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烬》 第44章 再次相逢(下) 与此同时,另一边。 “你说说,这都干的是什么事啊?” 灯光散去,当外头的动静已然平息,内部窃窃私语的声音此刻也逐渐减缓了下来。可万生吟却感觉到自己心头像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越挣扎越紧。他焦急地围绕着房间四处挪动,脚步凌乱而沉重,从窗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踱回床边,却丝毫没有一点办法。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个世界裹得严严实实。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吠,悠长而空洞,更显得这深夜的病房格外孤寂。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紧锁的眉头。 “那个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历?能让全村人这么关注她。莫不是真的有【轮回】余孽在此地游荡?哎呀呀——麻烦的就是,小灵连话也不说清楚一下,就这么跑了。想找到他简直谈何容易。” 他急火攻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双手叉腰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英格丽依旧安静地跪坐在那里,呼吸平稳却毫无苏醒的迹象;谢灵的床位空空荡荡,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人却早已不知去向。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谢灵的被子。冰凉。 已经走了很久了。 无计可施的他只能看向英格丽,心中第一次如此虔诚地祈求着她能快点醒来。他甚至走到她前面,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她安详的睡颜。 那张美丽的脸上,既没有痛苦也没有不安,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很深很深的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可这场梦,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奶奶啊,”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祈求, “您快醒醒吧,小灵他……他一个人出去了,我拦不住他。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您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然而,回应他的仍是空气中那一丝若隐若无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却对此刻的他来说,像是一种无言的嘲弄。 他伸出手,想摇醒她,可手指悬在半空中,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麻烦啊,真的很麻烦啊。” 他站起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本来未来就充满着变数,现在倒好,变数反倒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把控好自己的命运,谋求一线生机呢?” 他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想出去找人,却不知道从何处找起。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谢灵要是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他就算找到天亮也未必找得到。 而且万一奶奶醒来找不到他们,恐怕又是一大麻烦事,他已经不想再麻烦她了。 可难道,就这么甘愿等着吗?守在这里,和抛弃自己的同伴、让他独自去面对风险,简直又有什么区别? 【轮回】固然强大,而随着时间推移,它本身的实力也就会越来越强。世界的灾难性,绝对不是仅凭一两个人的动作和耐力就能去改变得了的。 他既担心谢灵的安危,又生怕自己贸然行动会再次把她卷进来。这种两难的境地,让他焦头烂额。 没有办法,他只好走出房门,一遍又一遍在走廊里探望。走廊很长,惨白的日光灯将一切照得毫无阴影,每一寸地面都亮得刺眼。 他走到走廊尽头,望向楼梯口;又折返回病房门口,看看门有没有关好;然后再度走向走廊尽头,紧张地注视着不远处值班处那时钟上的转动。 时针指着十一点半。 然后是十一点四十五。 接着是十二点整。 午夜了。 时间在此刻变得既煎熬又漫长。每一分钟的流逝,都像是在他心上剜了一刀。他盯着那根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随着那个节奏,越跳越快。 “小灵,奶奶,我真的是,唉——” 他摇摇头,只得一次又一次不停折返在相同的步伐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单调而沉闷,从病房门口到走廊尽头,是四十七步。从走廊尽头回到病房门口,也是四十七步。他数过,不止一遍。 直到时钟悄然划过凌晨一点的时候,当他刚刚去饮水机面前接了杯水,端着纸杯正准备喝一口润润干涩的喉咙,却猛然间无意听到,二楼楼梯间那个拐角处似乎有什么动静。 他立刻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整个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然后,那声音再次传来—— 只见两声噼里啪啦的响声从那里悠悠传来,像是两声耳光,清脆而响亮,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冥冥间,似乎又传来了微弱但却不张扬的哽咽声,像是有人拼命压抑着哭声,却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了一丝半缕。 那哭声极轻,极轻,如果不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根本不可能听见。 可正是这种极力压抑的感觉,反而更让人心悸——得是多大的痛苦,才会让人在这样的深夜里,躲在这种地方,偷偷地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声音本身不大,也不会引起这层楼其他病人的惊恐。但是对于行走在命途上的人来说,却犹如一颗定时炸弹一般在耳边回响。 自然而然,对他自己也是一样。 “那里,似乎有人——” 凭借着黄金瞳的特殊感知,他很快就确定了异常来源。他凝神感知了片刻,却没有察觉到任何【轮回】特有的那种阴冷气息。 为了更加确认那里会不会有【轮回】的印记,他悄悄地拾起一个酒瓶,轻轻放在房间门口。 奶奶她喝过的酒瓶很大程度上都拥有【圣契】力量,只要二者之间能产生一点细微的共鸣,他就能感知到——那是【圣契】对【轮回】本能的警觉。 只是酒瓶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并没有传来微弱的震动。他的黄金瞳也没有出现任何躁动。 但这依然是一个隐匿的缺口。在这种非常时期,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必须要确认一下是否有危险。 所幸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被拉扯到了那个刚刚失踪的少女身上,对于他们两个外来人的关注已然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走廊之间的出口距离也不是很远,就算英格丽这边有了新的动静,他也很快能立马出现。 从楼梯口跑回病房,全力冲刺的话,最多只需要十五秒。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并轻轻地将门掩上。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心跳如鼓,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慢慢地朝楼梯口靠近。 走廊很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得像猫一样,可走廊里太过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震耳欲聋。他侧身贴着墙壁走,避开日光灯直射的区域,让自己的影子不至于投射得太远。 随着距离的缩小,楼梯间的动静明显要比刚刚大了不少。不过依然保持着极力地控制,像是在极力掩盖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抽泣,随即又被强行咽了回去。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当他来到旁边,楼道里的门正紧关着。那是一扇普通的木质防火门,深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隐约能透出里面的灯光和人影。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而两个成年人的身影,赫然在走廊里灯光的投射下,在楼梯间里拉得老长。影子扭曲而模糊,却清晰地映出门后两人的轮廓——一个站着,身形挺拔;一个蹲着,佝偻着背。 当他正想要透着那门上的玻璃看一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时,一阵耳光又一次“啪”地传来,吓得他一个激灵蹲在地上。 声音实在太响了,太突然了,像是一根鞭子狠狠抽在寂静上,让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蹲在门边,心跳如鼓。一只手捂着嘴,生怕自己的呼吸声被人听见;另一只手撑着墙壁,指尖冰凉。 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办法,只好用耳朵贴着门,想听听里面究竟在说些什么。 对话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可是却句句诛心。 “你说说,我这都是干了些什么事啊我——” 其中一个男人声音哽咽着,满是无尽的悔恨和懊恼自责。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早知道,早知道我事先就给公主她留下几瓶酒就够了啊。唉,怎么就把这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现在倒好,她失踪了,指不定是那些亡魂找上了她,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公主,还有张妈——我真的罪该万死,真的罪该万死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耳光。这一次,万生吟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手掌重重落在脸颊上的声音,沉闷而绝望,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 听声音,非常像那个小卖部老板,而且说到酒,他又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去小卖部买酒离开的场景——那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 这前因后果究竟有什么联系,能折腾到一个人如此崩溃呢? 另一人像是在久久地叹息着,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也是十分慌乱。但还是出于关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拍打的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行了,王叔。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什么也都没有用了。” 那人的声音年轻一些,沉稳中带着疲惫,像是也在强撑着什么,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找回来。村书记,大牛二虎,他们都已经派人去寻找了,至于张妈,我相信支部那边也会妥善安慰她的。现在不是自暴自弃的时候,我们需要冷静,再冷静——” “可是——” 王叔的声音更加哽咽了,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 “可是,如果我没有把酒卖给那个外来人,或许瑶瑶她就不会遇到这么一出的危机。明明是17个即将引渡的亡魂啊,17瓶酒,可是我只给她留了16瓶。纵使她是引渡者,可是,反噬的结果也是十分巨大的,她那么虚弱,万一被附身了该怎么办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紧接着又是一个耳光。这一次更响,更重,像是要把所有的悔恨都发泄在这一巴掌上。那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好了好了,王叔王叔,这也不能怪你,也不能怪那个年轻人。” 对方努力安慰着他,声音里透着无奈和心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那个年轻人买那么多酒想必是给老婆子作法用的,为了救命,没有办法。而王叔,年底了,物资本来就有些匮乏,跟不上货,全然不能怪你。而且我相信瑶瑶公主她也不会怪你的,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地把这个遗漏点补上。” “但我确实是害了她啊——” 王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助而绝望, “她那么信任我,每次都来我这里买酒拿酒,我却……我却……” “放心放心,深呼吸。” 年轻的声音放缓了语速,像是在引导一个受惊的孩子, “来,跟着我,深吸一口气——对,再呼出来——相信我,瑶瑶一定会没有事的。她那么聪慧,那么善解人意,内心也是发自肺腑的善良。我就不相信世界还真能有什么妖邪能伤害得了她,何况,她的背后还站着我们呢。谁要是敢伤害她,我们就跟他没完——”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坚定里,有愤怒,有决心,还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仰。 王叔没有再开口说话,但剧烈的喘息声和那微弱的哽咽声一刻都没有中断。能听到他拼命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那呼吸声粗重而破碎,像是一架快要散架的风箱。 “放松吧,放轻松点。” 年轻的声音继续安抚着,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这种情况下瑶瑶她也不是遇到过一次两次了。她一定会有办法的,而我们也一定会有办法找到她的。放心吧,王叔。待会儿若是书记他们回来了,我们就跟着他们一起去南部找找吧。你要原谅自己,也要相信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万生吟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再说话了。 终于,王叔的声音响起来,沙哑而疲惫:“嗯,我知道了。” 那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有一种空洞的顺从。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接下来,又是两个男人互相勉励的鼓励声。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两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人,靠着对方最后那一点体温,艰难地支撑着。 万生吟却全然没有了兴致再听下去。他坐在那里,靠着冰冷的墙壁,久久无言。墙壁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内心的猜想,一次又一次地被推翻。 那时走出来时的那种感觉不是错愕的——是这个姑娘,其实在暗中观察着他。虽是【轮回】之人,却没有大肆出手。而且,仅仅是两人的几句对话,就让他产生了一种感觉:她好像并不是像其他轮回梦魇一样那般邪恶。 若真的是那种至邪之物,应该早就被【圣契】抹杀了才对。更何况怎么能做到如今这样,与完全相悖的命途和睦相处?在当地的村民心里,似乎也是占着一致好评? 引渡者……公主…… 回想起先前在河流边看到的那些草木灰和祭台,那燃烧过的痕迹,那飘散的灰烬,想必应该就是她焚烧祭坟的踪迹。而那些游荡的幽蝶,估计也正是因为她的特殊身份,在久久盘旋在外面吧。它们在等待什么?等待她引渡那些亡魂? 谢灵急急忙忙地出去寻找,印证着他之前的话语。毫无疑问,从现在已知的所有线索来看,瑶瑶就是他们的大敌,也是承载着一切秘密之人。 在此基础上,他们也想过很多类似的推断,却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反转到这种地步。难道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万生吟的头有点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每一个声音都在说不同的话,每一个声音都那么理直气壮。这种情况下,已经不是单单凭他们能够推论出来的了。 无论如何,在英格丽面前问个清楚,已然是十分必要。 