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娘二嫁:年下世子宠妻无度》 第1章就她了 春日尚早,柳梢才刚透出些朦胧的鹅黄,安平侯府迎亲的队伍便已浩浩荡荡挤满了沈府门前长街。 唢呐锣鼓交织的乐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谢凛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面孔愈发张扬。他嘴角噙着笑,眼神扫过沈家朱漆大门前惶惶然站着的众人。 沈府里头,此刻怕是比外头这喧天的锣鼓更乱上十分。 沈家大老爷额角冷汗涔涔,捏着那张薄薄信笺的手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沈云薇,他那个自小被三弟捧在手心里的侄女,竟在大婚当口,留书一封,跟着个穷酸的教书先生跑了! 信上字迹娟秀,言辞决绝:女儿不孝,心有所属,今随君去,勿寻勿念。 大婚当前,她沈云薇轻飘飘留书一封就跟人跑了。 跟谢凛青梅竹马十来年,现在才说心有所属,简直就是在扇他们沈家众人的脸,更是在打门外那位正主儿的脸。 谁不知道安平侯掌着京城三万城防禁卫军,大女儿是宫中圣眷正浓育有皇子的贵妃。 更别提这位世子爷自己,生就一副好皮囊,偏性子混不吝到了极点,自十五岁起便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千金买笑的风流韵事能编成一部戏文。 他们原想借着谢凛名声不好这点退婚,可谢凛就那么巧合地又救了皇上,他们再想退婚也得掂量一下这位世子爷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而且沈家能把女儿嫁过去,也是攀了天大的高枝,若是能借安平侯府的势再往上走几步,那前途不可限量。 “混账!不知死活的东西!”沈大老爷低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几欲吐血。这个节骨眼儿上得罪了谢凛,沈家往后在京城还能有好日子过? 正当沈家几位老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着想找哪个庶女或者旁支的女儿出来顶缸时,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凛没下马,只一抬手,喧嚣的乐声骤然停歇,长街霎时静得可怕。 他驱马向前几步,马蹄“哒哒”轻响,停在沈府门前的石阶下,居高临下地望着里面一张张惨白惶惑的脸。 “吉时快到了,”谢凛开口,清锐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压迫感,他手里一柄玉骨折扇,扇骨一下下敲着掌心,“沈伯父,本世子的新妇呢?该不会是嫌我谢家门第低微,瞧不上我这个未来夫婿吧?” 沈大老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捧着那封信,话都说不利索:“世、世子息怒!云薇她……她突发恶疾,实在无法起身,这、这婚事……” “恶疾?” 谢凛嗤笑一声,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了两下,“我看不是突发恶疾,是突发癔症,长了翅膀飞了吧?” 他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沈家在场的每一位女眷。 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往后缩,生怕被这花阎王点中。 沈大夫人急得直掐身边嬷嬷的手背,目光在几个庶女身上逡巡,盘算着推哪一个出去填这火坑。 谢凛的耐心似乎告罄。 他合起折扇,往人群里随意一指:“既如此,沈家今日,总得给本世子一个交代。新娘子跑了,那就换一个。” 扇尖掠过那些惊惶的少女,最终,却停在了人群最外围,一个倚着廊柱,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素淡的藕荷色衫子,裙摆绣着几支清雅的兰草,发髻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是寻常的妇人装扮。 她低垂着头,只露出一段雪白纤弱的颈子,和半边如玉的侧脸。方才府中大乱,人人往前凑看热闹或想办法,唯有她,悄悄退到了最后,恨不能隐身。 可谢凛偏偏看见了。 不仅看见,那惊鸿一瞥的侧影,那周身笼罩着的、与这纷乱格格不入的沉静与脆弱,像一枚冷玉,勾得他心神恍恍。 “就她吧。”谢凛收回折扇,语气随意得决定了新妇的人选。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谢凛所指,齐刷刷钉在那个素衣妇人身上。 林卿语浑身一颤,愕然抬首。 那一瞬,谢凛看清了她的全貌。 远山含黛的眉,秋水盈盈的眼,唇色很淡,像是春日将谢的桃花瓣,透着一种荏弱的苍白。这张我见犹怜的脸蛋儿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像古卷里走出的仕女,又像雨打过后伶仃的娇荷。 美则美矣,可她已经嫁做人妇了! 沈大老爷舌头打了结:“世、世子……那是、那是三弟妹……云薇的……” 是了,这是沈家三房的原配夫人林卿语。沈老三娶她回来不过充个门面,没多久便为着他那病故的真爱妾室郁郁而终。 妾室故去后,留下个女儿沈云薇,记在林卿语名下养着。林卿语今年刚满二十,却已在沈家守了四年寡,成了个无人问津的小透明。 谁能想到,谢凛会点中她?这可是他未婚妻名义上的母亲! 沈家众人脸色精彩纷呈,惊愕、荒谬、难以置信,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和隐秘的算计。 三房就剩这孤儿寡母,若能借此攀上侯府,倒省了日后分家产的麻烦。至于林卿语本人意愿? 沈云薇一个挂名的三房嫡女尚且能为家族“牺牲”,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又能如何? 沈大老爷与二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定了主意。他堆起谄媚的笑,朝着谢凛躬身:“世子……好眼光!只是林氏她毕竟是云薇的母亲,这于礼……” 谢凛漫不经心地甩着扇坠,打断他:“沈云薇不是跑了吗?跑了的,就不是我谢凛的未婚妻。我今日娶的,是你们沈家赔给我的新妇。怎么,沈家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他眼神陡然一厉,“还是说,沈家想明日满京城都知道,清流传世的沈家教出的好女儿,在大婚当日与人私奔,让我谢凛,让我安平侯府,沦为京城的笑柄!” “不敢!万万不敢!” 沈大老爷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只回头,目光沉冷地看向林卿语,“三弟妹,为了沈家,委屈你了。” 林卿语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周围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和看好戏的兴味。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努力让自己不要露怯。 四年了,她在沈家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守着本分,躲着沈云薇的明枪暗箭,只求一方安身立命之所。可到头来,还是像一件物品,被人随意指认,随意安排。 谢凛。 那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她曾远远见过他纵马过街,意气风发,也听过他无数风流韵事。 而她,竟然要以这种荒谬绝伦的方式嫁给他? 可她能拒绝吗? 沈家不会允许,那个高踞马上的年轻世子,更不会允许。 唢呐声重新刺耳地响起,比先前更添了几分仓促和高昂。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过来,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她拉进了内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身上那身素淡的衫裙被剥下,换上了沈云薇的嫁衣。喜娘们七手八脚地给她上妆描眉挽头发,最后将凤冠沉重地压上去,盖上大红色的喜帕。 凤冠上的珠帘晃动,遮蔽了视线,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从准岳母摇身一变成了谢凛的妻子。 第2章 大婚礼成 如失了魂的木偶人被喜娘们扶着,踉踉跄跄走过沈府熟悉的庭院,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喧天的锣鼓声再次将她淹没,透过珠帘的缝隙,她只看到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指节分明,掌心还有淡黄色的薄茧。 这是谢凛的手。 她没有将手放上去。 谢凛似乎低笑了一声,也不在意,直接揽住了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上了花轿。 动作不算温柔,臂弯间的压力勒得她心慌。 轿帘垂下,隔绝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红色空间。轿子被抬起,四平八稳地朝着安平侯府的方向行去。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 喧哗声似乎远了些。 她被人搀扶出来,跨火盆,过马鞍,一系列仪式在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下完成。 耳边嗡嗡作响,司仪高亢的唱喏声,宾客们高兴的道贺声全都模糊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直到被送入洞房,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喜床上,那令人晕眩的嘈杂才略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判决的恐慌。 红烛高烧,扭曲跳跃的火苗将她的影子弯曲又拉直。 她不知等了多久,坐得腹中空空屁股发麻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清晰,一步步地踏在她的心口上。 盖头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开。 骤然明亮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 谢凛已换了常服,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笑容里,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浮。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身上清冽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摄人的冷檀香,扑面而来。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目光在她惊恐睁大的眼睛和绯红轻颤的唇瓣上流连,像是欣赏一只新捕的有趣的猎物。 然后,他笑了,笑得恣意又恶劣,声音压得很低,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夫人,”他语调轻佻地唤着她,“以后沈云薇回来,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父亲了。” 林卿语浑身剧震,血色刹那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我的本意,云薇逃婚之前并没有跟我们说过。”她急切地想要解释,可谢凛并不信她的话。 “我跟沈云薇自幼定亲,也算是青梅竹马,她若是心有所属,大可以坦诚于我,而不是在大婚当日弃我而去!” 他欺身上前勾住林卿语的纤腰将人带进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冷香,哑声道:“你既上了我的花轿,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前尘往事我不与你计较,你也莫要畏惧那些流言。” 谢凛正欲一亲芳泽,门外便传来下人低声的禀报。“世子,秋姨娘腹痛不止,想请您过去看看。” “腹痛?”谢凛唇角一勾冷哼出声,目光瞬间沉下去。“爷不擅长治腹痛之症,若是她再胡闹,便拖去柴房醒醒神儿!” “是。”下人遵命离开。 “扫兴的东西。” 谢凛松开对林卿语的钳制,转身坐到床上挑眉看向她。“来,替爷宽衣。” 林卿语呼吸一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双曾执扇点茶挽针抚琴的手,此刻安然垂在身侧,指尖触到暗红锦袍的衣襟处,金线绣的瑞兽纹样在烛光下泛着浮动的冷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鼻尖萦绕着属于他的陌生气息,抬手捏住他领口第一颗盘扣。 冰凉的玉石扣子,触感滑腻。 她正欲解开,手腕却骤然一紧。 谢凛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霸道又温柔。 他站起身,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揽肩转身朝外间的圆桌走去。 “差点忘了。” 他随手将愣怔的她按在铺着红绸的圆凳上,自己也撩袍坐在对面。桌上摆着合卺酒,玉壶玉杯,剔透玲珑。 他执壶,斟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推一杯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定定地看着她。 “虽然你是二嫁,”他晃了晃酒杯,酒液轻漾,映着跳动的烛火和他幽深的眸,“但本世子可是头一遭。这合卺酒,总得喝一杯才算礼成。” “二嫁”二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调,清晰地吐出来,分明已是初春,可他的语气却让她遍体生寒。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影子,那里面自己面色惨淡如鬼。 是啊,她是二嫁之身,还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嫁了过来。 而他是安平侯世子,即便名声浪荡,却是头一回娶妻。 这门婚事于他,是不得已的替代,是丢了颜面后的补偿,更是对她身份无声的贬低与嘲讽。 