 她不知道游乐园平时是不是也这么热闹,还是今天有跨年活动,才这么热闹。 踏入大门后,喧嚣的音乐在园区里回荡,里面夹杂着人们的尖笑声,嗡嗡的一片,嘈杂得像是骆绎声工作的夜店。 路上行人三五成群,还有一些牵着手的情侣。她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广场中央,身边的人都成群结队,显得她有些突兀。 李明眸拘谨地握紧书包带,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但发现到处都是人。 她在广场中央无措地站了一会,觉得看到的场景,有点像那天在弗雷娜修复号的变装舞会上面看到的。 偶尔有衣着夸张的人结伴走在路上,还有工作人员打扮成奇怪的样子在路上表演,笑得浮夸又怪异,给人感觉光怪陆离的。 迎面走来一伙大学生,走在中间的男生头上插着一把西瓜刀,不知道是特效妆容,还是异象。 那个男生发现李明眸在看他,挥手朝她打了下招呼。 李明眸的表现比以前进步了很多,她没有像之前在弗雷娜号一样逃走,而是镇定地站在原地,朝对方点点头,等着他走过去。 西瓜刀男走过去后,她也没立刻拿出手机确认对方的背影,而是继续观察。 过了没多久,她又遇到了一伙人,这次有两个人头上插着西瓜刀——所以这是特效妆容,不是异象。 总不会有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异象。 她靠自己的观察确认了事实,而不是手机。 虽然还是很紧张,但她在内心鼓励了一下自己:她今天很勇敢了。 借着这股勇气,李明眸在游乐园里走了一会,看到一面没什么人的彩绘墙,连忙小跑到墙根下的阴影站着,背靠着墙,小心翼翼打量四周的人群。 在她眼中,游乐园里有好些人打扮得奇形怪状的,接近她平时看到的异象。 但有一点跟她平时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人们大声说话,笑容明朗,好像所有人都很开心。 在那些明朗的笑声中,她慢慢放松下来,甚至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原来大家也可以这么开心啊,真好。 她贴着墙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好奇观察四周人群。 忽然,十环过山车从她头顶飞驰而过,人们的尖叫声和大笑声从空中传来,里面还混着一个男孩子破音的“我爱你啊啊啊啊”。 她抬起头,好奇地盯着那辆过山车,就像一只猫盯着逗猫棒,它去到哪,她的脸就朝向哪。 一直到那辆过山车呼啸到很远的地方,回到原点停了下来,她才收回视线。 ……好像很刺激。 李明眸漫无目地在游乐园逛了一会,习惯了许多,觉得自己傍晚应该不会表现怪异。 逛了一小时后,她接到了骆绎声电话。他得知她没有大巴位置,想去接她,他们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园。 她支支吾吾,用手掌捂着话筒,以免游乐园的大笑声传进话筒里。 她委婉地拒绝了骆绎声,说自己可以打车过去。 她不想让骆绎声觉得自己很重视这场会面,还下意识撒了个慌,说自己下午在学校,等课程结束,再坐车过去。 骆绎声当时没说什么,但是过了半小时,他又打来了电话,说没在她教室见到她。 她没想过骆绎声会去找他,见瞒不下去,终于丢脸坦白,说自己已经到了游乐园。 她担心骆绎声问她怎么这么早去,心跳都变快了。 幸好骆绎声没问她,只是问了她在哪里,说自己立刻过去。 过了大约一小时,在约定的地方等了10分钟后,李明眸远远看到骆绎声从游乐园大门走进来,感觉他有点陌生。 她很快就发现了骆绎声,因为他顶着一头亮橘色头发,长得又高,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但也是因为那头亮橘色的头发,所以李明眸反应了几秒,才确定,那确实是骆绎声。 她理解中的骆绎声,虽然看上去引人注目,但其实是比较含蓄的人,不可能染这种抢眼的发色。 那是非常明亮的橘色,就是那种把头□□到最白后,再染上的那种浅橘色,看上去就像会发光。 她回想起骆绎声在点映会的异象变化,无法确定,这是真的染了头发,还是新的异象变化。 而且因为骆绎声知道了她能看到异象的事情,她甚至不太敢拿出手机确认,她怕骆绎声发现端倪,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礼貌。 等骆绎声走近一点后,她发现他状态有点异常——他笑得过分爽朗了。 骆绎声极少表现出这种放肆的开心。他的笑容要么是温和体贴的,要么是魅惑勾引的,偶尔还会威胁人地假笑。他很少大笑,看上去总是收着的。 但现在他这个笑法,就像园区里那些表演的npc,浮夸又炫目,再加上一头亮橘色的头发,让他看上去越发陌生。 他大概真的像园区里表演的人,明明穿成五颜六色的游客那么多,只有他被人叫住了拍照。 园区里的npc是可以合照的。 骆绎声笑了一下,说自己不是园区的工作人员,然后目不斜视,继续往李明眸走来。 平时哪怕不开心的时候,他也会装一下,不会拒绝任何这类请求,让别人尴尬下不来台。 但现在那个请求合照的女生被他抛在身后,隔壁还跟着几个朋友。女生被人旁观了自己被拒绝的经过,一脸尴尬。 明明他此时笑得比平时开心,仿佛心情很好,但拒绝人,却比以往更干脆了。 等他走到李明眸面前后,李明眸看着他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感到一种压迫感。 那是只有刚刚认识骆绎声的时候产生过的感觉。 她想跟他寒暄几句,说一下天气,或者是问一下他的头发。但是看到骆绎声有些陌生的样子,她不敢问。 万一这个头发跟异象变化有关,她怕问出来,被他察觉什么,让气氛变得尴尬。 骆绎声停在她面前,尝试跟她说了好几次话,她紧张到每次都没有听清。 她一紧张,就听不清别人说话。 骆绎声问她怎么了。 她怕被他看出自己紧张,随口解释,说这里人太多了。 骆绎声闻言往四周看了看——这里已经是人最少的地方了,她一开始就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但他看了一会,最后还真找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是一间园区内的麻辣烫店。 在麻辣烫店坐下后,李明眸终于明白了这里没人的原因。 这里的麻辣烫竟然要100一份,并且还特别难吃。 她吃不完,但是想着100一份,不吃完不行,于是强忍着继续吃。 骆绎声让她别吃了,她说不行,100一份呢。 骆绎声说:“是我付的钱。” 她觉得有些莫名:“那也是钱啊。” 骆绎声沉默一会,把她那份接了过去,先吃完了她的,再接着吃自己的。 两人就坐在那里,没有聊天——骆绎声一直在吃东西,她看着骆绎声吃。 气氛缓缓好转,她没那么紧张了。看着骆绎声被难吃得眉头紧皱,还要忍着继续吃的样子,她重新找回了一些熟悉感。 此时游园表演来到了他们这边,一个没有头的npc从他们身边经过,手中拿着一面镜子。 大概是骆绎声比较显眼,无头npc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下来,做了一个照镜子的动作,经过的游客纷纷开始拍照。 李明眸不动声色看向那个npc的镜子——骆绎声在里面是亮橘色的头发。 所以他确实是染了头发,不是异象发生了变化。 李明眸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等无头npc走后,李明眸开口问他:“你怎么染了头发?” 骆绎声神色怪异地看着她:“我们见面一小时了,你现在才问。” 李明眸有些尴尬,不知道要不要解释。 但是想到两人最近的气氛,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清楚,不然气氛就会一直那么怪异。 他们都知道点映会那天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但是两人都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气氛太怪异了。 但是让她开口询问,她又找不准措辞。她不太敢问。 她低头焦急的时候,不经意间扫到骆绎声手掌心,脱口而出:“你手怎么受伤了啊,这是怎……” 那是一片暗红色的血痂,层层叠叠,布满他的整个手心。 她以为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可是刚问出口,她就想起来:刚刚在无头npc的镜子中,骆绎声似乎是戴着手套的——她不该看到他的手受伤了。 于是她的问题戛然而止。 止住后,她又觉得这样有些欲盖弥彰,还不如问下去。反正她也隐瞒不了。 正在她懊恼的时候,骆绎声以一个她没有想到的方式,微笑着回应了她的问题: “你不是经常担心我住在沈思过家里吗?我现在要搬出去了。” 李明眸茫然困惑地抬头看他,不再记得自己刚刚的问题。 骆绎声一直不愿意谈论那些摄像头,所以她本来也没打算问得那么深,她只是想谈论一下那天看到的东西。 或者说,她没有想过,骆绎声会愿意搬出去。 毕竟他已经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人的生活不会在一朝一夕间改变。而且搬出去之后,他要去哪里住呢?他已经没有家人了。 可是骆绎声现在跟她说,自己要搬出去。而且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这样轻松,仿佛他只是在提议周末去哪里玩。 李明眸愣了好一会,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跟那天点映见面会的事情有关吗?” 骆绎声那个轻松的笑容淡了下来,神情变得有些冷淡:“那天的什么事情?” 李明眸被他问住了。 她想了一会,这么回答他的问题: “在我们离开之后,王全的采访还有一个部分…… “他在采访里说了自己想重拍《缄默蝴蝶》的理由,他说彭石写出了一些幽微的东西……他觉得那对母女可能互相知道一些事情……”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解释了王全所理解的“知道”。 解释完这个概念后,她看向骆绎声,很认真地问他:“你觉得呢?你对这部电影和这对母女的关系,有什么看法?” 她无法直接问他骆颖的异象,以及他的异象变化,所以她选择这么询问他。 在她说到王全的后续采访的时候,骆绎声开始吃他那份麻辣烫。 他吃得很认真,先是把鱼丸吃完,然后轮到豆腐泡,白菜,风琴串…… 她说完话后好一会,骆绎声还在吃。 她就静静看着他吃。 她看着他碗里的食物渐渐变少,包括他讨厌的芝士包肉,他也认真地吃完了。 10分钟过去后,直到碗里的最后一个肉丸子吃完,骆绎声才心不在焉地开口:“没什么看法。跟我没有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刚刚那股轻松的笑意已经消失了。他的表情是漠不关心的,仿佛他在说的是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李明眸没有放弃,她还想继续问,问得更清楚明白一些。 可是她刚组织好语言,说出“可是这故事……”五个字,后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骆绎声就打断了她。 他终止了李明眸的询问,表情严肃,言简意赅:“我不想知道你那天看到了什么。就像刚刚看到我的橘色头发一样,你不需要开口询问。我希望你这样做。” 似乎是知道李明眸看不懂别人脸色,也听不懂潜台词,所以他说得特别直白。 李明眸这下再迟钝,也听出来他不开心了。 她紧张拘谨,有种上课被老师提问,站起来却回答错了的感觉。 这时候,一阵由远及近的叫声传过来:“骆绎声,阿声,这边!” 李明眸又开始紧张,听不清外面的人说话。 看到骆绎声转过头去,她也跟着转过头去看,才发现是剧团的人到了。 远处的天际被彩霞染红,太阳已经西沉了。 原来已经到了剧团的约定时间。 两人沉默无言,等到喊话的剧团成员快要跑到他们跟前,骆绎声才起身离开。 李明眸看着他的背影,像是捉住救命稻草一样,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仿佛这样两人就能继续聊下去:“那你刚刚提出的搬出去住的事情呢?” 她刚刚打了个岔,他们还没有讨论这个问题。 这是骆绎声自己提出的问题,应该是可以询问和讨论的吧?而且这是很重要的事。 骆绎声回头看她,笑着说:“我随便说的,你就当我没说过,忘了吧。” 他逆着太阳余晖,侧脸轮廓镀着一层淡淡金色,脸上神情却是看不真切的。 他说完这话,背对着李明眸,走向了剧团的队伍,亮橘色头发熔在落日余晖中,像是燃烧的余烬。 第100章 人群中的孤单 小骆冷落小李,但没到一…… 李明眸跟在骆绎声后面, 加入了剧团的队伍。 来的人有十多个,阿宝也在里面。阿宝看到李明眸来了,嘟了嘟嘴。 其他人对李明眸的到来,则是表情不一, 有好奇地来回打量她和骆绎声的, 也有偷偷打量阿宝的。 还有的人表情隐隐晦气, 比如卷发女生,她跟周雪怡和吕小路很要好,还帮周雪怡欺负过李明眸。 但更多人对李明眸漠不关心。 大家更关心骆绎声新染的头发,围着他大呼小叫,还有人上手摸, 被他躲开了,然后那些手又追上去。 打打闹闹间,骆绎声又笑了起来, 开玩笑说“不要碰我, 很讨厌”。他笑起来的时候,刚刚那种疏离冷漠的感觉消失了, 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副笑容配上亮橘色的头发, 他爽朗得像会发光。连路过的陌生人的目光,都会被他不经意吸引。 剧团的人问他怎么今天这么开心?他笑笑不说话。 李明眸远远看着,却觉得今天有可能是骆绎声最不开心的一天。 队伍开始行动后,李明眸慢慢缀在了所有人后面, 没有人再留意她。 剧团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说笑, 讲着一些李明眸听不懂的话题。 她一个人跟在队伍后方,跟所有人都隔着一段距离,就像多出来的一个人。 下午她一个人逛的时候, 感觉还不错。但是跟其他人一起行动后,她还是一个人在逛,她开始觉得尴尬。 她戴上兜帽,不去看剧团的人,假装自己没有组织,是一个人来的。 骆绎声本来也是多出来的一个人。他大概离李明眸三四米远,也是一个人默默在走。 但是他身边根本空不下来。总是有剧团的人跑到他隔壁聊天,他只要一个人走一会,身边就会多出一些挂件。 有时甚至不是剧团的人,会有一些陌生人跑到他隔壁搭话。 李明眸看着他闲不下来的样子,突然觉得没人搭理也挺好的。 起码她跟人吵完架之后,不用假装自己心情很好。 最常黏在骆绎声身边的人是阿宝。 阿宝话特别多,时不时抱着骆绎声的一只手臂,同时对剧团里的其他人发号施令。 她给自己封了一个团队领头人的头衔,时不时指使别人帮她做事,但那种语气是敞亮的,不惹人讨厌,别人也都开玩笑地配合她,或许故意不配合,逗她玩。 骆绎声不想被她抱着,抽出了手臂,但她每次都会挽回去。 有一次他抽出手臂后,往前走了两步,说要去给大家买水,结果阿宝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去,说“一起买”。他又被抱住了,动弹不得。 从那之后,他就没再成功挥开过阿宝。 李明眸远远看着,她知道骆绎声并不喜欢阿宝,但是看到那一幕,还是有些难受。 因为阿宝太敞亮了,是那种她羡慕的敞亮。 如果刚刚在麻辣烫店,骆绎声要走的时候,她也能跑上去,像这样紧紧抱住他手臂就好了。 但她害怕被人拒绝,会觉得伤自尊心。 她看着阿宝的笑容,觉得失落。那种笑法如此灿烂,没有阴霾,就好像是一生的幸运和被爱的体验,都叠加在那张脸上。 那样的人大概不会害怕被人拒绝吧。 李明眸远远看着他们,缩了缩肩膀,开始觉得冷。 因为今天要跟剧团的人一起活动,她特意穿了一条冬装短裙。她看别的女生都那么穿,所以虽然有点冷,但还是学着穿了。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她越来越冻了。 她不该学别人那么穿的,反正也没人在意。 她微微蜷缩着,慢慢落在了队伍后面。 *** *** 剧团的人越走越快,来到了一个双人游玩项目。 骆绎声听到那是个双人项目,就回头往李明眸的方向看,但是她太矮了,混在一群高个子里面,一时竟不见踪影。 他刚往队伍后方走去,阿宝立刻又冲上来,“啪”地一下抱住他手臂,说要跟他一起玩。 他斜视阿宝,发出最后通牒:“待会我真甩开你,会在大家面前丢脸的人是你,所以你最好在那之前放开。” 阿宝一点都不怕,反而撇撇嘴:“怎么今天想装纯情了,因为李明眸在?” 骆绎声不做声,睥睨着她。 阿宝说服他:“你们刚刚肯定吵架了,我跟你说,就是要我这样的人来刺激她!待会她难受了,才会理你。” 骆绎声终于严肃起来:“我不想她看到我们这样难受,你不要再黏着我了。” 阿宝睁大眼睛,语气也认真起来:“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她。” 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没有放开手。 骆绎声:“……” 没等他们争辩出一个结果,工作人员来到他们身边,把他们按顺序摁在位置上,扣好了履带。 阿宝微笑着感谢工作人员,顺便指责骆绎声:“反正你又不喜欢我,迟早是要拒绝我的,让我抱一下手臂又怎样?小气死了!” 骆绎声:“……” *** *** 李明眸落在队伍的最后面,等排到她的时候,剧团的人已经安排满一趟了。 没等她搞明白应该怎么办,剧团的那趟车就发了出去。 一趟车的游玩时间是10分钟,等候的间歇期是5分钟,她想着是不是应该直接去下面等,自己就不玩了。 她还没做出决定,工作人员就把她摁在了下一趟车的对应位置上,她茫然地坐在那里。 工作人员看她隔壁是空的,过了几秒后,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也是落单的人,摁在她隔壁。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样是茫然的。 这个工作人员的脾气好像很急躁…… 李明眸一个人坐在了下一趟列车上,车上没有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剧团的人都在上一趟列车上。 列车并不快,但是要穿过一个鬼屋孔洞。 她排队的时候没看过说明,不知道有这样的环节,吓得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那趟列车到达终点的时候,她还没恢复过来,也不知道要自己解开履带。直到工作人员帮她解开,让她下来,她才反应过来。 李明眸跟着离开的人流走出等候厅,走到外面的时候,发现外边已经没有剧团的人了。 她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大道上,看着周围的面孔,发现竟然没有一张面孔是熟悉的。 她呆呆站在那里,直到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才后知后觉发现——剧团的人先走了。 他们没发现她不见了。 她拿出手机看群里的聊天记录,剧团里没人在说她。 有人在说刚刚的鬼屋很刺激,问待会要去哪玩; 有人在说阿宝好笑的事情,说她这么厚脸皮,不像个偶像; 还有人偷拍骆绎声的亮橘色头发,发了到群里。 没有人在讨论李明眸。没人发现她不见了。 这世上有那么一种透明人:游学的时候,别人会忘记订她的大巴;上课迟到的时候,老师不会注意到她没来;就算连抢劫银行的时候,屏蔽门都不会为她打开,因为感应不到她。 她独自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就像消失了。 在发现自己跟丢之后,李明眸下意识跟着路边的指示牌,去找他们在群里说的下一个想玩的项目。 她找了一会,没有找到路。然后她停在人群中,忽然觉得没有意思。 就算找到了剧团的人,又能怎样呢?无非是继续跟在队伍后面,度过无人关注的一晚。 如果她成功找了回去,剧团的人可能都不会发现她曾经失踪过。 李明眸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因为心不在焉,竟然没有早上的紧张。 晚上的游乐园比早上热闹,见到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她也没力气焦虑了。许多奇装异服的人从她身边擦过,她也不避开,麻木得不知道害怕。 不知不觉间,她顺着人流走到了中央广场。 广场中央的屏幕亮了起来,把周围人的脸都照亮了。 她看向那一张张脸,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快乐的。只有她不开心,夹在里面显得不合时宜。 舞台的方向传来阵阵爆笑,笑声远远传到这边。 李明眸像被这阵笑声击中了,有些痛苦地弯下腰。 她搞错了。她早上以为自己习惯了游乐园,她以为自己可以克服这个场景。 她根本克服不了。 她蜷着腰的时候,突然有人经过她身边,撞了她一下。 她重新站稳后,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被人擦过的地方,全都沾满了红色的血浆和碎肉。 她麻木地抬头去看,看到刚刚撞她的人,身上是一副被砸烂的样子。 那个样子根本不是特效化妆可以化出来的,他的头已经扁了,眼珠从眼眶里掉出来,挂在脸颊上。他的一侧身体也已经扁平变形,被挤压成一滩碎肉,黏在身上。 李明眸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冷静,不像以前那样,看到别人的异象就反应很大。但那个撞她的人却看着她,很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她想说自己没事,开了口,却发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围有人看向这边,在担忧是不是应该把她搀扶到医务处。 李明眸觉得很逼仄,想让周围人走开一点,开口却只能发出气音。 她想让所有人不要靠近自己,让她一个人呆着,她会自己好起来的,但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异象者的嘴巴对她开开合合,仿佛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认得这种异象,人从高处摔落下来后,侧身着地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 她看着那张变形的嘴巴,仿佛看着一个漩涡朝着自己缓缓张开,漩涡的中央是一个黑漆漆的大洞,那个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逼近,即将要吞噬掉她。 她第一次去游乐园的情况,她当时幻视的东西,她以为自己忘了,但她又在那个漩涡中看到了一次。 她看到一个怪物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边,看着外面的森林,用一种机械的语调说: “小孩不应该生活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小孩应该生活在人群里,有很多同龄人。 “幸福的小孩就应该生活在一个有游乐园的地方,小孩的……生活……” 话还没说完,怪物就像被不存在的东西砸烂了。看不见的重物撞到它的身上,把它砸在地上,变成了像是眼前这个异象者一样的形象。 李明眸小时候在游乐园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当场就尖叫了出来,但是她现在表现得还算镇定。 她闭上眼睛,专注于自己的心跳,不停深呼吸,直到周围人的声音清晰起来。 她终于听清了,那些人还在叫她去看医生,问有没有同伴可以去带她看医务室。 她刚想站直,说“我没事了”,但是下一刻,她的手臂就被人用力抓住,力气大到她发痛。 她往旁边看去,看到了骆绎声。 是脸上布满着汗,亮橘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的,非常狼狈的骆绎声。 骆绎声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他一把将李明眸拽到自己身后,隔开了那个离她最近的异象者。 随后他伸出一只手,示意周围的人保持距离。 他知道她怕被人围着。 李明眸被他护在身后,有些尴尬,想说自己没事了,但是察觉到他手心的冷汗,她没有再说话。 等众人离开一点后,她才发现剧团的人也来了,大家跟在骆绎声后面,有些尴尬的样子。 有人在跟那个被隔开的异象者道歉。也有人在小声询问骆绎声,问他怎么突然这样。 骆绎声没有回答,等周围人退开后,他回过头来,帮李明眸擦脸上的汗。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李明眸更尴尬了。她觉得骆绎声出的汗更多,他还不如擦他自己。 但是此刻的骆绎声脸上没有了刚刚的焦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是很不悦的神色。 于是她闭上了嘴巴,怕触到什么霉头。 剧团的人在隔壁抱怨李明眸:“你刚自己去哪了,害我们一顿好找,真扫兴!” 明明是他们没意识到要等她。 骆绎声面无表情,伸手到李明眸脑袋后面,摸到了她的卫衣帽子。他拉起帽子,仔细地给李明眸戴上,还帮她把帽子前面的绳结扣了起来。 卫衣的帽檐不大,李明眸的视野一下子变得狭窄起来。其他人的声音被隔绝在帽子外,现在她只看得到眼前的骆绎声了。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做完这些动作后,往刚刚那个抱怨的人看去,脸上是风雨欲来的表情。 这人触到霉头了。 那个被骆绎声盯着的人一脸尴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阿宝见状,叉着腰开口:“李明眸确实很扫兴!这个是我的欢迎会耶!我命令你不可以再跟着我们玩了,你自己玩吧!” 骆绎声面无表情地转移视线,朝她看去。 然后阿宝指着骆绎声,对李明眸说:“这个玩伴脾气太差,发配给你。你们俩就不要打扰我们了。” 说完,她也不理其他人的反应,“走吧”一声后,就率领着众人往前走了。 走了一会后,阿宝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移动,立刻回头,不满地数落后面剧团的人:“你们怎么不跟着我?我的欢迎会你们竟然不是最关注我吗?!” 剧团的人立刻“来了来了”地跟了上去,然后回头跟骆绎声道别。 骆绎声抓着李明眸的手,就这么看着剧团的人离开。 只留下他们两个站在原地。《 》 100-110 第101章 旋转木马 家长小骆和儿童小李的游乐园…… 剧团的人走了后, 骆绎声第一时间想带李明眸去医务室,她说她不需要,但还是被拉着走了。 走了一会,李明眸看到路标, 才发现两人还是在去医务室的路上。 她看向骆绎声的脸, 那张脸正冷冷生着闷气, 不像是能说通的样子。 看到骆绎声这个样子,她竟然有一些开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小孩喜欢闯祸让家长来收拾了。 但是她这番心情和陈述,绝对不能让骆绎声知道,于是她也冷酷着一张脸, 任由他牵着自己。 走了大约五分钟,两人经过她早上看到的过山车,她停了下来:“我不去医务室, ”她指着头顶的过山车, “我们玩这个!” 难得来游乐园,还受了那么多苦, 她才不要在这种地方看病。 但骆绎声斩钉截铁拒绝了她:“不行!” 李明眸:“……” 她沉默一会后,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她早上来游乐园就看到了,刚刚一直想玩, 但是阿宝说有点害怕,就没人说要玩这个。 但她只想玩这个! 她回忆着阿宝纠缠骆绎声的样子, 不动声色学习起来,但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比较像隔壁因为身高不够以至于不能坐过山车, 还对家长胡搅蛮缠的小孩。 骆绎声也像那个家长般不为所动,说她身体不好,不许坐。 李明眸有些不开心,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虽然我很高兴你刚刚找到我……但我本来就没事了,根本不需要去医务室,是你突然跑出来,才把我显的那么柔弱。” 所以让我去坐过山车。 骆绎声:“……” 最后骆绎声还是答应让她坐了。 她心想,自己是一个成年人,哪里要他“答应”,但想着两人好不容易达成共识,就没有反驳他。 讨论完后,两人很自然地牵着手,做完了园中的游玩项目。就像之前的不愉快没发生一样。 骆绎声特别有服务精神,时不时拿出一张传单看,告诉她下一个项目可以去哪里。 李明眸问他看的是什么传单,他不说,也不给李明眸看。 但他的兜是透明的,所以李明眸还是看到了:是“家长如何带小孩游乐园一日游”的传单。 那甚至不是园区发的传单,是他没入园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李明眸:“……” 刚刚李明眸提议的过山车项目,骆绎声虽然没有否决,却排到了最后。因为传单说,小孩可能会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后面的项目就没法玩了。 所以虽然她强烈要求,骆绎声还是把这个项目排到了最后。 李明眸对骆绎声这个考虑不以为然,但真坐上过山车的时候,跟那些大声尖叫的人不一样,她吓得一声不吭。 下车后几分钟,她走路都是飘的,说不出话来。 脑子都被一键清空了。 骆绎声笑她呆呆走路的样子像一只企鹅。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跨年的时间,他们没再去别的游玩项目。 不知道剧团的人去了哪里,骆绎声没说要跟他们汇合,李明眸也没提。 刚好有一对父女从他们身边走过,女儿穿着一身企鹅装,于是骆绎声找到一间纪念品店,把她拉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她头上戴着企鹅帽子,脖子上围着企鹅围巾,身上还披着一件企鹅外套。 骆绎声牵着她的手,借着身高优势俯视她,让她喊“爸爸”。 李明眸“哼”了一声,在心里暗暗反驳:还真当自己是我爸了。 走出纪念品店的时候,旋转木马就在门口的位置。 天还亮着的时候,周围都是尖叫的过山车和跳楼机,这个安静的旋转木马并不显眼。 但天黑之后,霓虹灯亮了起来,在摇曳的光影下,戴着皇冠的马儿在《卡农》中起起伏伏,像载着一个个懵懂易碎的梦。 跟在过山车上狰狞的人们不同,坐在七彩马上的少年少女们表情安静,微笑着,轻言细语地说着悄悄话。 是很幸福的表情。 李明眸穿着企鹅装,看着人们脸上的表情,安静地不发一词。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大概以为她想坐旋转木马,于是拉着她的手,带她走了过去。 跟过山车不一样,这里没什么人排队,他们赶上了刚要发出去的一趟旋转木马。但是这趟车只剩下一匹空着的马儿了。 李明眸刚想说,要么等下一趟吧,骆绎声就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马背上。 他说:“你坐吧,我看着你。” 他话音刚落,霓虹灯就亮了起来。音乐开始奏响,马儿起起伏伏地转了起来。 李明眸坐在马背上的时候,骆绎声就站在她的隔壁,看着她起伏。 她看了一下周围,也有父母带着孩子的,都张开双手护在孩子身边,像是怕他们会摔下来。也有情侣一起来玩的,在灯光中微笑看着彼此,好像旁人都不存在。 她前面的两匹马儿,就是一对情侣。女生面容姣好,说话娇里娇气的,却拥有明朗的笑容。她穿着一条冬装公主裙,头上戴着一个小皇冠,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女生跟隔壁的男朋友抱怨天气太冷,那个男生就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她身边站着,马儿伏下来的时候,他就抱一下她,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变暖一些。 那个女生每隔几秒就要被抱一次,每被抱一次,就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笑容。 那个笑容明亮,璀璨,没有阴霾。 骆绎声注意到她一直看着那个女生,问她在想什么。 她坦白自己想到阿宝:“阿宝就是这样笑的……我有时候挺羡慕她们。” 骆绎声问:“羡慕她们什么?” 她比划了一下:“偶尔能见到那样的女孩子,很受男朋友宠爱,周围人都对她们很好。就她们说话的样子跟表情,都跟别人不太一样。” 自信,爽朗,连撒娇都比别人理直气壮一些,因为知道一定会得到回应。没有受过伤害,所以什么都不害怕。 她能一眼从人群中分辨出这些人来。 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那场船难,没有这双眼睛,她是不是也会成为那样的小孩。虽然父母工作很忙,但毕竟也是很爱她的。 也许她会无忧无虑地长大,看到别人的目光不会下意识躲闪,拥有像前面那个女孩一样明朗的笑容,对被爱充满信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骆绎声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那如果你有男朋友,你想让他给你做什么?我都帮你做。” 他站在霓虹光影中,流转的彩灯映照在赤.裸身躯上,给莹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渐变的、不可捉摸的光晕。 这具赤.裸的身体无疑是性感的、具有诱惑力的。但李明眸清楚地知道,所谓“诱惑”,是观看者私自填入的欲望,与他本身无关。 赤.裸只是存在的一种状态,就像月光下的山峦,自然,坦荡,是凝视它的眼睛为自己蒙上了纱。 就像此刻,他说的这句话,可能只是出于善意,就像一只小动物对另一只小动物的示好,不含有任何意味,仿佛在说“我有一只坚果,你要不要吃”。 所以她此刻感受到的情感,也许只反映了她心底潜藏的欲望,与对方无关。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如水般沉静的面容,他如此专注看着她,眼睛纯粹而没有杂质,像一池沉默的深潭。 然而她的心湖却被投下了石子,一圈圈酸涩的涟漪无声荡开,漫过理性的堤岸。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骆绎声这句话,她觉得无论怎么回,都会带上自己的私心。 于是,一种更深切的倾诉欲悄然泛起——她想告诉他,刚刚在人群中走失时,那份几乎令她窒息的焦虑,以及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所有关于他的事。 她看向远处的中央广场,屏幕上已经出现了跨年倒数,沸腾的喧嚣声远远传来,到达旋转木马这边的时候,变得模糊不清。 “其实我不喜欢游乐园。”她这么开口。 “上次在恩宁岛,我说我小时候特别想来游乐园玩。但那是很小的时候了。 “长大后我去过一次,在小学春游的时候……那次春游我吓坏了,带队的老师也被我吓坏了。 “我今天提早来,也是想看看我能不能适应。要还是很害怕,我就假装我没来过好了。 “我很害怕这种场合,游乐园,变装舞会,鬼屋之类的……我无法分辨大家究竟是化了妆,还是有奇怪的地方。” 她看向骆绎声,问了出来:“刚刚在人群里,你帮我隔开了那个异象者。其实你知道吧,我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离开那个异象者后,两人玩了很多设备,相处了三四个小时。 在这不算短的时间中,骆绎声一句也没问过,“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反常”,李明眸也没提。 现在她终于说了出来。 然后两人一起沉默了。 中央广场的倒计时开始跳动,园区内的景象悄然变化。 一些游乐设施开始关闭,有游客站在旋转木马的入口处,想要进来,被工作人员告知设备已经停止开放。 原来刚刚李明眸坐上的,就是最后一趟旋转木马。 在陆续熄灭的游乐园背景灯中,李明眸告诉骆绎声,在哭着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早上,自己做的那个梦。 在梦里面,她的父亲是为救她而死的。她从高处坠落,他在下面接住了她,代替她死去。 这才是坠落的真相。跟沈思过或者程锦程无关。 说完那个梦,她说: “其实我本来也应该猜出来的。船上有两千多人,活下来不到二十分之一,我当时太小,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一定是因为有人在保护我。我的父母很可能是那么死的……我本来应该猜出来。 “但我一直没去想这件事情。” 最后,她以这么一番话结尾: “其实那天梦醒之后,我本来就要跟你说这件事的。 “但是那天你的异象变化了,然后又看了骆颖的《缄默蝴蝶》,我就没再提自己的事。 “又或者说,我有点庆幸,我不用再提自己的事。” 骆颖的异象,骆绎声的异象变化,还有《缄默蝴蝶》,这都是她之前不敢提的事。 但现在她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再没有看骆绎声的脸色。 骆绎声静静听完了,仍然沉默着,一言不发。 李明眸看着他的脸色,想起跟赵医生讨论过的一个话题:要不要把自己的异于常人之处告诉别人。 跟骆绎声的说法很类似,赵医生说,如果不向别人袒露真实的自我,就永远无法被人理解,也无法从别人身上获得真实的接纳和喜爱。 但有时候,过分的真实确实会伤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要给彼此留一点缓冲地带。 赵医生没有给李明眸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说在“含蓄”和“坦白”之间,一定有一个合适的度。 “你要看气氛。”她最后这么总结。 骆绎声则是这么说的:“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别人不一定会喜欢,但一直隐瞒,就无法建立真正的关系。 “如果对方知道你的经历后,觉得不喜欢,也没有关系,这只说明你们不适合来往。 “你的医生大概就是那个不适合跟你来往的人。 “但她没有办法面对你,好像也很自然……大概没人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无论他们的说法怎么样,各自真实的态度又是怎样的,现在她已经彻底坦诚了。 她说了自己刺痛的脸颊,从船难中苏醒后,看到的世界的变化。以及她能看到异象后,对别人滋生的恐惧。 她通通说了。 她的最后一件衣服也已经脱下,所有可以说的话,所有可以坦白的事情,她都已经说完了。 李明眸话音停止的那一刻,旋转木马也停了下来。 这一趟旅程终于来到了终点。 马儿上的人陆续下来,说着一起去跨年的事情,争辩着哪条路去中央广场最近。 李明眸还坐在木马上,骆绎声在她隔壁站着。 他们是最后两个离开的人。 工作人员在忙着整理别的东西,这已经是最后一趟木马了,所以也没人来赶他们走。 第102章 跨年烟火 小骆:你别说了,我们在一起…… 李明眸还在木马上坐了一会, 直到其他所有游客离开,周围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她坐着的那匹木马也熄灭了,周围的光黯淡下来。 骆绎声一直没说话。 游乐园建在郊外,人们离开, 灯光陆续熄灭后, 热闹散场, 这个地方恢复了它冷清的样子。 郊外人烟寥落,是气温低迷的样子。 李明眸觉得冷了,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臂,从木马下来,对骆绎声说:“我想回家, 我不想跨年了。” 中央广场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所有游客都去了那边。 李明眸看向那个方向:“那里人太多啦,我不习惯。我不想去了。” 他们在游乐园逗留到现在, 就是为了等待跨年的这一刻。现在她突然说不去了, 但是骆绎声也没问她。 他回答得很简短:“好。” 从李明眸开始坦诚后,他就回了这么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李明眸从木马接下来, 仿佛怕她在台阶上摔倒似的,一直紧紧握住她发凉的手。 随后两人逆着人潮,往游乐园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们沿着游乐园的主干道往下走,一开始路上还有一些人, 奔跑着往中央广场的方向去。 路上越来越冷清,到了最后, 一个人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他们走在朝往大门的方向上。 人少了之后,冬夜的寒意越来越清晰,只有骆绎声握着她的手是温暖的, 却不足以抵御这个寒夜。 李明眸呵出一口暖气,又开始说话,仿佛这样能为这个冬夜增添一丝人气: “好神奇,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话。要是赵医生知道,一定会很震惊。” 之前赵医生老问她父母的事,尤其想问在弗雷娜船难中,父母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话。 李明眸每次都说不记得。她确实不记得了,但是她知道,当赵医生这么问的时候,是想跟她说什么。 赵医生想让她知道,她父母是爱她的,如果他们知道她现在的生活状态,一定会不开心。 所以哪怕是为了死去的父母,赵医生也希望她更积极地生活。 李明眸觉得,这里面有很多逻辑问题,比如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星星照耀活着的人;又比如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没什么问题。 但在这里面,她最关心的一个逻辑问题,以及她抗拒赵医生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因为她的父母确实已经死了。 人们没办法知道一个死人对还活着的人后来的生活状态的看法——人们客观上就是没法知道。 提出这种问题的人,其实是自己想过更好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只有自己活着幸福,这不够道义,于是他们幻想死人会祝福自己。 可是李明眸觉得这很自私。因为自己想要,就擅自捏造死去的人的看法和感情,这不尊重死者。 如果自己想要幸福,那就自己决定好了,不要赖在死人身上。哪怕被死去的人怨恨,也要顶着这种怨恨,继续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她觉得活着的人要认清这一点,不要假装自己是被死者祝福的。 “所以赵医生问我,我父母会怎么想我现在的生活时,我总是回答不上来——没人能知道死人的想法,我们只能说出自己的主观臆测。”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游乐园的大门口了。 李明眸看向骆绎声,总结道:“这是我最不喜欢被人问起的问题。我以前问了你很多讨厌的问题,现在你也知道我最讨厌被人问起的问题了。我们打平啦。” 走出大门口之后,外面都是道别的人,有人在打车离开,有人在拥抱分别,还有人站在原地,一脸疲惫。 李明眸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明明应该是情感激烈的一段话,但她的语调非常平静,表情也是自然的。 就像是一场平淡的告别。 骆绎声还是没说话,但是抓着她的手力度变大了。 他抓得很紧。 李明眸感受着他的力度,语调又慢又轻: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把异象的事情告诉你后,总是很想问你对我的看法。 “因为我很想作为一个异类,被你承认。 “你是特别的。” 此时,天空亮起一个瞬间,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盖过了门口的车声和所有人的说话声。随后,黑夜被染成变幻的彩色。 是烟花在绽放。 原来跨年竟然已经开始了。 李明眸跟着那阵轰鸣声抬头去看,一簇银白的光正升至穹顶,随即从容地舒展开每一片花瓣,将完整的、无瑕的形态清晰地烙印在夜幕上。 它存在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本就是这个夜晚应有的冠冕。随后悄无声息地解体,只留下一缕正在淡去的青烟,证明那惊心动魄的光影曾真实存在过。 像一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在胸腔里完整地绽放,然后寂灭。 这无声的寂灭,让她一直以来模糊的心绪骤然显影。 她明白了,为何在旋转木马起伏的光晕中,当骆绎声说出“你想男朋友做什么,我都为你做”时,自己的心跳会漏掉一拍。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特别注意阿宝那样的女孩——那并非芥蒂,而是在对方理所当然被爱的自信映照下,自己内心深处抑制的、关于“另一种可能人生”的怅然。 以及更早之前,在恩宁岛的老宅里做的那个梦,此刻也渐渐变得清晰。 那个梦里也有一个游乐园,她和一只老虎在游乐园里做了朋友,还一起在海盗船下面吃了冰沙。 她甚至想要和那只老虎结婚。 为什么会想和老虎结婚啊,她在心里感叹起来——她知道那只老虎是骆绎声。 梦醒后,她催眠自己:只是因为她缺乏见识,她就认识骆绎声一个异性。 然后她把这个梦封存,不再去想它。 但此刻她无法再隐瞒自己。 烟花熄灭后,李明眸收回目光,看向骆绎声,平静又坦然地说:“我喜欢你。” 骆绎声听到了。她确认他听到了,但是他的表情很镇定,没什么变化。 她不明白他的想法:他是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意,还是他没有听明白呢? 但她不在乎。然后她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 “像是刚刚那样,如果我出了事,或者闯了祸,你会担心我。 “你记得我的喜好,知道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你带我去小时候生活的地方,虽然不喜欢讲自己的事情,但还是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还有很多别的小事…… “我也不至于那么没常识,如果一个男生那么对一个女生,肯定不是讨厌,也许还有一些好感。”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才继续讲下去: “但我也知道,你没那么喜欢我。刚刚在旋转木马上,你问我,希望男友怎么对我,你都可以做的时候,你说的好容易……因为很容易,所以不是认真的。 “但我觉得,我还是可以争取一下,所以我坦白了很多……只是没有得到你的回应。所以我想,我们有很多地方不是相处得很好。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或者我的错。你说过的,只是‘不适合’。” 她有些困扰,低头思考了一下: “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我藏不住话,也不是很会看人脸色。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我可能改不了了。” 骆绎声一直沉默着。 李明眸没听到他的回话,就像在等待一场悬而未决的审判,她越来越紧张,盯着地面,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不是需要你回应什么。你可能很擅长跟女孩子谈恋爱,说话真真假假的,总是让人猜。但我比较笨,总会当真。 “现在你知道我的心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越来越怂,不敢抬头看他。 “所以你以后别逗我了,别说什么都会为我做之类的,也不要说会让我误会的话。虽、虽然我听着很开心…… “当然了,我、我还是很想跟你做朋友,这个话不是要你疏远我的意思。 “我自己会整理好,不会打扰到你,以后也不会再问你讨厌的问题……我们应该还是很好的朋友吧……” 她的声音小到听不清,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是语无伦次了。 骆绎声一直听她说话,一直听,静静地听。 直到她沉默了一会,他确定她说完了,才回了一句:“你……” 头顶的天空突然整片亮了起来,“你”后面的话,消失在了炸裂的杂音里。 一大蓬烟花在空中炸开,“砰”地一声之后,一蓬接着一蓬,整个世界都在烟花绽放的声音中失聪了。 刚刚的间歇过去后,第二轮烟花开始绽放。 李明眸像一个听力考试时耳机坏掉了的人,觉得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她盯着骆绎声,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开开合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直到那两片嘴唇闭上不动,她紧张地追问:“你刚说了什么?” 骆绎声又说了一次,好像是很短的一句话。 一连串烟花在空中连续炸开,像天女散花一样,这次她连“你”都没有听清楚。 在漫天烟火中,她仰着脸看他,喊了出来:“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骆绎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很经常笑,大多是装出来的冷淡疏离的微笑,嘲弄人时是捉摸不定的笑,想勾引人的时候,又是另外一种笑法。 但是这个笑容很简单,是一眼见到底的明朗。 他没有重复刚刚说过的话,他抬起手,捧起李明眸微微仰着的脸,印下了一个吻。 是印在嘴唇上的一个吻。 李明眸过分震惊,忘了闭上眼睛。她就那么瞪着骆绎声。 烟火表演的第二轮结束了,他们得到了片刻的安静。 天空重新变得昏暗,让她看不清骆绎声的表情。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她怀疑它会自己从胸膛里跳出来。 然后她听到骆绎声说:“李明眸,我们在一起吧。” 第103章 在一起 小李困惑:怎么莫名其妙在一起…… 烟火结束后, 夜幕笼罩住了骆绎声的脸。 李明眸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快,几乎盖住了远处跨年倒数的声音。 她在自己的心跳声中脱口而出,声音跟心跳一样快:“我只是跟你告白,没说过要跟你在一起。” 骆绎声沉默一会, 带着一点笑意, 特别正经地说:“就许你告白, 还不许别人回应了啊?那你说,你想我怎么回应你。” “你、你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回应。” “我刚已经按照自己心意回应了,你不是不满意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不满意,只是觉得不太真实……” 第三轮烟花又开始了。 骆绎声又亲了下来。跟上一个吻不一样,这个吻很漫长, 嘴唇和嘴唇碰在一起,带着一点湿润,又细腻。 一个个烟花炸开, 响彻夜空。 每响起一声轰鸣, 李明眸的心脏就跟着重重跳动一下,快要负荷不了。 她开始觉得头昏。 烟花结束了, 那个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 骆绎声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觉得头昏, 不太舒服。 骆绎声:“为什么突然现在不舒服?” 李明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舒服……” 说完,她吐了出来。 骆绎声:“……” 把晚上吃的东西吐干净后,她重新抬头, 觉得气氛好像有些糟糕。 随后骆绎声带她去附近的便利店买药。 在药店里,她看他表情不好, 解释道:“我不是不喜欢……我是太紧张了……有可能刚刚玩过山车的时候,当时没吐出来。” 骆绎声斜视她:“你不要解释。” 大概是买药的时候耽误了一会,等他们买完药出来的时候, 跨年已经结束了。门口打出租车的地方,有很多人在等车,摩肩接踵的,说话很大声。 然后他们还被剧团的人发现了——剧团的人已经结束了跨年活动,正在说待会去哪唱K。大家问骆绎声要不要去,顺带问了李明眸。 骆绎声替两人回答:“不去。” 等拒绝了剧团的人,看他们打的士离开后,骆绎声和李明眸还没有走。 两人牵着手,站在等出租车的地方排队,连续两次排到他们,他们都没有上。他们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然后重新去队伍最后方排队,这么重复了两次。 两人就那么牵着手,默默不说话。 第三次快排到的时候,李明眸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 骆绎声:“对。” 她看着剧团的出租车消失的方向,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是:“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啊?” 骆绎声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李明眸有些警惕,感觉他这个神态像在蓄力,根据自己接下来的不同回答,他将会发出不同大招。 她紧张极了,连忙解释:“我、我觉得我还不太习惯,我觉得我要先习惯一下,这个事情对我太没有真实感了……” 骆绎声的嘴角慢慢勾上去,笑起来:“好啊,地下情也很刺激。” 李明眸噎住了,觉得他说的话哪里怪怪的。她想追问,但直觉骆绎声有点生气,于是不敢再说话了。 说完这个话题,第三轮队伍终于又排到了他们。李明眸跟着骆绎声默默上了出租车。 她不好意思在有司机后面说这种话题,于是两人就这么分别了,没有再聊。 这天晚上回到家后,李明眸一晚都没有睡着。 在出发去游乐园之前,其实她准备要处理很多问题的:骆绎声对她能看到异象的看法,骆绎声的异象变化,以及他在他家里的处境,骆颖是怎么回事等等。 但现在这些话题,她一个都想不起来了,她全部心灵都被新的问题占据——她是真的跟骆绎声谈了恋爱吗? 她在游乐园里对骆绎声说,她对这件事情很没有实感,这是真的。 她敢告白,恰好就是因为她全无期待。 要是她有所期待,她根本不敢说出告白的话。 躺在床上认真思考一下后,她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其实更接近破罐破摔:因为她之前跟骆绎声坦白了那么多,但是一点回应都没有收到。 “反正你什么都不会回应我,那告诉你我的心意,也无所谓了。”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那个转折,是她猝不及防的。 她以为骆绎声完全不回应她前面的话题,那就是一个很冷淡的回应了,又怎么会突然提出跟她在一起呢? 但要是说“完全没想过骆绎声会这么回应”,那倒是有一点假。就像她对骆绎声坦白的那样,她知道他不讨厌她,甚至是对她有好感的。 她理智上知道是这样,情感上能感受到骆绎声对她的在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内心很深处一个地方,她无法说服自己。有几个问题始终萦绕在那里,像鬼魂般缠住她: “我也可以这样吗?我这样的人真的会被喜欢吗?我也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吗?”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身上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天快要亮了。黎明即将破晓,这是整座城市最沉寂的时刻。没有车声,没有风声,也没有交谈声。 所有动物都睡着了,包括人类。没有任何生物在此刻清醒着。 姨妈的房间门关着,她房间的座钟传来准点报时。那是姨妈黎明5点的工作闹钟,提醒她该查看监测数据了。 姨妈已经出差59天。在这59天里,这个闹钟会在每天黎明的5点响起。它每次响起的时候,李明眸就感觉姨妈还在家里。 李明眸在被子里蜷缩起来,抱住姨妈给她买的抱枕——那也是一只鸭子形状的布偶抱枕——把头埋在鸭子的脖子上。 她想起姨妈说过的话: “我希望你幸福。我觉得有朋友、有喜欢的男生是幸福,但这只是我的想法。 “你自己的想法呢?你觉得怎样的生活是幸福快乐的?” 在姨妈的定义里,幸福的生活就是有同龄朋友,然后有喜欢的男孩,也被某个男孩喜欢。然后跟其中一个喜欢她、恰好她也喜欢的男孩进入爱情。 可是姨妈说的这种生活是不是太过分了呢?就幸运得有些过分…… 想到这里,她觉得心里空空的,身下躺着的床,好像也失去了实体。她感觉自己悬浮在虚空中,无限地下坠。 李明眸睁着眼睛,一晚没睡着,次日8点,起床闹钟响起,她该去学校了。 她有点害怕,不想去,但是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于是还是起了床。 坐公交车刷卡的时候,李明眸小心翼翼打开手机,看到骆绎声没给自己发信息,她松了口气。 被司机催着坐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初她报警后,发现骆绎声不对劲的次日,也有过这样的一幕。 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想了一会,她觉得不对:她当初是惹了麻烦,才会害怕被骆绎声逮到,现在不应该这样啊? 然后她又拿出手机,看骆绎声的聊天记录,后知后觉疑惑起来:他怎么没联系我……难道他昨晚上是随便说说的吗? 她很困扰的! 当天下午有《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李明眸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在走廊见到了骆绎声。 骆绎声跟她如常打招呼,话题也没什么变化。她刚刚松口气,问他“怎么站在外面”的时候,他语气自然地回了一句:“看你什么时候会来。” 李明眸立刻开始莫名心虚,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往旁边窗户飘。 骆绎声说完那句话就不说了,似乎在等她回应什么,她看着窗户焦虑起来:他怎么不说话,他在想什么?我是不是该说什么?我该用什么语气说? 就在她焦虑地检索话题的时候,骆绎声又把话题续了上去,刚刚插入的那句话仿佛从没出现过,他特别自然地聊起了上课和剧团的事——就跟以前每一次聊天一样。 李明眸偷偷松了口气,有种没复习好,以为今天考试必死无疑,但是被老师通知考试延期了的感觉。 她偷偷松口气的时候,骆绎声在隔壁不动声色观察她。 他长得高,有身高优势。如果跟她一样高的人转头看她,动作很明显,她立刻就会发现。 但是骆绎声比她高太多了,他从上往下观察她的时候,李明眸只要不抬头,竟然就发现不了。 这天之后,又这么过了几天。骆绎声没再做在门口等她的事情,其他的一切,竟然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一起上课,一起练习,在学校见到就说说话……李明眸发现,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她大大地松口气的同时,茫然起来:这对吗? 原来谈恋爱是这么毫无感觉,对生活没有丝毫变化的吗? 她没谈过,不清楚这是不是正常。 看电视的时候,她看男女主相爱,都是惊天动地的,还以为生活会有很大变化。 原来不都是这样啊。 但是在不变的东西之外,她观察到有些东西变了——骆绎声似乎变了一些,但她不是很确定。 她发现这个信息,是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上。 那天课程结束后,她想找骆绎声一起去剧团,发现他不见了,但是东西还在座位上。好像是走开了。 后来她在楼梯间找到了他。 她找到他的时候,一个女生正在跟他告白,她知道那个女生,是《人工智能开发史》课上的同学。 第104章 社交面具 小骆谈对象后,似乎有些诡异…… 李明眸看到骆绎声跟那个女生的时候, 女生刚刚结束了告白。 女生抬头看着骆绎声,眼神是充满希冀的,似乎很期待他的回应。 骆绎声说得很慢,却几乎没有犹豫:“你误会了, 我对每个人都这样的。因为你经常坐在我附近, 所以我对你有一些印象。这不意味着你对我是特别的。” 那个女生听完, 脸色变了几番,原来是羞怯晕红的脸色,后来变成涨红。 过了一会,她追问:“那你是讨厌我吗?觉得我不是很好?” 骆绎声语调很淡漠:“不特别的意思,就是连讨厌都没有。我跟你不熟悉, 对你没有任何超出普通同学的额外感情。” 李明眸到的时候,刚好听到了完整的这段话,对骆绎声的回应有些吃惊。 她认识的骆绎声, 虽然有一些淡漠, 但不会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他对每个表白的女生都很体贴。 她在论坛里见过其他人的倾诉贴,有个女生对他表白后, 被他拒绝了, 但是他还请那个女生吃了东西,她还挺开心的,就在论坛发帖纪念了一下。 下面还有人回帖,说他是这样的, 对女生很好。 李明眸观察他平时跟女生相处,觉得确实是那样。 她以为他会说“我还不想谈恋爱”“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很遗憾你来晚了”“你很好,会有别的男生喜欢你”之类的话。 她没想过,他会配着冷漠的神色, 直接说“这不意味着你是特别的”。 那个女生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涨红的脸色迅速褪了下去,变得煞白,与此同时,她的眼眶迅速蓄满眼泪。 骆绎声一直看那个女生,也没有安慰她。 最后那女生什么都没说,在泪水掉下来的瞬间,她转头跑走了。 他也没去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消失,神色有些奇异。 等那个女生跑远了,他才问:“别看啦,人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李明眸这才知道他发现了自己。她慢慢挪过去,发现骆绎声拿着一个红色的发夹在看。 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口搭话:“你在看什么?” 骆绎声的语调很平,是跟回答那个女生一样的语气:“这是刚刚那个女生还我的发夹。” 李明眸:“还你?” 骆绎声解释道:“这是我们专业新来的讲师发的,谁回答问题,她都会送一个发夹,我要来也没有用。 “那天何梅——就是刚刚那个女生——来上课,没带发夹。刚好她喜欢波点米老鼠的图案,我说就送她吧……” 他说着这番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平淡,但李明眸却感觉到一些违和感。 她看他跟那个女生聊天的场景,感觉他们并不熟悉:“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波点米老鼠的图案?” 骆绎声想了想:“她有三个发夹,都是这种款式的。” 李明眸有些混乱了:“你们不熟吧?你怎么还知道她有三个发夹?” 骆绎声很自然地接话:“我们一起上过20多节课啊,她经常坐我附近。我还知道她喜欢吃巧克力豆,她上课老偷吃。不喜欢草莓味的,会挑出来。” 李明眸不知道这个时候怎么回应是恰当的,虽然她不太有实感,但现在他们名义上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 自己的男友对别的女生知道得这么清晰,好像很在意对方的样子,如果照着电视剧里学,这个时候她应该要嫉妒了。 但是她此刻兴不起这样的感情……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奇怪。 她问他:“你知道她这么多事情,也怪不得人家误会啊。应该是喜欢,才会知道这么多信息的吧?” 骆绎声看向她,表情有些奇异:“你们是这么觉得的吗?但是这很容易做到…… “那只是在观察,然后顺势做出关心,它没有成本。我对所有人都这样,那不是真的关注。” 骆绎声转述这个情景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是淡淡的。李明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这个语境。 他刚刚用了一个词,“你们”。她和那个女生一样,都是被归入“你们”的吗? 想到他刚刚说的那番话,她有些不安:那他也清楚她的所有喜好吗?像是观察一样的那种知道。 包括之前她在游乐园坦诚自己的时候,他看着她当时的每一个肢体动作,都能揣摩出来她的心情吗? 但他当时没有回应。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不太敢问他,有些惊慌地转移话题:“你这么对表白的人说话,她们会伤心的。” 如果骆绎声当时是这么回应她的,她可能会一周都起不来床。 骆绎声表情有些淡漠:“没关系,她们也没有真的喜欢我。” 在李明眸困惑的目光下,他解释道: “我知道女生那里有一种告白游戏,到了告白季节,如果没有人可以告白,就找我告白,因为跟我告白的体验很好。我知道她们中的大部分人不喜欢我。 “真的喜欢我的人,告白之后,无论我怎么回应,她们一定都会非常尴尬和伤心,不敢看我。 “刚刚那个女生一直看我,没有移开过目光。她哭一天就会好了,然后只会觉得我很讨厌。” 李明眸想到,自己跟他告白的时候,后面确实都不敢看他了。 她感觉不自在,又困惑:“为什么要让她觉得你讨厌呢?既然你以前都是很好地处理她们的心意的,为什么今天突然就对这个女生这么坦诚了呢?” 骆绎声好像被她问住了,神情茫然了一瞬间。 就在李明眸以为他不会再回应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想试试……” 他没说想试什么。 抽烟的人又跑来楼道,看到李明眸在,又灰溜溜地走了。 虽然人走了,但他们的谈话还是被打断了。 骆绎声笑了一下,又换上了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刚刚的空白已经消失不见:“我们走吧。你是来找我一起去剧团的吧?快迟到了。” 李明眸看到他的表情,知道这场交谈已经结束了。 *** *** 在李明眸为骆绎声的变化感到困惑的时候,次日,他又收到了一束花。在剧团里。 众人以为又有女生跟他告白,但是李明眸看到那束花的第一时间就确定了——是骆颖送的。 那是“荼蘼”,花期只有两天,花语是“脆弱的关系”。她也收到过。 她对那种过分艳丽的深红色印象很深刻。 然后就在收到花的这天,骆绎声跟沈思过吵了一架。他们当时在排练厅的休息室,有人失控地喊了一句:“本家聚餐到了,你该考虑我们感受!” 这句话因为失控而变形,外面的人辨认了一会,才认出来是沈思过的声音。随后“砰”地一声巨响,门从里面被人摔上,里面的争执声再没漏出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们吵了架。 李明眸有些惊诧,虽然她知道骆绎声跟沈思过私底下的关系很恶劣,但是他们从来不在公众地方吵架。在有人的地方,他们向来是“父慈子孝”的。 所以她以为,剧团的人会很惊诧,“这两个人竟然是会吵架的”。但出乎她意料,大家都是一副理解的样子。 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可能是因为最近他们家里的事……” 李明眸有些吃惊,回过头去看,但是说话的人已经停下了。 剧团的人聚集在远离她的角落,似乎在窃窃私语骆绎声家里的事,仿佛他们知道了什么隐秘。 跟沈思过吵完架后,骆绎声直接旷掉了练习,在剧团里消失了。 他很少在人前表现得这么情绪化。 李明眸去找他的路上,有些心不在焉。刚刚众人聚在一起说骆绎声家里的事的场景,总是反复浮现在她眼前。 还有骆颖的那束花……她在出来排练厅的路上,在门口的垃圾桶里,看到了那束花。 深红色的花瓣挤在一起,把白色的垃圾桶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 李明眸盯着那束花,感觉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最后她是在器材室找到骆绎声的,他上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是躲在这个地方。 她找到这里的时候,骆绎声正在睡觉。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睡很多觉,就像动物会冬眠一样。 她进去之后,他一直躺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好像真的睡着了。她知道这是“我不想交谈”的意思,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在他隔壁躺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 她的手刚搭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骆绎声的身体是紧绷的。 一会后,可能是看她确实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什么,他渐渐放松下来。 彻底放松后,他换了个姿势,枕在李明眸的腿上。 轮到李明眸尴尬僵硬的时候,他自顾自地睡着了。 李明眸发现,对骆绎声来说,睡觉好像是一种强制关机的手段。如果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他没办法处理的话,他就会睡觉。 就像他以前接到李明眸的匿名邮件,他那天晚上也是按时睡觉了——只比平时迟了一会儿。 李明眸后来有跟他聊过,问他那天晚上是在装睡吧。他说没有,他真的睡着了。 “因为没有除了睡觉外能做的任何事。”他说。“虽然睡醒了,麻烦也不会消失。但是睡着的时候,可以暂时离开令人不悦的事情。” 第105章 真实的裂隙 小骆挫败:你是不是其实不…… 骆绎声睡着了, 李明眸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整个下午都在看窗外的天空,或者骆绎声颤动的睫毛,心里想着很多事情: 想骆绎声和沈思过的吵架,想那束被扔掉的花, 想骆绎声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在窗外云霭开始西沉的时候, 骆绎声大概是做起了噩梦,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身上冒出冷汗。 他的皮肤慢慢变得潮湿,散发出一股湿润的热度,这股热度在皮肤表层凝结成水雾,渐渐变得冰凉。 他枕在她腿上的脖颈和肩膀变得僵硬, 身体蜷缩在一起。 骆绎声的异象正在渐渐变得潮湿,就像在点映见面会时一样。 李明眸感受着那阵水雾,犹豫了一会, 轻轻碰他的肩膀, 想让他的肢体放松下来,但他醒了。 他没有焦距的眼神慢慢聚焦在李明眸身上, 随后身体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他重新放松地沉在她的腿上, 就像死去的鱼的尸体慢慢沉淀在河床。 凝结在他皮肤表层的薄汗慢慢变得冰凉,像是一层冰冷的雾气,她打了个冷战,身上的热量也开始流失。 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感受他的皮肤正在变得干燥,问他:“你梦见什么了?” 骆绎声沉默着。 她回忆着骆绎声以前安慰自己的样子, 小声说:“如果你想跟我说些什么,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关于最近的很多事情…… “我比较笨,想不到能做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吗?做什么能让你开心?你都可以跟我说……” 她这么说的时候, 脑子里想的都是类似听对方倾诉,陪对方去哪里,一起去吃东西,或者看电影之类的。 但骆绎声突然开口:“你亲我吧。” 李明眸没说完的话顿时卡壳了,她第一次深切地认识到,原来两个人已经是男女朋友了,所以她竟然也会收到骆绎声这样的请求。 他们“确立关系”快一周了,这期间也没什么这方面的亲密接触。 大部分时候,他们的相处都还跟以前一样,所以突然收到骆绎声这样的请求,她有些不知所措。 要换成平时,她可能会拒绝这个请求——这真的太突然了。但是这一刻,是她先说了,对方有什么请求都能跟她说。然后她就收到了这个请求。 于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弯下腰,亲了一下他的头发。 她本来想亲额头的,但有些紧张,没亲中,就亲在了头发上。 “不够。”骆绎声这么说。 于是她又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还是不够。”他说。 她深呼吸一下,鼓起勇气,回忆骆绎声在游乐园是怎么做的。 然后她学着他那时的动作,双手捧住他的侧脸,亲在了他的嘴唇上。 停留几秒后,她离开了,还小声问了一句:“是这样吗?”给我打100分吧。 但是骆绎声没有给她打100分,他沙哑着声音说:“不够,远远不够,李明眸。” 她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仍然没有取得合格分。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她没有足够的经验,还需要一点实践。 她像一个做不出作业的人,虽然很丢脸,但还是老实承认:“我不会……”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然后下一刻,她的主导权就被夺走了。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跟骆绎声的姿势已经变了。 她被推到角落,后背紧紧压在钢琴架上,上面的东西被震得掉下来。骆绎声翻过身来,挡在她身前,把她的空间挤压得很小很小。 他一只手撑在她上方,像是在保护她,以免掉下来的杂物砸到她,又像是把她控制在自己怀中。 她感觉像是下了一场雨,雨点一滴一滴落到她身上,从嘴唇,到脖子,再到锁骨。一开始只是绵绵细雨,到最后却变成了微微带有刺痛的力度,像是夏天的暴雨。 李明眸不知道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认为他们可以聊一些比较严肃深入的东西,又或者不聊天,只是去哪里散散心。 又或者继续躺着,一起度过这个难熬的下午。 她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无法放松,身体一直是僵硬的。 骆绎声察觉到她的状态,动作慢了下来。 夏天的暴雨又变成了绵密的春雨,但她的身体仿佛还在冬眠,闷热的春风吹过,并未能使这片大地回温。 反而越来越让她感觉到此刻的尴尬和焦躁。 骆绎声伪装的耐心已经用尽,裹挟着刚刚噩梦中的那股焦躁,他的手放到李明眸背上,悄无声息地滑落,从她的衣服下摆溜了进去。 然后李明眸终于反应过来,她用力抓住溜进自己衣服里的手,大声地,狼狈地,羞耻地说:“你停下,不可以!” 事后想起来的时候,李明眸很希望自己当时的反应,是因为一些更加光明正大的理由,比如大义凛然地说自己没有准备好,又比如说她不喜欢。 但她清醒过来的理由很丢脸——她想起来,在入冬的时候,她的腰上积累了一些赘肉。软绵绵的,捏上去一大块,像是某种随身携带的游泳圈。 小动物总会在冬天囤积很多食物和脂肪,她也是这些小动物中的一员。 所以当骆绎声的手伸进她的衣服下摆,悄悄往她腰上挪的时候,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她不想让骆绎声发现那圈赘肉。 这种感觉太羞耻、太奇怪了,她感觉此刻的自己如此陌生,眼前焦灼的骆绎声也是陌生的、她从未见过的。 “不可以!”她又重复了一次。 她着急又羞耻,说话的声音中甚至带着哭腔,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她的眼圈确实也红了。 骆绎声的手停在她身上,在她腰间赘肉的上方。 他愣愣看着李明眸的脸,脸上的热潮渐渐褪去。刚刚那个陌生的骆绎声退场,他又变回了之前李明眸熟悉的那个骆绎声。 他彻底清醒过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像是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于是面具僵在了脸上。 李明眸读不懂他的脸色,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直觉他现在似乎有很大的情绪波动。 但她也不确定,他没有表现出来。 在她尴尬难堪、不知所措的时候,骆绎声动作缓慢地帮她整理好衣服,把她的外套扣子一个一个扣上去,一直扣到最上面一个,还把她的领子整理熨帖了。 随着他平静的动作和神情,李明眸的心跳也渐渐平缓,从刚刚那阵急促难堪中缓了过来。 然后她听到骆绎声对她说:“对不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终于读懂了他的脸色——仿佛是挫败的。 骆绎声很认真地跟她道歉,并觉得挫败。 她突然又有些不知所措,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从一开始,她以为这会是一场谈心或者散步,后来变成那样,现在又变成了需要道歉的场景,这些都不在她的预设范围内。 她不想在骆绎声脸上看到那样的神色,但又觉得不需要拒绝他此刻的道歉,于是局促起来,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最后她捉住他的一只手,握在手里:“我……我是喜欢你的……”我只是没有准备好。 一开始在游乐园,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她没有准备好。 这句话不知道触中了骆绎声的什么开关,他突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在战场上战败的溃兵。 最后的盔甲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明朗,是一眼可以看到底的浓浓挫败。 李明眸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没等她问出来,骆绎声就缓缓地弯下了腰,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额头埋在她的肩窝里,佝偻着腰,靠在她的身上,竟然是很虚弱的姿态。 然后闷闷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你告白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李明眸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会轮到自己被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怎么都该是她问骆绎声。因为她对骆绎声是完全敞开的,而他对她有很多隐瞒。 所以她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瞬间,她觉得这是骆绎声随便问来刁难她的,类似传.销份子要让成员表忠心之类的。 但是问完这个问题后,骆绎声的异象竟然又变了。 她先感觉到的,是一阵潮湿的闷意,像回温的春雨,或者梅雨季节给人的那种黏腻闷热感。 随后她发现自己的衣服湿了,她以为是自己刚刚出了冷汗,但是感觉了一会,她的里衣是干燥的。 最后她感觉到,骆绎声又开始变得潮湿了。他伏在她的身上,像是从水里被打捞起来一样,潮湿的感觉渐渐蔓到了她的皮肤表层。 李明眸这才意识到,他好像是真心在问这个问题:骆绎声不确定她是不是喜欢自己。 她感觉有些微妙……原来骆绎声跟她一样,他也是会担心这种问题的人。 她感受着身上的那股潮意,不敢说什么,怕说了就会被骆绎声发现,她看到了他的变化。 她觉得他不会想她知道自己的变化。 她僵硬着身体,不知道应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搭话。 她僵硬得太明显了,幸好骆绎声此刻也没有余裕去观察她了。