【轮回】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以及【圣契】为什么能够和这个完全相悖的命途之子和睦相处?行走在这一方的【行者】中间,是不是也已经出现了叛徒?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想越乱。 他撑起有些发麻的双腿,正准备起身离开。蹲得太久了,双腿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他咬着牙,一点一点直起身来。 但就在这时,门后又传来的声音引起了他的警觉。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叔。” 年轻的声音说道,脚步声已经响起, “我先下去了,等会儿你就来张妈家门口找我汇合。” “好的。” 王叔应了一声,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些。 随后便传来了那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朝着门口走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紧接着,王叔的脚步似乎也正朝着这里蔓延——是朝着同一扇门的方向。 “不好,要开门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下意识地弹起,就准备离开。 却没有想到王叔的动作更快一步,当他刚刚站起身来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拉开门走了进来。 门开了。 昏黄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将万生吟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那灯光刺眼,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而当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万生吟尴尬得就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而对面的王叔显得也有些惊诧,慌忙之间赶紧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泪,不过那巴掌落的红印还烙在他的脸上,清晰得刺眼——左边脸颊整个都是红的,肿起来老高。 “叔叔好。” 没有办法,躲不过了。万生吟只好先发制人,主动向对方打起了招呼。声音干巴巴的,他自己都觉得假,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 “哦哦,你好。你是……” 王叔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他看了看这位少年的装束——那身在这个季节显得过于单薄的衣服,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瞬间就回想起来了。 “哦,你是今天那位一直来光顾小店的青年吧。” “啊哈哈,正是,正是。真没想到啊,能在医院里能碰到叔叔您。” 万生吟打着哈哈说道,以这种方式来排解自己内心中的紧张。他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可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硬生生扯出来的。 “哈,是吗?我也没想到能碰到你。” 王叔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短暂得几乎看不见,只是一瞬间的抽搐,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吗?跑到楼梯口来干什么?天冷,别冻感冒了。” “哦哦,我知道的,叔叔。” 万生吟赶紧接话,脑子飞速转动,像是有一台机器在疯狂运转, “你看我这不是刚从病房里出来,想去上个厕所吗?” 他总不能把自己刚刚偷听的场景说出来吧。正好这附近就有厕所,他便指着那个方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辜一些。 “好吧,还以为你是有什么事情。” 王叔点点头,似乎没有起疑。他的目光在万生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顿了顿,又说道, “对了,已经快接近年关了,看你们穿的如此单薄,也不知道你们父母是怎么想的。算了算了,等明天早上的时候,我给书记他们说一声,给你们缝补上几套比较厚点的衣服。虽然南方天气比较燥热,但冬天白天晚上的气温还是很低的。” 这番话说得自然而又真诚,仿佛这只是他习以为常的待人方式。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大哭的人不是他。 “这倒不用了,谢谢叔叔的好意。” 万生吟连忙摆手拒绝。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以村里人那种不容拒绝的好意,推辞恐怕是没用的。果然,王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坚持,那种朴实而固执的坚持。没有办法,他只好下意识地笑了笑, “好吧,叔叔。那就多谢你们了。” “这算什么,只要遇到困难了就及时给我们说,我们都会想尽办法帮你们的。” 王叔努力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尽管在一个刚刚崩溃的人脸上,那股微笑显得如此不自然——嘴角僵硬地上扬,眼角的皱纹却还挂着泪痕,整张脸像是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想要笑着,一半还在哭着。 万生吟也笑了笑,但他感觉到自己身上如同针扎——那是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他不敢再看王叔的眼睛,垂下目光,却正好看到王叔红肿的脸颊。那红印触目惊心,让他心里猛地一紧。 便赶紧找个借口准备离开。 “实不相瞒,叔叔,我刚上完厕所,现在困得要死,得赶紧回去睡觉了。就先告辞了。” 他侧身准备绕过王叔,往走廊方向跑去。脚步已经抬起。 “哎,等一下。” 见他要走,王叔急忙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怎么了,叔叔?” 万生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心跳又加快了几分,像是擂鼓一样在胸腔里响着。 “小灵的身体还好吧?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他醒过来了没有?” 那一瞬间,万生吟鼻子有些酸酸的。没想到,即便是在当下最慌乱的时候,却依然有人在惦记着他们。这个刚刚还在为自己害了别人而痛哭流涕的人,心里却还装着另一个陌生人。 “放心吧,叔叔。”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事了。等明后两天,都已经约好了,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情。” “嗯,那我就放心多了。” 王叔点点头,脸上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些许,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临近年关,你们也要多注意保重一下自己的身体啊。”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年关了吗? 渡河的时候还感觉到那不过是盛夏,现在都已经快接近新年了吗? 【轮回】带来的时间模糊感,永远是那种刻骨铭心的。 有时候他会想,会不会在【轮回】里度过了一年,外面才过去一天?会不会等他们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外面已经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好的。” 他应道。 “还有一件事。” “叔叔,请说——” 王叔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填满。然后,他缓缓开口。 “这是今后你们俩在村里闲逛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差不多一米六左右高的少女,特征也很明显——飘动的双马尾,蒙住眼睛的白纱布,走起路来,永远是那种灵动的感觉。记着及时要给我们说啊——” 原来这就是瑶瑶的长相吗? 万生吟心里有些被触动了。 少女,灵动,这哪一条都似乎跟【轮回】那罪大恶极联系不起来吧?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轮回】意味着腐烂,意味着死亡,意味着一切黑暗的东西。可这个女孩,分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惹人怜爱的少女形象。 等等,他说这话的感觉……不就意味着自己刚刚确实听到了吗? 万生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于是便只能急忙向前跑去。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王叔挥挥手。 “时间不早了,叔叔晚安了。” “嗯,你也晚安。” 直到走廊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王叔这才缓缓仰起头。 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纵横未干的泪痕,他却像浑然不觉。 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嘴唇轻轻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深夜的冷风里。 很久很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灰。 “……我何尝不知道,瑶瑶她身上背着【轮回】。” 顿了顿,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只是公主她,太苦了。” 话音落下,整层楼重归寂静。 只余下窗外沉沉夜色,和一句没说出口、却沉甸甸压在心底的话—— 希望你们,别再把她,当成敌人。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章 蝶殇(上) 【轮回】命途(周而复始)。 刘王村以南的原始丛林,是被岁月遗忘的禁地。 古木枝桠如虬龙盘亘交错,将天光切割成破碎的金斑,落在腐叶与苔藓织就的厚毯上。潮湿的雾气裹着腐朽草木的冷腥气,在林间沉沉弥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一团冰棉,闷得人胸口发紧。 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被厚重植被闷成模糊嗡鸣,连风都走得迟缓,仿佛这片土地天生就要压抑所有鲜活的声响,只留死寂与荒芜。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整个村子最重要的丧事地点和墓葬地。 村落的旧址也位于前面不远处,青石铺就的小路,黄土夯筑的墙垣,承载着很多代人的文化和记忆。 送葬的队伍曾在这里蜿蜒前行,唢呐声穿透密林,纸钱如雪片纷飞,棺木沉入泥土时,亲人的哭喊惊起满林飞鸟。 可后来,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人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有人说是某个夜晚所有坟墓同时传出诡异的敲击声,也有人说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这里逐渐被荒废了。 在时间的流逝中,曾经的原因被层层覆盖,后人陆续搬迁到丛林前面的新址上,在那片向阳的坡地上建起崭新的村落,娶妻生子,春种秋收。而这片旧地,便被彻底遗忘。 即便偶尔有人想起,此地也早已无人光顾。草木吞没了道路,荆棘封锁了入口,就连那些曾经庄严的石碑,也都东倒西歪地陷进泥土里,被苔藓覆盖成青绿色的无名石块。 而由于最近【轮回】大肆扩张和往外肆虐,在基于原址的基础上,这里也就成为了重灾区。那些从规则裂缝中渗透而出的力量,像是无形的手,拨动着这片土地本就脆弱的平衡。 【圣契·破梦人】塞琳不惜以心血为引,飞剑为渡,将这里暂时封闭,并与维护着整个村庄的庇护所防御罩相互连接。她能听见梦境的悲鸣,能看见那些被【轮回】侵蚀的灵魂如何在睡梦中挣扎。 这道屏障,既能防止这里被【轮回】利用,产生源源不断的祸害,从而成为新一轮的灾祸点;也能保护这里的人们不受侵害,在清醒的本质上,也让更多尝试跳脱梦境的人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 但就当塞琳还在整个城市里追逐着那梦魇主体的过程中,殊不知,她精心设立的防御罩底部出现了一小部分破裂。 即便她有能力及时赶回来进行修补,可现在的她也身处险境。就在不久前,她再一次中了【轮回】的诡计,被传送到了未知的梦魇空间当中。 推剑,斩下;再挥剑,再斩下…… 她在那虚无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知疲倦,不知尽头,也不知又要费多少时间才能挣脱。 而从破裂的痕迹向外看去,整个丛林的地面几乎是一片狼藉。烧得焦黑的野草匍匐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焚尽了生机;断壁残垣的树枝零乱交错,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还有数不胜数的尖锐未知物体——骨头?石头?——随意地零落在苔藓上,没有任何生机,仿佛一切都陷入了虚无,只剩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但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拖沓响起。 不是猎人矫健的疾行,不是樵夫沉稳的踏落,而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拖沓、虚浮,带着骨节摩擦的细微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她身形剧烈晃动,像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每走几步就止不住地喘息,肺腑里翻涌着腥甜的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伤口,痛得她指尖发颤。 过度催动【轮回】的代价早已将她拖入崩溃边缘,可怕的虚脱与无力感死死攥住大脑,浓得化不开的死气缠绕四肢百骸,连肌肤都透着一股濒死的青灰。 双目失明的眼中,暗红的鲜血早已将白布浸透,顺着纱布纹路蜿蜒而下。 血不是流,是渗,是一点一点从绷带纤维中洇出来的,在苍白下颌聚成血珠,一滴,再一滴,砸在腐叶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暗红小花。 破碎的黑褐色斗篷被撕成凌乱布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露出的莹白小腿血肉模糊,白骨在血污中若隐若现。每挪动一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到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却又被下一阵剧痛硬生生扯回清醒。 更可怖的是她那张本该绝美的脸庞,数道漆黑如墨的丝线清晰浮现,如同毒蛇啃噬肌理,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浑身痉挛,痛彻骨髓。 她手中紧握着武器。 那柄承载着冥河引渡权柄的法器,此刻布满深深裂痕。裂痕从握柄处开始,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锋刃边缘,像是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理。 符文黯淡无光,灵力几近枯竭——那些曾经流转如活水的光芒,现在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星,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若不是她拼尽最后能控制【轮回】的力量强行维系,这柄武器早已在镇压中碎成齑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构成了现在的她,但也随时会让她面临透支和牺牲的代价。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她的性命,而庄家,是从来不讲情面的命运。 几只幽蝶低低飞在她身侧,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灵动。 它们飞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翅膀扑腾的声响细碎而悲戚,像在无声哭诉,又像在为她奏响一曲绝望挽歌。 “嗡——” 它们能感知她的虚弱。它们是她力量的化身,是她渡魂的见证,是她行走阴阳两界的眼睛和耳朵。此刻的悲伤,正是她灵魂深处的痛楚,它们不甘地发出阵阵悲鸣。 瑶瑶缓缓抬起苍白纤细的手。 曾经能引渡万千亡魂的手,现在,它只是在颤抖,在抽搐,在艰难地完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触碰。 指尖轻轻触到一只幽蝶。 蝶翼微微一颤,却没有绕着她翩跹起舞,只是温顺地停在她指尖,汲取她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 “你能感知到我的心情,对吗?” 她脸上没有半分笑容。 