羞辱感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她心底的惊恐,徒留一片潮湿的麻木。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端起那杯酒。酒气辛辣,直冲鼻腔。 谢凛看着她顺从却僵硬的动作,眼底掠过难以辨明的情绪。他伸出手臂,绕过她执杯的手。 手臂相缠,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他仰头,一饮而尽。 林卿语闭了闭眼,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杯中烈酒灌入喉中。灼烫的液体一路烧下去,呛得她眼眶微红,却死死忍着没有咳嗽。 酒杯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礼成了。 谢凛收回手,随即起身扶着她往床那边去。“春宵一刻,夫人期待吗?” 重新回到内室,听到谢凛那露骨的话,林卿语只觉得那铺天盖地的红似乎更加窒闷。 她愣愣地站在床边,看着谢凛自行解了外袍,只着中衣,大剌剌地躺上了床里侧,扯过一床锦被盖在身上,似乎真的要睡了。 她僵硬地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是按规矩伺候夫君安寝,还是…… “愣着做什么?等着爷请你上来?”谢凛没睁眼,声音里带着倦意。 林卿语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慢吞吞地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在最外侧躺下,和衣而卧,中间隔着足以再躺一人的距离。身下的被褥柔软,却让她如卧针毡。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的蜡油慢慢堆积成一座半透明的红色小丘。 良久,就在林卿语以为今夜就会这样尴尬地度过时,身侧的被子忽然被掀开,一股力道袭来,她惊呼一声,已被谢凛卷进了怀里。 男人三下五除二便把她身上的喜服扒得只剩中衣,随后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身,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灼热的呼吸重重地洒在她的后颈处。 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冷檀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还有极具侵略性的男子气息,让她浑身僵硬如石。 “谢…世子……”她声音发抖,挣扎着想逃离这令人心慌的禁锢。 “别动。”他的声音沉哑,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待猛吸一口她身上的冷香后臂弯收得更紧,“既已是夫妻,哪有分被而眠的道理。” 第3章 见公婆 林卿语不敢再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膛的起伏,几年前不小心看过的辟火图内容突兀地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动。 恐惧和难堪再次攫住了她,她闭上眼,死死捏住锦被边缘,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预想中的洞房步骤并没有开始。 谢凛保持着抱她的姿势,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就在林卿语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箍在腰间的手臂忽然松了力道。 他翻了个身,变成了仰躺,顺势将她捞进怀里,让她侧趴在自己胸前。 林卿语的脸颊被迫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中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掌就贴在她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林卿语甚至能察觉到他缓缓升高的体温。 谢凛在忍耐,但她紧张得几乎窒息,一动也不敢动。 到最后,谢凛也没有其他动作,他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胸膛规律地起伏。 半晌,林卿语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他抽回了放在她背后的手,重新拉好被子,将两人盖住。 “睡吧。”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真的不再动弹,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深长,竟像是真的睡着了。 林卿语懵了。 她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僵硬地趴在他胸前,鼻尖全是他的气息,耳中是他平稳的心跳。 预期的狂风暴雨并没有降临,周遭陷入一种更令她不安的平静。 他到底想做什么?羞辱她还是折磨她? 还是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一个用来反击沈云薇逃婚,来维护颜面的工具? 思绪纷乱如麻,身体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疲惫渐渐支撑不住。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朦胧的月光。在男人规律的心跳声和温暖的包裹中,林卿语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黑暗。 而她身下的谢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他垂眸,看着怀中女子终于放松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唇瓣微微抿着,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与戒备。 他就那样专注地看了许久,才缓缓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次日一早,林卿语趴在谢凛的枕头上还在睡着,听到谢凛起身的细微动静,她也惊醒过来。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和肩膀,中衣松散露出里面浅青色的小衣,小衣包裹着浑圆的柔软,俏然挺立,平时柔顺的发丝也乱成一团覆在胸前。 谢凛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外间的凳子上,听到里间传来她轻微的呼气声,心情似乎很愉悦,挥手让侍女进去伺候她梳洗。 一刻过后,已经梳洗整齐的林卿语穿着得体地走了出来,她今日的发髻很漂亮,比昨天在沈家待着时的那个发髻更衬她秀美的容颜。 “走吧,还得去跟我父母请安呢。” 林卿语跟在谢凛身后,脚步不觉有些滞重。 通往侯府正院的回廊很长,春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身上绣着缠枝莲纹的华贵衣裙上,这样好的衣料,她只在沈云薇的身上看见过。 现在她穿着这样精致的衣裙,顶着谢凛新妇的名头去给他的父母请安。 昨天发生了那样荒谬的事情,他父母知道自己并不是原定的新娘吗?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逐渐回到自己刚嫁进沈府的时候。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刚满十六岁的第二天,穿着不合身的衣裙,被引到沈家老太太面前。 那位面容严肃的老妇人,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从头扫到脚,然后,两眼一抬,规矩便来了。 雷打不动的晨昏定省。 站一两个时辰的规矩是常事,直站得她双腿打颤,眼前发黑。布菜要精准,汤不能洒,菜不能冷;梳头要轻重得当,不能扯疼她一根发丝。 甚至老太太为了将她调教成一个合格的妇人,连洗脚这等粗使婆子的活计,也落在了她头上。 沈家是清流门第,沈家过世的曾祖是先皇的老师,平生最重“规矩”二字。 可那些规矩,刀刃似的,全冲着孤立无援的后宅妇人来。林卿语受到的各种调教,都是一辈又一辈的沈家妇人流过的血泪,落在她身上时,又加了些她们自己的感悟。 她从未在沈家讨到过半分好,后来更因着沈云薇的敌视和沈家人的冷漠,活得如履薄冰。 如今,她刚从那个泥潭里被强行拽出,转头又踏进另一个高门。 安平侯府,门第显赫,权势滔天。 谢凛又是混不吝的性子,他的父母呢?会是怎样的严厉苛刻?是否会因她二嫁的身份更加轻视刁难呢? 新一轮的“站规矩”,恐怕只会更甚吧。 她心里沉沉叹了口气,浓密眼睫下的眸子黯淡了几分,今日侍女精心为她描画的黛眉,点染的唇脂,似乎都掩盖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失落。她几乎能预见自己未来在这侯府后院,继续战战兢兢、仰人鼻息的日子。 走在前面的谢凛,脚步不疾不徐,红色的袍角在晨风里微微拂动。他似乎并未察觉身后人的忐忑,只背着手,姿态闲适。 不多时,到了正院。 厅堂宽敞明亮,摆设豪迈大气,与沈家那种刻意营造的清雅书卷气截然不同。 上首坐着两人。 安平侯谢擎威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眸光锐利,虽未着铠甲,却自带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衬得他不怒自威。 旁边的侯夫人秦氏,却生得明丽大气,眉眼间带着爽利,此刻正含笑看着他们走进来,眼神里好奇多于审视。 林卿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按照记忆中的礼仪,垂下头,跟着谢凛上前。 “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谢凛脸上挂着笑随意地朝父母拱了拱手。 林卿语深吸一口气,正要屈膝行大礼,却听秦氏声音清亮带笑地开口了:“快起来快起来!这便是卿语吧?走近些,让我瞧瞧。” 林卿语一愣,依言稍稍抬头上前两步。 第4章 前未婚妻求见 秦氏打量着她,点了点头,笑道:“是个齐整孩子。模样好,性子瞧着也沉静。”她话语里并无半分挑剔或鄙夷,有种直率的欣赏。 谢擎威也点了点头,沉声道:“既进了门,便是谢家妇。以往之事,不必再提。” 没有预想中的下马威,没有苛责的目光,甚至连一句关于沈云薇逃婚和她替嫁缘由的质问都没有。 林卿语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谢凛。 谢凛瞥她一眼,嘴角勾了勾,对旁边的丫鬟道:“愣着做什么?上茶。” 丫鬟很快奉上两盏茶。林卿语接过属于自己那盏,定了定神,走到谢擎威面前,稳稳跪下,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父亲请用茶。” 谢擎威接过,喝了一口,放在旁边小几上,从身后嬷嬷托着的盘子里拿起一个厚厚的红封,放在茶盘上。“起来吧。” “谢父亲。”林卿语起身,又走到秦氏面前跪下奉茶。 秦氏接茶时,直接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将她带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她喝了茶,也给了红封,看起来比谢擎威那个还要厚实些,不仅如此,她还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通体莹润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亲自套在了林卿语纤细的手腕上。 “这个你戴着玩,咱们家不讲那些虚礼,若是喜欢金银的,便让凛儿给你买。” 冰凉的触感贴上肌肤,林卿语愕然。这镯子一看便价值不菲,内里更包含着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与疼爱。 秦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语气爽利:“咱们武将人家,没那么多文人酸腐穷讲究。什么晨昏定省、立规矩,那都是折腾自己人。我跟你父亲平时也不常在府里,他军营事多,我也爱去庄子上跑马松散。你们小夫妻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请安这事儿,想起来就来坐坐,想不起来也无妨,咱们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 谢擎威也沉声补充了一句:“府中中馈,你母亲管着,你若闲闷,可去帮忙,若不想,便自寻乐子。只一条,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这话听着严厉,却是在划下底线后,给予了她极大的自由。与沈家那套用“规矩”编织的窒息罗网,天壤之别。 林卿语彻底懵了。 如今看来,二老开明大气,怪不得谢凛会养成这样说一不二的性格。 她很喜欢。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相处之道,让她仿佛在无路的悬崖上一脚踏空后,落在了一片柔软的云絮上。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哑声道:“是,卿语谨记父亲、母亲教诲。” “行了,”谢凛似乎对这场面见怪不怪,伸手将林卿语扶了起来,对父母道,“茶也喝了,红封也拿了,没别的事,儿子带她回去了。昨儿没睡好,补个觉。” 这话说得毫不避讳,带着他惯有的肆意。秦氏笑骂了一句“没正形”,却也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直到被谢凛半揽着肩膀带出正院,重新走在洒满阳光的回廊上,林卿语还有些恍惚。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沉甸甸的贴着皮肤,温润生凉。晨风拂面,带着春日特有的清新气息。 这一切都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谢凛目视前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 可不知为何,她那颗心自昨日上花轿起就一直惶惶不安的纠结,如今被这意料之外的暖阳,微微熨帖了一丝缝隙。 回到他们的晨晖院,谢凛又懒洋洋地躺在院中树下的太师椅上晒太阳。 林卿语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僵着身子看着谢凛将睡未睡的样子打发时间。 “为夫就那样好看吗?”谢凛掀开眼皮,漂亮的狐狸眼中倒映着林卿语的局促不安。 林卿语的脸倏地燃起来,面色发红一路烧到耳朵尖儿上。“我……” 话还没说完,门房处的小厮便站在回廊处禀报:“世子,沈小姐求见。” 沈云薇? 呵,他都成亲了,前未婚妻怎么来了? “不见。”他合上双眼,朝林卿语伸手。“过来。” 林卿语站着没动,她有点心虚。“世子,云薇应该是有要紧事求见,您要不要见见她?” 这一夜过去,沈云薇应该是想通了,一个穷酸的教书先生,怎么能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侯府世子相较呢? 那他呢?他会怎么想?沈云薇年轻貌美,和他又是青梅竹马的情意,自己已年过二十,还是个二嫁之身。 两相对比,林卿语心里刚鼓起来的勇气又泄光了。 林卿语那句带着怯意的劝言刚落,谢凛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睁开眼,眸色在树影下显得有些幽深难辨,视线落在林卿语微微低垂染着薄红的侧脸上。她看似在劝他去见,可那绞着帕子的指尖,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却泄露了另一番心思。 这女人……是在试探?还是真把他往外推?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那股漫不经心的邪气又浮了上来,随即扬声道:“既然夫人开口了,便带她去前厅候着。” 小厮应声退下。 谢凛从太师椅上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暗红锦袍在阳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他没再看林卿语,径自往前厅方向走去,丢下一句:“夫人也一道来吧。” 林卿语心口一紧,指尖陷进掌心。 她其实……并不太想面对沈云薇。 可谢凛发了话,她只能默默跟上,脚步有些沉重。 晨晖院到前厅不远,她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沈云薇为何而来?后悔了想来认错吗? 那谢凛……又会如何对待她? 前厅里,沈云薇早已等候在此。 她今日穿了一身料子普通的水绿色衣裙,整个人远不如往日鲜亮,脸上脂粉未施,眼眶红肿,楚楚可怜。 一见谢凛进来,她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上前两步,未语泪先流。 “凛哥哥……”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懊悔,“我……我昨日是昏了头,是迫不得已啊!” 谢凛撩袍在主位坐下,姿态闲适,甚至顺手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仿佛眼前梨花带雨的美人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林卿语犹豫一瞬,默默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迫不得已?”谢凛呷了口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沈云薇,“说说看,怎么个迫不得已法?” 沈云薇被他这态度刺得心慌,止住了哭声抽噎着说道:“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想试试凛哥哥心里究竟有没有我,是不是非我不娶……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更没想真的离开你……” 她说着,泪珠滚落,试图用往昔的情分打动他,“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你以前最疼我的……” “哦?”谢凛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唇角噙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只是想试试我?沈云薇,你当真以为,我谢凛是你能随意戏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沈云薇脸色白了白,被他眼底的冷意慑住,心虚地避开视线。 第5章 谢凛的后院 她哪里是真的在试探谢凛的心意。 分明是觉得那教书先生清高有才,更合她心意,又笃定谢凛对她痴心,想拿乔一番。 谁知那穷酸书生不过是个空有皮囊,觊觎她钱财美色的骗子,昨夜险些毁了她清白。 她仓皇逃回沈家,满以为还能做回她的沈家小姐,等着谢凛气消了再来哄她。 可等待她的,是沈家紧闭的大门,是大伯父毫不留情的宣告:她已不是沈家三房的小姐,沈家已将她和她的继母林卿语,“打包”送进了安平侯府。 她的未婚夫,一夜之间,成了她名义上的……继父! 这荒谬绝伦的现实,让她如坠冰窟,羞愤欲死。 “凛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云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再顾不得什么仪态,泪流满面,“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们……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我可以解释,我可以……” “回到从前?” 谢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沈云薇,“沈云薇,你看清楚。昨日与我拜堂成亲的,是你眼前这位。” 他抬手,随意地指了指沉默坐着的林卿语,“你的母亲,林氏。如今,她是安平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母亲”二字,被他刻意咬重,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她心存侥幸的幻想。 沈云薇猛地抬头,怨毒而不甘的目光射向林卿语。 这个她一直视若无物的胆小继母,这个鸠占鹊巢的寡妇,凭什么?! 林卿语被她看得背脊生寒,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谢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更冷。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语气却不容置喙:“事已至此,沈家既然给了你新的身份,你也只能认了。现下,我给你两个选择。” 沈云薇燃起一丝希望,急切地看着他。 “第一,”谢凛慢条斯理地道,“顺从沈家的安排,记在你母亲林氏名下,以沈家三房嫡女的身份,随她入我侯府。” 他唇角含笑欣赏着沈云薇瞬间惨白的脸,“我会请嬷嬷好生教你规矩,待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后,我和你母亲自会为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风风光光送你出嫁。当然,在这之前,你需谨守本分,孝敬父母。” 以女儿的身份,寄居在曾经未婚夫的府邸,看着他和自己的继母做夫妻,还要叫他父亲,叫她母亲……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我不要!”沈云薇失声尖叫,满脸抗拒。 “那就选第二条。你既不愿认沈家三房,沈家也明言与你无关。那你便收拾东西,回你外祖家去吧。你生母虽出身不高,到底还有娘家可依。从此以后,你与京城沈氏,与我安平侯府,再无瓜葛。” 沈云薇呼吸一滞,要她回那个从未放在眼里、破落寒酸的外祖家? 那她还不如死了! 沈云薇浑身发抖,跪坐在地上,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是将她从云端狠狠拽入泥泞。 她这时候才彻底明白,昨日那场任性的逃婚,到底让她失去了什么。 谢凛口中的“原谅”,从来不是她想象中的破镜重圆。 他只是在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什么叫代价。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沈云薇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林卿语默默看着这一切,心头百味杂陈。 有对沈云薇咎由自取的唏嘘,也有对自身处境的茫然。 谢凛这番处置,看似给她撑腰,实则也将她推到了一个更尴尬的位置。 她在沈府时的尴尬处境,有一多半都是因为沈云薇。 沈明梧的妾室是京城林家的一个采买婢女,此女生得肤白貌美却心比天高,无意中被沈明梧看上,给她赎身后悄悄养在府外,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更为巧合的是,她原本侍奉的主人就是林家的小姐林卿语。 这个婢女在林卿语两岁多的时候就被沈明梧给赎了。外室生下沈云薇后没多久,就想用沈云薇博一个名分,一头撞在沈府的石狮子上,没控制好力度就撞死了。 沈明梧原本就很喜欢这个外室,她死了之后,沈明梧就把所有的爱倾注在沈云薇身上,还动用了先人的名声,给沈云薇定下了侯府的亲事。 原本看得到的好日子,硬生生被沈云薇给作没了。 谢凛似乎耗尽了耐心,起身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选好了,告诉门房。”他转向林卿语,伸出手,“夫人,该回去了。” 林卿语看着他伸出的手,微粉的大手骨节分明,掌心向上。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他指尖。她迟疑片刻,终是将自己僵硬的手放了上去。 谢凛握住,带着她转身离开,再没看地上瘫软的沈云薇一眼。 回晨晖院的路上,林卿语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世子,云薇她……” 谢凛松开手,就这样大喇喇地坐在回廊的长椅上抬头看着她。“夫人,你这人真大方。” “世子息怒。” 林卿语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谢凛眼疾手快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笑盈盈地捻着她的发丝。 “夫人啊,为夫的后院里可不少女人,争风吃醋是免不了的。你若是觉得日子很闲,就帮为夫好好管管她们。” 管理后宅吗? 难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所以拒绝再和沈云薇产生关系? 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林卿语不明白。 谢凛看怀中的美人儿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盛。 谢凛那带着戏谑笑意的话,还有那亲昵捻着她发丝的动作,让林卿语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像风中的烛火,摇晃得更厉害了。他让她管后宅?是真给她权力和体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与刁难? 她猜不透。 午后,林卿语心里揣着这件事,将晨晖院里的管事嬷嬷给请了过来。那嬷嬷姓严,面容严肃,眼神清亮,并未对这位年轻的新夫人表出轻视之意。 “世子爷吩咐了,后宅一应事务,皆由夫人定夺。这是名册,夫人可先过目。”严嬷嬷呈上一本薄册。 林卿语翻开,指尖掠过一个个或娟秀或艳丽的名字。 每个名字下方都有一张素描人像,记录着各位姨娘的来历和擅长。 秋姨娘,原春华楼清倌人,善琵琶。原来昨夜腹痛差人来请谢凛的人就是她吗?模样可真漂亮。 月姨娘,罪官之女,通诗书。 柳姨娘,边城舞姬,擅胡旋…… 林林总总,竟有七八位之多。 她心头微涩,这才是安平侯世子谢凛,那个京城闻名的风流郎君真实的生活。 严嬷嬷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世子爷吩咐了,今日午膳后,让几位姨娘来给夫人请安,认认脸。” 林卿语点了点头,指尖却有些发凉。 午膳后,她坐在晨晖院偏厅的主位上,看着眼前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女子们袅袅婷婷走进来,齐齐行礼,莺声燕语地唤着“夫人”。 她们果真如严嬷嬷所说,容貌昳丽,姿态动人。 第6章 于他而言 “给夫人请安。夫人真是天仙似的人物,难怪世子爷喜欢。”为首的秋姨娘眼波流转,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 “是呢,早听说林家小姐品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月姨娘一身书卷气,说话也文绉绉的。 “夫人气度雍容,瞧着就让人心生亲近。”柳姨娘身段曼妙,笑容明媚,深邃的眉眼带着明显的西域特征。 她们笑语晏晏,言辞间皆是奉承,这个夸她肌肤胜雪,那个赞她发髻梳得精巧,还有人说起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足,极衬她气质。 林卿语何曾受过这般众星捧月的夸奖,虽然她们话语里都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功利。 一席话听下来,她只觉面上发热,心头发虚,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与眼前这些或妩媚、或清雅、或活泼的女子相比,她这身过于素淡又正经的装扮,除了顶着一个清流世家的身份,一无是处。 况且她已经是二嫁妇人。 她们就像春日花园里争奇斗艳的繁花,而她,不过是墙角一株开过的花,颜色黯淡的草。 原来,这就是谢凛的后院。他有这么多解语花,个个才貌双全,会说话会哄人开心。 他让她管?她能管什么?她又凭什么管? 一下午,她就在自惭形秽和强作镇定中度过。 那些女子倒也乖觉,请过安,说了会子话,见林卿语兴致不高,便都识趣地告退了。 人一走,偏厅里安静下来,林卿语却觉得更闷了。 她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了一块,空落落的。 嫁入侯府后,公婆的开明带来的那点暖意,被此刻巨大的落差和自卑冲得七零八落。 晚膳时,谢凛回来了。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丝春夜的微凉气息,神色比平时更慵懒些。 林卿语按照曾经伺候沈明梧的姿态,默默地给谢凛布菜。 谢凛夹了一筷子她布的菜,吃了,又瞥她一眼。“今日见了她们?” “是。”林卿语低低应了一声。 “觉得如何?”他随口一问。 林卿语话到嘴边,想起自己下午的纠结,便低声应道:“诸位姨娘都极好。” 