他靠在她的身上,继续说了下去: “你讨厌我碰你,那天我在游乐园亲你,你还吐了…… “刚刚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面对这个指控,李明眸脸红了:“你、你没有问我!而且这跟我想象的不、不一样!” 骆绎声没有回话,似乎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捅进锁芯的声音,转了几圈,却没有转动。 随后外面传来困惑的声音:“怎么打不开?”“你让开,我来。”竟然还是上次那两个人的声音。 李明眸立刻放开骆绎声,警惕地看向门口——幸好这次她进来前先锁门了。 尝试了一会,那两人竟然还不愿意走,一人说要找其他人来开锁,另一人则留在了门口。 李明眸看向骆绎声,表情紧张,用气音问他:“现在怎么办?” 骆绎声小声笑了起来,身上的潮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下去了。 被打断的这么一小会,他刚刚的虚弱和倚赖已经消失,他又变回了之前的骆绎声。 笑完后,他还小声搭腔了一句:“还真的像地下情。” 那一天,两人最后是分开走的。李明眸让骆绎声去引开门口的人。 骆绎声坦然去开了门,跟外面的人说,刚刚自己在里面睡着了。 李明眸在门内探头,看到骆绎声偷偷朝她做手势,那个守门的人正好背对着她,于是她一溜烟跑了出去。 刚跑出去两步,守门的人竟然突然转过头来。 守门人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李明眸,有些困惑:“你……你从里面出来的吗?”然后还狐疑地打量骆绎声。 李明眸很正经地说:“我想到里面去放东西。”说完后,她镇定地进去溜达了一圈,假装自己放了东西,然后再出来。 她“放东西”的时候,骆绎声看着另一端的走廊,假装不认识她。 李明眸若无其事地走出一段路后,回头去看骆绎声,看到他正面带微笑地跟那个守门的人聊天,仿佛两人是很好的朋友的样子。 他的表情姿态太自然了,好像刚刚的潮湿异象,以及他的脆弱和依赖,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106章 彩云琉璃 小骆使出浑身解数,小李陶醉…… 对那天在器材室发生的事情, 李明眸一直心事重重——骆绎声出现了两次潮湿异象,第二次分明是跟她有关的。 这股潮意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它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她没有问骆绎声,她直觉这个问题不能问,于是只能偷偷观察。 但是从那天开始, 骆绎声又是一个没事人的样子, 甚至跟沈思过也“和好”了。他们一起出现在人前的时候, 又是关系很好的样子了。 李明眸一直感到困惑,总觉得出现了重要的事情,但是被她忽视了。 *** *** 因为她总偷偷观察骆绎声,骆绎声发现了,主动问她“在看什么”。 李明眸有种打瞌睡被老师发现, 还被抽问了的感觉,有点紧张,立刻脱口而出:“你、你最近怎么不亲、亲近我……” 她一开始想问“你怎么不亲我”, 但问出来后, 就变成了“你怎么不亲近我”。她不好意思问得那么露骨。 虽然是脱口而出的问题,但这确实也是她的困惑: 上次在器材室闹别扭后, 骆绎声没有再主动牵过她的手, 或者对她做一些亲昵的举动。以前还是朋友关系的时候,他反而比较随便。 她搞不懂他的变化是怎么回事,总是想到那天他在器材室里抱着她,问她“你是不是其实不那么喜欢我”时的异象变化。 骆绎声有些懵然, 似乎有点意外她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当时两人在图书馆,骆绎声在帮李明眸找一本她想要的书。他站在一个书架边上, 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查看目录。 听到她这个问题后,他先是沉默了一会, 把书放回书架后,还注意排列整齐,然后才回过头来问她:“我可以亲你吗?” 李明眸“啊”了一声,顿时陷入了尴尬和羞臊。 她刚刚才问了“你怎么不亲我”,他就立刻问她“可不可以亲你”。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是因为她的问题不恰当吗?她是希望骆绎声能解释不亲近她的理由,不是要求他亲近自己。 骆绎声看她纠结,解释道:“你那天说的,说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得先问你。” 她想起来,自己确实有说这句话,于是更词穷尴尬了。她不敢抬头看着骆绎声,脸红红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说不出话。 骆绎声想了想:“是不是不想被问‘可不可以’?那到什么程度是要问的?” 她抬头看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烧起来一样。 她觉得自己不能太怂,于是控制着自己不转过头去,直视他的眼睛:“我对这个问题没有经验,需要先探、探讨实践一下。” 骆绎声笑了一下,看了下外面,发现没人,便把她拉到窗帘后面,捧着她的脸,低下头来,亲在她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像在亲小孩子的感觉,她还没感觉清楚那个温度和触感,骆绎声就离开了。 骆绎声拉开距离后,脸上带着笑容,很认真地看着她:“看来这个程度是不用问的。” 她小小声地“嗯”了一下,在内心补充:她以后也可以亲骆绎声的额头,不用事先问他。 骆绎声听到这一声“嗯”后,又低下头来,亲在她的脸颊上,发出小小声的“吧唧”声。 等他离开后,李明眸微微撅嘴,露出一个有点不满的表情。 “你这样好像在亲小孩子。” 她看到姨妈去拜访同事的时候,就是这么亲同事的小孩的,发出“吧唧”的一声,好大声。 骆绎声似乎想笑,但是忍住了,他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继续问她:“那亲脸颊要不要问?” 她压住不满,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想随便亲骆绎声的脸,于是回答道:“不要吧。亲脸颊不用问。” 李明眸回答完,嘴还微微撅着。 骆绎声的眼睑微微垂下,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脸慢慢往下,离她越来越近,最后亲在她的嘴唇上。 她立刻想不起来自己的不满了。 骆绎声捧住她脸颊的手是干燥的,带着微微的凉意,汲取着她脸上的温度。他的嘴唇却是温热的,湿润的,跟他手掌皮肤的触感相反。 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然后离开一会,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隔着极近的距离看她。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附近的空气渐渐变得湿润和温热。 她听到骆绎声的呼吸声,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然后骆绎声就着这个姿势,再次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有点绵长的吻,不像刚刚那样一触即离。他们触碰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和气味。 当时是下午的三点多钟,图书馆外面传来各种声音:对面活动中心的钢琴声、合唱声、楼下过道的喧哗说笑声,全部声音都从她耳边消失了。 她听到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忽急忽缓,分不清是谁的节奏。 在呼吸交缠声中,还夹杂着一些湿润细腻的水声,像是下了一场雨后,湿润的花瓣相互摩挲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微微发软,被骆绎声环抱着,倚靠在他的怀中。 过了好一会,骆绎声才离开她的嘴唇。 他捧着她的脸,往后挪了一点,跟她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捧着她脸颊的手动作了一下,让她的脸仰着袒露出来,然后细细看她的表情。 这次他没有问她,便自己得出了结论:“看来这个是要问的。” 李明眸反应了好一会,等到心跳和呼吸都平缓一点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接着问了一个问题:“这样符合你的想象吗?” 这是她那天在器材室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话是“你没有问我”,第二句话是“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她晕陶陶的,下意识老实回答:“符合了……” 如果只说她想象的恋爱……又或者说她看过的电视剧里面的恋爱,男女主确定关系以后,确实是这样谈的。 浪漫的地点,和煦的阳光,克制含蓄的双方,温柔的、点到即止的亲吻。 确实就跟她想象的差不多,于是她就点头了。 她傻头傻脑地说:“这样感觉好像真的在恋爱……” 骆绎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轻轻笑了一下。 她刚想问他“笑什么”,他又重新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他的手挪到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埋在自己怀里,轻轻环抱住她,不再看她的表情。 李明眸停留在他的怀中,渐渐沉入这个下午,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想要提出的问题。 阳光从头顶树丛落下,洒在走道上,变成斑驳移动的光斑。对面建筑的合唱声悠长传来,连楼下的喧哗大笑也不显得刺耳,只是给这个下午平添了一分热闹。 这一切如此恬静美好,以至于远处的不谐之声传到这里时,都被消解遮盖了。 *** *** 那天从图书馆离开后,李明眸一整天都很开心。她慢慢体验到了恋爱的美好——原来电视上说的都是真的。 她整天晕陶陶的,有时会突然对着人傻笑。隔壁同学被吓到后,她还安慰了那个同学。 在校道上看到异象者,她没像以前一样害怕地避开,还帮对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校园卡。 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把她的肉抖走,她也没像以前一样无视,而是认真告诉阿姨:虽然她不爱吃肉,但是有的女生比男生能吃,所以别抖了…… 接下来的好多天,这种梦幻的感觉一直持续着。 大概是因为她问了“你为什么不亲我”的问题,从图书馆离开后,骆绎声突然增加了跟她的肢体接触,而且花样繁多。 在剧团里跳舞的时候,他会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亲她一下——亲在脸颊上,这是“不用问”的部分。 别人看过来的时候,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让李明眸好好跳舞,别让别人看出来。 好像他们是真的在搞地下情,不能被人发现似的。 然后在教室一起上课的时候,或者在排练厅休息,其他人都在场的时候,骆绎声也不跟她说话,他会偷偷给她发信息。 他喜欢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本正经地跟她发一些俏皮话。要是有桌子挡住,他还会在桌脚下偷偷勾一下她的脚。 就真的莫名其妙偷起情来了。 除了肢体接触,还有一些别的事情。 骆绎声突然增加了很多跟她的约会项目。以前他们周末都是各过各的,虽然在一起了,但是她也没有约会的概念,毕竟两人太经常见面了。 但是慢慢地,骆绎声周末会约她去看电影,爬山,又或者看展览,去义工中心照顾小猫小狗之类的。 一起活动了几次后,李明眸后知后觉发现,这都是她想去的地方——这都是她说过的,自己喜欢的场所和活动。 有些信息,是以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顺口提出过的,比如她偶尔会去义工中心。 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次剧团聚会上,所有人都要发言。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觉得没有人在听她说话,就说得很小声。 当时骆绎声正在跟他隔壁的人讲话,她以为他肯定没听到,但原来他听到了,还一直记在心上。 除了这些常规的约会项目,有时骆绎声还会做些很突然的、浪漫的行为。 比如一起去看落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摩托车,载着她开得很快,带她去一个高架桥上面看落日。 高架桥两端是陆地和商场,他们停在桥上,面朝一片广阔河面,远方是无边无际的入海口。 落日正在缓缓沉入海底。天空像是火烧一样,火焰落在河面上,整片海燃烧起来,跟天空连成一片。 她没想到还能在海市市区看到这样燃烧沸腾的海,但他们去的太晚,那片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她正有些怅然间,骆绎声捧着她的脸,亲了她一下,然后这个画面竟然上了隔壁商务楼的广告屏。 她震撼地看着自己仰着脸被亲的画面出现在那面广告屏上——那是遍布整个建筑侧面的广告屏,画面巨大到可以在河面上映出倒影。 等骆绎声解释了,她才知道,原来每天晚上的7点钟,这里有一个直播项目,高架桥上面的画面,会出现在对面商务楼的广告屏上。 李明眸好奇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偏门的信息。 骆绎声这么回答:“笨蛋,你还真以为我是为了带你看落日,骑这么远的车啊?”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落日已经彻底西沉,两人说话的样子还映在广告屏上,巨大的屏幕幽光折射过来,给他的皮肤镀上一层微光。 李明眸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那面广告屏上,突然有种幻觉:此刻自己真的好像电视剧里面的那些女主角。 这场恋爱美好到不真实,竟然真的跟电视剧里差不多。 她的心脏跳得超快,总觉得周围所有经过的人都在看他们。 骆绎声看着她的表情,笑着问她:“现在有没有恋爱的感觉了啊?” 她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悸动,语无伦次,听不清他问了什么。 等他解释了几遍后,她才想起来,原来是因为那天在图书馆里,她还说了这样一句话,说“这样感觉好像真的在恋爱”。 所以骆绎声问她,现在有没有恋爱的感觉了。 她仰头看着他,根本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她在那个晚上特别清晰地、强烈地、直观地感觉到,她是爱骆绎声的。 甚至都不是喜欢,而是爱。 第107章 狗狗崇崇 小骆狗狗崇崇,被小李捉住了…… 那晚回家的路上, 李明眸感觉自己是飘在云端上的。她坐在骆绎声的机车后座,觉得自己一直没有从那座高架桥下来。 骆绎声一路送她回到家楼下,她仰头看他的时候,竟然很想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坐坐。 她甚至有点想念那天在器材室里发生的场景——她在想, 如果今天骆绎声能再冒犯她一次就好了。 她上次特别紧张又难堪, 因为没有准备好。也许现在也没有准备好, 但她看到他的脸,就特别想拥抱他,或者被他拥抱。 但她也只是仰头看着他——她一整晚都在重复这个动作,呆呆地不说话。 骆绎声没说什么,也没有说自己要上去坐。 他弹了她的额头一下, 在她觉得有点痛,捂住自己额头的时候,他笑了起来, 说明天早上有练习, 让她早点睡。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骑着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摩托车。 李明眸看着他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背影, 突然明白了以前怎么也看不懂的爱情电视剧。 那些主角说自己愿意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学业和事业的时候, 她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更别说那些要放弃生命的。 但她竟然开始有一些理解这些角色。 爱人的感觉太美好了。因为爱着一个人,连整个世界都变得可爱。 *** *** 这种美好的感觉持续到次日,随后便像幻境一样消散了。 李明眸记着骆绎声说的早上有练习, 一大早就来到了剧团,比平时还提前了一小时——她太想见到骆绎声了。 昨晚从骆绎声离开后, 她就开始想他,甚至还有些失眠。 但是一直等到练习开始,骆绎声也没来。 甚至剧团的人都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一个个看上去很憔悴,像是昨晚去哪玩了。 练习到一半,骆绎声还是没来。基训老师终于通知大家,说他今天请假了。 李明眸正疑惑间,剧团的人聊起来,说可能是因为要收拾搬家的东西吧,昨晚他们在他家里弄得太晚了。 李明眸困惑地转过头去看他们,听了一会,发现他们说的是这么一件事,听着就跟编故事似的: 这些人说,昨晚他们去了骆绎声新搬进去的地方玩,因为在他的房间闹得太晚,大家还喝了点酒,于是他今天请假了。 李明眸顾不上其他人是否觉得突兀了,她直接当着他们的面问:“你们是说骆绎声搬家了?就在昨天晚上?” 剧团的人觉得她问得有点奇怪,但这似乎是一个公开的信息,于是大家还是告诉了她:“不是昨天晚上搬的,搬了有一阵子了,只是昨晚我们才去他那里玩。” 李明眸斩钉截铁:“不可能,他没有搬家!” 他之前确实提过一次要搬家,在游乐园里。但后来他说了,那只是随便讲的,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大家看着李明眸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是搬家了啊,住到他兼职的宿舍。我们昨晚还去他工作的地方玩了。” 说到这里,大家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终于发现,昨晚到场的人似乎有很多,几乎整个剧团的人都去了,唯独李明眸没有在场。 那天剩下的半场练习,李明眸都是机械地完成的,中途还犯了好几次错误,被基训老师点名批评了两次。 等练习结束后,她一个人背着书包离开剧团,在路上反复检查骆绎声给自己发的信息——他完全没有跟自己提过搬家的事。 就在昨天晚上,在高架桥看完落日,然后把她送回家之后,在李明眸在家里想念他的时候,骆绎声正在夜店里跟剧团的人玩,庆祝自己搬家的事情。 而他一句话都没有跟她提到。 他搬家的事竟然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剧团的人说骆绎声搬家已经有一周了。 就在这一周里,他们去看了展览,看了电影,还去看了一次落日,并在剧团里偷偷亲了两次。在私底下发了信息无数。 但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停翻看跟骆绎声的聊天记录,回想剧团的人的表现,串联起很多信息: 骆绎声跟沈思过吵架那天,她以为剧团的人会很惊讶,但他们似乎都很理解,说可能是因为最近家里的事吧…… 她当时还好奇,他们到底知道骆绎声家里什么事呢?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骆绎声就想搬家了,他们也都知道了。 她当时也有过困惑,但是骆绎声最近的表现太自然了,她沉浸在美好的恋爱体验里,竟然忘了自己一开始的问题。 李明眸没从聊天记录中找出任何问题,回到家后,她看到搁在电脑桌上的《人工智能十三问》,后知后觉发现了奇怪的点——那是她那天在图书馆找的书。 那天两人在图书馆讨论“亲到哪一步要问”,离开图书馆的时候,骆绎声顺手从隔壁书架抽出了一本书,放到她怀里。 她当时看着书名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两人是过来帮她找这本《人工智能十三问》的,因为骆绎声的亲近,她竟然完全把这书给忘了。 但是骆绎声记得。 她抬头问骆绎声:“你还记得啊?” 骆绎声笑着回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她那会只觉得,骆绎声好像是很记挂她的事,还有些害羞。但是现在想起来,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骆绎声表现得太从容了。 他从容得就像之前在器材室里的骆绎声不存在一样。 他甚至一直记挂着她想要找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找到了。 她应该明白的:如果一个人体验很好,另一个人却表现从容,那里面应该是有一点问题的。 把那本《人工智能十三问》放回客厅书架后,李明眸没忍住,给骆绎声发了几条信息,旁敲侧击问他在哪里。 “你是在家里吗?”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当时是晚上7点了,他晚上没有课,应该在他的新住所里。 骆绎声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给她发了两顶帽子,一顶是可爱的小兔帽子,另一顶是有点猥琐的小熊帽子。 他问她喜欢哪一顶,他说他想给她买小熊帽子,但怕她不喜欢,“毕竟你不喜欢丑袋鼠”,他这么说。 他总是这样,不回答重要的问题,说很多看上去温馨有趣的话,但不具有任何实际含义。 李明眸有些失落,没有追问下去,敷衍了一句,“哪顶都可以”。 既然骆绎声没有主动告诉她自己搬家的事情,她也不想去追问。 她希望某天骆绎声会主动告诉自己。 但她这份决心才维持不到一天,到了第二天,她就忍不住自己问了出来。 *** *** 第二天是周四,是骆绎声的固定兼职日。 练习结束后,他就先行离开,漏了一袋东西在排练厅里。 她看了一下——是他兼职要穿的侍应生的衣服。她坐在那袋衣服隔壁守着,以为他会回来拿。 等了半小时,她才发现骆绎声不准备回来了。 兼职的制服不能不穿吧?她犹豫了一下,觉得438反正会顺路经过,决定顺手带给他。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明情况:【你的制服漏了没拿,我带过去给你。】 公交车开出去5个站了,骆绎声还没有回,大概是没看到——酒吧里很吵,他在里面经常看不到信息。 又过了几个站,许多浓妆艳抹的人上了车,座位早就坐满了,车厢的人挤在一起,呼吸都显得过分逼仄。 李明眸被挤到一个角落,心跳越来越快,连安琪都给她发出了警告,问她是否身体不适。 她关掉了运动表的监测警告,混在拥挤人群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从高峰慢慢回落,重新变得稳定。 直到心跳回落到正常水平后,她深呼吸一下,给骆绎声发了一条信息: 【你是不是住进了兼职的宿舍啊?我听其他人说,你搬家了。】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随后她一直盯着对话框,看什么时候会弹出一条怎样的回复。 还没等到骆绎声回复,公交车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直到缓缓停下。 李明眸收好手机,扶住扶手站稳——是夜店街到了。 438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来的路上刚下过雨,街上湿漉漉的,行人很少。 李明眸刚从公交车下来,就一脚踏在水潭上,鞋子进了水,湿了。 她甩了一下脚,里面的水甩不出来。她微微缩着身体,一路走到“岩浆”门口,脚已经冻麻了。 “岩浆”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竖着个“KT驻场特别活动”的招牌。几个保安围在那里说话,门口一个客人也没有,气氛显得有点冷清。 李明眸想推门进去,被保安拦了下来,说要看她的邀请函。 她没有邀请函,说是来找朋友的,保安让她打电话。 她给骆绎声打了两个电话,他都没有听到,她开始觉得尴尬。 就在她想要不要把骆绎声的制服转交给保安的时候,其中一个光头保安拍了一下脑袋: “哦,你是Ken的小女友,上次跟踪过他的那个!你找Ken吗?早说嘛,早说就让你进去了。” 原来他同事知道他们在一起啊,骆绎声跟他们讲了…… 没等她品味过来这个信息,光头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随口八卦:“你们还没分手呢?早分早好,不适合。” 她下意识反驳:“怎么不适合了?”他们很适合。 光头保安缓缓推开大门:“你这种穿卡通卫衣的乖乖女,跟Ken不搭,跟这种地方也不搭。” 她想说“这种地方没什么,我也来过”。但还没说出口,岩浆的大门就彻底打开了。 先从门缝里泄出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跟外面的冷清不一样,门里面是完全不同的情景。 正对着门口,有几个身材姣好的女人在台上跳钢管舞,舞池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都在朝她们疯狂地挥舞双臂。 一个女舞者正在脱衣服,脱剩内衣裤后,走下了舞池。她走到哪里,那里的客人争先恐后地往她内裤里塞钱。 还有客人趁着上面空出了一个位置,自己跑上去,脱掉衣服就跳了起来。 李明眸先前来的几次,店里不是这样的,怪不得要邀请函才能进来。 在热烈的气氛中,站在她前面的两个女客人,突然就抱在一起开始接吻。 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给接吻的客人让出一点位置。 她想转头去跟光头保安说话的时候,对方已经不见了。她缩在角落,感觉自己确实跟这种地方不搭,无所适从。 她能在这里找到骆绎声吗……找到人之后,她又应该说什么呢? 她看了看自己给骆绎声发的信息:他还没有回复。 第108章 逼近 小骆好像颇守男德,又没有特别守…… 李明眸正准备再给骆绎声打个电话, 就觉得自己的屁股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警惕地捂住屁股,转过头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巨大的胸脯。那对胸脯鼓囊囊的, 被塞在一件不合身的男式衬衣里, 几乎要把扣子撑爆了。 顺着胸看上去, 是一张很有女人味的脸,眉角上挑,眼波中情意流转。 是一个长得过分高大的漂亮女人。 原来是女人啊。李明眸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捂住屁股的手。 高大漂亮的女人眨了眨眼,夸了李明眸一句:“屁股挺翘的。” 李明眸不太自在地说了声“谢谢”。 道谢后, 她回忆了一下剧团里其他女生的相处模式,觉得还得再寒暄一句,于是看了漂亮女人的胸一眼后, 红着脸礼尚往来地称赞:“你也很大。” 漂亮女人愣了一会, 凑到她耳朵边,暧昧地问:“我确实很大, 你怎么发现的?” 李明眸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卷发服务生就走了过来,横在他们中间,背对着李明眸,跟那个高大女人说: “陈哥, 她是Ken女朋友,你找别的女人玩啦。” 李明眸先是注意到服务生的那头卷发——她第一次进来岩浆的时候见过这个服务生, 对他的卷发有印象。 然后才反应过来他的称呼,“陈哥”? “陈哥”走后,卷发服务生才回过头来看李明眸:“你竟然夸别的男的很大, 阿声肯定会吃醋。” 李明眸立刻混乱起来:所以那其实是一个高大漂亮的男人?那对饱满的胸脯只是异象? 然后那个“男人”摸了她的屁股,她还礼貌地跟对方挥手告别了? 卷发服务生:“怪不得你昨晚没来,原来阿声今天要单独招待你。我是他室友……昨天你们的同学都来了哦,就你没来,你不喜欢多人一起玩啊?”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尴尬地笑了笑。 卷发服务生不疑有他,给她指明了骆绎声的方向后,就继续去工作了。 李明眸顺着卷发服务生的提示找到卡座的时候,骆绎声正在跟一个穿着低领、擦着鲜艳口红的漂亮女人说话。 那是一个任何人看了都会忍不住看多几眼的女人,李明眸也不能免俗。 看多几眼后,她发现这个女人有些熟悉,竟然是她见过的人,其他人叫她“白小姐”。 她第一次跟踪骆绎声进来的时候,就见过这个白小姐。 当时很多男人上来找白小姐搭讪,但她谁都不理,说是为了骆绎声来的。她还给了骆绎声很多小费,问他有没有付费接吻的服务。 都这么久了,原来他们还有联系。 李明眸当时还挺好奇骆绎声的接吻价码,现在却心里酸酸的,不太舒服。 李明眸朝骆绎声走过去的时候,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一起笑了起来。然后白小姐的手就要往骆绎声的腰上放,骆绎声避开了。 看到这里,李明眸心里有些微妙的高兴——他以前不会避开的。 走近两人后,她先听到了白小姐说话的声音。 白小姐问骆绎声:“你这次是真的谈恋爱了?” 骆绎声背对着李明眸,她没有听到骆绎声回话,也看不见他表情是怎样的。 白小姐看了骆绎声的脸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笑着聊起了别的事情。 当时李明眸即将要走到骆绎声身后,叫出他的名字了,但听到白小姐的下一句话,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白小姐问他:“既然都在一起了,搬家干嘛不告诉她?” 然后她听到了骆绎声的声音在说:“她会担心。” 她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停在离骆绎声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白小姐挑了挑眉,往他托盘里放了几张现钞:“给你搬家小费。” 骆绎声朝白小姐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结果回过头来,就看到了李明眸。 李明眸猜自己当时的表情不是很好,因为骆绎声看到她的脸后,他脸上的笑意就渐渐退下去了。 有时她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在两个人刚见到对方的瞬间,是最瞒不住的。 就像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在剧团里见到,骆绎声在看到她的第一瞬间,就会情不自禁笑起来。 又像现在,骆绎声本来在笑,在转过头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就很突然地,他的笑容慢慢消失干净了。 那个速度快得,就像他没有来得及掩饰和隐瞒。 那一瞬间过后,那抹微笑又在骆绎声脸上重新浮现出来,就像某种作为男友的社交礼仪。 然后他用一种很自然的语调打招呼:“你来啦。” 李明眸听到自己钝钝地回了一句“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白小姐坐在卡座上面看着他们,也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抽烟。 这一会之后,李明眸先找了个话题:“我给你发了信息。” 她这句话说得有些怯,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不速之客,也不是来查岗的。 骆绎声听她这么说,从兜里翻出手机看了一下。 他看信息的时候,DJ正在打歌,舞池的背景音来到了最高处,舞池内的氛围灯开始闪烁。 在一片深蓝和浅蓝的变幻光影中,骆绎声的脸也被染上了一层阴郁的色彩,显得有些冰冷。 在高昂竭力的背景歌声中,李明眸的手指尖被震得微微发麻。 就在骆绎声看完信息抬头的那个瞬间,舞池内的氛围灯转变成了橘黄色的温暖色调,歌声也变得柔和婉转。 骆绎声对李明眸笑了一下,表情随着歌声变得和缓又温柔,好像刚刚冰冷的蓝色调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说:“你都知道啦,我搬来岩浆的员工宿舍了。” 他微笑着,语气无比自然,好像自己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李明眸想说点什么,却只是低下头,“嗯”了一声。 骆绎声笑着说:“这里太吵了,你去宿舍等我吧?可以顺便参观一下我的新住处。” 李明眸说“好”,然后接过了骆绎声递给她的钥匙。 骆绎声一边给她发地址,一边交代: “我给你发了定位和地址,找不到的话,给我打电话,我会注意听的。 “我还有两个小时换班,累了可以去我房间休息。门口贴有皮卡丘的是我的房间。” 她说:“好。” 然后骆绎声又对她笑了一下,才离开去工作。 白小姐还坐在卡座上,听完了他们的聊天。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调侃道:“这气氛,你们待会该不会要吵架吧?” 李明眸勉强地笑了一下:“什么气氛?我们气氛很好啊。” *** *** 李明眸拿到钥匙后,沿着骆绎声给的地址,找到了岩浆的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在岩浆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里,步行不到五分钟,楼层的外墙泛黄掉漆,是一栋老房子。 上了三楼,打开门后,玄关堆放着几双乱放的鞋。其中一双排列整齐,鞋头对在一起,她认出来是骆绎声的鞋。 走进玄关后,里面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大约60平米,客厅各处堆满杂物,但是地面打扫得很干净。 沙发上有一些随便乱扔的衣服,沙发角落塞着一只胸罩,大概是同居人女友的。 她没在客厅找到更多骆绎声的痕迹,便对比了一下三扇房间门,找到了骆绎声说的有皮卡丘贴纸的那扇门,打开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东西并不多,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放着几件衣服,一摞书被拿了出来,在行李箱的隔壁排列得整整齐齐,是舞台表演专业的教材。 房间里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正整齐,床单没有一丝皱褶。 这就是骆绎声新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她在客厅和房间都转了转,没找到昨晚剧团有人来过的痕迹,大概是骆绎声收拾过了——他有一点洁癖,喜欢把所有东西复原,大概是跟他外婆学的。 巡视完骆绎声的新家后,李明眸拘谨地坐在沙发一角,离那只胸罩远远的。 她打开手机,却看不进任何信息,心里一直想着骆绎声的事情,直到他下班回来。 骆绎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他白天在学校上课练习,晚上在工作,连轴转了一天,脸上神情有些疲惫。 在看到沙发上的李明眸后,他停顿一会,像在调整自己的状态,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温和沉静的,仿佛带有一点镇定剂的功能。 “你不喝点东西吗?” 他问了之后,李明眸才发现,自己面前的茶几是空空如也的。她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却反应不过来饿,也想不到渴。 骆绎声在水池洗脸,没听到她回复,他把脸擦干,自己说了下去:“我最近跟室友的女友学了一道炖梨子汤,我炖给你喝吧?” 李明眸愣愣地说“好”。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从橱柜拿出一只瓷白色的瓦煲,又从客厅的地柜拿出几味药材,海底椰,五指毛桃,莲子…… 他把这些药材拿到厨房,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梨子,在水池里清洗。 在“哗啦啦”响起的水声中,他背对着李明眸,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系列动作,衬托着厨房窗外的夜色,背影显得十分温柔。 他的室友还没回来,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如此缱绻安静,仿佛他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恋人。 第109章 梨子汤 小骆预判小李会火大,炖点下火…… 李明眸坐在客厅沙发上, 影子倒映在厨房窗户上,骆绎声抬头看那面窗户,看李明眸在上面的倒影。 她的倒影一直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仿佛是怕她无聊, 骆绎声一边清洗药材, 一边开口跟她搭话: “我是上周三搬进来的, 就是我们一起练习第五幕的那天……那晚下了点小雨,所以我叫了一辆货拉拉。 “我觉得搬家应该要叫一辆车吧。但是真的整理完行李后,我发现只有两个行李夹,司机问我怎么不打出租车…… “搬进来之后,那两个行李夹甚至塞不满新房间的柜子。大概是因为我有很多东西没带。 “我应该带一床被子的, 这里买生活用具不太方便。货拉拉到了这边后,已经是晚上10点了,我找了附近两条街, 都没找到卖被子的店。 “被子最后是室友借我的, 但他被子有点脏。我当晚就把被子洗了,结果那天晚上没有被子可盖, 感觉很冷……” 他背对着李明眸, 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声音特别轻。 原来他是上周三搬的家。李明眸想起来,上周四见面的时候,他那天的声音有点沙哑, 原来是冷着了。 当时他们在教室一起上课,她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他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因为声音太低沉了,她的耳朵红了起来, 还被他调侃,问这样声音是不是比较性感。 水池的水声停了,清洗好的药材被逐次放到瓷白瓦煲里,盛满了水,“啪嗒”一声,燃气灶的火打开了。 骆绎声还是没有转过头来,直到梨子的清香味传到客厅,李明眸才知道,他在给梨子削皮。 “我有三个室友,其中一对是情侣,住在一起。两个男生都是店里的服务生,有一个你见过,是卷头发的。 “你有没有觉得客厅有点乱?我已经收拾过一遍了……他们的东西总是到处乱扔。 “情侣里面的那个女生,她很会做饭,我看她男朋友吃了很幸福的样子,我就也学了几道,想做给你吃。 “给喜欢的人做饭,感觉很不错……” 李明眸上周确实有收到一些奇怪的食物,骆绎声让她尝尝味,她还以为是他在外面买的。 有一道菠萝炒肉其实做的很不错,但骆绎声不知道她不爱吃菠萝。最后她一点都没吃。骆绎声让她倒了,她就真的倒了。 她以为那是他点的奇怪外卖,如果知道那是他自己做的,她肯定不会倒掉。就算里面有香菜,她也会吃掉。 但骆绎声没有跟她说。 梨子削好皮后,响起“笃,笃,笃”的声音,是水果刀切到砧板上。 几块洁白的梨肉被倒进瓦煲里,盖子被“咔嗒”盖上。 骆绎声还是没有转过头来,似乎是在洗什么碗碟。 “我搬到这里之后,我们出去约会方便多了。这里有两辆公交可以去你家,去市区约会也很方便。 “我室友有一辆摩托车,他欠我钱,说可以让我骑抵债。我本来不是很想骑,那天带你去看夕阳,是我第一次骑上路。 “我想在那天表现得轻松一点,还练习了几天……就是练习的油费太贵了……” 怪不得最近他们的约会变多了,李明眸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恋爱变化,原来是因为他搬家后,离她家变近了。 骆绎声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他背对着李明眸,语气不疾不徐,语调听着平静温和,仿佛在陈述什么温馨日常。 他在陈述的,确实也是他搬家之后的细碎日常:每天做什么,新环境怎么样,跟新室友相处得怎么样。 李明眸没有回话,他就一直自己说下去,偶尔停顿,思考或者回忆一下。 他说着这一切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李明眸,偶尔看一下她在窗户上的倒影,确认她还在听。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的背影,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游离感。 那间厨房十分狭小,墙壁贴着复古的青花瓷砖,顶灯已经坏了,侧面墙壁挂着一盏郁金香壁灯。 壁灯在周围墙壁投下昏黄的灯光剪影,也给骆绎声的肌肤晕染上一层淡淡的蜜色。那画面显得有些朦胧和虚假,像一幅油画。 洗手池的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流声哗哗响起,偶尔会盖过骆绎声的说话声。骆绎声也不在乎,他就背对着李明眸,不停地说下去。 骆绎声的说话声停了一会,他揭开瓦煲的顶盖,把雪白的梨肉一块一块倒进去,“扑通扑通”的,声音有些沉闷。 趁着他沉默的一会,李明眸接了下去:“你讲的都是我想知道的……其实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但是在当时,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跟我讲? “也不是非要说搬家的事……像是你着凉了,还有我倒掉的那道菠萝炒肉是你做的,这些事情为什么没有跟我说呢?” 骆绎声愣住了,动作也停了下来。 在那个沉默的间隙里,李明眸感觉时间特别长,她好像正在沉入一片粘稠的沼泽地,挣扎着发出咕噜声。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她反应了一会,看向燃气灶的方向——原来是瓦煲里的水烧开了。是那锅水在发出咕噜声。 骆绎声还维持着那个揭开顶盖的动作,站在隔壁没有动,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好像是在发呆。 李明眸小声提醒:“水好像开了。” 骆绎声突然动了一下,就像是死机的电脑重新开机,他急着移开那个瓦煲,一只手握在瓦煲把手上,又立刻动作很大地缩了回来。 那个瓦煲在明火炖了许久,把手是烫的,他忘记了。 他缩手的动作太大,那个瓦煲刚被端起就被放回燃气灶上,没有放平,侧了一下,里面的沸水洒了出来。 骆绎声立刻后退几步,另一只手拿着的顶盖也松开了,“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瓦盖碎成几瓣,混在地上的汤液中。 在沸水洒出来的瞬间,李明眸就跑了过去,她分明看到骆绎声的身体僵直了一下,但他没发出任何声音。 等她跑到跟前后,骆绎声把她往后挡了一下,让她别靠近前面的瓦砾和沸水。 随后他冷静地、动作平稳地关掉燃气灶,声音很轻:“撒了一半,只剩下一碗了。” 李明眸站在他隔壁,看到他的手臂泛起了一大片不正常的,触目惊心的赤红。原本白皙的手臂皮肤像是被发热的烙铁灼烧过,仿佛一碰就要脱下皮来。 但骆绎声没什么反应,还一边说着话,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地上碎开的瓦砾,擦干灶台。 她轻轻制止他的动作,压抑住自己的着急和紧张:“你家里有烫伤膏吗?我去找找。” 骆绎声浅浅笑了一下:“我没事。不要担心。” 他说话时若无其事的样子,还顺便转回头去,处理剩下的半锅梨子汤。 他把瓦煲放平,又加了点水进去,重新打开燃气。 他看起来很从容。他说话的声音是从容的,表情是从容的,动作也是从容的。 他从容到好像他感觉不到痛一样。 李明眸的声音变得沙哑,坚持问他:“既然这里没有烫伤膏,我现在就上美团给你买。” 骆绎声转头看她:“我真的没事。”说完还附带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她很熟悉他这种笑法,生疏,客气,体贴,就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对她说话的表情。温柔得无懈可击,却也冷淡遥远。 她看向洗手池面前的那面窗户,看到骆绎声穿了一件长袖毛衣,那块烫伤的手臂被遮起来了。 她知道骆绎声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粉饰太平。觉得只要自己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 她再一次制止了他搅拌的动作,手心放在他没受伤的手臂上方,轻轻盖在皮肤上: “我看到你烫伤了……你知道的,虽然你盖住了,但我能看到。我们得护理一下……” 骆绎声的动作和声音终于停止了,那层温柔从他脸上淡去。 他没有看李明眸,他静静地看着那剩下的半锅梨子汤,神情变得冷淡。 当时已经是凌晨12点多了,附近的夜店陆续传来喧哗声,远远的,听着很模糊。 有离店的客人经过楼下,说着听不清的醉话。还有隔着墙壁的,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隐隐喘息声。 “啪嗒”一声,骆绎声终于把燃气灶关了,转过头来,久久地看着李明眸。 这个对视持续的时间大约很长。她听到经过楼下的客人已经走远,夜店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听不清了,远处传来的喘息声也已经停止。 在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寂静时,骆绎声终于回应了她:“谢谢,但我不需要你的护理。”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回过头去,处理那半锅梨子汤。 他拿起那只瓦煲,在水池里沥干汤液,随后把汤料倒进垃圾桶,还顺手冲了一下瓦煲。 他做着这些事情,语气平淡地说:“加了水就不好喝了。等下次吧,下次我再给你煮。” 李明眸安静地看着他,并不回话。 等冲洗好瓦煲后,骆绎声回过头来看她:“今天太晚了,就先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家。” 他回过头来的瞬间,李明眸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是非常冷淡的、疏离的表情。 刚刚温柔缱绻的气氛已经褪去,骆绎声打开窗户散开厨房的气味,冬夜的寒风从窗外灌进来,李明眸冻得抖了一下。 原来这是一个凛冽寒夜。 骆绎声的表情也跟这个晚上的温度一致,是冷淡的,冰凉的——也许这才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样子。 骆绎声整理完厨房的杂务后,看到李明眸没动,他也没问她,而是率先走向门口。 “这里晚上不好打车,我们走一个站,还能赶上夜车,但它半小时才发一趟,我们可以慢慢走过去……” 他用冷淡的语气说着寒暄的话,从李明眸身边经过,拿起钥匙,准备送她回去。 第110章 争执1 没有逻辑地吵了一架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背对自己, 渐渐走向玄关的背影。 骆绎声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气息短暂地萦绕住她,橙花、香烟、以及混杂其中的梨子汤药材气味。 没等这股气息染上她的皮肤,随着骆绎声的脚步声渐远, 橙花的气味渐渐消散, 彻底闻不到了。 她被一股恼怒和恐慌缠住, 捉摸不透他的态度。 骆绎声刚刚的温柔和此刻的冷淡,仿佛是没有过渡的,她禁不住怀疑:他刚刚的温柔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此刻的冷淡是不是假的? 还是说此刻的冷淡才是真的?他刚刚煮梨子汤的时候,确实对她展现过那样温柔的神态吗? 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情和想法, 到底是怎样的? 这种感觉,就像夏天的暴雨。 夏天总会有几场莫名其妙的雨。明明是湛蓝澄澈的天空,那阵雨突然就下了起来;明明是倾盆暴雨, 却偏偏要附赠一道横跨天际的彩虹。 那道彩虹如梦似幻, 让她满心困惑:究竟是天边那绚烂夺目的彩虹更真实,还是这将自己浑身淋湿、带来片刻慌乱的暴雨, 才更接近此刻的真相? 暴雨骤停, 高悬的太阳很快把地面的积水蒸腾干净。地面干爽如初,那场雨没了踪迹,就好像从来没下过一样。 骆绎声的温柔和冷淡,都像夏天的一场骤雨。 他已经走到门口, 回头看到李明眸没有跟上,他就静静站在玄关, 等着她走过来。 李明眸站在原地,在厨房门口——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那。 她原来站在那, 现在站在那,待会也会站在那。她不准备离开那个位置。 她告诉骆绎声:“我不要走。” 骆绎声低头看手机:“你太晚回家可能不太好。” 他说得如此若无其事,但他明明知道,她不愿意走的原因。 她忍得太久,声音微微发抖:“你觉得我不应该知道,也不应该问吗?关于你搬出去的事情。” 骆绎声注意到她颤抖的声线,沉默了一会,语气很平淡:“我有尝试过告诉你。” 李明眸回想起游乐园见面的情景,就骆绎声口中“尝试告诉你”那一天的情景。 他们坐在园区的麻辣烫店里,她想问骆绎声点映见面会的事情,他突然说,他想搬家了。 她问他是不是因为骆颖。她还告诉了骆绎声,关于王全对《缄默蝴蝶》的理解,询问他的看法。 在谈话结束的时候,他说搬出去只是他随便说说的,他让李明眸忘了它。 所以问题在于她问了骆颖和《濒死之蝶》的事情是吗? 李明眸的声音因为生气而微微发抖: “为什么我不能问那些话?是因为我问了那些话吧?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不能问你那些话吗? “我会担心你,从点映见面会离开后,你应该知道我会担心你。还是你真的不知道? “毕竟你不会担心我,我好几天收不到你的消息,又不敢问你,焦虑得睡不着,你从来不考虑我的心情!” 骆绎声眉头微微蹙起,冷淡的声音中混入了一丝不耐: “你讲出这句话的时候,你问一下你自己,你觉得是那样的吗? “我不就是考虑到你会担心,所以才没有告诉你搬家的事情吗? “就是因为我不想你像今天这样。” 李明眸看着他不耐烦的脸,一直忍着的怒气终于绷不住,一股脑宣泄了出来: “可是白小姐知道你搬家了!你们一起聊搬家的事情,她甚至还给你小费! “我蒙在鼓里的时候,剧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搬家了!他们甚至来你新家聚会,只有我不在! “每个人都看起来比我跟你更亲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最后知道你搬家的人!”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部分意识飘在高空看着自己,事不关己地心想:真神奇,她在生气。 李明眸以前从来不生气,姨妈让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又或者费同和周雪怡欺负她,她都不会生气。 她几乎从不生气。 她不生气,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生气。她是不好的存在,不祥的,不快的,令人不悦的。所以别人待她糟糕,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理所当然的事情,人没有生气的必要。 可是现在她会生气了,这是骆绎声教会她的。 之前在排练厅被关住的时候,骆绎声一整晚都在找她,焦灼得满身大汗; 在游泳馆被欺负的时候,骆绎声第一个赶到现场; 在恩宁岛的老宅里,骆绎声伏在她的膝盖上,说“李明眸是很勇敢”; 在做完噩梦的凌晨,也是骆绎声安静地听她哭了一个早上…… …… …… 他们有这么多的这种瞬间。从这些瞬间中,李明眸清晰地知道,骆绎声是担心她的,他关心她的感情和想法。 骆绎声珍惜她——她很确定这一点。 被人珍惜过之后,李明眸就学会生气了。 而她第一个生气的目标,就是教会她生气的骆绎声。 李明眸滔滔不绝地说完了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 她的声音很少这么激烈,话说完后,偏高的音调还在杂乱的客厅里回桓。 李明眸喊出来后,骆绎声的表现也变了。 随着她的话一句句落下,他脸上的不耐也渐渐消失。 冷淡,不耐,隐约的不满……他的表情正在一点点消失,最后填满那张脸的,是疲惫。 也许是工作了一晚上的疲惫,也许是针对李明眸此刻表现的疲惫。 他沉默一会后,用一种仿佛很客观的语气陈述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做。” 他接着问: “那你想要什么?你希望在恋爱中得到什么? “亲密,浪漫,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先告诉你的‘特别’,还有什么? “你清晰地告诉我。” 李明眸觉得他这个问题非常狡猾。仿佛她说的话很重要,无论她说了什么,他都会答应一样。 明明不是这样。 “你总是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就是喜欢这么说话。 “说一堆很好听的话,好像气氛很好,其实都是掩饰!” 就像他刚刚给她煮梨子汤。他工作完都那么累了,但还是愿意给她炖一道梨子汤,一副完美男友的样子。 然后她想知道的,他都告诉她:他是什么时候搬的家、搬家后新环境怎么样、他感觉新生活怎么样…… 他说得那么详尽,仿佛什么细节都可以跟她分享。 但最重要的,她最想问的事情,他一句都不讲:你为什么突然搬家?你跟家里怎样了? 为什么之前唯独不跟我讲? 骆绎声的声音显得很冷淡:“但是你那样很开心,你也喜欢听好听的话,不是吗? “如果我们认真聊搬家的事……你一定会认真问的。然后我们就会吵架。 “比起现在吵架的场景,和我们一开始恋爱的时候,你说没有恋爱的感觉。 “比起这些时候,你更喜欢那之后我们的约会:好听的话,很好的气氛……你喜欢这些,不是吗?” 他话里面的内容,仿佛一个耳光扇在李明眸脸上。 他好像在告诉她:她之前喜欢的东西,她觉得浪漫的气氛,都不过是一些浮夸的表演。 她想起骆绎声上一次拒绝别人表白时的场景。骆绎声知道很多那个女生的小事,所以那个女生误会了。 李明眸当时问他:“你知道她这么多事,也怪不得人家误会。应该是喜欢,才会知道这么多信息吧?” 骆绎声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你们是这么觉得的吗?但是这很容易做到。 “那只是在观察,然后顺势做出关心,它没有成本。我对所有人都这样,那不是真的关注。” 李明眸当时听完他这番话,听到他用了“你们”这个词,有一些恐慌。 她害怕他也清楚她的所有喜好,像是观察一样的那种知道。 她害怕自己珍惜的那些瞬间:在排练厅被他找到的瞬间,在游泳馆他第一时间赶来的瞬间,在恩宁岛他伏在她的膝盖上,说“李明眸是很勇敢”的瞬间…… 她害怕在这些瞬间里面,有哪怕那么一丝一毫的虚假。 就像一起去看夕阳的那天,她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悸动,她在那个当下无比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爱着骆绎声的。 假设那天的场景是被精心布置过的,那么她会觉得自己的悸动和爱意非常廉价。 如果在那个场景里,骆绎声有那么一点点表演的成分,那她当时有多开心,此刻就会有多难堪。 “如果那是假的,只是为了敷衍我,那我宁愿不要!什么好听的话,很好的气氛,我都不需要! “吵架也可以,像一开始那样没有恋爱感觉也可以,就像你在器材室那样!我宁愿你那样!” 显露你的异象,表现你的异常,对我提出一些冒昧的、像是带着毛刺一样让人不舒服的要求。 时不时让我觉得困惑,猜疑,不快乐,我宁愿你那样。 起码那是真实的你。 骆绎声沉默了。 在这个沉默的间隙,最后残存在那张脸上的疲惫感,消失了。 这个晚上刚开始的时候,骆绎声脸上有很多情绪。最先消失的,是勉强展现的温柔;随后消失的,是终于浮现出来的不耐烦;不耐烦消散之后,他的脸上就剩下疲惫了。 连疲惫感都消失之后,李明眸发现,那张脸看起来冷漠得可怕。 骆绎声一直沉默着。 对面邻居的灯亮了起来,随后从那里传来一阵摇滚乐。音响刚拧开的瞬间,鼓点声就密集而来,伴随着凄厉拉长的嗓音。 那首歌的旋律高低变换,曲折迷离,因为有点遥远的距离,传到这个厨房时,竟显出几分飘忽和阴森。 就在李明眸的心脏跟着那阵鼓点密集响起,开始不安时,骆绎声伸手关上了厨房的窗。那阵噪音立刻被屏蔽大半,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随后骆绎声看向李明眸,终于开口说话。 他说出的话很冷静,没有要跟李明眸吵架赌气的意思,却因此更显冷冽:“你找我,到底是想听什么?”《 》 110-120 第111章 争执2 小李赌气提出分手,小骆愣住…… 她到底是想听什么? 李明眸愣了一下, 终于想起来,自己一开始并不是想来问他搬家的事情。 她甚至昨天还下过决心,不主动询问骆绎声这件事。 骆绎声关上窗户后,换了个姿势, 右手臂朝向她, 她终于重新注意到他被烫伤的手臂:那块泛红的面积变得更大……她刚刚完全把它忘了。 那个伤口仍然敞开曝露着, 没有得到任何处理。 它看起来严重了,看着很痛。 骆绎声并不关注自己的伤势,也没有想听她的答案。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中夹着浮冰: “我猜一下,你想听我说, 虽然我唯独没有告诉你搬家的事,但你仍然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告诉你,恰恰是因为你太重要了。” 李明眸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身体。 骆绎声:“我来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是单纯的不想你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 李明眸的眼睛慢慢瞪大, 抬头看着他,身体没法动弹。 她的表情从不可思议, 变化到失望和受伤, 最终定格在茫然上。 她的脸上一片空白。 骆绎声低头注视她变化的表情,平静地说:“很失望对吗?是你自己要听的。” 李明眸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头脑和心脏都没有反应过来,嘴唇自行发出声音: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安全, 在你妈妈和继父那里是不是不好受,这难道不是作为女友正常的担忧? “这不是正常人知道了都会问的事情吗?” 骆绎声终于对她的追问感到厌烦, 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那你就像个正常人一样,只问正常人可以看到的部分,不要利用自己异象的能力随便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然后什么都问!” 李明眸终于彻底沉默了。 骆绎声却还在说,没有停止: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不喜欢谈恋爱的理由。人们谈恋爱之后,就会变得很贪心,越来越难满足。 “以前交朋友的时候,随便给女生一个发卡,她们会开心很久。在一起之后,需要做的事情就会变多。偶尔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发型变化,也会变成一种罪。” 他很认真地看着李明眸: “你也是。你知道我房间里有39个摄像头吧?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这件事情,你就觉得我们很亲密了。 “但是现在不够了,对吧?你要知道沈思过为什么那样,你要知道我对骆颖有什么看法,你要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不搬走,后来为什么又搬走了。 “你什么都要知道。” 他激烈的情绪缓缓释放,表情重新恢复到冷淡的样子,像是很讲理一样跟她商议: “虽然我们是情侣,但你没有立场要求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吧。 “我不是没问你船难的事吗?我也没问你眼睛的事情。” 李明眸刚刚说,不要骆绎声说假话敷衍她。 她宁愿他显露他的异象,表现他的异常,对她提出一些冒昧的、像是带着毛刺一样让人不舒服的要求。 她宁愿他时不时让她觉得困惑,猜疑,不快乐,她宁愿他那样。 起码那是真实的骆绎声。 但是她错估了。骆绎声前面的说法大概是对的:人很需要好听的话,需要好的气氛。 人并不是所有的真话都能听。 尤其听到这句话时,“我不是没问你船难的事吗?我也没问你眼睛的事情”,骆绎声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仿佛那是她的某种残疾,而他并不介意。 李明眸听到这里,无法再听下去,她突然就崩溃了。 她尖叫着制止了他的讲述:“那你一开始就不要跟我在一起啊!” 她的尖叫似乎有某种魔力,刚刚还滔滔不绝的骆绎声,突然就静止了。 那不是“停止”,而是“静止”,就像机器遇到无法运行的代码,突然死机了一样。 李明眸接着说下去,语气是崩溃的:“那你就不要跟我在一起,那就分手啊!” 如果你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我,那我们就分手。 “我就是什么都想知道!我就是想问你骆颖和沈思过的事!我就是想第一个知道你搬家!” 她回想起刚刚在舞池遇到骆绎声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下意识消息干净的瞬间,重新感到被刺伤。 密密麻麻的酸楚袭上心脏,如此密集,像是针刺一样,让她感到痛苦。 她的冷静和判断在这阵酸楚和痛苦中渐渐流逝,忍不住说了下去: “如果成为你的女友,意味着不能知道你搬家的事情,那我宁愿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骆绎声接下来的表情,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她以为他会生气,可能会大骂回来,她还可能会被他骂哭——骆绎声骂人的能力可比她强多了。 毕竟他们现在是在吵架,她很自然地以为骆绎声会这样,吵架的人不都这样吗? 可是骆绎声那张空白的脸重新开机后,竟然先蹙起了眉头,随后他的背微微弯下去,额头渗出冷汗。 他好像突然觉得哪里很痛。 李明眸愣在了原地,没反应过来。 骆绎声靠在客厅的壁柜边缘,放在那里的杂物被他碰倒,叮铃哐啷摔在地上。 她打了个激灵,终于朝他走去,但骆绎声立刻做出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她停在原地,看着他的手覆盖在受伤的手臂上,似乎是刚刚滚落的杂物碰到了烫伤处。 除了额头外,他的脸侧和身上都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似乎突然痛得厉害。 李明眸僵立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发现那有可能不是痛出来的冷汗。 因为空气中又开始弥漫着大量的水汽……那是骆绎声身上散出去的水气。 他的异象变了。 被制止上前的李明眸停留在原地,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骆绎声的表情是这样的?为什么他的异象发生了变化? 她也不明白她自己:她刚刚说了些什么? 一时间,所有的东西都停滞了。 空气是潮湿粘稠的,无法流动。声音无法在这样的空气中传播,刚刚的噪音消失得无影无踪。昏黄的灯光屏蔽了视线,她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温度大概也是很低的,因为她的身体没有知觉。 空气,声音,视线,温度……这些东西都逐一消失。 屋子是空白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在这阵空白中,一阵古怪难听的小调,从门口远远地传了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会后,小调停在了客厅大门外,夹杂着翻找杂物的声音,随后是钥匙捅进钥匙孔、门锁转动的声音,最后是“吱呀”一声——客厅的大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岩浆侍应生服饰的卷发男生走了进来,就是李明眸今晚见到的那个卷发服务生,他是骆绎声的新室友。 新室友哼着古怪的小调,在客厅的玄关脱下鞋子。 鞋子脱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向客厅里面,随后小调戛然而止,脱鞋的动作也停下了。 他楞在那里,看着厨房门口的李明眸和骆绎声,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句:“额,你们在吵架吗? “那、那我去楼下绕一圈再回来?” *** *** 接下来的半个晚上是怎么度过的,李明眸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当时的场面十分混乱。 她记得几个画面:那个卷发服务生围着骆绎声打转,打电话让自己的女友买烫伤膏回来。 那个女生带着烫伤膏回来后,第一时间收起了自己落在沙发角落的胸罩,脸色发红。 随后是那个女生送她去车站。就是骆绎声一开始想带她去坐的,回去幸福小区的夜车。 走出骆绎声的员工宿舍后,跟那个女生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那之后的场景,李明眸记得比较清晰。 她记得那个晚上没有月亮,路灯坏了几盏,有醉鬼在漆黑的街道上游荡。但气氛不怎么压抑恐怖,因为那个女生一直在隔壁跟她聊天。 那个女生说她叫小谢。见到李明眸,她显得有些兴奋,说第一次见到骆绎声的女友,说他之前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肯带来见大家。 小谢笑着说:“他变了好多喔,最近都不跟女生说话了。我看他改邪归正了,本来想给他介绍对象,他说自己有女友了。” 原来岩浆的人是这么知道李明眸的。 “他还专门学做菜了,说要带给女朋友吃,他这女友的存在感就很强烈……但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小谢似乎没发现他们吵了架,不知道是单纯的没眼色,还是没把这种“拌嘴”放在心上,只是滔滔不绝地八卦。 李明眸僵硬着跟她寒暄,最后上了回家的夜车。 夜车启动后,她回头看身后跟她招手告别的小谢,茫然又困惑:好像所有人都知道,骆绎声是喜欢她的。 对于今晚两人的争执,她不知道算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 *** 第二天在剧团见面的时候,李明眸很紧张。 她昨晚没有睡好,今天有高强度练习,她有些后悔昨天跟骆绎声吵架,怕他也没有睡好。 但是骆绎声当天的表现很好,没有丝毫休息不好的迹象。练习间歇的时候,他跟别人也是有说有笑的。 甚至跟李明眸打招呼的时候,他也是无事发生的样子。 李明眸观察了他半天,感觉茫然:骆绎声看起来好像很好,她还要跟他道歉吗? 今天来剧团的路上,她考虑过了:昨晚她说的很多话,确实都是她的心里话,只有一句,是她应该收回的:她说对她不满意的话,那就分手好了。 只有那句话是她的气话。 虽然她恋爱经验不多,但也明白,分手不能随便说,说了就要道歉。 但是这天练习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去车站的路上,李明眸还没想好怎么跟骆绎声道歉,骆绎声还是如常跟她相处,竟然是跟之前差不多的气氛。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无事发生”的气氛。 李明眸突然感觉疲惫,也不想再跟骆绎声道歉了。 反正骆绎声也不会跟她道歉。 她走在骆绎声隔壁,静静听他说着一些寒暄的话,没有抬头看他——她不想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还记着骆绎声昨晚说的话:骆绎声讨厌她的眼睛。 虽然他说了很多有的没的,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我讨厌你的眼睛”。 李明眸一直低着头,也不回他。她怕自己回了话,就会追问起来。她怕听到骆绎声说“那就是我的真心话,是你要问的”。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昨晚的争执,她甚至回避想起骆绎声昨晚的表情。于是她一直低着头,不去看他的脸。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两人没有告别,默默上了各自的车。 以前他们会跟彼此说一声“我先走了”,今天却默契地没有说。 从公交车下来,回到家的时候,李明眸对恋爱有了新的体验:原来恋爱是一件很烦恼的事情。 复杂,纠缠,又分不开。像一团乱麻。 并不如她之前想象的快乐。 第112章 夜航船 小李今晚不关心人类,只关心小…… 在李明眸和骆绎声一起假装无事发生的时候, 两人渐渐地疏远了。 李明眸心里有种隐约的恐慌,像手里握着一捧散沙,她眼睁睁看着沙粒从指缝流走,用力握紧, 也只会流逝得更快。 她想紧紧捉住什么, 却不得要领, 于是很珍惜每天跟骆绎声的见面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那晚抱怨了“我宁愿你真实,也不要你演戏”,骆绎声现在不找她约会了。 他们可以见面的时间,除了《人工智能开发史》,就是剧团练习了。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 剧团的练习竟然暂停了。 练习暂停的那一天,来了很多西装革履的人,就是上次来过剧团观摩的那批人。 当时剧团的人以为他们是影视视察方, 那天大家才知道真相:那些人跟影视行业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们是弗雷娜船难调查组的人。 ——这群西装革履的人,竟然是弗雷娜船难调查组的人。 那天剧团里闹哄哄的, 李明眸听了一会, 只听到一个大概的信息,说是在船难当天,弗雷娜号的自动巡航系统,参数被人修改过。 李明眸听到这里, 心里一片空茫茫,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不知道弗雷娜船难的调查, 是怎么跟他们剧团扯上关系的,他们的练习又为什么要终止? 她竟然不怎么关心这件事情。 调查组带头的人,是李明眸认识的人——是陈铁兰, 周雪怡父亲的秘书。 李明眸终于搞懂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陈铁兰,她会觉得对方熟悉:陈铁兰改过名,她以前叫陈萜兰。 弗雷娜号最后一任船长叫陈詹,陈詹的女儿,就叫陈萜兰。 李明眸查过陈铁兰的百科,上面是这么说的:陈铁兰,K市2017年‘杰出青年’,理想是追求人权平等,坚持为低收入者提供免费法律服务。 百科还说,陈铁兰之所以坚持提供免费法律服务,是因为她父亲受了冤屈,却无处申诉。 李明眸当时不知道陈铁兰的父亲是谁,现在她知道了:陈詹确实一直背负着弗雷娜船难责任人的嫌疑。他在船难当天就死了,当时无人替他申诉。 陈铁兰来剧团的那天,就是剧团在春节前的最后一次练习。沈思过当着剧团所有人的面宣布:因为要配合调查,所以剧团的练习暂时停止,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他通知大家这番话的时候,竟然是语气轻松的,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调查组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当时的表情也是轻松的,甚至是愉悦的,以至于剧团的人一度误解了来者的身份。 李明眸站在角落,看着沈思过下完通知后,径直走向陈铁兰。陈铁兰看到沈思过,少有地露出厌恶表情。 陈铁兰是一个圆滑的人,很少公然露出这种表情,像是在臭水沟里看到一条死了很久的鱼。 这么想完之后,李明眸真的在排练厅里闻到了一股很强烈的臭水沟的腐烂味…… 是沈思过,在走向陈铁兰的过程中,怪物的皮脱下来了。 走到陈铁兰面前后,怪物说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是那种有点蹩脚笨拙的,带有一点讨好性质的寒暄。 陈铁兰一言不发,她直接从沈思过身边走了过去,就好像没看到这个人一样。 那场景和气氛有点怪异,剧团的人面面相觑,一会看看陈铁兰和调查组的人,一会看看沈思过,一会看看李明眸。 李明眸察觉到有很多人在看她,陈铁兰也包括其中。她猜可能是因为她是幸存者,又在剧团里跳舞,大家觉得她会比较激动。 但很奇妙地,她当时就在现场,站在离调查组不远的地方,但她心里竟然是空茫茫的、漠不关心的。 那么多人都在看她,但她只看着一个人。 她一直在看站在角落的骆绎声。 明明当天的场景那么混乱,明明她在十八年前的船难现场。 当年的船难是多么大的事故啊,她父母死在了那艘船上,一起死去的,还有2141人。 但是在那一刻,她竟然什么都不关心:她不关心陈铁兰,不关心沈思过,不关心那艘船的真相,也不关心人类。 在那天下午,她只关心骆绎声一个人。 她当时满心满脑想的,竟然是这句话:剧团练习暂停的话,自己跟骆绎声的见面机会就要减少了。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虚空中仿佛有一个意识在观察她:原来恋爱还可以把一个人变成这样。 恋爱带来极致的快乐,也带来极致的烦恼,它把一个人的视界缩到这么小,竟然只能看到对面的另一个人。 在这个人面前,别的天大的事情,竟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 *** 接下来的日子,李明眸跟骆绎声的见面机会果然锐减。 她只能在《人工智能开发史》课上见到他,而且两人也不会坐一起了。 总是有人坐在骆绎声隔壁,他以前会把自己隔壁的位置留给李明眸,现在他不留了——想到这一点,李明眸就有些气愤。 在这期间,网上开始流传一些沈家的八卦,大概是跟弗雷娜船难调查的重启有关。 因为骆颖的话题性很足,刚好她的新电影又在上映,所以沈家的八卦,大部分都集中在骆颖和沈思过的婚姻上了。 网上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知情者”,说在沈思过和骆颖认识初期,是骆颖主动接近的沈思过:主动让圈内人牵线工作、主动问沈思过要联系方式、主动提出约会和交往等。 这个知情者认为,骆颖是为了获得更多影视资源,主动勾引的沈思过。 有人反驳这个知情者的说法,说骆颖和沈思过之间,应该是沈思过爱得更多,因为是沈思过求的婚,骆颖本来不想答应。直到沈思过给了骆颖的儿子一些股份,以表示诚意,骆颖才答应的结婚。 又有人说,沈思过跟骆颖肯定暗通款曲很久了,那个骆绎声根本不是继子,是亲生儿子。因为骆绎声跟沈思过长得有点像,沈思过不可能给一个外人自己的家族股份,所以他们肯定有血缘关系——骆颖分明是多年外室熬成正妻! 李明眸被这些说法弄糊涂了,因为她查到,骆绎声竟然真的有这个股份,而且是沈氏船业的股份,虽然很少。 沈氏船业的董事是沈梦庭,沈梦庭是沈思过的父亲。如果沈思过要转让自己的股份给骆绎声——一个艳星带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沈梦庭应该会反对? 反正从客观事实上说,骆绎声就是很诡异地持有这个股份。但骆绎声之前又提过一嘴,说他生父是新疆人。 沈氏一家都是海市本地人,对不上。 除了李明眸,海大的蛮多同学也对沈家的八卦感兴趣。毕竟沈氏船业在海市太出名了,沈思过和骆绎声又都在海大,认识他们的人都有些好奇。 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间,李明眸看过几个同学问骆绎声沈家的事,他都是笑笑不说话,后来大家也都不问了,只是偷偷观察他。 李明眸看别人触了霉头,自己便也没去问。 而且比起这些事情,她更关心骆绎声的手臂烫伤——那晚吵架之后,已经过去快两周,但骆绎声当晚烫伤的手臂反反复复的,一直没有痊愈。 在课上见到骆绎声的时候,李明眸好几次差点问出来了。 但她用手机摄像头确认过了,他的手臂是裹着纱布的,又穿着外套,她不应该看到他的伤势情况。 而且骆绎声还一直是那个若无其事的样子,她问不出来。 如果她要问,就必须再坦白一次,“你知道我的眼睛能看到”。她还记得那晚两人吵架,骆绎声当时回她的话: “那你就像个正常人一样,只问正常人可以看到的部分,不要利用自己异象的能力随便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然后什么都问。” 哪怕过去快十天了,现在再想起这番话,李明眸仍然觉得心脏有些疼痛,胸膛闷闷的,呼吸不上来。 所以骆绎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他烫伤的那块皮肉鼓了起来。它又发炎了,中间的组织液渗了出来,边缘发青,似乎有些坏死。 但她也只是愣了愣,没有问话,任由骆绎声走了过去。 她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紧紧捉住自己的书包带,好像那个动作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忍住了没回头去看,便也没有发现,骆绎声在走过去之后,又转过身等了她一会,似乎在看她会不会看过来。 他停在那里,站了大约有一分钟,直到他同专业的人经过,问他要去哪里。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跟着对方一起进了洗手间。 *** *** 骆绎声只是跟着那个人,并不是真的要上厕所。所以对方进去隔间后,他只是站在洗手池面前,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右手,没什么表情地按在左手烫伤的地方。 随后用力地压下去,越来越用力。 一会后,跟他一起进来的同学出来了,他看着骆绎声,愣了一下,问他:“你受伤了吗?” 骆绎声笑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那个同学还在发愣,甚至忘了洗手:“但是你的手……” 骆绎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才发现刚刚被按压的伤口流血了。 暗红色的血液渗出纱布,沿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进水池,晕染开来。 他拉下一点衣袖,遮住那行血迹,脸上笑容没什么变化:“没事,不严重。” 那个同学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骆绎声的表情,便只是沉默着来到了另一个洗手池前,拘谨地开始洗手。 两人并排站在镜子前,只有水声在哗哗响起。 第113章 意外的告白 小李这种聪明女人,就很适…… 剧团练习暂停之后, 变化接连发生,李明眸每天都能看到跟沈氏船业和沈家有关的新报道。 处于漩涡中心的骆绎声就像一个蚌,她打不开,不得其门而入。 她每天都想问骆绎声“你最近怎么了”, 但是随着彼此沉默的时间变长, 两人不可避免地陷入冷战, 她没有可以开口询问的时机。 她想不到,后来的突破,会来自唐钦。 李明眸跟唐钦的交流截止于那个“我考考你”,后来吕小路出了事,他手上有一些项目牵扯到唐钦, 唐钦这阵子便特别忙。 