既像是对幽蝶说话,又像是在自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风吹散,被雨打碎,只剩几个音节飘进幽蝶的感知里。 自人性被剥夺那日起,她早已忘记情感为何物。 悲伤、恐惧、孤独、温暖……所有属于少女的细腻情绪,都被无边罪业与冰冷规则碾碎。 她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行走在生死边界的引渡者,从过去到现在,乃至一生,都要背负着这沉重枷锁,永无解脱。 她记不清自己历经多少场渡魂与镇压。 世间飘散的亡魂、执念疯长的罪业,无时无刻不在扰乱生死平衡,侵蚀天地公道。而她,身为媪姬之身、人类之体,却生来便要扛起这份责任。强行送亡魂归彼岸,镇罪业安阴阳。 每一次出手,都是以自身生机为代价,反噬如影随形,一次又一次摧残着她本就弱小的身躯。 而这一次,代价比以往更加沉重。 十七名即将踏上轮回的亡魂,只因村民疏忽少了一杯送别酒,其中一缕孤魂执念暴涨。那执念像是火星落在干柴上,瞬间燃成熊熊大火。 它悍然打破生死规则,撕开一道裂缝,眼看就要带来一场浩劫。 刘王村是她漂泊半生唯一的安身之所,这里的人给过她一口热饭、一处容身之地,她不能负,更不能看着这方小小的安宁,因一缕孤魂彻底覆灭。 所以她别无选择。 燃烧自身本源,催动【轮回】之力强行镇压。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未来,所有的“如果”与“假设”,全部在眼前闪过,然后全部碎裂,全部消失,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一条通往此刻、通往这里、通往这片泥泞与血污的路。 她将那一缕失控亡魂送上了征途。 当然——她好不容易修复的身体,彻底垮了。 这一次,伤得“无可挽回”。 几只幽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翅膀颤动得更厉害了。 魂火凝成清晰的泪珠,一颗一颗洒向这片土地。那泪珠落在地上,没有渗入泥土,而是浮在表面,像一颗颗微小的珍珠,又像是一盏盏即将熄灭的灯。 它们不明白。 它们不明白,同为彼岸往渡的生灵,这位公主为何要如此决绝。她明明可以选择袖手旁观,明明可以视而不见,明明可以像其他所有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存在一样,只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任凭外界洪水滔天。可她偏不。 她始终秉持着这世间的正义。 不管对方是凡人,还是命途【行者】。只要彼岸的一方会威胁到他们,她会动用一切手段,甚至会随时赌上自己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只为保护生者与逝者间的平衡,只为守住那条看不见的线,只为让这个世界,还能像她想象的一样平稳地发展下去。 但谁又能理解,她心中的苦衷呢? 不求回报,不问值得,只守一份初心,护一方安稳。 只要这个世界能如她所想象的一样平稳地发展下去,哪怕自己决然牺牲,也无悔恨了。 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席卷,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刘王村不能回。 那十七子的怨气极为强大,她身上的死气与罪业会祸及村民。她不能将灾难带给她想保护的人,这是她最后的坚持,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彼岸不能去。 她是引渡者,永远只能行走在生死夹缝之中。那是她的位置,她的宿命,她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迷茫如丛林浓雾,将她彻底包裹,无边无际,看不到半点出路。 她不由得再一次回想起了那个议题。 “生存与毁灭,取决于你自己决定——” 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她不知道。 她已经没有思绪再继续思考了。 当她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土坡——不,那只是一堆隆起的腐叶和碎石——她脚下骤然一软。全身力气瞬间抽离,像是有人拔掉了她身体的塞子,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流失殆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意识伸手去抓前方树枝,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虚空是凉的,湿的,什么都没有。 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湿滑山坡滚了下去。 碎石划破肌肤,荆棘撕裂斗篷,伤口反复崩裂。每一次翻滚都带来新的伤口,每一次撞击都让旧伤更深。 血水混着泥土糊满全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斗篷碎成一条一条,挂在荆棘上,挂在树枝上。 她像一个残破的布娃娃,狼狈地摔在坡底草丛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幽蝶瞬间围了上来。 着急的它们纷纷停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伤口旁。蝶翼轻轻扇动,用微弱的魂火为她挡去风雨,试图给予她最后一点可怜的温暖。 那温暖如此微小,如此稀薄,却又是此刻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活着”的东西。 “别哭啊,为什么要哭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瑶瑶躺在冰冷泥泞里,意识在剧痛与虚无间拉扯,却依旧勉强着给幽蝶们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安慰它们,也许是因为它们是她唯一还拥有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它们看见自己的脆弱,也许——也许只是因为,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底下,两行温热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缓缓涌出。 那泪水是烫的。 在冰冷的雨水里,在那一片死亡的寒意里,那两行泪水烫得像要灼伤她的皮肤。它们混着血水滑落脸颊,在苍白的面容上留下两道浅红色的痕迹。 这是她失去情感后,第一次流泪。 泪水不是情绪,是身体本能的绝望,是被剥夺的人性在做最后的挣扎。就像被砍断的树枝还会抽芽,就像被烧焦的野草还会冒出新绿。 她五指成爪,不甘心地狠狠攥进身下泥土。 指甲深深嵌入,攥满湿土与草屑,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能感觉到泥土的冰凉,能感觉到草屑的粗糙,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下沉,沉进这片大地,沉进永恒的黑暗。 剧痛、虚弱、绝望,如同三座大山,将她死死压在泥沼之中。 那一刻,她同时想起了三个人。 曾许诺护她周全的真君,知晓天下的鬼王,以及那位虽然是由魂灵演变但真心对她好的张妈。 他们说过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呼唤,便会跨越江河而来。 可此刻她意识逐渐涣散,乃至最后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了。 天地茫茫,却不见他们的踪迹。 她不怕死。 身为引渡者,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她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太多的亡魂,她知道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种开始。所以她不怕,从来都不怕。 她怕的是被遗忘。 怕自己以命守护的一切,最终沦为无人知晓的尘埃。怕那些她送走的亡魂,那些她镇压的罪业,那些她拼尽全力维护的平衡,最后全部变成虚无,变成没有人记得的历史。 怕自己背负的无边罪业,无人承接,无人铭记。 怕自己拼尽一切的牺牲,最后只成一场空。 更怕的是,自己倒下后,代价会转嫁他人。 怕阴阳秩序再次崩塌,怕刘王村重蹈覆辙,怕无辜之人因她的失败,承受本不该有的灾祸。 世间的生灵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普通地活着,普通地死去,普通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他们不该被卷入这场风波,不该承受这些本不属于他们的苦难。 “所以说,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天地似也懂她的不甘与委屈。 细密冷雨悄然落下,打在她破碎的斗篷上,打在她血肉模糊的小腿上,打在她爬满黑丝的脸庞上。那雨丝又细又密,像是无数根针,又像是无数只手,轻轻抚摸着她残破的身躯。 雨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冷入骨髓。 仿佛在为这位遍体鳞伤的少女,哭诉着世间最不公的宿命。 她想大声呼喊。 想质问这片天,这块地,这该死的命运。媪姬为什么要沦落成这样悲惨的命运?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她要背负这些本不属于她的罪业? 喉咙发紧,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只能在心底无声咆哮。 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随着控制【轮回】的力量逐渐碎裂,她的身躯濒临崩碎。那碎裂是从内部开始的,她能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细微的破裂声,正在一点一点蔓延,从心脏到肺腑,从骨骼到血肉。 武器裂痕遍布,那些曾经流转的光芒,现在已经彻底熄灭。它躺在她的手边,像一块普通的废铁,随时可能彻底碎开。 她像一只折翼的蝶,困在风雨泥泞里,再也飞不起来。 雨越下越大。 幽蝶的魂火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雨水浇灭。它们固执地守在她身边,用自己微弱的光芒和温度,试图为她撑起最后一片天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唯有心底那点微弱的执念,还在死死支撑。 而那声压抑到极致的轻泣,终于穿透风雨,也成功引起了丛林中另一个人的注意。 雨幕之中,谢灵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古木之间。 早在几分钟前,他就发现了防御罩上破裂出的一个可供一个人通过的碎裂屏障。 那裂痕边缘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他伸手触摸,能感觉到两种命途之力在裂痕处激烈碰撞,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这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完全相悖的命途才能产生这种效果。 因此,线索准确无误。 他孤身潜入这片原始丛林,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腐叶上的血痕,颜色还很新鲜,应该是最近留下的;荆棘上的布条,黑褐色的布料,被撕成条状;泥地里深浅不一的脚印,拖沓,虚浮,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都被他一一捕捉,一一拼凑,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人的轨迹。 于是他接着轻轻向外释放【星辰】,继续追踪、查缉着【轮回】的气息。两种命途之力隔空触碰,瞬间产生强烈共鸣,远比在刘王村医院门口时更加清晰、更加剧烈。 像是两块磁铁相互吸引,又像是两股电流相互感应,让他几乎能确定—— 她就在这里。 谢灵心头一紧,脚步不自觉加快,却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谨慎。他知道这片丛林有多危险,知道那些被【轮回】侵蚀的地方会有什么样的存在。他不能因为急切而犯错,不能因为担忧而莽撞。 但他心中焦灼如焚,迫切想要探寻真相。 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鸟。 但他比谁都清楚,当务之急不是解惑,而是找到瑶瑶。 他必须赶在老王书记带着村民赶来之前找到她。那些村民是善良的,是好心的,但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轮回】,不知道什么叫命途之力,不知道这片丛林里潜伏着怎样的危险。 他一边要保护淳朴的村民不受阴邪与死气侵害,一边要查清所有真相,揭开那个缠绕着他许久的谜团。 而心底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担忧与不安,更是催动着他不顾一切向前寻找。 他对瑶瑶,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他不知道这种牵挂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找到她,必须看见她,必须确认她还活着。 寒风裹着冷雨肆虐,谢灵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他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冷得像一层冰。 他的鞋子灌满了泥水,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的脸上全是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可他顾不上这些。 雨雾模糊了远山轮廓,林间视线越来越差。他踩着湿滑泥土,拨开浓密枝蔓,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棵树后,每一丛草里,每一片阴影深处——他都不放过。 很快,一片杂乱废弃的坟茔映入眼帘。 坟地荒草丛生,石碑东倒西歪。有的断裂在地,断口处长满青苔;有的被风雨侵蚀得字迹全无,只剩下粗糙的石面;还有的半截埋进土里,只露出一个角。 满目荒凉破败,显然已被荒废数十年——不,也许更久。 冷雨打在残碑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冷。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什么。 谢灵蹲下身检查痕迹。 泥地上的血脚印愈发清晰——五趾的轮廓,脚掌的弧度,还有那些血迹留下的深色印记。每一个细节都证明她曾在此停留,曾在这片荒坟间穿行。 可环顾四周,依旧不见人影。 心头不安更甚。 他躲到一棵粗壮古树下避雨,刚稳住身形,几道熟悉的暗红光影骤然闯入视线。 是幽蝶。 昔日被这些魂火蝶袭击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那种灼烧灵魂的高温,像是有人用烙铁直接按在魂魄上;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像是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还有那种无法反抗的绝望,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谢灵瞬间绷紧神经,周身命途之力流转,随时蓄势待发,时刻准备应对攻击。 可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幽蝶只是低低盘旋,飞得缓慢而沉重。它们的翅膀像是灌了铅,每扇动一下都显得无比艰难。即便看到了他,也没有半分攻击之意,只是整齐地围绕着坡下一处空地,久久不肯离去。 它们不再凶戾,只剩悲伤与坚守。 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谢灵心中惊疑不定,正欲上前探查,一阵断断续续、微弱至极的哼哼声,顺着雨丝飘进耳朵。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如果不是这死一般的寂静,如果不是这雨水的声音恰好停了一瞬,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声音来自幽蝶盘旋的坡底。 他不再犹豫,踩着湿滑碎石小心翼翼向下走去。脚下的碎石不断松动滑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荆棘划破裤脚,在他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泥水溅满衣衫,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浑然不觉。 越往下走,【轮回】的死气与血腥气就越浓重。那股气息混着雨水湿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有形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上。 当他终于走到坡底,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 整个人如遭雷击,久久僵在原地。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章 蝶殇(中) “你……你是……” 谢灵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设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场景。 