谢凛放下筷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抿得有些紧。“不高兴?” 林卿语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没有。” “没有?” 谢凛挑眉,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烛光下,她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黯然和窘迫,一览无余。 “因为她们?”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很大,林卿语被迫与他对视,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里映出自己的惶然,鼻尖一酸,生生忍住了即将落下的泪。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觉得配不上他? 说自己在他那些才貌双全的姬妾面前自惭形秽?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拿乔呢? 这本就是一场于他而言英雄救美的戏码。 “没有,”她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回避,“是妾身有些累了。” 谢凛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情绪难辨。最终,他松开了手,没再追问,只淡淡道:“用膳吧。”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林卿语味同嚼蜡,谢凛似乎也没什么胃口,草草用完便搁了箸。 夜晚如期而至。 红帐内,林卿语僵硬地躺在最里侧,与谢凛隔得远,中间都能再塞进去一个人。她闭着眼,假装睡着,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又沉又闷。 身侧传来窸窣声响,下一刻,熟悉的臂膀便伸了过来,将她揽了过去。 这次,他没有让她趴着,动作轻柔地从身后拥住了她,结实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手臂横过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姿态亲昵,密不可分。 林卿语被热源烫得浑身一僵,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檀香和一丝淡淡的酒气,这种令人安心的气息驱散了一些她心头的寒意与孤寂。 那是一种带着强势占有的庇护感。 她的身体在他温柔无声的拥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心里那点委屈和自卑,似乎也被这紧密的相贴熨帖了些许。 昨夜和今夜,她给足了自己的体面,相较于沈明梧将她当做棋子娶回来,她实在感激谢凛救她出了泥潭。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似乎睡着了。林卿语悄悄睁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谢凛,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尊重,在侯府里,她过得自由自在,目前最大的难题就是谢凛抛给她的任务。 她们会琴棋书画,能歌善舞,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 而她呢?在沈家四年,学的是如何隐忍,如何看人脸色,如何在那令人窒息的家规下苟延残喘。 她曾经熟读于心得诗词歌赋和人文伦理,早就被那四年无法言说的折磨给磨光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将脸往枕间埋了埋,也闭上了眼睛。 环在腰间的手臂忽然紧了紧。 “哭什么?”谢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沙哑的嗓音,丝丝缕缕侵入林卿语动乱的心房。 林卿语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没、没有……妾身没哭。” 谢凛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她的发顶。他没再追问,伸手将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房间里只余一盏豆大的昏黄光影,照得林卿语眼角的泪花盈盈闪烁。谢凛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忽然将她搂紧,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 “你在害怕吗?害怕我会是一个始乱终弃的人,还是害怕我娶你回来,只是为了掩盖自己花心的本性?” 林卿语心里的担忧被谢凛如此直白地点破,她有些被看穿的羞窘,将头埋进他滚烫的怀抱里,眼泪滚滚而下。 她真的没有安全感。 谢凛没有听到林卿语的回答,胸前的衣襟慢慢濡湿,她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料和肌肤,流进他的心里,惹得他心疼不已。 他收紧了手臂,掌心轻抚着她颤抖的娇躯,眸色在昏暗中沉凝如墨。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不安什么。那些隐晦的自卑与惶恐,都藏在白日里强作的镇定和此刻无声的眼泪里。 他本该说些什么,许她一个虚无的承诺,或是轻佻地调笑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那些都太过轻飘,配不上怀中这份沉重的旧伤。 最终,他只能用体温和心跳,传递着自己的坚持和笃定。直到怀中人的抽泣渐渐平息,呼吸变得绵长,他才在她侧颜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合上了眼。 第7章 她的来处 次日清晨,林卿语醒来时,身侧已空,枕畔处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檀香。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红肿的眼眶,昨夜失控的哭泣让她有些赧然。 侍女们鱼贯而入,伺候她梳洗,铜镜里映出她依旧苍白的脸,眼底的青黑也让她昨夜的情绪有了真切的模样。 早膳刚过,门房便送来了拜帖。 烫金的帖子,端正严谨的字迹,落款是她的娘家——林府。 这样正式的拜访,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打开,内容简短字字如刀,她那位大伯父,同时也是端方持重的林家家主,请她以沈家三夫人的名义即刻过府。 “沈家三夫人”。 不是安平侯世子夫人。 这称呼便是一道清晰的界限,是林家对她“失节”再嫁的无声谴责与切割。 诗书礼仪传家的林家,数百年来,从未出过二嫁的妇人。 她虽不是自愿,但这一步已经踏出,在自诩清流的林家看来,无疑是玷污门楣的奇耻大辱。 此番回去,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嘘寒问暖。 出于本能,她想逃避,想假装没收到。 可骨子里浸染了十几年的规矩和孝义伦理,又像无形的锁链,捆缚着她的手脚。 正心乱如麻之际,侍女又来禀报,说那位沈小姐又来了,这次哭得格外厉害,非要见夫人。 沈云薇?她来做什么? 林卿语蹙眉,却还是让人将她带到了偏厅。 不过一夜,沈云薇似乎憔悴了许多,眼睛肿得像桃核,进门便扑通跪倒在林卿语脚边,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纵,凄惶无依地瞧着她。 “母亲……母亲救我!”她抱住林卿语的腿,往日世家小姐的姿态荡然无存。 “外祖家……外祖家根本不要我!他们说我是沈家不要的,他们也不认!母亲,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收留我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再不敢有半点不敬!求求您了,母亲!”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声哀切,字字泣血。 林卿语僵立着,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养了几年的女儿,她嫁过来之后未给过自己好脸色的沈小姐。 她曾怨恨过沈云薇的跋扈,也唏嘘过她的愚蠢,可此刻看她如此狼狈绝望,像被抛弃的幼兽,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还是被触动了。 毕竟,沈云薇年幼丧母,沈明梧又娇惯她,将她养成了个桀骜不驯的性格。 况且在沈家那四年孤寂冰冷的日子里,这个仗着年纪小时时挑衅她的少女,也曾是她生活中一个鲜活的存在,是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的身份和未来。 沈云薇似乎看穿了她的动摇,哭得更凶:“母亲,您若不管我,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竟真的“砰砰”磕起头来,额角很快见了红。 “够了!”林卿语闭了闭眼,喝止了她。终究是狠不下心肠。“你先起来。” 沈云薇这才抽噎着起身,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林卿语心中纷乱。 林家的拜帖的刚开,沈云薇就哭哭啼啼地上门来了,这两个巧合搅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 回林家肯是自投罗网。若是带上沈云薇回林家,更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可是沈云薇这样苦苦哀求,若自己真撒手不管,她一个女子,又失了家族庇佑,往后会如何? 她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拜帖,又看了看眼前哭花了脸的沈云薇,一个念头模糊地升起:那是她的娘家,她困于孝道理应回去一趟。 毕竟她再嫁这件事还没有跟娘家禀告过。 至于沈云薇,便只能将她暂且安置在侯府里。不过这侯府是谢凛的地盘,她想问问他的想法。 想到谢凛昨日的态度,林卿语退缩了。 她想象不出如果他知道自己还要面对娘家的刁难,会有如何反应。 毕竟这件事,源于她的出身,是她的来处和过错,她不想将他牵扯进来,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在娘家人面前可能的难堪。 心底那份倔强和不愿示弱的自尊,在此刻悄然占了上风。 “你先在府里住下,”她对沈云薇道,声音有些疲惫,“住处我会让嬷嬷安排。但是你要安分守己,不要冲撞了贵人。” 沈云薇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谢谢母亲!云薇一定听话!” 打发走沈云薇,林卿语静坐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她唤来院外侍候的侍女,说自己娘家有些琐事需回去处理,不必惊动世子。 又吩咐门房备了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孤身一人便悄无声息地从侯府侧门出去了。 林卿语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噔噔”的响声,掀开一角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逐渐向已经快遗忘的方向倒退,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底之后又升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静。 该来的,总要来。 马车在林府侧门停下。朱漆大门紧闭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肃穆。 车夫上前叩门,许久,才有一个老苍头将门开了一条缝,看清来人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侧身让开:“三小姐,老爷在祠堂等您。” “三小姐”。 多么久远又熟悉的称呼,此刻听来,却只余讽刺。 林卿语深吸一口气,让门房的小厮带侯府的马车去外院歇息,自己则挺直腰杆往内院去。 “哟,这不是卿语姐姐吗?今天是从沈府来呀,还是从安平侯府来呀?” 得知她要回府的消息,最高兴的就是她的庶妹林静姝了。 终于有机会可以当面嘲讽一下这个自命清高的姐姐了! 林卿语知道自己这个庶妹的德行,所以她目不斜视走进正堂,一点余光也不给林静姝。 这种视若无睹的姿态让林静姝心头冒火,若不是因为知道待会儿林卿语回受到惩罚,她肯定要上去撕毁林卿语那故作镇定的假面。 林家祖上也曾出过翰林,诗书名门,传到如今这一代,却只剩个清贵空壳,在朝中并无实权,于世家圈里只能勉强挤进中游。 林卿语自小便知,自己肩头担着什么样的担子。 她是嫡出三房唯一的女儿,是林家这一辈姑娘里容貌才情最出挑的,也是家族眼里最有希望攀上高枝、为林家带来助力的那颗棋子。 琴棋书画,诗词女红,乃至察言观色、人情来往,她学得比谁都刻苦。林家人有心将她端庄娴雅的名声传出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嫁入真正的高门,弥补林家在朝中无人的缺憾。 可谁能料到,她十六岁那年,沈家三郎沈明梧忽然上门求娶。 沈家是清流,门第尚可,但与林家期盼的“权贵”仍有差距。 更让林家如鲠在喉的是,他们后来隐约得知,沈明梧之所以娶林卿语,不过是为了给他心爱的外室之女一个嫡女的名分,以堵住悠悠众口。 他们精心培养的嫡女,竟不如一个出身低微、早被赎身出去的采买婢女会笼络男人的心!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沈明梧婚后不久郁郁而终,林卿语守寡,林家虽觉面上无光,到底还能用“贞洁”二字遮掩。 可如今呢? 她竟二嫁了! 嫁的还是那个权势滔天却声名狼藉的安平侯世子! 第8章 除名 这桩婚事来得仓促又荒唐,林家连个信儿都没提前收到,还是前日沈家嫁女,他们派人去观礼,才亲眼目睹了那骇人又荒诞的一幕。 世子爷竟当众指了守寡的“岳母”上花轿! 消息传回林家,正堂里茶盏碎了一地。 家主林大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房的方向,半天才吼出一句:“孽障!不知廉耻!” 他们林家百年清誉,全毁在这个女儿手里了! 不会笼络男人便罢了,如今竟做出这等悖逆人伦、玷污门风之事!这样的女儿,留着何用? 她非但不能为家族带来半分助益,反倒成了天大的笑柄和隐患! 