李明眸不会主动跟不熟悉的人深聊,于是两人这段时间并没有联系。 这天在剧团练习的时候,李明眸在排练厅外面看到唐钦, 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 但唐钦拉住李明眸就问沈思过在哪, 他说他接到了沈思过的一批摄像头订单。 李明眸立刻警惕起来:骆绎声已经搬出去了,为什么又出现了一批摄像头订单? 唐钦不疑有他, 还反问起来:“不是说你们练习暂停了吗, 怎么还有这么多东西倒腾?只是装在船上的摄像头,这配置没有必要!” 8*8mm微型尺寸,4k画质, CMOS传感器, 10mm广角镜头,红外LED支持, 夜视距离5米,支持WiFi和P2P连接,可通过手机app实时监控…… “听起来就像情侣酒店的偷拍狂的设备。”唐钦随口抱怨。 李明眸听得有些混乱:为什么这订单会落在唐钦身上?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 这真的只是安装在弗雷娜修复号上面的摄像头? 她含糊解释:“沈导演今天确实要来剧团,但是排练厅外面混进来一个记者,所以他……” 唐钦听到“外面有记者”的关键词,一把将李明眸扯进角落,很紧张的样子。 李明眸跟他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偷偷离他远了一点,有些莫名:“你躲什么?人家是来打听沈家新闻的,跟你又没有关系。” 再说了,他自己躲就好,干嘛要拉着她?想到这里,她又偷偷离唐钦远了一点,想直接出去。 结果唐钦一句话就把她留了下来:“我就是沈家的人啊,万一这狗仔把我也逮住了咋办?” 李明眸准备出去的动作停住了,她蹲在唐钦身边,不动声色地问:“所以你才会认识骆绎声?你们很熟的样子……” 他们之前就认识很久的样子,骆绎声还不乐意她问唐钦的事,也不肯解释他俩是什么关系。 唐钦还在盯外面的记者,随口回答:“我是他继表哥!” 李明眸:“……”原来表哥也有继的。 唐钦没被记者逮住,却被李明眸逮住,偷偷套起话来。 李明眸的套话技能非常差,就跟直接问差不多,偏偏瞎猫遇到死耗子,唐钦竟然一点潜台词也听不出来。 李明眸敢套话,他就敢回答,还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骆绎声小时候的坏话…… 唐钦是沈氏旁支的人,沈思过是他的表姑父。 据唐钦说,骆绎声小时候很喜欢争宠。唐钦还蛮喜欢沈思过的,因为在沈家里面,只有这个长辈喜欢笑,别的人都很严肃。 每次家族聚会,唐钦想跟沈思过聊天的时候,骆绎声就会借机跟沈思过说话,不让唐钦跟沈思过独处。 唐钦大胆猜测,语气十分肯定:“因为他不是亲生的,所以他对我表姑父就特别有占有欲!” 李明眸在隔壁听着,觉得他的脑回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犹豫着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他也许是为了你好。” 骆绎声当时大概十五六岁,应该知道了监控的存在。当年唐钦跟他差不多年纪,所以他不想让唐钦跟沈思过独处,也有一定的理由。 他大概不想让唐钦接近有问题的人。后来沈思过对李明眸感兴趣,他也警告过李明眸,不要接近沈思过。 唐钦语气困惑:“为我好什么?我想跟我表姑夫聊天,跟他有什么关系?亏我以前对他那么好!” 唐钦原先是沈家最小的孩子,难得来了一个比他还要小的男孩,虽然沈家人都不喜欢骆绎声,但他还是很高兴地当起了骆绎声的哥哥,还把自己的变形金刚给他玩! 想不到骆绎声性格这么差! “他最近搬出去住了,表姑父心情不好,都生病了。我给他发信息,让他跟我一起去看表姑父,他不理我!我来找他,他还躲着我!” 说到这里,唐钦语气非常不满,有一种把自家弟弟教成了白眼狼的感觉。 李明眸听到他的抱怨,心情复杂,也没有什么能替骆绎声辩解的地方。骆绎声大概也没法向唐钦解释。 在唐钦的不停抱怨中,她勉强拼凑出了骆绎声的童年: 他刚到沈家的时候,大概是有些畏怯的,哪怕发现了监控,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还要表现出顺从开心的样子。 难得有一个哥哥跟他玩,他大概是很珍惜这个伙伴的。因为他本来没必要阻止唐钦接近沈思过,但他选择了阻止,随后惹恼了对方,却无法为自己辩解。 那大概是不太愉快的童年。 *** *** 唐钦不知不觉被李明眸套了很多话,说到最后,终于发现不对劲,问她怎么老在问骆绎声的事。 李明眸语焉不详,唐钦也没追问,又开始考她:“你现在想起来我是谁了?” 李明眸有些无语了:他还没放弃这个游戏呢? 随后她就把骆绎声告诉他的答案告诉了唐钦,说他们以前在竞赛上见过。 唐钦看她终于想起自己,立刻大喜地问:“你想不想看我的车?” 这话唐钦说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排练厅,他把自己的电工服借给了李明眸,说要送李明眸回家,强调自己有车。 第二次是在游泳馆门口,李明眸刚被骆绎声带出来,浑身湿漉漉的,他再次说自己有车,要送她回家。 前两次听到的时候,李明眸只以为是大学男生普通地炫耀自己有车,但了解完唐钦后,她感觉好像不是那么简单,于是试探性地说了一句:“那就去看看?” 唐钦立刻昂起下巴,有点骄傲的样子:“这是你让我带你去看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带你去看看吧。” 等看到唐钦的车后,李明眸终于明白了他老提自己车的理由:原来这是他在新竞赛里获得一等奖的电动车设计。 这甚至不是四个轮子的那种车,就是一辆电动车。 唐钦骑上电动车,戴着一个外卖平台的袋鼠头盔,转头跟她炫耀:“我的电路设计也是能拿一等奖的,没有比你差!” 李明眸:“……你为什么要戴着外卖平台的头盔?”之前还在学校穿电工服,看着像个农民工。 她还以为沈家的有钱人都很优雅…… 唐钦没有多想:“学弟给我的,他送了两周外卖,嫌辛苦不送了。”说完还顺手递给她另一个外卖头盔,示意她上车。 李明眸接过那个头盔,不想上去,但又想继续打听骆绎声的事,于是磨蹭了一会,最后还是咬牙骑了上去。 唐钦的电动车是停在学校的,虽然是速度奇慢无比的电动车,却做成了蝙蝠侠的机车外型。 两人戴着袋鼠头盔,慢悠悠地骑着蝙蝠电动车,一路从校道开出去,引起无数路人瞩目。 李明眸有种显眼包当众社死的感觉,唐钦却丝毫不觉得,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昂首挺胸,显得十分享受。 因为李明眸的强烈要求,唐钦只能有些遗憾地往少人的地方开了。 因为电动车很慢,所以两人也没有去太远的地方,他们从学校侧门一路骑出去,经过外面的小食街,往海大隔壁的人工湖骑去。 人少起来后,李明眸渐渐习惯了坐在唐钦后座上。 唐钦一路都在说话,说他的项目,说他最近读到的论文,经过商场外沿的时候,还对商场的LED广告屏的制作发表了一定见解。 李明眸偶尔搭几句话,提问他某个研究观点是不是不够严谨,两人竟然聊得有来有往。 聊了半小时后,李明眸修正了对唐钦的看法:她之前觉得唐钦情商有点低,但是聊了一路,她发现自己一点都没紧张——也许是因为两个人其实有些像。 就像自己跟自己说话一样,一点都不会紧张。 骑到人工湖的时候,李明眸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突然有点想骆绎声。 那天骆绎声带她去看夕阳的时候,高架桥下的海面,也是这样波光粼粼的。 当时两人还很开心,她看着骆绎声的时候,只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悸动。 虽然后来她怀疑过,骆绎声那天的表现或许有表演成分,但无论骆绎声有还是没有,自己在那瞬间感觉到的悸动,都是真实的。 看着这片湖面,她忍不住想他: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当时唐钦的电动车正停在湖边,她拿出手机想问骆绎声,就在这个时候,唐钦突然对她告白了。 而且开场白就很炸裂:“我们结婚吧!” 李明眸对这话的感觉不是惊诧,更不是惊喜,她就是很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唐钦。 然后唐钦一本正经地说下去: “我看过你的论文,我俩研究领域重叠,刚刚聊下来,我们的工作风格也是很契合的。 “如果你想要一个小孩,我的智商有149,家庭背景也不错,不会让生育拖累你。 “如果你不想生育,我也支持,比起家庭,这个社会更需要你。 “我们很合适,所以我们结婚吧!” 在旁人听来,这也许是非常奇怪的告白,但李明眸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甚至还有一丝认同。 她完全明白唐钦的逻辑……在没遇到骆绎声之前,如果她要找一个伴侣,大概也是这个思路。 唐钦继续解释:“第一次竞赛输给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但我想着,一定要等自己也拿到一次一等奖,才能跟你告白。” 怪不得他对“带你看看我的车”这么执着。 李明眸感动了几秒,随后直接拒绝:“谢谢你,但是我有对象了。” 唐钦的表情一下子懵了,他似乎没想过还存在这个可能性:难道还能有男的比他更聪明? 李明眸支支吾吾的,不太好意思,但想到对方那么坦诚,她也不想隐瞒:“就是骆绎声……所以我刚刚才打听了那么多他的事。对不起。” 唐钦脸色忽红忽白,沉默一会,最后大叫起来:“他肯定是故意的!我就不该告诉他我喜欢你!” 那天的后续,是李明眸未曾想到的:她被赶下了电动车。 唐钦说他现在很气愤,不能看到她,还说她品味很差。 她还记得唐钦数落她品味差的那番说辞: “你这么有天分,应该在这世上发光发热,不辜负自己的才能! “怎么能被爱情耽误,喜欢那种只有脸长得好看的笨蛋艺术生?!” 就是在这番话之后,李明眸被赶下电动车,袋鼠头盔也被收了回去。 唐钦气愤地告诫她:“你要坚守阵线!不然你的天分和科研事业就要被爱情毁于一旦了! “你自己反省一下吧!” 他悲愤地说完这番话,就把李明眸一个人丢在了人工湖边,准备自己骑车离开了。 他打了两次火,没打着:电动车没电了。 随后他放下脚踏——这竟然还是一辆有脚踏的电动车——随后他踏着脚踏,骑着电动车离开了。 李明眸看着唐钦骑着车也不比别人走路快多少的背影,心里涌起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一般被告白后,后面的发展是这样的吗?这好像不太对? 第二个念头是:她直觉得骆绎声很喜欢这个继表哥…… 糟了……她好像把继表哥得罪了。 第114章 流浪猫 小李对流浪猫始乱终弃,小骆接…… 李明眸并不打算把这天跟唐钦的经历告诉任何人, 毕竟最后的结局莫名其妙,还有点尴尬丢脸。 可她不知道,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她戴着袋鼠头盔坐在唐钦蝙蝠电动车后座的照片, 已经在学校论坛传开了。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 刚好晚上有《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 她还挺期待看到骆绎声的。 才刚踏进教室,她就发现今天有好多同学在看她——除了骆绎声。 往常她进了教室,骆绎声都会看她一会,但今天却故意没有抬头,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骆绎声前面的座位坐下后,隔壁认识她的学姐立刻凑上来八卦:“你男朋友是唐钦吗?” 李明眸被问得愣了一下:“跟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之前的“地下情”协定,认识她的同学, 有人知道她谈恋爱了, 但不知道她对象是谁。 学姐立刻拿出手机,给她看学校论坛的新帖子。 李明眸浏览了一会, 才发现原来唐钦那辆蝙蝠侠电动车一直停在学校, 因为外形奇特,竟然还挺出名的。 并且这车的来历同样有名——唐钦的师弟想借他的电动车去送外卖,他当时就说过,他的电动车只载他将来的太太。 唐钦在海大的知名度不低, 所以她刚坐上唐钦的电动车后座,大家就留意上了。 扒出李明眸的资料后, 大家立刻就认为他们是一对,并觉得他们很登对。 不像她和骆绎声,剧团的人很少怀疑她跟骆绎声的关系。哪怕他们经常在一起, 别人看着就是不搭嘎,想不到他们会是一对。 李明眸大概浏览了一下论坛的帖子,心里只有尴尬的感觉。 她偷偷觑着骆绎声的方向,跟学姐简单解释了一下昨天的经历,还强调了自己最后被赶下电动车的结局。 骆绎声坐在她斜后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反正没等她说完,他就站了起来,往教室门口走去。 李明眸顾不上拉着自己还想八卦的学姐,匆匆跟了过去。 *** *** 骆绎声走得不算快,李明眸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前一后来到了男厕门口。 骆绎声推门走了进去,李明眸停在门边,等他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约摸两分钟,听到里面水声一直在响,不知道骆绎声在里面干什么。 她观察了一下附近,又推门朝里看了一下,发现没别的男的在,便偷偷溜了进去。 骆绎声不是来上洗手间的,他正站在洗手池边,开着水龙头,处理自己的手臂伤口。 他左手小臂上的那块烫伤还没好,甚至比之前更严重了。 原来那块伤口只是有一些组织液渗出来,但现在中间的那块皮肤看着已经有些溃烂了,泛着灰白的颜色,肉朝外翻出来。 他看着也没在认真护理伤口,只是把那个创口放到水龙头下,用自来水不停冲刷。 李明眸的心抽了一下,脱口而出:“不能这么护理!” 骆绎声声音冷淡:“那要怎么处理?” 李明眸快步走到他身边,看到镜中他的衣袖撩起来,伤口曝露出来,揭下来的旧纱布堆在隔壁。 她关上水龙头,轻轻托起他的手臂,用干净的纱布把他伤口上的水吸干。 她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但近距离看到那块溃烂的伤口,她的动作微微发抖,没法保持稳定。 骆绎声一点都不觉得痛,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块创口上,突然开口:“你现在知道我跟唐钦的关系了。” 是一句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李明眸的心突了一下,小心翼翼抬眼看他,不知道昨天跟唐钦分开后,唐钦有没有跟他说什么。 尤其是那批新的摄像头……她还没跟唐钦打探到相关消息,唐钦就突然告白了。 她想了一下,觉得刚刚在教室,骆绎声可能听到了,但还是又解释了一遍: “我昨天是想打听你消息,才上了唐钦的车……现在我知道了,你跟他是表兄弟关系,继的。他还讲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 骆绎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生气的迹象,语气淡淡的:“唐钦对人很好,是沈家唯一一个会照顾我的人。” 李明眸动作顿了一下,发现自己猜对了:骆绎声确实挺喜欢唐钦的。 他要是真的讨厌一个人,从来都是不搭理对方,但说到唐钦的时候,他总有种逗着对方玩的感觉。 逗对方玩,就是自己不太认真,也不拿对方的反应当一回事的意思。 逗着玩的话,就算对方的反应很负面,自己也不至于受伤。 她想到昨天唐钦说的:骆绎声小时候在沈家根本没有同伴,只有唐钦愿意带他玩。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尝试过跟唐钦认真解释呢?而不只是逗着他玩。 两人沉默着,李明眸把他创口上的水吸干,涂上膏药,再用干净的纱布把那块溃烂的地方一层一层缠起来。 “是不是要去医院看一下?我待会陪你去……怎么还被猫抓伤了?” 在那块溃烂的伤口上方,有几条长长的浅色抓痕,是猫爪子留下的痕迹。 “是Ivy捉的吧?它性格这么好也会抓人吗?” 骆绎声低头看那几条抓痕:“它一直性格不好,对你好只是因为它认识你……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你在喂它。” 李明眸有点茫然地抬头看他。 骆绎声:“我之前问过你,有没有回想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确实讲过这么一件事,说跟李明眸的初次见面不是在变装舞会上,让她想想会是在什么时候。 但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唐钦的“我考考你”之后,而且后来再也没提起过。 李明眸愣愣道:“我以为你说着玩的。”因为骆绎声异象的缘故,如果她此前见过他,一定会印象很深刻。所以她从没想过,两人在变装舞会前,真的见过。 骆绎声解释道:“通告栏对面的墙是单面镜,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你大一的冬天,经常在通告栏附近喂一只猫。” 李明眸情不自禁“啊”了声:她确实在那里喂过一只猫。 他们最后聊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就是在通告栏前面,当时骆绎声想给她一个提示,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附近。只是后来被吕小路的事情打断了。 “那面单面镜的后面,是我们专业的舞蹈室。大三的时候,我常常在那。你一般会在傍晚7点后出现……” *** *** 大三的时候,骆绎声几乎每晚都去舞蹈室。他倒不是每天都有练习安排,他只是不想回去静波路别墅。 所以有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面单面镜后面,看着外面发呆。 久而久之,他发现了李明眸。 他当时已经听说过李明眸的名字了,不是从唐钦那里,要比那更早,是从沈思过那里听到的。那年新生入学的时候,他发现沈思过留意上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 他以为沈思过又有了什么奇怪的新取向……不动声色关注了一阵子后,他才发现,那个叫李明眸的女生,也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那才是她被沈思过关注的理由。 在那场灾难中失去重要的人,独自活下来,这样的人,大概不是一个让别人觉得愉快的人。 就像幸存下来的沈思过一样,这个叫李明眸的女生,也可能有奇怪的地方。 在通告栏附近认出李明眸的时候,骆绎声第一时间留意到的信息,是这个女生很怕人: 她是专门挑这个时间来的,这时候附近没什么人。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就显得很防备。 果然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刚这么想,就看到李明眸小心翼翼地逗一只比她更怕人的流浪猫,想把一袋小鱼干喂给对方,被抓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然后她第二天又来了……她一连来了好多天。 骆绎声开始觉得,这个奇怪但又不够奇怪的女生,最好还是不要被沈思过关注到为好。 虽然内心这么想,但他从来没有过提醒对方的想法,他甚至没有出去跟对方聊天的打算。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他事不关己地这么想。 没多久,李明眸就不再来了。 那是寒假开始前的最后一天,天上下着冷雨,李明眸撑着一把黑色大伞,最后一次来到通告栏。 她把黑色大伞搁在了那只猫的头顶上,一本正经地说了道别的话,也不管猫能不能听懂。随后她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冲进了雨幕。 那把黑色大伞一直搁在那,寒假开始后,李明眸没有再来。但那只猫还是时不时出现,在那把伞下面等她。 骆绎声就在单面镜后面,看着那只猫一天比一天瘦。 其实他知道那只猫比李明眸更久,但他从来没喂过它。哪怕看到它一天比一天瘦,他也没出去喂它。 直到它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肚子上毛发凌乱,被血黏成一团,几乎走不稳了。它艰难地挪到那把黑伞下,趴下不动了。 它动不了。 那只猫本来要死在那一天。等寒假结束,那个女孩回来的时候,大概就看不到它了。 骆绎声看着它的气息逐渐微弱,终于走了出去,收起李明眸那把黑伞,顺便抱起那只虚弱的、不停挣扎的猫。 *** *** 夜幕悄悄降临,月亮已经爬到了窗户外面。 李明眸听完骆绎声的讲述,心中的感受可以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 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很喜欢喂流浪猫,因为她没有朋友,就很想要一只宠物。但是姨妈有过敏性鼻炎,她家里是不能养有毛宠物的。 于是她经常在外面喂猫。她在小区楼下喂过,也在学校附近喂过。她甚至跟里面的一些流浪猫混得很熟,但不包括那只叫Ivy的猫——它太不亲人了。 她之所以会喂通告栏附近那只猫,只是因为她晚上在附近有课。她早就忘记它了,她甚至没想起来,Ivy就是那只猫。 寒假结束后,她没再见到那只猫,她以为是它不愿意来了。流浪猫是这样的。她以为它去了别的地方玩,跟自己的同伴一起。 骆绎声看着她的表情,指了出来:“你不记得它了。它还认得你。”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白炽灯是没有温度的,冰冷的白光穿过他的头发,在他的脸上投下一些斑驳的阴影。 从说那只猫开始,骆绎声的表情就没有变过,显得冷淡又疏离。 一股恐慌渐渐萦绕住李明眸。眼前的骆绎声如此近,是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但又给她感觉这么远。 骆绎声总结道:“你以后别再喂猫了。像是Ivy,它以前被人养过,后来遗弃了。它不适应流浪生活,打不过别的流浪猫,也找不到吃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李明眸,又像是怕惊扰到自己。 “其实你不应该喂它的。我看着它越来越喜欢你……总有一天它会以为可以跟你一起生活,但这件事情不会发生。 “它每天都在等你去跟它玩,给它吃的。因为有你在,它永远不会跟别的猫玩,它也学不会捕猎。 “它们不能依赖你。所以以后看到这种猫别再喂了,李明眸。” 他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听起来是很好懂的话,但李明眸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他在表达另外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另外的东西”是什么。即使把搜集到的情商书和恋爱教科书都看完了,她还是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她觉得他在说一些不好的事情,她直觉他在说一些悲伤的事情。 焦虑像潮汐一样,在月光的照耀下,一波一波冲刷着李明眸的心脏。 她的嘴巴动得比头脑快,下意识回答:“我不,我要喂。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去,那你就把那些猫都带回家……” 她讲得很没有道理,声音却很肯定。 骆绎声没有答应她的话,仍然笔直地站着。 李明眸没有继续说话,她伸出双手,绕到他的后背,想效仿他以前做过的动作,把他整个人抱进自己的怀里。 但她踮起脚之后,也没有够到骆绎声的下巴,反而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了在他的身上。 她倔强地不肯放开,小声叮嘱:“你弯下腰来一点。” 骆绎声不动,也不说话。 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弯下腰来。” 然后骆绎声挺直的背慢慢放松了力道,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 她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努力用镇定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要一直喂那只猫。”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她觉得自己要这么说。 骆绎声被她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并不回应。 月亮爬上楼顶,从洗手池旁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月光的剪影。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们在这片安宁的月光中静静依偎,等待潮汐回落。 第115章 坏女人1 小李发现了坏女人 那晚在洗手间的拥抱, 让李明眸感到恐慌。骆绎声就在她的怀中,她感觉到他的温度和气味,却觉得他如此遥远。 一股不祥的预兆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不知道那是关于什么的预兆,只知道它不祥。 感情的变化, 总会有一些预兆。就像在电视剧里面, 女主角发现男主角变得疏远, 女主角感觉不安,于是开始做很多好吃的。 哪怕在饭点之外,在得知男主角已经吃过饭之后,她仍然会给他做吃的。 然后男主角就会很烦躁地,把女主角做的食物倒进垃圾桶, 问她:“你不是知道我已经吃过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做?你根本没有在关心我是不是真的肚子饿吧?” 女主角什么都解释不出来,只是勉强地看着他, 勉强地微笑着。 是的, 那个女主角当时确实没有在真心关注男主角是不是没有吃饭,她只是感觉不祥, 于是拼命做一些什么去争取。 就像溺水的人, 看到一块像是浮木的东西,就紧紧抓住。 那天在洗手间的那个傍晚,李明眸也感觉到了那股不祥。 他们从洗手间离开后,连课都没有上。骆绎声说自己要走了, 李明眸跟在他身后,说要陪他去医院, 看看他无法好转的烫伤。 其实她在那时候,并不真的关心骆绎声是不是需要去医院。一股隐秘的恐慌攫住她,促使她去做些什么。 两人一路走到公交站, 彼此沉默着,随后一辆敞篷跑车开到了他们面前。骆绎声转过脸去,然后李明眸看着骆颖从那辆敞篷跑车走了下来。 最后他们并没有去医院,骆颖带着骆绎声离开了。骆颖还跟她寒暄了许多,她一直看着骆绎声烫伤的地方,心不在焉听着,只知道他们是要去准备明天的沈家本家聚餐。 寒暄结束后,她看着骆颖的车消失在街角,骆绎声上了那辆车,也消失了。 李明眸像是丢了魂一样,没有回去教室上课。她直接回了家,甚至书包都还漏在教室,没有带走。 躺上床后,她机械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有睡着,又好像没有。 等到第二天起床,宋教授给她发了一张书包的照片,她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没有把书包带回家。 到了学校后,她又像一个游魂一样荡去宋教授的办公室,准备拿回自己的书包。 随后,她在宋教授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唐钦。 唐钦拿着一箱东西——他是来找沈思过交付摄像头的,之前沈思过在他这里定制了一批新的摄像头,这件事李明眸是知道的。 这批摄像头已经做出来了,但是沈思过的办公室门关着,于是他就来了隔壁的办公室等。 宋教授的办公室开着门,宋教授本人却不在,门内只有李明眸和唐钦两个人。 唐钦告白被拒绝后,当天没有丝毫尴尬的表现。但这天见到李明眸时,他的耳朵却悄悄红了。 随后他一脸冷酷地放下那箱摄像头,说自己要去本家聚餐,让李明眸帮他看着,说很快就会有人来取货。 李明眸特别想留下唐钦说说话,比如聊聊这场奇怪的本家聚餐——连唐钦都要去本家聚餐,昨晚骆颖还把骆绎声带走,提前去准备了,仿佛很隆重。 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一块像是浮木的东西就想抓住,但看到唐钦泛红的耳朵,她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 宋教授不知道去哪里了,李明眸也没在办公室看到自己的书包。于是她便真的留在那里,帮唐钦看住那箱摄像头。 唐钦在走之前,说这栋办公楼最近有人偷快递,让她不要走开。 李明眸听完,心生一计:她能不能偷偷丢掉它,再假装是快递小偷偷走了? 但想到会连累唐钦,她惋惜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呆呆站在那箱摄像头隔壁,打量着纸箱上面的字样——唐钦大概不知道这是非常隐秘的东西,就这么随便放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甚至纸箱上还印着摄像头的参数。 沈思过的监控系统还是相对隐秘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这样的任务交给唐钦这个毫不知情的人,并且不做任何的遮掩。就因为对方是亲戚吗? 还是说因为骆绎声已经离开了,所以这件事情,也不需要再特意隐瞒谁了? 但是既然骆绎声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需要摄像头呢? 李明眸在宋教授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看着那箱摄像头,头脑被无数个问题萦绕。最后,这些问题都落脚到一个具体场景上: 待会沈思过进来之后,她要怎么表现呢? 一个念头闯进她的脑海:假如询问沈思过关于摄像头的事情,会发生什么? 那股不祥的感觉仍然没有消散,她下意识觉得,只要自己能抓住多一点信息,就有多一分机会。 没多久后,门从外面被推开,李明眸朝门外看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冲动——她想要朝沈思过问点什么。 可是推门进来的那个人,却不是沈思过。 那个人长着一张平凡的脸。 李明眸看到那张平凡的脸的瞬间,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那是骆颖。 没错,是“想起来”。她理智上知道,推门进来的人是骆颖,但她的情感反应不过来。 也许骆颖只是恰好路过? 骆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脚上汲着一对毛拖鞋,看上去有些随意。走路的时候,她的脚步拖得很长,后鞋跟会在地上稍微摩擦一会,显得有些懒散。 虽然她穿得随便,但身后还是跟着几个假装路过的男生,都在偷偷打量她。 她没看外面那些人,进来之后,她顺手把门关上,也把偷看她的那些视线挡在门外。 然后她才转过身来,笑着跟李明眸打招呼:“又见到你了。” 李明眸僵硬地回话:“你好。” 她一定只是恰好路过。 但骆颖打完招呼后,漫不经心打量着办公室,问李明眸:“唐钦跟我说,他把东西放这个办公室里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上面写着摄像头的字样——于是她问:“是这箱吧?” 李明眸机械地回复,像是防御着什么:“这是沈导演定制的……” 骆颖解释:“是我用他的名字定的,你给我就行。” 李明眸那层脆弱的防御,一瞬间被扎透了,她看着骆颖,一时说不出话来。 骆颖打量着她的脸色,想了一会,很自然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这个表情,你知道他房间里有摄像头?”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十分随意,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就跟上面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好像她只是在拉家常。 李明眸看着骆颖随意的表情,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失真。 就像一个被渐渐关小声音的音响,骆颖的话传入李明眸耳中后,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一些雪花点模糊了她的视线,骆颖的脸就像失真的黑白电视,慢慢被这些雪花点覆盖,从她眼前消失了一会。 这个世界就像突然掉线了一样,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既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画面,只有一片静默的雪花。 李明眸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也没有回骆颖的话。 在那个当下,她的一切反应都是迟滞的。 她不能说自己对骆颖的知情毫无猜测:见过骆颖的异象后,她隐隐有过这样的猜测。 那天在点映见面会上,骆绎声听到台上的人讨论《缄默蝴蝶》,异象发生了变化。 后来李明眸回家看完《缄默蝴蝶》,有过那样的猜测:可能骆颖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无视。 要猜出这个信息,并没有那么难。 但哪怕李明眸猜出了这个信息,也猜不到骆颖此刻的这个神态。 她想象过,当骆颖被人揭穿,被人指出她知道监控的存在、却无视了自己孩子的处境时,应当是惊慌失措的。 她想象过,骆颖会为了自己的事业和优渥生活,找很多借口:说自己是被迫的,说自己没有得选,说一切都是为了骆绎声好…… 无论骆颖找了什么借口,她脸上的表情一定都是惊慌失措的,隐含内疚的,她会寻找一切机会站到道德制高点,好证明自己是逼不得已的。 李明眸想象了那么多场景,却怎么也想不到,骆颖会主动购置摄像头,并且还主动询问她这件事情,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就好像她在问李明眸知不知道下午会有雾霾一样。 李明眸坐在椅子上,长久地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骆颖看着李明眸的样子,走向那箱摄像头,撕开封条,检查里面的设备。 她拆开一个摄像头,好奇地观察着,看向李明眸,语气随意:“看来你不知道我知道。” 李明眸看着骆颖的动作,觉得她那个样子,好像一个小孩在研究自己的新玩具。 她机械地询问:“你为什么要帮沈思过买摄像头……这些配置要求是你提出的吗。” 骆颖不太在意地说: “家里的摄像头都被阿声打烂啦,沈思过最近状态不太好,我买来哄哄他。我不太懂这些配置,直接在网上问的,我给的配置对吗? “唐钦问了我几次,说明明是隐藏的针孔摄像头,却有显眼的指示灯,说我给的需求不对。 “但我当时想,反正阿声知道这些摄像头装在哪,没什么需要隐藏的,就没改。” 第116章 坏女人2 小骆:两个坏女人聚一起说我…… 骆颖的讲述非常平淡, 在说到家里的摄像头被骆绎声打烂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埋怨。 那种语气,就仿佛是自己的孩子把别人家的东西打烂了,她作为家长被迫要赔偿的感觉。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 李明眸艰难地找回自己的语言, 组织出第一个问题: “你既然是他妈妈, 不应该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吗?你放任你的丈夫这么对你的小孩。” 骆颖看着她,眼神有些好奇,仿佛很期待跟李明眸探讨: “在你想象中,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为了孩子牺牲自我,去拍三级片? “然后为了给孩子更好的前途, 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李明眸无法反驳这个说法——她以前确实这么想象过骆颖。 媒体也是这么写骆诗的,在骆颖跟沈思过结婚后,有那么一种“洗白”的说法: 骆颖是为了抚养自己的小孩, 才跑去拍三级片的。之后跟沈思过结婚, 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小孩有更好的生活。 骆颖皱皱鼻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看来你也看过那些新闻。我不喜欢那些新闻, 但大家都很爱看, 真没品。 “我拍三级片就只是因为我喜欢拍。我长得那么好看,让别人欣赏一下又怎么了? “为了奶粉钱跑去拍三级片——我才不会当那样的妈妈,很土耶。 “说着什么要为了小孩牺牲的话,到头来, 那些牺牲还是要算到小孩头上的吧,要让对方长大后百倍报答回来。 “我看男人就过得自由很多, 没人要求男人为小孩牺牲,也没人关心男人的贞操。” 骆颖的语气是抱怨的,表情却很平静, 甚至还有些俏皮,仿佛逻辑很融洽的样子。 李明眸被她搞得很混乱,捉住一条线索,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 “这算什么自由?你纵容沈思过监控自己的小孩,这是刑事犯罪行为!” “刑事犯罪行为?”骆颖念了一下这个词,想了一会,“你好像把我的小孩想的很被动耶,阿声可不是那样的人。” 说到“阿声可不是那样的人”的时候,她的表情竟然有一丝得意,让李明眸好不容易找到的逻辑又重新混乱起来。 骆颖看向李明眸,一副憋着八卦却不能说的样子,可惜地耸耸肩: “但既然阿声没有告诉你,那么关于他的部分,我不能告诉你。你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问他,我只可以说关于我的部分。” 李明眸被她的表现迷惑住了,不知道自己该作出什么表情。 她语无伦次地问骆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喜欢沈思过吗,一个恋.童.癖同性恋?还是说,是为了优渥的生活,或者更好的事业发展?” 做出这样的事情,总要有些企图吧! 骆颖听完她的问题,歪头看着她:“之前跟你聊天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但现在我发现你很没想象力。” 李明眸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骆颖还能用这种语气聊天:好玩,有趣,新奇。 骆颖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在聊一个好玩的话题,主题都围绕着有趣和无趣。她没听到任何跟责任和义务相关的部分。 让骆绎声这么难过和难堪的事情,对骆颖来说,就只是有趣和没趣的区别吗? 李明眸回想起《缄默蝴蝶》的故事,以及王全对这个故事的理解。 现在看来,这对母子的真实情况,竟然是这个故事的绝佳反讽。 她的声音都抖了起来,问骆颖: “你为什么关注《缄默蝴蝶》?你真的想过重拍吗?” 她不甘心放弃,情不自禁问了下去: “你就只觉得好玩吗?你只关心有趣还是没趣?在这件事情里面,你放任骆绎声被沈思过监控,你就没有一点羞愧的感觉吗?” 总会有的吧,随便告诉她什么。 李明眸的声音发着抖,表情应该也很不好看。骆颖看到她不对劲,终于收敛了一下,变得认真起来。 她捏着自己的下巴,仔细想了一会,反问李明眸: “你祈祷我是你想象中的人吗?你希望我是一个符合你理解的人,能契合进你的叙事,以此让你的生活继续…… “阿声看到那部电影后,反应也跟你一样。” 听到骆绎声的名字,李明眸的身体绷紧了。 骆颖语气自然地说了下去: “我跟沈思过同居后,他跑了过来,想跟我们一起生活。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沈思过和阿声都想一起生活,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一段时间后,阿声知道了摄像头的存在,但他选择不说出来。 “然后有一天,他看到了《缄默蝴蝶》。看完那部电影后,他就跟我说了摄像头的事情——他大概也有他想要的理解和叙事吧。” 骆颖认真地看着李明眸,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但如果你们有认真看那部电影,会发现事实跟你们想要的不一样。 “不是我制造了虚假的叙事,而是你们按照你们的喜好和认知,去理解了一件事情。” 李明眸回忆起那天在点映见面会的谈话里,骆绎声听到他们在谈《缄默蝴蝶》,得知他们考虑重拍这部电影后,立刻离开展厅,赤裸的身体变得湿漉漉的样子。 原来事实比她想象的残忍。 她以为骆绎声是知道骆颖不会选他,所以才一直隐瞒。 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看完那部电影后,他鼓起勇气,作出了一个尝试。就像李明眸一直说服他的那样,“告诉你的妈妈”——他确实告诉了骆颖。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直到今天为止,那些摄像头从未消失过。 所以他不喜欢李明眸提到这个话题,也厌烦她的建议。 因为他已经那么做过了。 李明眸注视着骆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点羞愧的痕迹来,但是没有。 有些人做错了事情后,为了维护自己的选择,会歇斯底里地找很多借口,一旦这些借口被人否定,还会产生防御性的愤怒。 但是骆颖没有,她既不歇斯底里,她也不愤怒。 她看着甚至是很平静的。 “你至少不应该重拍这部电影吧?”李明眸颤抖着问。 她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骆颖那些逻辑。 但骆颖应该有这个基本常识吧,她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不能重拍那部电影。 “王全确实找我谈过《缄默蝴蝶》的改编,但我没有想重拍这部电影。” 没等李明眸松一口气,骆颖说了下去: “我爱拍什么是我的自由。我不重拍,只是因为我不想重复演绎一些我已经演绎过的事情,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反正从结果来说,这是你们想要的结果——这部电影不会被重拍,王全的改编也不会成功。” 李明眸看着眼前的骆颖,觉得很难理解。 她想到那个天真烂漫地跟她聊天,跟她聊起北欧的每一只小鸟的骆颖。 她想起骆绎声在恩宁岛老宅里跟她说的,他说骆颖小时候很爱他,为了抚养他而努力工作。 骆颖努力地想买下一个大房子,让自己的小孩住在里面,永远不必再搬家,也会为了小孩生病而感到痛苦…… 哪怕后来有诸多不堪,但那个骆颖应该是确实存在过的。 骆颖一直在等李明眸回话,她似乎很想李明眸说出些什么来。 看到李明眸混乱沉默的样子,她的语气变得失望: “你没什么想要说的吗?如果只有这样的话,那我理解他不告诉你所有事情的理由。 “只有这种程度的话,你帮不了我的小孩。”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一样,刮在李明眸的脸上,她的脸瞬间变得火辣辣的。 说完那句话之后,骆颖似乎不再对李明眸感兴趣了。 生动的表情从那张脸上褪去,她把目光从李明眸身上移开。 她已经单方面结束了交谈。 骆颖把拆开的摄像头重新装回纸箱——既然李明眸已经丧失了谈话价值,她就要带着自己定制的摄像头离开了。 她抱起那个纸箱,但纸箱才被抬起来一点,就“啪”地一下回到原位——李明眸发着抖,用力按住了那个纸箱。 骆颖抬头看李明眸,迎向了李明眸冰冷中隐含愤怒的眼神。 她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情况变得有趣起来:“你知道我是顾客吧?这批商品是我定制的。” 李明眸声音僵硬地说:“商品有点瑕疵,不能给你。” 骆颖:“没有吧?” 李明眸心中的怒火犹如一块冰冷的铁,无法消融。她从骆颖怀中夺过那个纸箱,抱着它,走到垃圾桶前,把纸箱翻转过来。 那129个摄像头自由落体,被倒进垃圾桶内,混在湿茶叶和一堆濡湿的垃圾中。 “现在有瑕疵了。最近这栋办公楼有奇怪的人偷快递,也有破坏快递的。”她冷冷道。 骆颖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乎李明眸的预料,她以为骆颖会生气或者阻止她,但骆颖放任了她的动作,眼神突然变得很雀跃。 她看着李明眸,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此刻李明眸的这个反应,正是她想要等待的那个反应。 她竟然是神采飞扬的脸色,朝着李明眸说:“虽然阿声决定不告诉你,但是呢,我可以……” 突然,她的话被打断了。 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骆颖的话。 骆颖和李明眸回过头去,看到门口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 是骆绎声。骆绎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又听到了多少。 但无论他听到多少,似乎都不重要,因为眼前的场景很明显: 李明眸抱着翻转的纸箱,脚下散落着几个摄像头,更多摄像头则倒进了她面前的垃圾桶中。 骆颖站在她不远处,饶有兴致的样子。 这个场景中的信息不难推测:骆颖是对摄像头知情的,李明眸知道了这件事情。 一只圆滚滚的摄像头从包装里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出一段距离,停在三人中间。 谁都没有说话,场面一时间十分寂静。 骆绎声看着地上那个摄像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声音十分平稳:“本家聚餐快到了。” 骆颖恍然大悟,看了一下表:“哦对了,我让你来接我的。” 骆颖说完这番话,回头看了李明眸一眼,才转身离开。 跟骆绎声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邀功一般说:“我什么都没说哦。” 说完这句话,她率先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口。 骆颖离开后,骆绎声还在原地站了一会。 直到骆颖的声音从转角传来:“你快一点,我换衣服还要时间!” 随后骆绎声也离开了。 挡住阳光的人走了,门口空荡荡的,门内只有李明眸一个人。 下午的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落在地板那些摄像头上,拉出几条长长的阴影。 李明眸站在那些细长阴影中,长久地一动不动,也没有追上去。 第117章 不如分手? 小李茫然:我难道被分手了…… 骆绎声离开后, 李明眸还在宋教授的办公室呆了一会。 后来宋教授回来,把她的书包从储物柜拿出来,说最近有快递小偷,所以帮她放起来了。 她麻木接过书包。宋教授问她怎么了, 地上的摄像头又是怎么回事。 她没回答任何事情, 就这么走了。 李明眸又回了家, 没去上学。 她在路上给唐钦发了条信息,说骆颖没取到摄像头,自己可以赔偿。 唐钦说自己在本家聚餐见到骆颖,骆颖跟他说了。有什么事情,可以等沈家本家聚餐结束再聊。 李明眸关上手机屏幕, 百无聊赖走在路上,看着路上太阳斜照,发现商场的广告换了。 那块广告屏最近都在播一条奢侈品广告, 现在广告下线了, 换成了沈家的报道。 她茫然留意周围,发现到处都能看到沈家的新闻报道, 还有弗雷娜船难调查重启的消息。 她没有停下来看船难调查的消息, 就这么回了家,仿佛她是这件事情的局外人。 回到家后,她终于想起来,给骆绎声发了一条消息解释。 她说她不是故意看的那些摄像头, 只是帮唐钦守着快递,随后骆颖就来取快递了。 这件事情唐钦可以作证。 骆绎声没有回她。 李明眸放下手机, 继续洗澡,吃饭,看电视, 准备睡觉。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决定明天一定要好好上学,最近缺课太多了。 在闭上眼睛之前,她又给骆绎声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聚餐吧?我听唐钦说聚餐很忙,那不打扰你了,明天学校见吧。】 她若无其事地发出这句话,帮骆绎声找了一个借口,仿佛骆绎声真的是因为聚餐忙而没有回她。 这条消息发出后,她没有等待回复,而是关上了手机。 她静静躺在床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跟昨晚迷迷糊糊的感觉不一样,她很明确自己这一晚没有睡着。 她侧躺着,背对着窗户。 窗帘已经拉上了,但是她感觉有不祥的东西悬浮在窗外。 昨天在洗手间拥抱的时候,那股不祥的感觉缠上了她。经过今天与骆颖的冲突后,这股不祥感越来越强烈,在窗户边慢慢凝结,显露出自己的形态。 她一整晚都睁着眼睛,背对窗户,就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只要不去看窗外的怪物,怪物就不会进来。 她伏在窗边的床上,被怪物的阴影笼罩着。 早上闹钟响起,李明眸洗漱完,走出楼道的时候,发现外面阳光猛烈,是晴朗的一天。 她的眼睛一晚没闭上,曝露在猛烈阳光中,干涩难忍。 从公交车下来,走进学校的时候,大概是早上的八点多钟,校道上开始有行人陆续出现。 李明眸漫无目的在校道上走着,觉得时间十分漫长。 虽然已经到了学校,但是她今天没有跟骆绎声一起上的课,剧团练习也已经停止了。 但她知道骆绎声今天有课,应该什么时候去找他呢? 她很自然地这么想,好像骆绎声今天必须要跟自己见面。 早上有两节骆绎声的课,下午有一节。她想早上去找他,但是她早上也有课。 她被一股迫切感攫住,却不想把这份迫切表现出来。 她希望自己表现得更自然一些,自然到就像在路上偶遇一样,不想被看出来是特意去找他的。 这么想完的瞬间,骆绎声就出现在了校道的另一端,在树荫之下,朝这边远远走来。 他就那么突如其来出现了,像是什么巧妙的缘分。 李明眸下意识抬起脚,朝骆绎声的方向跑去,干涩的眼睛在晨风中变得湿润,即将要落下泪来。 她本来没有任何想跟骆绎声说的话,但在跑起来之后,那些话突然就自动浮现了:她想说自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只询问那些正常人能看到的事情。 “那你就像个正常人一样,只询问那些正常人能看到的事情!”这是他们吵架的时候,骆绎声对她说的话。 她想说,她可以假装自己看到的那些事情都不存在——她愿意这么做,只要骆绎声想。 她如此迫切地想要对骆绎声投诚,但离他越来越近后,这些投诚的话又陆续消失了。 骆绎声的状况似乎不太好。 跑近前后,她看清他侧脸有一条长长的擦痕,额头上被包扎过,左手还被绷带吊了起来。后背、侧腰、大腿,他身上到处都是血痕。 发生了什么? 有个教导处的工作人员跟在他隔壁,神情紧张又烦躁地说着什么,但骆绎声都没有听。 在校道里跟李明眸迎面遇上后,他就停下了脚步,目光一直落在李明眸身上。 李明眸的眼睛越来越干涩,她离他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骆绎声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往前迈,直到李明眸越跑越近,快跑到他面前时,他先开口了。 没等她问出来“你怎么了”这句话,他就率先开口了。 当时两人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但骆绎声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停在那里,表情冷静,语气平静。 他说:“我们分手吧。” 然后李明眸停在了一个离他还有两三步远的距离,再也没法向前。 那个怪物最终显影,不祥的预感实现了。 她干涩的眼睛终于流下泪来。 *** *** 对当时在校道上的场景,李明眸的记忆是模糊的。 她记得骆绎声隔壁跟着一个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对方很紧张地拉着他的手,一直尝试跟他说点什么。 听骆绎声对对面的女生说出那句“我们分手吧”之后,工作人员终于不说话了。 但他还是焦急地来回打量骆绎声和李明眸,似乎在催促他们快点把这件事情聊完,好让他继续跟骆绎声交代工作。 李明眸觉得那个场景有些荒谬,骆绎声在谈跟她分手的事情,然后他们隔壁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这个不认识的人还一副很想加入谈话的样子。 她当时的脑子是懵的,就好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抡了一棍一样。 有丰富恋爱经验的人,应该在那个场景下说什么呢?她很想有个参考,可以让她对照一下。 没等她思考出一个参考来,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突然出现在校道上,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兴奋,到处打量,好奇的眼神落在最显眼的骆绎声身上。 跟在骆绎声隔壁的工作人员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跟这群高中生和高中生的领队寒暄——原来是一群来参观海大的准高考生。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虽然表情勉强,但还是用热情的语气鼓励了这群高中生,让他们今年6月加油,高中生们兴奋地应和着。 气氛空前高涨,李明眸夹在这群人中,觉得自己好像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她不应该在这里,这个点,她应该要在教室里上课。 骆绎声被一群高中生好奇地盯着,有几个少年人上来跟他搭讪,他没有回话,而是默默看着李明眸。 他在等她回话。 但李明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就呆愣地站在一群兴奋的高中生中,沉默地听着这些人的喧哗声,就这么过了五分钟,这群高中生离开校道,去别的地方参观了。 那个跟着骆绎声的工作人员等不及李明眸回复完这个分手话题,又拉住骆绎声说起话来。 她听到他们在说“他是病休,你这个要家长签名”之类的话。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多余,听他们聊了两句后,她就跟在那群高中生后面,默默离开了校道。 骆绎声和那个教务处的工作人员被她甩在身后,停留在校道下的树荫中,离她越来越远。 她跟着那群高中生参观完了海大的气象博物馆,还看了学校的演奏大厅。 演奏厅就在学校大门旁边,跟着那群高中生从演奏厅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学校大门外的马路上车多了起来——上班高峰到来,海市的喧哗一天也正式开始了。 李明眸离开那群高中生,来到了车水马龙的马路上,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还上错了。 她下意识想要回家,但那不是去她家的公交车。 她在那辆公交车上坐到了最后一站,然后又愣神地转了两趟车,最后在城市里迷失了方向,来到了临近郊外的地方。 她最后坐的那辆车来到了跨海高架桥的边上,她愣愣地看着公交车前方的海面,以及对岸的小岛——是恩宁岛,是骆绎声带她去过的那个海岛。 在公交车即将要上跨海大桥时,她像一只幽灵一样下了车,然后在桥下打了个滴滴,回到了自己的家。 回到家的时候,她打开冰箱随便吃了点东西,没吃出来食物的味道,咀嚼两下就吞了下去,然后钻进了自己的床。 她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亮的。 她以为自己只睡了几个小时,但是肚子空荡荡的,她打开手机一看,才发现自己把晚上睡过去了,当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她看着外面太阳,想起来自己又没去上课。她昨天才发的誓,要好好上学。 她像幽灵一样从床上飘了起来,到客厅觅食。 持续一天,她的精神状态都是这样的,像一只幽灵。 吃着东西的时候,她的手机不停响起,剧团群里的人聊了几百条信息,大家的情绪都很激动。 有人问出了什么事,说在新闻上看到了沈家聚餐被人拍到出事了的消息; 有人说看到弗雷娜号上面被贴了封条,问是不是跟弗雷娜号有关系; 还有人问是不是因为沈思过也被调查了,所以《弗雷娜》不会再重启了…… 好像是沈家出了什么大事,就在昨天晚上。 李明眸漫不经心地划拉完了这些群聊信息,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感觉外面的任何事情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但她还是不停地划拉手机,反复浏览跳出来的群聊天信息,也不知道自己在浏览什么。 划了一会后,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在等骆绎声的消息跳出来——他的消息一直没有跳出来。 有其他剧团成员把骆绎声圈了出来,问他他继父怎么了,他一句也没有回。 还有人问他哪里去了,说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他,他也没有回。 想到自己可能是在等骆绎声的消息后,李明眸把手机关机了,然后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她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她不想去上学,也不用去剧团,也没有认识的人需要约见。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第一时间跳出来的竟然是骆颖的新闻。 有记者问她作为一个上岸的三级片女明星,嫁入豪门是什么感觉? 那人还说,听闻沈思过的父亲——也就是沈氏船业的董事长沈梦庭——对骆颖很不满,问骆颖有没有什么应对方法。 然后骆颖微笑着,对那个记者竖起了中指。 她那个微笑着竖中指的动作被人拍了下来,上了头条。 李明眸麻木地换了台,结果看到一半,节目下方又出现了骆颖的滚动新闻——骆颖好像得罪了记者,无论换到什么台,都有她的负面新闻。 李明眸索性关掉电视节目,拿出自己的影碟,播了起来。 打开放影碟的抽屉,《缄默蝴蝶》放在显眼的最上方,她拿出那张碟片,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抽屉的最下方掏出一张《李尔和弗兰肯》的动画碟片来。 《李尔和弗兰肯》就是鸭子跟小狗一起去旅行的那部动画片,李尔是鸭子,弗兰肯是小狗。 在李明眸小时候,姨妈出去工作的时候,她怕李明眸一个人在家无聊,就给她播这部动画片,让她自己打发时间。 在小时候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李明眸把家里的灯全部点亮,把这部动画片播了一遍又一遍。 她当时很喜欢这部动画片,因为它的背景乐很喧闹,小动物们的说话声也很浮夸,明明只有一只鸭子和一只小狗在说话,却给她营造出一种家里有很多人的错觉来。 现在她二十二岁了,她又从抽屉底部掏出了这部动画片,再次看了起来。 李明眸就这么度过了一个白天,点了很多外卖。 她饿了就吃外卖,不饿也吃。她没事情可做,就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李尔和弗兰肯》,不停地吃,把自己的胃吃到胀痛,然后继续吃。 天黑的时候,《李尔和弗兰肯》播到了它们去非洲的那一集。 弗兰肯听说非洲草原有一只很厉害的豹子,它的速度非常快,快到摄像机都捕捉不到它动作的残影。 它们到了非洲后,很幸运地遇到了这只豹子。弗兰肯非要让豹子给自己展示一下它的速度有多快。 豹子不耐烦地朝弗兰肯挥了一下爪子,挥完这一爪子,豹子就舔舔爪,径自离开了。 弗兰肯失望又得意地对李尔说:“也没有多快吧?我看清了它的动作!”说完弗兰肯也挥了一下自己的狗爪,证明自己也能这么快。 结果在它挥爪的瞬间,李尔突然对着它大惊失色:“你怎么突然秃了?!” 弗兰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才发现,就在刚刚它动作的瞬间,一阵微风吹过,它头顶的毛全部飘了下来——它秃了。 原来是豹子刚刚挥出的一爪,那一爪太快,以至于弗兰肯的毛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它的头顶。 直到一阵风吹过,那些早就被挥断的毛才落了下来。 弗兰肯抱着自己光秃秃的头开始尖叫的瞬间,李明眸也放下手中外卖,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头。 昨天在海大校道上,骆绎声对她抡出的那一棍,终于准确地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她弯下腰,把下午吃下的外卖吐了一地。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分手了。 第118章 纠缠 小李大怒:凭什么跟我分手?…… 把吃下的东西都吐完之后, 李明眸虚弱地躺在沙发上。 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叫的新外卖又到了。她眼前阵阵发黑,艰难地让对方把食物放在门口。 等到发黑的视线渐渐正常后,她发着抖, 点开关闭了半天的聊天软件。 上千条信息陆续跳出来, 都是剧团的聊天信息。 早上她恐惧地屏蔽掉信息, 关上手机之后,他们后来又聊了很多。 她麻木地点开这些信息,慢慢刷了起来。 沈家聚餐后,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剧团的人都对沈思过和骆绎声的近况很好奇。 有人说见过沈思过出现在海大,他的状态似乎很糟糕, 见面之后大家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会回应。 骆绎声则是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没有人能联系到他。虽然他有出现在学校, 但似乎不是去上学的。 剧团的人还拉了个小群私下议论, 说了很多骆绎声的八卦: 他妈妈以前拍三级片的事情最近又变得沸沸扬扬的,有钱的继父陷入了麻烦, 以前接受他、欢迎他的沈家本家, 最近似乎也改变了主意。 …… …… …… 天色渐渐变暗,李明眸终于刷完了这一千多条信息。 像是为了逃避什么动作一样,她把聊天页面重新拉上去,又把这一千多条信息刷了一遍。 直到夜幕四垂, 她才停止了重复刷聊天信息的行为。 当她停止这个行为的瞬间,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越来越清晰: 骆绎声…… 她手指僵直着,点开了那个她一直逃避点开的名字。 两天过去后,她终于点开了跟骆绎声的聊天界面。 在她想象中很可怕的聊天界面, 显得黯淡平常。 上面的记录还停留在骆颖来取摄像头的那天,停在她给他发的那句,【你在聚餐吧?我听唐钦说聚餐很忙,那不打扰你了,明天学校见吧。】 后面没有别的信息了,这就是最后一条。 在校道里跟她提出分手后,骆绎声没有给她发过一条信息,也没有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她看着空白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慢慢地弯下腰去,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分手好像是可以预料的:从他提到那只猫开始,她就有了这种预感。 现在预感终于落地了,她却不能面对,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跟骆绎声说的。 刚刚吐过的喉咙发苦发痛,发不出声音来。 她手指微微蜷着,在对话框里反复输入: 【骆医生。】 【骆绎生。】 就像对着树洞呐喊一样,她在他们的聊天页面反复叫他的名字。因为手指僵直发抖,她一直打错字,打了好几遍才打对。 【骆绎声。】 她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是朦胧的,那些字晕染在一起,好像屏幕脏了。 用手指擦了一下后,她发现不是屏幕脏了,是自己的眼眶湿了,看什么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在打出骆绎声名字的时候,李明眸并没有想过他会回应——大家都说他失踪了,所有人都联系不到他。 况且骆绎声本来就不想给她发信息。 但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对话框的顶部闪现了一行字,“正在输入中”。 她擦了擦模糊的眼睛,再去看手机屏幕,聊天顶部的那行字消失了。 但就在下一刻,那句“正在输入中”又出现了。 她屏息等着,可直到那行字再次消失,对话框里也没有弹出哪怕一个字。 就好像对面从来没有尝试过输入什么一样,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看到那行字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就像为了紧紧抓住这个幻觉,李明眸打开通话页面,拨出了骆绎声的号码。 “嘟,嘟,嘟……” 她紧张地数着响起的每一声铃声,一直数到第二十七下,铃声突然消失了。 她以为电话被挂断了,可是话筒的另一边开始传来剧烈的风声,呜咽呼啸着,像是某种遥远的尖叫。 她对着接通的电话,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骆绎声。” 另一边传来两个字:“我在。” 刚刚已经擦干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李明眸躺在沙发上,蜷缩在一起,对着接通的电话,忍住哭意,哽咽了一会。 骆绎声没有挂断电话,他静静听着她忍耐的哭声,一直听着,就这么过了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只有李明眸时不时没忍住泄露出来的几声哽咽,和连绵不断的风声。 等平静一些后,李明眸重新开口。 “前天在学校,你是不是说了一句话,‘我们分手吧’。” 她不可控制地问了下去,忘记了刚刚看到的群聊信息,和其他所有话题:“你是不是跟我说了要分手?” 骆绎声沉默着,一言不发。 话筒的另一端的风声变得更加剧烈,在悠长转调的凄厉风声中,夹杂着几声奇怪的动物嚎叫。 就像是在代替骆绎声作出回答。 两个人又静静地沉默了五分钟,李明眸继续追问:“你提出分手的理由是什么?” 她以为骆绎声提出分手,是因为自己又擅自插手了他的事情,刺探他的隐私——看到她跟骆颖对峙的场景,他确实有可能这么想。 如果骆绎声说出来,她可以跟他解释道歉,承诺再也不会这么做。 骆绎声又沉默了几分钟,大概是两分钟,或者是三分钟。然后滞涩的、沙哑的声音在话筒的另一端响起,他问李明眸:“你最近还好吗?” 他什么都没回答,他问她最近还好吗。 李明眸躺在沙发上,察觉到自己的虚弱。她像一具尸体一样沉在沙发上,跟沙发相触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发麻的。 茶几上摆满了外卖包装袋,地板上遍布她的呕吐物,整个客厅都充斥着酸臭刺鼻的味道。 她的胸膛开始胀痛,是勃发的怒气慢慢充盈了她的心脏。那些怒气要撕裂她的心房,从她的胸腔中泄露出来。 她忍着发抖的声音,努力想要维持平静和体面,反问道:“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事情,我刚刚问你,你提出分手的理由是什么?” 骆绎声沉默。 她压抑不住,声音发起抖来:“你向我提出了分手请求。在我说明接受或者不接受之前,我需要知道你提出这个提议的理由。” 骆绎声还是沉默。 她说:“没有经过充分的讨论,我不能轻易做出决定。” 骆绎声一如既往地沉默。 李明眸终于忍不住了,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大吼起来:“说话!你说话!” 她好像在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峡谷吼叫。凄厉的风声夹杂着遥远的动物嚎叫,裹挟住她的叫声,在峡谷中回荡。 在骆绎声的沉默中,她终于忍不住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体面,趴在沙发上大哭了起来。 骆绎声不说话,却也不主动挂断电话。他长久地沉默,静静听李明眸哭泣,只有间或响起的几声嚎叫声和奇怪风声,能证明话筒的另一端确实还存在着一个人。 她在骆绎声的沉默中渐渐失望和死心,知道自己不会再得到回应,便挂断了电话,独自趴在沙发上哭了起来。 *** *** 这个电话之后,李明眸开始收到骆绎声的信息。 在所有人眼中失踪了的骆绎声,会时不时给她发消息。 大概在早上的11点多,偶尔是12点多,他会给她发【早上好】。 他会跟她说早安和晚安,但时间大多很混乱,没什么规律。 他还会给她发一些食物的照片,烤肉串,一些奇怪的饼,和内容物不明的肉汤。 每次收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李明眸都觉得非常生气。 这是骆绎声一贯的表现,发生矛盾后,他表现得就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一句话都不提最近的变化,不说要和李明眸见面,也没有收回自己之前要分手的话——严谨来说,他没有谈论过自己那天所说的话,李明眸问他,他也不会回应。 他只是这样锲而不舍地,每天给她发早安,晚安,吃了什么,就像某种聊天机器人。 看到骆绎声在信息中正常吃饭睡觉的样子,李明眸想到自己这些天的狼狈,怒火中烧。 他随随便便提出分手,不解释也不挽回,并在事后冷静地继续自己的日常。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原地,变得如此伤心和狼狈? 她开始反复纠缠他,不厌其烦地询问他分手的理由,等着骆绎声给她回一句“晚安”,然后她睡觉。 第二天醒来,收到他的“早安”后,她又继续问: “你为什么想分手?” “你为什么想分手?” “你为什么想分手?” 她用不同的句式、不同的表达、在不同的场景下,反复询问这个相同的问题。 然后得到骆绎声的早安、晚安、用餐愉快。 渐渐地,在这些早安、晚安、用餐愉快的回复中,李明眸丧失了所有的耐心和体面,沦陷在愤怒怨恨中。 她给骆绎声发一切她觉得能刺激到他的信息: 【其实你的异象跟沈思过没有关系,对吧?有关系的那个人是骆颖。】 【你以前不喜欢我问这些事情,是因为那些监控是你自愿的,是这样吗?】 【我看到了,骆颖也有异象,她根本不在意你。】 【那天骆颖跟我说了,你也看过《缄默蝴蝶》,看完你就告诉了骆颖,那些摄像头的存在,但她不在意,她甚至帮沈思过定制了一批新的摄像头!】 尖叫在她的头脑中回荡,她用尽全力按动屏幕,打出一个又一个的字,让这些字词代替自己尖叫出来。 她想让骆绎声说点什么,除了早安、晚安、用餐愉快之外的话。 他可以告诉她,他不想分手;或者坚持分手,但告诉她理由。 他也可以大声骂她,说她自作聪明,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他还可以说,他们已经分手了,她以什么立场多管闲事? 她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了,她以为骆绎声会回点什么。 一个晚上过去后,骆绎声没有给她发“早安”。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她点开那张照片,是一只小鸟,羽毛灰褐相间,捧在手上,很小的一只,歪头看着镜头。 ——他跟李明眸分享了他见到的一只小鸟。 李明眸当时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没有任何感受。 她木木地看着那只小鸟,跟它对视了一会,随后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条新的信息: 【你这个人不怎么样,是我以前喜欢错了人。】 第119章 等待春天 小李:我可能到了春天也不会…… 【你这个人不怎么样, 是我以前喜欢错了人。】 在这条信息后,骆绎声不再发信息过来了。 【早安】,【晚安】,【今天吃了什么】, 【我今天看到了一只小鸟】, 等等——李明眸没有再收到这些让自己生气的信息。 在那之后, 骆绎声一条信息也没有再发过来。 他们的联系中断了。 李明眸打开他们不再更新的对话框,久久凝视自己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回忆自己发出这条信息时的心情。 她当时是想做什么呢?她想达成一个怎样的目的? 她想打破交流的僵局吗,还是她想挽回两人的感情? 她发现都不是。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是这样的:她当时就是想刺激骆绎声, 她想让骆绎声变得跟自己一样狼狈。 她可能成功了,因为骆绎声没有再给她发信息。 她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让骆绎声体验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感情——他现在变得跟她一样狼狈了。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 但是没有, 她没有体验到一点点痛快的感觉。 她看着不再更新的聊天对话框,捂住自己的心脏, 佝偻着腰, 一点一点蜷缩起来。 在无尽的空虚中,她开始感到自我厌恶。 以前看电影的时候,看到那些在分手后反复纠缠前任的人,她觉得他们很不理智: 在对方提出分手的时候, 就是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就算纠缠成功,对方答应重新跟你在一起, 又有什么用呢?对方“不想再跟你在一起”的想法不会真正消失。 她以前还嘲笑别人,可是她现在变得跟这些人一样了。她反复纠缠想离开的恋人,口出恶言, 直到没有办法再继续为止。 她看着那个不再更新的聊天对话框,陷入自我怀疑,在痛苦中反复煎熬: 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这场对话还要怎么继续?这段感情还可以怎么继续? 在自我厌恶中,她又做了跟弗雷娜号相关的梦。 在这半年来,她做过好几次跟弗雷娜有关的梦,这是最完整的、也是最清晰的一个梦。 在梦中,她回到了三岁前生活的保护区的家里,她梦见了那扇明亮的落地窗。 她在落地窗前,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父母说: “在这里生活不怎么样,我要回国去,跟姨妈一起生活。小孩的幸福生活很简单的,就是认识很多新朋友,然后还要去游乐园。” 她一直以为,是姨妈说服父母让她回国生活的,其实不是。 甚至那个“幸福生活”,也是她提出的,不是姨妈。 李明眸看不清父母在梦中的样子,在他们站着的地方,那里有两条瘦长的阴影。 一条阴影卷着她,像是蛇一样裹住她。另一条阴影在她脚下缓缓展开,拉张成一张魔毯。 魔毯游动,带她飞离那扇明亮的窗户,把她放到一艘不停摇晃的船上。 那艘船晃得太厉害了,那两条阴影抱怨,问她为什么一定要选这艘船? 再过半年,保护区关闭,她的父母会有一场半年的休假。他们准备那半年再带李明眸回国。 三岁的李明眸说她特别想坐那艘船,那艘船只在当时有班次。等到父母休假的时候,就坐不上了。 其实她真实的想法是:她等不及了。她迫不及待地要去一个有很多同龄人的地方,不想被关在保护区。 但她没有那么说,她很正经地学着大人的语气,说自己就是很想坐这艘船,虽然它很晃。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尖叫声,船体在尖叫声中晃得更厉害了。她没有站稳,从高处摔了下去。 阴影再次变成魔毯,垫在她脚下,让她安全着地。另一道阴影立刻卷住她,往远方飘去。 她被这道像蛇一样的阴影重重裹住,看着魔毯留在了原地,视线渐渐变黑。 随后是一片漫长的黑幕。 她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中醒过来,清醒过来后,她看到那是一只黑尾海雕的眼睛。 黑尾海雕歪头跟她对视,低头啄了两下——它站在一具人类的尸体上,正在啄食那具尸体。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飘荡着,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血红色的海上,周围漂浮着无数尸体,和被解体的船。 她以为自己漂浮在船的残骸上,但往脚下看去后,她看到了另外两双眼睛。那是父母睁开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灰色浑浊——眼睛的主人已经死了。 死去父母的尸体变成了船,把她托举在海面上,尸体下涌出源源不断的血水,把整片海域染红。 他们涌出的血那么多,最后那两具尸体只剩下薄薄的一张皮,在海面上悬浮着,像是一面破碎的帆。 李明眸在梦里面,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从这具三岁的躯壳中逃离。 她也不想逃。 她已经逃得足够久了。 看着梦中变幻的场景,以及这些场景传递出来的信息,李明眸并不觉得惊诧——这是一个很容易猜想出来的答案。 因为太容易猜出来,所以每次看到弗雷娜船难相关的信息,她都会立刻转过头去。她怕自己看得多了,便会猜出这个答案。 所以她从来不看。 是自己间接导致了父母的死亡——在知道这个答案后,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生活。 她在三岁的躯壳里发着抖,慢慢跪坐下去,手掌抚在那面帆上,想跟那张帆接触更多。 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她躺下来,整具身体都贴在帆上。她把脸贴在那面帆破碎的缺口上,鼻腔涌入一股粘稠的血腥味,她哭泣着:“带我走。”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把我一起带走。” 漫长的哭泣后,李明眸在清晨的鸟叫声中醒来,身体微微抽搐,蜷缩在一起,枕头是湿漉漉的,冰凉一片。 她望着窗外晨曦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中,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天是姨妈出差的第九十六天,跟骆绎声分手的第十五天。哭了半个早上后,李明眸接到了姨妈的电话。 她听到电话另一端的海涛声,是姨妈出差的海岸基地,是海水拍在基地墙壁上的声音。 她跟姨妈已经有20多天没有打电话了。之前一天有一通电话,但后来姨妈要观察几种在晚上活动的鱼群,她陪着这些鱼群,晚上出来活动,早上沉入海底休息。 在这期间,姨妈在凌晨给李明眸发送过八十三通电话留言,然后在晨曦亮起后,等来李明眸的语音回复。 她们生活在十小时的时差里。 在这段时间里,她们靠电话留言跟彼此沟通,几乎没有打过电话。 可是那天姨妈给她打电话了,就在她从那个漫长的梦中醒来的那天。 李明眸听着电话另一端传来海涛声,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直到姨妈的声音响起,她才想起来,时间早就过去很多年了。 姨妈的声音很爽朗,听起来很开心。自从接过李明眸的抚养义务后,她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她笑着跟李明眸说,出差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很快就可以回来。 “真舍不得离开这里”,她说。 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她喜欢所有的海洋生物,无论是成群结队在浅海中游戈的鱼群,还是潜伏在深海的庞大鱼类。 