愤怒地质问,冰冷的对峙,甚至是命途之力碰撞的厮杀——那些画面在他心底演练过千百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那些在心底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悔恨、懊恼、自责与遗憾,只待一个契机便要轰然爆发。可在看见她这般濒死模样的瞬间,所有情绪都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下,尽数化作了堵在心口的酸涩与不忍。 耳边嗡嗡作响,头皮一阵发麻。他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那道凄惨的身影在他眼中愈发清晰。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到几乎听不清,却又无比笃定的音节: “瑶……瑶瑶?” 这一声轻唤轻飘飘落进雨幕,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他既期待她回应,又害怕她真的开口——他还没准备好表情,没准备好语气,没准备好第一句该说什么。 趴在泥中的少女一动不动,连一丝微颤都没有,仿佛早已断绝生机。 可停在她背上的几只幽蝶,却像是听懂了呼唤。 它们缓缓扇动黯淡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吃力至极,仿佛耗尽仅存的力气。业火微微摇曳,发出细碎而悲戚的嗡鸣。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谢灵却听得真真切切。 那不是警告,不是嘶鸣,而是近乎哀悼的低语,像送葬的挽歌。以这样一种无声的方式,回应着他的问询。 它们在为自己的主人哭泣。 谢灵的心猛地揪紧,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雨幕依旧滂沱,冰冷的水流在两人之间汇成一道浅浅水洼。水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浑浊的泥水里混着暗红血丝,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近到能看清她发丝滴落的水珠,能听见她微弱将绝的呼吸,能看见她后背狰狞伤口在雨水中泛着惨白——可在谢灵心中,这短短几步,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冰冷,遥远,带着命途相悖的天生隔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云儿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笑着调侃他:“哥哥啊哥哥,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软得像姑娘家,见不得人苦,见不得人难,见人流泪。这毛病迟早害死你。” 当时他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此刻想来,这份被打趣的“柔软”,这份被调侃的“同情心”,终究还是压过了立场的隔阂,压过了理智的告诫,压过了所有关于立场与宿命的权衡。它像是一根扎在心底的刺,拔不出来,也磨不掉,只能任由它在那里,时不时戳得他生疼。 从出医院,到追踪到血迹与痕迹那一刻起,谢灵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便在此刻彻底沉淀。 他曾以为自己会带着被隐瞒的愤怒,带着对【轮回】真相的渴求,厉声质问她为何独自承受一切,为何将他蒙在鼓里,为何一次次以身犯险却从不说出。 可当真正看见她被剧痛与死气包裹,濒临死亡的模样—— 所有预设好的质问,所有积攒的怨怼,都在心底化作了一片柔软的疼惜。 他无法对一条鲜活的生命视而不见。 更无法眼睁睁看她在这片被【轮回】侵蚀的禁地中,因失温与重伤悄无声息死去。【轮回】带来的惨痛早已刻入骨髓,哪怕她是与自己命途相悖的【行者】,哪怕她身上背负着无数生死秘密,他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谢灵喃喃自语,声音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雨势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冰冷刺骨。 再过片刻,她一定会失温而死。到那时,【轮回】的核心真相将随她一同沉入黑暗,再也无人知晓。 理智在反复告诫:两人立场相悖,贸然施救极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被【轮回】反噬之力波及。她是生死引渡者,身上背负万千亡魂的罪业与枷锁,任何一丝业障落在他身上,都是足以致命的无妄之灾。 可良知与心底那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却让他无法转身。 他想起云儿的话,想起那些在命途上孤独前行的【行者】。他们无言背负责任,在黑暗中坚守,光影交错间,那些身影竟与泥中濒死的少女缓缓重叠。 他深吸一口冰冷雨气,压下纷乱,小心翼翼绕着瑶瑶挪动脚步。 空气中【轮回】的死气与命途冲击感依旧强烈,如同一道无形壁垒,时刻提醒他眼前的少女有多危险。那些死气像看不见的触手,在他周身游走试探,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针刺般的疼。 可看着她在泥水中微微颤抖的身躯,看着幽蝶拼尽最后业火为她挡雨,看着雨水在她身下汇成一片暗红水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灵终究咬了咬牙,将所有顾虑暂时抛在脑后。 湿滑的土坡布满松动碎石与缠绕荆棘,稍不留意便会狠狠摔倒。 湿滑的土坡布满了松动的碎石与缠绕的荆棘,稍不留意便会狠狠摔倒。 那些碎石有大有小,大的如拳头,小的如豆粒,踩上去就会骨碌碌滚动。荆棘更是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刻意种下的屏障,每一根刺都有一寸来长,尖端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迹。 谢灵留意到坡面上一道清晰的滑痕,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 那是瑶瑶先前失足滚落的痕迹——滑痕很深,足见她坠落时的速度有多快;边缘散落着碎裂的岩石,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依旧没有完全褪去;几簇荆棘被压断,断口处挂着破碎的衣料碎片,那些布片在风雨中飘摇,像是招魂的幡。 想象着她遍体鳞伤在碎石荆棘间翻滚的模样,谢灵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她当时一定很疼,一定很怕,一定在绝望中呼喊过什么人。 可没有人回应。 只有冷雨,只有黑暗,只有沉默的幽蝶,用微弱业火守护她最后一丝温度。 更让他警惕的,是环绕在瑶瑶周身的幽蝶。这些由业火凝聚的生灵,曾在祭场给他留下刻骨铭心的恐惧——那灼烧灵魂的高温,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即便此刻主人命悬一线,它们依旧保持着极致警惕,业火中潜藏的攻击性从未消散,一旦感受到威胁,随时会爆发出夺命烈焰。 此刻,当他再一次面对这些生灵,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他不能退。 “喂!你醒醒!别睡!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睡着!听见我说话没有!喂——!” 他绷着嗓子高声呼喊,声音被雨水打得破碎,却仍拼尽全力向泥中少女传递生机。他踩着凸起岩石,一步一步小心向下挪动,泥水浸透鞋袜,冰冷刺骨;荆棘划破裤脚,留下一道道血痕。 “醒醒!瑶瑶!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继续喊着,脚下动作一刻也不敢停。 就在他即将靠近的瞬间—— 一道炽烈的暗红火焰骤然从幽蝶群中爆发,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径直朝着他的面门掠来! 高温瞬间席卷而来,灼烧得他皮肤生疼。还未触及,谢灵便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像是要被这股力量从躯壳中剥离出去。他的头发传来焦糊味,眉毛被烤得卷曲起来。 他吓得猛地向后躲闪,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侧面狠狠摔了出去。 “砰——” 他重重砸在泥水中,顺着坡势滑出两三米远,才堪堪稳住身形。泥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全是泥沙的腥味,还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咬着牙,撑着泥泞的地面想要起身。 可第二道火焰已然呼啸而至! 那火焰比第一道更加凶猛,封死了他所有躲避的空间。谢灵别无选择,只能就地朝着一旁疯狂滚动。碎石与荆棘在他身上划出无数道伤口,每一道都火辣辣地疼。腰侧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那疼痛太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扎进了他的身体。 低头一看—— 一颗尖锐的岩石,不知何时竟直直插进了他腰间的皮肉。 一端没入体内,只露出小半截在外,边缘沾满了温热的鲜血。那些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涌出,混着雨水流淌,在他身下的泥水中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嘶——” 谢灵倒吸一口凉气,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滑落。他捂着流血伤口,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鲜血一同流逝。 每一次心跳,都有温热液体涌出,带走他一分力气。手脚渐渐发冷,眼前光线越来越暗。 剧痛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身体里搅动。 可他还是强忍着眩晕与痛楚,抬起头,再次朝着瑶瑶高声喊道: “喂!你听见没有!控制住你的蝴蝶!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害你的!”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却拼尽全力。 “放心,瑶瑶……” 他顿了顿,忽然说出一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 “我带你回家——” “回家”二字脱口而出,谢灵自己都愣住了。 这两个字带着跨越时光的温度。昔日,心灵仙子温柔地叮嘱在耳畔响起,而此刻,他竟也对这位身负宿命的媪姬公主,说出了同样的话。 命运,真是奇妙。 或许是这两个字戳中了灵魂最柔软的渴望,趴在泥中的瑶瑶终于有了细微动静。 她背部轻轻隆起,那是在拼命呼吸;纤弱肩膀微微颤抖,那是身体在对抗寒冷与死亡。紧接着,一阵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梦呓,顺着雨丝飘进谢灵耳中,虚弱得随时会消散,却又无比清晰: “回家……回家……” 那是绝望中的希冀,是宿命里唯一的光亮,是她漂泊半生,从未敢奢求的温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的,回家。” 谢灵心中一喜,连忙顺着她的低语呼喊。他知道,此刻一句简单回应,便能给她活下去的信念。 “我带你,回家。” 他强撑腰间剧痛,咬牙站起。鲜血仍在流淌,脸色苍白如纸。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岩石裸露部分,然后——狠狠拔出! “!!!” 剧痛瞬间炸开,像有一把火在体内点燃。谢灵咬紧牙关,压抑不住的闷哼从齿缝溢出。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脸上,温热腥甜。他来不及细想,胡乱抓起一把带泥碎石,死死按在伤口上止血。 碎石刺入伤口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 那些尖锐的边缘扎进血肉,比刚才拔出的瞬间还要疼。可他不敢松手,只能用力按着,用那粗粝的疼痛对抗失血带来的眩晕。 他咬着牙,用那条还能动的腿支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再次朝着瑶瑶艰难走去 他咬着牙,用尚能支撑的腿,一瘸一拐,再次朝瑶瑶艰难走去。 “不要乱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声音在颤抖,不知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你一定能回去,千万不能睡着,坚持住——” “回家,回家……” 瑶瑶依旧低声呢喃,声音越来越轻。 而就在谢灵看不到的角度—— 两行滚烫泪水,再次冲破了她死寂的面容。 泪水顺着渗血绷带滑落,混着血水与雨水,在苍白脸颊上留下两道清晰痕迹。那是她从未示人的脆弱,是无数个孤独夜晚独自咽下的痛苦,是她行走生死边界,却始终无法触碰的温暖。 或许是感受到主人意念,又或许是听懂了“回家”二字的温柔,原本躁动的幽蝶,竟渐渐平息了攻击性。 它们飞舞轨迹变得平缓,不再充满敌意,而是以规整圆周缓缓环绕瑶瑶,一圈套一圈,像古老阵法,像母亲守护熟睡的孩子。业火微弱却坚定,仍在为她守住最后一丝温度。 谢灵长舒一口气。 最大的阻碍,终于消去。 他催动【星辰】命途之力,小心翼翼探向瑶瑶。 这一探,心又是一阵抽痛。 他意外发现,瑶瑶身躯并未被【轮回】过度侵蚀。她不是外力所伤,而是以“凡人”之躯,强行驾驭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燃烧本源,镇压灾祸。 她体内空空荡荡,本该充盈命途之力的地方,只剩一点微弱余烬,苟延残喘,随时熄灭。 这份代价,远比他想象沉重千万倍。 燃烧本源,是【行者】最禁忌的手段。 是以生命之火,点燃力量之焰。 每一次燃烧,都是在消耗寿命。 每一次燃烧,都是在加速死亡。 谢灵不知道她燃烧过多少次。 他只知道,她现在还活着,已经是奇迹。 于是,他不再犹豫,打定主意将瑶瑶背出丛林,送往医院救治。无论立场如何,无论宿命怎样,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可他终究低估了命途相悖的阻碍。 【轮回】与【星辰】天生相克。刚一靠近,一股无形力量便拼命排斥他,像同极磁铁相拒。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反噬不断侵蚀神智,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碎玻璃,刺痛从喉咙蔓延到肺腑。 若不是英格丽奶奶先前为他疗伤稳固心脉,他早已在这场博弈中迷失。 反噬之痛不算什么。 真正艰难的,是拖着受伤身躯,跨过这短短数米。 雨水更冷,泥泞更滑,荆棘更锋利,命途隔阂更沉重。耳边出现幻听,眼前光线明暗不定,那是心智被侵蚀的征兆。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每一步,都在耗尽他仅存的力气。 “快了……就快到了……” 谢灵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前行。每挪动一寸,腰间伤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刚刚止住的血再次流淌,温热液体顺着腰侧滑落,浸湿衣摆。 可他依旧死死支撑。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救下她之后两人将面对怎样的纠葛,不知道立场相悖的他们是否终将对立。 他只知道—— 此刻把人救出去,一切便都值得。 近了。 更近了。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瑶瑶虚弱的身躯。 只要再一寸,他就能将她揽入怀中,带她离开这片死亡之地。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脚下的泥土轰然隆起! 一个巨大的土泡猛地爆裂,泥水四溅! 一只远比周遭幽蝶庞大数倍的巨型幽蝶,赫然从泥土中飞旋而出! 谢灵定睛望去—— 瞬间冷汗直流。 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这只幽蝶,他永生难忘—— 正是当初袭击他与万生吟的那只王者幽蝶! 它的体型是普通幽蝶的数十倍,蝶翼上的繁复的生死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记载着无数亡魂的宿命。那些符文在不断变化,像是活的一样,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轮回】的具象化。 诛杀一切入侵者的噩梦。 更让谢灵心悸的还在后面。 原本只环绕在瑶瑶周身的寥寥数只幽蝶,此刻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它们的翅膀齐齐震动,尖锐的嗡鸣声如同号角,响彻整个丛林。那声音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吹响号角。 谢灵猛地抬头。 瞳孔骤然收缩—— 数不尽的暗红幽蝶,不知从丛林的哪个角落飞速涌来! 它们从树冠中钻出,密密麻麻像是捅了马蜂窝;从岩石缝隙中飞出,像是红色的岩浆喷涌而出;从泥土深处破土而出,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亡魂。它们如同一片席卷天地的红色龙卷风,层层叠叠地覆盖在瑶瑶的身躯之上。 遮天蔽日。 将整片雨幕都染成了凄厉的暗红。 那规模,那数量,远比祭场之时还要庞大数十倍! 