祠堂里,灯火幽暗,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在缭绕的香烟中沉默地俯视着下方。 林大老爷端坐主位,面色铁青。两旁坐着几位族老,皆是一脸肃穆与嫌恶。林卿语的父亲,三老爷,缩在末座,神色惶惶,不敢抬头。 林卿语迈进祠堂高高的门槛,常年被香蜡烛火熏染的尘灰味儿扑面而来。她走到堂中,撩起裙摆,背脊挺直稳稳跪下。 “孽女!你还有脸回来!”林大老爷一拍椅子扶手,怒喝道。 “我林家世代清流,诗礼传家,从未有过你这等不知羞耻、败坏门风的女儿!沈家三郎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地另攀高枝,还是以那般龌龊不堪的方式!你将我林家的脸面置于何地?你将列祖列宗置于何地?” 字字诛心,言辞犀利夹杂着刀剑样的冰冷质疑铺天盖地地砸下。 林卿语垂着眼,看着阳光笼罩着自己投下一个瘦削的影子。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责难,可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钝刀子割着。 “大伯父容禀,侄女再嫁,非出本愿。当日沈家嫁女,新妇私逃,世子当众要人,沈家……” “住口!”林大老爷厉声打断。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若非你行为不端,引人注目,那谢凛如何会偏偏点中你?沈家再如何,你既已为沈家妇,便该谨守妇道,为夫守节!岂可贪慕虚荣,委身他人?简直是寡廉鲜耻丢人现眼!” 旁边一位族老捻着胡须,阴阳怪气道:“三丫头,不是叔公说你。咱们林家姑娘,讲的是贞静贤淑。那安平侯府是什么地方?谢凛又是什么名声?你嫁过去,是嫌我林家还不够丢人吗?” “依我看,此事绝不能轻饶!”另一位族老接口,“必须施以家法,以儆效尤!再将她送还沈家。不,如今是侯府了,但必须言明,我林家不认这门亲,不认这个女儿!” 送还侯府?林卿语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他们打得是这个主意?既想惩治她泄愤,又想与沈家彻底撇清关系,免受侯府怒火的牵连。 “大哥……”一直沉默的三老爷终于嗫嚅着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大老爷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林卿语,”林大老爷不再看她,语气冰冷决绝,“你既已失节再醮,悖逆人伦,便不再是我林家女儿。今日召你回来,便是要当着祖宗的面,将你从族谱除名!从此以后,你生死荣辱,与林家再无半分瓜葛!” 除名!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林卿语耳边。 她想过责骂,想过惩罚,甚至想过动用家法,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决绝,直接要将她抹去! 被家族彻底抛弃,对女子而言,几乎等于被宣告社会性死亡。 可与此同时,她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期待。 这个给予她生命,又将她当做货物般衡量,如今更视她为辱弃如敝履的家族,不要也罢!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座上那些或愤怒、或鄙夷、或冷漠的所谓亲人。 最后,落在自己父亲那躲闪畏缩的脸上。 “除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好啊。”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祠堂内众人都是一愣。 林卿语却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那层层叠叠的牌位,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生养之恩,即便这恩情已经被那些阴冷的算计给磨去。 第二个头,谢教导之责,不可否认,是林家的教导养育,让她得到了这个世上太多女子穷尽一生也学不到的本事和眼界。 第三个头,是诀别。 从此,她林卿语,与这林家祠堂里供奉的列祖列宗,再无关系。 她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身形微晃地掸了掸裙摆上的香灰,她转身,挺直脊梁,一步步朝祠堂外走去。阳光从高高的门槛外倾泻进来,有些刺眼。 身后传来林大老爷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就这样走了?家法还未……” 林卿语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我已非林家人,林家的家法,还管得到安平侯世子夫人头上么?” 话音落,她已迈出祠堂,将那一室的阴冷的斥责与虚伪,彻底抛在身后。 祠堂外的林静姝原本正期待祠堂里传出上家法的动静,可她望穿秋水只等来一脸冷漠的林卿语。 “怎么回事?”林静姝踮脚往祠堂里望过去,黑洞洞的祠堂张开大口,似乎将林卿语的清冷也吞了一口进去。 她似乎丢掉了一点什么东西。 “哎,我问你话呢,大伯父竟然没有惩罚你吗?”林静姝拦住林卿语往外的脚步,拔高嗓门喊了一声。 林卿语后退一步,漠然地看着她,周身笼罩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阻拦安宁侯世子夫人?” 林静姝被她的气势摄住,张扬的气焰硬生生被掐了一截下去。“我……我是你妹妹,关心你一句不行吗?” “那就收起你的关心,安宁侯世子夫人不需要林家的好意。”林卿语绕过林静姝,步履从容地踏出林家正门。 侯府的马车已经在此等候,林卿语稳了稳心神,踏凳上了马车。 马车内弥漫着香檀的气息,谢凛闭眼坐在马车正中,听到她上来的动静便睁开了那双迷人的狐狸眼。 “来。”他再一次朝她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你怎么来了?”她眼中的冷漠被那朵桃花融化,柔软的声音里带着些不可置信的轻颤。 “侯府里住了我不想看见的人,便只好来向夫人兴师问罪了。” 第9章 听戏 林卿语怔怔地看着那朵躺在谢凛掌心里犹带晨露的桃花,嫣红的花苞衬着他骨节分明的微粉手掌,有种动人的温柔。 车厢内清雅的冷檀香似乎也被这抹娇艳染上了几分春意。 她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花瓣后,心头那点刚从林家带出来的冰碴,悄无声息地融了一角。 谢凛收紧手指,将她的手连同那朵桃花一并握住,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 马车随即平稳地驶动起来。 “怎么来了?”林卿语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她以为她是独自面对,又要独自离开。 “侯府里太吵。” 谢凛把玩着她的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腕上那只冰凉华贵的翡翠镯子,语气慵懒,“多出些不相干的人,看着心烦。” 林卿语心下一紧,知道他指的是沈云薇。 “我……我只是暂时安顿她,她实在无处可去……”她试图解释,却又觉得苍白。 谢凛侧眸看她,那双漂亮的眼里没什么怒气,反倒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无奈。 “心软是病啊,夫人。”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又道:“不过,既是你应下的,便由你。只是记着,既进了侯府,就得守我的规矩。若再惹是生非,我连你一起罚。”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警告与纵容糅合在一起。林卿语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给她的,处理此事的权限。 “不说这些扫兴的。” 谢凛松了手,将那朵桃花别在她鬓边,端详片刻,似乎还算满意,“带你去个好地方。” 马车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了一家闹中取静装潢雅致的酒楼前。 谢凛熟门熟路地带她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窗外正对着一树开得正盛的梨花,如云似雪的花瓣在风中跳跃。 不多时,掌柜的引着小二来上菜。 菜品精致,多是林卿语未曾尝过的风味。 谢凛话不多,点的菜都是林卿语喜欢的口味。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可以同时吃到这么多难得的美味。 没有侯府的拘谨,没有林家的冰冷,只有窗外摇曳的花枝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林卿语紧绷了一上午的心弦,在这静谧寻常的氛围里,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用罢饭,谢凛并未打道回府,反而又带她去了京城最有名的茶楼“逢春好”。 正值午后,茶楼里座无虚席,台上一出《牡丹亭》正唱到“游园惊梦”,咿咿呀呀,水袖翩跹。 谢凛要了二楼视野最好的雅座,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并几样精巧茶点。他看似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听戏,目光却不时掠过楼下大堂,又间或落在身侧专注看戏的林卿语侧脸上。 林卿语许久未曾这样放松地出来听戏了。 在沈家时出门不易,即便出来,也多是陪着沈家女眷,言辞间皆需慎重。 此刻,听着那婉转缠绵的唱腔,看着台上生旦的悲欢离合,她暂时忘却了烦忧,眼底映着戏台上的光影,显出几分生动的神采。 然而,这份难得的闲适并未持续太久。 一曲终了,中场歇息时,楼下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谈笑声。几个锦衣华服的妇人小姐在伙计的引导下走上二楼,正朝着他们旁边的雅座而来。 为首那位穿着绛紫色锦缎褙子的中年妇人,林卿语认得,是沈家二房的夫人王氏。她身边跟着的,是她的女儿,沈家二小姐沈云柔。 王氏眼风一扫,正正撞见窗边的谢凛与林卿语,脚步立时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浮起惯常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世子爷吗?”王氏捏着帕子,扭着腰肢走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卿语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鬓边那朵略显随意的桃花时,眼中讥诮更甚,“世子爷疼爱后宅姬妾,整个京城谁人不知呢。” 林卿语站起身,刻意忽略王氏话语中的嘲讽和贬低,微微颔首:“二夫人。” 王氏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招呼,自顾自地对谢凛笑道:“世子爷真是好兴致,刚成亲就带着新夫人出来听戏。只是……” 她话锋一转,装作关切地看向林卿语,“按说新妇过门还得三朝回门呢。不知世子夫人可曾带着世子爷回林家瞧瞧?虽然你是从沈家出嫁的,但林家才是你的正经娘家,该走的礼数还是得走,免得叫人说了闲话,说侯府不懂规矩,娶了别人家的寡妇让娘家蒙羞呢。” 沈云柔在一旁用手帕掩着唇,眼睛里闪着看好戏的光。 周围几桌的客人看似在喝茶聊天,实则耳朵都竖了起来。安平侯世子娶了前未婚妻的继母,本就是京城近日最大的谈资,此刻正主儿在场,还碰上沈家人,这戏可比台上的还精彩。 林卿语纵然再不想理会王氏话里的嘲讽和谩骂,也不得不出言维护侯府的名声。 “沈二夫人慎言,世子与我成婚本就是委曲求全,这全的可是你们沈家的名声,何必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些有的没的辱没沈家和侯府!” 她话音刚落,身旁传来谢凛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甚至没起身,只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着王氏:“二夫人倒是操心得多。” 王氏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强笑道:“毕竟是亲戚,关心一句……” “亲戚?”谢凛慢悠悠地打断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若我没记错,沈云薇既已记在我夫人名下,随我夫人作为继女入了我侯府的门,从此便跟你沈家没有关系。二夫人这声‘亲戚’,攀得似乎高了些。” 王氏脸色一变。 谢凛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林卿语,语气忽然变得温柔,甚至带着点刻意炫耀的亲昵:“至于回门……本世子倒是想陪夫人回去。只是夫人体恤,说岳父岳母喜静,不欲我们兴师动众前去打扰。这份孝心,本世子自然依从。” 他伸手将林卿语鬓边那朵有些松动的桃花扶正,动作轻柔,“夫人说是不是?” 林卿语猝不及防地对上他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清晰的维护之意让她心口一烫。她立刻顺着他的话,微微低头,羞涩地轻声道:“世子说的是。” 谢凛满意地收回手,重新看向脸色青白交错的王氏,语气淡了下来:“二夫人若无事,就请回吧,本世子与夫人听戏不喜欢有旁人打扰。”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毫不客气。 王氏再厚的脸皮也挂不住了,干笑两声,扯着还想看热闹的沈云柔,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周围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也随之消失, 戏台上的锣鼓重新敲响,新的一折开始了。 谢凛从来不把路边的狗叫放在心上,他悄悄伸手过去,与林卿语僵冷的手指十指相扣。 林卿语看着谢凛的手强势又霸道地占据着她的指缝,那颗漂浮不安的心,终于缓缓地、沉沉地落到了实处。 “多谢世子。” 第10章 想挽回 金乌西沉,马车驶回安平侯府。府门前两排琉璃风灯早早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春夜的薄雾里晕开一片暖色。 林卿语被谢凛扶下马车,手指仍被他松松地牵着。 经过下午那一遭,她变得享受起谢凛的触碰和袒护,心里自然也是喜不自胜的。 她抬眼望了望侯府威严的门楣,又悄悄瞥向身旁之人线条流畅的俊颜,心底那份踏实感,又增了几分。 两人并肩踏入府门,绕过影壁,还没走到内院垂花门,便见一个身影从旁急急迎了上来。 