李明眸想起那个梦的开端,三岁的自己在梦中说,她要回国跟姨妈一起生活。 她的目的达成了,但是好像没有人得到快乐。 姨妈因为要照顾她,丧失了全情投入工作的机会。而她的整个青春期,都在祈祷自己快点长大,这样才可以停止对姨妈的剥夺。 她终于长大成人,姨妈的工作也终于有了进展。此刻的她应该是开朗的、活泼的、替姨妈感到快乐的。 李明眸尽力表现成那样,可才坚持了不到五分钟,她的伪装就失败了。 姨妈问她:“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她不想哭泣,但眼泪还是在这句问候中落了下来。 她忍住哭声,姨妈不知道她在哭,语气还是放松愉快的: “你最近是不是交到了新朋友?听说你有了一个男朋友。 “你最近过得幸福开心吗?你都没有在回复里给我说过。” 李明眸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哽咽着说了出来: “已经没有了,没有朋友,也没有男友了。姨妈,我好像不应该那么幸福。我肯定是做错了。” 因为想幸福,所以才会受到惩罚。 电话另一端沉默良久,随后传来脚步声,海涛声大了起来。 姨妈说:“你听。” 李明眸忍住哽咽,静静听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话中变得越来越大的海涛声,和夹杂在海涛声里,规律响起的细小浪花声。 “哗啦啦……” “哗啦啦……” “哗啦啦……” 两人静静地听了一会海涛声,姨妈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到了吗?在海涛声里面,有一些密集的,像是冒泡泡一样的声音,那不是浪花,是一种叫青浦鱼的鱼群。” 原来那是一种鱼。 李明眸抽噎着,尝试在海涛声中分辨出它们。 在海涛声和鱼群游戈的声音中,姨妈的语速很慢: “海市这十年的渔业很发达,调查鱼群突然开始大量繁殖的原因,是我这次出差的任务。 “基地发现,在海市临近的海域中,可能发生过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 “海底火山爆发是可怕的事情,它带来海啸,摧毁每一艘路过的船只,和生活在那片海域的鱼群。 “但有时候,它也带来好的变化。” 姨妈走动着,似乎在翻找什么,声音高低起伏: “被摧毁的岩面会形成浅海渔樵,为小型海底生物提供栖息地; “海底沉积物被带到表面后,会促进浮游生物的繁殖; “火山气体和热液会释放出铁和锰等无机物质,增加这片海域的营养价值…… “死去的鱼群会重新开始大量繁殖,海市这些年突然发达起来的渔业,就是这场未被记录的灾难的后续。” 说到这里,姨妈的声音变得轻起来,像是怕惊吓到她。 “可能生活也像这样,就像这个自然,它夺走你一些东西的同时,又赠予你别的东西。万事万物都保持平衡。 “所以明眸,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耐心一点吧。等待这个冬天过去。 “城市结冰,很多动物冻死了,树木也不再生长。但明眸,这不意味着有谁做错了,也不意味着你不应该幸福。仅仅是因为冬天来了。 “你可以回到洞穴里,耐心一点,等待这个冬天过去,春天到来。 “这不会很好过,每一个冬天都不好过。 “所以明眸,耐心一点吧。” 姨妈似乎并没有想要安慰她,她只是耐心地、缓慢地说着一些她工作的见闻。 没有激昂的“坚强起来”、“乐观一点”之类的话,姨妈的语气如此放松和缓,仿佛她遇到的问题并不需要被解决,只需要静静等时间过去就可以了。 在这种平静和缓的气氛中,李明眸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她重新打开那个不再更新的聊天对话框,得到了答案。 她之前不知道,这场对话还要怎么继续,这段感情还可以怎么继续。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也许已经没办法继续了。 而她要接受这件事情,就像接受冬天一样,然后回到洞穴里,静静等待冰雪融化,春天到来。 第120章 诡异 不正常的人突然变得正常了…… 跟姨妈的这通电话结束后, 李明眸收拾好客厅,洗漱干净自己,回归了没认识骆绎声之前的日常。 她重新上学,一天到晚不跟人说话, 也不对任何人微笑。 她以前就是这样的。 不同的是, 那个梦像一个已经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每天都有新的记忆细节,从那个魔盒里跑出来。 “人没有十八年前的记忆,这是很普通的事情,因为记忆的基础是神经元之间的突触,随着时间推移, 大脑会修剪突触,给新的突触生长留出空间……” 这是她以前跟赵医生说的话,她觉得这个说法很科学。 但原来人真的可以有三岁时候的记忆, 并且每一个细节都非常清晰。 李明眸对船难那天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清晰, 所有细节都导向同一个结果——是她间接导致了父母的死亡。 父亲为了救她而死,母亲把最后的逃生位置让给她, 自己永远地沉入海底。 她趴在浮板上,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沉入海底,越来越模糊,直至黑暗的海底彻底吞没她。 母亲永远地消失了。 这就是李明眸看到的母亲的最后一面。 回想起这个场景后,当时所有的触觉和感受都变得越来越清晰, 刻在她的头盖骨里,怎么都忘不掉。 偶尔闭上眼睛, 她还能闻到当时海水的腥气,母亲苍白浮肿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但是很奇妙地,这些突然从魔盒里跑出来的记忆, 没有引起她的强烈反应。她像一只僵尸一样生活,每天重复着相同日程,没什么感情波动。 她每天上学,一天到晚不跟人说话,也不对任何人微笑。甚至连每天的微信步数都是差不多的,一千五百多步。 每一天都跟上一天一样,她就像被困在了无限循环的一天里。 在这无限循环的日常里,李明眸尝试过好几次,打开跟骆绎声的聊天记录,想要把他的好友删除。 她已经决定了,她不会再联系骆绎声。 她跟骆绎声的交集本来就不应该发生,她应该抹除掉这一切。 但是好几次,她的手指放在“确认删除”上,久久无法点下去。 最后她只是选择了清空聊天记录,却没有删掉他。 她看着变得空白一片的聊天页面,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说点积极乐观的话,安慰自己“以后会好的”,却疑心自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她大概不应该变好。 李明眸尝试让自己忙起来,别再想这些事情。 为了补上之前缺的课,她开始疯狂做她缺的那几门课的课题,教授暗示她成绩很好,可以放她一马,她全当没有听懂。 《弗雷娜》剧团的练习早已终止,随着李明眸忙碌起来,骆绎声彻底从她生活里消失了。 冬天的冰雪覆盖大地,所有动物活动的痕迹都消失了,骆绎声的痕迹也消失了。 也许他回到了静波路别墅,也许他还在岩浆的宿舍里,又或者去了恩宁岛的老宅疗伤,但都不重要了。 *** *** 李明眸觉得自己状态还行,最多是比较乏味无聊。但姨妈和周围人却不那么想。 尤其是姨妈,姨妈又恢复了跟她的每日联系,似乎有点怕她出事。 李明眸对此有一些烦恼,因为姨妈尝试安慰她时,她确实没有什么感受,只觉得尴尬,还有些担心自己耽误了姨妈。 很快,沈氏船业爆发出了一个丑闻,所谓“弗雷娜船难真相”再次闹得沸沸扬扬的,没人有空再关心她了。 之前沈家的一些边角消息,似乎只是媒体的试探。这天李明眸去上学的时候,发现学校门口突然聚了大批记者,时不时就逮住几个学生问《弗雷娜》剧团相关的事。 李明眸听了一会,听明白了:船难调查组发现,当初的弗雷娜船难背后,似乎有着沈思过的操作——他修改了船难当天的自动驾驶参数——而在当年的调查里,沈氏船业掩埋了这一点。 在记者即将要问到李明眸这边时,她匆匆戴上帽子,快速从记者身边离开了。 从这天之后,无论去到哪里,李明眸都能听到弗雷娜船难的最新调查进展。 路边商场的广告屏、公交车的实时广播、电视突然插播的新闻……就连下课的时候,隔壁的同学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就连姨妈也不再关注她了。不知道为什么,姨妈很关注这次爆出来的船难信息,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要关心。 以前姨妈留意船难,只是因为李明眸的缘故,但这次似乎不是为了李明眸——因为姨妈最近不太联系她了。 李明眸感觉有些蹊跷,却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船难的新消息没有给李明眸的生活带来更多变化,她仍然还跟以前一样生活,只有一点与以前不同: 以前在听到弗雷娜消息的瞬间,她就会转身离开,现在她可以停下安静地听一会了。 但就算留下来安静地听,她仍然对此感到游离,就像自己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 很快,剧团的一个新消息把她拉回了飓风圈中——在沈氏船业和弗雷娜船难调查闹得如此沸沸扬扬的时候,沈思过竟然重启了《弗雷娜》的项目。 *** *** 剧团重新集合的这一天,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诧异,还有些成员没有到场——比如阿宝。因为弗雷娜船难的争议,她似乎正在考虑解约的事。 李明眸安静地站在这些人中间,发现骆绎声并不在场。 她听周围人聊天,发现其他人也不知道骆绎声的消息,仿佛这个人真的失踪了一样。随后她又听到了其他更多的小道消息: 有剧团成员说,看到弗雷娜修复号上面贴了封条,不是官方贴的,是沈氏船业的人贴的——他们似乎在延缓某些调查的进展。 还有人发现,沈氏船业原来的董事沈梦庭卸任了,新上任的董事是沈思过。 沈思过现在是烈火烹油,他顶着修改了船难当天自动驾驶参数的嫌疑,又成为了沈氏船业的新董事。没人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重启敏感的《弗雷娜》项目。 李明眸现在还记得,他在创建这个舞台剧时说的话。 沈思过说,他创建这个舞台剧的初衷,是为了安抚船难的幸存者,让这些人更好地生活。 这番话放到现在看,倒显得有些讥讽。 人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在沈思过出现的瞬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之前沈思过的嫌疑没有爆出来的时候,他的状态很糟糕。剧团的人好几次在海大遇到他,他都是蓬头垢面的形象,即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会回应。 现在他的嫌疑被公开,他反而看起来精神许多,不再是之前邋遢忧郁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丝亢奋。 在到场的瞬间,沈思过先宣布了一件事: 《弗雷娜》的演出如常进行,首演跟之前一样,安排在弗雷娜号修复号上,但日期提前了三个月——就在二十三天之后。 “时间有些仓促,之后的练习安排会更密集。我因为涉及船难嫌疑,要随时配合调查,所以不会经常来。 “主舞也不会参加练习——我跟他闹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想他在首演当天会到场的。 “阿宝的角色空置了,没时间再找新的人。但首演会如常进行,你们可以放心。” 沈思过特别自然地说出了这番话,好像话里面的信息很正常,一点都不离谱。 他这个样子,反而更让人觉得怪异。一时间,竟没人敢问他什么。 大家都在偷偷打量李明眸,似乎希望她站出来说点什么,尤其在沈思过说到自己的船难嫌疑时。 在剧团的人看来,沈思过找了李明眸这个幸存者来演《弗雷娜》,简直是挑衅——昨天刚有一条新闻爆出来,说沈家的人走在路上,被当初的船难幸存者泼了粪水。 有了其他幸存者的对比,李明眸在知道沈思过的嫌疑后,竟然还继续来剧团,甚至表现得很配合,这也很奇怪。 李明眸不确定,此前没有记忆的自己会不会泼沈思过粪水。但是在回想起跟沈思过共度的一天后,她知道了沈思过找她来剧团的理由。 她甚至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沈思过要拍《弗雷娜》舞台剧。 所以她只是站在人群中,屏蔽了其他人的目光,静静听沈思过讲话。 沈思过说完剧团的练习安排后,开始谈自己对《弗雷娜》的理解。他显得十分兴奋,说起来滔滔不绝。 以前带大家排练的时候,沈思过不怎么说自己的私事,反而会询问很多别人的话题,然后认真倾听。 但在这一天,在剧团成员旁敲侧击提出船难相关问题时,他也全当没听见,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说自己对死亡的理解、想象、甚至是热爱,然后说《弗雷娜》是如何成为了这些理解和想象的载体。 “之前第三幕的《坠落》,其实是明眸父亲被折断的高塔砸死的场景。 “那座塔很高的,晚上发着彩光,像一只变色的水母。我们在上面度过了快乐的一天,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沈思过毫不避讳地说着这些话,语气跟之前一样自然。 人群的喧哗声瞬间盖过了他讲述的声音。在场的人陆续看向李明眸,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掩饰——他们太震惊了,来不及掩饰。 李明眸刚进来剧团,跳的第一场戏,就是《坠落》。她当时表现很差。但原来她足够的理由表现得这么差。 李明眸没有回应其他人的目光,她屏蔽了所有干扰信息,专注地看着人群前面的沈思过。 她发现,沈思过的异象竟然没有出现。没有泡肿腐败的皮囊,没有令人不悦的腥臭味,皮囊内的怪物也没有出现。 这个所有人都觉得不正常的沈思过,此刻竟然是正常的。 他现在的情绪很稳定,起码比以前稳定。《 》 120-130 第121章 遗失的记忆 小李故意忘掉了什么? “死亡是我们一生中唯一无法彩排的即兴!想想吧——没有剧本, 没有导演,只有最真实的反应。多迷人啊!” 沈思过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因为兴奋而涌起潮红,字句像机关枪一样连绵不绝, 别人根本找不到空隙打断或者回应, 只能尴尬地听着。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集会散场时, 李明眸与沈思过落在了最后。两人自然而然并肩而行,话头是沈思过先挑起的。 他的第一个问题很平静,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以为你不会来。” 李明眸已经不会对他说的话感到诧异了。 骆绎声这个主舞至今缺席,沈思过自己也事故缠身。如果连她都不来,他准备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首演呢? 或者说, “真的会有首演吗?”她问他。 沈思过毫不在意的样子,接着自己的话问:“你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李明眸的脚步慢了下来。看来沈思过料到了——若她记起什么,便一定会来。 如果什么都没想起, 她确实不会出现。可一旦想起船难的记忆, 她就会站在这里。 她说:“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你一直关注我,为什么这个角色非我不可。” 在最后一幕里, 她饰演的海燕将目睹罪人从高空坠落。 “那个望向坠楼者的角色……其实是你需要我看着你受罚, 对吗?” 在船难调查的最新报导中,沈思过修改了弗雷娜号的自动驾驶参数,导致了此后2143人的死亡。 在获救后,沈氏船业出于各种原因掩盖了这件事。沈思过成功逃避了自己的罪责。 如果没有想起来船难那天的事, 李明眸会这么理解:她会觉得,沈思过就是想逃避自己的罪行。 每个犯罪的人都不想被人捉住——正常情况下, 大家都会这么理解。 沈思过一直说,《弗雷娜》是他跟李明眸共度的一天,2006年8月15日, 弗雷娜船难的那一天。 他还跟自己的心理医生说过,那一天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李明眸并不想回想起那一天,但是跟父母的记忆浮出水面后,与沈思过共度的一天,也渐渐变得清晰。 她先找回来的片段,是她在《弗雷娜》的第一幕和第二幕里跳过无数次的,也是沈思过所说的,“快乐的一天”。 *** *** 弗雷娜号的观光塔像一枚银色的戒指,套在邮轮最高的烟囱上方。李明眸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牵着,顺着螺旋楼梯往上爬时,只觉得自己在走向天空。 她当时三岁,刚和父母走散,却奇异地不觉得害怕。 左手牵着的沈思过个子高,手掌干燥有力;右手边的程锦程稍微矮些,手指细长,会轻轻捏捏她的手心逗她笑。 他们刚带她去过广播室。对着那个闪着红灯的麦克风,沈思过用故作沉稳、实则掩不住变声期沙哑的声音说:“请李明眸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到观光塔来接她。” 程锦程凑过去补充了一句:“这里有冰淇淋!” 引得广播室的工作人员都笑了。 爬上观光塔后,风很大,吹得李明眸的裙子像鼓起的帆。栏杆外是无垠的、蓝到发黑的海,邮轮划开的白色航迹笔直地伸向天际。 “我以后要当导演,”程锦程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看海天相接处,“拍比这片海还要大的电影。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女主角?”他回头冲她笑,眼睛亮晶晶的。 李明眸用力点头,尽管她还不太懂“导演”和“女主角”具体要做什么。 旁边的沈思过出神地看着程锦程,被追问好一会后,才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当船长,开最大的船,去地图上没标的地方。感觉很自由。” 虽然一直表现羞怯,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也像个普通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张开双臂,任由海风灌满他的衬衫,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鸟。 “吹牛吧你,哪里还有地图上没标过的地方?” 程锦程故意逗他。 沈思过立刻站直,为了证明还存在着空白的海图,他要带他们偷偷溜进船长室。 李明眸坐在沈思过肩膀上,三人像一阵风似的溜下观光塔,穿过热闹的甲板区,钻进一条稍显安静的通道。 沈思过似乎对路线很熟,七拐八绕,竟然真的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他左右看看,快速在门边的密码板上按了几下,门“咔哒”一声开了。 船长室空旷、安静,仪表盘闪烁着无数幽蓝和莹绿的光,像一片寂静的星空。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是弗雷娜号劈波斩浪的船头。 沈思过把李明眸放下,自己则像个真正的船长一样,坐上那张宽大的指挥椅,手指熟稔地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点按。 “看,这里是设定航向的……这里是速度……这个是深度,哦不对,我们不是潜艇……” 他指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语气带着稚嫩的炫耀。 “稍微改一点,船就会走得不一样。不过我只是看看,不会真动……”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在“自动驾驶微调”的次级菜单里,飞快地输入了几个数字,又迅速还原,“瞧,就这么简单。” 程锦程凑过去,看得很认真。李明眸则被那些闪烁的光点深深吸引,觉得这里比游乐场还要神奇。 *** *** 在船难的新调查报导出来前,李明眸就想起了这个画面。所以在听到沈思过的船难嫌疑后,她立刻就对应上了。 她尝试回忆沈思过的操作,思考他是不是真的有还原,但是把画面放大后,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 三岁的李明眸的视线焦点并不在这些细节上,她记得的是别的事情。 她记得当时窗外阳光炽烈,海面碎金万点。那一刻,船舱里充满了少年人的梦想、小小的冒险和无忧无虑的快乐。 她记得自己的笑声没有停歇过,沈思过和程锦程不停斗嘴又互相鼓气,说着以后想做的事情,眼神里充满憧憬和向往。 三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会沉没的、航行在永恒夏日里的堡垒。 这就是她回想起来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 很奇妙地,原来那天的她也是很快乐的。 她当时憧憬着回国后热闹的生活,说“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这句话竟然是她先说的。 然后沈思过笑她:“你哪学来的话?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 这是一句不太吉利的话,但是十多岁的少年并不在乎。 她回忆起的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以“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结束。 *** *** 李明眸回忆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段记忆,是从另一句话开始的:“你这一生总不能只有三年……你不是要回国生活吗?你还什么都没见过呢……” 沈思过的话断断续续的,随着海涛的起伏而变化。 三岁的李明眸趴在一块浮木的边缘,耳朵里灌了水,什么都听不清晰。 海水原来是烫的——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感受。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像一床浸满盐渍的厚重毯子,温暖得不真实。她腿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已经麻木,血缓慢地渗进周围浑浊的海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四周很吵,风声尖利地刮过扭曲的金属残骸;又很静,那些漂浮的、沉沉浮浮的影子,全都默然无声。 她认得其中的一道影子——早上妈妈还穿着那条裙子,跟她抱怨为什么一定要夏天回国,太热了。 那道影子沉了下去,慢慢看不见了,她扒住浮木边缘的手也渐渐松了力气。 “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她在心里喊。 海水盖过眼睛的瞬间,她被猛地抱起,上半身浮出海面。 李明眸费力地掀起眼皮,看见一张湿透的、惨白的脸。是沈思过。 沈思过的眼睛很红,挂在苍白的脸上,像两个流血的洞。 “李明眸,别睡!看着我!”他艰难地把她推上浮板,让她趴在上面。 他一只手死死扒着那块浮木,保持平衡,不让她被海水卷走;另一只手试图按住她腿上的伤口,却只是让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李明眸看着他,想说“对不起,是我要坐这艘船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往下沉吧,沉下去就不痛了,也许就能看见爸妈……这个念头像海草一样缠住她,让她渐渐松了力气。 “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的脸突然逼近,吼声嘶哑却尖锐。滚烫的液体砸在她脸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 “能听到吗?不是你!是我改了自动驾驶的参数……你爸妈不是你害死的……所有人都是我害死的,包括锦程……所以不要那么想,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急促喘息,仿佛快要窒息过去。 李明眸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海面上漂浮着的弗雷娜号残骸。 那曾经是他们永不沉没的堡垒,如今像一头被撕裂的钢铁巨兽,在黄昏的血色天空下,狰狞地露出焦黑骨架,缓缓下沉。 周围是许多零碎的物件,枕头、救生圈、玩具熊……以及人。有些还穿着体面的礼服,有些只着睡衣,像一片片无力的落叶,随着波浪起伏。 目之所及,除了他们这一小块可怜的浮板,只有沉默的残骸和同样沉默的逝者。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着的幽灵,在这片钢铁坟场上飘荡。 沈思过不再试图帮她止血,而是用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眼泪滴到她脸上,是滚烫的。 “求求你……活下来。” 因为剧烈的颤抖,他的字句变得支离破碎。 “我至少可以救下一个人,只一个也可以……活下来看我受惩罚……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哀求到最后,他彻底崩溃,虚弱地嚎哭起来。在这被死亡吞噬的、无边无际的海上,这哭声是唯一的活物。 少年紧紧抓住才认识不久的幼童,仿佛她是能救命的浮木。 这是她回想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个片段,以死亡、眼泪和哀求告终。 当时三岁的李明眸并不理解沈思过说的话,但是二十一岁的她听懂了: 在那个他们以为世界只剩彼此的时刻,年少的沈思过已被自认的罪孽压垮,站在自我毁灭的边缘。 是那个“活下来看我受罚”的荒唐请求,成了拴住他的最后绳索。 他并非仅仅在拯救她。 他也是在向她求救。 第122章 真正重要的 小李唯独没想起真正重要的…… 结束自己漫长的叙述后, 李明眸看着面前变换了年龄和面貌的沈思过,很难用一个纯粹受害者的姿态去恨他。 从船难中幸存后,他并没有如一开始向她承诺的,立刻就去自首。又或者他去了, 所以后来才会被沈梦庭关进精神病院。 现在《弗雷娜》又重启了, 沈思过给她安排的角色, 就是看着罪人坠落。 李明眸问他:“你是不是想自首?” 得出这个结论并不容易,因为无论过去的沈思过怎样,现在的沈思过确实是个烂人。 又或者说,无可置疑地,现在的沈思过有很坏的一面——起码他对骆绎声是很坏的。 李明眸以为沈思过会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说明自己在幸存后的经历。 但沈思过对所有跟自己有关的话题都表现得很漠然,并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没有回答跟自己有关的问题, 而是说了一句跟李明眸有关的话:“你没有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在听完李明眸的所有陈述后, 他提起的第一件事,是一件跟李明眸有关的事: “你忘了你和你妈妈的最后一面——或许那才是你真正想忘掉的事。” 李明眸静止了, 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确实没有想起跟妈妈见的最后一面, 在扒住那块浮木之前,在母亲缓缓沉入海底之前,她没有在这之前的记忆。 她只记得父亲的死亡,然后母亲把她从父亲的尸体边拉起来, 带着她兵荒马乱地逃亡。 “你妈妈带着你逃亡,然后又重新遇到了我。我们三个人一起找到了一块浮木。她受了伤, 托付我照顾你。” 沈思过提醒她: “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一些话……那是你忘掉的部分。” 李明眸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良久后,她挤出一句话:“她说了什么?” 沈思过说:“人最先想起来的东西, 一定是当下最重要的。你先想起来的是负疚感,也许是因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负疚感。” 在隐约的恐惧中,李明眸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确定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你想知道,你会自己想起来,而不是由我告诉你。” 这场谈话持续很久,直至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暮色覆盖大地,沈思过的身影也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沉默良久后,沈思过的声音从浓稠暮色中传出,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描淡写: “你叫阿声回来吧。我听骆颖说,你把摄像头扔了。 “不会再有摄像头。他可以回家。”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正在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李明眸落在沈思过身后,发现他的步速没有丝毫停顿和变化。 他主动提起监控,语气中没有惶恐,没有抵赖。 他甚至没有问李明眸:你是怎么知道的摄像头?你有什么想法?骆绎声又是怎么想的? 李明眸当下是无法反应的,她只是自然而然停下了脚步。 路灯一盏盏亮起,她借着远处的灯光,审视前方的沈思过,等待他的异象变化。 但是他竟然没有变化。 从下午的烈阳,等到傍晚的暮色,沈思过一直维持着正常模样,连一丝腥臭味也没有发出。 跟李明眸聊天的时候,他偶尔会笑一下。跟他以前那些面具般的优雅笑容不同,那是一系列有着细腻变化的微笑。 苦涩的笑,自嘲的笑,讥讽的笑。 ——那是他真正的表情。 沈思过今天在剧团的人面前说了一大堆荒谬的话,静静听完了李明眸跟他的船难记忆,最后还若无其事地对李明眸坦承了监控。 明明说了那么多离谱的话,但他今天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正常人。 沈思过走出一段路,才发现李明眸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去,看到她麻木僵硬、无法反应的表情,若无其事问:“怎么了,你不愿意他回家吗?” 他停顿一会,似是在思考:“正常情况下,我不应该提这种请求吗?” 李明眸头脑混乱,下意识跟着他的问题回答:“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骆绎声搬家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没关系,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们甚至为此吵了一架。 那是他们不愉快的开端。 “另外,你不要用‘回家’这个词,你们的住所不是他的家。” 尽管茫然混乱,但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坚定。 沈思过站在路灯下,整张脸都被白炽灯照得惨白,看上去像个假人:“那就是你决定的。” 他看上去像个假人,说出来的话也虚假得像是某种唱腔,让李明眸觉得难以理解: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的家奇怪,但奇怪的家也是家。他跟我们一起生活这么久,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不会搬出去。 “他要搬出去,还是搬回来,那都是由你来决定的部分。” 李明眸听不懂他的话,便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回应。 沈思过看着她许久,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是分手了吗?” 她被这个问题刺得瑟缩了一下。 她以为沈思过会开心,毕竟他是会在自己继子的房间里装摄像头的同性恋,对骆绎声有着奇怪的执着。 他一定很高兴他们分手了。 但沈思过没有围绕这个问题说下去,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你是最近才想起来的船难的事吧?我猜是在你们分手之后。 “你会去找他吗?或者你不会,离开他也是你的自我惩罚。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从不与人交际,独来独往,看上去没什么高兴的事情……你大概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得太好。 “跟阿声分手后,这么去想,会让你好过一些吗?知道自己注定不能幸福的话,很多痛苦就变得可以忍耐。” 李明眸的脸庞微微抽搐一下,语气冷漠,夹杂着冰凉怒火: “那你呢?研究我的问题,可以帮助你回避自己的问题吗?” 她前面提到的,关于沈思过的所有记忆和问题,他都没有正面回应。 沈思过笑了一下,语气有些神经质: “你问我的,关于我的那些问题,你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把阿声叫回来吧……起码回来剧团。《弗雷娜》总是要演完的。 “至于你忘掉的东西,你可以自己想起来。” 遥远的天际瞬间亮了一下,几秒后,沉闷的雷声远远传来。 沈思过看向那个方向:“应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今晚刮台风,你早点回家吧。” 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从李明眸隔壁走了过去,消失在没有路灯的地方。 *** *** 李明眸不确定今晚是不是真的有台风,还是沈思过乱说的。 但上了学校门口的公交车后,她在车上广播里听到了红色暴雨预警。 夜色浓稠如墨,快速弥漫的雾气把路灯裹了起来,整条街都是雾蒙蒙的。雷声响起的时候,天空能亮上几秒,但闪电无法穿透厚厚云层,也无法照亮城市。 李明眸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上,觉得自己像行驶在冥河或者雾都,她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也不知道前方通向什么目的地。 也许根本没有目的地。在这片粘稠的黑夜里,没有任何清晰的信息,也不存在一个目的地。 她和这车上的人,只是像鬼魂一样,在这片浓雾中盘桓游荡。 红色暴雨预警播报完后,车上又开始广播弗雷娜船难的最新信息。 李明眸坐在那里听了一会,竟然只觉得烦躁: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这件事还不能结束? 还有沈思过说的:她到底忘记了母亲说的什么话?为什么沈思过说,那才是她真正想忘记的话? 他又凭什么说,骆绎声的去留是由她来决定的? 说得好像她真有资格决定一样。 之前过着僵尸般的生活时,她所有的感官都是关闭的,不需要思考任何会令自己难受的问题。 但现在这些问题,又全部加总在一起,一次性向她涌来。 她感到轻微地烦躁,广播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的鼓膜也跟着隐隐作响。 坐在隔壁的是一个很爱聊天的大叔,他认真又无聊地听着弗雷娜船难的最新广播,也不管跟李明眸是不是认识,径自就跟她分享起自己的人生: “当年这船难闹得多轰动啊,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不知道当年那阵势。海市好多人失业了,我以前在沈氏船业上班,我好几个同学都是……”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当年的船难如何影响了他的人生,他和他的同龄人如何经历了失业,海市以前如何繁华,后来又如何萧条,这萧条一直没过去云云…… 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点中年人的隐隐自得:“哎呀,你们年轻人,没见过以前那阵势。” 李明眸冷冷回应:“我见过,2006年8月15日,我就在那艘船上,我全家都死那里了,就剩我一个。 “虽然我就在船上,但我记得的事情确实没你多。据说我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大叔刚刚只是歇口气,歇完还要继续说的。 听到李明眸这个回应,他刚要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在大叔偷偷打量李明眸脸色时,她拿出手机,以免对方跟她搭话。 她这么做,纯粹就是不想给别人搭话的机会,但是解锁屏幕后,她的手指下意识动了起来,点开了跟骆绎声的聊天页面。 第123章 偷猫贼 小李偷了小骆的猫 李明眸看着空荡荡的聊天页面发呆。 她跟骆绎声的聊天页面是空的。 自从她发出那句【你这个人不怎么样, 是我以前喜欢错了人】之后,她清空了所有的聊天记录。 骆绎声也没再回她这句话。 聊天页面就变成了空的。 他跟自己分手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沈思过刚刚说的话从阴影处飘出来:“跟骆绎声分手,也是你的自我惩罚吧?” 真的好莫名其妙,难道是她想分手的吗? 她咬着指甲, 公交车经过一片湖边, 雾气变更浓了。车灯无法照清前方的路, 她的内心也一片混沌。 她想跟骆绎声说点什么,十分迫切,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点出输入框,打出一句又一句的话,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弗雷娜》的首演重新开放了, 提前了三个月。沈思过让我叫你回去。】 删掉,她不想帮沈思过传任何话。 【群里的信息你都没回,你最近还好吗?】 删掉, 问得太日常, 显得两人很亲近。 【你之前为什么跟我分手?】 删掉,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 他没回答。再问显得她很在意。 【之前的话对不起……】 删掉, 她才不要道歉,是他先做得不对。 删掉,删掉,删掉…… 她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删掉, 越来越焦虑,直到最后一句话浮现出来: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 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藏太久的真心话,就像憋不住的呕吐物。几乎在这句话浮现的瞬间,她的手指就自己动起来, 点下了发送键。 虽然点了发送,信息却没有发出去,一个灰色圆圈在对话框左边不停转动。 她一直屏息等待,直到那个灰色圆圈停止转动,变成红色叹号为止,一条提示弹了出来: 【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 大叔的声音在隔壁响起:“别发了,这是被拉黑了。” 原来他一直在隔壁偷看。 李明眸不动声色,复制上面的信息,重新发了出去: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 重复三次都失败后,她停止了操作。 她不知道被人拉黑会收到怎样的提示,但她知道信号不好的时候,也会收到这个提示。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信号格——是满格的,她信号很好。 她顿了一下,退出聊天软件,打开拨号盘,播出骆绎声的电话。 把话筒放到耳边,等了一会后,话筒里传来提示声:“对方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后再拨。” 她不知道聊天软件被人拉黑,会收到怎样的提示。 但她知道,电话被人拉黑,收到的就是这个提示。 在听到那句提示的瞬间,李明眸是没有任何感受的。就像周围的空气被抽走了,她被困在一片真空中。 她感觉到公交车停了一会,广播播报了车站名,车门打开,有人影从她前方经过,车门重新关上。 然后车再次启动。 隔壁大叔的说话声又传了过来: “你不下车吗?我跟你坐过几次车,你是刚刚那个站,过站了。” 原来她的站已经到了,又过了。 李明眸的感觉突然恢复,就像刚刚那瞬间的真空没有存在过一样,一股气愤突然攫住她。 她对那个大叔低吼:“关你什么事,我今天就是不在这里下,我要去前面逛街!” 她的感受丝滑地衔接上了真空之前的场景,她觉得自己是生气的。 接到骆绎声的拒收信息后,她是生气的感受。 仿佛是这样的。 大叔终于也不高兴了。 两人黑脸在公交上并排坐着,她硬是没有下车。 因为她刚说自己要去逛街,所以她又坐了5个站,一直坐到一个商场,才下的车。 假装自己真的是要逛街的样子。 *** *** 这个天气逛街,大概不是一个好主意。 下车之后,路上行人脚步匆匆,都赶着回家。雷鸣声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多店铺关门了,没有人逛街。 李明眸从街头走到街尾,竟然真的逛起来,也不知道在装给谁看。 走到街尾最后一家店,她站在那家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衣服,越想越气恼: 骆绎声凭什么拉黑她?她之前也只是想删他而已,最后还没删成,只是清空了聊天记录。 他凭什么拉黑她? 店员看李明眸一脸不善,从里面走了出来,问她要找什么衣服。她说她就站一下,说完就走了。 临走前,她还顺口提醒店员一句:“8折之后再9折,应该是1038。你标价算错了。” 在店员怀疑的眼神下,她也没解释——这也不用解释,看一眼就知道是算错了——随后她慢慢走出商业街。 她决定去找骆绎声。 她当然不是去找他复合的,她就是想作为朋友问问他:为什么要拉黑她? 去的路上,她忘了自己能坐车,硬是走了30分钟,走到了岩浆宿舍附近。 然后她迎面遇到了卷发服务生的女友,就是上次那个送她去坐车的,叫小谢的女生。 小谢说骆绎声搬出去一段时间了,那阵子店里老有人找他,他不知道搬去哪里,兼职也辞了。 “可能回家了吧。”小谢说。 李明眸坚持要上去看看:万一他没有搬走,只是在躲她呢? 最后小谢带她上去,她看到了空荡荡的房间。 她打开衣柜检查了一下,储物柜也没放过,甚至连床底下都找了,全是空荡荡的——骆绎声没有躲在里面。 虽然不太觉得骆绎声会回“家”,但听完小谢的猜测,她还是打车去了静波路别墅——这回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能打车了。 到了113号门前,大门紧闭着,上次门口的保安不见了。 她绕了段路,来到了侧面开放的庭园,发现眼前看到的景象,跟她之前见过的大不相同。 庭院里的篱笆被剪烂了一大片,庭院通向客厅的落地窗破了一个大洞,地上铺满碎玻璃。 站在庭院外面,通过那个落地窗上巨大的豁口,能看到里面的客厅。 客厅里是黑漆漆的一片,在接近客厅门口,微光能照到的地方,几把椅子横躺在地上。 她在庭院门口站了半小时,大声喊骆绎声的名字。直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是没见过的仆人。 李明眸觉得自己大概看着很可疑,这个仆人站在庭院门口,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一会,那眼神似乎在怀疑她是小偷。 听说她是过来找骆绎声的之后,仆人有些怀疑地反问了她一句: “你不是他朋友吗?那你应该知道他搬出去很久了。” 李明眸还想问更多,但对方明显不想再透露了。 在仆人怀疑的视线下,她只好离开静波路别墅,不知道自己接着应该去哪里。 她走出海湾半岛,看到一辆去恩宁岛的公交,下意识就上了车。 去恩宁岛的路上,雷声越来越近,空气中水雾浓重,看起来是暴雨将至。 天空中划过一道白色闪电,瞬间照亮全城,司机抱怨说台风就要登岛了,他还没放假,并提醒李明眸,待会恩宁岛没车出岛。 李明眸没有搭话,只是呆呆坐在车上。到恩宁岛后,她下了车,发现岛上的路灯不亮,路上也没人。 她只来过一次,已经不太认得路了,便凭着自己的印象在岛上乱逛。 又一道闪电照亮天际,她恰好逛到一个土坡附近,认出了土坡上方褪色的朱红色围墙,便走了上去。 这是骆绎声带她来过的,他小时候的“家”。 她沿着朱红色的外墙走了一圈,发现里面一盏灯都没亮。 附近的屋子亮了灯,只有这里黑漆漆的,明显里面没住着人,连门上的锁都生了锈,门缝边生着杂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 骆绎声没回来这里。 不在岩浆宿舍,没去学校,也没回静波路别墅,他还能去哪里? 她不甘心地拿出手机,继续给骆绎声打电话,一连打了13通,一直提示不在服务区。 但她还是反复打着那个电话。 密集的雨点突然从天上泼下,砸在皮肤上,还有点发痛。 没有任何过渡,雨突然下起来,并在几秒内就变成暴雨,她的手机一下打湿了。 她还想继续打骆绎声的电话,便遮住手机,想找一个能遮雨的地方。 但才跑出去一会,她就浑身湿透了。 发现连内衣都湿了后,她放弃了奔跑,只是走在路上,感觉茫然:为什么要跑呢? 就算找到遮雨的地方,电话也大概率是打不通的。而且她都已经湿透了,不需要再躲雨了。 于是她开始慢慢地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在暴雨中走了一会,路边一声凄厉的猫叫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只小小的橘猫蜷缩在草丛边,毛发被打湿了,贴在身上,看上去非常瘦小。 是Ivy——这次李明眸认出来了——它看起来很脏,重新变回了她一开始遇到它时的模样。 崩溃的契机来得非常突然:在跟沈思过分别后,李明眸这一路上都保持了冷静,就算被骆绎声拉黑删除,她也只是觉得气恼,认为要找他说清楚。 但是在看到重新变得瘦小虚弱的Ivy时,她突然崩溃了。 骆绎声那天在洗手间里对她说,让她不要再喂流浪猫了,因为流浪猫被喂久了,就会以为可以跟她一块生活。但这件事情不会实现。 他收养了没有办法跟她一起生活的Ivy,可是他现在也抛弃它了。 Ivy在墙角下凄厉地嚎叫着,是一副长时间被疏于照顾的样子。 它刚刚尝试往土坡上爬——土坡上方就是骆绎声的家,也是它曾经的家。但下雨湿滑,它爬了一会就掉了下来,摔进泥坑里。 大概是摔痛了,又爬不上去,它在泥坑里对着土坡上方的老宅嚎叫,想要回去。但这叫声无法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最终淹没在雨夜中。 李明眸跑了上去,想要逮住那只猫。她当下的想法,就是她终于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她要带那只猫一起回家。 暴雨淹没了一切气味,Ivy没有像之前一样认出她。看到有人追它,它本来想跑,但它似乎很久没吃东西,有些虚弱,没一会就被李明眸逮住了。 Ivy在她怀里拼命挣扎,抓伤了她的手背,血流出来染红了衣袖,然后又被雨水晕开,失去踪迹。 李明眸就那么抱着虚弱挣扎的Ivy,在雨中走向公交站,忘记了公交已经停运的事情,然后一边走一边掉眼泪,也不知道是被猫抓痛了,还是心里难过。 走出一段路后,突然有个粗犷的男声在她身后大叫:“站住,前面偷猫贼,放下我的猫!” 李明眸本来没意识到这把声音是在叫她,直到那个喊声由远及近,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彪形大汉撑着伞跑向她。 这大汉速度奇快,就在她回头的几秒里,他竟然已经从街尾跑到街中了。这人在雨夜中看上去黑漆漆的一团,体型显然十分庞大。 李明眸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快,看到一个彪形大汉在黑漆漆的雨夜中朝自己跑来,她第一反应就是把猫塞在怀里,拔腿就跑——就跟Ivy刚刚的反应一样。 她跑起来飞快,完全没有了刚刚虚弱伤心的样子。 “放下我的猫!!!”身后遥遥传来大汉的粗犷吼声,隔着茫茫雨幕,听起来不甚清晰。 跑到后来,那个大汉的伞也不见了。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长街上认真追逐起来。 经过转角的时候,李明眸没看清路,摔了一跤。 她搂在怀里的Ivy被抛了出去,在空中一个转圈,平稳落地。她却擦着地面滑出半米,趴在那里,终于哭出了声。 后方的大汉追了上来,他先逮起还想逃跑的Ivy,再去逮偷猫贼。 他本来还担心这个偷猫贼会跑,走到对方身边后,却发现她还趴在地上哭——那竟然是个瘦瘦小小的女生。 刚刚追人的时候,那女生穿着毛衣,看上去好大一只,现在摔在地上,毛衣被打湿了,也跟猫毛一样贴在身上,看上去变小了。 隔壁便利店开着灯,店长被李明眸的哭声吸引,打开窗,好奇地往外面看。 大汉那凶神恶煞的脸变得尴尬起来。 李明眸还趴在地上:“呜呜呜呜呜。” 第124章 “我生病了” 小骆绿茶:我没拉黑你,…… 小岛居民似乎是互相认识的, 店长认识这个大汉,喊他“小王”。 店长甚至还认识那只猫,但他没喊它Ivy,他喊它“小黄”。 半小时后, 趴在地上哭的李明眸、逮着Ivy的小王、和被小王逮着的Ivy, 二人一猫被店长请进了便利店里, 在里边避雨。 Ivy裹着小毯子,毛发已经被吹得半干,正在狼吞虎咽吃店长给的火腿肠。 李明眸也裹着小毯子,但她从头到尾都是湿的,也不肯喝一口放在自己面前的热水。 她虽然眼睛红红的, 一副刚哭过的样子,但还是紧紧护在吃火腿肠的Ivy隔壁,警惕地看着屋里另外两人——尤其是那个膘肥体壮的小王。 小王背对着李明眸, 正在墙角跟骆绎声打电话, 向他询问情况: “小黄到底是不是你的?怎么突然跑出来一个偷猫贼认领了这猫?” *** *** 半小时前,两人刚被店长请进来的时候, 在便利店里吵了一架。 李明眸坚持说这是她的猫, 而且它不叫小黄,它叫Ivy。她坚持要立刻带走Ivy,连留下擦一下头发都不肯。 小王则说,这是他从骆绎声那里领养的猫。这猫经常逃跑, 他跟伺候一个孙子似的,好不容易养熟了一点, 是断然不肯把猫还回去的。 而且要追根溯源的话,这是骆绎声的猫,跟她这个偷猫贼有什么关系?是他小王从骆绎声那里领养的! 李明眸反驳, 说这猫还是骆绎声从她那里偷来的,一开始就是她先喂的猫!所以小王的领养不成立! 说到这里,她表现得非常气愤,说这猫被转手后,变得如此瘦小,一看就是被虐待了。 当时店长正在给猫吹毛,半干的Ivy重新变得蓬松,看上去非常肥硕一只。 她看着猫,又改口道:“以前这猫个性很好,因为被弃养了,没有安全感,都变凶了。” 就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小王气得发抖,拿出手机,要打电话让骆绎声评评理。 李明眸嗤之以鼻——骆绎声的电话是打不通的。 但是小王的电话拨出去后,才响了两声,竟然就有人接了。 李明眸找了半天,走了三个地方,打了十三通电话都没有找到的骆绎声,这个小王一通电话打过去,铃声才响了两下,竟然就打通了。 李明眸抱着Ivy,呆呆看着他们:小王找到的会不会是个假的骆绎声? 不知道小王跟冒牌的骆绎声说了什么,她看到他们在墙角下拉锯了一会,然后小王就把自己的电话递给了李明眸。 李明眸恼怒又丢脸,不想听这个电话。 小王看她这个表现,越发肯定她是偷猫贼,强行把听筒贴到她耳朵边:“你说话!” 随后,李明眸很久没听到过的声音,从一个陌生人的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虽然声音有些陌生,但那确实是她认识的骆绎声,不是假的。 话筒另一边的骆绎声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确认李明眸在听后,他语速很快地、自顾自地问了许多问题: “你怎么在岛上?你被猫抓伤了吗? “听说那边在刮台风,你怎么回去?你是不是淋湿了? “你先把衣服换了,擦干头发,处理一下被抓伤的地方……”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疲惫又烦躁,耐心越来越少。 李明眸不想表现得情绪化,也不想让骆绎声发现自己的狼狈,但听到他这番话后,她更生气了,同时又忍不住想哭。 她终于还是表现得很情绪化,用一种带着鼻音的声音问他: “你既然要跟我划清界限,干嘛还问我这些问题? “你都拉黑我了,凭什么问我这些话? “你竟然还想凶我!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我不会让你骂我。” 话筒另一边的骆绎声沉默了一会。 在他沉默的间隙中,小王听到李明眸说的话,瞪大眼睛,用口型示意她“说正事”,还问她“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李明眸背过身去,没搭理这个壮硕的小王。 一会后,骆绎声的声音重新响起,那些不耐烦被收敛起来,他的语速慢了许多: “如果我刚刚的问话听起来像是骂人,让你不舒服了,我跟你道歉。但我没有凶你。 “我只是太急了,对不起。 “还有,我没有拉黑你。 “那个叫小王的是我同学,便利店长是我亲戚,都是我认识的人。他们的陈述很混乱,我刚刚很担心,我想知道你怎么了……” 骆绎声竭力维持平静,语速平稳,想要安抚她。 但李明眸没听他狡辩,在听到“我没有拉黑你”的部分时,她就拿出了自己手机,打开跟他的聊天页面,想要拿【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质问他。 就在这个时候,那三个红色叹号消失了,那三句【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也消失了。 她看了一下信号格:信号格没有变化,但是她连上了便利店的公共WiFi。 她不知道被人拉黑会收到怎样的提示,但她知道,信号不好的时候,也会收到这个提示。 所以这难道真的只是信号不好吗……但她的信号看起来很好? 她的信号确实很好,在那三个红色惊叹号消失的瞬间,她刚刚没发出去的那三句话,瞬间就发了出去: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我想起了船难的事,我好不安。我很想你。】 李明眸看着那三句话孤零零地悬挂在两人空荡荡的对话框中,慌张又用力地选中它,想要撤回。 但显示超过三分钟,已经无法撤回了。 可是这就是刚刚发出去的话啊,甚至都没超过三秒? 无论她能不能成功撤回,骆绎声都已经看到了。 他本来还在说话,那三句话发出去后,他沉默了一会,大约有三秒钟。 三秒过去后,他沙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起什么了?” 李明眸慌张混乱,许多情绪混在一起:发出这条信息时的不安、害怕、思念,和刚刚的生气委屈,以及此时被质问的尴尬。 这些情绪裹挟着她,她下意识语无伦次地说:“我做梦,我老是做梦……想想起来的时候就想、想起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冷颤。 然后骆绎声打断她:“等等,你先换个衣服。我刚让他们给你找了件衣服。” 店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穿我妈的衣服吧。” 李明眸回过头去,看到店长抱着一套大红色的毛衣,站在楼梯转角。小王抱胸站在店长隔壁,一脸不爽地看着她,指了指她怀里的手机。 跟骆绎声的谈话暂时结束了。 李明眸默默把小王的手机还给小王,顺手接过店长给的衣服。 *** *** 便利店二楼就是民居,据说这里是骆绎声表姑家。 李明眸上了楼梯,找到一个空房间,换上那套大红色毛衣,看着随时可以出门跳广场舞。 换好衣服后,她来到客厅,尴尬地看着小王在和Ivy玩。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骆绎声打来的。原来电话也没有拉黑吗? 她有点逃避听这个电话,直到店长提醒她听,她才走到角落,点了接通。 骆绎声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传来: “擦干头发了吗?我刚问了小王,Ivy打了疫苗,但你的抓伤还是要处理一下。 “台风还没刮,但是暴雨已经下了,岛上没有车出去。 “你今晚先呆在那个便利店,店长是我亲戚,虽然不太熟。他妈妈在三楼……” 骆绎声絮絮叨叨地,重新确认了李明眸的身体状况,并交代现在的情况。 他话中的内容,跟刚开始问的差不多,但是语气温和平稳许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明眸拘谨地回应着他的话:没有不舒服,身体是干爽的,抓伤已经擦了红药水,可以待在便利店…… 交代完这些话后,李明眸以为谈话要结束了,但是骆绎声突然长长舒出一口气,接上了刚刚的话题: “那我们继续说,你刚发的三条信息是什么意思?你想起什么了?” 李明眸的嘴巴紧紧闭着:她已经不想说了。 她此刻又尴尬,又羞耻,还觉得自己很软弱。 她已经不想谈那个话题了。 谁都没有说话,小王和店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客厅里静悄悄的。 这场拉锯持续一会后,先说话的是骆绎声。 他说:“我生病了,李明眸。” 李明眸“啊”了一声,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句话。 “跟你分开后,我断断续续在生病,一直没好全过。” 骆绎声不再掩饰,那股疲惫的感觉越发明显: “我总是会想到你的事情,有时候会想很糟糕的事。我害怕你会不开心,但我知道你肯定不开心……我总是在害怕。 “你刚刚发的话让我更担心了。我感觉特别难受。我会继续想糟糕的事。 “在你刚发出那条信息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收到,对不起。 “你不能再说一遍吗?再发一遍。 “不要让我猜那么多……我不想生病的时候还在想糟糕的事情…… “或者说,我怎么做,你可以再发一遍?”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偶尔还要停一下,重新组织语言。 李明眸不真的懂他说的那些话,她唯一听懂的事情,就是他生病了,他现在很难受。 她不想他难受,所以她重新说了一遍。 “我……也没有那么不想说。在给你发消息之前,我见了沈思过……” 在一种慌张的感觉中,她磕磕绊绊说完了自己回想起来的记忆,以及下午跟沈思过的交流。 第125章 “不是你的错” 小李能有什么错?都是…… 李明眸收集了一些弗雷娜船难的记忆碎片, 尝试把它们拼凑在一起,还原那一天。 她一度以为自己收集齐了,但是沈思过说,她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 她磕磕绊绊地, 尝试跟骆绎声说, 自己回想起了什么。 但是她的记忆是混乱的, 她的描述也很混乱。骆绎声必须时不时问她几句,让她停下来,等她重新组织语言。 她记得当时有很多杂音交织在一起:海鸥的叫声、宴会厅宾客的喧闹声、远处的波涛声…… 父母的争执声夹杂在这些杂音里,忽高忽低,激昂和低落交错, 是听不清晰的。 她只听清了这场争吵中的两句话: “如果她有个弟弟妹妹,就不会这么孤单,也不会吵着坐船回国。” “得了吧, 光是养一个小孩, 就已经够麻烦了。要是没有小孩,我们会有更多余地。” 前一句是父亲说的, 后一句是母亲说的。 李明眸跟父母一起生活的时间太短, 离开他们的时间又太久,以至于她想起来父母当时的模样和语气时,只觉得陌生。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伤心了,她伤心的时候, 就想出去甲板看看海鸥。 后来她就走丢了,随后, 她遇到了陌生又年少的沈思过,和他永远年轻的恋人。 那之后发生的场景,尤其是船难之后的部分, 她记得断断续续的。 她只记得逃亡时疲惫又恐惧的感觉,连悲伤都很少,就只是麻木地害怕着。 “沈思过说,我忘掉了妈妈离开前跟我说的话。他说那才是我真正想忘掉的场景。 “我确实想不起来了……可是我觉得,她大概是会怪我的。 “本来就是那样,是我想要回国……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卑鄙地活下来。 “我都不怎么记得我妈妈了,姨妈跟我提起她的时候,说她是很好的气候学家——甚至是最优秀的一个。 “如果不是我,她一定会有很高的成就……没有很高的成就也可以,只是活着也可以,跟爸爸一起。” 李明眸在说自己的记忆时,是磕磕绊绊的,但是说到最后这个结论时,她表达得很流畅。 因为她内心深处相信这是自己的过错,所以她表达得很流利。 她表达流利的时候,骆绎声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沈思过说,我想过一种自我惩罚的生活。我很难否认这个说法。 “想到自己是个很差的人,我觉得……很安心。”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疲惫地停下来,询问骆绎声: “你怎么想?你也觉得我糟糕吗?” 她屏息等待,等候骆绎声可能会有的任何回应。 可是骆绎声没有回应。 她突然意识到,骆绎声已经很久没有回复她或者打断她了。 她把话筒拿开,终于发现,电话早就被挂断了。 手机屏幕是黑的,她点开通话记录,才发现电话早就在十分钟前被挂断了。 她当时躲在便利店三楼的楼梯间,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外面的雨没停,时不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雨一直没停。 她对着那个挂断的电话,捂住心脏的地方,蜷缩了起来。 找了骆绎声一天的疲惫,跟岛民发生冲突的焦灼,分开这些天的伤心,以及刚刚那些剖白中的自我怀疑。 这些情绪重重缠绕住她,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其实电话突然被挂断,有很多原因,有可能是打雷天信号不好,有可能是没电了,也有可能是对方的手机突然欠费。 但她当时根本顾不上来,她没有那么多的余裕和理智。 当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亮起骆绎声的名字时,她立刻就接了起来,眼泪就跟外边的大雨一样,瞬间冲湿了脸颊。 她一边说一边哭,上气不接下气: “你现在知道我是糟糕的人了。 “你问我想起什么,我告诉了你,你现在知道我很糟糕了。 “就算我是糟糕的人,你挂电话之前不也要跟我说一下吗……” 她哭泣着,擅自帮骆绎声给出了刚刚那些问题的答案。 “你别说了。” 骆绎声似乎在走动,说话的间歇伴随着喘息,每说一句话,就停下来深呼吸一会。 “别说了,李明眸。不是你说的那样……刚刚只是信号不好……我在找地方。 “你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你不要那么说。” 李明眸知道,那才是更合理的情况,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她很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带着哭腔: “你就是觉得我很糟糕、很奇怪,你不想我看到你的事,不想我参与你的生活,你也不想加入我的……” 她是个奇怪的人,总是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是不祥的,令人不悦的,不受欢迎的。 她向骆绎声袒露过三次这样的自己: 第一次是在医院,为了吕小路说的; 第二次是在骆颖的首映见面会上,她看到骆颖的异象,描述了出来; 第三次是在游乐园,骆绎声提了搬家的事,她问他是不是跟《濒死之蝶》有关。 骆绎声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她。 她每一次自我袒露,都希望能得到骆绎声的接纳,但这种接纳从未发生。骆绎声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发生过。 包括这一通电话也是。 李明眸声音沙哑,以一个问题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你就是觉得我不好,不然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人不会跟一个自己觉得很好的人分手。 离开对方,就是觉得对方不好的终极证明。 李明眸听到一阵奇怪的雨声,忽高忽低,绵绵不绝。像一阵哭声。 她以为是自己在哭。但她分明已经哭完了,此刻只觉得疲惫,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听了一会,发现那不是雨声,也不是哭声,而是骆绎声停在路上,竭力呼吸的声音。 他一边深呼吸,一边问她:“求你了,不要那么想。我怎么做,可以让你不要那么想?” 他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用力,就像已经不堪重负。 李明眸用轻轻的抽泣声回应他。 骆绎声停顿了好一会,重新说话的时候,他的句子不再连贯,尾音微微颤抖: “你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我提出分手,不是因为你不好。 “分手是因为我不好,跟你没有关系。跟你看到的东西没有关系。 “我想参与你的生活,也想你参与我的。但我缺乏勇气。 “你是比我更有勇气的人。 “你最后给我发的信息没有说错,我这个人不怎么样,是你喜欢错了人。如果你有什么不好,你看男人的眼光不好。 “所以你不要再说自己不好……” 在断断续续的表达中,骆绎声不停地深呼吸,像是担心一旦停止,就会有什么东西崩溃,倾泻出来。 又像是他无法负担更多李明眸所说的话。 骆绎声很少在她面前展现出这样一面,他总是稳定的,冷淡的,或者温玩笑的,温柔的,游刃有余的。 李明眸屏息听着,她听到骆绎声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吐出来。他似乎说得很辛苦,但还是强迫自己说了下去。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猜测过无数次的,骆绎声提出分手的真正理由。 *** *** 两人分手后,在重新联系上的那段时间里,李明眸发过很多信息追问骆绎声:他提出分手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在李明眸的众多猜测中,她最频繁提起的一个猜测,是这样的: 她发现了骆颖对摄像头知情,这触及了骆绎声内心深处的某些秘辛,这是他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 因此骆绎声提出了分手。 骆绎声本人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因为如果要解释清楚的话,他就必须说明自己分手的真正理由。 所以他放任了这个猜测。 但就真实情况来说,在他跟李明眸的感情里,那一天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他在沈思过隔壁办公室找到骆颖的时候,骆颖正在和李明眸对峙。 摄像头撒了一地,李明眸脚下还踩着几个。 她抱着一个翻转的纸箱,瞪着骆颖,脸上是很气愤的表情。 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骆绎声没有强烈的感受,他平静地想: 啊,李明眸知道了。 他觉得李明眸早晚会猜到的。 她可能会用她那个奇怪的能力,看到一些神秘画面。又或者不需要看到什么画面,她的黑客技术很好。 或者是骆颖,或者是沈思过,他们总会有暴露的一天。 但是这个暴露的场景跟骆绎声想象的不一样,竟然是物理暴露——骆颖就这么大咧咧地定制了一箱摄像头,还给李明眸发现了。 他心想:要是骆颖哪天犯罪了,肯定很快就会被警察逮住。 他不会去赎她。 骆颖离开后,他还跟李明眸单独待了一会,时间很短,可能就十多秒。 在那十多秒里,他特别想开一个玩笑——关于以后要不要去赎骆颖的玩笑。 但他觉得这个玩笑不是很合时宜,所以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沉默着,等李明眸说些什么。 那十多秒过去后,李明眸什么都没说,反倒是骆颖回来了,提醒他到了本家聚餐的时间。 要是待会李明眸真说话了,他也不知道回复什么比较恰当,所以他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就这么走了。 *** *** 两人上车后,骆颖立刻开始化妆,也没提自己订的那箱摄像头。 骆绎声盯了骆颖一会,看着她把左边的眼线画歪了——他.妈妈的手一直不太巧,做饭也是很糟糕的。 换成以前,他会帮骆颖重新画好那条眼线,但那天他坐在座位上没动,他问骆颖: “你在唐钦那里定制的摄像头?你是不是太随便了?他发现的话,我们会很麻烦。” 唐钦不是那种会通融亲戚的人。 骆颖已经把画歪的眼线擦掉了,正在聚精会神地画第二遍:“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会帮我圆过去的。” 她画眼线的时候非常认真,这句话也说得很轻巧。仿佛这件事情很正常,而骆绎声有帮她圆过去的义务。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觉得她以后要是犯罪的话,可能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 因为她犯罪的时候会理直气壮,若无其事,对方有可能会被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说服,以为她做的事情真的没有问题。 他已经不会对这样的妈妈觉得失望了,于是冷漠地转过脸去,看司机投放在后座屏幕上的电影。 那是一部冷色调的东欧电影,女主角是个教女性主义的哲学讲师,却每天都被丈夫家暴。 她害怕自己被家暴的事情传出去,因为被人知道的话,她就得跟这个男人离婚了。 被打已经很丢脸,如果被打了还不离开,她会更加丢脸。 某个阴郁的早上,邻居跟女主角抱怨,说昨晚有狗一直在惨叫,她很不安,没有睡好。 其实那不是狗在惨叫,是被打的女主角在惨叫。 女主角小心试探,发现邻居确实以为那是一条狗,她松了一口气——她很庆幸,自己还能跟这个男人一起生活。 女主角这口气松出去之后,独自在洗手间护理伤口。 因为伤口发痛,她哭了出来,悲伤地自言自语:“你是一条狗吗?你怎么这么贱!” 骆绎声静静看着女主角护理伤口,在心里默默给她配上旁白:这人真的好像一条狗。 这就是李明眸以为很重要的那一天。 在她发现骆颖对摄像头知情之后,其实也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心情平静,甚至无聊地看完了一部电影。 第126章 豢养 害怕失去自尊心的小骆 对那天在车上的记忆, 骆绎声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有那部电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耐心看下去之后,他倒是挺佩服那个女主角的。 她竟然为了爱一个男人,宁愿忍受对方的暴力, 践踏自己的信仰, 摒弃周围人的关心和担忧。 即使是这样, 也要跟对方在一起。 虽然愚蠢,却也勇气可嘉。 他就做不到这样。他想。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感情。 忍受一切,退让到绝境,直至无法忍受为止,也要跟对方在一起。 可能大部分人都有过这样的瞬间吧, 但很少人能够负担这种瞬间。 对他来说,那个瞬间,就是在他搬家之后, 跟李明眸吵架的瞬间。 他们那天吵架, 话赶话地吵了很多过分的话。他很少那样跟人吵架,他感觉这样发脾气很幼稚, 也不能解决问题。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中途他一度想冷静一下, 他问她想要什么:亲密,浪漫,特别,还有什么?她希望在恋爱中得到什么? 只要她说出来, 他就什么都愿意做。 这个问题把李明眸惹哭了。 她说,如果那是假的, 只是为了敷衍她,那她宁愿不要。好听的话,很好的气氛, 她都不需要。 她只要他真实,坦诚,没有隐瞒。 他当时看到她的眼泪,只觉得烦躁,心里很冷漠地想:假如真实的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呢? 会跟你没有道理地吵架,满口谎言,又做作。 假如真实的我就是这个样子,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你要怎么办? 然后他听到了李明眸的办法,她说:“那你一开始就不要跟我在一起,那就分手啊!” 她伤心又愤怒,他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这么决绝的表情。 “如果成为你的女友,意味着不能知道你搬家的事情,那我宁愿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他当时在生气,但是生气的感觉突然熄灭了。 就像一块烧红的炭被整个浸入冰水,“嗤”地一声,所有温度和声响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水面上浮起的几缕苍白的烟,和水底那块迅速黑沉、再无一点光热的残骸。 他感觉自己正像那块炭一样,被某种无形的水温吞地包裹,下沉,连余温都迅速消失。 他看到李明眸站着的地方后面,是白色的墙壁,上面有一点红色的血。有人在那拍死一只蚊子,随着时间过去,变成黯淡的褐色。 像李明眸脖子上的痣。 他认识了李明眸才知道,原来痣也会褪色。好像也不是很久没见,但是她的痣褪色了,颜色变得很浅。 他关注着这些没有意义的细节,直到闻到一股怪异焦味,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烫伤了,然后他看到李明眸动了一下。 事后再想,李明眸动的那一下,很明显是要过来看他。他受伤了,她会担心——这很好推理。 但是她当时站的位置离玄关太近了,他在看到她动作的瞬间,彻底掉了线,一个想法瞬间攫住他,将他完全占领。 他以为她要走了。 他想:李明眸要走了。为了留下李明眸,他什么都愿意做。 任何事情都可以。他愿意为刚刚说的所有话道歉。 她希望他真实,坦诚,顺从,那他就真实,坦诚,顺从。他通通都可以做到。 只要她留下来。 两人分手后,李明眸发过很多信息问他,分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其实就是那个瞬间,那个想法浮现的瞬间,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 就在那个时刻之后,他的室友回来了。 然后他和李明眸的交流终止了。 幸好室友回来了,不然他有点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反应。 *** *** 如果当时室友没回来,他们的交流没有被打断,自己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那天之后,骆绎声一直在想这个事。 那天之后的生活是灰白色的,模糊的,缺乏生动的。他跟李明眸冷战了,谁都没有跟谁说话。 他只记得冬天很冷,大概也是因为天气冷,所以他那天晚上烫伤的手臂一直没好。 总是有若有若无的腐坏气味从那块烫伤里飘出来,就像他的一部分身体正在悄悄变质。 它看上去甚至有点变色了——这应该是很严重的程度吧? 他观察着那块皮肤,有点事不关己地想。 他用纱布裹住那块不停渗出脓液的皮肤,衣袖盖在上面,谁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李明眸能看到。 这个女生有奇怪的能力,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就算在公交车上乔装打扮,也会被她捉到。 但那阵子,李明眸从他身边经过时,总是目不斜视的。 好像她什么都没看到,那股臭味也没有传出来。 李明眸从他身边若无其事经过的时候,他总感觉那种气氛和场景有点熟悉。 他跟骆颖也是这样若无其事的。 骆颖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他也知道,并且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尽管如此,但他们仍然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个屋子里。 其实那个屋子就有哪里飘出一阵奇怪的腐臭味,但没有任何人议论它。好像没有人能闻到那股臭味。 只要假装闻不到,它便真的不存在了。 *** *** 后来李明眸“看到”那块创口,是在唐钦跟她告白之后。 那天是《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骆绎声那天到得比较早,刚进教室,就听到里面的人在议论,说唐钦跟李明眸在一起了。 他当时愣了一下,但仍然走了过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背包,把书和文具拿出来,准备上课。 李明眸到了教室后,一副不知道情况的样子,还在偷看他。 然后他听到李明眸跟隔壁的学姐解释,还一边解释,一边偷看他。他知道她当时是在对他解释。 其实他知道很多事情。他知道李明眸那天提出分手,只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并不是真心话。他还知道她这阵子在看他脸色,想要跟他和好。 他也知道李明眸并不喜欢唐钦。李明眸只喜欢他——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在听到李明眸跟那个学姐详细说明她跟唐钦昨天度过了如何的一天时,他还是被一股强烈的恐慌袭中。 他像一个葛朗台,明明有很多很多的钱,但看到别人得到哪怕一个硬币,他都恐慌到呼吸不过来,觉得自己得到的被夺走了。 仿佛他的宝箱底部有一个巨大的豁口,无论往里面投进多少的钱,那个箱子永远都不会满。 明明金币已经满到从宝箱溢出来,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一贫如洗,于是愈发贪婪。 永远匮乏,永远得不到满足。 在这种匮乏感的驱使下,像是被魔鬼诱惑般,他心中再次浮现出那句话: 只要李明眸能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其实李明眸从来都没离开过,也不打算离开,所以这句话是很没道理的。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创口上的臭味再次飘散出来,他闻到觉得恶心,还有点头昏想吐。 于是没等李明眸说完,他便站了起来,走向洗手间。 到了洗手间之后,他机械地揭开纱布,机械地擦洗那块渗出脓液的伤口。 其实他早上已经清创完、涂过药了,但在那个当下,他总觉得要找件事情来做一下。 后来李明眸进来了,帮他护理伤口,问他那块烫伤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好? 他被她问得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它: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而是一小片溃败的、私密的沼泽。 沼泽中心是混浊的、半透明的黄白色,像某种不洁的胶质,正缓慢地渗出组织液。边缘则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被反复啃噬过的锯齿状。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质地:不再是平整的皮肤,而是一种微微隆起、渗出脓液的黏腻状态,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偷偷地发酵、腐烂。 一股更清晰的腥臭味升腾起来,钻进他的鼻腔,黏在喉咙口。 真恶心。他想。