每一只幽蝶的业火都在熊熊燃烧,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们的触须剧烈震颤,前爪磨动,发出尖锐的警告声。那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是千军万马在嘶鸣,像是整个地狱的亡魂在咆哮。 它们如同守卫女王的军团。 将所有入侵者隔绝在外。 死亡阴影,再次毫无征兆降临。 将谢灵,牢牢笼罩。 他站在漫天幽蝶之下。 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体内【星辰】的力量在这股碾压之势面前,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挣扎着,想要反抗,想要逃离,可在这铺天盖地的压迫下,它连动弹都做不到。像是一只蝼蚁面对滔天巨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没。 【轮回】的死气席卷天地。 幽蝶的烈焰蓄势待发。 那只幽蝶缓缓扇动翅膀,慢悠悠地飞到谢灵的跟前。 近到他能清晰感受到业火灼烧灵魂的剧痛。 近到他能看清蝶翼上每一道符文的纹路,看清那些符文是如何流转,如何变化。 近到他能看见那业火深处,仿佛有无数的亡魂在挣扎,在哀嚎,在凝视着他。那些面孔扭曲着,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们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可它没有立刻攻击。 只是静静悬停,业火摇曳,像在审视,像在判断。 谢灵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业火的热度一寸寸灼烧皮肤,那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比任何肉体伤痛都剧烈百倍。 冷汗刚一渗出,便被高温蒸发成白气。 就在这时—— 漫天幽蝶忽然齐齐变动轨迹,不再戒备盘旋,而是以极致规整的方式,在半空缓缓排列。 雨水仿佛停滞。 天地间只剩幽蝶业火的暗红光芒。 无数幽蝶拼凑、凝聚,在半空缓缓显现出两个苍劲威严的大字—— 媪—— 姬—— 那是身份的昭示,是宿命的宣告。 她是媪姬,是生死引渡者,是万千亡魂之主,是这片丛林的规则本身。 谢灵怔怔望着半空由万千幽蝶组成的大字,忘记疼痛,忘记恐惧,忘记身处绝境,眼中只剩下震撼与佩服。即便生命垂危、濒临崩溃,这位少女仍能凭最后意念,召唤如此恐怖的力量守护自身。这是刻入骨髓的宿命,是与生俱来的威仪。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释然。 立场相悖。 命途相斥。 终究还是无法信任,无法靠近。 他以为的善良,或许在对方眼中只是别有用心的靠近。 他想要的救赎,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法实现的奢望。 但是—— 一切,都静止了。 雨声。 蝶翼震动声。 呼吸声。 心跳声。 所有声响,所有动静,在刹那间被彻底冻结。 谢灵猛地睁眼。 他看见半空中即将坠落的雨滴,就这样悬浮不动,每一颗都折射幽蝶红光,像无数红色宝石凝固在天地间。 他看见幽蝶翅膀定格在振翅姿态,业火燃烧如被冻住的琥珀。 他看见王者幽蝶悬在面前,保持攻击姿态,却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天地被按下暂停键。 唯有谢灵意识依旧清醒。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能看见口中白气在半空凝固。 这是—— 至高神域的力量! 能毫无征兆冻结一方天地,隔绝所有力量与声响,只有至高存在才能施展的神域之力,绝非普通的命途力量可比。在这股力量面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幽蝶与业火,全都微不足道。 谢灵心中惊骇万分。 还未等他反应,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力量猛地缠住他身躯,温柔却不容抗拒,将他狠狠向后拖拽! 两三米距离转瞬即至。 他被硬生生拉离瑶瑶身旁,稳稳定在原地。 与此同时,环绕瑶瑶的漫天幽蝶瞬间被强行驱散,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道。它们挣扎着想重新聚拢,却被无形屏障阻隔,只能眼睁睁看着通道越来越宽。 唯有那只巨型幽蝶依旧坚守在她身前,业火暴涨,带着极致戒备与敌意,冷冷注视丛林深处,那个悄然出现的身影。 雨幕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她手中握着一瓶未饮尽的汾酒,指尖流转温润而威严的金光。两圈悬浮光环释放出强烈的光芒,缓缓转动,刺破【轮回】死气与幽蝶暗红业火。 光环每转一圈,便有细碎金光洒落。所到之处,死气如冰雪消融,幽蝶业火也黯淡几分。 谢灵望着那道熟悉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奶奶?”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章 蝶殇(下) “嗝——” 一声轻浅又毫无防备的饱嗝,从那抹优雅身影口中溢出,打破了周遭紧绷到近乎凝固的空气。 英格丽抬手,慢悠悠地摩挲着垂在肩前的麻花辫,发丝在她指尖温顺地缠绕,一举一动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端庄与从容。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谢灵身上,却并未开口,只是慢悠悠地将手中酒壶凑到唇边,浅尝一口清冽的酒液,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那一眼淡淡扫过,没有凌厉,没有压迫,却让谢灵莫名心头一紧。 下一刻,她脚步轻抬,径直朝着瑶瑶走去,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在自家庭院里闲庭信步,全然无视了周遭弥漫的危险气息。 至高神域降下的规则之力,足以将寻常小型命途力量直接碾杀、湮灭。因此,英格丽踏入这片被异力笼罩的区域时,没有受到半分排斥,也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幽蝶扇动翅膀所掀起的狂风与威慑,在她面前如同微风拂柳,连她衣角都无法吹动分毫。 她只是抬手轻轻一点,便将那只张牙舞爪的幽蝶禁锢在一枚半透明的空间容器之中,蝶翼疯狂拍打、挣扎,却始终撞不破那层薄薄的光壁。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蹲下身,来到瑶瑶身侧。 右手轻轻抬起,悬停在瑶瑶后背约莫二十厘米的位置,静静感知。 刹那间,无数黑红色的光线从瑶瑶四肢百骸中缓缓渗出,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藤,顺着空气的轨迹,源源不断地涌向英格丽掌心。 那些光线黏稠、阴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与瑶瑶原本纯净的生命气息格格不入。 而瑶瑶身上那些原本渗着猩红鲜血的伤口,此刻流淌出来的血液早已变了模样——不再是鲜活的红,而是浑浊、暗沉、带着腥臭的黑,黏腻地沾在衣料上,看上去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奶奶?” 见到这诡异又惊悚的一幕,谢灵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低唤出声。 他紧张得浑身绷紧,生怕奶奶只要稍稍动用一丝过于强横的规则之力,就会让本就重伤垂危的瑶瑶当场灰飞烟灭。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与他最坏的预想截然不同。 璀璨夺目的光环,循着那汹涌激荡的能量轨迹,以一种君临天下般的绝对威势,近乎蛮横地碾压而下。 紧接着,一场不容反抗的净化开始了。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蛮横、直接,强行楔入她紊乱如麻的能量脉络,以绝对的主导地位,裹挟着那些失控的力量,沿着能量运动的轨迹重新奔流。 一丝丝一缕缕的污浊——那些猩红的戾气、灰败的怨念、不属于她本身的杂质——被无情地从光洁的能量中剥离。 它们发出细微的嘶鸣,如同负隅顽抗的困兽,却在光环纯净炽烈的光芒下,迅速蒸发、湮灭,最终归于虚无。 哪里是加害。 分明,是在拼命治疗。 “嗯……” 英格丽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又缓缓松开,随即再次拧紧,如此反复数次,溢出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又抿了一口酒,左手凌空轻点,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四道纤细却坚韧的金光同时破土而出,在瑶瑶周身构筑成一座微型却稳固无比的庇护空间,将外界一切干扰彻底隔绝。 另一只手指尖光芒暴涨,精纯到极致的金光色能量自地面喷涌而起,如同喷泉般汇聚于中心,温顺地缠绕向地面上昏迷不醒的瑶瑶。 它们细如游丝,又灵动如蛇,飞快地在她肌肤表面攀爬、盘旋、缠绕,不过片刻,便将她半个身子裹进一层柔和却坚固的光茧之中。 光茧之内,偶尔会有【轮回】的暗黑色力量不甘地窜出,试图干扰和反扑,可那些力量在英格丽的规则面前,渺小得如同杯水车薪。 她甚至没有刻意分心,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能量流动的轨迹,便听见“滋啦——”一声轻响,如同滚烫的沸水浇灭熊熊燃烧的火炬,那些反扑的【轮回】力量瞬间被扑灭,消散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被囚禁在空间容器里的幽蝶依旧在疯狂挣扎。 可它每一次蝶翼触碰容器壁,都会触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剧痛让它蝶翼猛地收缩,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扑腾、盘旋,发出无声的哀鸣,却再也不敢轻易触碰那层看似脆弱的壁垒。 谢灵就那样怔怔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忘记了腰间传来的阵阵刺痛,忘记了呼吸,甚至忘记了思考。 太多的疑问,在他脑海里翻涌、碰撞。 在此之前,他设想过无数次,立场不同、规则不同、甚至本源有所冲突的【行者】,为何会彼此兼容,甚至愿意出手相助。 而比这更让他困惑的是—— 奶奶,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是凭借她深不可测的实力,远距离感知到了瑶瑶的危险? 以她的层次,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可如此大张旗鼓地动用力量,就不怕暴露自己一直隐居凡尘、刻意隐藏的身份?一旦被神域或是其他敌对命途察觉,她多年的隐忍与布局,岂不是要全部落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甚至下意识地尝试探入英格丽的内心世界,想要读懂她此刻的想法。 可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的内心一片平静,无波无澜,如同万古不冻的深潭,与她外表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泄露。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突然在空气中轻轻响起。 “小灵……” 是万生吟! 谢灵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焦急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生吟!我在这!我在这!” 他拼命扫视四周,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可万生吟的声音,却真真切切地不断传入他脑海,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甚至……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快……快离开奶奶……不要……靠近她——” 后面紧跟着一大串破碎、模糊、扭曲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过,黏连在一起,如同浆糊一般混乱,让人根本无法理解其中含义。 “……?你在说什么?什么不要靠近奶奶?” 谢灵一头雾水,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万生吟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喉咙。 最终,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咬牙挤出最后几个清晰无比的字: “快——跑——她——生——气——了——” “什么意思?” 谢灵追问,可这一次,脑海里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万生吟的声音,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 而就在这一瞬,谢灵猛地一怔。 他清晰地捕捉到—— 从英格丽身上,那一直平静无波的气息深处,破天荒地,透出了一丝极淡、却极冷的怒气。 那怒气不狂暴,不张扬,却如同藏在平静湖面之下的深渊,一旦翻涌,足以吞噬一切。 “……” 谢灵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身影一晃。 一直蹲在瑶瑶身边疗伤的英格丽,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没有多余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指尖冷冷向前一点。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瞬间轰在谢灵身上,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狠狠弹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胸口一闷,一口血气险些涌上喉咙。 不等他挣扎起身,数道金色光线凭空出现,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他从头到脚五花大绑,死死捆在树干之上。 他拼命挣扎,体内力量疯狂涌动,可那些光线却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济于事。 “奶奶!这是怎么回事?奶奶?奶奶?” 谢灵急得声音都在发颤,完全不明白前一秒还在静心疗伤的英格丽,为何会突然对自己出手。 可当他抬头,看清楚英格丽此刻的面容时,心脏猛地一沉,吓得浑身一僵。 她一向优雅、端庄、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生气。 明明在极力压制,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杀气,根本阻挡不住,如同寒冬冷风,一刀一刀刮在皮肤上。 她手中那只装着汾酒的透明酒壶,早已空空如也,不知何时,壶身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在微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冷冽的光。 “是你,破坏了她身上的平衡吗?” 英格丽开口,声音平静,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内心世界:……) 她冷冷站在谢灵面前,双臂环抱胸前,姿态依旧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娇,可那双美丽的粉白眼眸之中,却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与失望。 那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后的震怒,也是一种守护之人被伤害后的暴戾。 “等等,奶奶,不是,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的……” 巨大的压迫感从天而降,一瞬间压得谢灵几乎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顺畅说话。他努力想要开口解释,可一对上英格丽那双冰冷的眼眸,心脏便止不住地咯噔、咯噔狂跳。 “哦?” 英格丽眉峰微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是奶奶我所想的哪一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慢悠悠地绕着自己的发丝,动作依旧优雅,可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谢灵心上。 “我……我——” 谢灵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解释。 事发突然,他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又该如何辩解? “总之我就是没有伤害她,绝对没有!奶奶,请你相信我——” 他只能拼命重复着自己的清白。 “既然如此,” 英格丽眼神一冷,抬手一挥, “那么,为何这孽畜,却在说你的罪状呢?” 那只囚禁着幽蝶的空间容器缓缓飞来,停在两人之间。 此刻的幽蝶,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凶悍与张狂,乖乖地悬浮在容器中央,微微颤抖着,一双蝶翼低垂,看上去竟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在委屈,在流泪。 “它……” 谢灵脸色瞬间煞白。 明明是这只幽蝶先行攻击,是它拦路、是它伤人、是它将瑶瑶害成这副模样,为什么到最后,反倒变成了它反咬一口?明明他才是受害者,明明他只是想来救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是在控诉!它是在诬蔑!奶奶求你不要相信它的话——虽然我并不知道它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总之请你相信,我绝对没有对瑶瑶做过任何过激的行为!” 谢灵急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也只是刚刚才找到这里,想要救她罢了!可是这些蝴蝶挡在这里,根本不让我靠近!” “是吗?” 英格丽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当然是真的!这才是全部的真相!” 为了让英格丽相信自己,谢灵几乎是不顾一切,猛地挽起自己的裤腿,将被荆棘划得伤痕累累的小腿露了出来。又伸手扯开腰间一点点衣物,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连带着沾在衣料上的新鲜泥土,一并呈现在英格丽面前。 “奶奶,您看。” 他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这是我来到这里以后才受的伤,您应该也知道,我在医院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伤口。这一带荆棘丛生,难走至极,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瑶瑶。只是想要靠近她的时候,被那只幽蝶猛地一撞,才摔倒在地,腰间划出了这么深一道伤口。” (内心世界:嗯,他这下说的倒是实话。从伤口痕迹和能量残留来看,的确就是刚刚才弄出来的。至于更早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睡梦中,无意间感知到瑶瑶的悲鸣,那悲鸣太痛、太绝望,我才火急火燎赶过来。至于那些过去是被扭曲,还是真实发生,我确实……没有在意多少。) 英格丽内心思绪微转,外表却依旧冷冰冰,不动声色。 她那双如同灼日般的目光,在谢灵身上反复横扫、审视,许久,才缓缓移开,落在旁边那只瑟瑟发抖的幽蝶身上。 盘旋在容器内的幽蝶,仿佛瞬间被死亡阴影笼罩,蝶翼一颤,再也不敢制造任何歪曲事实的幻象,只是缩在容器角落,一动不动,连气息都收敛到极致。 “所以,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谢灵声音越发恳切, “我相信您是好人,而且我也早已与【圣契】同行,绝对不会做出辜负你们,或是违背本心的事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英格丽身上的怒气,似乎比刚刚平息了不少。 就连她内心世界的态度,都仿佛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内心世界:唉,这该死的命途,同力却不同心,真是难为死奶奶我了。烦死了,真的烦死,一天天处理不完的破事,一天天要辨明的真相与秘密。没办法,谁叫我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爱管这些事情呢?不过答应了那个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小家伙说的倒还算诚恳,也许……我真的错怪他了。) 想到这里,她轻轻抬手。 捆绑在谢灵身上的金色光线应声而散,瞬间化为点点光尘消散在空中。 失去束缚的谢灵浑身一软,整个人顺着树干无力地滑落在地,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与此同时,一旁的空间通道缓缓打开。 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的万生吟,被轻轻释放出来,踉跄着跌落在地,连忙爬到谢灵身边,两人一起靠在树干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灵……我……我——” 万生吟依旧没有从恐惧中缓过神,口中语无伦次,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在医院里,当他回到房间后,奶奶不知何时醒来并生气的那一瞬,他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解,那种失重般的绝望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呼……” 谢灵轻轻点头,示意他安心。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万生吟刚才在脑海里拼命喊着“快跑”、“她生气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奶奶竟然敏感到这种地步——那种只在人心之间传递的细微传音,竟然也能被她轻易感知,甚至直接封锁切断。 (内心世界:唉,差一点就冤枉好人了。烦死了,这该死的【轮回】之物,竟然连奶奶我都敢骗。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谅它也逃不出去。只是……我刚刚是不是有点太凶了?本来不想发火的,硬生生被这些歪曲的理解给激怒了。这样子,会不会在这帮小家伙面前,留下一个严厉又不讲理的老妇形象?) 英格丽暗自懊恼,轻轻啧了一声。 她随手将囚禁着幽蝶的容器扔向一边,拍了拍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般。 容器落地的一瞬,禁制微微松动,那只幽蝶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冲了出来,慌不择路地扑扇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速逃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谢灵长长松了口气,心中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 果然,这样子的奶奶,才是他印象里那个善解人意、又嘴硬心软的模样。 “你……过来——” 英格丽突然抬眼,伸手指了指谢灵。 “小灵……” 万生吟心头一紧,担忧之色丝毫未减,拉了拉谢灵的衣袖, “还是别去了,我总觉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放心吧,奶奶不会伤害我们的。” 谢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们要相信她。” “可是……” “没事的。” 谢灵缓缓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 刚才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再加上身上本就未愈的伤痛,让他脚步虚浮,脑袋一阵阵发昏。刚走两步,眼前一黑,身体一软,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幸好,英格丽手及时扶住了他。 万生吟伸出手,想要叫喊,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他刚才想说的是——他看得出来,谢灵身上的伤,都是为了寻找瑶瑶而受的。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伤害瑶瑶。 “疼吗?” 她轻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失去怒气的她,瞬间从令人敬畏的【行者】,变回了慈爱温柔的长辈。她右手轻轻悬在谢灵伤口上方,没有触碰,只是小心翼翼地输送着精纯的治愈能量。 “不——疼——” 谢灵用力摇了摇头,逞强般地挤出一句话。 可话音刚落,伤口传来的刺痛,还是让他忍不住轻轻呲了呲牙。 “还说不疼。” 英格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数落, “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出门临走之前,也不知道跟奶奶我说一声。你和那些家伙,真的是没一个让奶奶我省心的。” 嘴上责备着,她手上的治愈之力却丝毫没有停顿。 “【圣契】与【星辰】,虽是两条不同的命途,但二者同根同源,本质上都归属于【昭衍】。可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两者完全兼容、毫无冲突。若是日后遇到力量排斥的地方,尽量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然,奶奶我未必能及时感知到你的危险。” “好,好的。” 谢灵连忙点头答应,心中对英格丽的好感与感激,再一次攀上顶峰。 【圣契】的力量向来捉摸不透,可真正与它的持有者相处久了,便会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难以割舍的亲切感。 而且,英格丽对力量的掌控,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举重若轻的地步。 治愈之力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不加多余修饰,也不减半分威力,始终维持在最舒适、最有效的状态。谢灵几乎可以肯定,刚才给瑶瑶疗伤时,她用的也是这种精准到极致的力量。 不过…… (内心世界:唉,话虽然是这么说,可这小家伙的共鸣也太强烈了吧。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把他从唐芊儿那本书的世界里拉出来,结果就染上了强烈的共鸣投影。这家伙啊,总是能轻易看到我内心世界在想什么,连我那些小秘密、小心思都能捕捉到,简直一点隐私都保留不住。迟早我要把这个毛病给改掉,不然再这么下去,什么都被他看光了啊。) 谢灵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释然。 无声的陪伴,一直都以不同的方式延续着。 英格丽的治疗效果快得惊人。 不过瞬息之间,谢灵身上的伤口便已愈合如初,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治愈完毕,她立刻收回手,急急忙忙转身,重新回到瑶瑶身边,仔细观察着她此刻的状况。 因为刚才那一场小小的误会与僵持,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而对【轮回】力量的净化,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比谁都清楚,瑶瑶身上的失衡,并非只是表面伤势那么简单。 有一股更深层、更隐蔽的罪业,在暗中推动,一点点破坏着她生命与命途的平衡。只有将那根源罪业彻底找出来、清除掉,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没事吧?” 万生吟总算勉强站稳,颤抖着走到谢灵身边,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伤口,才稍稍放下心。 “放心,已经好多了。” 谢灵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活力,由衷感叹, “奶奶的能量,真的是纯粹到几乎可以凝结成精华的程度。” “嗯,那就好。我还以为,这种层次的治愈,会有什么副作用。” “不会的。” 谢灵顿了顿, “我们现在还是赶紧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奶奶和瑶瑶一点忙。” “也好,闲着也是闲着。” 万生吟松了口气, “趁着村里的人还没过来,雨也小了很多,有奶奶在,我们还怕出什么事不成?” 谢灵忍不住打趣:“你这家伙,刚才被奶奶吓到的时候,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哈。” “我那是以为,她真的要……” 万生吟一顿,生怕再次被英格丽听见,连忙改口, “嗯,总之我在被奶奶关进空间通道的时候,就已经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在意瑶瑶,也知道了一点两大命途之间的共契关系。” “怎么说?” 谢灵心头一紧。 “应该和一个很久之前的故事,还有一个承诺有关。至于更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吗……” 谢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等之后,让她老人家亲自解释吧。”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脚步放轻,不敢打扰正在专心疗伤的英格丽。 而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到极致的喃喃声,再一次随风飘来,清晰地落入谢灵耳中。 “回家……回家——” 声音轻细、脆弱,带着深入骨髓的渴望与委屈。 而在那声呢喃之后,一道同样轻浅,却带着无限复杂情绪的英格丽声音,轻轻响起。 她望着光茧之中的瑶瑶,目光温柔得近乎悲悯,轻声重复: “回家吗?”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章 心界(上) “回家,回家——” 空洞的呢喃在凄冷的雨夜里反复回荡,但就是这模糊不清、毫无波澜的两个字,却裹挟着千钧重的悲鸣与绝望,像冰冷的利爪,一下下挠在谢灵、英格丽与万生吟三人的心尖上,钝痛蔓延,挥之不去。 英格丽修长的眉峰紧紧蹙起,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唇间不禁再次溢出,消散在微凉的雨雾里。那叹息里,裹着数不尽的不甘、心疼与悲悯,可在这波谲云诡、身不由己的局势面前,再浓烈的情绪,终究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忽然想起【令主?】曾经留下的话:你可以在暗中护她周全,可以一次次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却永远无法治愈那颗早已千疮百孔、被黑暗侵蚀的心灵。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是任凭多强的力量都无法扭转的事实。 这一瞬,英格丽再次清晰地体会到那种极致的无力感——她手握【圣契】的磅礴力量,足以移山填海、抗衡灾厄,却偏偏无法干涉这深入骨髓的精神创伤,无法抚平这刻入血脉的孤独痛苦。 这种手握通天之力,却对最在意的人的伤痛束手无策的感觉,比自身负伤更让她煎熬,更让她心生无力。 谢灵的心情同样复杂难言。鼻尖莫名一酸,一股酸涩的暖意直冲眼眶,他自己都诧异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共情。 他起初不过是随口说出“回家”二字,本意只是安抚少女、降低她的戒备心,让此前的救援行动能更顺利一些,从未想过这简单的两个字,会精准击中她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掀起如此剧烈的心灵风暴。 他至今仍不清楚瑶瑶究竟经历过什么,不懂她口中的“回家”指向何方,可那种跨越陌生的强烈共鸣,早已将她最纯粹、最本质的心路历程展露无遗—— 她不过是个迷失方向、渴望归处的孩子,被世间抛弃,在黑暗中独自漂泊了太久太久。 “所以,她所说的回家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从哪里来,便回到哪里去吗?” 万生吟沉默良久,低声喃喃自语。此前他一直站在局外,对宛沐瑶的过往一无所知,可此刻从那反复的呢喃中,他清晰地触碰到了藏在字里行间的极致孤独与无奈。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像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吞噬着所有光亮与希望,光是聆听,便觉得心头压抑得发慌。 “不知为何,这种悲伤的情感实在太强烈了,就像是……把一个人内心中最痛苦、最深沉的黑洞,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我们面前。” 谢灵没有回应万生吟的话,脚步匆匆地回到英格丽身边。此刻的英格丽正凝神运转【圣契】的治愈之力,金色的柔光如丝缕般缠绕着宛沐瑶,一点点消解【轮回】力量带来的反噬与灾害,将她从濒死的边缘拉回。 即便稳住了性命,此次遭受的创伤也太过惨重,灵魂与肉身的双重损耗,绝非短时间能够恢复。 “性命暂且无碍了,只是她这次伤得太重,恐怕会留下难以消解的后遗症,也就是我所说的熵蚀寂心症。” 英格丽缓缓收力,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指尖残留的微光缓缓散去,她望着少女苍白的面容,心底的沉重又多了几分。 “但无论如何,当下必须先解决眼前的祸根。只有找到盘踞在她心魂深处、不断迫害她的灾厄本源,深入其中将其彻底消灭,她才能真正迎来一线生机,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熵蚀寂心症……” 谢灵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病症名,眼中满是疑惑,这是他第一次听闻这样的病症,全然不知其含义。 “没错,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从未接触过。” 英格丽微微颔首,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道, “简单来说,这是命途力量的反向反噬,是一种伴随熵增加速的心灵枯朽之症。我们这些【行者】所掌控的命途力量,虽有合理的运用限度,可一旦过度使用、失控暴走,便会引动【终焉】的侵蚀之力。