是沈云薇。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襦裙,发间簪了朵新鲜的芍药,脸上敷了薄粉,唇上也点了胭脂,竭力想掩盖住连日的憔悴,眼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光。 她手里还捧着一个描金绘彩的朱漆食盒,看起来分量不轻。 “母亲,世子……您们回来了。” 她上前两步,福身行礼,声音刻意放得柔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谢凛。眼里那点微弱的希冀,在看到两人自然相牵的手时,由期待变成了苦涩的慌乱。 林卿语脚步微顿,察觉到身侧谢凛的气息似乎冷了下来。 “嗯。”谢凛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食盒,眉梢都没动一下,牵着林卿语继续往前走。 沈云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急忙跟上,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声音里带上一丝讨好的急切:“世子,母亲,云薇想着你们出门许久,回来定是饿了。我……我亲自去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和小菜,都是……都是世子平日喜欢的口味。” 她说着,偷偷抬眼去瞧谢凛的神色,心跳得飞快。 以前她和谢凛在一起时,从来都是他主动来找自己,送上金银首饰和点心汤食。 如今她放下身段,费尽心思打听来谢凛偏好的几样菜式。 为此她忙活了整个下午,亲自在厨房里盯着做餐的细节,就盼着能得他一句夸赞,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停留。 谢凛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沈云薇心头一喜,以为有了转机。 然而,谢凛并未看她,只侧头对林卿语道:“夫人可还觉得饱?若还想用些,我让厨房做碗清淡的羹汤送来。” 他语气寻常,对沈云薇的示好完全不在意。 林卿语轻轻摇头:“妾身不饿,谢世子关心。” “嗯。” 谢凛这才将目光转向沈云薇,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疏离,“不必了。我已同你母亲在外用过膳。” 他将视线落在那个精致的食盒上,唇角似乎扯了一下,毫无笑意地说:“你自己若是饿了,便带回偏院用吧。你母亲既已允许你住下,无事便好生待着,莫要四处走动。” 原来的谢凛都是轻声细语询问自己的喜好,如今他冷漠的话语如同数九的寒冰,将沈云薇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心给冻得没了生机。 他如此不念旧情地将自己划在了他的生活之外,恨不得一点关系都不要产生的态度让沈云薇心头发凉。 食盒里精心准备的点心菜肴,此刻变成了滚烫的炭火,灼烧着她的掌心,更灼烧着她的尊严和最后那点可怜的幻想。 她猛地抬眼,看向林卿语,眼底的委屈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都是她!一定是她在世子面前说了什么!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 林卿语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却被谢凛轻轻拉了一下手。 “走吧。” 谢凛不再停留,揽着林卿语的肩,绕过僵立原地的沈云薇,径直往晨晖院的方向去了。 晚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抽芽的清香,也吹散了沈云薇身上过于浓烈的脂粉气。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双相携离去的背影,男子高大挺拔,女子纤柔婉约,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而她,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手里沉甸甸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精心摆盘的菜肴点心滚落出来,沾染了尘土。 那碟他最爱吃的水晶虾饺,此刻躺在地上,皮破了,露出里面粉嫩的虾仁,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和脸面。 偏院的嬷嬷听到动静,小跑着过来,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和沈云薇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脸,低声劝道:“沈小姐,先回屋吧,莫要惹了世子不开心。” 沈云薇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晨晖院方向,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印。 原来,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那些青梅竹马的情分,那些曾经或许有过的纵容与特殊,在她选择逃婚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毫不留恋地亲手斩断。 而她,却还在做着可笑的试图挽回的梦。 前未婚夫变成了继父…… 这个认知带给她尖锐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羞耻。 她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捡那些脏了的点心,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混入尘土。 晨晖院内,红烛高烧。 林卿语坐在妆台前,由着侍女为她卸去钗环。 铜镜里映出她微微出神的脸。谢凛今日的维护,让她心暖,可沈云薇最后那个眼神,又让她隐隐不安。 “在想什么?”谢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换了常服,墨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看起来随性又慵懒。 林卿语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谢凛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她清丽的容颜,从袖中拿出一柄桃木做的梳子,轻轻地梳着她及腰的长发。 青丝如瀑,一泻千里。 “你打算如何处置沈云薇?” 林卿语一愣:“世子不是说交由我管吗?” 谢凛动作不停,甚至还想为她挽一个发髻出来,奈何手艺实在生疏,终于放弃了。 “我是说过交由你管,但也要看她识不识趣。若再有今日这般出格的举动,或是惹你不快……”他语气淡了下去,未尽之意却清晰。 林卿语明白了。 他给她权限,也给她撑腰,但若沈云薇不安分,他便会亲自出手。 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可能并不希望前未婚妻来打扰自己现在的生活。 “妾身知道了。” 她低声应道,心里却有些茫然。沈云薇现在这样的处境,她应该如何处置? 她应了沈云薇一声“母亲”,因着曾经沈云薇生母对自己的照顾之情,将她视如己出地保护着,哪怕她对自己从来都是敌对又戒备。 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在大婚当日置谢凛和侯府的脸面于不顾,若不是谢凛当机立断让自己替嫁,这一场婚事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应该感谢谢凛拯救了沈府和她。 可是眼下将她留在府里?他们三个人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谢凛似乎看出她的为难,俯身靠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不急,慢慢想。只是记住,在这侯府里,你才是女主人。任何让你不痛快的人或事,都不该存在。” 他的声音很低,用毋庸置疑的强势安抚了她纷乱的心绪。 镜中,他的身影笼罩着她,目光深邃。林卿语看着镜中那双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第11章 空房 春色渐深,柳絮如雪。 侯府庭院里的花木愈发葱茏,晨晖院窗外的梨花早已谢尽,换上一树嫩绿的叶,在风中哗哗作响。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得飞快。 转眼便入了三月。 谢凛果然如他自己所言,渐渐忙碌起来。 父亲麾下的城防禁卫军有三万之众,武考刚过,一大堆事务亟待他帮忙处理。 那些在武考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人,需得他亲自过目,拟定详实的名册后交由父亲,呈送吏部,再由圣上与兵部共同遴选,分派至各处任职。 这不仅是军务,更牵扯朝堂人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除此之外,新兵的招募、筛选、编制,乃至一整套新的操练规章的拟定,桩桩件件都需他和父亲亲自把关。 晨晖院里,林卿语独自醒来时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 有时她迷糊醒来,能听到外间谢凛起身洗漱和低声吩咐下人的微弱动静;有时连这点声响都无,他已在天色未明时便离府去了京郊大营或兵部衙门。 谢凛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新婚妻子,每日会留下字条在外间桌子上。 “勿等,晚归”。 “天暖减衣”…… 字迹张扬遒劲,一如他本人。 林卿语会将那些纸条小心收在一个自己最喜欢的螺钿匣子里,那匣子原本空荡荡的,如今渐渐有了令人心安的分量。 白日里,侯府显得格外安静。 婆母秦氏时常不在府中,不是去庄子上,便是约了相熟的夫人出游。 府中中馈有得力的嬷嬷给她搭手,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并不需要林卿语过多操心。 她连晨昏定省都不用,一时间竟清闲得有些无所适从。 起初几日,她还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空闲。 在沈家时,每日战战兢兢,总有忙不完的琐碎和应对不完的脸色。 如今,无人约束,无人刁难,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在晨晖院里种了不少花之后便无事可做。 她试着去融入谢凛的后宅。 谢凛那些姬妾倒也安分,每日循例来请安,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可林卿语能感觉到,那层恭敬之下,是一种隐含观察的疏离。 她们或许在观望,这位突然空降来的身份特殊的主母,究竟能在这侯府后院站稳多久。 而谢凛连日不归,似乎也让某些小心思,开始悄悄浮动。 沈云薇被安顿在离晨晖院颇远的僻静偏院,除了头两日不甘心地试图往主院附近走动,被谢凛发现冷脸斥回后,倒是消停了不少。 据下人说,她整日待在屋里,很少出来,送进去的饭食有时动得多,有时动得少。 林卿语去过一次,隔着窗看见她坐在窗下,对着院子里一株半枯的海棠发呆,眼神空茫,全无往日神采。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沈云薇或许是在后悔,也或许是在哀叹命运不公。可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实在是怨不得旁人。 林卿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晨晖院的书房里。 谢凛的书房很大,藏书很多但是种类很少,多是兵法典籍、山川舆图,还有些杂记游记。 她找到了几本自己感兴趣的游记,靠着窗看书,也能消磨大半日时光。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素淡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静悄悄的,静下心时能听见尘埃浮动的声音。 偶尔,她会想起谢凛带着她听戏、为她别上桃花的午后。想起他掌心干燥的温度,和他维护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心口会泛起一丝细微又陌生的悸动,像春水初融时,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可随即,便是更长的寂静和等待。 她开始探究起他的喜好。 从他偶尔的言谈,从书房里翻动最多的书页,从桌上残留的他偏好口味的点心渣滓。 她让厨房试着做了他可能爱吃的几样小食,放在食盒里温着,有时他深夜归来,还能用上一两口。 她学着辨认他常用的熏香,在他换下沾染了尘土和汗气的衣袍上,总能闻到那丝清冽的冷檀底调,如今这气味,于她已不再全然陌生。 这日午后,她又坐在书房窗下,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游记,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 蔷薇花架下的那架秋千空荡荡的。 前些日子她倚在窗口看书,放眼望去觉得院子里太空,谢凛便让人扎了个秋千,想着春日正好,若是能在花瓣飘洒的午后荡一荡秋千,肯定很开心。 可秋千扎好后,谢凛便忙起来了,她也一次都未曾坐过。 “少夫人,”侍女红叶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门房说,林府又递了帖子来。” 林卿语回过神,眸光微凝。 自那日她在林家祠堂被除名后,林家便再无声息。 如今又来帖子是想做什么? 她接过帖子,熟悉的端肃字迹,落款却换成了她那位怯懦的父亲。言辞恳切间还带着几分卑微的哀求,说是她母亲忧思成疾,病中念叨着她,恳请她回去见上一面,全了母女情分。 母亲? 林卿语放下请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她的母亲,那位同样被“规矩”和“夫君”压得喘不过气的妇人,在她被决定嫁给沈明梧时未曾为她说过一句话,在她守寡四年间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关怀,在她被家族除名时更是影踪不见。 如今病中想念?只怕是想借她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头,为林家或是为她自己谋些什么吧。 “拒了吧,我没空。