像自己身上长出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正在悄悄腐败的肉。 李明眸护理完那块创口,说好奇怪,边缘怎么还有抓伤?是被猫抓了吗? 他清晰地看到那几道抓痕,被迫面对一件事情:那其实不是猫抓的,是他自己抓的。是他一直在下意识加深这个伤口。 就为了被李明眸看到,然后被她问出这些话。 他终于被迫面对这个想法:“为了留下李明眸,我什么都愿意做。”包括不让那个伤口愈合。 他之前一直回避这个想法,清晰地感觉到它后,他觉得自己有些恶心。 连带着那个伤口也变得恶心,黏稠稠的,看上去很脏。 所以他告诉了李明眸那只流浪猫的事。 他当时就有一种隐约的想法:假设那只流浪猫不能一直跟李明眸一起生活,那么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李明眸,那对那只猫来说更好。 它本来是自由自在的,但是被人豢养过后,它丧失了在冬天独立捕猎的能力,从此便只能靠着别人的乞怜生活了。 而别人不会为它永远停留。 第127章 挣脱 决定分手的小骆是如何把自己吓到…… “为了留下你,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忍受。” 从洗手间那场谈话后,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骆绎声不可避免地每天想到它, 然后就来到了李明眸发现骆颖对摄像头知情的那一天。 他确实是在那一天之后, 决定提出分手的, 但那一天本身没那么重要,只是一个契机。 从那一地散乱的摄像头离开后,他跟着骆颖来到了当天的本家聚餐。 他一直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参加沈家的家族聚餐。从12岁来到海湾半岛开始,直到现在, 他每一年都跟着骆颖去本家聚餐,一共去了26次。 这天是第27次。 进入主宅后,他发现这天的聚餐只有他们四个人:骆颖, 沈思过, 沈思过的父亲沈梦庭,和他。 他对另外三个人当晚的行为没什么记忆。主要是这三个人虽然行为激烈, 却没有什么前后连贯的逻辑, 让人找不到记忆点。 他记得餐桌特别长,是那种西式的长桌,所有人都离另一个人很远。 摆在他面前的很多食物都是沙拉,在另外三个人吵架的时候, 他不停地吃草,觉得自己像一只羊。 他还对餐桌上方的吊灯有印象, 那盏吊灯的流苏层层叠叠,几乎占据了半个天花板,是水钻做的。佣人有小声讨论过, 说用的是真钻。 他的位置就在那盏吊灯下,被水钻折射过的灯光洒在他面前的餐桌上,他看到的东西都变得很晃,像是被曝光过的画面。 还有狗叫声,沈梦庭在外面的院子里养了一条边牧。在餐桌上的几个人大吵大闹的时候,那条边牧就在外面不停地吠,声音传出很远。 最后是屋子里的檀香味。沈家本宅终日点着熏香,闻起来是一种很古旧腐朽的气息。 每次从那里离开,他都觉得自己身上也沾染了味道,好几天都散不去,闻起来有点恶心。 那种味道无论闻多少次,他都没法适应。 在沈思过流了满手腕的血,倒在地上的时候,那种恶心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 骆颖跑到沈思过隔壁扶起他,沈梦庭岿然不动,只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冷冷看着他们。然后他们吵了起来。 他怕自己会当场吐出来,他没跟其他人告别,直接就站起来走了。 走到餐厅大门时,骆颖叫住他,冷冷地说:如果他此时离开这里,以后就不再是家人了。他不再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再呆。 他停在门口。 那会他已经推开了餐厅大门,门外是一个中式庭院,冷风从回廊刮过,贴着他的身体穿过去,带走他身上所有余温。 他打了一个冷颤。 他停在那里,不再动了。 就在那个瞬间,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李明眸的信息。李明眸给他发信息了。 【你在聚餐吧?我听唐钦说聚餐很忙,那不打扰你了,明天学校见吧。】 他如蒙大赦,觉得也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见面。 于是他得到了一个离开的理由,踏入前方浓稠如墨的夜色。 身后的尖叫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闻。 离开沈家祖宅后,他跑去见李明眸。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面,但他当时非常思念她,到达一种迫切的程度。 他觉得骆颖说的不对,他有地方可以回去——他可以去李明眸那里。 见面之后,要怎么管理表情,说什么她才会开心,是不是要为之前的吵架和冷战道歉……这些事情他都顾不上了。 他想立刻看到她。 他被一种恐慌驱赶着,穿过车流的时候,被一辆车刮到了。 他很快爬了起来,也不觉得痛。车主在他身后追着,说了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当时只觉得特别想念李明眸。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慢慢感觉越来越虚弱,直到一个路人撞上他,他一下子没有站稳,跪坐在地上,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刚刚撞他的司机终于追了上来,越来越多人围着,看向这边。 他困惑地看向周围人,顺着这些人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裤管在不停地渗出血来,半条裤脚都染红了。 原来刚刚受伤了,怪不得感觉这么虚弱。 他的小腿跟腱后知后觉地刺痛起来,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坐在地上。 撞到他的司机惊慌地搀着他,把他塞进自己车里,送到了附近医院。 *** *** 骆绎声躺在狭小的车厢里,身体时不时微微抽动一下,看到的东西形状在不停变化,五颜六色的,迷幻又混乱。 他看到自己流了很多血,染红了车子的坐垫。也有可能自己并没有流那么多血,对方的坐垫本来就是红色的。 等他清醒一点后,已经是在医院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的急诊抢救床上。 一阵剧痛袭上来,越来越强烈,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在痛。 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医生,对方一脸冷漠,说“情况有些严重”。 护士紧张地从他的裤兜里找他的手机,对方碰到他的腿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小腿一阵刺痛——啊,原来是小腿在痛。 很严重吗?会影响跳舞吗? 医生走开了,他想问护士,但看到对方已经对着他的脸解锁了手机,尝试找他的紧急联系人,于是他没有做声。 护士先找到了他的1号紧急联系人,打了三个电话过去,他看着那三通电话,从拨出到停止为止,一直都没有人听。 拨出第四次的时候,才响了三下,就被挂断了。 第五次,才响了一下就挂了。 护士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表情怪异,尴尬又同情,似乎是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的表情凝在脸上。 骆绎声没有特别的感觉。他的1号紧急联系人是骆颖。 骆颖刚刚说,如果他当时离开了那里,就不会再有地方回去,“我不会再接纳你回来”。 她会有好几天不听电话。 护士尝试联系他的2号紧急联系人,是李明眸。 对……是李明眸。 他突然想到,他有地方可以回去,他可以去李明眸那里。 他本来就是要去李明眸那里。 他刚刚尚算平静的感觉焦灼起来,被车祸打断的迫切重新找到了他。 他非常思念李明眸,到达一种迫切的程度,想立刻见到她,哪怕只是听到声音也可以。 护士拿着他的手机在看,为难地看着他,鼻尖上冒出汗来——他的手机屏幕碎了,部分按键失灵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护士,大概是学校新来的实习生。她怎么都打不出李明眸的电话,看起来很惊慌。 最后她是拿自己的手机拨打的李明眸的电话。 然后他继续看着护士打电话。电话很快拨通了,然后开始响铃,一下,两下,三下…… 听电话吧。骆绎声在心里默默说。 那天他躺在急诊床上,被医院的消毒药水包裹,浑身都在发痛。周围很喧哗,刺得他的耳膜一鼓一鼓的。 在他最虚弱的那一刻,那阵声音再次找了上来,在他耳边蛊惑: 如果李明眸在那一刻接起那个电话,回头看他一眼,那么以后她让他做的所有事情——无论是什么事情——他全部都愿意满足。 向她道歉。 好好管理自己的表情。 完全坦诚自己的心,回答她所有问题,包括不堪的部分…… …… …… 他可以交付彻底的服从,他只需要她听这个电话。 李明眸的反应比骆颖快,不需要打到第四通,只在第一通电话的第五声铃声响起时,电话被挂断了。 铃声停止了,他的世界也变得静悄悄的。 在护士还想打第二通电话时,刚刚走开的医生回来了。 看到护士紧张的样子,他连忙说,自己说的“情况有些严重”不是这个意思,让她不要如丧考妣的样子,这样会让患者紧张的。 而且他说的也不是患者的腿——当时护士的手正小心翼翼搭在骆绎声腿上伤口附近——而是他的手臂。 “你这手怎么回事?是继发感染了,局部有蜂窝织炎的迹象。拖得太久了。” 医生把目光从护士身上移到骆绎声手臂上,轻描淡写地问他。 骆绎声当时心想:哦,原来也没有什么大事,而且腿没有问题,还是可以继续跳舞的。 说的是那块烫伤。 *** *** 迅速做完清创后,医生看他状态不太好,给他注射了止痛针,他很快就不痛了。 看到他的眼神聚焦后,医生伸出两只手指,问他那是几。 他语言清晰地说:“二,是二。” 然后医生就走了——看来情况确实不是很严重。 那个实习护士还在隔壁,说着刚刚的乌龙,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安慰他说紧急联系人没接电话也是常有的事,再多打几遍。 他说自己感觉很好,不用安慰他。 他当时是真心那么想的:幸好李明眸没听那个电话。 他知道李明眸没听电话不意味着任何事情,他很清楚,李明眸不听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 幸好她有这个不听陌生来电的习惯,如果她当时听了的话,他很可能就会说出那句话。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可不可以去你那里?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要是说了出来,他会讨厌他自己的。 骆绎声当时感觉很好,于是还反过去安慰了护士,让对方别担心他。 他当时的状态确实很好。随着那管止痛针打下去,他的理智伴随着视觉和听觉一起回来了。 他觉得自己心情无比平静,状态前所未有地好,甚至能心算出一千以内的加减乘除。 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中,他平静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跟李明眸分手。 因为他不想那句话总是浮现出来。 要是变成了那部电影里女主角那样的人——那个被家暴也不离开的女人——那多糟糕啊。 他不但会讨厌他自己,他大概还会因此讨厌李明眸的。 他不能让自己有机会说出这句话,所以他要跟她分手。 第128章 飓风过境 小骆:只要你好好的,我怎样…… “对你提出分手的时候, 我感觉很好、很安全。 “可是那种良好的感觉没有持续很久……” 回到这个漆黑的雨夜,骆绎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疲惫,还有些颤抖。 “前阵子你发消息给我, 我很开心。就算是后来骂我的话, 我也珍惜着看……” 他说一会就要停一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李明眸很想在这里插话,她想说那些骂他的话都是假的,她想告诉他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 “我想你。” “我喜欢你。” “跟我说说话吧。” “跟我说你也喜欢我,需要我。” 这才是她那时真正想说的话。 在骆绎声这个漫长的叙述中, 她积累了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告诉他,但她不敢打断他。 就算在骆绎声停歇的间隙, 她也不敢打断他, 她只是静静等他歇息完,然后说下去。 因为她害怕一旦中断, 骆绎声就不会再说下去了。 停顿一会后, 骆绎声如此总结: “你说我这个人不怎么样,是你喜欢错了人。你说的是对的,所以那条信息之后,我没有再回复了。 “你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个讨人厌的人。” 李明眸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不!从来不是那样!” 说完她又觉得只有这样的陈述太轻浮了,于是她又重新说了一遍, 语气更加肯定: “你从来不是讨人厌的,你可爱,有魅力, 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 “就算分手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发自内心讨厌你。” 这是她没办法轻易说出口的话,刚开始说,她的脸就开始发烫,心里非常羞耻。 但她想说。哪怕表达得很笨拙,她也想说出来。她想让骆绎声知道。 她耳边静悄悄的,骆绎声沉默了,听筒里传来他有些深重的呼吸声。 深呼吸几下后,骆绎声说起另一件事: “我三岁之前跟骆颖一起生活,我们总是在搬家。我们最后一起生活的那个家里,有一个浴缸。 “那是一个很老的浴缸,表面是牙黄色的,摸上去有细小的、像皮肤纹理一样的颗粒感,釉面有些旧,有些地方的光泽是哑的。 “陶瓷的质地很凉。卫生间没有窗户,白炽灯照在浴缸的弧形边缘上,那一点光亮也是冷的。 “龙头是老式的铜质,开关是圆的,中间有一道蓝色的珐琅细线,标着‘冷’。但那个蓝色已经很淡了……” 李明眸还停留在之前那些话的羞耻感里,听着他细细描述一个浴缸,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而且还是一个二十年前用过的浴缸,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骆颖工作总是很忙,所以我喜欢生病。我迷恋生病。 “只要我生病,她就会陪我更久。但是我身体很好。骆颖当时觉得我身体差,以为小孩都是这么难养的,为此很烦恼。但其实我身体很好…… “然后骆颖有一次出门,忘带东西,赶回家里来,看到我大白天的泡在浴缸里,里面的水是冷的……” 说到这里,骆绎声停顿了一会。 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偶尔亮起的闪电,能带来瞬间光亮。 这瞬间的停顿过后,他跳过中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下去。 “那一天之后,骆颖把我送回了恩宁岛。我再也没有跟她一起生活过,直到去了海湾半岛。” 骆绎声的声音非常沙哑。 “送我去恩宁岛的路上,是一个很晴朗的冬天,太阳光很足,所以我看清楚了。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是厌烦的。我也厌烦我自己。” 李明眸的呼吸不知不觉放慢了。 之前对不上的异象对上了:骆绎声的异象是裸.体,她一直以为那是沈思过造成的,隐喻他毫无隐私,被人监控的处境。 所以后来在骆颖的电影首映见面会上,他的异象第一次变得冰冷潮湿,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两人吵架的时候,他有时也会变成这样,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异象是让当事人感到痛苦的、绝对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 现在他主动告诉她了。 李明眸不敢回话,骆绎声也没再说话,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暴雨遮盖整座城市,隔着一座高架桥的对岸陆地,灯光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 骆绎声继续说:“我手上那块烫伤,一直断断续续的,没好全过。那天去医院的时候,新的伤口流了好多血,但是医生竟然说那块烫伤更严重。 “我当时感觉很荒谬……我明明讨厌自己那样,可我还是那么做了。我下意识那么做。” “我恨骆颖,我很讨厌她。但即使她这样,我仍然无法停止眷恋她……我更恨这样的我自己。 “我不想再这样爱人,我害怕这样爱人,所以才提出的分手。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即使我说了那么多讨厌的话,你也没有真正讨厌我。是我讨厌我自己。 “谢谢你上面说的话,你说我可爱有魅力。我知道说这些话对你来说很难。” 暴雨遮盖整座城市,对岸的灯光一片一片熄灭后,高架桥上的灯带也熄灭了。黑暗在暴雨中蔓延。 李明眸本来不想哭的,假设现在有一个人可以哭,那也应该是骆绎声哭。 她哭了的话,骆绎声就没办法哭了。他会被迫安慰她。 但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抽泣声轻轻传进话筒里,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从前没有发现。 骆绎声声音沙哑着,刚刚颤抖的声线已经恢复平静,因为过分低沉而显得疲惫: “我很胆怯,连别人对我太好,都会让我害怕。所以你不要说自己很差,也不要道歉。不好的人是我。 “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所以请你不要这么说你自己。” 我愿意为你做所有事——无论是什么事情——我全部都愿意满足。 向你道歉。 好好管理自己的表情。 完全坦诚自己的心,回答你所有问题,包括不堪的部分。 我可以交付彻底的服从,我只需要你知道自己很好,不要觉得自己很差。 说到后面,骆绎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他的话在抖,李明眸以为是他的声音在断断续续。 可当他说到“所以请你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之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音了。 她焦急地拿开手机,看了一下屏幕——又断线了。 她没舍得打断的话,就这么断了。她积压了很久的话,也才说了那么一两句。 她紧张地回拨骆绎声的电话,可是打不通。 她反复拨出十多个电话,每个都打不通。 外面漆黑的夜空突然亮了一下,厚重的雷鸣声从远处传了过来,随后窗外建筑的灯,一片一片地暗了下去。 停电了。 李明眸看向自己的手机,发现信号并不稳定,想起刚刚电话也断了一次。 电话突然被挂断,有很多原因,有可能是打雷天信号不好,有可能是没电了,也有可能是对方的手机突然欠费。 第一次信号中断的时候,她根本顾不上这些问题,哭到崩溃。 她这次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但现在她有更多的余裕和理智,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了。 *** *** 外面黑漆漆的,整座海岛都停电了,雨幕深处亮起微小的光,陆陆续续的,是屋子里的人点亮了蜡烛。 楼上终于有小孩跑了下来——李明眸刚刚还以为这栋楼只有店长一个人在住——他们兴奋地谈起这一晚的全城停电。 李明眸叫住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问他们借手机打电话给骆绎声,但都没有打通。有时候他的铃声会响两下,有时候直接不会响。 原来不但停电了,信号塔也不是很好。 她又有点想哭了。她问店长哪里有固话,她要打给骆绎声。 随后抱着Ivy的小王走了过来——雨太大了,他回不去自己家里——说不是他们信号不好,他刚刚才打了电话回家,能打通。 是骆绎声信号不好,他在新疆。 李明眸发愣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小王说:“他出远门了啊,去很久的样子,不然怎么会把猫给人领养?”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说自己对这猫很好,但骆绎声每周都要查岗,看这猫怎样了。偏偏他信号又很差,每次查岗都跟特务交接似的,千辛万苦才能接上头。 “他就是看我长得凶,对我有偏见!可他自己冷血多了,他以前这猫都是散养的,我肯定照顾得比他好!” 李明眸听得发愣,心里还在想:怎么会在新疆?为什么是新疆? 许多信息在她心中串联起来:在骆绎声提出分手那天,辅导员追着他说话,当时辅导员提了“休学”两个字。 还有骆绎声总是断断续续的信号,电话中遥远的动物嚎叫,以及总是在12点多才发过来的早安…… 可是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去新疆了? 在骆绎声刚刚的转述中,他倒是有提过这么一件事,在离开沈家本家聚餐的时候,骆颖对他说,如果他走出了那个门,就没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继续待了。 难道跟这个有关系吗? 她想得有些抓狂。 第129章 竭力 小李理直气壮借钱,要去找小骆…… 李明眸捉住小王, 问起骆绎声去新疆的事情:什么时候去的,去了新疆哪里,为的什么去的? 小王一问三不知,除了先后抚养了同一只猫, 他跟骆绎声本来就不是很熟。 李明眸不肯放弃, 手往他怀里伸, 想要抢他的手机给骆绎声打电话,好像他的电话就能打通似的。 小王以为她要抢猫,抱着Ivy避了一下,结果下一刻就眼睁睁看着她的手伸进他的口袋,拿走了他的手机。 两人争执间, 店长叫住李明眸,让她冷静点。 她停下来,发现屋子里的几个小孩都在角落偷偷看她, 终于察觉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激动。 店长看她冷静下来, 递给她一把黑色的大伞,说就在便利店前面的空地, 有个篮球场, 那里信号好一点,可能可以打通电话。 李明眸愣愣地接过那把黑色大伞,离开了一屋子偷偷打量她的人,走去店长指向的那个篮球场。 下楼的时候, 她还听到有小孩偷偷在说,“听说被那个漂亮的大哥甩了”。 她回头去看, 众人避开她的视线,假装没有在看她。 *** *** 走出便利店门口,李明眸还没有来得及撑开伞, 身上毛衣就被台风刮过来的雨沾湿了。 便利店正门口是对岸的方向,举目望去,全岛停电了,海对面的城市也雨蒙蒙的,隔着暴雨,看不清晰,只知道那里一片黑暗,大概率也停电了。 这几年来,海市第一次遭遇这么大的暴雨。 李明眸从出门起,就开始打骆绎声的电话,直到走到店长说的篮球场,也没有打通。 她站在雨中发呆的时候,几个小孩穿着雨衣从隔壁大叫着跑过去,一片雨水溅起来,泼到她身上。 她往自己身上看去,发现裤子已经全湿了,毛衣表面也沾满水珠——雨太大了,有伞也挡不住。 想到这是别人借她的衣服,她愣了愣,找到最近的凉亭,走了过去,在凉亭的屋檐下躲雨。 篮球场被几栋居民楼围着,有家长在上方推开窗户,勒令刚刚跑出去的那几个小孩回去——他们已经跑到篮球场中央了,正在水坑里兴奋地跳来跳去。 小孩们没见过这么大的暴雨。 李明眸隔壁还站着一个一起躲雨的人,是一个十多岁的女生。她手上提着一兜蜡烛,正在一边用纸巾擦头发,一边打电话给男友抱怨,语气是撒娇的。 没多久,那个女孩的男友来了,打着一把大伞,遮住女孩走了。那个男生很高大,走在一起的时候,几乎能把那个女生的身影遮住。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女孩没有看到,自己男友的半边身体都被淋湿了。 李明眸看着那个女孩看向自己男友的眼神——那是很仰赖的姿态。 大概就是因为仰赖,所以女孩没发现那个男生被淋湿了。她大概以为他不会被淋湿。 李明眸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神,发现自己好像也是这么看骆绎声的。 在首映见面会,在他们吵架的那天,骆绎声身上的异象也是湿漉漉的,她也是很久都没有发现。 她不知道那是狼狈的意思。 虽然跟姨妈看了很多爱情电视剧,但李明眸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受这些故事的影响。 但大概还是有影响的,比如她看向骆绎声的眼神。 她尝试在心目中回想骆绎声,发现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时刻,竟然都是骆绎声帮助她的瞬间: 在化妆舞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骆绎声给她解围,邀请她跳舞; 进入《弗雷娜》剧团后,她一次又一次发挥不好,是骆绎声一直等待她,陪伴她; 在她被脱掉衣服关在练习室的时候,是骆绎声找到她,给她披上外套,带她回家; 在冬天生满杂草的游泳馆里,他带她离开那里,回到他小时候生活过的老宅; 在她在游乐园走丢快要窒息时,是他帮她隔开人群,陪她游玩了整个乐园…… …… …… …… 她发现自己第一时间想起来的,都是这些时刻,仿佛骆绎声是偶像剧里面的男主角,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存在。 在她心目中,无论骆绎声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 所以在她说起异象相关的问题时,她总是希望能从骆绎声身上,得到一种从上往下的照拂接纳。 仿佛骆绎声是比她更强大的人,只要能从骆绎声身上得到认证,她就得到了幸福的许可,存在的资格。 骆绎声没有给她,她便以为是自己不够格。 但原来不是这样,骆绎声没有给她,是因为他给不了她。 因为他只是一个跟她差不多的人。 其实以前骆绎声告诉过她的,当她总是问很多问题,并要求得到答案的时候,骆绎声愤怒地反问过她:“我也没有问过你弗雷娜船难相关的事情吧?” 她没办法面对船难当天的记忆,她讨厌别人问她这些话。 骆绎声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来不问那些会让她伤心的话。他希望李明眸待他一样。 原来骆绎声当时告诉过她了,他跟她一样,也有没办法面对的事情。他也软弱,恐惧,自己拥有的很少,能给别人的不多。 但她当时没有真正听懂,因为她没有认真想过,骆绎声也会被淋湿。 骆绎声本来不想袒露这一切,为了掩藏自己的脆弱,他甚至宁愿跟她分手。 但是刚刚,只是为了让她好过一点,只是为了让她不要自我谴责,骆绎声告诉了她这一切。 告诉了她宁愿分手也要隐瞒的这一切。 虽然软弱,恐惧,自己拥有的很少,能给别人的不多,但他仍然竭力给出了自己能给出的一切,超出他能支付的程度。 雨渐渐大了起来,从凉亭往外看去,对面的马路和建筑都是雾蒙蒙的,浸润着水雾。 浅浅的屋檐挡不了所有的雨,一场风刮过,那阵雨雾也便跟着风,吹到了李明眸身上。 她的脸湿漉漉的,雨雾跟她的眼泪融在一起。 隔壁居民楼的家长终于跑下楼,把篮球场的那几个小孩逮了回去。 经过李明眸身边时,有个女孩小心翼翼偷看她,小声问她妈妈,语气很好奇:“这个姐姐怎么了?她也不能玩水了吗?” 她妈妈小声说了些什么,把女孩拉得远了一点,跟李明眸保持一些距离。 众人渐渐走远,在屋檐下那片小小的角落,又只剩下李明眸一个人。 雨下得越发大了。幸好这场雨足够大,盖住了李明眸的眼泪,也盖住了她的嚎啕哭声。 *** *** 那天那场雨一直没停,是海市这几年来经历过的最大一场台风雨。 李明眸没有等到雨停,只好就这么走了回去,虽然撑着伞,身上还是全湿透了。 她希望自己可以因为淋雨而大病一场,她还想体验到痛彻心扉。 但回到便利店后,她发现自己不但没有发烧生病,肚子还饿了起来。因为哭累了,竟然也不觉得难过,只觉得心头钝钝的一片。 换上店长给她找的新的广场舞套装后,她又在店里吃了关东煮,随后睡在了便利店后面的值班小床上。 她躺在那张小床上刷了一晚的手机,一直没有联系上骆绎声。 大约在半夜两点的时候,台风正式登岛。飓风涌进附近巷道,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她听到门窗不停地响,有东西撞到卷帘门上,叮铃哐啷地,动静很大。 她关上手机,静静想骆绎声的事情,做出了决定。 早上六点的时候,台风离岛了,但暴雨还在持续。 李明眸打开便利店的门,往外看去,看到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微明,从被暴雨浸透的天空里渗出来。 黄褐色的积水在街道上打旋,水潭里浸泡着许多杂物:街角被吹断的树、折了腿的蓝色塑料凳、不知道是谁家的衣服……甚至还有一只青头鸭在杂物堆里走来走去。 李明眸看着这一地狼藉,走到里间找出扫把和垃圾簸,撑着伞,帮店长清空了便利店门口的街道,把鸭子放进失物招领的纸箱里。 还顺道把昨天穿过的另一套衣服洗干净,晾在洗衣机上方。 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店长起床了,看到她甚至还给货架补了一点货,不停夸她勤奋,会来事儿,大学生素质就是好云云。 还说她以后一定是个好媳妇。 随后店长吃着早餐,坐在收银台边,不动声色问她:“按照辈分来算,我可以算是骆绎声的表叔,虽然不太熟……小王说你们分手了?他昨天偷听你们讲电话……” 李明眸想了想:“是他提出了分手,我还没有同意。我待会就去新疆找他。这种事情还是要当面说的。” 店长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啊……你们这恋爱谈的还挺费钱。” 李明眸补货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尴尬却非常认真地开口:“所以你能借我点钱吗?” 店长:“……” 李明眸:“虽然不太熟,但按照辈分来算,你可以算是骆绎声的表叔。我以后很大概率会是你的表侄媳妇。” 店长:“……你不问你爸妈要吗?” 李明眸:“我爸妈死了,我就有个姨。我怕我姨担心。而且骆绎声会还钱给你的,他很有钱。” 店长:“……行吧。” 第130章 再见 小李告别过去的自己 李明眸借了5000块——里面还没包括回程的路费——随后在早上的8:40离开了便利店。 她撑着店长给的黑色大伞, 来到了小岛北侧的渡口,准备打车去机场。 走在柏油路上,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块不透明的水泥板, 让人分不清这是凌晨五点还是早上八点。 路上白茫茫的一片, 都是雨幕, 看不到行人和车辆,今早的海市就像一座空城。 出租车司机给她打了电话,问她能不能取消订单,她加了钱,又在马路边站了快半小时, 湿了半条裤管,才等到车来。 她一上车,司机就嘀咕着抱怨, 让她别弄湿后座。 因为能见度低, 车开得很慢。 李明眸看向车窗外,视线所及之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海的方向则是一片漆黑, 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怪物潜伏在那里。 登上跨海大桥的时候,司机不停说话,缓解自己紧绷的情绪,他说海市从来没下过这么夸张的雨。 李明眸并不搭话, 她穿过汹涌海面看向远方,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 她在想昨晚跟骆绎声的那通电话。她在想昨晚想要对骆绎声说, 却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想让他别再珍惜着看那些骂他的话了。 她想给他发很多新的话,发“你很好”,“我喜欢你”, “我珍惜你”,发“害怕也没关系“,“之前没发现你在害怕,对不起”。 她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她想用这些新的话,替换掉这段时间给他发的那些不好的话。 她想立刻见到他。 海潮声越来越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都在涛声中湮灭,变得不再重要。 涛声盖过思绪的瞬间,她心里明亮起来,受到了启示: 在那一个瞬间,她不再在乎过去,也不再停留于自怨自艾的位置中。她不再需要救赎者,没有人是救赎者。 驶下跨海大桥后,汽车驶入了海滨大道。尽管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汹涌的海涛声,还有漆黑海上飘摇着的巨大暗影,都显得极有压迫感。 司机的声音开始有点哆嗦:“那个影子是弗雷娜号吧,它看着又要沉了……”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个晃动着的黑色影子也越来越明显——确实是停靠在海岸边的弗雷娜号。 司机絮叨着身边朋友经历过的灵异事件,随后他的车速变快,仿佛在害怕那艘遥远的沉船会塌下来,压在他们的车顶。 在司机的背景声中,李明眸看着海上摇晃的暗影,回想起当时的船难记忆。 跟刚想起来的时候不同,她这次看得很清楚。 她刚想起当天画面的时候,整个画面都是飘摇的,是血红色的。但现在再回想起来,她看到了还原的色彩。 她看到爸爸为了护着她,从高处摔落在地,变成一滩红色,然后妈妈捂住她的眼睛,离那滩红色越来越远。 她看着那滩红色变成小小的一个点。 她看到妈妈抱着她跑过被海水淹没的走廊,找到了唯一的一块浮板。 她们很幸运,她们拥有一块浮板。但那块浮板太小了,只能载一个人。她看到妈妈把她放在浮板中央,自己扒在浮板的边缘上,随后慢慢脱力,沉入海底。 在妈妈彻底沉入海底之前,她看到她干涸的嘴唇在孱弱地开合——妈妈肯定说了些什么。 她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 在18年后的这个暴雨天中,李明眸紧紧看着弗雷娜号在海中飘摇的暗影,看着这个暗影在她的身后越来越远,变成小小的一个点。 在它彻底隐没在黑夜之前,她转过了头,看向自己的前方。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弗雷娜号从她眼前消失了。 就在那个瞬间,她永远背叛了自己的过去,也背叛了自己的负罪感。从此只能看向前方白色的茫茫雨幕。 妈妈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不再重要了。 在李明眸诡异平静的表情中,司机的背景音还在继续:“这船看着有点恐怖了……海市好多年没下过这样的雨……” 李明眸一眼都没有回头看,她的眼睛死死望着前方。 过去在她身后越来越远,直到连那个司机也看不到弗雷娜号为止。 那艘船永远地消失了。 *** *** 整个海市都停工停学了,路上行人寥寥,城市沉寂未醒。 机场的热闹气氛,跟外面的寂寥街景形成了强烈对比。台风天飞机不能起飞,大量旅客滞留在机场的候机厅。 虽然机场比外面热闹多了,但李明眸发冷的感觉没有丝毫好转。 她接连打了几个冷颤,想到自己还要去找骆绎声,不能生病,于是连忙裹紧身上的衣服,找了一条人最多的长凳坐下。 等暖和一点后,她再次打开骆绎声的聊天页面,给他发消息:【我要去新疆找你了。他们说你在新疆。如果你不在,在我登机之前,你要先告诉我。我会先去新疆乌鲁木齐天山机场。】 【我还需要你给我发一个具体地址。】 先去天山机场应该不会错,所以她就买了那个机场的飞机票,最早的。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骆绎声在新疆的哪里。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看到他放在朋友圈最顶端的,那个牧场的照片。 她昨晚搜过了这个牧场:它叫白驼牧场,从前是一个繁华的地方,还曾经有剧组去过这里拍戏。 是骆颖的剧组去过那里。 但现在大概落寞了,因为她不再能搜到这个牧场的新消息。 如果骆绎声在新疆,她猜他大概率会出现在这里。 不太可靠的小王也给出了一条有价值的信息,他说骆绎声可能在一个叫“白狮子”还是“白鸵鸟”的地方。 她最终给骆绎声发了“白驼牧场”的定位:【如果我没收到你消息,我会先去这里。】 骆绎声一直没有回复。 *** *** 虽然买好了机票,但因为暴雨原因,飞机并不能确定起飞时间。 李明眸忐忑地坐在候机厅,随着等候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冲动了: 在不确定具体地址的情况下,去一个这么远的地方,这合适吗? 她接下来几天还有课,为了恋爱这样耽误学业,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她甚至都没回家换身衣服,还穿着店长给的广场舞套装,也没带洗漱用具。 还有安全问题…… 她越想越忐忑,看着对面的一整面玻璃墙,看不到外面是什么,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许久后,暴雨渐歇,天际出现了一片暗红的血色,看上去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让人不安。 可又等了一会后,暴雨又小了一些,她才发现那抹血红色,是一轮即将要西沉的太阳。 就在太阳落下的过程中,那抹血红色渐渐晕染开来,变成了漫天晚霞。 直到暴雨彻底结束,霞光照耀城市的那个瞬间,她看清了落地窗外的景象——那里竟然是海的方向。斜阳悬挂在海平面上,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宁静的、暖洋洋的金色。 这场雨很突兀地停了。 李明眸在茫然中被广播告知飞机准点起飞,然后不明就里地,在一种昏眩的感受中,被地勤指引到了一条队伍,然后茫茫然地过了安检,随着人群走过舷梯,进入机舱。 她站在机舱的入口位置茫然四顾,然后手中的机票被空姐接过去,对方看了一下,微笑着把她引到了对应的位置,她在空姐的提示下,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坐在她隔壁的,是一个包着头巾的络腮胡大汉,对方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她要去哪里,语气还有些腼腆。 她再次拿出手机,看着白驼牧场的定位,困惑着不知道怎么去这里。 其实她也没搞懂该怎么去找骆绎声,她只知道那个牧场在南疆,她可以先去乌鲁木齐天山机场。 她刚刚让安琪查询了一下交通,才发现要到达白驼牧场,还挺麻烦的。 在天山机场落地后,她得先从乌鲁木齐坐一夜火车,南下到库车县——只有那里才有前往牧区方向的班车。 那趟班车每隔三天才有一班,还不是直达。她需要在半途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镇子下车,然后等待——或者碰运气——看有没有去往最终方向的牧民的骆驼车。 这里面有些信息还是前年的,她不能确定交通方式有没有变化。 骆绎声也还没回她。 她又开始犹豫了:这是不是太冲动了? 她困惑迷茫的时候,飞机终于起飞了。 清晨并不刺眼的阳光从遮光板的缝隙透进来,她打开遮光板,往外看去,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海。 她的视线在海岸边搜寻,找到了那个小小的黑点——是弗雷娜号。 在暴雨结束之后,原先漆黑恐怖的大海,和飘荡着仿佛要再次沉迷的弗雷娜号,竟然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她在座位上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看了许久,心中是空茫的。 随着这场暴雨的停歇,她激烈的心情也慢慢变得茫然。她本打算立刻就要见到骆绎声,告诉他自己所有的心情。 但在长久的等候中,她激烈的情绪随着这场暴雨平息,坚决的心情也禁不住变得茫然。 自己是真的就这么告别了过去吗?未来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面是白驼牧场的地址,和她跟骆绎声的最后一通通话。 MU6219滑过长长跑道,进入对流层的时候,他们经过了那片海的上空。那片海一度离李明眸非常近,随后又变得越来越远。 她把脸贴在机舱的舷窗上,紧紧盯着那片海的方向。 她把手机握得很紧很紧,默念着屏幕上的牧场地址,在内心对自己说: “再见。” 再见,弗雷娜号。 再见,爸爸妈妈。 再见。《 》 130-140 第131章 路上 小李去找小骆,担心自己穿太丑…… 李明眸从飞机舷窗往外看, 变幻的云离她极近。在飞行过程中,她看着这些云聚在一起又散开,直至被夜色淹没。 大约6小时后,她下了飞机, 随后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下, 来到了火车站, 登上了去库车县的火车。 火车之后要转三天一趟的班车,到了那个在地图上都不见踪迹的镇子,再等一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骆驼车。 其实她也不确定能不能顺利到达白驼牧场,骆绎声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她从前是个不知道计划就会很不安的人,但坐在那辆通往库车县的火车时, 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全部都是她从前没去过的草原地貌,竟然不觉得紧张或者害怕。 她有一种毫无道理的预感:她觉得下车之后, 无论她能不能顺利找到通往骆绎声的交通方式, 她最后都总能找到他,最多不过是多花一些时间。 等终于到了那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叫幕卡小镇的镇子时, 李明眸收到了骆绎声的回复。 回复的时间显示, 在她发出“白驼牧场”定位后的三小时里,骆绎声就回了她这条信息。 【我确实在白驼牧场,但我晚点就会回海市,你不必过来。】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一天多以前的信息,她竟然现在才收到。 她收到信息的时候, 已经在新疆了。 收到那条信息后,她在幕卡小镇上逗留了半天。当地人都是讲藏语的,她想向他们询问怎么去白驼牧场, 但谁都没有听懂谁。 她当时已经奔波了两天一夜,急迫得一刻都没停下来过,但在收到骆绎声消息后,她突然不觉得着急了,甚至还有闲心担心起一个问题: 自己这身打扮是不是太寒碜了? 她还穿着便利店老板给她找的那套跳广场舞的大妈装,紫红色的,裤子甚至是束脚的,露出一截脚腕。看起来很不合身。 之前她穿成这样坐车时,时不时有人偷偷打量她,她都没在意。现在却突然苦恼起来。 小镇不大,只有两条街,她从街头走到街尾,竟然没有找到一间卖衣服的店铺,反倒是找到了一间旅馆。 看着天快黑了,她便顺势在旅馆里睡了一夜。 在泛黄的床单躺下的时候,她听到了鹰叫的声音——就是之前骆绎声跟她聊电话时,常常在背景里出现的声音。 这阵叫声让她觉得,他们现在离得很近,在这种想法的促使下,明明是在陌生的语言不通的地方,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去白驼牧场,但她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她甚至一觉睡了12小时,直到第二天老板把她喊醒的时候,她还有点惊诧,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 她被旅馆老板叫出去,才知道是镇上唯一一个会讲普通话的人回来了。对方是个皮肤黝黑的汉族女人,是以前下乡的知青,为了爱人留在了这里。 听说李明眸是来找男友的时候,她灿烂微笑着,祝福他们可以和好。 “男友”,李明眸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有些心虚——他们还没正式和好呢——但看到对方灿烂的笑容,又觉得不必纠正这个身份。 骆绎声确实是她的男友。 听到老知青对交通情况的介绍后,她庆幸自己咨询了本地人,因为地图上标注的白驼牧场,竟然是错的。 打听到去牧场的交通方式后,她在老知青的介绍下上了一辆沙漠摩托车,据说司机是她丈夫的侄子,刚好也要去白驼牧场一趟。 然后他们就朝着草原尽头的牧场出发。 *** *** 去牧场的路上,李明眸锲而不舍地打骆绎声的电话。 她这两天只要一闲下来,就会给骆绎声打电话,但是一次也没有打通。刚刚那个老知青解释过,说是牧场离信号塔太远。 她将信将疑:可是骆绎声之前给她发过很多信息,可见他找到了信号。 可是随着白驼牧场越来越近,她的手机信号确实在变得越来越差。 想着待会就要见到骆绎声,她情不自禁有些心虚,觉得自己这样不问自来,是不是有点唐突。 趁着还有一格信号的时候,她在对话框里编辑了一条信息:【我到了新疆,来牧场找你了。】 如果换成以前,她肯定就把这句话发出去了。 但在那天,摩托车载着她从稀疏的戈壁穿过的时候,她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戈壁上的落日,在一种巨大的平静下,她删掉了那句话,换了另一句话发出去: 【骆绎声,我喜欢你。】 这漫天余晖都可以作证。 *** *** 那条信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因为随着他们踏入白驼牧场的区域,最后一格信号也消失了。 天渐渐黑了下去,荒凉的、一望无际的戈壁上,落日显得非常巨大,仿佛在地平线沉沦了下去。 她看着彻底消失的信号,情不自禁感到心慌。 开车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几句藏语,她却没有听懂。 司机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话后,摩托车驶进了一条夯实的泥路,路的两边出现了稀稀落落的羊群。 周围几乎没有草,羊群看着没什么精神,看到车子进来,也只是抬了一下眼,没有反应。 慢慢地,她眼前出现了几顶灰扑扑的蒙古包,和几栋小小的泥土建筑。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东西都看起来很破旧。 司机从几顶蒙古包穿过,把她带到了一栋泥土建筑前,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外墙没有刷过,里面棕红色的砖块露出来,门口挂着“主宿”的牌子。 原本应该是“住宿”,只是招牌中的“亻”掉落了。 司机把摩托车停在“主宿”的牌子下,然后又跟她说了一句话,笑得很灿烂的样子。 随后司机自己下了车,小跑往店内走去,把她一个人留在车上。 她楞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要跟着下车——刚刚司机说的话,她也没有听懂。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司机从店里带出来一个穿着藏服的中年女人,女人打量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 女人跟司机在摩托车前聊了几句,李明眸还是没听懂,只看二人表情的话,说话的两人表情有些调侃和暧昧,却没有恶意。 最后,女人对司机点了点头,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然后女人牵起李明眸的手,把她往店里面拉。 李明眸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甩开对方的手,但忍住了。 女人一直拉着她,把她拉上了旅馆的二楼,走进了一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的灯坏了,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李明眸有些紧张,不知道要不要放开女人的手,转头离开的时候,女人主动放开了她,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敲了敲那扇门。 门是木头质地的,“叩,叩,叩”,响了三声,低沉悠远。 大约过了几秒,门的另一边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随后“吱呀”一声,门板上方扬落一阵灰尘,昏黄的灯光从门后方漏出来,照亮了走廊。 门开了,门的后方站着一个人——是骆绎声。 他们就那么突然地见面了。 *** *** 跟一个久别重逢的人相见,是什么感觉呢? 在暴雨夜的那通电话后,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过去了七十六小时。 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海大校道上,骆绎声跟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天——也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天。 从暴雨夜的那通电话开始,她积累了很多很多话,忍了一路,想要跟骆绎声说。 她想说在分手冷静期,自己说过的所有话,她全部都要收回。她不同意分手。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休学?为什么是新疆?以及这些年跟骆颖一起生活,他是不是很辛苦? 她还想告诉他,自己在离开恩宁岛,从弗雷娜修复号附近经过的时候,那时得出的领悟。 又或者她可以在见面的瞬间就紧紧抱住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听他的心跳。 在她所有的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气氛都应该是激烈的,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拥抱要做。 可是真正见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怯怯的,开不了口。 而且还莫名在意自己身上紫红色的束脚广场舞套装…… 她缩在门边,有些拘谨地打量骆绎声,发现他这段时间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变深了。他的胡渣冒了出来,脸色也看着比以前苍白。 她来到新疆后,见到的每一个本地人都是深肤色的,但骆绎声仿佛没有被这里的太阳晒黑,他变得更苍白了。 憔悴,瘦削,苍白,这样的骆绎声看着有点像外族人,让李明眸觉得有些陌生。 李明眸现在的心情,就像第一次在化妆舞会上见到骆绎声时一样,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甚至连眼神都不是很敢放在他身上。 她看了他一会,就垂下头来看着地板,努力镇定下来,声量很小地说:“你好。” 就这么两个字,甚至没交代“我来找你了”。 第132章 亲昵 久别重逢后要做点什么 李明眸:“你好, 骆绎声。” 骆绎声没有回话,也没做出任何表情。 他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维持着刚刚开门的姿势,看着李明眸一动不动, 像是丧失了反应。 站在门外的女人笑了一下, 把好奇打量他们的司机带走了, 让骆绎声和李明眸单独留在走廊。 看到女人走了,骆绎声突然反应过来,一下放开门把手。 他把门推到最开,视线移入屋内,没看李明眸。 他看着门内, 有些冷淡又拘谨地说了一句:“进来坐。”那语气就像在招待一个陌生客人。 这就是他们的重逢,拘谨,羞怯, 客气, 谁都没有多说话。 李明眸被迎进去后,坐在掉皮的沙发上, 打量骆绎声住了一段时间的房间。 房间十分昏暗,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窗户上还糊着几张遮光的报纸,仿佛屋内住着怕光的吸血鬼。 室内的空气仿佛很久没有流通,烟味混着汗味, 还有食物微微馊掉的气味,在这个房间里发酵。 房间内的杂物到处乱放:吃过的餐盘没有洗, 密密麻麻地叠在洗手池附近。 她坐的沙发也被衣服和杂物堆满,刚刚骆绎声把衣服抱走,给她腾出空间, 她才能坐下来。 骆绎声把衣服腾走后,堆到了床上。 那张床原本也放满了杂物,现在那个杂物堆更高了,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睡的,那上面看着没有睡人的空间。 李明眸坐在沙发上,看着骆绎声借着给她泡奶茶的借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心里暗暗觉得有趣——他总是很整洁的,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颓废的一面。 骆绎声煮了一锅开水,说要热羊奶,趁着水开的时间,他在洗碗池里飞快刷碗。 刷完碗,他把地上的杂物快速归类,一一堆在墙角。 东西整理了一半,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没开窗,又手忙脚乱地跑到窗户前,“刷”地一下拉开窗帘,然后撕下那些遮光的报纸,撕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要先开窗通风…… …… …… 李明眸发现他收拾的时候,一眼都没有往她这边看。 如果是几天前的她,大概会觉得是自己来得太唐突,以为他不待见自己,然后开始忐忑不安。 但是现在看到骆绎声慌乱的动作,和游移着不敢看向这边的眼神,她慌张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她现在明白了,原来骆绎声也跟她一样,会紧张不安。这么明显,自己原先怎么会没发现呢? 他紧张得甚至都顾不上问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看着骆绎声背对着她,故意在洗手池忙碌的背影,慢慢走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他。 她把耳朵贴在他的后背上,如愿以偿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跳,轻声说:“我好想你。” 就像她原来想象的那样,她可以在见面的时候紧紧抱住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听他的心跳。 骆绎声的腰一下子挺直,然后肌肉一寸一寸绷紧,仿佛很抗拒这个拥抱。 李明眸从前害怕他的每一个微小反应,只要骆绎声表现出一点点回避或者疏离的样子,她就会退缩。 可是那天抱着骆绎声的时候,她什么都顾不上,就像一只小狗一样,她在他背后嗅了一下,确认着他的味道。 骆绎声的样子变得有些陌生,肢体动作也变得拘谨,可气味还跟原来一样,让她感觉熟悉和安全。 然后她又说了一遍,带着一点抱怨和委屈的语气:“我这些天都在想你。” 这句话就像一个火星,周围的空气慢慢被点燃了。 原来室内的气息是闷热的,滞涩的,闻起来有一种干燥的泥土气息。 随着空气被点燃,干燥的气息变得炽热,空中的氧气极速消耗,隐隐带来窒息的感受。 那些火星一点一点连起来,慢慢就变成了燎原野火。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李明眸很快就坐在了洗手池边,骆绎声站在她叉开的腿.间,双手绕到她的背后,紧紧抱住她,力气大到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她仰着头,一枚枚吻像暴雨一样,一点一点砸在她的额头、脸颊、嘴唇上。 因为过分急切,他们的动作也不像在接吻。刚刚的拘谨被彻底撕开,眼前仿佛是两只动物在撕咬,非要把对方咬出血来,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 可就算如此激烈,她还是觉得不够,填不满这些天,也填不满他们之间的缝隙。 没等她从这个吻中品出来什么滋味,不远处的杂物柜突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哐当。” “嘭。” “当当当。” 是骆绎声刚刚塞在柜子里的杂物掉出来了,像是山体滑坡一样。 两人都吓了一跳,嘴唇分开,看向声音来源处。 李明眸看着散落一地的杂物,里面有衣服、鞋子、书、甚至还有洗干净的碗碟。 她就说骆绎声刚刚怎么收拾得那么快,原来都塞一起了。 她幻视仓鼠在洞里藏坚果,生怕别人发现,结果塞得太满,坚果山泥倾泻的样子。然后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骆绎声本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杂物,听到她的笑声,回过头来看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的笑声渐渐变轻了,像是勉强,又像是无奈。 然后他站直的腰慢慢弯了下来,他佝偻下去,慢慢靠在李明眸身上,额头埋在她的肩窝里。 他不笑了,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你怎么来了?” 李明眸进门十多分钟,两人都没认真说上话,要么在忙碌,要么在害羞。 直到现在,骆绎声才问出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去,看着近在咫尺的骆绎声。 他长得高,身体也长,站在她面前曲着身体,姿势看起来有点委屈。 他的头发拂在她的脖子上,把她的皮肤扎得痒痒的;脸朝她微微侧着,闭着眼睛,露出很小的一张侧脸。 骆绎声总是防备心很强的,但此刻他看起来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注视了那张侧脸好一会,发现他的睫毛弯弯的,有些可爱。天花板的白炽灯照下来,长长的睫毛在他的下眼睑投下一片小小阴影。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嘴唇不像清醒时抿那么紧,放松的时候,唇线竟然是微微嘟着的。 他的眼睛也不笑了。 清醒的时候,无论心情好还是心情坏,他都要笑。现在那双擅长骗人的眼睛闭上了,笑意从他的脸上褪去,留下一片略带稚气的空白。 是可爱的、稚气的、没有防备的。 她的心脏变得酸酸的,忽而觉得,这样的骆绎声看着有些可爱可怜。 可爱又可怜? 好奇怪,原来喜欢一个人还会有这种想法。 “呼……呼……” “……呼……” “呼……呼……” 草原的风正一阵一阵贴着地面滑过,发出绵长而低徊的声响。 那声音悠远而平稳,永不平息,像是人的心跳。 不对,那声音平稳吗?好像变快了一点。 是她的心跳在变快吗? 她的脸红红的,摸了摸骆绎声扎在她皮肤上的头发,发现他这段时间头发长长了一些,发梢到处乱翘,很久没打理过的样子。 她轻柔地回答他,声音像灰尘静静落在地板上:“那天打完那个电话,我特别想你,所以我就来了。” 想来就来了。 骆绎声的脸还埋在她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你没有别的事情要问我吗?” 他大概有些紧张,一直埋在她肩膀上,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李明眸想了想,说:“本来有很多要问的,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值得你喜欢,现在我对这件事情十分确定。 她摩挲着骆绎声的头发:“我总是担心自己没那么好,怀疑你没那么喜欢我,对不起。” 骆绎声伏在她的肩膀上,全身都颤动了一下,终于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睛。 他弯着腰,从下往上仰望着她,从脸颊到耳朵都是晕红的,眼眶也有一点红。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湿漉漉的,一句话也没说,又仿佛说了很多。 她想到春末的时候,海市飘起的那一城飞絮。那些柳絮团软绵绵的,是洁白可爱的颜色。她伸手去抓的时候,风被惊扰了,柳絮就会从她的掌心隔壁飘过去。 她只能静静站在原地,朝那团柳絮摊开手心,等它在风中飘荡一会,慢慢就会随着微风,停留在她的掌中。 然后她捧着那团洁白的、软绵绵的飞絮,动作不能太大,须得很小心,才能确保它不会又借着风飘走。 她想到当时掌心中的触感,伸出手,捧住了骆绎声的一边脸颊。 骆绎声闭上眼睛,卸下力道,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 随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缓缓闭上,刚刚湿漉漉的眼神消失不见,那双眼睛诉说着的信息也消失了,室内重新变得安静。 晕黄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在骆绎声的眼睫毛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吊灯微微摇晃,那片小小的阴影也跟着摇动,显得有些可爱。 李明眸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充盈着,仿佛有蝴蝶在里面扑簌翅膀,动作是温柔的,轻盈的,带来一点点痒。 她两只手捧着骆绎声的脸,学着他以前亲自己的样子,先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睛。 她回忆着他的顺序,陆续在他的眼睛、脸颊、鼻尖上亲了一下,最后蝴蝶落到他的嘴唇上。 她说:“我也很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刚刚那个被重物落地打断的吻重新继续,却没有了刚刚的急切和狂躁,气氛显得很温存。 两人轻柔地亲了一会,骆绎声重新站直,换了个姿势,两人搂在一起,轻轻亲吻对方,重新确认彼此的气息。 第133章 春天复苏 小李:我这么丑,你也不许倒…… 这个亲吻持续了一会, 李明眸的手原来放在骆绎声的背上,随着时间过去,她的手掌慢慢脱力,往他的腰线滑落。 在她的掌心滑到他侧腰的人鱼线时, 骆绎声立刻站直, 腰离她的手远了一点, 两人自然分开了。 李明眸迷茫地眨了一下眼,先是困惑:气氛不是很好吗?他怎么突然停止了? 然后反应过来:哦,是因为我碰到了他的腰。 最后有些震惊:不对,难道我不可以摸他的腰吗?! 她震惊地看着骆绎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站在一个离她约莫一步远的地方, 在那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她就一直看他,然后慢慢地, 她看到骆绎声的耳朵泛起一片红晕, 随后那片红晕蔓延到脖子,最后是侧脸。 他红着脸的时候, 表情竟然还很正经, 看着有点端着和冷淡。 在骆绎声微微动了一下,又想假装收拾东西的时候,李明眸终于发现了:他身上有点脏。 她想起来,骆绎声刚刚收拾东西的时候, 还偷偷洗了把脸。但除了那张脸,他身上确实到处都脏脏的, 头发也有点油。 “你是不是好久没洗澡了啊?”她下意识问了出来。 然后骆绎声那片红晕从脖子蔓延下去,连苍白的胸膛都开始有一点泛红。 “我先去洗个澡,顺便给你做点吃的。”他红着脸, 一脸冷淡地说。 “哦、好,好。”李明眸紧张地拉了拉自己的裤脚,想偷偷把那个吊起来的束脚放下去。 在骆绎声转身离开的时候,她飞快从洗手池下来,照了照镜子,也洗了把脸。 糟了,她也好几天没洗澡了,脸上油油的,他刚刚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趁着骆绎声去洗澡的时候,李明眸在他乱糟糟的狗窝里找寻了一阵,想找一件自己可以穿的漂亮衣服。 然后她发现,骆绎声的衣服每一件都是臭的。 把唯一干净的被单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后,她感觉自己像个喇嘛,终于放弃了换漂亮衣服的尝试。 李明眸穿着紫红色的束脚广场舞套装,找到浴室的时候,发现骆绎声竟然在给自己的头发做造型——他正在拿清水固定自己的头发。 她顿时紧张起来:“住手!”我穿得这么丑,你给自己倒腾得这么漂亮,岂不是显得我更不讲究了? 骆绎声全身震了一下,好像是被她大声说话吓到了,回头看她。 然后她看到骆绎声默默做了一个穿衣服的动作。 她看向镜子:他刚刚身上一件衣服也没穿。 “额、嗯……你不是要去给我做吃的吗?确实穿着衣服去做比较好……”她乱七八糟地说。 骆绎声停下穿衣服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被看了一会后,李明眸再也无法坚持站在门边,转身默默走了。 骆绎声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说自己去做饭,李明眸便溜进了他刚刚的浴室,也洗了个澡。 *** *** 一起吃饭的时候,老板娘坐在他们对面——老板娘不是来吃饭的,她就是坐在那里看他们吃饭——笑眯眯地跟他们聊天。 三人语言不通,李明眸看着老板娘嘴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的,说了很多话。 老板娘的眼神落在骆绎声炒的米粉上时,李明眸回答,“还不错,好吃”; 那眼神转到骆绎声身上时,她回答,“帅的,男朋友”; 等到眼神又转到自己身上时,她回答,“可爱的,小李”。 这样一看一答的,好像两人真的能沟通似的。 这么聊了一会天后,李明眸问隔壁一直默默吃饭的骆绎声:“你是不是能听懂她说话?你帮我问她借套衣服呗,”说到这里,她还腼腆地低了一下头,“漂亮一点的那种。” 骆绎声慢吞吞地嚼完那口米粉,吞了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要那么漂亮干嘛,我们丑一点不是更搭吗?” 李明眸瞪大眼睛看他:难道他刚刚对我进行了什么神秘的读心?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的,手忙脚乱吃了个饭,就这么和好了,谁都没有提之前吵架的事情。 骆绎声没有多问李明眸怎么突然来了这里,李明眸也没有问他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 和好之后,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李明眸来的路上想象的动人场景。 就是一些琐碎混乱的日常,两人手忙脚乱地洗澡吃饭,收拾屋子。 大概是和好后终于卸下心房,李明眸吃完饭后,就开始昏昏沉沉。前几天奔波时压抑住的疲惫,一下子翻涌出来。 她困倦着,看骆绎声给她收拾睡觉的床铺,感觉到一股别样的浪漫: 原来就算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人还是会饿会困,需要洗澡整理,吃饭睡觉。 人真的很神奇。 *** *** 两人关了灯,躺在床上,在漆黑得没有一点夜灯的牧场互相拥抱着。 骆绎声开了窗,从床的位置看出去,刚好能看到满天星星。 李明眸躺了一会,重新精神起来,终于想起来要问重要的事情:骆绎声怎么就突然来了新疆? 骆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有记者到处找他,要说沈家的事。明明沈家的事跟他没关系。骆颖让他走,不许他呆在海市。他就走了,来了这里。 明明是很重要的话题,但两人刚刚仿佛都忘了说,聊到也是不怎么重视的样子。 李明眸抱着他,眼皮不断耷拉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他在新疆的生活: 天亮得是不是很晚,所以他每天都起得很晚? 每天都吃烤羊肉吗,没有蔬菜吗,吃那么多肉怎么还瘦了? 这里没有信号,之前是怎么给她发的消息? 骆绎声轻声回答,说他每天在草原上走很久很久,走到远方一座凸起的山坡上,在那个唯一有信号的地方给她打电话。 她迷糊地问他:“你怎么知道那座土坡上有信号?” 李明眸进来的一路上,哪里都没有信号。 牧场这么大,他怎么知道唯独那座土坡上有信号呢? 骆绎声沉默了好一会,在李明眸即将要睡过去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这里跟我小时候在照片上看到的样子不同,它在照片里特别绿,风吹过的时候,青色的草在风中飘荡,看着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草特别高的时候,就把羊遮住了,要等风吹过去,羊才会露出来一会。等风过了,它又看不见了。 “小时候骆颖跟我一起看牧场录像,她说独角兽也是长着角的,也会突然出现和消失。 “对着独角兽许愿,愿望不是会实现吗?所以羊露出来的时候,她就催促我,让我快点许愿。 “我给她说得有点紧张,因为我的愿望念起来很长,但是那只羊一会就不见了。 “那天我们一起看录像的时候,我顾不上关注别的地方,我就一直在等风来……” 李明眸本来昏昏欲睡,在骆绎声的陈述中,她慢慢变得清醒。 “刚来到牧场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因为这里跟我以前在照片和录像上看到的不同:没有草,羊很脏,还很没精神,到处都是荒凉的样子。 “老板娘说我没有找错,这里以前确实长过能把羊群淹没的草,连绵成海。找羊的时候,站在山顶往下看,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绿色,要等风吹过,才能看到羊在哪里。 “后来有段时间,这里建了一个影视基地,人来来往往的。等人走了之后,这里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满天繁星悬挂着,照耀着这片一望无际的戈壁。 在星空之下,有什么地方跟原来一样,是没有变化的呢? “刚到的时候,我就每天在牧场里游荡。我觉得只要我走得够远,就能找到一个跟照片上一样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片小小的草场……我只需要一片小小的草场。 “可是也没有。 “然后有一天,我找到了老板娘说的那座爬上去可以找羊的山。那里曾经是一个高到可以被人称之为‘山’的地方,可水土流失后,它现在就只是一个土坡了。 “我站在那个土坡顶部,觉得有些可笑……骆颖总说以后会带我来新疆生活,可原来这里什么都不是。” 李明眸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他。 “我这么想的时候,你的电话打进来了……就我在校道上那样说之后,你第一次给我打了电话……” 骆绎声回抱住她,声音轻得就像会消失。 “要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甚至只是早一小时或者晚一小时,我都不在那个土坡上了。但偏偏刚好是那个时间,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你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是自己幻听了——这里到处都没有信号。可是真的接了电话后,你的声音响了起来…… “连老板娘都不知道那里有信号……我没有找到那片草场,但你帮我找到了唯一一个有信号的地方。 “后来我就不在牧场里游荡了。我每天花很多时间走到那个土坡,那里离旅店很远,要走很久很久。 “我刚离开旅馆,就会开始想你,那条路很长,我可以想很久。可是真走到那个土坡后,我发现自己能说的话那么少。我给你发一条信息……然后听你骂我。 “那里信号不好,我就珍惜着听。你骂得很大声的时候,听起来很精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太有条理,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明眸抱着他,觉得有些心酸又好笑。 她感觉骆绎声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笨。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沉沉睡去。 繁星照耀着夜空下的戈壁,也照耀着戈壁上睡着的人。可能再过二十年,这里会重新长出丰沛草原,爱也会在春天的草原里复苏。 第134章 远方 小骆一觉醒来,发现对象不见了…… 骆绎声第一次拥有了一场长长的、长长的睡眠。 他一直睡得很浅。跟骆颖租房住的那段时间, 他睡着后,骆颖就会出门工作。 他当时很小,不想骆颖离开,便觉得睡着是不好的。 后来回到老宅跟外婆生活, 他的房间和床不彻底属于他。他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赶走, 失去这个住所。 再后来, 到了静波路生活,他总觉得有人站在他床边看他…… 闭上眼睛是危险的。当世界变得一片漆黑时,有危险的东西潜伏在暗处,一旦降低警惕,它们就会侵蚀上来。 所以他睡得很浅。 但是这天晚上, 在遥远陌生的新疆,在李明眸身边,他陷入了一场很深的睡眠。 他闭上眼睛就会出现的那片黑暗, 在这天晚上发生了变化。 那片黑色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浸没了所有事物,包括原来藏在暗处的怪物:骆颖的突然消失, 外婆不耐烦的表情, 和隐藏在沈思过面具下的令人作呕的真心…… 那片漆黑把原本可怖的东西全部淹没,把他托出水面。 他漂浮在黑色的海洋上,被一场彻底的安宁感染。 他得到了一次彻底的休息。 这是一场无梦之梦,没有任何东西出现在他的梦中, 除了那只遍寻不得的独角兽。 原来它并不存在于草原或者森林中。当骆绎声不再寻找它时,它踏水而来, 停在一个离他有点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周围散发着莹莹白光。 然后黑暗褪去, 独角兽转身离开,他的梦醒了。 醒来的时候,漫天繁星都已沉寂,太阳高悬空中,灼热的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尘埃在日光中沉淀。 骆绎声遮住自己的眼睛,手落在隔壁枕头上,想跟李明眸说,自己梦见了一个没有梦的梦。 可是枕头空荡荡的,他摸了一下,是冰凉的。 没有温度,没有睡过后凹陷进去的痕迹,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如果不是枕头上留下的一根细长发丝,就好像那里没有睡过任何人。 就像是那只转身离开后,再也找寻不到的独角兽,只有一条头发能证明它来过。 他看着那条头发,茫然地坐了起来。 他一开始并不惊慌。李明眸可能在洗漱,可能在楼下吃东西,又或者只是出去走走了。有很多可能。 可她不在房间,不在旅店,也不在旅店附近。 把这些地方都找遍后,他慢慢感觉焦灼。 他想问每一个遇到的人:你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到我胸膛的、看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颊有点婴儿肥的可爱女生? 可他一个人也没有遇到。牧场本来就没什么人。 他特意走得很慢,仿佛这样能帮助他平静。 当他忍不住要跑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可以到土坡上,给李明眸打电话,或者给别的什么人打电话,询问那个有婴儿肥的女生去了哪里。 可只有他有信号是没用的——这里的其他人都没有信号。这是一个打不出去的电话。 但他不在乎。他被这个想法捉住,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在慢慢走去那个土坡的路上,许多想法像泡泡一样在他的头脑升起,然后又破裂消失: 她只是逛到了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两天之后才有车出去,她现在肯定还在牧场某处; 牧场很大,有很多地方他还没找到; 老板娘也不在,可能老板娘带她去玩了; 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 当最后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那个泡泡没有破裂。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侵占着他的整个大脑,直到别的泡泡再也没有空间诞生。 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 说开之后,她发现他不怎么样,就像他来到新疆后,发现这里不怎么样一样。 所以她消失了。 昨晚的细节在他脑海中自动浮现,巨细无遗: 他说在土坡上接到她电话时很开心,但她在电话里是伤心的。他不应该开心。 他昨晚没有道歉,这不够绅士礼貌。他应该先道歉,取得对方原谅后,才可以说别的。 他们在一起之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吵架冷战。他没有陪她看过很多电影,也没有逛过很多街,做得太少。 他做得不够好,所以她走了。 快走到那个土坡的时候,这些想法在他头脑中疯狂呐喊,别的声音都被挤压消失了。 他听到有谁在喊他,大概是经过的牧民,但那些喊声很快被他头脑中的啸叫淹没。 那些啸叫声刺耳密集,敲击着他的鼓膜,让他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当他被这种不适感击倒、虚弱地弯下腰来的时候,他想: 他不应该睡那么沉。 因为黑暗是危险的,所以他不应该放松警惕。 当他弯着腰大口深呼吸的时候,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骆绎声!” “骆绎声!!”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到了从土坡下来,朝他跑来的李明眸。 他当时已经找了李明眸两个多小时,煎熬难过,但在见到她的瞬间,他心里却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他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只要用上一点点理智去推测,就会明白,李明眸不是突然消失了,也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她只是在附近走得远了些,只有这个可能。 他只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那么想,就像丧失了理智那样。 所以在看到李明眸朝他跑来的瞬间,他竟然没有什么强烈的感受。因为他知道她肯定是在附近某个地方,再找一会就能找到了。 他麻木地站在原地,等李明眸跑到他身边后,才僵着声音问她:“你刚刚去哪里了?” 李明眸朝着他很灿烂地微笑,然后伸出手,上面捧着一捧种子: “你不是说想要一片草场吗?我早上问了老板,她说现在撒下种子的话,来年这个时候再来看,这里就会有一个花园哦。 “我们可以一起实现你的愿望……” 她的表情看着很开心,什么都没察觉,抓住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讲起奇怪的种植知识。 她那些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温柔絮语,把他刚刚筑起来的那层隔离墙层层瓦解,直到他赤条条地裸露出来。 他还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东西从脸颊划过,带来一点温凉触度。 直到李明眸的絮叨声渐渐停下,很小心地看着他时,他用手指捻了捻自己的脸颊,发现是湿的,才知道刚刚滑下来的是自己的眼泪。 李明眸看到那滴眼泪落下,一时慌了起来——她没有见过骆绎声哭。 骆绎声好像不会哭。 所以她慌了起来。她猜测着他不开心的原因,不停解释。 她说她在上一个小镇的旅馆里睡了很久,今早很早就醒了。 她说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 她说她在想昨晚骆绎声说的事,他说这里跟他小时候看到的不一样,他只想要一片草场,但是连这也没有。 