万物运转都遵循熵增熵减的法则,而这病症,就是力量失控后,灵魂与肉身被无序熵力吞噬、加速走向毁灭的征兆。她如今的失神、执念、灵智受损,都是熵蚀深入心脉的表现。” 说罢,英格丽抬手一挥,淡金色的能量结界瞬间铺开,将宛沐瑶轻柔地包裹其中,隔绝了雨夜的寒风冷雨,也稍稍平复了她那不断重复的呢喃。她实在不忍再听那撕心裂肺的“回家”,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揪着她的心。 “奶奶知道你们心中藏着太多疑问,只是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慢慢细说。” 英格丽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谢灵与万生吟, “我即将构建直通她心灵深处的通道,进入她的心界,斩除那盘踞已久的灾厄。等此事了结,我再慢慢为你们解答所有疑惑。在此之前,你们有什么最想问的,尽管开口,我知无不言。” (内心世界:唉,当年的隐患终究还是爆发了。塞托斯那家伙的推断,竟真的一语成谶。只希望这两个小家伙别被吓到,也希望此番心界之行,能顺利拔除祸根,也别让这孩子再受折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奶奶,我……” 谢灵张了张嘴,却始终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数疑问积压在心底太久,此刻真要开口,反而思绪纷乱,无从说起。 “罢了罢了。” 英格丽见状,轻轻摆手,眼中带着几分了然, “当一个人心里藏了太多秘密与疑惑时,想要尽数倾诉,本就不是易事。时间不等人,我便挑最关键的,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内心世界:该死,怎么又想起当年的事了。明明只是想解释媪姬的过往,怎么差点把自己的旧事也抖出来?还有这反复无常的心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稳住?当年的旧伤,难道真的要伴随一生吗?) 这时,万生吟也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先落在结界中失神的宛沐瑶身上,满是怜惜,随即转向侃侃而谈的英格丽,凝神倾听。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极为特殊,想必在星光墟,你们也见过媪姬的模样。” 英格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跨越岁月的厚重, “但她既不同于普通妖族,也不同于纯粹的人类,乃是人妖混血的后裔。虽说血脉驳杂,可她身上的妖力已然极为微弱,血脉中潜藏的力量也近乎沉寂,除却与生俱来的使命与职责,她与寻常人族少女,并无二致。 “可三界众生,从来都容不下媪姬这独特的生灵。自这一族诞生之日起,便被强行打上了‘邪恶化身’‘必除之患’的标签。他们的使命是引渡亡魂、平息灾厄、维系生死平衡,可世人畏惧死亡,贪恋长生,便将这份直面生死的职责,扭曲成了‘食魂噬灵’的恶行,把媪姬一族归为灾厄与死亡的象征。 “他们一生都在孤独中坚守,一生都背负着不白之冤,可在三界利益纷争与世俗偏见面前,又有谁会愿意静下心,去聆听他们的委屈,去认可他们的付出?” 说到这里,英格丽的声音微微发颤, “正因如此,媪姬一族千百年来始终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只能小心翼翼地隐匿于世间,从不敢暴露行踪。一旦踪迹败露,等待他们的便是无情的追杀与屠戮。即便如此,无数族人依旧难逃惨死、被虐杀、被奴役的命运。天界天尊曾数次颁布伪神谕,勾结别有用心之辈,伪造魔女会的指令,强行干预、奴役媪姬族人,妄图掌控他们的力量,满足自身私欲。 “而媪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长久以来都存在着难以调和的分歧。一部分族人渴望改变,愿意放弃世代栖息的墓穴与故土,尝试亲近其他族群,慢慢淡化身上的‘灾厄之力’,期盼能被世间接纳;另一部分族人则坚守传统,认为血脉使命不可背弃,坚信每一代诞生的媪姬公主,会带领族群迎来新生与希望。 “两种理念的碰撞,再加上天界暗中挑拨离间,就像你在星光墟所见的族群纷争一样,战争最终无可避免。这场内耗,极大削弱了媪姬一族的力量,让本就艰难的族群,彻底被推上了绝境。‘破除死亡诅咒,斩杀媪姬全族’的流言,亘古至今,从未断绝。 “可你们知道吗?媪姬一族中,有人行走【终焉】命途,恪守生死本末,默默维系着三界生死平衡;有人行走【轮回】命途,以秘法传承生灵火种,守护着万物繁衍生息;还有人坚守着其他命途,各负其责。他们所行之事,皆与生死相关,却从未辜负过世间任何一个生灵,即便被全世界误解,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使命。他们的价值,从不是世俗偏见能够否定的。 “只可惜,历经岁月摧残与各方迫害,如今媪姬一族已然近乎绝迹。而宛沐瑶她,便是这一族新生代的公主,是族群最后的希望。” 英格丽顿了顿,望着结界中依旧喃喃自语的少女,眼中满是疼惜: “奶奶我并不知道她此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磨难,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失明、灵智受损、被执念束缚。但我可以肯定,她所有的伤痛,都与天庭脱不了干系。而她,也是我当年便立下誓言,必须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有些缘由,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但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行动,都遵从本心,从未有过半分虚假。我曾做过一场跨越时空的梦,时隔太久,已无法判断梦主是否是【令主】本人。但那个我无比厌恶的存在,【圣契·真理吾师】塞托斯,却与我做出了相同的推断。我虽不情愿,却也只能暂且信之,更何况,这也是塞琳与唐芊儿共同的期望。所以,我与宛沐瑶之间的羁绊,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命中注定的坚守。 “人性的复杂与世俗的偏见,永远无法轻易改变,万事万物的真理,早已在岁月中谱写完毕。奶奶活了太久太久,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尔虞我诈,对世间变迁的感悟,或许早已不如你们这些年轻小辈敏锐。或许,这也是我骨子里的顽固与愚昧吧。” (内心世界:等等,怎么说着说着跑偏了?明明是在讲媪姬的过往,讲我守护瑶瑶的缘由,怎么反倒自嘲起愚昧来了?完了完了,说漏嘴了!我好不容易在这两个孩子面前树立起沉稳可靠的长辈形象,这下岂不是要人设崩塌了?求求了,他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像……他们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是我讲的故事太过沉重,让他们沉浸其中了吗?唉,明明已经尽力梳理好措辞,这么多年不曾与人细说过往,果然还是生疏了。都怪这乱糟糟的心绪,干什么都力不从心,烦死了。罢了罢了,话已出口,多想无益,他们应该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 “总而言之,前因后果便是如此,其余无关紧要的琐事,我也懒得再多说。” 英格丽收敛心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进入她的心界,斩除灾厄。唉,活了这么久,终究还是不得清闲,从未有过真正的解脱之日。” 她转了转眼珠,瞥见谢灵与万生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话语中,神色凝重,心底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虽说讲述的过往只是冰山一角,却也足够沉重,想必能让两个孩子认清局势的凶险。 她轻轻颔首,转身便准备凝聚力量,构建心界通道。 可就在她前脚刚迈出的刹那,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奶奶。” “呀!” 英格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身前,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顺势环抱胸口,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严肃的模样,故作不满地说道: “干嘛?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难不成还要我再重复一遍?” “不是的,奶奶。” 谢灵轻轻摇头,神色无比认真,右手轻轻按在胸口,语气坚定, “要进入心界救人,带我一个。” “嗯?” 英格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很快便双手叉腰,满脸愠怒地反驳: “喂喂喂,我跟你们说这些,是让你们了解真相、认清凶险,不是让你去犯傻!心界之中危机四伏,全是她的执念与灾厄幻化的幻象,你进去能干什么?难道还要让我分心再救你一次?” “奶奶,我不会拖您后腿的。” 谢灵目光澄澈,没有半分退缩, “您也知道,我历经星光墟劫难,也算见过大场面。更何况,我想亲自去探寻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些真相,亲眼见证,远比听闻更有说服力。 “我向您保证,进入心界后,我绝不会一意孤行,绝不会做让您担心的事。能跟在您身边,我反而更安心。而且,您也曾说过,【圣契】与【星辰】命途同根同源,我的力量,或许能帮上些许忙。”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 英格丽一时语塞,看着谢灵眼中的执着,满心无奈。 就在这时,另一道坚定的声音响起,再次让英格丽震惊不已。 “嗯,如果小灵要去,也算我一个。” 万生吟的话语平静却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此言一出,别说英格丽,就连谢灵都满脸诧异,连忙拉着万生吟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急道:“生吟,你疯了?这不是闹着玩的,心界凶险莫测,我和奶奶去就足够了,你留在这里等候接应就好!” “小灵,你不会从头到尾,都想把我当成局外人吧?” 万生吟抬眸看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灵急切地解释, “我是怕你出事!我们对心界的危机一无所知,贸然闯入,随时可能遭遇灭顶之灾,更何况我们要面对的,有可能是【轮回】命途的本源力量!” “那你又何尝不是普通人?你只是比我多了几分力量,未必能完全跟上心界的局势变化,你又怎么保证自己不会遇到危险?” 万生吟轻声反问,语气里满是执拗。 “唉,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谢灵急得额头冒汗, “我的意思是,你留在这里,既能随时接应我们,也能传递消息。算算时间,村中的长辈们应该快要搜寻到南边这片区域了,你留守此处,正好可以互通消息。” “我明白你的顾虑,小灵。” 万生吟轻轻摇头,眼中带着共情与坚定, “可我也想亲自去看一看,去了解这位媪姬公主的过往。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身上藏着远超我们想象的秘密,或许关乎着未来所有的纷争。我想借此机会读懂她,想在未来的危难中,多一分主动权,想为你们分担一些压力。 她刚才那句句‘回家’,任谁听了都会心疼落泪。你曾跟我讲过杏雨仙子的遗憾,讲过心璃仙子的心愿,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悲剧重演。更何况,你我兄弟同心,我还有黄金瞳,能洞察幻象与危机,一同前往,反而多一份保障,不是吗?” “你……” 谢灵看着他眼中的执着,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怎么一到关键时刻,你就要抛下我?这可不是你该做的事啊。” 万生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更显坚定。 “喂喂喂,你们两个小家伙,闹够了没有!” 英格丽快步上前,身体微微前倾,曲起胳膊握紧拳头,满脸愠怒地打断两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儿戏!心界之中全是无形的精神攻击与执念陷阱,你们进去,纯粹是给我添麻烦,分散我的精力!奶奶我绝不允许你们去冒险!” “放心吧,奶奶。” 谢灵转过身,再次看向英格丽,语气沉稳而坚定, “我向您保证,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我只是想亲自走进她的世界,去了解【轮回】的真相,有您在身边守护,我们一定能在这场无妄之灾中,找到破局的出路。至于生吟,他既已下定决心,便一同前往吧。” 眼见谢灵向英格丽应允了自己,万生吟心中满是感激,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奶奶,您放心,我与小灵早已配合默契,又曾接触过【轮回】力量,此番定会谨言慎行,绝不会拖累您。” 英格丽看着眼前两个眼神执着、毫无退缩之意的少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既气愤又无奈。她本就不擅长跟人交流,而其中,最不擅长应对这般执拗的孩子,更不忍心强行驳回他们的心意。 (内心世界:烦死了!本来想好好吓唬他们,让他们知难而退,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反而愈挫愈勇。尤其是谢灵,脾气倔得像头蛮牛,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无奈啊,到底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我!我真是服了,被这两个孩子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真的只能答应他们?不行不行,就算拗不过,也不能这么轻易妥协……可转念一想,他们前些天还送了我那么多珍藏的汾酒,这份心意,又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该死的情谊,活了这么久,本早已看淡一切,斩断了诸多牵绊,没想到临了,又被这两个孩子牵动心绪。麻烦,真的太麻烦了!就跟宛沐瑶这孩子一样,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怎么所有的难处,都凑到一起了!) “哼!” 英格丽重重跺了跺右脚,傲娇地转过身,双臂环抱胸前,不再看两人。 谢灵与万生吟瞬间屏住呼吸,心头紧张不已,生怕英格丽执意拒绝。可看着她的模样,两人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希望——奶奶似乎,并没有完全反对?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想耽误时间,让灾厄继续侵蚀她吗?” 英格丽略带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哦哦!来了来了,我们这就过来!” 谢灵与万生吟相视一眼,心有灵犀,当即快步跟上,静立她的身后,伺机应变。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章 心界(中) …… 未知地界。 “这里是……” 她捂着自己还有些发痛的额头,微微侧倾,脸上呈现出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 眉头紧紧皱着,连续倒吸了好几口冷气,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不适感让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有点……胸闷,简直要喘不过气——” 她喃喃自语着,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身形,试图让自己尽快适应这种状态。 可那种突如其来的空间割裂感,以及强烈的冲击感,偏偏趁着她最为惬意的时候猛然袭来——前一秒还在床上美滋滋地抱着抱枕,痛快地畅饮着珍藏的美酒,下一秒意识就被凭空剥离,连带着她的肉体也一并投射到这陌生的地方。 这种感觉简直难受极了。 她喝进去的那些琼浆玉液几乎要恶心地吐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深处不断涌上酸涩的液体。 她顺势弯下腰,想要吐出些什么,却只能在那里不停地干呕,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全身酸痛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同时也弄得她自己一肚子火气。 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竟然敢直接对自己出手? 难道那家伙不知道,这对于不同命途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挑衅吗? 尤其对于她而言,敢在自己品尝美酒的时候如此大动干戈,简直是自掘坟墓!她英格丽活了几千年,还从没遇到过这么不知死活的家伙。 “等奶奶我要是发现你了,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 她咬着牙,气得直跺脚,脚下的地面都被她的鞋跟踩出了细密的裂纹。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消退半分恶心感,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像是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没有办法,她只得催动一部分力量,无奈地静静缓着神,让体内冰寒的气息慢慢流转,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不适。 