红叶你从我的私库里取一些银子,找个药铺抓一些养身的药送过去。” 她不想让谢凛卷进林家的事情里来,这种恶心的事情不应该让他费心。 此刻窗外暖阳高悬,她微眯着眼看了看院中的花草树木,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侯府,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空旷的凉意。 谢凛已经连续四日未曾回府用晚膳了。 昨夜她睡得沉,只依稀感觉到身侧突然发凉,冷檀的香味裹在深重的夜露中,毫无顾忌地侵入她的唇间。 清晨她醒来时,枕畔依旧是空的,可是那些刻意留存的痕迹表明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嫁给沈明梧的时候,她还在满心憧憬夫君的疼爱呵护,可是沈明梧只给她冷冰冰的眼神和独守空房的寂寞。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本游记合上。 起身走到书案边,目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 她想她应该找些事情做,好好了解他,慢慢融入属于他的领土。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 林卿语心下一喜,转身望去。 门帘被挑起,一身墨蓝色劲装风尘仆仆的谢凛走了进来。他眼底带着些微血丝,下颌冒出青青的胡茬。 连日忙碌未曾好好休息的他,周身仍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锐气与不羁。 看见她站在书案边,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在此处,那总是漫不经心的眉眼瞬间柔和。 “夫人,”他开口,嗓音带着连日劳顿的沙哑,却清晰地唤她,“我回来了。” 第12章 上巳节灯会 林卿语怔在原地,指尖还按在那张冰冷的林府帖子上。 窗外日头晃得人眼睛花,屋里却仿佛骤然涌入了一股带着外界尘嚣与勃勃生气的新风,将她心头那点空旷的凉意瞬间驱散。 谢凛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挺拔如松。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条越发硬朗,可那双时常泛着不羁笑意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和一丝温柔的倦意。 “世子……”她回过神来,放下帖子,朝他走近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心疼道:“你回来了。” 谢凛“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大步走进来,将手里拿着的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路上看到,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林卿语接过,油纸入手温热,还带着淡淡的甜香。她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豌豆黄,做得极为精致,上面还点缀着细碎的桂花。 “尝尝。”他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她刚才放在桌上的游记翻了翻。 这样自然又随意的动作,让她整颗心都跟着落回了实处。 林卿语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清甜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豆香和桂花的芬芳。 她其实并不嗜甜,可这点心,却莫名甜到了心坎里。 “很好吃。”她轻声说,抬眼看他,“你……这几日很累吧?” 谢凛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那股掩饰不住的疲惫这才清晰地浮现出来。 “还好。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闷不闷?” 林卿语摇摇头,想了想,又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不过还好。” 她指了指窗外已经恢复了生机的花草,“我种了些花,还看了世子书房里的书。” 还有,收集了你的字条,揣摩了你的喜好,还体会了从未有过的,带着甜涩的等待。 谢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显得格外沉静,却也格外惹人怜惜。 他心尖儿忽然软了一下,连日奔波的烦躁和无奈,似乎在她这安静的一问一答里悄然消融。 “今天是上巳节,到了晚上城里有灯会,热闹得很。我睡一会儿,晚上带你出去逛逛。” 林卿语眼睛微微一亮。 灯会? 她只在未出阁时,随家人去看过一次,人山人海,流光溢彩,如今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喧嚣和缤纷的光影。 嫁入沈家后,便再无缘这等热闹。 而谢凛竟然记得今天这样的日子,还特意要带她去? “夫君说的是真的吗?”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自然。”谢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点心屑,喂进自己嘴里。 “这倒是挺甜的,怪不得你爱吃。” 他说完转身便进了内室,留下林卿语一个人站在原地,指尖触碰着刚刚被他擦过的嘴角,脸颊微微发烫。 她将剩下的豌豆黄仔细包好,放在桌上。 午后,晨晖院格外安静。 内室里,谢凛睡得沉,呼吸绵长。林卿语坐在外间,手里拿着针线,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望向内室的方向,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期待。 天色将晚时,谢凛醒了。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锦袍,武将的凌厉被卸去不少,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俊雅,眉眼间的恣意不羁依旧。 他精神好了许多,眼神清亮,看到林卿语已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簪了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清丽温婉,正等着他。 “走吧,夫人。”他伸出手。 华灯初上,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上,早已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各色花灯争奇斗艳,鱼龙灯、走马灯、莲花灯、兔子灯……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吆喝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孩童的欢笑声,还有丝竹管弦之音,交织成一曲盛世的喧哗。 林卿语被谢凛护在身侧,随着人流慢慢前行。 她几乎看花了眼,满目璀璨,应接不暇。晶莹剔透的糖人儿,栩栩如生的面人儿被小贩们摆在各自的摊位上。 猜灯谜处围聚着看热闹的百姓,还有远处河面上缓缓漂流的点点河灯,如同星河倒坠。 谢凛并不催促,在人潮拥挤时搂紧她,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外界的碰撞。 他偶尔会顺着她的目光,买下那些她注目过的花灯,再买上几支自己觉得造型别致的绒花插在她的头上。 “喜欢这个?”他见她在一处卖面具的摊子前驻足,便挑挑拣拣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面具。 林卿语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这个面具做得很是可爱。” 谢凛却已付了钱,将面具递给她:“既然可爱,便戴着玩玩。” 林卿语接过,试着戴在脸上,眼前的世界隔了一层薄薄的彩绘油纸,喧闹的人群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她转头想去看谢凛,却见他也拿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扣在脸上,正透过面具的眼孔,含着笑意望着她。 四目相对,隔着滑稽的面具,林卿语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自嫁入侯府以来,她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眉眼弯弯,眸中映着万千灯火,流光溢彩。 谢凛看着她笑,面具下的嘴角也扬了起来。他伸出手,撩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她穿过熙攘的人流,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临河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边有一株高大的合欢树,花期未至,枝叶葳蕤。 站在桥上,视野豁然开朗,可以望见远处主街上连绵的灯河,以及更远处宫城方向隐约腾起的绚丽焰火。 河风拂面,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吹散了人群的燥热。 谢凛摘下面具,林卿语也取下了小兔子面具。两人并肩站在桥边,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夜景。 “这几日,委屈你了。”谢凛忽然开口,没有其他人的打扰,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林卿语摇摇头:“世子公务繁忙,妾身明白。” “不是明白不明白的问题。”谢凛侧过身,看着她被灯火勾勒得柔和的侧脸,“成了亲,却让你一个人待着,是我的不是。” 林卿语心口微颤,抬眸看他。 他的眼神在明明灭灭的灯火映照下,深邃难辨,那些曾经挂在脸上的轻佻和无所谓,都被此刻的专注取代。 “今日带你出来,算是赔罪。”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第13章 刺杀 林卿语迟疑地接过,打开一看,盒内红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玉兰模样,玉质温润无瑕,在灯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样式简洁,雅致非常。 “这……” “那日看你卸了钗环,只用一支素簪挽发,那支素簪如何能配得上你?” 林卿语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玉簪,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热流。 他注意到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细节。 在沈家时,她的首饰要么是嫁妆里充数的一些次等货,要么是沈家按份例给的样式老气的头面,何曾有人这般用心,赠她如此贴合心意的礼物? “妾身……多谢世子。”她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怕泄露了眼底骤然涌上的湿意。 谢凛伸手,拿起那支玉簪,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轻轻为她簪在发间。 动作不甚熟练,却极尽温柔。 “以后,不必总自称‘妾身’。”他放下手,重新望向河面闪烁的灯影,“在我面前,你就是林卿语。” 林卿语蓦然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这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只剩下他这句话,清晰地在心头回荡。 你就是林卿语。 不是沈林氏,不是谢林氏,只是林卿语。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春日夜晚的灯火,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璀璨明亮。 而身边这个人,看似玩世不恭,心思难测,却总能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予她最坚实的依靠和最熨帖的暖意。 河对岸,又一轮焰火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开漫天华彩,绚烂夺目,照亮了彼此眼中悄然滋长的情愫。 远处主街的喧哗隐隐传来,桥上却静谧安然。他站在她身侧,衣袖偶尔被夜风拂动,与她鹅黄色的裙裾轻轻相触。 林卿语悄悄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用小手指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谢凛手指微顿,随即反手将她的手完全握住,纳入温暖的掌心。 十指相扣,再无缝隙。 夜色渐深,长街上的喧嚣也似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零星灯火和货贩收摊的零星声响。 回侯府的路上,青石板路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 谢凛牢牢牵着林卿语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林卿语时不时抬手抚摸发间的白玉簪,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兔子面具,心头被方才桥上那一幕充盈着浓浓的暖意,几乎要将初春夜风的微凉都隔绝在外。 巷子深处,更显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前方已能望见侯府侧门悬挂的灯笼,谢凛的脚步却在这个时候骤然停顿。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两下,懒散地问:“夫人,方才那盏走马灯,转得可有趣?” 林卿语正有些疑惑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想了想便顺着他答道:“嗯,画上的小将军很是威风……” “可有本世子威风?” 