所以她想让他拥有一片草场。 她想给他种一座花园。 她用手机翻译,问老板娘要了一大袋草籽,还找来了一点野花种子。 临出发的时候,她还特意叮嘱了老板娘,让她告诉骆绎声自己去哪了,怕他担心。 她不停解释,直到骆绎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泪,她才发现,原来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停止了解释,转而轻轻抱住他。 也许他不习惯别人看到他哭。只要抱着他,她就看不到他哭了。 一会后,骆绎声才伸手绕到她背后,回抱住她。 然后他的力道渐渐卸了下来,靠在她身上,眼泪一点一点落在她的肩膀上。 隐没的独角兽并没有消失,黑暗确实也不是危险的——他重新确认了这件事。 *** *** 这场哭泣过后,他们牵着手,在土坡下方逛了很久。 李明眸怕骆绎声丢脸——毕竟他是一个见面之后,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形象的人——没有提到他刚刚哭的事,而是带着他,分辨自己刚刚撒下的种子种类。 骆绎声平静地听着她说,把她提到每个种类的植物都记了下来。 “这一片撒的是骆驼刺种子,风沙最大的时候,它会把自己埋进沙里,把根扎得更深。到了夏天,这里会开一片淡紫色的小花,闻起来是清苦的。 “这一片是沙枣,长出来后,树干会虬结在一起。它会结一种皱皱的果子,鸟很爱吃,有它在,就会有小动物来。 “那边,我混着撒了胡杨和红柳。 “我还撒了一点甘草和芨芨草……” 在李明眸的絮叨声中,骆绎声慢慢感觉到,自己真的来到了这片牧场。 虽然已经到达牧场一段时间,但他的感觉一直是悬浮的,像漂浮在哪里。 他觉得自己不在这片牧场,也不在海市,不在任何地方。 他们当时走到一个聚居地边缘,周围都是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 黄沙遮盖了断瓦残垣,风吹过的时候,尘土扬了起来,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 骆绎声看着这片被黄沙遮盖的聚落,哑着声音,轻轻打断李明眸的介绍:“我原先想来新疆,是因为这里足够远。” 感觉到李明眸转过头来看自己,骆绎声感觉安宁和安全。 之前他害怕李明眸问起的,死死瞒住,甚至被问到都会觉得冒犯的那些事情,他现在可以主动告诉她了。 因为黑夜淹没了那些危险,他不再害怕黑暗中的野兽。 “我小时候,骆颖来这里拍东西之后,几乎没回去看过我。我那时候觉得,这里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跟天涯海角差不多……比外国还要远。 “我就是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天涯海角那样。 “因为当下的生活并不快乐。所以我的理想生活总是在远方,在别处。 “但我不知道真正快乐的生活是怎样的,所以这个远方要足够远。因为它太清晰具体的话,就没办法承载我的幻想了。 “所以我要找一个最远的地方,我绝对去不了的地方,像是传说中的蓬莱岛之类的……” 第135章 揭露1 小李想知道的,小骆什么都愿意…… 小时候, 骆绎声跟骆颖一起生活的时候,骆颖总是会跟他说,“下一个地方更好”。 他们住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屋子,没有阳光的、空气不流通的、环境吵闹的。 骆颖觉得这些地方都不够好。他当时还很小, 没有住过这些房子之外的地方, 所以无从比较, 也不觉得它们是差的。 他对里面的一些房子,有过感情。 他住过一个屋子,隔壁邻居是一对老夫妻,老夫妻养了一条狗,偶尔会让狗跟他玩。 他喜欢那条狗, 也喜欢那对老夫妻。 但是骆颖觉得那里隔音不好,有时候狗会在半夜叫起来,把她惊醒。 还有一个屋子, 有一个小阳台, 那个阳台可以种花,阳光很充沛。 前任租客在阳台留了一些多肉植物, 叶片毛茸茸的, 圆圆的很可爱。 他照顾了那些花一段时间,不舍得搬走。因为搬走的话,花不能带走。 但骆颖说那个屋子太小了,他们的物品没法全部从纸箱搬出来, 只能堆在角落。 再后来,搬的家多了, 骆绎声就不再有喜欢的屋子。因为他们总是会很快搬走,所以他不再细心记忆这些房子。 在这些辗转搬家的记忆中,骆颖的说辞, 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之所以要搬去一个新的地方,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 如果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搬到一个新的地方住就好了。 远方总是有更好的生活。 *** *** 后来在恩宁岛生活,他越发觉得骆颖的说法是对的。 他在那里生活了十一年,几乎要占据他人生中一半的时间,但他常常觉得难受,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留在那里。 把他放在恩宁岛后,骆颖就去了新疆拍摄——之前就是因为要照顾他,所以她去不了很远的地方。 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骆颖没有回来看过他。 那段时间,骆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说辞,就是新疆这个地方很好,是他生父的家乡,她以后也要带骆绎声来这里生活。 她说那里的生活特别特别好,他会喜欢的。 他只能相信她的承诺。 恩宁岛的生活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他听着骆颖这个说法,觉得只要离开海岛,去了别的地方,比如她口中的新疆,人生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一切都会变得顺利。 所以只是这个屋子错了,只要换一个屋子,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那么现在这个错误的屋子,便不值得再为它付出丝毫努力了:不必种花,也不必再关注邻居的小狗。 他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海岛上过了十一年的寄居生活,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觉得真正的生活应该在别处。 至于那个新的屋子,新的地方,它到底是怎样的呢? 他也说不上来它是怎样的,只知道它足够地远。 远到就像骆颖呆着的那个新疆。 *** *** 骆绎声在一场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等待骆颖回来接他。可是直到外婆去世,骆颖也没来接他——她甚至没有回来参加葬礼。 他以前跟李明眸说过自己在海岛的生活,以外婆的葬礼结束,说骆颖在葬礼赶回来了,然后把他带去了沈思过家。 其实不是这样。 骆颖根本没有回来参加葬礼,她那阵子刚好有工作,不能回来。 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在老宅里生活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天表姑看到他,说她以为骆颖将他接走了,但原来没有,还说他把自己照顾得很糟糕。 他认真纠正表姑,说骆颖给他打过电话,她这段时间非常忙,她说她忙完这阵子,就会回来接他。 表姑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然后从那天开始,他就跟着表姑家生活了。 在表姑家的生活并不顺利,倒不是表姑一家对他有什么不好,他们对他很客气,那种对待客人的客气。除了表妹——表姑的女儿——讨厌他,这一家人都很礼貌。 那阵子的生活不顺利,是因为骆颖开始出名了:她之前没回来参加葬礼,确实是因为她在那段时间密集地拍了大量三级片。 在这个海岛上,骆颖本来就很著名。自从她经常在八卦杂志和八卦节目出现后,海岛上的人们更关注骆绎声了。 当他从街上经过的时候,大人们会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学校里的小孩则会找他的麻烦。 但他不怎么在意这些人。因为他早晚是要离开这里的,骆颖会接他走,这些人不会跟他发生真正的交集。他的海岛上只有他自己。 觉得孤独的时候,他就把八卦杂志上骆颖出现过的每一张海报都剪下来,收藏在笔记本里。 这种平静的生活,直到跟表妹的一次争执,才被打破了。 他跟表妹的关系向来不好。表妹讨厌他的理由,是觉得表姑和表姑夫总是管她,却不管骆绎声,她觉得这是对骆绎声的优待。 在一次家族聚餐中,大人们看着骆绎声,说骆颖不是一个好的母亲。 他镇定地反驳他们,说骆颖不回来接他,是因为经济拮据。他看过报纸的报导,三级片演员的收入都是很低的…… 他在二十多人的家族聚餐上,条理清晰地说起三级片演员的收入,大人们表情有些尴尬,也不再说话了。 聚餐结束后,表妹跟他一起收拾餐桌,说他刚刚都是在胡说。骆颖就是大人们口中的样子,骆颖不是好妈妈,所以骆绎声才要抢她的妈妈,赖在她家不走。 她给出了终极一击:“你知道她不会回来接你。” 那天是他第一次跟表妹打架。 争执结束后,大人们问表妹怎么得罪她了,因为他平时很听话沉默,所以一定是表妹先打的人。 其实是他先打的人,但他没有说话。表妹在隔壁一直哭。 就在这天晚上,他偷了表姑家的钱,沿着骆颖汇钱的地址,找到了海湾半岛,就是后来的静波路112号。 *** *** 从恩宁岛到海湾半岛,再到骆颖汇款的地址,距离有98.7公里,交通耗时共计5小时37分钟。 骆绎声当时带在身上的钱有十六万七千八百三十一块,其中十四万是在表姑家偷来的,是表姑家一年的收入。 他坐着大巴经过跨海大桥时,看着身后的海越来越远,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回头。表姑不会原谅他。而对岸的大陆如此陌生,他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他的未来。 骆颖的生活应该并不宽裕。他看过一篇报导,报导上说,三级片演员的薪酬很低。骆颖还要给自己寄钱,情况只会更糟糕。 他抱着从表姑家偷来的钱,觉得只要能帮到妈妈,自己就不会成为负累。 他们可以一起住在更好的屋子里。 从最后一趟公交车下来后,他跟着汇款地址进了一片别墅区,道路宽敞整洁,欧式洋房坐落在树荫中。 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自己会来到一个逼仄的小区,或者脏乱的街道,就像他以前跟骆颖租住过的那些房子。 他在茫然中找到119号,看到一座带花园的别墅,里面甚至有一个小型喷泉。 他拘谨地站在花园门外,觉得自己可能找错了地方,又或者汇款地址是错的。 一会后,别墅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穿着看起来很贵的西装,笑容雍容体面,是跟这个环境很适配的人。 男人似乎正准备出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骆绎声,他开门的动作楞住了——他愣愣看着骆绎声,像是丢了魂一样。 骆绎声对那个眼神有些防备,下意识后退一步。 男人被这个动作惊醒,恢复了刚刚的温和笑容:“抱歉抱歉,你长得太像我爱人,我不自觉就盯着看了……” 他身后传来女人放肆的催促声:“快点!跟谁说话呢你!”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跟骆绎声介绍:“我爱人。” 从男人侧过身的空隙中,骆绎声看到了他的爱人——他们确实长得很像。 原来他爱人就是骆颖。 骆绎声在很久之后,都还记得骆颖当时的表情变化:她原先是大笑着的,是开心爽朗的表情。可在看到他的瞬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她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点的愉快,是一副看到麻烦的表情。 其实他对这个场景有一定的预感。所以当表妹那么说的时候,他才被激怒了。 因为他知道,表妹说的可能是真的——他其实隐隐明白,骆颖不想回来接他。她独自去了更好的生活。 骆颖把他留在恩宁岛老宅的时候,说是担心照顾不好他,怕他身体不好。 她说自己离开后,会更努力工作,赚钱买到房子,再把他接回去。 他说“好”。 虽然嘴上说好,但他当时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害怕自己照顾不好他,这会不会是妈妈的借口?其实妈妈就是烦他了。 可是这个猜想,说出来也没有好处。万一她说“你想的没错”呢?可相信她说的话,起码还能得到一个“我会回来接你”的承诺。 所以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说。他只能相信她的承诺。 他在静波路119号看到的这个场景,验证了表妹说的话,也验证了他从前的猜想。 他当时麻木在原地,没办法跟骆颖打招呼,幸好沈思过的问话为他解了围。 沈思过细细打量着他,问骆颖:“这是不是你的小孩?”骆颖不回答,沈思过也不催促,只是皱起了眉头。 骆绎声看着这个男人身后的屋子,觉得他大概是个不错的对象。能跟这样的人结婚,住进这样的屋子,所以妈妈才不想接他走吧。 她难得过上了好的生活。 他当时有点恨她。在来找骆颖的路上,他害怕她过得不好,可真的找到她了,发现她生活得如此之好,他又觉得恨她。 一个体贴的、讨人喜欢的小孩,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呢? 他应该假装自己不是骆颖的小孩,只是迷路到这里,然后寒暄几句,识相地离开。 但他当时笑了起来,对那个男人说:“我是,我是她的小孩。我来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她说要跟我一起生活。” 如果这么说,能让骆颖被这个男人甩掉,那他就要这么说。 第136章 完美生活 只要看着是真的,真和假就没…… 骆绎声当时说出那句话, 是想把一切事情搞砸。他在离开恩宁岛前,觉得骆颖应该是生活得很艰难,所以才没有回来接他。 骆颖必须生活得很艰难。 他想,住在大房子里面的、这么体面的男人, 应该不会接受自己的女友有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儿子。 可是那天之后的结果,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那个叫沈思过的男人推掉了接下来的活动, 把他接到了屋子里,招待他——是那个男人招待了他,而不是骆颖。 那个男人招待他的时候,表现得很得体,但总是用一种有点微妙的眼神看他。他假装没有发现。 当时骆颖一个人站在会客厅入口处, 没有过来他们这边,也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她就一个人杵在那里。他也假装没有发现。 这天结束之后, 他就跟着骆颖, 一起住在了这栋很大的房子里面。 他经常一个人安静地在餐厅里吃饭,大家都假装看不到他, 不怎么跟他说话——包括沈思过和骆颖。 他也许应该自觉离开, 但是他偏不。厨娘怕他尴尬,提议他可以在自己房间里面用餐——他的房间虽然是客房,却也很大,足够放下一张餐桌。 他微笑拒绝了。 他就是要在餐厅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张长桌上吃饭。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存在, 然后竭力假装他不在的样子。 他是骆颖的小孩。他要提醒其他人这件事,包括骆颖本人。 他以为这个情况只是暂时的,这个家中的佣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的物品放在这栋大屋子的角落, 都是临时摆放,随时可以收走,没有固定的地方放置。 可是住进来没多久后,沈思过和骆颖结婚了。他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新闻说沈思过和骆颖很相爱,沈思过也对骆颖的孩子视如己出。 可是明明他来了之后,沈思过和骆颖在家里都不说话,沈思过也不怎么理他——虽然他常常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但无论之前的情况是怎样的,婚礼之后的情况,就跟新闻上说的一样了。 沈思过会看那些关于他们家庭和睦的报道,然后像是鹦鹉学舌一样,学着那些报道上面的假话,按照那些方式去对待他——帮他找学校,教他踢球,带他去郊游踏青…… 那些报道说的“家庭和睦”都是假话,但是沈思过把这些假话都做了一遍,这些假话便变成了真话。 沈思过甚至带他回去恩宁岛拜访了表姑,为他临走前偷的那笔钱,给表姑家赔钱道歉。 表姑一家看到沈思过的负责表现,都说他是个很好的继父。表妹却不是很开心,她说骆绎声是只布谷鸟,到处偷别人的东西,以前偷她的妈妈,现在偷别人的爸爸。 他没有反驳表妹。他那时的心情很怪异——他觉得表妹说的好像是真的。沈思过好像真的变成了他的“父亲”。 那天从表姑家离开的时候,沈思过甚至还学着一个父亲的样子,管教了一下他:“偷盗是不好的。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虽然说出了管教的话,但沈思过表现得很拘谨,就像是在背一句他从网上学回来的话。 骆绎声沉默了一会儿,也学着一个儿子的样子,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道歉,承诺以后不再犯。 他们这样一应一合,完成了这个角色扮演。 骆颖在隔壁看笑了,仿佛他们很好笑——她也跟他们一起回岛了。 无论她当时想笑的原因是什么,那会的气氛很不错,骆颖看起来也是愉快的。 就是从这次沈思过带他回表姑家道歉的经历后,骆绎声产生了一个怀疑: 假如沈思过表现得像一个父亲,骆颖表现得像一个母亲,自己也表现得像一个儿子,那他们会不会真的是一个家庭呢? 他在表姑家里住过一年,表姑一家就是差不多这样的:表妹犯错,表姑夫骂她几句,她讪讪道歉,表姑再笑几下圆场。 一模一样。 既然他们三人都模仿得很相似,惟妙惟肖的,那假的跟真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想到这里,骆绎声的心跳得很快……他忍不住想:这会不会就是“完美的生活”? 三岁前频繁搬家的时候,骆颖一直说,他们以后会一起生活在一个很好的大房子里,过着完美的生活。 把他丢在海岛后,骆颖的承诺越来越多,那个想象的房子也变得越来越具体: 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有很大的电视屏,有厨师,有花园,有狗,喷泉里面有雕塑…… 那个想象,跟现在的静波路119号几乎一样,几乎每一个具体的条件都能对上。 所以会不会,他现在就在完美的生活里面呢? 假如每一个条件都能对上,惟妙惟肖的,那假的跟真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 *** 骆绎声过了两年这样的“完美生活”,然后两年后的某天,他发现了摄像头。 一开始,他发现沈思过总是知道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他一直是自己睡的,但沈思过知道他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甚至知道他睡得很浅。 沈思过很少踏足他房间,却知道他房间里的每一个摆设,知道他的物品在什么地方。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模仿表演,沈思过次日就问他是不是对舞台感兴趣——明明他关上了房间门…… …… …… 发生过很多这样的小事。 骆绎声偶尔会幻视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注视着这栋豪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构建着一场完美的幻境。 所以当闹钟摔在地上,里面的摄像头滚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或者疑惑,而是愣在那里。 完美的生活在无意中裂开了一道缝隙,怪物在帷幕后面睁开眼睛,一只又一只的眼球迅速挤满那条裂缝,朝外面的他看来。 在当下,当他站在那道缝隙外面时,他有很多选择。 他可以选择把滚到脚边的摄像头捡起来,细细研究,告诉骆颖,或者骆颖之外的任何人。 又或者质问沈思过,寻找这个房间里还有没有别的眼睛。 找出每一个知情的人…… 但是在那之后呢?完美的生活摧毁之后,他的人生会变得怎样? 他有能力负担真相吗? 在那个瞬间,骆颖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在发现他泡冷水澡后,骆颖把他送回恩宁岛的那天,那天早上他生病了——是真的病了。 他脸色潮红,咳得喘不过气来。坐在他们前面的乘客都不忍心地回头看他,但骆颖一次都没有转头看他。 她当时的脸很冷漠。 还有他离开海岛,独自找到这栋别墅后,骆颖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 她当时在笑,但在看到他的刹那,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点的愉快,是一副看到麻烦的表情。 骆颖这两张脸突兀地浮现出来,然后下一刻,骆绎声做出了选择:他不动声色地从摄像头上面跨了过去。 他假装没有发现摔出来的摄像头,他走出房间门,一眼也没有回头看。 完美的生活就像一张柔软的毛毯,他躺在上面,触觉温暖舒适,却时不时硌到一颗沙子。 只要这张毛毯盖起来是温暖的,摸起来是柔软的,闻起来是干净的。 只要闭上眼睛,不去感受那些沙子,那真的跟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张有沙子的毛毯,也是毛毯。 总好过一无所有。 *** *** 发现摄像头,并没有给骆绎声的生活带来很大变化。反正生活总是要一点扮演的,不扮演,又怎么来的完美人生? 他甚至学会了自娱自乐:他偶尔会在摄像头下表演。 比如在学校发生不愉快的事情时,其实他不太在意,也没有任何感觉,但回到房间后,他会表演他很生气。 然后第二天,就会看到沈思过对他变得小心的样子。 在大约一年半的时间里,骆绎声没有在沈思过面前提过这些摄像头,也没有告诉骆颖。他的生活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直到2017年,《缄默蝴蝶》在内地解禁。 《缄默蝴蝶》是骆颖拍得挺早的一部作品,可是直到2017年,内地才开始出现这部电影的资源。 看到这部电影的时候,是一个冬天,骆绎声在一间蛋糕店里看完了找到的资源——他不在静波路119号做隐私的事情,所以专门跑到了外面的一家蛋糕店。 蛋糕店的门口是一间托儿所,那时刚好是接送时间,家长们抱着自己的小孩,从里面有说有笑地出来。 骆绎声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在电影上,他一直在发呆,然后看着外面托儿所的接送情景。 直到骆颖在电影里对自己的孩子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能保护你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听到这句对白,他脑海中瞬间出现很多杂音,随后又重新沉寂。 他渐渐集中起来。 他回想起来,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骆颖确实是爱他的。她每次拿到片酬,都会先给他买东西,自己的物品很少。 因为他去托儿所会哭,所以她不舍得放他去托儿所,就把他带去剧组,还被剧组的人骂。 他不喜欢别人骂她,就自己提出去托儿所,保证下次不会再哭。 然后骆颖长久地抱着他。 那个拥抱发生的时候,他记得也是冬天,骆颖的衣服领子毛茸茸的,他埋在那些毛毛里,感觉很温暖。 《缄默蝴蝶》看完的时候,托儿所的接送也结束了。 最后一对离开的母子,那个小孩等了很久,妈妈为了安慰他,说带他去吃蛋糕,结果进来蛋糕店,却发现里面没座位了。 骆绎声起身离开,为他们空出了一个座位。 走出那家蛋糕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微微闭了一下眼。 他遮住自己的眼帘,适应了好一会。 那一会过去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决定把摄像头的存在告诉骆颖。 第137章 缄默蝴蝶 小骆无聊的报复,最后把自己…… 在发现摄像头之后, 到《缄默蝴蝶》解禁前,在这一年半时间里,其实骆绎声有考虑过,要不要把监控的存在告诉骆颖。 他设想了很多情况: 为了让骆颖相信他说的话, 他得先把房间的摄像头都拆下来, 动作要快, 不能让沈思过反应过来,以免产生多余的解释空间。 沈思过平时扮演得太好了,所以就算骆颖相信了这件事,也仍然有可能心怀侥幸。他还得说服骆颖,沈思过是个同性恋, 她是被骗婚了——骆颖讨厌被骗。 为了让骆颖在离开静波路别墅后,仍然能保有现在的事业地位和经济条件,他们还得有很多很多钱…… …… …… 骆绎声设想得越多, 告知骆颖的冲动就越少。 潜意识中, 他有种直觉:并不是骆颖知道了那些摄像头,就一定会选择他。 她也有不选择他的可能性。 他不想给骆颖这个不选择他的机会, 所以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 他一直没有告知骆颖那些摄像头的存在。 他有些戒备。但是在看完《缄默蝴蝶》后,听着骆颖说的那句台词,他忘记了自己的戒备心。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能保护你了,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如果人和人之间多一点信任,就不会有那么多破裂的关系了。” 骆颖确实是个很好的演员, 哪怕是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台词,她也是情真意切的,充满说服力。 观众相信了这个故事, 骆绎声相信了这个说法,骆颖也相信了自己的演绎。 *** *** 从咖啡店回来之后,骆绎声等到了傍晚。 沈思过出门去了,骆颖也正准备出门。他一直坐在客厅,穿着一件单衣。 其实早上从咖啡回来后,他就准备说了,但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一直等到傍晚,看到骆颖要出门,他担心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于是在骆颖准备穿鞋子的时候,他才很仓促地站起来,对着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话。 从下午到傍晚的时间,他想了很多说辞,有委婉的,有缜密的,有情绪化的。但最终说出来的时候,只有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我的房间里有摄像头。” 他一直记得,骆颖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顺序。 骆颖那天穿的是一套白色的运动服,她想找一双白色的布鞋配自己的衣服,但她的布鞋全是彩色的,唯一白色的一双已经脏了。 她当时正在一边挑鞋子,一边跟骆绎声抱怨:“为什么没有那种不会脏的白色布鞋?” 然后他突然插了一句话:“我的房间里有摄像头。” 听到骆绎声的话,骆颖挑鞋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大约一分钟的停顿过后,她突然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你知道了啊。” 她的语气如此放松释然,仿佛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头的大石。 “终于不用再隐瞒了,这不是我的风格。” 骆绎声僵直在原地,听到庭院里两个佣人的小孩在大声打闹,仿佛在玩捉迷藏。 尖锐的笑声穿过花园,从落地窗挤进来,变得扭曲又恐怖。变形的吠叫声忽远忽近,仿佛在黑暗中隐藏着什么怪物。 骆颖说完那两句话后,就一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点什么。 没有等到骆绎声的回话,骆颖自己说了下去:“你应该不是今天才发现的吧?我猜有一段时间了。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你大概也不怎么害怕。” 她停顿了一会,有些犹豫,思考着措辞:“沈思过有一点精神病态……但他不会伤害你,这应该没有很大的问题,你ok吗?” 骆绎声觉得自己仿佛消失了在原地,周围只剩下这些变形扭曲的声音,以及在背景墙的巨幅海报上,骆颖巨大的形象。 海报上的骆颖骑在马上,俯瞰着这里,眼神填满整个室内。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如果我不ok呢?” 那把声音太干涩了,虽然知道是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却不像是他发出来的声音。 骆颖说:“如果不ok,你可以搬出去住……其实我一开始就不想你住进来。 “你找到这里的那天,你跟沈思过说,是我叫你来的,你要跟我一起生活。但我那天甚至没跟你打招呼,后来的一段时间,我也没跟你说话。 “我想我当时表现得很明白:你离开的话,对我们都好。我没有明说出来,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你的——虽然你也没有明说出来。我知道你要留下来。” 骆绎声记得那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在餐厅吃饭。他心里乱成一团: 她当时就知道沈思过不正常吗?她知道摄像头的存在有多久了呢? 原来在他犹豫戒备,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骆颖的时候,骆颖已经知道摄像头的存在很久了。 捉迷藏结束了,黑暗中潜伏着的怪物跑了出来,吃掉了不够谨慎的、没有藏好的小孩。 骆绎声语气有些飘忽,说出了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第一句话:“你以前老说以后要带我去远方生活,像是新疆之类的地方。” 骆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是淡淡的:“那只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说法。倒也不是要骗你,我只是想骗我自己。” 骆绎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既然他说不出话来,那交谈就结束了。 骆颖从鞋柜里拿出那对脏了的白布鞋,穿在脚上——她刚刚准备出门,怎么也找不到一双好的鞋子。 本来她是绝对不会穿脏了的鞋子出门,但现在她穿上去了。 她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子,淡淡说:“现实是怎么逃避也逃不掉的。对方不会变成我们想象的样子,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真面貌。 “就像我刚刚在鞋柜里挑了半小时,也没有挑出一双合脚的鞋。我本来就只拥有这双鞋能搭,看得再久,也不会突然多出一双合适的鞋。 “你说是吧?” 骆绎声没有回答她最后那句反问,骆颖也没有等他回答。 她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按原定的计划离开了。 她关上门,消失在门外,把骆绎声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骆绎声看着那扇门关上,庭院的灯光也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而消失,室内重新变得昏暗。 冬天的夜晚黑得很快,室内很快就被黑暗完全吞没,变得一片漆黑。 *** *** 接下来的生活,在骆绎声内心也是一片漆黑的。 生活就像一个暗室,周围人是一个黑洞,所有东西都是不可理解的。选择留在这样的生活里的自己,也是不可理喻的。 他有时候不知道自己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他想,骆颖为什么可以为了沈思过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沈思过给了她更好的职业发展?因为沈思过给了她更好的物质生活?还是因为可笑的爱情? 他猜测着这些答案,尝试激怒骆颖。 沈思过以前很喜欢拍摄骆颖,家里骆颖的海报都是他拍的——他说骆颖是他的缪斯。 但是当骆颖的目光不在沈思过身上时,沈思过的眼角余光就会扫到骆绎声这里。 以前骆绎声会回避这些目光,觉得不自在。但在那场谈话后,他不动声色地做出了更多动作,好吸引沈思过的目光停留得久一点。 这样会让骆颖生气吗? 在跟沈思过的婚姻早期,骆颖的作品挺多的,并且都有沈思过的参与。 但到了婚姻后期,她的作品数量变少了,因为那时骆绎声向沈思过提议,他说他也想学习表演。 如果骆颖想要的是那些镜头和关注,他就要抢走它们。他要让那些镁光灯不再照耀她,他要让她失去鲜花和掌声。 这样会让骆颖惊慌失措吗? 可是骆颖既不生气,也不惊慌失措。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有时候,她会用一种玩味的表情看他,好像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骆绎声没有成功激怒骆颖,反而把自己激怒了: 为什么你的脸上不会出现别的表情?为什么你总能看上去如此玩味?没有羞愧,没有慌张,没有愤怒。 你到底在乎什么? 那股愤怒在他心中越来越浓烈,他的表情却越来越冷。他的心中沉着一块无法融化的铁,沉重而冰冷。 随后游戏升级了,仅仅只是为了让骆颖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他要在骆颖脸上看到除了平静之外的任何一种表情。 他直接向沈思过挑明了摄像头的存在,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然后询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看到沈思过手足无措、无法回应的表情,他当时心里甚至有一些快慰:如果当时骆颖也是这个表情,他可能会好过许多。 在骆颖的对比之下,沈思过的这个表现,竟然还显得有一些“可爱”。 他开始隐晦地挑逗沈思过,以一种轻慢的态度,好像沈思过是他的狗。 然后沈思过竟然真的表现得像他的狗。沈思过对他千依百顺,说什么都愿意为他做,甚至包括去死。 他把他变得像一条狗。 直到这个时候,骆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他一直想看的,不一样的表情。 她有些烦躁地问他:“你玩够了吧?” 骆绎声欣赏着骆颖脸上的那一点烦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细细品味。 骆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她不觉得要在骆绎声面前隐藏自己的烦躁:“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想要变成那样的烂人吗?” 骆绎声讥讽道:“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骆颖深呼吸一下,收敛脸上的烦躁,认真地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你现在无非是想毁灭自己给我看,觉得我至少会为此愧疚一会。但我告诉你——就算你变成一个人渣,那也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会难过,但我不会愧疚。 “你希望我愧疚,你想我反省我自己。我知道你在期望什么,你想我变成你想象中的那种母亲。 “但我非常明白地告诉你:就算你的人生毁掉,我也不会为了你而变成别的人。我有我自己的真面貌,不会因为你的境遇而发生任何变化。 “你有你的人生。珍惜你自己的人生吧。” 一开始的烦躁收敛后,骆颖的表情变得认真又冷静。她的语调也是平静的,不过高,也不过低。 说到最后,她以一句话平淡总结:“别再泡冷水澡了。” 他们聊天的时候,是在沈思过的电影首映上。沈思过当时拍了一部电影,他们一起去看沈思过的电影。 骆颖的话刚说完,影厅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几秒后,荧幕亮了起来——电影开始了,他们的交谈也结束了。 他沉默地看着荧幕上跳动的色彩,听着荧幕里的角色喧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想:原来骆颖一直知道,她知道他故意泡冷水澡让自己生病,好让她能陪自己更久一点。 骆颖发现他泡在冷水浴缸中的那天,他第一时间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他说他觉得热,所以想泡个冷水澡。 当时是冬天,那当然不可能是真相。 但骆颖也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她只是第二天就把他送回了老家。 因为骆颖当时没有否认,所以他有时候会心怀侥幸地想:可能她确实只是担心他的身体,怕自己照顾不好他。 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是故意泡的冷水澡,只为了能留她更久一点。 而她的回答是,把这个小孩送回恩宁岛,扔在那里,再也没有回去过。 针对那些摄像头,他以为的愤怒和报复,在骆颖看来,原来跟泡冷水澡让自己生病,是差不多的行为。 可能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他不愿意明白。 第138章 新的生活 小情侣决定一起…… 跟骆颖的这场谈话结束后没多久, 骆绎声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女生,这个奇怪的女生叫李明眸。 李明眸发现了他房间里的摄像头,她的表情很丰富。 他立刻逃避到与李明眸的接触中去,以回避跟骆颖的那场谈话。 后来李明眸发现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终于避无可避。 李明眸问他的每一个问题, 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应该回答哪个部分。 李明眸以为他不把那些监控告知骆颖, 是因为他考虑骆颖的职业和爱情。 他希望李明眸这么认为。当李明眸这么认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人,所以他不想反驳她这个说法。 李明眸问得太深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骆颖说的那句,“别再泡冷水澡了”, 觉得难以面对。 他的生活就像一个暗室,周围人是一个黑洞,所有东西都是不可理解的。选择留在这样的生活里的自己, 也是不可理喻的。 所以他不知道回答李明眸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懂,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也可能这一切没有那么难懂,只是他不想懂。 *** *** 回到新疆, 回到这片荒芜的草原上, 回到今年的冬末。 骆绎声看着面前的李明眸,声音艰涩地总结:“我不喜欢我的生活。我就经常想象,在远方会有一种更好的生活…… “它不能太具体,具体的东西, 一定有具体的问题,就没办法承载完美的幻想。 “新疆在我认知中足够远, 但我一次也没来过。我怕来了之后,新疆就变成了另一个海市…… “真的来了之后,我发现这里很荒芜, 它不是跟海市一样,它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讨厌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在意的东西也不复存在。这里只有我自己。” 骆绎声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讲述,做出了如上这个总结。 他这么说的时候,李明眸觉得他有一点遥远。 她有些紧张地加大了牵住他手的力度,问他:“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骆绎声看着她,表情温和平静,又认真:“后来你不是来了吗?” 他看着她的时候,阳光从侧面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把他的五官凿刻得更深。 她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骆绎声的侧脸,仿佛是更好看的。 被她看久了后,那张像是凿刻出来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有点局促的表情:“你说点什么。你没有什么想说或者想问的吗?” 李明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渐渐变红。 染上颜色后,骆绎声刚刚身上那点距离感消失了。 她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些开心……但我觉得这个时候好像不该开心,所以我没有说话。” 刚刚好几次,骆绎声讲到一半的时候,表现得非常难受,好像无法说下去了。 她好几回都想跟他说:他可以不用再说了,不用勉强自己也可以的。 可是她又很想听下去,所以那番阻止最终没有说出口,直到骆绎声说完。 她谨慎地想了一会,最终决定如实相告: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事情。但我的生活经验跟你不同,在你第一次告诉我的时候,我确实没办法感同身受…… “明明听不懂,却还是想听你说,对不起。” 骆绎声的身体僵直了一下,渐渐有些潮湿。 眼前的骆绎声仍然是赤.裸的,苍白的皮肤上蒙着一层潮意。 虽然他暴露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但这个异象仍然覆盖在他身上。也许是因为这一切仍然让他感到羞耻和痛苦,无法停止。 李明眸语气肯定地补上一句话:“可是我听明白了一件事。” 在骆绎声的注视中,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笨拙地披在他身上。因为比骆绎声矮上许多,她必须踮起脚,动作不是很流利。 把自己的衣服披上去后,她牵起他的手,感受着他皮肤上的潮意慢慢褪去。 “我听明白了你爱我的部分……我也很爱你。 “还有,虽然我这次没有听懂,但你以后能不能再多点跟我说呢…… “比如你这次跟我说,我就听懂了一部分,下次你再说,我还能再懂一点。你一直说的话,我有一天就可以全听懂了。 “一次只能懂一点,我很抱歉。可是我愿意努力做,你愿意给我机会吗?” 骆绎声被她的衣服裹住,紫红色的运动外套披在那具苍白裸.露的躯体上,若隐若现的,一度快要隐形消失——仿佛他的身体是什么服装黑洞,所有盖在那上面的布,最终都会隐没踪迹。 但影影绰绰了一会后,她披在上面的那件衣服,最终凝实下来了。 李明眸刚刚还一本正经的,但看到那件衣服显现出自己的清晰形态后,她忍不住又开了个话题: “我想跟你分享一个体验,我披在你身上的衣服,它刚刚……” 骆绎声立刻抱住她,她嘴巴埋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自己外套的触觉,嘴巴被捂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贴着的骆绎声的胸膛,微微震动了一下——是骆绎声在笑。 骆绎声笑完之后,说话声从她头顶传来:“你不许说话。我现在感觉很好,你不要破坏气氛。” 她说:“好。” *** ***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在聚居地边缘找到一片荒废的居民健身措施:被沙子埋住的扭腰踏步机,生锈的双杠,缺了一条腿的转腰器…… 这个聚居地没人了,这里看上去就像一片荒废的乐园。 他们在荒废的乐园中虚度了一个白天,吃完了李明眸早上出来带的馕,把还能运作的设施都玩了一遍。 其实能动的设备根本没几个,有些缺了零部件,有些被锈迹卡住了,还有些被沙子埋住了半截。 他们只是这里摸一下,那里看一下,然后坐在跷跷板上聊天。 李明眸说起自己去过的一次学校组织的游乐园,当时她只觉得游乐园里人很多,还有一些看上去很奇怪的人。 她无法分辨那些人是真的奇怪,还是化妆得很奇怪。但在其他人的眼中,因为害怕而缩在一边表现孤僻的她,才是所有人中最奇怪的人。 当时游乐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快乐,起码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是那样的。只有她不快乐。 上次跟骆绎声在游乐园里玩也是这样的:虽然很开心,但是周围人总是让她感到紧张。 眼前这个荒芜生锈的废弃乐场,它是其他人的废墟,却是她的乐园。 骆绎声也说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学校去游乐场的记忆,他跟着学校的安排,按顺序游玩了每一个设备。 如果不是在二人成行的游乐设施中一直落单,经过的人大概不会发现他其实并不合群。 他们都是在游乐园里没有同伴的人,最后都独自一人坐完了二人成行的游乐设施。 如果他们当时的学校恰好都在游乐园里春游,他们大概会被安排在一起坐吧。 两人第一次聊起彼此过去的许多细节,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话可以聊,他们一直说话,直到太阳即将西沉。 在天际像是火烧一样、阳光变得澄黄的时候,他们牵着手,往旅馆的方向走。 经过那个唯一有信号的山坡时,白天看起来很普通的地方,到了傍晚却变了个模样。 余晖从山坡顶上洒过来,落在地上的黄沙上,反射出澄黄色的亮光。从远处看去的时候,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两人原本说着话往回走,看到这片金色的海洋时,情不自禁停下脚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缄默地站在那里,只是感受着这片海。 骆绎声看着山坡脚下,轻声说:“来年野花开了,这里一定会很漂亮。” 李明眸看了一下他说的地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那里,是她早上撒过种子的地方。 她抱住他的手臂,靠得他更近,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 傍晚的微风吹过,地上的黄沙舞起,像是海面上的粼粼波光,闪烁着灿烂的金黄色,两人在地上纠缠的影子也跟着黄沙晃动。 李明眸说:“这样也很漂亮。” 骆绎声看向她,她在他的目光中继续说: “我这些年听的最多的,就是心理医生的安慰,或者姨妈的安慰。他们都让我继续生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 “但其实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发生过的事情从我们身上流淌过去,就像河流在土地上蚀刻出自己的河床。 “我常常觉得,其实人最深刻的特质,很多时候都是被伤痕蚀刻出来的吧。所以要怎么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呢?没有人可以做到。 “过去发生过的不幸,会永久地改变一个人,就像荒原永远不会重新变成绿洲。 “但是起码我们可以重新在这片荒原中,重新种出一片小小的花园。” 风变大了一些,沙尘从地上卷起来,悬浮在空中舞动,像是金色的海浪拍在岩石上,溅起的阵阵金色水雾。 骆绎声的表情渐渐变得明朗,仿佛决定了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回海市吧,李明眸。” 李明眸有些惊诧地看向他。 他放开李明眸的手,拿出手机操作了起来。 没等李明眸问出什么,她的手机就“叮”的一声,收到了一句信息提示。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发现收到了骆绎声的银行转账。她打开那条信息,看到上面数不清的很多个零,震惊地抬头看他。 “你哪来的这些钱?”还有转我干什么? 骆绎声解释道:“这是我准备拿来买牧场的钱,其实没有存够。但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新疆牧场并不真实存在,所以我不再需要这笔钱了。” 他总结道:“我们都不需要蓬莱岛了,李明眸。我们回去真实的海市吧。” 他说完这番话,对李明眸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第一次看到骆绎声这样笑,脸上一点阴霾都没有,仿佛这个人从来都是这么温暖开朗的。 她愣愣地看他良久,回过神来后想了一下,最后低下头,收下了这笔钱。 她说:“好,我们回去海市吧。” 他们有学业要继续,《弗雷娜》剧团的演出还要谢幕。反正静波路的住处是不能回去了,他们需要一个新居所。 他们可以用这笔钱,在海市寻找一个真实存在的温暖居所。 她确认了这笔钱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笔钱的用处。 在落日余晖中,两人牵着手继续往回走,讨论着新居所的问题,以一个吻结束了这一天。 巨大的落日从天际落下,隐没在地平线的尽头。过去的弗雷娜号伴随着夕阳,在地平线的尽头彻底沉没,荒原的春天即将复苏—— 作者有话说:正文截止到138章,男女主的故事和转变都差不多写完了[狗头]在我内心,它已经算是一个完结了的故事(强行完结)。剩下的就是尾声了,包括男女主日常聊天打屁,揭秘一下配角们都有什么秘密的过程…… 反正男女主的恋爱从此要一帆风顺了,我在这里休息下,后边存稿仿佛有点问题,我细细审查,顺便去跨年耍一下[害羞] 2026年1月13日回来继续日更,还有5万字左右的尾声[让我康康] 好苏狐说都完结了,我不赶紧的把尾声发完,你们追连载的肯定跑了!你们…你们……(看着你们的汽车尾气渐渐飘远) 无论如何,元旦玩的开心点吧![彩虹屁][加油]或者不要出去玩了,睡3天吃够12顿外卖(包括宵夜3顿),好像也不错[捂脸偷看]再加3顿下午茶也不是不行,就是恐怕你们没那么能吃…… 第139章 新生与死亡 小李逗猫记 把种子撒完, 从那片山坡和废弃乐园回来后,他们又在新疆逗留了几日。 在这个全新的环境中, 李明眸三岁时被打断的人生重新生长,像一桩枯死的树桩,被清水浸润后,又重新发出新芽。 世界对她来说变成全新的了,以前一些熟知的东西,对她来说变得很新奇: 她听到开水在壶中盛开,急促轻盈, 似恋人的心跳; 她看到晚霞在湛蓝色天空燃烧, 漫天云彩都在沸腾; 她感到骆绎声的眼睫毛在掌心颤动,潮湿涟漪一阵阵泛起。 世界变得新奇, 她也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她尝试了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情,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人, 跟她原本以为的不一样。 原来她是一个看到蝴蝶,就会忍不住扑一下的人。假设在路上见到一只羊,她还会忍不住跟踪它——她喜欢小动物, 但还没有跟踪动物的前科。 她还发现自己有肢体接触饥渴症。她会突然揪骆绎声的眼睫毛, 时不时捏他一下。 她好奇肌肉的触感跟脂肪不一样吗?摸上去是什么温度?不同的地方温度不同吗? 她一直都能看到骆绎声的身体。但一开始的时候,她因为羞耻心而不敢多看;后来习惯了,她又觉得那跟路边的一棵树差不多, 不需要特意去看。 随着新生活的到来, 她开始对骆绎声的身体感到新奇:无论是温度、气味、触感, 还是身体主人的反应, 都让她感到好奇。 她发现自己的手心贴上去时,那具身体会从两人相触的肌肤开始,一寸一寸地绷紧挺直。 骆绎声身上像有一个奇怪的开关, 一旦被按到,就会停在原地不动,从松弛状态过渡到紧绷状态。 然后他会绷着身体,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他会突然问李明眸,要不要问旅馆老板娘借一身新衣服;又或者说自己累了,晚上换李明眸来做饭。 要是换成以前,李明眸会被他说得惊慌起来,开始乱想: 他是觉得她老穿着那身借来的紫色广场舞运动服,看着太土? 还是觉得她太懒,每天都不帮忙做饭,只知道吃? 但现在看着骆绎声一脸冷淡,耳朵却泛起可疑红晕的样子,李明眸发现了: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让她惊慌起来,好掩饰自己此刻的局促。 其实李明眸本来已经不想逗他了。刚跟他交往那会,她就很局促,那种感觉很难受,她不想让骆绎声体验到。 但看到骆绎声这副诡计多端又容易害羞的样子,她忍不住起了坏心思: 就像跟小猫玩游戏,你在猫鼻子上按一下,猫若无其事的样子,背部却悄悄弓起来了…… 你肯定会忍不住再按几次。 她假装没听懂骆绎声的言外之意,时不时撸他几下,一副读不懂他反应的样子。 反正她情商低,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很正常。 情商低就是有这种好处。 *** *** 这么撩拨了骆绎声几次后,他慢慢反应过来了。 这一天李明眸刚从外边溜达回来,他刚好从浴室出来,身上蒸腾着潮湿热气,是刚洗过澡的样子。 她的手有自己的意识,情不自禁黏到了他腰侧人鱼线上。 骆绎声顿了一会,说了一句话:“我还没穿衣服。” 她“啊”了一声,脸上有点热,但手一动不动,还贴在他腰上。 两人就这么沉默站在浴室门口,停顿了一会,谁都没有动。 她看着骆绎声的脸色开始变幻,心里有些惊叹:人的脸怎么能在几秒内变这么多次,真的好神奇。 她现在很喜欢看骆绎声的脸色,就跟天象观测爱好者似的。 骆绎声的脸色经历了一系列她看不懂的变化,最后定格在一个严肃的表情上。 他转过脸看她,眉头还皱了起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李明眸的眼睛情不自禁往天花板飘,嘴巴却很硬:“你说什么?” 因为心虚,她的手下意识想收回来。 她压住想收回的手,横了横心,两只手环过去,一把箍住了他的腰。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毫不心虚。 骆绎声:“……你放手。” 李明眸:“我不。” 骆绎声停顿一会,微笑着转过头来看她。就在她看着那个笑容醺醺然时,腰间突然一阵剧痛——她的赘肉被骆绎声掐住了。 而且他特别坏,他没掐别的地方,就刚好掐中她很介意的那一圈赘肉。也不知道隔着衣服,他是怎么掐中的。 这回轮到她叫骆绎声放手了。 骆绎声掐得有些用力,不是调情的那种掐法。 她又羞又痛,红着脸推了他几下,他竟然还不肯放手。 她索性不推他,反而攀上他的身体,就要往他脸上亲。 果然,骆绎声下一刻就放开手,还警惕地后退两步,离她远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捂住自己被掐痛的腰,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骆绎声看着她得意的脸,脸色几番变幻,最后定格在被打败的表情上:“你是不是不当我是男的?” 李明眸看了一下他赤.裸的身体,脸上有点发烫,感觉他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 骆绎声:“你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想跟你做.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有一些发红,语调却是平淡的。 李明眸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女性,在这个情况下应该如何反应。于是她顺从自己的心意,很诚实地反问了一句,带着点期待:“你想了吗?” 骆绎声:“……”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的脸色,仿佛一个终于成功考级的天象观测者,读懂了他的心情:原来他也想,但他在害羞。 就像真正的她比自己想象的大胆一样,真正的骆绎声,也比她想象的容易紧张。 她研究着骆绎声的脸色,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庞泛着一股潮红,连脖子都变红了。 都紧张成这样了,难为他还能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趁着骆绎声沉默的时候,脚悄悄往前挪了一点。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很小,但骆绎声立刻做了一个反应: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啊…… 他后退了。 他本来已经后退了两步,这半步之后,他后背碰到了墙壁。李明眸堵在他面前,他微微垂头看她,一时竟显得有些弱势。 他可能也感觉到了,于是又抬起头,然后一点一点挺直自己的腰。 李明眸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说:“我也想了。你可不可以让我试一下?” 骆绎声脸上一片空白。 她想了想,尝试寻求一个权威的解释:“我看a.v有看到那种女生主动的啊。”那些姐姐很帅气。 看到骆绎声竟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没有反应,她的语气越来越弱:“……不可以吗?”这好像是不够矜持,不太符合她看过的偶像剧。 这样说话是不是不太好? 骆绎声有些茫然地接了一句:“倒也不是不可以……” *** *** 之前为了做脱敏训练,李明眸看过一些a.v。但这些关于性的最直接的展示,并没有教会她关于性的任何知识,那都是一些表面信息,并且是含有污染的,娱乐化的。 关于这个话题,反倒是一部没有丝毫裸.露镜头的澳大利亚电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米拉是一个少女,她永远不会活到成年,因为癌症,她会在成年前死去。 她在死去前的一天晚上,跟一个原本没有未来的混混,发生了自己的第一次性.关系。 第二天,她的牙齿因为化疗而脱落了,就像一颗掉落的乳牙。 米拉成年了。 她在清晨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在庭院的微风中,抬头看头顶的树。 她死在了那棵树下。 新生和死亡是同时抵达的。 李明眸当时看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似乎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发现它很普通平常。 她最喜欢的一个片段,是房间的灯关上后,她把窗帘拉开了。 在无云的夜晚,满月显得很亮,月光下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亮光,骆绎声的身体也仿佛是莹亮的。 她在月光下细细打量他的身体,就像在打量月光下连绵的沙丘,又或者是南方的群山。 她看得很认真。以前看着他身体的时候,她总是很紧张,很少这么心无旁骛地观察过、感受过。 骆绎声在月光下抬眼看她,沙哑着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她点了一下他的胸膛:“你有十三颗痣耶。” 骆绎声把她按在那颗朱砂痣上,不让她继续数:“我现在发现,你是不是有一点坏……” 两个人相拥着,在月光下絮絮叨叨,一只手搭在对方身上,说着一些无聊话。李明眸还讲起来:以前他欺负她,她介意自己腰上的赘肉,所以才哭出来的。 就是他刚刚掐中的那块赘肉。 然后他俩一块给腰间那块赘肉起了个名字,叫珍妮弗。 珍妮弗是李明眸邻居的狗,长得胖胖的,但是很可爱,在他们小区很受欢迎。 两人在星夜下相拥,说着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在月光中渐渐睡去。 *** ***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李明眸的乳牙没有脱落。 她在清晨的微风中走出旅馆,没有找到任何一棵树。 最后便只是喂了几只路过的羊。 她看着那几只羊被牧民领走,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在风沙中呆了一会,便又回去了旅馆。 回到房间后,她发现骆绎声的床位是空的,触感冰凉,看来他也起床好一会了。 最后她在旅馆的厨房找到了他,他正在老板娘的指导下揉面,想要做一顿面食。 他们之前顿顿都吃肉,一直过得很习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做面食了。 李明眸跟他打完招呼后,就静静坐在他隔壁,看着他揉面,然后把面团擀成饺子皮,再一只一只包饺子。 饺子包好后,他一个一个地下。下好了一只,他就捞出来放凉,递给李明眸吃,等李明眸吃了后,他又下另一只。 他自己不吃,他就看着她吃。 李明眸慢慢咀嚼着他包的饺子,感觉好像还是有很多变化的。 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话:“我真的好爱你啊。” 骆绎声手上还夹着一只饺子,等着她嘴里这只吃完,再把手上这只递过去。听到她这句突然的话,他愣了愣,自己吃了那只饺子。 吃完后,他说:“这句话是不是不应该放在这个时候说?” “那要什么时候说?” 他语气淡淡的,表情有些拘谨:“因为是很珍贵的话,所以得在睡前和起床后各说一遍,显得比较郑重。” 李明眸“嗯嗯”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吃完这顿莫名其妙的饭,又被老板娘叫去帮忙修了羊圈。 李明眸在牧场边缘,抬头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沙丘,和没有尽头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在度一个漫长的假期。 她都快要忘记海市了。 海市有很多烦恼:回去之后还要面对剧团,补上旷掉的课,准备首演,厘清和沈思过和骆颖的关系等。 真不想回去。 修好羊圈后,在回去旅馆的路上,他们又路过了那片有信号的山丘。 骆绎声的手机久违地响了起来,是学校教务处打来的电话。 听到来电人的身份后,李明眸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旷课被抓了。 她心情顿时非常凝重。 骆绎声听着对方说话,表情也说不上是凝重还是放松,只有一片空茫。就是空荡荡的,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等到他挂了电话,李明眸才问他:“老师说什么了?” 然后他回了一句:“他说沈思过死了,让我回去参加葬礼。” 说完这句话,两人还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李明眸走着走着,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会不会是开玩笑?” 骆绎声机械地回了一句:“也有这个可能。” 李明眸的脚步慢了下来,骆绎声还在往前走。 他都不知道要停下来。 新生和死亡是同时抵达的。 第140章 回归尘世 两人手牵手回老家(不是死了…… 白驼牧场像一片被尘世遗忘的虚幻之地, 他们待在那里时,只觉与世隔绝, 连风掠过的声响,都带着不真切的意味。 硕大饱满的落日,无垠的牧场,漫天缀满的繁星,还有倦懒踱步的羊。 以及,在这片天地里,重新生长的彼此。 牧场空旷得能容下所有烦恼, 那些沉甸甸的心事被风沙一卷, 转眼就散得无影无踪。 李明眸和骆绎声离开白驼牧场后,坐上那辆三天一趟的骆驼车, 回到了库克小镇。 路上的人烟渐渐旺盛起来。 小镇的行人还是稀稀落落的,等坐上班车抵达市里后, 周围越来越热闹,连体感温度都高了一些。 终于抵达乌鲁木齐机场后,看着候机厅里摩肩接踵的人群, 两人才惊觉——原来这个月底就是春节了。 各式各样的闲聊灌进李明眸耳朵:有人在说外出务工的烦躁, 有人在抱怨家里口角,还有情侣在低声商量过年见家长的事。 跟空旷寂静的牧场不一样,人多起来之后, 到处都是吵闹声, 把每一个角落填满。 李明眸和骆绎声提着半扇风干的牛肉, 身上的衣服裹着风沙, 在光鲜亮丽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离开得非常突然,衣服洗了没带上,老板娘给了他们牧场居民的衣服。 还给了他们塞了半扇牛肉干。 两人没有告知牧场的人回去的原因, 牧场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急着回去过年,脸上是庆贺的表情。 就算告知了牧场居民,他们是为了沈思过的死讯回去的,情况也会变得奇怪:他们到时应该如何应对来自牧场居民的安慰呢? 沈思过的死亡,似乎并不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 于是他们最终没有拒绝,也没有任何说明,只是呆呆地带上了那半扇牛肉。 直到提着那半扇肉干走在机场里,有个路过的、不知道是哪个省份的旅客,提了一句海市的船难事故,说“那个叫沈思过的导演自杀了”。 李明眸愣愣地,回头看了聊天的两人一眼,听到另一个人不太懂地反问了一句:“那个导演我听过,海市事故是什么?” 直到那一刻,伴随着周围的喧闹声,李明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是真的从那片虚幻的牧场,一步步回到了真实的尘世。 大概是在候机厅听到了旁人的议论,上了飞机后,骆绎声的状态不对劲起来。 从牧场赶到机场的路上,中间过了两天。在这两天里,骆绎声一直都像是丢了魂的状态,他好像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沈思过的死讯,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悲伤。 他们甚至不确定,那个通知葬礼的电话,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直到在候机厅听旁人提起,这份不真切的恍惚才终于被敲碎,一点点生出了真实感。 在舷窗边的位置坐下后,骆绎声开始发抖。 他的表情看上去太平静了,要不是一直握着他的手,李明眸都没发现他在发抖。 她问空姐要来一张毯子,盖在骆绎声身上后,他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说:“最后一次本家聚餐,骆颖有说叫我不要回去,她说沈家会出事。说我不能待在海市,说会出事……” 去到牧场之后,骆绎声跟她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唯独没有讲这个部分。 李明眸伸手帮他把毯子裹得更严实些,没出声催促,只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可等他平复些许,重新开口时,说起的却不是那场最后的聚餐,而是他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时的情形。 *** *** 骆绎声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时,他才刚到海湾半岛生活一年。 那时候他还没发现监控,只单纯觉得,骆颖带他去沈家,是想让他得到沈家人的认可。 他当时很紧张,总觉得自己的身份太过尴尬,跟着去只会给骆颖丢脸,便小声说自己还是不去的好。 但是骆颖说没关系,“你是不可或缺的”,她意味深长地这么说。 骆颖的说辞并没有安慰到他,到了沈家后,本宅奢华的装潢让他紧张,看上去过分严肃的沈梦庭也让他紧张。 沈梦庭身形高大,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连大宅里的佣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从见到他们母子起,沈梦庭的脸就一直绷着,目光从未往他们这边落过。佣人们察言观色,自然也不敢上前跟他们搭话。 骆绎声觉得是自己的存在让骆颖受到了冷落,有些难堪。 骆颖对此没说什么,她甚至表现得有些高兴——不是假装出来的高兴,她那天好像是真的开心。 对于沈梦庭的冷视,骆颖竟然是开心的。 骆颖自顾自地找了位置坐下,没怎么理会身边拘谨的骆绎声。 反倒是一直冷着脸的沈梦庭,注意到了他的窘迫,淡淡提点了一句:“这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可以自在些。” 这就是骆绎声第一次去沈家聚餐的经历。这也是第一次正式的沈家本家聚餐。 *** *** 骆绎声总结:“在那之前,没有稳定的本家聚餐。是从这次聚餐后,沈家才开始有的本家聚餐。” 李明眸对这个说法有些吃惊,因为根据网上的说法,沈家聚餐的习惯,好像从一开始就有。 但原来不是。 她回想起许多迹象:骆颖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却很重视沈家的本家聚餐,她听骆颖叮嘱过骆绎声好几次,聚餐不要迟到。 骆颖去聚餐的时候,也会打扮得比平时更隆重。 骆绎声解释:“聚餐不是沈家人对骆颖的刁难——那本来就是她自己提出的聚餐。没有一个沈家人想去,但她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在他去过的本家聚餐里,沈梦庭和沈思过的表情都是尴尬又冷漠的,气氛十分压抑。 因为那种压抑的气氛,他很抗拒去聚餐。他搞不明白这些人的关系,在年纪更小的时候,还有些隐隐的害怕。 但是骆颖却很开心——她喜欢沈家人尴尬,她想要的,就是这种气氛。 听到这里,李明眸情不自禁问出了一个问题:“骆颖留在沈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因为爱沈思过,也不是为了更好的物质生活,更不是因为事业。 那么是为了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只是关于骆绎声的过往,她想知道的,他都已经毫无保留地说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必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李明眸学会了不问。 但沈思过出事后,听到骆绎声提起沈家,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骆绎声裹紧了毯子,那阵细微的颤抖始终没停下,他皱着眉,像是在竭力回想什么。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重新说起了那场聚餐。 不是第一场聚餐,而是他一开始提及的,最后一场本家聚餐。 *** *** 最后一场聚餐之前,就在那个下午,李明眸发现了骆颖对摄像头知情的事情。所以去到沈家本宅后,骆绎声的状态一直很飘忽。 对那天晚上的场景,他的记忆都是碎片化的。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很癫狂。 在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跟之前的聚餐没什么不同。气氛是从沈梦庭的一句话开始变的。 他说:“陈铁兰正在调查弗雷娜船难,你的那场舞台剧,不要再跟进了。这事情早该过去了。” 他记得在沈梦庭这句话之后,还有一阵很长的停顿。在这个停顿期间,大家都是正常吃饭的,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 直到餐桌上上了一道牛扒,非常突然地,沈思过拿起切肉的餐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拉起来——他就是毫无预兆地这么做了。 餐刀有些钝,但是他足够用力,很快就有红色的血从苍白的皮肤上渗出来。渗出来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他手臂下的一小片餐巾。 骆绎声当时看着那些血,心情是冷漠和呆滞的,没有什么反应;骆颖则是皱了一下眉,随后才放下餐具去阻止。 沈梦庭一直在长桌的尽头吃饭,仿佛没看到似的,表情非常冷漠,连切肉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直到把切好的肉放进嘴巴里咀嚼,吞了下去,沈梦庭才开口评价沈思过的行为:“你就是这样过分软弱,才会一事无成。” 骆颖终于生起气来,第一次在本家聚餐中表现出落入下风的样子。 此前骆颖对沈梦庭很执着。沈梦庭执着于体面,骆颖就找一切机会让他颜面扫地,包括告知他,他儿子沈思过是个变态——李明眸以为非常隐蔽的摄像头,其实有好些人知道,里面就包括沈梦庭。 骆绎声有时候怀疑,或许就连自己被监控的情况,也是骆颖游戏的一部分,所以她才会说,“被监控也没什么”。 可是看起来毫无底线,什么都能做出来的骆颖,那天晚上第一次表现出落入下风的样子。 她捂紧了沈思过的手腕,粘稠的血从她的指缝流出来,而沈梦庭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切牛排,视若无睹的样子。 骆颖忍不住转过头去,讥讽了沈梦庭一句:“他不是你儿子吗?你这人,冷漠又虚伪。” 在那天的聚餐里,骆绎声一直是一个外人。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 可就在骆颖说完那句话后,沈梦庭看了骆绎声一眼,随后语气冷漠地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孩子发疯,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骆绎声不知道沈梦庭为什么要看自己,他一直是这场聚餐中的局外人。 在这几个人发疯吵架的时候,他事不关己地吃了很多沙拉。其他人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也不关心。 他整晚都在心不在焉地留意一些琐碎的信息,比如宅子里点的熏香。 沈家本宅终日点着熏香,闻起来是一种很古旧腐朽的气息。每次从那里离开,他都觉得自己身上也沾染了味道,好几天都散不去,闻起来有点恶心。 那种味道无论闻多少次,他都没法适应。 那天恰好是深冬,周围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熏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骆绎声被熏得直犯恶心,刚刚吃的沙拉差点要吐出来。 就是在沈梦庭的那一眼后,他站了起来,只想逃离那里,逃到李明眸身边去。 *** *** “走到餐厅大门的时候,骆颖叫住我,说如果我走出那扇门,出了什么事,以后就不再是家人了。我不再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再呆。” 骆绎声回到了他一开始提起的话题,如此总结。 话音落下时,飞机恰好开始下降,空姐温柔地提醒后座的小孩,降落时可能会耳鸣,要注意防护。 李明眸听到轻微的嗡鸣声在耳蜗里回转。 她找到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原来一直被忽略的沈梦庭,才是最不可或缺的角色。 她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问了下去:“骆颖执着的人,好像从来都是沈梦庭。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飞机降落的震动越来越明显,骆绎声捂着头,表现出头痛的样子,慢慢弯下腰去。 他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破碎而微弱,像是刚说出口,就被机舱里的嘈杂吞噬了。 那阵熏香味似乎仍然侵蚀着他,说完这句话,他吐了出来。 在离开聚餐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吐。可今天重新说起,他还是吐了出来。 空姐过来确认后座小孩的状态,却发现小孩没事,反倒是前座的骆绎声吐了一地。 李明眸手忙脚乱地打开呕吐袋递过去,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对着周围投来的目光低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残局。 等一切收拾妥当,李明眸用毯子把骆绎声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没露出来,只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周围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骆绎声却毫无察觉,只是靠在她肩头,发出浅浅的、不甚通畅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着了。 在骆绎声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新疆的轮廓早已被云层彻底遮蔽,再也看不见了。 蓬莱岛终究是虚妄的传说,是人们困在尘世里,凭空幻想出的自由之地。 人们以为自己是被当下的生活环境困住了,想去远方的蓬莱岛生活,想象着那里有真正的自由。 但困住人们的,其实是那个并不存在的蓬莱岛。 新疆的踪迹在云层中消失,他们也从幻想中的蓬莱岛离开。 随着飞机落地时的一阵剧烈摩擦,海市的轮廓,在舷窗外缓缓浮现。 离开蓬莱岛后,他们回到了真实的尘世。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生活。《 》 140-148 第141章 隐秘 小李:以后你和袋鼠都归我管 骆颖跟沈梦庭, 是怎样的关系? 李明眸之前在查沈家资料时,有看到过沈梦庭的资料。 沈梦庭在网上的资料很少, 她只搜到百科上沈梦庭作为沈氏船业的董事长的资料。 百科上沈梦庭的照片非常严肃,穿着黑色的正装,表情也仿佛是黑色的,看起来难以接近。 李明眸没有联想过,这样的沈梦庭跟骆颖会发生什么关系——他们相差20多岁,而且看起来太不同了,像两个世界的人, 仿佛根本不会发生什么交集。 所以她当时看完沈梦庭的百科, 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特意去查别的资料。 但听完骆绎声的讲述, 李明眸回想起一个她原来以为无足轻重,只是有点奇怪, 但实际上可能非常重要的信息——骆绎声持有沈氏船业的股份,并且这股份是沈梦庭转让的。 为什么沈梦庭要给骆绎声转让家族企业的股份? 她之前倒是问过骆绎声跟沈氏船业股份有关的问题,但他当时一脸茫然, 以为自己只是为骆颖代持, 最后还评价了一句: “那也不能算是她的,沈家给她的,随时都能收回去。” 他说这句话时漫不经心, 李明眸便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 也没有研究下去。 听完骆颖和沈梦庭的纠葛后,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出来: 为什么沈梦庭要给骆绎声转让家族企业的股份? 一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 突然在李明眸脑海里闪过。有人说,骆绎声是沈思过的私生子,理由是两人长得有些相像。 单看照片的话, 他们的眼睛确实有几分神似,都是微微上挑的眼型。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骆绎声和沈思过长得像,不是因为父子关系,而是因为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骆绎声的生父,有没有可能是沈梦庭? 如果这个可能成立,那笔奇怪的股份转让,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李明眸想着这些事情,听到骆绎声埋在她颈边不太通畅的呼吸声,一动都不敢动。 她怕动了一下,脑海中的想法就会泄露出来,让枕在她肩膀上的骆绎声知道。 想到骆绎声刚刚吐了一地的样子,她觉得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 飞机平稳落地后,又等了一会,舱门缓缓打开。 骆绎声终于从她肩膀上坐起来,脸色苍白,神情十分萎靡。 两人本来是并排走着,但到了舱门附近后,他越走越慢,落到了人潮最后方,跟李明眸隔着一点距离。 在踏出舱门的那一刻,海市特有的湿冷空气包裹上来,李明眸顿时打了个冷颤。 这一个冷颤之后,骆绎声重新走上来,握住她的手,两人又变成了并排的姿势。 骆绎声牵住她,在舷梯上方顿了一下,才走了下去。 他们正式回到了海市。 *** *** 两人走出机场大楼后,来到旅客分流区,看着那交错复杂的出口指引牌,在那里停住了。 他们是回来参加沈思过的葬礼的,但这个葬礼在哪里举办,什么时候举办,似乎都没有通知。甚至没有一个沈家人联系骆绎声,包括唐钦。 他们站在指示牌前犹豫了一会,然后骆绎声说,他先去一下洗手间。 李明眸就放开了手。 李明眸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骆绎声进去后,她拿出手机,点开了曾经看到过的沈梦庭的百科资料。 沈梦庭在百科上的资料不多,只有他就读过的学校,以及作为沈氏船业掌舵人得到过的官方褒奖。 没有任何关于私生活的报导,甚至连出生年月也是不详的,只知道他是香港人。 是香港人。 李明眸看着那个籍贯,确认了好几遍。 骆绎声说,骆颖告诉过他,他的生父是新疆人。 沈梦庭不是新疆人。 李明眸尝试扩大检索范围,但是发现沈梦庭生活的年代比较久远,没有留下什么电子资料。 他是六零年代生人,那个年代的资料大多都是纸质版的。 她打开官方网站,准备查一点深入资料的时候,骆绎声从洗手间出来了。 她立刻关上手机屏幕,假装自己刚刚只是在看时间。 “6点多了,现在不好打车。”她故意看着外面的车流,转移话题。 骆绎声没有搭她的话茬,他说:“我联系不上骆颖了。” 李明眸立刻回头看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头发也是湿的。 她顿时紧张起来,注意到他身上没湿,只是头发打湿了一点,大概率是洗了个脸,不是异象又变化了。 她偷偷松了口气。 骆绎声没留意她的神情,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骆颖的通讯页面,递到李明眸面前给她看,又重复了一遍:“我联系不上骆颖了。” 李明眸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微信通讯页面,显示多次拨打均被拒接。 骆绎声又点开骆颖的朋友圈给她看,上面只有一条光秃秃的横线。 他神情绷紧,有些僵硬地问出一句话:“她会不会也出事了?” 李明眸愣了愣:他会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沈思过的死亡,大概还是对他有一点影响。 她低头解锁自己的手机屏幕,也打开骆颖的朋友圈,发现上面并不是一条横线。骆颖甚至昨天还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受伤大狗的照片。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她会不会只是拉黑你了?”这像是骆颖能做出来的事情。 骆绎声愣了一会,这一会过后,他紧绷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绷紧的那口气消散后,支持他的精气神好像也被耗光了。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慢慢蹲在地上,显得很疲惫。 李明眸:“去我家吧。”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 骆绎声蹲在地上没有回话。李明眸花了点力气,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牵着骆绎声,出去机场外面打车。没有任何人来接他们,他们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们就像两个回归的幽魂,没有引起任何的关心和注视。 *** *** 因为骆绎声在飞机上说的话题,两人默契地没提沈家和船难的事。可好不容易打到车后,前座的司机却毫不避讳地聊了起来。 他们穿着牧场的衣服,司机以为逮着了两个外地人,滔滔不绝地讲起海市最新的谈资。 当时出租车刚好经过沈氏集团的一栋大厦,他们停在了那栋大厦的红绿灯路口。 李明眸往那栋大厦看了一眼,这个动作仿佛按中了司机的话匣子开关,他立刻介绍起来: “你们外地来的,估计没听过这家企业吧?这可是我们海市的首富产业!前阵子出大事了,有人冲进这栋大厦打砸,闹得沸沸扬扬……” 红灯跳成绿灯,司机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完全没留意后座两人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海市最近的奇闻。 他用说书人的腔调,把沈氏的豪门恩怨讲得活灵活现,那场轰动全城的船难更是被他当成了重头戏穿插其中: “沈家这一辈独一份的继承人,上周没了。对外说是自杀,可这里头的猫腻,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指定跟那场船难脱不了干系! “这船难之前没个说法,最近重新调查了。前几天还有受害者家属堵在大厦门口静坐示威,结果被人架走了,听说是沈家叫来的警察。 “不光这栋大厦遭殃,沈氏旗下好几家造船厂都遭了贼,门窗被砸得稀巴烂,里头值钱的东西被搬空了不少。 “还有侦探主播偷偷爬上了弗雷娜号——就是那艘幽灵船,它被捞上来了——想调查当年的船难事故,结果刚上船就被逮了个正着。还说自己是侦探呢。 “这侦探主播不算倒霉的,那个没被捉住的灵异主播才倒霉。那船邪门得很,当年一船人死里头了,冤魂都在船上徘徊不散。那灵异主播下来没几天,就大病一场! “跟你说,沈家那个继承人,就是死在那艘弗雷娜号上的,据说死状惨得很。他名字你们说不定听过,就是那个拍电影的名导演,沈思过。 “这沈思过的老婆也不是个普通人,是个艳光四射的女明星。他这一死啊,那女明星怕是要被沈家的人扒层皮! “真是可惜了,沈思过生前对他老婆,那可是掏心掏肺地好……” 司机说得唾沫横飞,后座的两人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听着。 如果不是这个司机说起,李明眸都不知道海市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但听到后面,骆绎声的身体缓缓蜷了起来,抬手死死捂住额头,脸色白得吓人。 李明眸心头一紧,想把他帽子给他戴上——她记得他今天穿了一件带兜帽的上衣。但她哪里能看得到他的帽子呢? 明知道那里有个帽子却掏不到,她有些急了,连忙让前座的司机住口,别再说了。 司机这才察觉后座的气氛不对,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骆绎声,刚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突然顿住了。 “小伙子倒是长得挺俊,跟那个艳星有点像。那个艳星不是还有个继子吗……” 他竟然还想接着说。 骆绎声维持着捂头的姿势,冷不丁开口:“我就是那个继子。” 司机的话头戛然而止,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司机有些局促地道歉:“对不起,我对你继父的事情……很抱歉。” 骆绎声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没事,我也不是很难过。我只是晕车想吐。” 司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安慰的话。 “另外,我身边这位是船难幸存者。”骆绎声打断他,“你刚才说一船人都死光了,不太礼貌。” 司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彻底闭上了嘴。 剩下的半段路程终于安静了。 *** *** 下车之后,李明眸带着骆绎声,回到了自己在幸福路的家。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久无人居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她之前走得太匆忙,客厅的一扇窗户没关严,前些天的暴雨夹杂着狂风灌进来,沙发的一角已经被泡得发胀变形。 她看着那个泡烂的沙发角,暗自庆幸姨妈还没回来。 刚回海市,她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但她把所有事都抛到脑后,只想先安顿骆绎声。 骆绎声跟在李明眸身后,依旧是那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话也少得可怜。 李明眸牵着他的手走进卧室,掀开自己的被窝,临掀开前还检查了一遍——虽然离开了一阵子,但被子仍然干燥整洁,没有异味。 然后她打开被窝,示意骆绎声躺进去。骆绎声就这么直接躺了进去。 骆绎声躺下后,她突然想起来,他没脱衣服,于是又把他叫起来,示意他脱衣服。 骆绎声于是又坐起来脱衣服。 这么折腾一番后,李明眸终于把骆绎声严严实实地藏在自己的被窝里。 她还要收拾屋子,看着他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于是又从床头柜拿出他之前送自己的丑袋鼠,把那只丑袋鼠也塞进被窝,放在自己平时睡的位置。 然后她看着骆绎声跟那只丑袋鼠并排躺着,给一人一鼠都盖好了被子。 她似模似样地做着这一切,就像在玩过家家游戏,骆绎声竟然也很配合。 他躺在她的枕头上,看上去很累,反应也很慢,好像无论叫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做。 李明眸坐在床边,趁着他疲倦的时候,问了他刚刚在出租车上跟司机聊的问题:“你真的不难过吗?” 骆绎声没什么力气地回答,带着一点朦胧睡意:“我不知道。他死了,我觉得我好像应该开心。” 李明眸顿了顿,帮他和丑袋鼠都掖了掖被角,总结道:“不知道就别想了。反正你和袋鼠以后都归我管。你不用知道那么多,我叫你怎样你就怎样。” “……好。”—— 作者有话说:太穷了,我出门打工,赚点钱过年,剩下几章不一定日更。你们看11:11:11,要是我当天这个点没出现,说明我这天在辛勤打工,不会出现。祝大家过年都有钱[狗头](2025.01.15留) 第142章 卡住了 失去人生任务的小骆变成了家庭…… 早在新疆的时候, 李明眸和骆绎声就已经决定过,要回来海市开启新的生活。 但真的回到海市后, 旧日的生活已经是一片废墟,他们没法再回到原来轨道上,而新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到来。 两人原本是回来参加沈思过葬礼的,但是竟然一个沈家人都联系不上,沈思过的葬礼也没有后文,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做什么。 关于沈思过具体的死亡信息,两人还是从电视上看到的。 那天骆绎声抱着丑袋鼠睡觉, 醒来的时候, 两人便说起了那只丑袋鼠。 李明眸抱怨,说那只袋鼠真的很丑, 他当初怎么会想到送给自己的? 骆绎声数落她情商堪忧:自己明明对着电视前的所有观众表白了,她愣是没有听懂。人家对她好还是对她歹, 她也分不清。 李明眸不服,说明明不存在“对着电视表白”这件事。 然后两人就找来了那期综艺,准备一起看。 但刚打开电视, 先弹出来的, 却是沈思过的死亡报道。 两人顿时沉默了。 在赶去新疆机场的路上,他们看了一些关于沈思过的报道,只知道他是自杀的。 但听到沈思过的死讯已经有几天了, 两人却一直不太有真实感。 他们坐在沙发上, 抱着那个丑袋鼠看沈思过的报道, 像在看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地方电视台报道了沈思过的具体死亡场景:原来沈思过是在弗雷娜修复号的一次检测中, 从三层的甲板瞭望台摔下来死的。 弗雷娜修复号平时并不开放,那一天是为了《弗雷娜》首演准备,开放了舞台范围的检测, 所以才让检测组上的船。 那天开放结束后,没有人发现沈思过没下船。大家没见到他,以为他先走了。 又或者他们知道沈思过没有先走,但觉得这事情不重要——沈思过最近总独来独往,估计是不想跟他们一起走。 到了第二天早上,《弗雷娜》有排练活动,按照约定,沈思过那天是要到场的,他没有到。 导演组的人联系了他,他没有回复。但因为最近沈家的事情很多,所以剧团的人都没有多想。 那天下午,船难调查组的人想找他,也没有找到。但沈思过只有配合调查的义务,调查组的人都以为,他是故意没听电话。 最后发现沈思过的人,是陈铁兰。 当时的船难调查陷入了僵局,当初沈家阻挠调查的证据似乎都断了,调查组的人想再上去修复号一次,但是没有申请到许可证。 陈铁兰是偷偷上的船。 她登上弗雷娜修复号后,在一层甲板的地上,发现了已经死去的沈思过。 三层的甲板不算很高,据说沈思过跳下去后,还存活了四小时,才彻底死去的。 他是在朝阳升起的时候跳下去的,那时《弗雷娜》的排练刚刚开始,他没有到场。 约摸两小时后,船难调查组的人联系了他,没有联系上。 要是那时候有人去找他,他可能就不会死。 但有没有人去找他,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沈思过摔下去后,手机似乎是在身上的,并且还能操作,也能接听电话。 他跳下去之后,还勉强移动过——他移动到了他摔下去的地点后方三米左右的墙壁。他背靠着那面墙壁,坐在那里,据说还打开手机,操作了一下。 他有可能有收到过那些联系,只是选择了不回复。 他靠着那面墙壁,从朝阳升起,到烈日高悬,大约经历了四小时。没人知道他那四小时在想什么。 现在官方对他的死亡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虽然很多迹象都表明他可能是死于自杀,但没有人敢下一个定论。 因为他死的时机太可疑了,船难的话题太敏感,海市每天都在报道调查组的最新进展。 有人认为沈思过是畏罪自杀,为了保住沈家,想让调查断在他这里; 有些阴谋论的人,则认为是沈氏船业的人杀死了他; 还有些人认为这可能是意外,他是不小心摔下来的…… 什么说法都有。 李明眸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打开手机,划拉完了社交媒体上这些人的说法。 其实在看到沈思过死亡地点的瞬间,她心里便有一个想法渐渐明晰:她知道沈思过是自杀的。 不是阴谋,也不是意外,他确实死于自杀。 因为他挑中的那个地点,就在观光塔的前方。 他死前移动了大约三米,背靠在墙壁上,度过了大约四小时。有人说他跳下去之后后悔了,想要去找医务室——那面墙壁的后方,就是医务舱。 但李明眸知道他移动到那里的原因,不是因为那后面是医务舱——那个地方,那面墙壁,它正对着观光塔。 就是在那座观光塔上,年少的沈思过和程锦程带着她爬上了塔顶,他们在那里畅想了彼此的锦绣前程。 沈思过说他以后要出海当船长,程锦程说他想当导演。 事故发生后,观光塔倒塌下来,砸在了对面的墙壁,把那面墙砸穿了——就是沈思过最后停留的那面墙壁。 那是他们三人最终摔落的地方,也是她父亲为了接住她,被压死的地方。 沈思过是在那里死去的,他死前在凝望那座观光塔。 虽然知道他大概率是自杀,但李明眸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一直以为他会在《弗雷娜》的首演上做点什么,这是他筹备了许久的舞台剧,花了许多心思,但他最终没有完成它。 他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地废墟。 因为沈思过什么都没留下,所以李明眸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他的死亡。 在人生的交叉点上,两人曾经有过非常深刻的来往,但归根结底,他们的关系并不亲近。 沈思过可能间接导致了船难的发生,但如果没有他,李明眸无法活下来。 她没有办法像其他幸存者一样恨他。在这场事故中,与其说他们一个是加害人,一个是受害人,还不如说他们更像是共犯。 比起船难,她更在意沈思过对骆绎声做的那些事情。在不知道骆绎声的真实情况之前,沈思过死了,她可能会松一口气。 但在知道骆绎声的情况之后,尤其在听到他在飞机上说的那些信息后,她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姿态去面对沈思过的死亡。 骆绎声大概也不知道,他沉默着看完了这些报道,没有说一句话。 谁都没有再提沈思过的事。 *** *** 回来海市几天后,虽然没能去参加沈思过的葬礼,但李明眸还是忙碌了起来——她需要去上学。但是骆绎声在离开海市前,已经办理了休学,他今年9月份才去上学。 于是在李明眸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前阵子旷课的事务时,骆绎声待在她家里,过起了无所事事的生活。 每天早上她起床后,骆绎声会睡眼朦胧地跟着起来,帮她准备衣服,甚至帮她穿鞋,然后打开门,恭送她出门。 然后晚上她回家后,骆绎声已经做好了饭,家里的客厅拖得一尘不染,甚至连抽油烟机都清洗过了。 当她发现连沙发下方的地板都拖过后,她后知后觉发现,骆绎声好像卡住了。 她有时候会半夜看到他在刷手机:回来海市后,他的手机每天都在响,给他发信息的人,一般是同学或者剧团的人,大部分是跟他打听沈家的事的。 他一般不回这些信息,他也不看。 虽然不看这些信息,但时不时地,他会在半夜反复刷这些消息。 她知道他在刷什么:他在等骆颖联系他。 因为骆颖没有拉黑她,所以她私底下联系过骆颖,但是骆颖没有回答她任何一个问题。 她只给李明眸发了这么一句话:【阿声会有他的新生活,让他别再联系我了。】 然后她还给李明眸打了很多钱,说是给骆绎声的。 李明眸犹豫着,最终收了那些钱,转给了骆绎声。 骆绎声收到钱后,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频繁地跟她做.爱。 那之后的许多天,他就像染上了性.瘾一样。 他会问她很多问题:这样不错吗?这样你喜欢吗? 如果她感觉不错,他也会感觉很不错。可是结束之后,李明眸偶尔会发现他看着窗户外面发呆,神情冷淡又疏离。 就好像刚刚的狂热都是一场幻觉。 旧日的生活已经是一片废墟,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但新的生活也不知道从何建设起。骆绎声卡在新旧生活之间的夹缝中,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 于是他每天干大量的杂活,做一切能带来短暂投入和开心的事情,让这些事情充斥自己的日常。 仿佛这样就能排遣他感受到的孤独。 *** *** 在混乱的废墟中,李明眸听到了一个关于沈梦庭的新消息。 沈思过曾经一度出任过沈氏船业的董事,当时的弗雷娜船难调查组,也是沈思过在接洽。 沈思过走了之后,这些事情又重新落回到沈梦庭的身上。 基于调查组此前提交的证据,检察院以数项罪名对沈梦庭提起公诉,包括重大责任事故罪、妨害作证罪,以及涉嫌销毁关键证据等。 凭借沈氏船业庞大的律师团,案件迟迟未能开庭审理。 然而,在沈思过死后第三周,沈梦庭一方突然同意配合,法院决定召开公开庭审。 因为是公开庭审,作为船难幸存者,李明眸可以申请旁听。 她决定去看一下。 但当她转过头去询问骆绎声要不要一起去时,骆绎声僵了一下,拒绝了。 第143章 庭审 小李:你焦虑的样子好贤惠 去沈梦庭庭审的那天早上, 骆绎声的状态不太对劲。 庭审九点开始,李明眸七点起床时,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薄雾,骆绎声已经在厨房待了好一阵了。 他正低头烙饼,旁边的白瓷盘里,十多张金黄的烙饼叠得像座小山,边缘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 李明眸盯着那叠饼,问他在干嘛。他一脸冷静地回答,说给她做早餐。 她沉默一会, 说自己只吃得下一张。 他应了声“好”, 眼神却有些放空,像是没真正听进她的话, 手里的铲依旧一下一下翻着,面糊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 又一张饼渐渐成型。 李明眸看他一脸冷静的样子,发现他焦虑的时候,不但节能环保, 还很贤惠。 她默默咬了一口饼, 感受着麦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散开。 *** *** 出租车刚驶入市法院所在的街区,喧闹声就隔着车窗漫了进来。 李明眸偏头望去,往日冷清的法院门口, 此刻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写满字迹的纸牌, 纸牌边缘卷了角, 大概船难的幸存者和遗属;还有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 正围着人群不停追问,闪光灯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她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外面飘着细密的毛毛雪, 路面覆着一层薄雪,被往来的脚步碾得发黑,混着泥水,踩出一片狼藉的印子。 天气明明冷得刺骨,人群的表情却格外热闹——有人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得像结了冰;有人眼里闪着亢奋的光,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盯着法院大门;还有些纯粹路过的行人,脸上挂着浅淡的好奇,站在远处踮脚张望。 平日里的街道,人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大多是疏离的平静,从未有过这般复杂鲜活的模样。 直到此刻,李明眸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变化。 之前听人说起船难的后续、社会的议论,要么是在狭窄封闭的出租车内,要么是隔着冰冷的电视屏幕。 从未有一个瞬间像现在这样,那些遥远的喧嚣和纷争,如此真实地扑到眼前。 *** *** 下车的瞬间,嘈杂的声浪瞬间灌满了耳朵。那些忽高忽低的争执声、记者的追问声、遗属的呜咽声,尖利得让人心头发紧。 李明眸忽然生出一丝悔意,竟莫名想掉头回家。 好不容易挤到一号法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外面的杂音被隔绝在外,她的头痛才稍稍缓解。 她到得不算早,刚坐定没多久,法槌就敲响了,庭审正式开始。 那些拗口的法律术语、严谨的庭审流程,李明眸听得一头雾水,思绪忍不住飘远,想起了家里那叠小山似的烙饼,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直到被告席的门被推开,沈梦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才回过神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个身影。 在进来之前,李明眸想了很多沈梦庭的样子和神态——她就是为了见沈梦庭一面,专门来的庭审。甚至都不是为了船难。 她想知道沈梦庭是个怎么样的人。作为一个父亲,他唯一的继承人刚刚自杀离世。作为沈氏船业的董事,他麻烦缠身,被所有人指控。 这个人跟骆颖关系暧昧不明,却容忍了骆颖跟自己儿子的婚姻。 她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象了很多,关于沈梦庭的姿势、神态、表情,甚至包括他在法庭上会说的话。 却没有想象过他的异象——她没有往那方面想。 但在看到沈梦庭身上异象的那一刻,她也不觉得惊讶。毕竟在这个家庭中,其他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异象,沈梦庭也有,这称不上很奇怪。 所以她只是看着沈梦庭发愣。 虽然站在被告席上,但沈梦庭的背脊挺得很直,就算被几百人以不善目光注视着,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 他表现得非常强硬,甚至没有一丝刚刚丧子的悲恸。 后来有媒体报道,说他那天在被告席上的表现,就像他在登基加冕。 旁人只当是句讽刺的玩笑,可在李明眸眼里,这描述却很贴切——因为在沈梦庭的异象中,他的头顶有一顶王冠。 沈梦庭的长相跟骆绎声和沈思过有一些像,眉目过分精致,细看时有些秀气。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五官是否精致秀气,因为这个人的表情和神态都太冷硬了,光是走近他,都会让人觉得压抑。 如果其他人能看到他头顶的王冠,大概不会觉得突兀。因为沈梦庭是一个跟王冠很般配的人。 但异象之所以会成为异象,它一定意味着某些痛苦的秘密。 李明眸看着那顶王冠——那是一顶荆棘铸造的王冠。 荆棘条缠在沈梦庭的头上,嵌入他的颅骨,刺入他的皮肉,每根刺都造成了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伤口。铁锈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蜿蜒着流入黑色领口。 她看着沈梦庭被荆棘王冠缠到凹陷变形的颅骨,觉得那顶王冠大概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存在。 *** *** 法庭调查按部就班地推进,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语气铿锵,一条条列明沈氏船业涉嫌的罪名。而沈梦庭始终保持着笔直的坐姿,指尖未动,仿佛那些沉重的指控与自己无关。 直到举证质证环节,这场庭审才真正迎来了交锋的火花。 沈梦庭对面的第一公诉人,是海市人民检察院的大检察长。 所有人都预料,沈梦庭会带着疲态出庭,甚至会当庭向公众致歉,可他的表现却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强硬得近乎顽固。 他坦然承认了妨碍调查的部分罪名,却对“沈氏船业需为弗雷娜船难负责”的指控矢口否认。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的律师当庭提交了一份关键证据——弗雷娜号的黑匣子。 直到那一刻,众人才明白过来,沈氏船业此前耗费巨资打捞沉船,竟是为了找到这个能还原真相的关键。 黑匣子被当庭启封的瞬间,法庭内立刻响起一片哗然。 李明眸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前坐了坐。 黑匣子里的航海记录清晰完整,还有沈思过在船难发生前的操作录像。 画面中,沈思过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操作都规范无误,没有丝毫违规之处。 三位航海专家轮流出庭,经过细致核对,一致证实了录像的真实性——沈思过的操作不存在任何问题。 这个结论让整个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 李明眸也跟着茫然起来:既然沈思过没做错,那船难为何会发生?他又为何会选择自杀? 公诉人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如果你不认为沈氏船业该为船难负责,当年为何要刻意妨碍调查?” “我们是商业组织,规避舆论风险是本能。”沈梦庭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清楚,即便今天有专家佐证,仍会有很多人将船难的责任推到沈思过身上——这就是舆论的本质。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孩子。” “将他关进精神病院,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公诉人显然早有准备,紧接着抛出新的证据,语气带着质问。 沈梦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错。船难后他精神失常,固执地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我送他去精神病院,是想让他好起来。可惜,那里没能治好他,他最终还是发疯死了。” 他的坦然与毫无愧疚,彻底激怒了旁听席上的遗属。 有人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还有人情绪激动地想要冲上前,被法警及时拦住。 沈梦庭依旧端坐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对着法官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说的舆论。”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个矿泉水瓶,紧接着,叫骂声淹没了法庭。 法警奋力维持秩序,法官无奈之下,只好敲响法槌,宣布暂时退庭。 *** *** 走出法院时,正午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涌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明眸抬手挡了挡,忽然觉得这场闹哄哄的庭审格外没意思——真相似乎露了一角,又很快被更大的情绪浪潮淹没。 说到底,谁对谁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沈梦庭从她身边经过,在法警的护送下走出法庭。 在所有人激动的注视下,沈梦庭挺直背脊,在辱骂声中不紧不慢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外后,面对着大门外无数朝着他亮起的镁光灯,以及失去法警控制后激动扭曲的旁观者面孔,他仍然表现得非常冷静。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荆棘王冠,隐隐明白了它的含义:绝对的刚强,和一寸都不退让的坚决。 但这是一个刚刚丧子的人。 她好奇,他怎么理解自己对沈思过做的这一切? 有媒体把话筒怼到沈梦庭脸前,问了他一些极有噱头的问题。也许他们觉得这样能击垮沈梦庭的心理防线,但沈梦庭的心理防线显然比他们想的要强。 他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在经过沉默哭泣的船难幸存者时,沈梦庭头顶的王冠开始流血。 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渗出的血,像是冲破了堤坝一样,突然涌了出来,汇聚成了几条血色小溪。 但沈梦庭还是目不斜视地从这些哭泣的幸存者身边走了过去,连步速都没有改变,仿佛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的背影,渐渐目送他消失远去。 这是一个无法展现软弱的人。既然不能同情、不能哭泣、不能退缩,他的眼泪便只能以流血的方式流出来。 *** *** 李明眸还站在原地望着沈梦庭消失的方向,陈铁兰从法院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她身边。 庭审时,陈铁兰就坐在旁听席靠前的位置,全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攥得发白,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盯着被告席上的沈梦庭,也盯着公诉人递出的每一份证据,眼神里没有旁人的激动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迟了许多年的答案。 此刻,她也望着沈梦庭远去的方向,神色淡然。 李明眸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安慰的话,还是该保持沉默。 犹豫许久后,还是陈铁兰先开的口:“我曾经怀疑过,我父亲是罪人的这个说法。” 船难发生后,陈詹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认定是他的操作失误导致了悲剧。他死在了那场船难里,无法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清白。 陈铁兰想相信陈詹。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站在父亲身边,她希望是自己。可是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 陈铁兰想向自己证明,父亲确实没有做错。 那个黑匣子的数据和录像放出后,确实没法证明是谁导致了船难,但它起码证明了一件事——这起码不是陈詹导致的。 这样就够了。 “就算最后查出了真正的责任人,那些在船难中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了。” 陈铁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语气平静, “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这样就够了。” 说完这些后,她对李明眸笑了笑,然后便要走了,说是还要回去工作。虽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但是最新的资料还是要跟进一下。 李明眸顺口问了一句:“还做啊?” “该做的事情总要做完。之前查到的很多船难信息,都指向一间公司。那间公司在新疆边境的一个小城,很多线索到那里就中断了,不好调查。我想再回去看一看。” 李明眸原本已经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听到“新疆”两个字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放下手,看着出租车缓缓驶离。 她转头看向陈铁兰,声音有些发紧:“沈氏的产业都在海市,怎么会在新疆办公司?” “沈梦庭是新疆人啊。”陈铁兰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周围依旧嘈杂,记者的追问声、行人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可李明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个不停。 她定了定神,追问道:“沈梦庭不是香港人吗?” 陈铁兰已经走到了路边,正抬手拦车,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随意:“他妈妈是大陆人啊,当时□□,被发配去新疆支教了。他跟着妈妈生活,是在新疆长大的,算是半个新疆人吧。” 李明眸沉默了。 陈铁兰问她:“怎么了?你脸色有些发白。” “没什么。”李明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麻木,“可能是太阳太晒了。” 陈铁兰没再多问,拦到出租车后,跟她挥了挥手便上了车。 李明眸没打到车,一辆公交车停在法院门口,她上了车,坐下来时,指尖还有些发凉。 *** *** 公交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 雪已经停了,阳光把路面照得有些晃眼,路边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仿佛刚才法院门口的喧嚣从未发生过。 车内的广播里还在重播庭审的快讯,前排的两位乘客凑在一起热烈争论,一个说沈梦庭深藏不露,一个骂他冷血无情。 李明眸靠在后排座椅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事情太多太杂,真相似乎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可就算知道了全部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竟是家里剩下的那些烙饼,还有该怎么跟骆绎声提起沈梦庭是新疆人的事情——这件事像颗细小的石子,扔进心里,没掀起什么大浪,却总觉得硌得慌。 车子驶进熟悉的街区,李明眸下了车,慢悠悠往家走,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说辞。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骆绎声正坐在餐桌旁,对面坐着的竟然是姨妈。两人面前的餐桌上,还放着几张没吃完的烙饼。 骆绎声的姿态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脖子上还挂着几枚浅浅咬痕——是她昨晚觉得好玩咬出来的。 姨妈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脸上也带着一丝尴尬,讪讪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玄关处放着一个眼熟的行李箱,显然,姨妈是提前结束行程,突然回来了。 第144章 番外1,发酒疯 还没在一起前,小李发…… (这是一篇番外。 这个番外的背景是:在第98章-99章中间, 就是小李和小骆去游乐园玩耍之前,他们那会还没在一起/即将要在一起了。 这晚小李去小骆兼职的夜店玩耍, 喝多了。然后她发了酒疯。) 迷迷糊糊中,李明眸觉得自己被扶出了酒吧,来到了后面的酒吧宿舍。 她被平放到一张床上,听到骆绎声断断续续在说话:“……打不到车……明早送你……” 他一边说着听不清的话,一边给李明眸擦脸。毛巾暖烘烘的,她把脸埋在毛巾里,学小动物一样打呼噜。 擦完脸之后, 他脱下她的鞋子, 又给她擦了一下脚。 她觉得有点痒,但忍住了没有挣扎。 骆绎声帮她收拾完后, 给她盖上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才转身准备走。 李明眸顿时来精神了,她飞速抱住他的手,把自己挂在那上面, 抬头质问他:“你去哪!” 骆绎声抖了抖手, 没抖开,指着对面的另一张床,解释道:“我在那张床睡。” 哦, 原来对面还有一张床啊。 李明眸丢开骆绎声的手, 猛地掀开被子, 赤脚在地上飞奔。 跑到对面床上后, 她像猴子一样窜进被子里,从床尾露出一个头,对骆绎声大声宣布:“我要跟你一起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骆绎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床上的醉鬼。 “你到底喝了多少?” 李明眸没回答,她在被子里蠕动一下,用屁股在隔壁推出一个空窝,留给骆绎声睡。 她拍了拍那个窝,期待地看着骆绎声。 看着自己被霸占的床,骆绎声不为所动。 他站在李明眸原来睡的床边,整理了一下被她掀到床尾的被子,然后施施然地躺下睡了。 还顺手关上了床头灯。 在黑暗中等待了几秒,李明眸发现骆绎声是真的不打算理自己,于是又灰溜溜地回去了。 她溜到骆绎声的床头,可怜地抱着枕头,小声说:“我想跟你睡。” 骆绎声呼吸平稳,不发一词,好像是睡着了。 李明眸只穿着一件单衣,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任由寒意渐渐浸满身体。 她冷得微微发抖,回想起骆绎声最近的冷淡,眼眶里慢慢蓄满泪水,控诉道:“你不理我。” 她声音里有些哭腔,骆绎声终于睁开眼睛看她。 “你给我送最丑的袋鼠,在学校里也不跟我说话,你就跟阿宝说话。今晚我来找你,你又不理我。我心情很差,考试都算错了一道题。” 她醉醺醺的,脑子不太清醒,把算错的题都算在骆绎声头上了。说着说着,她打了个喷嚏,眼眶里的泪水就滚下来了。 然后她开始哭,出声的那种。 在李明眸叫魂般的哭声中,骆绎声坐了起来。 他颓丧地坐在床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冷静了一会后,他下床抱起在床边哭个不停的李明眸,把她塞进了自己盖过的被子里。 一进被窝,她的哭声渐渐低沉,好像要停了。 可等骆绎声站起来,往对面的床走去,那呜咽声又重新响起来了。 李明眸以为骆绎声又回去对面床睡了——他果然还是不想理她。 她埋在被子里哭,压低了声音,因为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太烦人。 可哭了一会,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骆绎声又回来了,他拎着被角,皱着眉头问躲在里面哭的李明眸:“我过去拿被子,你干嘛呢?” 睡是可以一起睡,但被子肯定得分开盖。所以他刚刚去对面床拿被子了。 这发展有点突然,李明眸吓得哭声都停住了,还打了个哭嗝。 骆绎声露出有点嫌弃的表情,又弄来了一条新毛巾,借着窗外的夜色给她擦眼泪。 把她的脸弄干爽后,他耐心地跟醉鬼解释:“没有不理你。但你不需要围着任何人转,包括我。你可以多交一点朋友。不是有别的同学吗?也可以跟他们说话。” 李明眸感觉脸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不过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骆绎声觉得她老围着他转,太烦人了吗?所以让她去烦别人? 看到她茫然失措的样子,骆绎声补充道:“你不是想去游乐园吗?跟别的同学说说话,我带你去游乐园玩。听说园里有跨年活动。” 因为工作了一晚上,还要照顾哭泣的醉鬼,骆绎声的脸上多少有些疲惫和不耐。但在烦躁的表情中,又隐约透露出几分冷清的温柔。 他说,如果她肯跟同学说说话,他就带她玩。像哄一个不愿意做作业的小朋友,耐心地提出了优惠的交换条件。 李明眸看着他疲惫的脸,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产生过的信心:这个人好像对她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无论她怎么烦他,他最后总会选择纵容她。 当然,这只是酒鬼借着醉意,激发的一股盲目而热烈的信心。在这个时候,就算问她“你以后能不能超越乔布斯”,她大概也会自信地回答“能”。 她的头脑被一股激昂澎湃的感情冲昏了,一瞬间觉得骆绎声特别地好。 她猛地抱住骆绎声,把自己的脸埋在他胸膛里,感动地说:“你真好。” 骆绎声身体渐渐僵直,刚刚的温柔和耐心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烦躁。 他推了她一下:“喂,放手!” 李明眸闷在他怀里,坚决地:“我不!” 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里衣,黏在骆绎声身上,怎么也不肯放手。 骆绎声企图推开她,但他越是用力,她就抱得越紧。 她不习惯在冬天穿内衣。在两人推推嚷嚷的时候,骆绎声的手几次不经意擦过她的胸脯,是丰满绵软的手感,像某种巨型的猫肉垫。 他越来越烦躁,但李明眸还一个劲往他身上凑。 骆绎声原来不敢太用力,怕弄痛她,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见李明眸双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腰,还想往他胸上贴,他抓住她的手,猛地掼在床上。 见她还要贴过来,骆绎声翻身撑在她身上,压着她不让乱动,有点凶地问她:“喂,你是不是对我太随便了?我是一个男人,不是没有性别的。” 这是一个很有危机感的姿势:她两只手被举过头顶按住,骆绎声撑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像随时能对她做点什么。 但李明眸的理智已经被酒精蒸发得差不多了,连带着接收危险信号的天线也坏掉了。 夜色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平时盯着骆绎声的裸.体看久了,都会觉得害羞。 此刻这副躯体就压在她的身上,肌肤触碰在一起,但她并不动容,内心里一点奇怪的想法都没有。 她像一只小动物,在跟另外一只小动物嬉戏。 两人的距离太近,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是柑橘味的香水,混杂着一股烟味。但他从来不擦香水,也许是在舞池里被人蹭上的。 她安静下来,悄悄耸动鼻子,确认着小伙伴身上的新气味。 李明眸不再乱动之后,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会。 骆绎声放松了抓住她双手的力道,却没有从她身上下来。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身下的人。 皮肤很白,在夜色里莹润如玉。因为刚刚挣扎过,微微喘息着,峰峦起伏。 她一无所知,还在偷偷闻他身上的味道。 骆绎声的不耐和烦躁渐渐隐藏起来,表情越来越莫测。 他的神情渐渐变幻,像斑斓的变色蝴蝶,在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伪装色。又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静静观察着被按住的猎物的反应。 他看着李明眸的眼睛,声音变得很沙哑:“说说,你以为我是什么?” 李明眸被这个问题弄糊涂了。骆绎声是骆绎声,还能是什么?是她喜欢的人,像熊喜欢蜂蜜一样。 她拱起身体往他身上凑,轻轻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答非所问地说:“我喜欢你。” 这是一只小动物的吻。 这么做的时候,她心里什么也没想。 我喜欢你。 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骆绎声身上萦绕着的危险气息被瓦解了,一丝挫败感隐隐浮了上来。 李明眸察觉到按着自己的手彻底松开了,于是欢呼地重新环上他的腰,又宣布了一次:“我喜欢你!”这次大声了一点。 骆绎声倒在她身上,颓废地说:“你赢了。” 李明眸压根没留意他说什么。看到骆绎声的脸就埋在自己的肩窝处,于是她又别过头,想再亲他一次,但没有成功。 骆绎声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声音有点恶狠狠的:“谁说你可以亲了?” 说完,他好像还不解气,抬起头看她,威胁道:“如果不是喝了酒,我一定让你好看!” 李明眸无视了他的威胁,抱住他的手臂,闻他手上的味道,含糊不清地说:“你好香,是橘子的味道……” 骆绎声深呼吸几下,推开她凑过来的脸,从她身上离开,下了床。 走向浴室。 李明眸晕乎乎地在床上躺了一会,见骆绎声还没回来,于是下床去找他。 她循着水声,往浴室的方向走。本来是挺短一段路,偏偏中间拦了台洗衣机,她愣在洗衣机面前,一时想不起来要绕路。 她研究了一会,把洗衣机往旁边移了一点,继续直线往前走。 终于摸到浴室门口后,她蹲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水声,挠了几下门,问里面的骆绎声:“你在里面洗澡吗?” 里面水声哗啦啦的,骆绎声没回话。 “为什么要那么久?” 骆绎声不说话。 李明眸闻了一下自己,继续挠门:“我也想洗,想香香的像你一样。” 骆绎声还是不说话。 她不屈不挠,不断地挠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滋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 不停地“滋滋”了五分钟后,功夫不负有心人,浴室门开了。 骆绎声湿漉漉地站在浴室门口,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微笑:“想一起洗是吧,好啊。” 李明眸生怕他反悔,从门缝“刺溜”一声窜了进去。 骆绎声站在门边,确认她进去了,才锁好了门,慢吞吞地朝她走去。 李明眸溜进去后,开始团团转地找浴缸。 那么小的浴室,清醒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头。但她愣是在里面摸了个遍,也没确定里面有没有浴缸。 就在她摸着洗手池,确认它不是浴缸的时候,骆绎声走过来了。 他站在李明眸身后,拿下墙上的花洒,往她头上浇。 这水一浇下来,李明眸就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冷水! 竟然是冷水! 她头脑顿时清醒不少,猛地挣扎起来,转身就想跑。 骆绎声把她按在墙上,用冷水兜头往她脸上浇,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你跑什么。我帮你清醒一下。” 李明眸呛了几口水,想挣扎又挣扎不开,于是猛地挥动指甲,开始抓他。 她卯足了力气,一点也没手下留情。 一道道指甲痕迅速浮现在骆绎声的胸膛上,其中有几道还渗出了血。就像被什么犁过似的,看上去很惨烈。 骆绎声脸色绷紧,却由着她抓,一声痛呼也没发出来。 被抓了几下后,他用力把花洒卡回墙上,发出“咔嚓”的一声,声音很冷硬:“你敢抓我。” 他表情凶的很,说完这句话,把李明眸怼到墙上,亲了上去。 李明眸被摁在墙上,感觉骨头都磕得生疼。 跟她那个小动物亲昵般的吻不同,这是很用力的一个吻,亲得很凶。 很快,她尝到了淡淡的咸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磕破了,流了点血。 痛疼、寒冷、欢愉、疯狂,所有的感觉一起涌上她的身体,超过了她的负荷。 她又开始抓人。她不停地挠骆绎声的后背,指甲划破他的皮肉,血刚流出来,就被挂在墙上的花洒冲走了。 骆绎声痛得身体绷紧,却没有停下来——他变得更凶了。 明明花洒还在头顶浇着冷水,却没能让两人冷静下来。 情况渐渐失控了,骆绎声的手放到了她身上。 李明眸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理智蒸发殆尽。 可当骆绎声把手按到她的腰上时,她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回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冬天长胖了,腰上多了一圈肉。 她支支吾吾地捂住自己的腰,不给摸了。 骆绎声拿开她的手,继续掐着她的腰,手还有渐渐往下的趋势。 李明眸急得哭了起来,抓住骆绎声的手,语无伦次地呜咽:“胖了,不要摸……夏天不这样……不能摸,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地哭着一些听不清的话,眼泪滴到骆绎声的手上,让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捻了捻手上的眼泪,慢慢松开李明眸,冷静了下来。 李明眸还靠在墙上哭,捂着自己的腰。 骆绎声重新回到花洒下,让冷水浇到自己的脸上,一句话也不说,像一只战败的狮子。 冲了一会冷水后,他拧开热水,把李明眸拎过来,从头到脚冲了一下。确认她的身体变暖之后,他用一条大毛巾把她裹住,抱了出去,放在床上。 然后又转身离开了。 李明眸躺在床上问:“你去哪里?” 浴室门“砰”地响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李明眸裹着那条大毛巾,在床上躺了一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觉得有人在脱她的衣服,于是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她看到骆绎声的脸,于是很放心地任由他动作。 她被骆绎声拉了起来,脱得光溜溜的,再换上干爽的里衣。头发也被吹得暖烘烘的,十分干爽。 换衣服的时候,她捂着胸口,躲在被子里,后知后觉地有点害羞。但骆绎声目不斜视,仿佛自己是在给一个幼儿园小朋友换衣服,脸上看不出一点遐思。 于是李明眸放开捂住胸口的手,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又抬头好奇地看向他——总觉得他跟刚刚在浴室里的状态不太一样。 骆绎声的动作顿了一下,有点粗鲁地给她套衣服,把她遮起来。 整理好李明眸之后,骆绎声开始收拾湿掉的床铺。他把被子和李明眸都搬到另一张干爽的床上,打算到那边去睡。 李明眸趁他收拾的时候,偷偷把其中一张被子踹到床下,小声说:“我要跟你睡。”一个被窝。 骆绎声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好。” 十分钟后,李明眸如愿以偿地跟骆绎声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盖着同一张被子。 李明眸乖巧地躺了一会,然后悄悄挤过去,抱住了骆绎声。 骆绎声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李明眸很满足,可没满足多久,她又开始抱怨:“脚冷……为什么要洗冷水澡,暖不起来了……” 骆绎声默默把她的脚拿过去,放在怀里捂着。 李明眸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些谁也听不懂的事,比如凭什么PHP是最好的语言,某个编译器为什么不能优化之类的。抱怨完之后,她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并不知道自己作了怎样的惊天大死。 李明眸是在早上7点醒的,这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间。哪怕宿醉头疼,她的生物钟还是很准。 睁开眼睛后,先映入眼帘的,是骆绎声的侧脸。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头发交缠在一起。骆绎声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在一起,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李明眸一下子吓醒了,立刻离这张脸远了一点。拉开一点距离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刚刚是睡在骆绎声的枕头上。怪不得离得那么近。 但为什么她会睡在骆绎声枕头上……不对,为什么她会睡在他隔壁…… 李明眸捂着自己胀痛的头,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躺在隔壁的骆绎声。 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被子掀开了一些,然后骆绎声胸膛上的抓伤露了出来。 他的胸膛上有些可怖的抓伤,好像被水泡过,伤口都泛白了。在他盖过的被子上,还有一些零星的血迹。 他就这么眉头紧蹙地躺在沾血的被子里,身上都是斑驳的伤痕,看上去就像被人虐待过,莫名有种情.色的味道。 李明眸看着那些抓伤,电光火石间,好像回想起了一些什么,然后抬起自己的指甲缝看了一下——她回想起来了,是她抓的。 然后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了…… 听说有些人醉酒后,第二天会断片,不记得自己醉酒时做了什么。可惜李明眸没有这个技能。 昨晚的细节渐渐回笼后,李明眸只想把自己锤到失忆。 她看向床下:被踢下床的被子还耷拉在地上,被推开的洗衣机也依然歪歪斜斜地立在浴室门口。 她记得每个细节,记得醉酒后自己做过的每一件小事。 她记得是自己推开的洗衣机,记得是自己踢下床的被子,也记得是自己跑到骆绎声床上,非要要求跟对方一起睡。 她不但要跟骆绎声一起睡,她还跑到浴室门口,要跟他一起洗澡——骆绎声一开始就拒绝了她,但她不依不挠。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喝了酒之后,是这么一个百折不挠的人。 越来越多的信息涌进李明眸的脑子里,全都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冷水,花洒,冰凉的墙壁,并不温柔的吻…… 她的脑袋超了负荷,好像快要爆炸了。 她渐渐开始感到恐慌:骆绎声醒来之后,要怎么跟他打招呼?要道歉吗?还是道谢?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跟一个男生这样,没有关系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破了皮,还有点痛。 ……她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一起洗了冷水澡之后,她觉得自己没法直视骆绎声的脸了。 于是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骆绎声,做了一件自己也很不齿的行径:她悄悄下床穿了鞋,拿齐自己的东西,趁着他还在熟睡,畏罪潜逃了。 对不起,但是她太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的剧情太正经了,不太会写。之前的一稿我删掉了,我本来觉得我能写一版更好的!我非常自信,但是写着写着卡住了。 我先写点心情好的番外找找感觉(填填榜单)[狗头]上班太正经了,只有写谈恋爱和打人能让我心情变好 第145章 上门女婿 小骆当上了上门女…… 李明眸想着庭审的事, 忧心忡忡回到家,不知道要不要跟骆绎声说沈梦庭的信息。 可是到家后, 看到姨妈和骆绎声坐在一起,面前餐桌上还放着骆绎声早上烙的饼,她顿时愣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没说出一句话。 大脑宕机了。 先看到她的是骆绎声。 他抬眼看向门口时,傅缪正低头嚼着饼,察觉到对面的目光偏移,才慢悠悠转过头。 看见僵在玄关的李明眸, 她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 一时没出声。 骆绎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见李明眸仍维持着进门时的姿势, 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语气平稳:“我先下去了。” 也不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两人气氛其乐融融的。骆绎声跟傅缪道别,语气带着客气的谢意:“麻烦阿姨招待,我走了。” 那模样, 仿佛他只是偶然登门拜访的客人, 此刻正准备告辞离开,半点看不出他已在此处住了些时日。 就在他走向门口的李明眸时,李明眸过载的脑子转速骤然飙升。 第一个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想法是:骆绎声是怕她在姨妈面前为难, 才主动要走的。 她不能不负责任! 于是在骆绎声经过她时, 她一把攥住了他手腕, 力道大得指尖泛白。 她抬眼瞪向姨妈——因为太紧张, 她眼神睁得太圆,看着就像在瞪人——声音发颤,脱口而出: “他是我男朋友!最近住我们家, 是我邀请他来的!” 李明眸因为紧张,几乎整个人挤在骆绎声身侧,两人姿态显得很亲昵。 骆绎声动了动,想挣开她——他不想在长辈面前显得太亲昵。 可是下一刻,李明眸又紧张地补了一句话:“虽然同居了,但是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所以这不是在耍流氓! 骆绎声原本想轻轻推开她的手顿住了,情不自禁地,变成了握住她的手的动作。 李明眸察觉到他贴住自己的皮肤有些发烫,转过头去看他,才发现,就在刚刚的几秒内,他的脸颊、耳朵、脖颈,竟一路红了上去。 连耳根后的皮肤都透着薄红,甚至蔓延到了胸膛。 李明眸大吃一惊,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样。 她琢磨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脸也渐渐发烫:这么说话是不太好吗? 可是她要对骆绎声负责,也要对姨妈解释自己的行为,所以这个说辞应该没错啊? 就在她越来越忐忑的时候,姨妈那口饼终于吞了下去。 傅缪解释:“他不是要走。他说晚上给我接风,去楼下买点菜,待会就回来了。” 李明眸的脸“轰”地一下红透,猛地松开了骆绎声的手。 骆绎声终于收回被她抱住的手臂,跟傅缪微微鞠了个躬,温文道:“那阿姨我先下去了。” 然后他一眼都没朝李明眸那边看,就那么从李明眸身边越过去,出门了。 李明眸看着他的背影离开,直到他轻轻关上门,她的脸还朝向那边。 她不敢转头看姨妈。 傅缪有点尴尬的声音从餐桌传来:“你不要那么紧张……我们刚刚聊挺好的。”等李明眸转过头去看她,她拉开隔壁凳子,“你过来坐。” 然后又看着餐桌上的饼,有些忧愁地加了一句:“他很爱做饭吗?烫这么多饼,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等李明眸坐下后,傅缪跟她说明了下午的情况。 *** *** 傅缪到家后,看到厨房有个男人,还穿着围裙——骆绎声当时还在烙饼——她一下子愣住了。 她认识骆绎声,也知道李明眸之前跟骆绎声谈过恋爱。但是据她所知,他们分手了。之前李明眸失恋,还在电话里跟她哭过。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是自己家,但是傅缪站在门口,竟然不敢进去了。跟李明眸一样,她愣在了玄关。 先冷静下来的是骆绎声。 如果是以前的骆绎声,可能真的会像李明眸想象的那样,假装自己只是偶尔来拜访,说一声“打扰了”,寒暄一下,就离开了。 这样大家都会好做一些。 但大概是跟李明眸交往久了,他也被影响了一些,不似以前油滑。 他慢慢脱下围裙,虽然紧张,但还是尽量用冷静客观的口吻,跟傅缪说明了自己跟李明眸的情况。 甚至主动坦诚了这段时间的“打扰”。 大概是因为他一副等着挨骂的样子,太明显了,傅缪没好意思真骂他。 她也没有骂人的技能。 关于他话中和李明眸的关系,傅缪犹豫良久,不知道作为一个长辈该发表什么想法。 她这次回来,是因为沈思过的事情。她看着骆绎声局促的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比起“李明眸的男友”,面前的人更是沈思过的继子。 他的继父刚刚过世,家里的事情又闹得满城风雨的。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大概也不是恋爱。 于是对于骆绎声的解释,她最终说出口的话是:“关于你爸爸的事情,我很抱歉……” *** *** “我说完那句话,他看着就更拘谨了。好像觉得很伤心,但是表现不出来。 “你以前丢了喜欢的玩具,怕我担心,自己忍着不说,假装不在意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傅缪如此解释。 李明眸:“……” 其实她能猜到,骆绎声大概是觉得自己应该看起来悲伤一点,但是又装不出来,所以才那么别扭。 跟她丢了喜欢的玩具的心情,才不是一样的。 傅缪继续说:“后来我就没好意思多问他,我们就一起吃饼……他真的做了好多饼。我说我之前出了很久的差,他就说晚上要给我接风,给我做一顿好吃的。” 所以他们只是一起吃了饼,关于两人“同居”的事情,竟是没有多聊的。 李明眸看着姨妈,虽然觉得紧张,但还是问了出来:“我们住一起的事情,你没有什么看法吗……我以为这样不是很好,怕你担心,所以之前才没说……” 她的脸越来越热,问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小。 傅缪看着她发烫的脸,莞尔一下,慢悠悠说道:“我当然会担心了,也有很多看法。” 其实在刚回到家那会,听到骆绎声的解释时,傅缪内心是烦躁的。因为太不安了,所以烦躁。 她确实想让李明眸出去社交,希望她也能享受恋爱,能享受爱人的同时被他人所爱,就像她的同龄人一样。 但同居还是太过了。 自己的侄女会被骗吗?李明眸之前说过,他们分手了。这是和好了?这孩子看起来条件不错,如果她的侄女被骗了…… “我当时越想越焦躁,那孩子大概是看出我脸色不好,脸上的笑容都僵了。我当时心里就说:‘停,不能这么想’。” 斜阳从窗缝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摊成一片温热的、干燥的细绒。 傅缪沐浴在那片日光中,娓娓道来自己当时的想法。 “虽然很担心,但我觉得可以相信你的眼光。你会喜欢的人,应该不会太差吧。” 李明眸看着傅缪,当时已经接近傍晚,洒进来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傅缪背对着窗外的落日,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傅缪最后如此总结: “如果你真的看走眼了,这段恋情没有一个好的结局,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度过,等待状态重新变好…… “我年轻时也谈过几次恋爱,失败的恋爱也会变成不错的经历呢。你也可以谈多几次,这没关系——失败的恋爱也没关系。” 李明眸望着傅缪,那阳光明明没什么温度,室内空气还带着点微凉。但她还是觉得,那些洒进来的金色阳光是灿烂的,温暖的,像是温度很低的火焰。 她低着头,有些害羞,但还是说:“不需要谈多几次。我们很相爱,不会分开的。” 骆绎声回来后,她们还在说话,三人闹哄哄地吃了一顿晚饭。 那顿晚饭后,骆绎声就暂时住在了她们家里。 但是在姨妈严肃的提议下,骆绎声搬出了她的房间,和丑袋鼠一起,住在客房里。 她的家里,有了骆绎声的一个正式的、小小的房间,仿佛他真的是这个家庭的上门女婿。 *** *** 自从姨妈回来,李明眸便不自觉地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操心起了骆绎声的处境。 她白天要上学,骆绎声暂时没去学校,她总怕他一个人和姨妈在家会觉得尴尬。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傅缪比她忙得多。 “我回来是为了一项工作,跟沈思过有点间接关系,具体的还没完全确认。”傅缪只笼统地提了一句,便再没多说,整天早出晚归,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 李明眸不知道姨妈说的跟沈思过有关的工作是什么工作,只觉得他们的工作说不到一块去。 但是傅缪提起沈思过,让她又想起来了庭审上发生的事情。 那场庭审因为黑匣子的出现,早已被媒体铺天盖地报道。 黑匣子里的纪录证明了,沈思过当年的操作并无违规,可他最终却选择了自杀。这样的矛盾让网上的阴谋论愈演愈烈: 如果沈思过没有问题,他为什么要自杀——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了挖出所谓的“秘密”,网友们把沈思过的过往扒得底朝天,连他早年创办的重大事故幸存者协会也被翻了出来。 某天晚上三人吃饭时,新闻里正播放着有人冲进幸存者协会打砸的画面,玻璃破碎的声响透过电视传来,格外刺耳。 傅缪看着新闻,说起协会的事,李明眸终于知道,原来她以前接受过沈思过的帮助——姨妈用她的名义接受过幸存者协会的赞助。 李明眸愣了愣:沈思过竟然也有好的时候。 新闻旁白还在慷慨激昂地细数沈思过的“罪状”,把他描绘成一个虚伪、冷血、一手策划了所有悲剧的恶人。 以前众人提起沈思过,都是称赞他有担当、有善心,没有一处坏的;如今风向一变,他又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没有一处好的。 死亡把他的真实面目彻底封存,只留下一个任人涂抹的模糊轮廓。 对于网上这些闹哄哄的离谱说法,李明眸一开始还认真看,看到后面,已经没有精力再关注了。 里面没有人真正关心船难发生的理由,也没有人真正关心沈思过的死因。起码李明眸没看到这样的人。 她已经分不清,沈思过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又为什么要死了。那场夺走无数人生命的船难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到庭审结束那天陈铁兰说的话,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得要么还是算了。 确实就像陈铁兰所说:就算知道了所谓的真相,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而生活还是要继续。 他们只需要知道能令自己生活继续的那部分真相,就已经足够了。 李明眸只知道,从此她会和骆绎声生活在一起,过着平淡的日常。 可能偶尔会吵架,甚至还可能再闹分手,但是他们会幸福。 她想到这里,看着骆绎声给自己夹菜的侧脸,决定把沈梦庭的异象,以及他是新疆人的信息,永远埋葬在这个冬天。 *** *** 外界的舆情因为黑匣子的出现愈演愈烈,沈梦庭却置身事外,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看法,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无关。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骆绎声收到了沈思过葬礼的邀请函。 李明眸以为只有婚礼和酒会才有邀请函,想不到连葬礼也有,而且这葬礼的邀请函,看着也跟婚礼和酒会的相差无几: 那是一封以黑色天鹅绒为底的邀请函,边缘镶嵌着鎏金暗纹,中间盘踞着烫金浮雕的家族纹章。 李明眸在邀请函上面找沈思过的名字,那小小的三个字停留在沈氏家族纹章的右下方,看着不怎么显眼。 她看着那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小的三个字,微微叹了一口气。 骆绎声看着那张邀请函发呆,那是一封“贵宾邀请函”:他的座位在宾客的第一排。 李明眸看着他的座位安排,上面写着“vip”,禁不住吐槽了一句:“还vip贵宾座,难道这是什么演出吗?” 沈梦庭大概是觉得,这场闹剧该有个体面的终结,所以准备办一场盛大的、甚至带着点荣光的葬礼,给沈思过,也给这场持续已久的风波,画上一个句号。 两人本来就是为了参加沈思过的葬礼回来的,但是到了此刻,要不要去参加这场葬礼,似乎也变得不重要了。 但骆绎声还是看着那封邀请函,想了好一会,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去吧?” 李明眸有点惊讶,她以为他不想去。 骆绎声脸色有些凝重,解释了一句:“你姨妈肯定也被邀请了,要是看到我没去,她会不会发现我家里情况奇怪?” 他看起来有些担忧:“不是有那种说法吗,不能让小孩跟家庭关系复杂的人结婚。” 李明眸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琢磨了一下他的脸色,发现他是认真的之后,她大吃一惊……转而担心起来。 “那我这种父母双亡的,是不是也不太好?”她仿佛记得,单亲家庭的小孩在婚恋市场也不受欢迎,她甚至爸妈都死了,不是只死了一个。 “……” “你干嘛这个表情?” “你在外边就少说话吧,我怕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你。” *** *** 决定去参加葬礼后,那天傍晚,两人想着出去散散心。 刚走到街角,李明眸就瞥见不远处有个男人鬼鬼祟祟朝这边看,她非说那可能是一个记者,是冲着沈家的八卦来的。 骆绎声觉得自己乔装得很好,不可能被发现。但李明眸坚持自己的看法,鬼鬼祟祟地说两人分开走,在前面的街角碰头。 她那语气,就像在偷情似的。 骆绎声一开始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可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还一脸兴奋地在街角转了两圈“勘测地形”,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李明眸追问他为什么突然臭着脸,他还不承认,说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不好。 等手里喝着的水被李明眸拿走,被她瞪住后,他才承认,说是因为看她喜欢偷情,他感觉有些不爽。 李明眸听他这么说,第一反应是:他竟然都能拿家里的事情来当借口了,看来最近心情有变好。 她默默观察他一会,选择询问他后面的半句话:“偷情这个词不是你提出的吗,你干嘛不爽自己?” 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虽然是她提出的不要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但确实是骆绎声先使用的“偷情”这个词。 骆绎声盯着她:“我那是逗你玩,可你只要能背着别人干点什么,你就兴奋,不是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你喜欢刺激。等我们谈久了,你会花心。” 李明眸听他倒打一耙,目瞪口呆:他自己肯定谈过很多次恋爱,她就谈了这一次,他怎么好意思说她花心的? 骆绎声趁着她发愣,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水,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 李明眸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问他一句:“喂,你去哪?” 骆绎声听到她的声音,竟然跑了起来……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追了上去。 他们就那么奇奇怪怪地在街上追赶起来。 李明眸发现,恋爱谈久了,人会变幼稚。比如这场你追我赶,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 逮到骆绎声后,他们在街上笑起来,笑声放肆到引来路人注目,他们浑不在意。 他们都是没什么童年的人,李明眸觉得,如果能把童年补过一遍,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 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第146章 葬礼 人没有人味,葬礼也没…… 在沈思过的葬礼前夕, 李明眸突然紧张起来——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 她父母死了之后,家里只剩下姨妈这个亲戚,姨妈当时为了照顾她忙得团团转, 没有人为她的父母举办葬礼。 后来有组织牵头办过弗雷娜遇难者的集体葬礼,时不时还有些悼念活动, 但她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这是她第一次去参加葬礼。 在临出发的那天晚上, 李明眸和骆绎声在楼下的便利店聊天。 她问骆绎声,参加葬礼是什么感觉,国内的葬礼程序是怎样的——起码骆绎声有参加过他外婆的葬礼。 骆绎声沉默一会,说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会来很多亲戚, 所有人都很沉默。 葬礼途中会有那种哭丧的队伍, 直到有人先哭出来,他才呼吸过来。 葬礼那天, 他一直有一股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只记得那股窒息感, 别的记忆都模模糊糊的。 对于外婆的死亡,他印象最深刻的,倒是后来清明节回恩宁岛扫墓的事情。 “骆颖没来外婆的葬礼, 她也从来不跟我回去扫墓——都是沈思过陪我回去的。在发现摄像头之前,他每年都陪我回恩宁岛扫墓。” 骆绎声突然这么说。 李明眸惊诧地看向他,雪糕融在手上都没发现。 “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偷了表姑家里的钱,然后沈思过带我回去跟表姑赔罪的事情?” “我记得。” “那天刚好就是外婆的忌日。” 那天回到恩宁岛,跟表姑道歉完后,沈思过似乎是想说他一下,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 训诫犯了错的后辈。 但那天刚刚好是他外婆的忌日,他一整天都很沉默,沈思过大概觉得他在伤心,所以最终没有骂他。 沈思过带着他一路从街头走到街尾,似乎是在烦恼怎么教育他——虽然今天是他外婆的忌日,但他做错了事情,还是要说他几句的。 走到街尾的时候,那里刚好有一个便利店,沈思过就在里面买了一盒冰沙给他吃。 然后跟他说:“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做了,你外婆会失望的。” “后来的几年,他都会陪我回去扫墓。外婆的忌日去一次,清明节再去一次。我那时候感觉,如果我有一个爸爸,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骆绎声说完,如此总结:“他也有对我不错的时候。”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那盒冰沙也融完了——大概是因为刚好在吃冰沙,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李明眸坐在他隔壁,捧起他拿着冰沙的手,触觉冰凉。她把融化的冰沙从他手中拿开,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捂着。 当初陪骆绎声回去扫墓的人,现在轮到他们去参加他的葬礼了。 *** *** 骆绎声对外婆的葬礼转述得语焉不详,李明眸还是不太懂国内的葬礼是怎么办的。 但第二天去参加沈思过葬礼的时候,就算不懂正经的葬礼流程,李明眸仍然强烈地感觉到,正常的葬礼,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刚踏进葬礼的酒店时,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那竟然还是一栋看上去富丽堂皇的星级酒店。 她先注意到的,是人们的表情和脸。 里面的人推杯换盏,互相介绍资源和生意,就像一个酒会。 她又跟骆绎声和姨妈重新出去,三人茫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脸上应该挂什么表情。 他们出发之前,骆绎声还有点担忧地问她:假如参加葬礼的时候,他悲伤不起来,姨妈会不会发现不对劲? 他怕自己装不出那种很悲伤的感觉。 但现场没有一点葬礼的感觉,在这里做出悲伤的表情,反而有点不合时宜。 于是三人就站在门口发呆,直到沈梦庭找过来。 