谢凛笑着冲她眨了眨眼,可林卿语却从他眼底看到一闪而逝的冰冷杀意! 左侧高墙的阴影里,骤然掠出两道漆黑如墨的身影,迅捷如电,直扑谢凛!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只有利刃破空的尖啸,撕裂了夜的宁静。 林卿语呼吸一窒,瞳孔骤缩,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全身。 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谢凛猛地带入怀中,疾退数步。 “闭眼。”耳边传来他沉冷暴戾的一声,与平日的慵懒温和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闭上眼,耳边只听到衣袂翻飞和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以及一息过后沉闷的倒地声。 鼻尖萦绕的血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可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稳如磐石,将她牢牢抱在怀里,隔绝了所有可能袭来的危险。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几个呼吸之间,一场注定结果的刺杀便结束了。 谢凛见危机已经解除,便松开了她,走到两步之外,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柄刃身雪亮的软剑,其上沾染的暗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月白色的锦袍袖口染了一小片深色。而他脚边躺着两个黑衣人,显然已没了气息。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夜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呜的低咽,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直冲她面门。 谢凛转过身,看向她。 月色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狐狸眼,此刻沉静如寒潭,锐利如鹰隼,残留着赤色的杀意。 但当他目光触及她苍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眸时,那眼底的冰寒迅速褪去,复又漾起熟悉的安抚意味的轻笑。 “吓着了?” 他收起软剑走过来,抬起那只干净的手,用指尖轻轻抹去不知何时溅到她脸颊上的一滴血。 林卿语这才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心跳如擂鼓。 她嗓子里堵着一声未出口的尖叫,被他一句安抚化成了惊魂未定的喘息。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袖口那抹刺眼的暗色,又看向地上那两个已经死透的刺客。 “没事了。” 谢凛抱着她绕过地上的障碍,往巷口灯火通明处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调子。 “扫兴的东西,扰人清静。”很是嫌弃的样子。 可林卿语靠得近,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跳的节奏远比平时快,揽着她腰肢的手也比平时更烫。 直到走出巷子,笼罩在侯府正门温暖的灯光下,门房仆役惊讶地迎上来,又被谢凛一个眼神止住,林卿语才像是从一场短暂的噩梦中惊醒,猛地抽了一口气,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世……世子……”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目光紧紧锁住他染血的袖口,“你的手……” “不是我的血。”谢凛打断她,径直带着她往晨晖院走。一路上的仆役见世子神色冷凝,夫人面色惨白,皆屏息垂首,不敢多问。 回到晨晖院内室,谢凛才松开她,自行解下外袍,随手丢在一旁。月白色的锦袍上,除了袖口,衣摆处也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暗红。 林卿语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颤抖着手想去碰他的手臂:“你让我看看……” 她怕极了,怕那里面有伤,怕他是因为护着她才被歹人趁机伤到。 谢凛却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手心温热,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未定模样,忽然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我真的没事,倒是你,你胆子这么小呀?”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抚过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林卿语仰头看着他,眼眶里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害怕夹杂着后怕,她不愿意再回想起他置身险境时那种心脏骤停的恐慌。 “好了,别哭了。”谢凛有些无奈,拇指拭去她的眼泪。 “几个宵小而已,伤不到我。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依旧稳稳簪着的玉兰簪上,语气缓了缓,“幸好簪子没掉。”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林卿语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被她泪水打湿的手背,又看向地上那件染血的外袍。 “到底是谁?竟然会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第14章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今夜的一切都在冲击着她原本平静的心湖。 她从来没有被人如此郑重地对待,在沈家艰难度日的那些年,她只当是自己在磨炼心力,或许有朝一日能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 她不断地理解退让,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是谢凛。 是这个光芒万丈的男子,将她从泥泞不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余生里解救出来。 她没有资格去要求他待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只希望自己不要再步沈府的覆辙,在高门大院的后宅里蹉跎一生。 但她知道谢凛是介意的,从成婚到如今,她知道他每个夜晚都在忍耐着。 谢凛见她不再哭了,便松开了手,转身去唤热水洗漱。 仆人将热水抬进耳房后便退下。 林卿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终于顶着一张红透的俏脸,悄悄进了耳房。 谢凛耳力过人,早在林卿语蹑手蹑脚进来时便发觉了。他故作不知,心底暗笑,看看林卿语准备做什么。 林卿语狠狠咽了咽口水,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连看男人洗澡也是头一遭。 她隔着屏风看到后面的浴桶里正在搓手臂的谢凛,心里的退堂鼓打得咚咚作响。 方才在巷中遇袭时的惊惧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被另一种全然陌生的、混杂着羞怯与决绝的情绪淹没。 她知道自己不该进来。这种行为不合礼数不说,还有些勾引放荡的意味。 这个看似放荡不羁的男人将她从泥沼中拉出,给她身份和尊重,给她维护与关心,甚至在她面前展露了不为人知的锋刃与温柔。 她不能也不愿,再像在沈家那样,永远被动地等待,永远隔着令人后悔的一步之遥。 她想要靠近他,想要让他知道,她并非全然无知无觉的木偶。她虽然是被迫嫁给他,但是她愿意主动走向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夜寒冷的空气勉强压下了脸颊的滚烫。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解开了鹅黄色外衫第一颗盘扣。 一颗,两颗……造价高昂的丝质外衫悄然滑落,堆在脚边。 接着是中衣的系带。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次都没能解开那简单的活结。 耳房内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她细微急促的呼吸声,和自己解衣时窸窣的声响在耳边不断被放大。 她咬住下唇,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那恼人的结扯开。 中衣敞开,露出里面绣着并蒂莲的浅青色抹胸,以及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春夜的凉意骤然贴上裸露的肩臂,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屏风后,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回响在耳间。 林卿语闭了闭眼,一鼓作气,褪下了中衣。现在,她身上只剩那件单薄的抹胸和亵裤。她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绕过屏风。 浴桶内水汽氤氲。 谢凛果然已经停下了动作,背靠着桶壁,手臂搭在桶沿,墨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顺着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狐狸眼,此刻深沉得望不见底,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冷静,像在审视一件突如其来的、意料之外的物事。 没有惊讶,没有欲念,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在水汽中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她羞得通红却强自镇定的脸,看着她眼中明明慌乱却倔强不肯退却的光。 林卿语被他看得几乎要落荒而逃。 那目光太尖锐,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和故作勇敢的表象,直抵她心底最深的羞怯与不安。 她硬生生挺住,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一步一步,挪到浴桶边。 水汽扑面而来,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和皂角干净的味道。她不敢低头看水中的情形,目光只敢落在他水面上方的胸膛。 “我……”她开口,声音细微发颤,“我来……伺候世子。” 谢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绯红的脸颊,移到纤细脆弱的脖颈,再到那片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雪白肌肤,最后,落回她眼中。 良久,他才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伺候?怎么伺候?” 林卿语脸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涌上,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之前鼓起的勇气,在他这平淡无奇的一句反问下,几乎溃散。 她……她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在沈家四年,沈明梧从未近过她的身,嬷嬷教导的也只是如何伺候公婆夫君起居,那些更隐秘的闺房之乐她一概不知。 见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谢凛眼底深处那点冰封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移开目光,随手抓起搭在桶沿的布巾,扔给她:“擦背。” 林卿语如蒙大赦,连忙接过温热的布巾。 她绕到他身后,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他宽阔的脊背。 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滚落,肩胛骨线条分明,长期习武给他全身留下了结实分明的肌肉,纵然如此,宽阔的后背上也有不少新旧交错的伤疤。 她心尖微微一颤,不敢多看,抖着手将布巾浸湿,轻轻贴在他背上。 触手是紧实温热的肌肤,带着水汽的滑腻。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从他皮肤上擦过,男人的皮肤总是有些粗糙。 她屏住呼吸,动作笨拙地,一下一下擦着,力道时轻时重,全然不得章法。 谢凛背对着她,沉默着,任由她动作。 耳房里只剩下水声和她越来越急促紊乱的呼吸。 擦了好一会儿,林卿语觉得差不多了,正要停手,谢凛却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前面。” 林卿语手一抖,布巾差点掉进水里。她僵硬地挪到他身侧,视线低垂,不敢乱瞟。 这下离得更近,他身上的气息和热度几乎将她包围。她胡乱地用布巾擦拭着他露出水面的胸膛和手臂,手臂颤抖得更厉害了。 忽然,她的手腕被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握住。 林卿语浑身一僵,抬眼。 谢凛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正看着她。水汽朦胧中,他的眼神依旧深邃难辨,但那层平静的冰壳似乎裂开了更多,底下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汹涌情绪。 “林卿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又是质疑又是询问地开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