沈梦庭找过来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记者正拉住骆绎声,想要采访他——这里竟然还有记者。 那个记者第一句话就是:“你妈妈今天会来参加葬礼吗?” 然后骆绎声就愣住了。 沈梦庭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沈梦庭叫保安把那个记者打发走后,用一种特别自然的语气,命令骆绎声进去里面的主位坐。 那确实就是命令。 他叫骆绎声进去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隔壁的李明眸,也没有看姨妈,他就只看着骆绎声一个人。 李明眸走到骆绎声前面,把他拦在身后,抬头跟沈梦庭对视:“他要坐我隔壁。” 沈梦庭终于看她,然后又看了骆绎声一会,说:“好,那你们一起过去坐。” 决定好他们三人的座位后,沈梦庭的秘书走了过来,说带他们过去座位。 沈梦庭拒绝了,他非常冷淡地说,由他亲自带他们过去。 秘书的表情有点怪异,但沈梦庭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转头就走了。 李明眸三人也不知道要跟上,直到秘书叫他们跟上,他们才知道跟在沈梦庭身后。 就这么走了一段,李明眸感觉越来越尴尬——因为跟在沈梦庭身后,她发现场内看向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记者。 这里面的记者竟然还不止刚刚那个黑衣记者,还有好几个抬着摄像机的人。还有一些西装革履的人,看着像是沈梦庭的生意伙伴。 有些人还会上来跟沈梦庭打招呼,叫他“沈董”。在走去座位的短短一路上,就有三个人上来跟他寒暄,聊着一些李明眸听不懂的项目。 沈梦庭也不拒绝,只是很冷淡地回应他们几句。 酒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里根本不像一个葬礼。 沈梦庭也不像一个死了孩子的父亲。 等到寒暄的人退去后,姨妈终于开口搭腔。 她先是尴尬地看了骆绎声一眼,然后问了沈梦庭一句话:“刚刚那个记者问他,他妈妈有没有来?” 沈梦庭看着前方,表情特别自然:“骆颖不会来,我没有请她来。” 姨妈僵住了。 既然他连骆颖都没有请,为什么要请骆颖的继子?这是以什么名义请的? 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握住她的手变紧了,她连忙插嘴,呛沈梦庭: “其实是你联系不到她吧,她肯定也把你拉黑了。” 沈梦庭回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李明眸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下意识想缩起肩膀,但想到骆绎声就在隔壁,于是强行忍住害怕的感觉,挺直了腰。 沈梦庭把他们带到座位后,就先行离开了——他的座位跟他们不在一块。 李明眸偷偷松口气,感觉刚刚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她终于有闲暇留意周围,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气氛是轻快的。 明明沈思过才是这场葬礼的主人,但似乎没有人记得他、谈论他的死亡。 压抑的感觉重新涌来,像潮湿雾气包裹住她。 他们在这坐了一会,很快有人过来搭话——他们是沈梦庭带进来的,搭话的人以为他们跟沈梦庭关系亲近,借机打听起沈家的事。 李明眸和姨妈沉默喝水,骆绎声则挂着一张笑脸,像披着一张面具,没有人回话。 直到荧幕上开始播放沈思过的生平,那些来搭话的人才纷纷沉默。 他们似乎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一场葬礼。 荧幕上沈思过的生平,都是些好的事情:灿烂的笑容,满墙的奖状,同学、老师、合作伙伴对他的交相称赞。 荧幕的光影映射到台下,给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冷光。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模式化的,像机器人在按程序执行默哀。 李明眸突然觉得有些替沈思过感到难过。 她想到曾经在沈思过的心理医生那里看到的资料,当沈思过谈起程锦程和自己过去的生活时,完全不是荧幕上展现的这个样子。 但他本来是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死了。他给别人留下的,只有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至于他本人是怎样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再诉说了。 葬礼本来是给活人办的,展现他们对死者的印象,葬礼的主人并不真正在场。毕竟死人没法在场。 一个人的死亡场景是这样的吗?李明眸有些替沈思过感到孤独。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看着荧幕上他完美虚假的笑脸,心想。 当葬礼来到悼念环节的时候,又有人过来搭讪了。这人认出了骆绎声的身份,觉得他会为继父的死亡伤心。 勉强安慰完骆绎声后,他小心翼翼打探:“怎么没看到你妈妈?我刚看沈董带你们进来了,你妈妈的继承权……” 台上的人还在念悼念词,人们低声谈话,脸上挂着礼貌的哀伤之意。空气沉闷潮湿,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骆绎声突然站起来,说“我上一下洗手间”,然后转头就走了。 姨妈一脸尴尬的样子,应付着那个同样尴尬的搭讪者,暗示李明眸跟过去看看。 李明眸跟着骆绎声进了洗手间,看到他在哗哗洗脸。 她问他怎么了,以为他是被刚刚的问话刺激到了。 但关上水龙头之后,骆绎声没提刚刚那个人,只说刚才里面很闷很臭,闻着想吐。 他形容那股气味:“是木头烧焦后的气味,混着一股动物油脂的味道……” 他仔细说起来,李明眸才留意到,悼念环节开始之后,场内点了熏香。 “是他们老宅经常点的那种香。”骆绎声说。 其实李明眸没有闻到那么浓烈的熏香味,但还是提议:“那我们先走吧?” 骆绎声说“好”,语气有些虚弱,没再提害怕在姨妈面前显得不够悲伤的事情。 *** *** 二人准备回去跟姨妈说一声,再离开这里。 但返回会场之后,发现场内气氛跟刚刚变得截然不同。 李明眸推开宾客厅大门后,扑面而来的,既不是熏香味,也不是台上模式化的悼念。 嗡鸣声充斥着整个宾客厅,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奔涌出来,其中还夹杂着间歇的尖叫。 李明眸站在门口发愣,一时不敢进去。观察了好一会后,她顺着大部分宾客的视线看向荧幕,发现荧幕上不再是沈思过的生平剪影,而是一则新闻报导。 那场报导似乎已经到尾声了,不知道主持人之前报道了什么,他问一个姓顾的海洋专家:“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对方如此回答:“是的,那确实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李明眸仍然在发懵,看着新闻画面,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葬礼上。 在一片混乱的宾客厅中,姨妈终于发现了他们,她穿过大厅,朝这边走来。 姨妈走到跟前后,跟李明眸解释了一番,李明眸才后知后觉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刚刚的新闻重播。 然后她看到了完整的报导。 这不是什么重大的新闻节目,只是一个地方新闻台,而且主要是播报渔业的。 一开始主持人跟那个姓顾的渔业专家在讨论海市近年来丰盛的渔业:新品种的鱼类,渔场增加,新迁徙过来的鸟类…… 海市是一座商业城市,虽然地处冲积平原,海产丰饶,却从来没有认真经营过渔业——然而近年来的渔业却异常地兴盛起来。 直到顾教授讲完海市这些年异常丰盛的渔业,话锋一转,说这是因为2006年的8月15日,在海市正东方向约1500海里,以北纬28°东经124°为中心的地方,发生过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 “2006年8月15日,既然说这是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的时间呢?”主持人顺着顾教授的话问了下去。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表情有些犹豫: “每次海底火山爆发,我们都会向附近海域发出预警,但并不是每次爆发我们都能勘察到,所以偶尔会出现海难事故。 “我们可以根据事故反推时间。” 镜头来到了刚刚李明眸看到的画面,丝滑地续上了。 屏幕上的主持人低下头,看了会资料,随后抬头问道:“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是的,那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你们是根据弗雷娜船难难反推出的时间?也就是说,你们认为弗雷娜船难,有可能是因为这场海底火山爆发导致的吗?”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答道:“是的。这才是那艘船沉没的真正原因,它就是一场自然灾难。” 主持人本来表现得非常老道,但听到这个答案后,也禁不住愣了一会,然后才续上了别的话。 这就是完整的报导。 李明眸拿着手机看完后,说不上自己有什么感受。 周围宾客非常混乱,众人倾身跟周围人争执,嗡鸣声在密闭空间内越来越响,连成一片,听着像是海涛拍在悬崖上。 还有人在尖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也许是幸存者。她印象中沈梦庭也邀请了弗雷娜号的幸存者,但这些人一直表现得很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这些信息跟这场葬礼有什么关系,她又怎么去理解此刻场上的骚乱? 突然间,门口那边响起大叫声,所有人都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李明眸也下意识转头去看,发现不知道门口引发了什么骚乱,人潮全部都在挤向那边。 然后她在人潮的中心看到了骆颖的脸。 在所有人都看着骆颖的方向时,沈梦庭站上了宣讲台,大声喊着叫人关掉屏幕——他就像看不到骆颖似的,也不关心门口的骚乱。 荧幕上的新闻又开始重播了,他只能看到那条新闻,喊着让人关掉。 隔着半个大堂和如此多喧闹的宾客,骆颖遥遥朝高处的宣讲台看去:“你关不掉的,是我让人播的。” 不知道是谁递上了一个麦克风——也许是场内的记者——她拿起那个麦克风,对沈梦庭说: “假如这条新闻是真的,你认不认为是你当年对调查的阻挠,导致了沈思过的悲剧,和后来沈氏船业的解体? “沈思过本来不必死,这确实不是他的错,没有任何人犯了错。” 麦克风的声量很大,不知道怎么连上了场内司仪的音箱,骆颖的说话声在场内回旋,压过了所有人喧闹的声音。 周围静默了一个瞬间。 沈梦庭终于无法再无视骆颖,但他对骆颖的回应非常简洁有力。 他看向门口,声音冷硬地把保安叫来,让人把骆颖赶出去。 他看着跟保安拉锯的骆颖,声音非常冷硬:“我不会犯错,我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当下最好的决策。” 沈梦庭大概真的是天生的王者,场内的气氛因为保安和骆颖的争执而重新沸腾,并且有越来越吵闹的倾向,但沈梦庭开口说话后,就像一股沉重的空气压了下来,那些喧闹声越变越小,淹没无闻。 但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王冠,却觉得他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因为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么当下最理性的决策,就是承认新闻上的这场海底火山爆发,顺水推舟——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火山爆发导致的,跟沈氏船业没有丝毫的关系,那他的立场很有利。 但沈梦庭没有那么做。 沈梦庭重新转身吩咐司仪,让他把新闻关掉,说不存在这场海底火山爆发,一定是骆颖杜撰出来的。 吩咐完司仪后,他又转头吼保安,问他们怎么还没把骆颖赶出去? 保安已经压住了骆颖,却在几个记者的摄像头下为难沉默着。 骆颖虽然是被制住的姿势,却显得十分从容,微笑说道:“干嘛这么着急?新闻播完之后,我还剪辑了一些沈思过的影像,想要放上去呢。毕竟我是他老婆,在葬礼上发言不奇怪吧?” 沈梦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保安不作为,竟然自己朝骆颖那边走去,还顺手拿起了宣讲台隔壁的灭火器。 场内气氛再次沉寂,人们纷纷为沈梦庭让路,不知道他想做出什么来。 就在他走到大堂中间的时候,新闻重播完了,果然续上了一些新的影像——那竟然是海湾半岛的监控录像剪出来的画面,里面甚至包括沈思过监视骆绎声的画面。 以前李明眸查看他们家里监控的时候,有困惑过,为什么里面是一副完美家庭的景象,那些争执和不堪都被藏到哪里去了? 那些藏起来的场景,骆颖把它们投到了大荧幕上。 录像中的骆绎声大概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沈思过也比现在更年轻。他掐着骆绎声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五官扭曲在一起,发出意义不明的仿佛野兽般的嚎叫声。 直到骆绎声停止反抗,他才松开手,却转而抚摸起继子的脸庞。 台下的观众开始露出不安的神情,跟骆绎声搭讪过的人,隐晦地看向刚刚他们座位的方向。 在台下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沈梦庭放弃了骆颖,重新走向荧幕。 他没有跑,他是一步一步走向那里的,步伐稳定,表情沉着,就像他此刻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直到走到荧幕前,他用手中的灭火器一下一下砸向那面光幕的时候,他脸上仍然是这样的表情。 没有任何的变化。 场内有一瞬间是完全死寂的。 李明眸看着沉寂的沈梦庭,看到他浑身都在流血——他那顶荆棘王冠越来越紧,他的头骨被箍到变形,流出大量黑血,从身上蜿蜒下去。 李明眸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回头朝骆颖看去。 她看到骆颖在笑。 骆颖看起来非常开心,又得意,好像她这一生就在等待这一天。 李明眸被那个笑容刺了一下,下意识握紧骆绎声的手,微微挡住他身前。 看着有记者朝他们刚刚的座位走去,她庆幸骆绎声刚刚离场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越来越多人往这边看过来——是骆颖在朝这边走来。 骆颖并不在乎跟着自己的目光和摄像机,她径直走到李明眸和骆绎声面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他们。 少了众人的遮挡后,李明眸发现,骆颖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衣,手里还握着一捧红玫瑰。 骆颖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递出玫瑰:“这是沈思过最喜欢的,我想着来参加葬礼,应该要带他喜欢的东西,对吧?” 虽然强调了自己是来参加葬礼的,但她语气轻松,姿态从容,根本不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先开口的是姨妈。 姨妈忍不住看向屏幕,尝试着问骆颖,希望她能给出一个正常的解释:“刚刚台上的画面是?” 骆颖微笑:“哦,那是沈思过真正的样子,死人总要有个真实样子被人纪念吧,那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她讲这句话的时候,荧幕上的监控录像播到了沈思过的房间。他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怪异的死亡画像,各种支离破碎的尸体。 沈思过在这些尸体的包围中,解剖一只死去的鸟,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 然后他把那些带血的羽毛,粘到墙上的一幅尸体肖像上——那是程锦程死后被拍下的照片。 就像在举办什么神秘的招魂仪式。 “他私底下就是这样的,很神经质。” 骆颖落落大方地看着荧幕说出来,语气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很正常。 姨妈一时语塞,小心偷看了骆绎声一眼——她还记得刚刚那些不安的画面,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父子相处的气氛。 此刻骆绎声正在看骆颖。 他今天一天都显得心不在焉。除了刚刚在洗手间表现得不太舒服,以及刚刚李明眸看新闻的时候,他握紧了一下李明眸的手。 别的时候,他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他的灵魂飘到了别处。 但是骆颖出现后——从骆颖出现在大堂后——他一直在看骆颖,目光没有片刻移开过。 李明眸看他,发现他看得很认真。 如果是以前,骆绎声可能会移开目光,假装不在意,或者转身离开。 但是这一刻,他直视着骆颖,没有丝毫的回避。他问她:“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说出来?” 浮夸的笑容从骆颖的脸上渐渐消失,她变得安静。 骆绎声:“你过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吗?你可以讲,我会听的。” 回到海市后,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骆颖从来没有回过骆绎声一句消息或者一通电话。就连参加葬礼,都是沈梦庭通知他来的。 失联那么久的骆颖重新出现,没有任何解释。骆绎声没有质问她任何事情,也没有生气。 他语气平静,表情也是安静的,眼眶里慢慢蓄满眼泪。 他接着问:“这段时间,他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了?” 骆颖移开了目光。 骆颖很少移开目光,她总是直视别人。当骆绎声不再回避她,她第一次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看向隔壁,眼帘微微垂下,表情平静又复杂,变得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 这阵沉默没有维持很久,喧哗声由远及近,落在这里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骆绎声,发现了他是荧幕上的那个人。 慢慢有人走向这边,甚至还有一些扛着摄像机的人,表情很兴奋,大概是记者。 骆颖没有回答骆绎声的问题,她不再看他,而是看向李明眸:“你带他走吧,不然他待会肯定被人堵住哦。” 她微微笑起来,刚刚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了,如此短暂,快到让人来不及感知。 李明眸看着靠近的摄像机,有些着急,下意识拉住骆绎声,想往门外走去。 但是骆绎声一动也没有动,他仍然看着骆颖,以一种固执的姿态,仿佛一定要等到答案。 骆颖在他的目光中率先转身,她走向那些赶过来的人,重新露出笑容。 骆绎声看着她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刚刚盈在眼眶中的眼泪终于不堪重负,滚了下来。 李明眸又拉了一次他的手,这次拉动了。 李明眸有些无措,拉着他快步往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才回头,看到姨妈朝他们挥手,让他们别停下。 姨妈的隔壁,骆颖正在看这边,身后是喧哗的人群——骆颖还在看他们,她一直在看他们。 李明眸再去看骆绎声,发现那滴眼泪滴下来后,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也不再有泪水,但是眼睛是红的。 他们沿着出口的方向拐了几个弯,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来到尽头后,发现外面阳光猛烈。 李明眸此时再回头看,已经看不到那场葬礼了,连喧哗声都消失殆尽。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刚刚的混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一件都无法理解。 骆绎声看着头顶巨大明朗的太阳,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们去公园吧。” 她茫然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要去公园。 反应了好一会,她终于回想起来,今天早上有过这么一个提议。 当时他们正准备去葬礼,虽然有些紧张,却也感到事不关己的无聊。两人一边穿鞋一边商量,说等葬礼结束了,下午去逛公园吧。 当时他们没有想到,葬礼上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骆绎声声音沙哑,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去公园吧,你不是说想去附近买文具吗?” 她愣了愣,反握住他的手,说:“好。” 在暴烈明朗的阳光中,刚刚的泪痕蒸发干净,连眼眶的红痕都消失不见。 无论发生什么,生活总还是在继续。 虽然发生了很多乱糟糟的事情,但想来只要按照原来的计划,吃饭、睡觉、逛公园,生活总还是会继续下去。 第147章 野兽 人夫生活在文明世界的…… 从葬礼离开之后, 他们走了半小时到附近的公园,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是一直牵着手。 两人像游魂一样游完公园后, 又荡到门口的文具城,买了一盒积木。 李明眸本来是想买个简单的, 结账时才知道自己拿错了, 最后买了一个中等难度的。 两人又一路从文具城坐车回家,织木的包装被车门夹了一下,包装袋穿了。 她抱着破烂的积木盒子,狼狈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之后, 他们看了关于葬礼的新闻报道, 庆幸自己离开得早。 骆颖在记者的镜头下拿着一个灭火器,往沈梦庭脸上喷, 警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场的, 一边制止她, 一边尝试挡住记者镜头。 现场一片乱糟糟的,还有人在打砸沈思过的遗像,最后骆颖和打砸遗像的人一起, 都被关进了拘留所。 网上到处都是讨论这场葬礼的热帖,反倒是弗雷娜船难的真相,竟然没那么多人关心了。 他们又断断续续看了一些报导,直到有人截出了葬礼上的监控录像,还起了个“父子不伦”的标题,他们才关掉了新闻。 李明眸再次打开了《李尔和弗兰肯》的动画片,两人沉默着看了起来。 骆绎声靠在她肩膀上,渐渐睡着了。 姨妈到了很晚才回来,说是跟着骆颖去了警察局, 两人在路上聊了一些话——骆颖知道了骆绎声住在她们家里。 看到骆绎声回去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姨妈才对李明眸旁敲侧击,问起葬礼上的录像,询问沈思过和骆绎声的真实关系。 李明眸知道姨妈发现了不对劲,但她没有回答。 姨妈沉默着,也没有追问。 两人在客厅面对面坐着,听着楼下的宵夜档收摊,人们的交谈声渐渐走远。 夜色变得更深了。 姨妈转移话题,说起她们的一次电话:“你上次跟骆绎声分手的时候,我在外面出差。那天我给你打电话,说起我工作的基站,我们发现了很多新的鱼类……” 李明眸回想起葬礼上的船难报导,那个专家姓顾,姨妈好像有说过,她上司就姓顾…… 李明眸睁大眼睛:“那是你的单位,你跟我说过那场海底火山!” 姨妈:“我确实参与了那份工作,只是当时还没有想到,它跟船难有关系。” 姨妈犹豫一会后,接着说:“我得到这份工作,是沈思过推荐的。我们去过沈思过家里一次……你当时不想去剧团,我们去他家里推掉他的邀约。 “他书房有一副巨大的海图,他叫我上去看海图,询问我,会不会有可能那里有一座海底火山……” 李明眸茫然,反应不过来。 姨妈:“后来我们根据船难,推断出海底火山爆发的日期,我跟沈思过说了……他那天反应很奇怪,他祝福我前程似锦……” 一般人不会祝福别人“前程似锦”,除了在分别的时候。 “那之后的一周,他就自杀了。” 李明眸脑内响起一阵一阵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姨妈:“这才是我提前结束出差回来的原因,我不知道他……” 她停顿一会,才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一直想去参加他的葬礼,起码见他最后一面……只是没想到葬礼会变成这样。” 姨妈说完这番话,揉着脑袋,看向骆绎声睡着的客房: “我知道他家里情况肯定不简单……这种家庭出来的小孩,只是看着好相处,却需要旁人付出更多耐心。我是你的长辈,我肯定希望你谈更容易的恋爱。 “不过你也是很需要别人付出耐心的人……你们能在一起,他估计也做了很多……我不知道该不该支持你们,又应该怎样去支持。” 楼下的谈话声彻底沉寂后,初春的虫鸣微弱响起。 姨妈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如果他欺负你,我不会原谅他,你也不准再跟他在一起。所以你最好不要给他机会欺负你。” 李明眸有心为骆绎声辩驳几句,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暖意,最后只是干巴巴说了一个字:“好。” 姨妈也回去房间后,李明眸内心乱糟糟的,睡不着,拿出下午在文具店买的建筑积木开始拼。 拼了一个晚上后,积木渐渐成型,却少了一个配件,怎么都拼不全。也许是包装袋被车门夹破后,在哪里丢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明眸不小心碰了一下那堆积木,结果少了一个配件的建筑整个坍塌了。 就在她看着一地的积木碎片发呆时,她接到了拘留所打来的电话。 骆颖让她去拘留所保释她。 还特意声明,让她一个人去,别带上骆绎声。 *** *** 李明眸是个良民,没去过拘留所,中途还坐错了车。 终于抵达拘留所的时候,看到门口蹲守着记者,李明眸终于直观感受到,昨天的事情闹得有多大。 进去拘留所之后,她跟骆颖在会见室说话,骆颖看起来也是一晚没睡的样子,却神采奕奕。 她看着骆颖,本来准备问她为什么叫自己来,应该有很多人可以保释她吧?自己根本不懂这些事情,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操作。 但是看到骆颖的瞬间,李明眸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跟沈思过有关的。 “沈思过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昨天姨妈跟她说了那番话后,她整晚都感觉混乱。跟沈思过在海上漂流的一天,一直萦绕在她心里,当时沈思过说都是自己的错,他想要自首。 建立在这份记忆上,李明眸一直这么理解沈思过的死亡:也许是他的罪责感压垮了他。 “你昨天发在他葬礼上的新闻——火山爆发的那篇报导——他早就知道了吧?如果知道自己没有犯错,他怎么还是死了?” 骆颖也不着急说自己的事,听完她的问题,反问了她一句话: “你就不好奇吗?弗雷娜沉没了十八年,他在前十七年都没有想死,偏偏在第十八年,都过去那么久了,他才突然想死。” 李明眸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骆颖话锋一转,谈起另一件事:“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放任沈思过那么对阿声。你是不是觉得他是同性恋?” 李明眸嘴唇抿紧:“你别转移话题。”关于他们对骆绎声做的事情,她一件都不会原谅。“他就是同性恋,有自己的爱人,只是死在了船难里。” “看来你知道程锦程。”骆颖莞尔一笑,“他们确实关系很好,但不是同性恋关系,他们从来都不是……” *** *** 沈思过的整个童年期到少年期,都是在压抑中度过的。 他的父亲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母亲为了留住父亲,要求他成为最完美的继承人——她认为那是两人可以在这个家族中存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其实他知道这个方法没用,因为父亲并不爱他们,所以永远不会对他们感到满意。况且沈梦庭对优秀的标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母亲更加悲哀和恐惧,他仍然竭力满足着她的幻想。 竭力保持优秀的生活,每一天都很压抑。但是他的身份太光鲜了,所以他甚至没有能力向别人倾诉,为什么这种生活会压抑。 程锦程是第一个这么问他的人:“你每天都这样装模作样的,你不累啊?” 程锦程的朋友纷纷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毕竟沈梦庭的儿子不好得罪。 程锦程没理那些眼色,还在说:“不可能有人这么完美啦!我都不敢想象,他变态起来会有多变态……喂,你们干嘛拉我,我说你们才是对他没礼貌吧,我只是跟他说我的心里话!你们对他说话就很假。” 然后沈思过就笑了起来。 程锦程看到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出来:“啊,你这样笑看着真实多了。我才发现你长得很亮眼!” 在那之后,他们成为了朋友。 沈思过没跟程锦程说,他才是亮眼的那一个。在他压抑灰暗的少年生活里,程锦程是唯一的色彩。 跟程锦程当朋友久了之后,沈思过似乎也感染了那种色彩。他有了很多新的想法,开始思考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过怎样的生活。 有一天,他们一起逃课去看电影,进去影厅之后,才发现那是一部同性恋的爱情电影。两人既不关心爱情,也不关心同性恋,看得昏昏欲睡。 电影结束之后,程锦程突发奇想,提议道:“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感觉,我们接个吻看看?” 他愣了一下,说“好啊”。 一个玩闹性质的轻吻后,程锦程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想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女孩。” 程锦程怒目而视:“那你就是嫌弃我咯?” 沈思过无语道:“你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刚刚偷偷‘呸’了一下。” 然后两人放肆地笑起来。 那对两人来说,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亲吻,只是出于直男的好奇。 但没过多久,沈思过的母亲把他叫回了家,一脸恐慌——有认识他们的人看到了他们在电影院亲吻,向教务处举报了他们早恋,还搞同性恋。 一个同性恋者,肯定不是合格的继承人。 沈思过不是同性恋,但是看到母亲恐慌崩溃的样子,他突然有些厌烦,于是一语不发,没有解释。 母亲知道这件事没多久后,沈梦庭也知道了。沈思过一开始觉得害怕,但转述给程锦程知道后,程锦程竟然觉得好玩。 “哇,一想到你爸以为你跟我搞同性恋,就感觉很奇妙。我都没看过你爸脸上有表情,想到他可能会一脸严肃地揍你,我就想笑……哈哈哈哈!” 说到后面,程锦程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脸没当回事的样子。 沈思过看着他的笑脸,突然反应过来:对啊,他为什么要害怕?他也是人,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以及想要的生活。 他的人生可以不必围着父母转。想到父亲可能的暴怒表情,他竟然不再害怕,反而有种异样的痛快。 于是在一种冲动下,他对着程锦程脱口而出:“我们去私奔吧!” 随后,就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他跟程锦程踏上了远航的船,想象着大人们气到发狂却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那是沈思过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第一次反叛自己过去的人生,想从那片压抑的迷雾中逃出来,寻找真正的自我。 结果程锦程死在了那一天。 他的叛逆刚开始就结束了,伴随着结束的,还有刚刚诞生的自我的死亡。 从弗雷娜船难独自生还后,沈思过感觉自己的时间和记忆都是碎片化的,他常常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时会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不可自控地跟别人描述程锦程的死状,还有那一船人的死亡,说是自己的错。 然后他就进了精神病院。 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因为药物的控制,他的时间和记忆终于变连贯了,但伴随而来的,是更巨大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治什么,或者别人把他送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医生每天都会询问他对那场船难的感受,他诚实地回答很多画面:船体倾覆卷起的巨浪,与李明眸在海上飘荡的绝望,以及程锦程死亡时的场景。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程锦程的死亡画面:烧焦的气味,断裂的躯体,撒出来的脏器,泡得发白脱落的皮囊…… 有时候他都觉得,要不是医生反复问起,他有可能已经忘记了。 每次跟医生谈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当时的气味和记忆,都会在他心里再纂刻一遍。 明明是他们要问的,医生却总是让他忘掉。但他忘不掉。随后就是漫长的、间歇的电击矫正。 后来他好像真的渐渐忘掉了……他不再能想起来,程锦程死在他面前的那个当下,他当时是什么感受,内心有什么想法,他全部都想不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的兴奋感:只要一想起来程锦程的死状,他的身体就开始战栗。 他有时觉得人类就是一种动物,可以被驯化驯养,所有的记忆和生活习性,都可以被改编,只要你能找到改写的密码。 没有所谓的忠贞不屈,动物性就是人的本性。 所以后来发现自己只能对男性——尤其是男性的尸体——感到性兴奋时,他并没有特别惊诧。 明明不喜欢男人,但只要看到跟程锦程长得像的人,想象他们死亡的画面,这副身体就会兴奋起来。 他的编码被改写了。他从来不喜欢男人,但从那场漫长的治疗之后,这副身体只能对男人兴奋起来。 他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动物,生活在文明世界的夹缝里,哪边都无法进入。无法成为彻底的异性恋,也不是真正的同性恋,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动物。 沈梦庭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时,责骂他的一句话就是,“为了搞同性恋变成这样,没有出息”。 到了后来,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了。可能算是吧。 对于这个结果,他有时感到很痛快。 *** *** 听到这里的时候,李明眸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打断了骆颖:“他的个人隐私,我不感兴趣。无论他有什么前史,都不是他那么对待骆绎声的理由。” 李明眸:“我问的是他的自杀原因,你不要为他的个人行为寻找借口。” 骆颖听到她的说法,认认真真审视了她,脸上竟没什么被冒犯到的表情:“我就是在回答你他的自杀原因。 “就像你说的,无论他之前有什么个人经历,反正他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没办法再回去事情还没发生时的样子。 “此前的十八年,有十七年他都带着负罪感生活,因为觉得那是他应该承担的,所以他倒也能找到跟自己相处的方式。 “假设一个人在心理自残中度过了十七年,在第十八年,你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你认为他会有什么想法? “你认为负罪感会原地消失吗?假如接受了自己并没有罪,一切都只是一个玩笑,那这十八年又算是什么呢?” 李明眸的情绪混乱起来。 骆颖说:“我看他倒宁愿自己是个真正的同性恋,从一开始就是,也宁愿船难是自己导致的——这样他才不会显得可笑。” 电光火石间,沈思过曾经对李明眸说过的一些话,浮现在李明眸的脑海: “负罪感也是很重要的,人依靠着负罪感生活。” 他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聊船难的问题。她当时很沮丧地问沈思过:我妈妈死前说了什么?是不是我导致了妈妈的死亡? 然后沈思过对她说了这句话,说她愿意想起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会想起来的。他不会主动跟李明眸说。 原来那些话不仅仅是在说她,也是在说他自己。 那假设在船难问题上,沈思过从来都没有真正犯过错。那对应地,妈妈临终前说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再次想到这个问题,李明眸没有了一开始的彷徨和恐惧,也没有了刚离开海市,准备去新疆时的不惜一切。 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出现了很多杂音,像是绵密的水泡从海底升起,在阳光下次第破裂。 骆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没有喝,只是把手握上去,捧着杯壁,感受水的温度。 然后等待内心那些杂音渐渐消失。 骆颖看她没有提问,也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 门口值班的人走进来,把热水壶拿走了,结结巴巴地跟骆颖解释,说按规定不能给她提供这些。 骆颖没说什么,只笑着道谢,他便脸红了——看来是骆颖的粉丝。 值班的人恋恋不舍离开后,骆颖终于说起自己此行叫李明眸来的目的: “我有些话想告诉你,是关于阿声的。但我不确定他想不想听,能不能听,所以我先告诉你。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他。” 李明眸抬头看她。 “是关于阿声和沈梦庭的关系。他昨天问我,有什么事想告诉他。我当时没有说,我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沈梦庭的孩子。” 骆绎声是沈梦庭的孩子。 李明眸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唯一没猜到的,就是骆颖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且是选择对她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便只是握紧杯子,有些呆愣地“哦”了一声。 骆颖眨眨眼:“看来你猜到了。” 李明眸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能确认。你们看起来不搭,你也不像恋爱脑。” 骆颖笑起来:“看来你认为我的行为是恋爱脑。” 她笑得明媚又放肆,那一刻很像是沈思过挂在家中海报里的形象——沈思过大概有一些懂她,也许确实也爱着。 李明眸看着骆颖的表情,想象了一下他们的家庭关系,感觉一头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楚,自然而然问了出来:“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家庭关系?” 骆颖本来已经笑停了,听到她的问题,竟然又笑了起来,表情中甚至有一些得意。 李明眸看到那丝得意,又不悦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随后骆颖娓娓道来,讲起了她一开始在海岛的生活,以及后来沈梦庭的到来…… 第148章 自由的枷锁 骆颖之所以成为…… 在海岛生活的时候, 骆颖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不要成为母亲庄雍那样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人,但她非常清楚, 自己不想成为的人,就是庄雍那样的。 庄雍是旧时代的大小姐, 本应受人簇拥, 过着风光的一生。后来日本人上岛,她家人陆续死了。死剩一个丈夫,也在十年动荡期间没了。 她丈夫死的时候,她本来有机会出国, 但因为想保住她父亲的老宅, 她留了下来,然后失去一切——除了她想要保住的那栋祖宅。 期间庄雍有过一次改嫁机会, 对方是个很不错的人, 年少时爱慕过她, 偏偏她当时怀上了死去丈夫的孩子。 骆颖问庄雍:“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打掉我?” 庄雍答得平静又克制:“人要做对的事情。你父亲死得委屈,我不应该离开他。” 骆颖心想:所以你不是不想,你只是觉得不应该。 骆颖看过好几次, 庄雍和她本要再嫁的对象在岛上偶遇,庄雍目不斜视,等对方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回过头去看对方背影,久久不语。 她看到庄雍那个眼神,就明白了——其实这两人都是对对方有意的。 只是庄雍觉得不应该,所以发乎情,止乎礼,终身没有越矩一步。 骆颖觉得, 生下自己对庄雍来说,大概也只是“应该”。因为庄雍不怎么喜欢小孩。 后来她拍三级片,有记者问她,是不是小时候母亲对她管教太过,才导致她长大了叛逆。 完全不是这样。 因为庄雍就不怎么关心小孩,更别说管教了。就算她发疯砸烂家里的东西,庄雍也只是觉得麻烦。 当然了,庄雍会象征性地管她,甚至言辞还很严厉——因为她觉得那样做是应该的,这样才有一个母亲的样子。 骆颖一直不明白母亲的距离感,直到自己也当妈很久后,她才知道,原来真的有女人不喜欢自己的小孩。这些女人对自己无法喜欢自己的小孩感到愧疚,千方百计掩盖这一点。 无论庄雍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她尽到了自己作为女儿、妻子、母亲的责任。没有一个人能说她不好。她简直是一个道德楷模。 但骆颖知道她不快乐。她长时间坐在老宅祠堂的阴影里,不发一言。道德和清白像一副无形的枷锁,披在她身上,长进她的血肉,把她变得面目模糊。 骆颖看着那张模糊的面孔,总觉得她也是这祠堂的一部分,像屋里一件不会动的家具,又像早就死去、却不肯散的旧日鬼魂。 她害怕成为这样的人。她绝对不要过这种生活。 *** *** 后来去造船厂实习,喜欢上沈梦庭的时候,骆颖立刻明白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不是“爱情”那种感性的词汇,他是跟庄雍相反的一切,是放纵和自由。 庄雍的世界只有责任、牺牲和清白。沈梦庭的世界却有一种更危险、更诱人的东西:不是“我应该是谁”,而是“我可以是谁”。 骆颖一开始会留意沈梦庭,是因为沈梦庭总是看她。看她的男人有很多,沈梦庭是里面最让她留意的一个,因为他看得很克制。 他们迎面遇见的时候,她作为下属跟沈梦庭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表现如常。但等两人分开足够远后,她回过头去,总能发现沈梦庭在看她的背影。 她明白那种视线——庄雍就是这样看自己擦肩而过的再婚对象的。 她立刻对他产生了兴趣。 后来造船厂发生火灾,警铃响起后,人们乱成一团。只有沈梦庭发现她没出去。 沈梦庭独自进来找她的时候,她发现他牵住自己的手心是湿淋淋的,全是冷汗。 她当时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却说:“对不起。” 明明当时情况危急,两人竟还停顿了几秒,说完了这两句话。 骆颖看着沈梦庭被火光映得发红,却仍然保持着镇定的脸。那是她喜欢上沈梦庭的瞬间。 火灾结束后,他们交往了。 没多久,庄雍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骆颖本来也没想隐瞒。 庄雍冷冰冰地评价:他有家庭,这不道德,你不应该跟他在一起。 骆颖觉得她这说法没意思极了。这世上有道德的人根本没那么多,人们只是不敢对自己的欲望诚实,却装出一副为别人考虑的样子,虚伪极了。 她选择对自己诚实,这就是她认可的最高道德。 庄雍说,她以后会后悔的。 就在跟庄雍的这场谈话后,骆颖做出了决定:她决定离开海岛,永不回去。 在她踏出那栋老宅的瞬间,沈梦庭在门口等她——他们是一起来的,庄雍没让他进屋——她对沈梦庭说,“我们走吧,去哪都成,不回来了”。 后来她回忆这个场景,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沈梦庭当时脸上的表情。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奔向一个男人,但其实不是。她是在奔向一种新的生活——脱去道德和清白的枷锁,像动物一样来到没有轨迹的旷野,像野兽一样自由。 沈梦庭也不过是这个选择的载体。 离开海岛后,骆颖和沈梦庭有过一段快乐的生活。 他们一起住在一个度假山庄里,沈梦庭偶尔会打电话给他的家人,回去市里处理工作,把财产转移给他的妻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并不回避骆颖。他很明白地告诉骆颖,他的妻子很好,是他对不起妻子。如果两人要在一起,他必须把自己所有财产都留给妻子。 “哦,就像是赎身钱。”骆颖兴致勃勃地总结。 跟知情人想象的不同,骆颖欣赏沈梦庭对待他妻子的方式。如果他是一个会跟情人说妻子坏话,苛待家人的男人,她不会喜欢他。 更准确地说,骆颖不太关心他的妻子和孩子,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那只是跟沈梦庭有关系,是他自己的事情。 她那段时间沉迷在新生活里,远离海风的气息,在山林里看落叶,想象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沈梦庭跟她说过一些烦恼,她听完便忘了。她当时如此快乐,像一只刚脱离樊笼的小鸟,记不住任何困顿的事情。 所以后来沈梦庭的离开,对她来说非常突兀,毫无征兆。 沈梦庭刚离开的时候,她以为跟以往一样,他只是去市里处理工作。她没太在意这件事,毕竟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留下来想男人的时间很少。 随着周围的闲言碎语变多,她听说沈梦庭的妻子尝试自杀,她这才意识到,沈梦庭已经对她冷淡一段时间了。 就是在这段时间,她的肚子渐渐鼓起来——比起想象中的新生活,先到来的是这个规划之外的小孩。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困顿。 在等待沈梦庭回来的日子里,骆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庄雍的那句话,“你以后会后悔的”。 庄雍一直觉得她是受了老男人的蒙骗,年轻可怜,被不道德的激情摧毁了一生。 她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是一种侮辱,既侮辱了她,也侮辱了沈梦庭。她从前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说他们的关系不像庄雍想的那样。 但随着沈梦庭消失的时间变长,她慢慢变得不确定了——她也不明白,沈梦庭为什么不回来。 所以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你有什么想法?你真的像他们想的那样看待我吗?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沈梦庭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等了那么久,让她被人看笑话,一遍遍想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这笔账,她一定要讨。 讨完账后,沈梦庭最好心里还有她。如果他还爱她,他们就还可以在一起。他软弱,虚伪,还骗过她,可那又怎样?再垃圾也是她捡中的垃圾,轮不到沈梦庭自己滚。 可如果沈梦庭从头到尾都不爱她,只是拿她当消遣,玩够了就丢下,那他就真的该死了。 到了那时候,沈梦庭最想保住的脸面,最想回去过的安生日子,最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她会一件一件从他手中夺走。 愚弄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沈梦庭把她逼成什么样,她就叫沈梦庭也变成什么样。 所以后来遇到沈思过,她对他的开场白其实是这样的:“很高兴见到你,我是你的继母。” 她觉得自己这么说完全没问题,那阵子沈思过的母亲已经病死了,沈梦庭除了跟自己在一起,难道还有别的选项吗? 在她内心,这段关系仍然没有结束。不知道沈梦庭是怎么理解的,但是在她内心,这段关系远远没有结束。 在她搞明白之前,永远不会结束。 后来沈思过会喜欢上她,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虽然他们的真实关系跟媒体说的大相径庭,但有一点媒体没有说错,确实是沈思过先喜欢她、追求她的。 有很多男人喜欢她,里面少数是真心的,多数只是因为她漂亮,让男人们富于想象——沈思过是里面真心的几个,他甚至跟她认真求婚了,尽管她生下了他父亲的小孩。 她当然并不同意求婚:当人继母不是比当人老婆有范多了? 她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的继母。沈思过当时还脸红了,说她也没有比自己大很多,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这么大的继子,不许她这么叫。 然后他这么回答:“你的眼睛很亮……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你让我重新有了这种感觉。” 她就兴趣缺缺地听着。 事情的转机,在沈梦庭出现后。 骆颖当艳星,其实也是为了挑衅沈梦庭,但他一直不为所动。但是在得知沈思过跟骆颖求婚后,他勃然大怒,觉得她不安好心,蓄意接近自己的孩子。 这个说法终于彻底激怒了她。 她本来是不想答应求婚的,她是真的没有兴趣,见到沈思过也只是一个意外——但既然沈梦庭那么想,她还偏要那么做了,不然岂不是白白受了误解? 而且看到沈梦庭终于勃然大怒的样子,她很畅快。 这可比当艳星刺激多了。 她要过一种绝对忠于自己的生活。肮脏的情欲,不道德的选择,没有意义的毁灭……只要这是她想要的,就算伤人伤己,她也要选,百死不悔。 至于旁的事,都只是这个过程中的旁枝末节,无关紧要。 *** *** 骆颖漫长的讲述结束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橙黄色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像一团火焰笼罩住骆颖。 她烧了起来,明亮的颜色和能量笼罩住她,扭曲了她的面孔。 李明眸想起她对庄雍的形容,她说庄雍被道德和枷锁套住,变得像个鬼魂,面目模糊。 但也许骆颖也是套中人。 她评价道:“你说你不想成为庄雍,但你们大概是一类人。她的道德是牺牲和清白,你的道德是忠于自己的欲望,绝对自由。你们都被自己的道德所奴役。” 她以为骆颖会被这个评价激怒,但骆颖竟然笑了一下,露出一个赞叹表情:“你很诚实,也很敏锐。” 李明眸被这句夸奖噎住,有一种微妙的不爽感。 她仔细看骆颖的脸,细细分辨她的异象,知道这个人绝非无懈可击。 她猜不出那张脸的秘密,但感觉自己已经接近了核心的问题。 她顺着刚刚的说法,继续说下去: “你表现得不在意骆驿声,你要把自我置于所有事物之上,但我猜事实不是这样。 “如果你真的觉得别人只是旁枝末节,你可能都不会想要告诉骆绎声他的父亲是谁。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意,随便就当面跟他说了。 “你也不会在葬礼上执着于还原沈思过的真实面目……我不相信你仅仅是为了气沈梦庭。” 骆颖的笑容没有如她所愿的消失,反而越来越大。 李明眸细细看那个笑容,发现那不是崩溃的发笑——骆颖似乎是真的觉得痛快,又痛又快,所以才笑了出来。 傍晚的阳光越来越昏沉,会见室的灯打开了。 “吱呀”一声,刚刚那个骆颖的影迷推门进来,给二人添了水,结结巴巴地提醒,会面的时间已经超了。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终止谈话的机会,李明眸认为,骆颖也不会想继续跟她谈了。 但骆颖竟然又跟对方要了十分钟,说让她们把新添的水喝完。值班的人表情有点为难,却还是重新把门关上了。 骆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没有跟她说很多,只跟她讲了一件事: “阿声应该有跟你说过,他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我把他送回老家的事情吧?他一直很介意这件事。 “我当时推门进去,发现他在泡冷水澡……我以为我生了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小孩,但原来他只是经常泡冷水澡。他想让自己生病,这样我会多陪他。 “他看到我回来,脸上的表情可怜极了,他大概觉得我会丢掉他。我确实也丢掉了。 “他一直以为,我把他扔在老家是嫌他麻烦,其实不是。我当时很害怕。 “他的表情太可怜了……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我不想再让他露出这个表情。只要他不再露出这个表情,我什么都愿意做。 “找一份正经稳定的工作,忘记沈梦庭,像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样生活……我愿意那么做。 “我被这个冲动吓到了。所以我抛弃了他。” 骆颖说完这番话,又笑了笑。她这次笑得很平静,没有之前的肆意。 她问李明眸:“这个回答,有没有解释你上面的那些提问?” *** *** 李明眸跟着值班的民警去办手续,跑了几个部门,等了大约有两小时。 在这两小时里,她一直觉得恍惚,总是想起骆颖最后那番话,和她当时脸上的表情。 骆颖把她叫来,主要是想告诉她,骆驿声的父亲是谁。她说了很多,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丝毫隐瞒。 但李明眸觉得,骆颖最后说的那番话,大概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信息。 办完手续后,骆颖终于可以离开。两人从拘留所的走道一路走出去,默默无言。 骆颖没再说什么,李明眸也没有再问。 她们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直到在走廊的尽头看到沈梦庭。 外面下了一点薄雪,沈梦庭的肩头积了一层雪,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紧紧盯住骆颖,有种神经质的严谨。 骆颖停下脚步,看着沈梦庭,对李明眸说: “仔细说来,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沈梦庭,虽然我们纠葛很深。 “我把他抓到变形,想确认他是我心目中的那种人。但不是就是不是,就算我抓到变形,他也不会变成我想象中的人。 “在沈思过的事情上,我对他还挺失望的。这个人连悲伤都不敢,怕这种悲伤会压垮他。他总说沈思过软弱,真正软弱的人是他自己。小沈很勇敢的。” 说到这里,她转头对李明眸笑了笑,眨眨眼:“要真说起来,沈思过还真的更接近我的理想型,我这婚结的倒是没错。一起当变态老刺激了。” 李明眸:“……” 骆颖自顾自说完后,朝李明眸挥挥手,丢下她,继续往前面走去。 在经过沈梦庭的时候,沈梦庭镇定的表情终于皲裂,一路跟着她,神经质地滔滔不绝,高声命令。 骆颖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 她一路走出去,一直走到门口有记者的地方。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主动走向镜头,露出自己最漂亮的侧脸。 沈梦庭停在镜头照不到的拐角,浑身发着抖,看着骆颖越来越远,消失在记者的包围中。 李明眸看着这一幕,听到门口的喧哗声远远传来。 她转过身,朝相反的出口走去,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湮没无闻。《 》 第149章【结局】 第149章 那之后的生活 一起在尘世定…… 从拘留所回来之后, 又过了一段时间,原来的喧闹逐渐平息,所有人的生活都慢慢稳定下来。 骆驿声重新去上学了。 只要他出现在学校, 周围总会有人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注视他。 有认识他的人含沙射影来跟他打听他家里消息,他不想回答, 便一律当没听到, 把人家当成空气。 他以前在学校里脾气很好,从不让人尴尬,问话的人未曾料到自己会被无视,尬在那里, 干笑几声便离开了。 次数多了后, 大家发现他的脾气好像跟以前表现的不太一样,不敢再找他搭话。 一下子, 骆驿声从以前被人簇拥的情况, 变成了单影只的样子, 看着就跟李明眸似的,有些孤僻。 对别人来说,骆驿声可能是变孤僻了, 李明眸倒是觉得他比以前亲切了些——他现在竟然都不介意别人知道他孤僻了。 就是唐钦仿佛很担心骆驿声,觉得他突然性情大变,认为自己作为表哥有责任照顾他,于是时不时突然出现在骆驿声附近,说要带他玩,让他高兴一下。 然后李明眸就见到了骆驿声少有的吃瘪表情。 他俩呆一块的时候,李明眸每次都想加入,想知道他们私底下都在说什么,但是都被唐钦拒绝了。 唐钦强调自己对她仍有好感, 认为她会影响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不肯让她加入。她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唐钦明明是更喜欢骆驿声。 骆驿声冷笑一声自己走了,不搭理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 李明眸自己的生活,则变化不大——她一直就看不太懂别人脸色。虽然暗中打量她的人也不少,但她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不是班上同学提醒她,她都发现不了。 班上同学对她这段时间的遭遇也有些好奇,包括进入剧团,跟骆驿声谈恋爱,以及船难真相等等。 这些事情没有太影响她,毕竟对她来说,从她决定去新疆找骆驿声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生活就已经开始往前了,无法复还。这段时间发生的隐秘,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过去的注脚。 过去就只是停留在过去,对现在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但这些事情对她倒也不是全无影响——因为好奇她的人有很多,她跟里面的一些人聊上了天,这之中甚至包括周雪怡。 在半年之前,她绝对想不到,她还能跟周雪怡交上朋友。 学校里背后说李明眸闲话的人不少,那天她在洗手间,听到外面有人说她闲话,她不想多事,便躲在隔间里默默等她们说完。 结果外面响起了耳光声,然后是周雪怡的骂人声:“有本事背后说人坏话,你怎么不当面讲!” 外面吵吵闹闹的,说闲话的女生丢脸得哭了出来,然后跑走了。 周雪怡等人走了,把隔间推开,想上厕所。下课期间人很多,她一扇一扇门推过去,骂里面的人怎么不出来,是不是死里边了。 推到李明眸隔间的时候,她那扇门是坏的,一下子就被周雪怡推开了。 周雪怡打开门,看到李明眸坐在马桶盖上,当时那个表情——李明眸怀疑她当时气疯了。 “你有病吧,坐里面听别人讲你坏话!” 然后她就把李明眸揪了出来,自己进去,狠狠拍上门。 李明眸候在门口,想等她出来跟她道谢,周雪怡在里面喊:“滚!” 没多久,她们选中了同一门课,见面多了,就莫名其妙成为了朋友。 熟悉起来后,李明眸才知道,现在周雪怡归陈铁兰管了。 陈铁兰的事务所现在多了一项业务,就是接受性.侵案的公益咨询——她把这项业务交给周雪怡了。 以前周雪怡家人怕她敏感,都不敢跟她提相关的事情,但陈铁兰直接就让她上手了。 周雪怡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但没有了以前那种阴冷的感觉,就是单纯的脾气急躁。李明眸听过好几次她打电话:她不耐烦听人家哭诉,一门心思只想给对方打钱。 后来被陈铁兰骂了,周雪怡讪讪的,又报名了几门经济管理课,说之后想办个帮受害者重建生活的基金会。 李明眸觉得,周雪怡那么多的钱,总算有地方可以花了。 陈铁兰还带他们去探望过吕小路几次,周雪怡每次都不去,倒是骆绎声去了。 吕小路现在差不多好全了,就等着下个学年转学到 K大念他喜欢的专业。 他现在不在周家住了,跟家人在外面租房子。李明眸几次去见他,发现他笑得比以前多了,不像以前脸色郁郁。 但她发现吕小路私底下还留着周雪怡的照片和物品。她以为吕小路会忍不住跟他们打听周雪怡的近况,但他一次都没问过,只是偶尔看着她的照片发呆。 “不问也是一种礼貌。”骆驿声是这么说的。 但她觉得,以后等周雪怡和吕小路都更成熟后,重新见面,也许会有新的话可以说吧。 现在说了什么,都只是让彼此伤心难堪。 至于别的人,也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大变化。 《弗雷娜》正式的剧团解散了,但他们现在还是聚在一起,组建了一个社团,时不时在学校里演一些别的剧目。只是李明眸没有再参加了。 骆驿声也没有再参加,他报名了一些国际奖项,现在跟着别的团队在活动。那里的人不怎么熟悉他,也不太会跟他打听家里的事情。 傅缪的工作稳定下来了,因为参与了那座海底火山的项目,她得到了升迁。 有时候李明眸觉得有些安慰:虽然那场海底火山爆发带走了无数人的性命,但确实带来了更繁荣的渔业和更多的就业,还给姨妈带来了一份更好的工作。 傅缪现在的工作是在基站里研究鱼类,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就是仍然对男人的兴趣不大。 “我已经有你了,就不用再结婚了吧。”傅缪这么说。 李明眸结结巴巴的,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傅缪摸她的头,笑得很温柔:“养育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更成熟的女人呢。如果不是养了你,我可能不会发现那些鱼。” “这里面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我说不清楚,但我就是知道。我以前喜欢更受人瞩目的东西,和更好的成绩。但是没有养育过新生命的话,没有心甘情愿为别人付出过,是不会知道这件事情是多奇妙的。” “我当了妈妈后,也会知道这些吗?”李明眸这么问她。 “也不一定,恋人,朋友,老师……可以心甘情愿付出的对象很多嘛,不一定非要是在小孩身上。” 李明眸看着傅缪,觉得姨妈过去的心路历程,大概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母亲的身份大概也跟她想的不一样。 这让她想到另一个母亲,骆颖……如果骆颖也能被称之为母亲的话。 骆驿声还是联系不上骆颖,从葬礼结束后,到李明眸从拘留所出来,骆驿声一直都还在骆颖的黑名单里,从来没被放出来过。 不过联系不上她的人,也不仅仅是骆驿声一个,没人能联系上她——就连媒体也找不到她的消息。 李明眸尝试找过她,发现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这个人就像是失踪了。 倒是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她消失之前,是跟王全在一起的。 也许是去了遥远的远方吧,又或者是她又谈上恋爱了。 这些轰轰烈烈的事件结束后,李明眸又见到了赵医生一次,当时是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李明眸当时发现,赵医生身上的异象似乎有些变化,但她不敢认真看,也不太确定。 当时赵医生看到她,神情有些恍惚,倒也没有问她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只是问她过得怎么样。 寒暄一番后,赵医生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来。她说被迫承认对自己的小孩有怨恨之后,她感觉很矛盾。 “对自己坦诚后,我发现我对小孩爱的部分比怨恨的部分多出来很多,所以我才能坚持下来。” 赵医生笑了一下,午后的阳光洒在她头发上,像跃动的光斑。 “我仍然觉得很矛盾,但我想,只有爱能让人坚持下来吧。” 李明眸认真地看着她,终于看清了她的异象:赵医生的异象似乎有所减轻,又似乎没有变化。 那个异象从一个流血的圣母,变成了一个流血的女人。 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女人。 是啊,人也可以矛盾地生活,为什么不可以呢? *** *** 等到所有喧嚣都平息后,骆驿声主动提出了要搬出去住。 他打包了一大堆行李,包括一些从海湾半岛取回来的东西,决定先寄存在恩宁岛的老宅,再慢慢找房子。 李明眸不舍得他走,但是在傅缪的暗中打量下,也不好意思开口挽留。她就揪着骆绎声的衣袖,一路跟着他,一直跟到恩宁岛。 陪着骆绎声上岛的时候,她发现岛上变热闹了。 之前来的时候,路上都是没人的萧条模样,现在行人多了一些,也不都是老人和小孩,还有一些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之前临街的店铺全都是拉着卷帘门的,没有商家营业,这回有两家店开门了,还有一家门口有人在张罗,似乎是在装修。 就连之前她跟骆驿声去过的那个宾馆,那个掉漆的招牌也换下来了,还起了个名字——它现在叫“长情宾馆”。 她觉得,还不如之前没名字的时候。 李明眸目不转睛盯着车窗外,看着街景变换,想起傅缪之前说的话。 傅缪说,因为那场海底火山爆发,海市的渔业会重新兴旺,接下来的几十年,这些海岛会重新恢复热闹。 尤其恩宁岛,这座岛上有最完整的海岸线,听说政府在这里批了一个景观项目,过几年就会动工,以后这里会挤满人的。 李明眸初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直到看到岛上的变化,她才渐渐有了一些实感。 她甚至看到几个年轻女孩在海边拍照,不是岛上的人,像是专门来这里游玩的——以前岛上可见不到这些外来人。 她看着那些女孩明朗的笑容,发现好像真的所有东西都在变好,在灾难后重新生长起来。 从出租车下来,爬上斜坡后,两人回到了海岛的老宅。 那扇掉漆的朱漆大门打开的瞬间,一团橘黄色的东西从屋子里窜了出来,撞在骆驿声腿上。 李明眸低头去看,发现那是一团橘黄色的猫——是健壮了许多的Ivy。 它甚至都能把骆驿声撞得抖了一下。 “你不是把它送人了吗?那个叫小王的。” “是送了……不知道怎么跑回来的,我把门窗都关了。” 骆驿声揪起Ivy后颈,困惑地跟它对视。 趁着骆驿声把Ivy放下,在厨房找剩下的猫粮时,李明眸在屋里到处溜达。 她一间间堂屋走过去,在里面找一扇没关的窗。 她走了一会,发现比起上次来的时候,屋子里很多东西都被打扫过,上面的积尘擦干净了,有些凌乱的物品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就连杯子的把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这种洁癖和强迫症的感觉,肯定是骆驿声打扫的。 她心里嘀咕:明明两人每天都在一起,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打扫的。 *** *** 李明眸揣度着骆驿声的小秘密,溜进他小时候住的房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书柜上,已经放了一些杂物。 她走过去,发现那都是学校的教科书,从大三,大二,大一,高三,高二,高一这个顺序排下来。 一直排到书架的最右侧,那里没有书了,一只蓝色的丑袋鼠杵在那里。 她看着丑袋鼠脸上熟悉的墨镜,想起来骆驿声送过自己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她的是粉红色。 但那是他上综艺时抓娃娃抓到的玩具,外面没得卖,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又弄来了一只。 还不让她知道,偷偷藏在这里。 她揪住丑袋鼠的脸颊,把它从书架揪出来,抱在自己怀里。 那个位置空出来后,一个透明的盒子出现在原来丑袋鼠的后面。 她打开看了看,发现是骆驿声收集的车票和平安戏剧的电影票。 她第一次来这栋老宅的时候,看到过那些电影票,因为每场电影都只有一张票,所以她有些印象。 她当时还同情了一下骆驿声,想象着只到她腰那么高的骆驿声独自去看电影的场景。 她随手翻着那些电影,结果翻着翻着,动作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张签名照,上面签着不知道谁的名字,笔迹已经褪色。 照片上的人虽然能给人签名,但似乎也不像明星,因为她长得太普通平凡了。 这个主人公长着一双原本应当是桃花眼的眼睛,但因为眼尾没有上挑,本应多情的眼睛,最后便落入平凡了。 她的嘴唇不厚不薄,脸型不圆不尖,长相不美不丑——整体而言,是一副没什么特色的长相。 唯独左脸颊上的一颗痣,点缀在那张脸上,特别显眼。 李明眸细细分辨着那张脸,眼睛一瞬也不能移开——因为那是骆颖在异象里的长相。 “她是个戏剧演员,叫冉染。骆颖小时候很喜欢她。” 李明眸回头,才发现骆驿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眼神落在她手中的签名照上。 “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应该很少听说她吧,她一开始是唱粤剧的……长得没特色是粤剧演员的优点,可以上各种妆容,无论是什么妆造都贴。” 在李明眸不知所措,有些惊慌地把签名照塞回盒子里时,骆驿声神情平淡地说了下去。 “当时平安剧院还是一个粤剧院,但偶尔也演一些外国戏剧,里面有个剧目,叫《美狄亚》。你看到的就是《美狄亚》的剧照……那是骆颖最喜欢的,她每场都看。” 骆驿声转头问她:“你听过《美狄亚》的故事吗?” 美狄亚原本是科尔喀斯的公主,也是个会施展巫术的女人。她爱上了远道而来的伊阿宋,为了帮他夺取金羊毛,不惜背叛父亲、离开故国,甚至亲手毁掉自己原本的人生。 她以为爱情值得一切,可伊阿宋得到想要的东西以后,最终还是厌倦了她,转而要迎娶更体面、更有权势的女人。 美狄亚被抛弃后,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哭着认命。她太骄傲,她的恨意无法消弭。 她毁灭了伊阿宋新的婚姻,让那个女人连同她的父亲一起死去。 可这还不够。 她知道,能让伊阿宋足够痛的事情,不是失去新妻子,也不是失去王位和前程,而是失去自己深爱的孩子。 美狄亚亲手杀死了她和伊阿宋所生的孩子——尽管她也爱着他们,但只有这件事,才是最能让伊阿宋痛苦的事。 所以她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她小时候给我讲过这个故事,说她很喜欢。 “所以来到海岛生活后,我第一时间就去了平安剧院。我第一次找到那里的时候,还以为去错了地方。 “当时已经没什么人光顾那里了。里面没有戏剧表演,也没有粤剧表演。只是每天放一些香港的盗版电影,片源都不怎么清晰,凳子也是脏的……但我还是每天去。 “我大部分时候也不是在看电影,只是我没地方可去,我就在那发呆……有时会有同学来,他们也不看电影,他们就是来聊天的。我假装认真在看屏幕,其实都在偷听他们说话。我那时很好奇,大家交朋友的时候都会说些什么……” 骆驿声用平淡的语气复述完美狄亚的故事,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关的事情。 他说得那么认真仔细,好像这些话可以帮助他转移注意力。但他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李明眸两只手都握上去,把他颤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裹住,熨贴着。 她听懂了,知道了在电影首映礼上,骆驿声第一次知道骆颖的异象长相时,为什么会那么失态了。 因为他就是伊阿宋和美狄亚的孩子。 她嘴唇干涩,开口的时候,皲裂的细纹感到微微刺痛,但还是说了下去。 “异象之所以成为异象,是因为那是当事人不能说出口的痛苦的秘密。” 她低下头,思考着措辞, “她的异象之所以是这样,大概就是因为,她不是美狄亚吧……如果一个人想成为什么人,大概是因为,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看到骆驿声定定看着自己,李明眸终于还是提起了那天跟骆颖在拘留所的谈话。 从拘留所回来后,李明眸一直没有跟骆绎声说那天的对话。 骆颖让她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再跟骆驿声说。但她怎么都等不到合适的机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像不存在合适的机会。 但在今天下午,在他们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她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她没有说关于沈梦庭的部分,她说的是他三岁时候的那件事:在骆颖推开浴室的门,看到自己的小孩躺在浴缸时,当时骆颖内心的想法。 她告诉了骆驿声当时骆颖的真正想法。 骆驿声的手慢慢停止了颤抖,在她的讲述中,那只手缓慢又安宁地停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摩挲着他手背皮肤的纹理,说起另一件事:“我之前做了一个梦,想告诉你。” 那是跟骆颖见面没多久后,她在街上见到了赵医生,两人聊了一会。 就在跟赵医生分别的当晚,她做了一个跟弗雷娜船难相关的梦。 她早就回想起了船难当天的所有记忆——除了妈妈临死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这句话,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在这个梦中,她听到了最后这句话。 是一句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的话。 “她抓着我的手,让我跟着她一遍遍发誓:就算我以后感到愧疚,悲伤,觉得是自己的错,也必须要幸福。 “她让我跟她承诺,无论如何也要幸福。 “我一直以为我忘记的是负罪感。但其实负罪感才是我想要记住的、无论如何也想要保留的。因此我把真正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窗外的斜照洒了进来,临近傍晚的阳光带着一点金黄色,洒在地上像是流淌的火焰,又像是烤到很香的微微焦了边缘的华夫饼。 傅华让她发完誓,沉入海底的时候,也是临近傍晚,金色的阳光洒在起伏的海面上,像破碎的宝石。 她把当时发过的誓言转瞬就忘了,只是对着金黄色的海面哭个不停。 在回忆起这个画面的时候,李明眸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觉得当时那片落日,真的很莫名其妙。发生了这么悲伤的事情,天空不应该是电闪雷鸣吗?怎么还可以出来这么漂亮的夕阳? 真的是太没道理了。 “我都不记得了,原来我妈妈那么爱我。所以我想,也许你妈妈也很在意你。” 在意到不敢看你,害怕会为你放弃一切。 斜照像流淌着的火焰,却一点也不烫。两人沐浴在最后的夕照中,尽管太阳很快就会沉沦下去,但此刻的阳光却是暖融融的。 关于彼此的母亲,和现在所谈论的一切,两人都是模模糊糊的,不是很懂。 也许等到他们也为人父母,会更明白一些吧。 门口响起嘈杂的声音,仿佛有汽车在鸣笛,还有人在争执吵闹。 两人循着声音往门口方向看去,看到有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门外斜坡下,几个人帮着卸货,似乎是有居民搬回来住了。 海岛正在重新热闹起来。 骆驿声突然说: “不如不租房子了吧。我以后就在这住好了,猫也可以养着。 “其实买个房子比较好……虽然我妈把我拉黑了,但她给我留了好多钱呢。以后等你工作了,我们再看婚房买在哪里。” 婚房什么的,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虽然确实有点早,但李明眸一点也不想反驳,只是红着脸问:“你的猫不是送小王了吗?现在你又想养它了,小王不会放过你。” 刚说到猫,Ivy就从门缝踱步进来,一边舔着爪子,一边蹭骆绎声的裤腿。 骆驿声看着黏在自己裤子上的猫,一本正经:“我说它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小王应该会同意的。” 李明眸正害羞着,客厅方向隐隐传来咆哮声:“姓骆的,是不是你们把我猫偷走了!叫你女朋友出来,你这个偷猫前科犯!” 小王的骂咧声音越来越近,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上门来了——原来刚刚是他在门口吵闹,不是搬家公司的人。 Ivy好奇地把猫头探出门缝,偷看外面找来的小王。 骆绎声电光火石地揪住Ivy后颈,迅速跑到窗边,打开窗户看了一下外面,就抱着猫,爬上了窗框。 还记得回头叮嘱李明眸:“快跑!” 李明眸眼睛转向小王的方向,身体却很诚实地走向窗边,语气紧张:“你不是说他会同意吗?” “我逗你呢。他肯定不能同意啊。他只会打我。” 两人挟持了Ivy,从窗边踉跄跳下去,朝着远处的海滨大道一路狂奔,任由小王的叫骂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等到小王的骂声完全听不见了,李明眸回头去看,看到小王累得蹲在原地,已经追不动了。但骆驿声还拉着她的手,往海风吹来的方向跑去。 “他追不动了,我们还要跑去哪里?” 骆驿声回头看她,脸上笑容灿烂,像另一轮不会在暮色中隐去的太阳:“我带你去海边玩啊!”—— 作者有话说:嘿嘿,终于全部发完啦。我这两年过得很开心哦,认识了一些很不错的新朋友。也祝大家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