还好,这片世界并不像她预想中的那样充满十足的割裂感。 她轻而易举地就找回了自己的力量,从而微微向外释放淡淡的光晕,淡蓝色的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借此重新掌握对身体的主导权。 那种力量回归的感觉让她稍稍安下心来,至少,她不是完全被动的。 而在恢复的同时,她也明晰地感受到这里还有第二意识的存在,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波动,像是水面下的暗流,隐藏得极深。 很显然,对方显然是为了针对她,而刻意创造出这么一片世界的。 既然如此…… “哼——” 她冷哼一声,随后抱住了自己的胸。 骨子里生来的傲娇让她天不怕地不怕,何况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了,类似的困局见得多了,一点担忧都不存在的。她英格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与北境冰原的巨兽搏斗时,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后来在无尽海与海妖王对峙时,她也是面不改色。就凭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让她害怕? (内心世界:奶奶还会怕你这虚伪的世界?也太小瞧我了吧。若是想要与奶奶我见面,为何费尽心思趁我虚弱的时候带到这里,自己却如鼠辈一样不敢露面?还是你想要借此来狠狠折磨奶奶我?奶奶我承认,有很多曾经都想要挑战过我的人,可无一例外都成了败绩。若是想要复仇的话,为何现在不迟迟动手呢?既然你已经先发制人,奶奶我就在这里,你倒是来啊——你过来啊——) 她转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珠,徐徐观察着这周边的世界。 这片天地浑黄不清,一眼望不到边,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纱,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无尽的昏黄。 大地也是同样的颜色,干裂的土地上寸草不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但就在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上,却生长着很多如同半人高一样的模糊气泡,密密麻麻地悬浮着,像是无数个透明的肥皂泡,又像是那忆海世界的忆体一般飘忽不定。 这些气泡在半空中缓缓摇曳着,有的透明,有的泛着微弱的黄光,里面似乎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却又看不真切。它们就这样静静地悬浮着,无声无息,却给人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内心世界:鬼鬼祟祟的,连个真面目都不敢露。好,你等着,等着奶奶我把你找到,在此之前,希望你早已经找好应对的方法。哼!——) 于是,她缓缓向前走出几步,径直来到一个悬浮的泡沫面前。 她左歪一下头,右歪一下头,然后转着圈细细地观察着这个泡沫。那泡沫约莫半人高,表面泛着微弱的光泽,里面似乎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游动,却又看不真切。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泡沫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破裂。她皱了皱眉,摇摇头,走向下一个泡沫,以此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身体的缓冲劲还没过来,再加上酒精又已经麻痹了她的神经,所以她做不到像平时那样大规模探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即便是这样,她的速度依然很快,只是在片刻间就多出了几条冰路——她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凝结出一道冰霜的轨迹,在昏黄的土地上格外显眼——她就已然来到了离原来位置很远的地方。 “是你!” 她指向一个泡沫,那泡沫微微颤了颤。 “是你!” 她又指向另一个泡沫,那泡沫晃动得更加剧烈。 “还是你!” 她猛然回头,趁着酒劲,一步飞过去,趁着泡沫还没有凝聚成型就直接挥动自己的小拳将其打破。 “嘭——”的一声轻响,泡沫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但依然没有任何线索,其他泡沫则是继续摇曳着,却也像是在嘲笑着她的无力。 (内心世界:笑什么?很好笑吗?你们都要消散,这是奶奶我说的!) 她气得脸色通红,疯狂地展开着一场“屠杀”。她挥舞着双拳,脚下冰路不断延伸,所过之处泡沫纷纷破碎,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可打破泡沫的速度远远不及它们生长的速度,就在她歇了口气的间歇,那些玩意儿又全长出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茂盛。 (内心世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恶魔!败类!人渣!孽畜!为何还不赶紧出来受死?非得让奶奶我把你揪出来吗?) 没有回答。 唯一具有声音的,只有她能量不断划过和泡沫破碎又飞快重组的身影,无边无际,重复不断,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她打得累了,停下喘口气,那些泡沫就又长出来;她继续打,泡沫继续长。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这种感觉让她几近崩溃。 但就在相反的方向,一个要比其他泡沫更加高大的存在却逐渐清晰起来。 它缓缓地生长而起,却要比其他泡沫生长得更加高大,逐渐向外延伸,拥有了四肢和圆圆的脑袋。 由于此时的它和其他泡沫除身形外基本无异,再加上离英格丽有一段距离,所以奶奶第一时间并没有发现它。 只见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它料想到,如果自己再不现身很可能就不会再有发现的机会了。于是,在凝聚成人形后,它也迈出了右脚,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它的容貌也日渐清晰,刚刚还和泡沫无异,此时已宛如正常人一般——修长的身形,模糊的五官,一身素白的衣袍,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还藏!还躲!今天我若是不把你找到,奶奶我就随你姓!” 她脸上依然充满着十足的干劲,可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一点委屈。她还没喝够那么好的酒,不想让自己唯一的爱好被彻底荒废。那可是她好不容易从贵州茅台村那里换来的极品酱香啊,才喝了一半就被打断了,想想就心疼。 (内心世界: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这家伙姓什么,但,你真的好该死啊!你欺负我——你侮辱我——) 再打破了将近三百个泡沫后,她累得气喘吁吁,也终于是停了下来。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水。 她烦恼地揪着自己的麻花辫,美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那一抹难言的委屈。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也就是在这时,它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出现了。 于是在完全隐蔽了自己的气息后,它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身后,随即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冰魄织忆】,你好。” “呀!” 她没有任何防备,一扭头就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猛退了好几步,脚下冰路瞬间凝结,才勉强稳住身形。 想到自己之前又被捉弄了一回,她气得简直不能自已,伸出手就释放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寒绡裁雪】——那是一个通体晶莹的冰蓝色法器,杖身刻满繁复的符文,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冰晶,裁寒为绡,断雪成锋。 一时间,气场全开。 那猛烈的冰封自中心向四周蔓延,几乎能将这片天地完全冻结,冰蓝色的光环瞬间被发亮到最大亮度,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昏黄的世界。 地面上凝结出厚厚的冰层,空气中也飘起了细密的冰晶,温度骤降。 “你要干什么!!!” 她愤愤地说道,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随时准备操纵【寒绡裁雪】发起攻击。体内的力量疯狂涌动,冰寒的气息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道旋转的冰刃,随时准备切割一切来犯之敌。 但对方却没有任何波澜。 它只是向面前伸出了手,一根手指上浮现出一小点亮光。那铺天盖地的冰封气息瞬间消退,如潮水般涌来的能量瞬间全面崩溃,她甚至没有任何反应,自己就已然落入了下风。 那些凝结的冰层瞬间消融,旋转的冰刃化作虚无,就连【霜华】的光芒也黯淡了下来。 “怎么会……” 她大惊失色,发现自己连任何能量都动不了了。 它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将自己的杀意巧妙地化解,既维护了此间天地的正义,又保护了她的生命安全,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试图再次调动力量,却发现体内的能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完全不听使唤。 (内心世界:这家伙究竟有何来历,为什么奶奶我根本看不清他的实力。我有得罪过这样的人吗?等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 就刚刚那一招,她已然断定,他的实力远超她之上。虽然自己偶然间洞悉了天地法则,从而侥幸地到达了三字初期实力,但在这个境界,每一次进步都如同一座深不可越的鸿沟。 譬如强大的【令主】,都已然不可能跳出三字的范畴,最多都是巅峰实力。而眼前这个人,举手投足间就能化解她的全力一击,这种实力……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 “英格丽女士,想必你已经对你我之间的差距已然有所了解,所以请不要做出任何过多伤害自己的行为了。” 对方轻轻地说道,似乎根本不在意刚刚的场景,只当是一场闹剧, “这方天地实属于我至神神域下的一个缩影,可里面大多秉持的,却是那种在自我修炼过程当中被淘汰的污浊之力。就像你刚刚打碎的那些泡沫也是一样,之所以我会晚来,是因为这个世界也同样排斥着我正能量的进入,所以我才不得不阴阳变转,迟来了一会。” 它的话语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你为什么要捉弄我?至于泡沫现不现身这一事奶奶我已经不管了,趁我欢欣的时候就攻击我心!你眼中还有没有一点对女性的尊重!” 即便已然有了害怕,可内心的委屈和怒火依然不曾消退,势必要一个更完美的解释。 她梗着脖子,倔强地盯着对方,眼眶里的泪花在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我知道,英格丽女士。不,应该称您为英格丽奶奶。” 对方微微欠身, “对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女性我不应该贸然失礼,但还是像刚刚的那一句话,我无从改变。” “你……” 她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浑身都在发抖。真的很想过去狠狠扇他一巴掌,可看到刚刚那等景象,怕是自己还没过去,就已经趴在地上无法动弹了。 她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的愤怒。 “所以,请你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这件事情之后,我会给你补偿的。前提是,你得答应帮我一个忙。” “哈?”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是他自己失礼在先,有所补偿是理所应当的。怎么现在反过来还要拉自己垫背?这是什么道理?她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在开玩笑吗?你这家伙……” 她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后面一句话换作了几声悲愤的轻咳。她弯着腰,捂着胸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您老人家的。”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毕竟像您这样聪慧可爱又善良的【行者】,只怕世间都很难找到第二个了。所以,等我简短的要求提完之后,无论您愿意接受不接受,我都会把您安然地送出去,等出去后自然就会看到我给您准备的赔偿。” “……” 尽管极不愿意接受,但已然发展成这个模样,她不得不把这口气咽到了肚子里。 要是补偿的不算太好,她也能使用自己的力量进行本质溯回,重新回到这里。 只是那时候的她,无论对方实力究竟有多强大,她也很难会像现在这样如此冷静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她英格丽也不是没拼过。 (内心世界:唉,也只能试试看了。今天真是气死奶奶我了,但没办法,这烂摊子一个接一个,还给不给点人的私有空间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希望这家伙的要求不要太过分。) 于是她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往下说。她倒是要听听,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那人不带犹豫,就直接把最忌讳的一个词说了出来, “我想请你,帮助【轮回】中的一个人……” “不可能。” 它话还没有说完,英格丽就断然拒绝,眼神中透露着一丝冷冽。 “绝无可能。你应该清楚,【圣契】基本上是不会帮助道途相反的人的,尤其是类似于本末倒置的存在。” 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别急,先听我说完,你再下结论。” 它像是预料到了这样,所以也就早已准备好了类似的说辞。微微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很简单,我想请你帮助的,并不是【轮回·行者】,只是在这条道路上孤单前行的个人罢了。就像一个影子一样,陪同着主人自己,却终究无法代替主人。”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叫宛沐瑶,是媪姬最后一任公主。在多年以前,天界再一次发现了媪姬的踪迹,不惜动用一切代价进行探查和追寻,诛杀并奴役了数千媪姬。年轻力壮对天界具有威胁的直接诛杀,至于老弱病残的,则被强行加上不平等的命运,去履行那生死摆渡的使者。这本是他们原来的命运,可是在天界以及其他势力的从中作梗后,已然变成他们的枷锁,根本不可能将其敲碎。从曾经顺理成章的事情,到如今渴望翻身却徒劳的妄想,前前后后,只不过是天尊的一句话。”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像是在讲述一个悲伤的故事。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让我去保护那公主?” 她冷笑一声, “呵呵,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虽然没有行走在这条道路,但多半已是无异,而且擅自包庇的话,奶奶我也不想代表着【圣契】与天界走向对立面。” 她冷冰冰地解释着,深思和忧虑已经很是明确。更何况她还要为其他人着想,不能推至利益的风口浪尖上。 她身后还有整个【圣契】,还有那么多信任她的同伴,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英格丽奶奶,我知道这很难。但若是跳出这个圈子,仅代表你个人意愿去做的话,你会不会还有所忌惮?” “个人意愿?” 她挑了挑眉,随即顺势将自己的武器收回。对抗已然没有了意义,她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人。 “是的。仅凭这一点,我就相信您断然不会拒绝。”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 她伸出右手,先后比出第一、第二的手势。 “第一,奶奶我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媪姬的事或多或少我都听过,包括天界干的那些残忍的事情,但他们的境遇、天界的目的,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抛开命途不谈,奶奶我与这帮人,也没有任何要合作的必要。” 她顿了顿,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哪有什么凭个人意愿的事情?要真是照你说的那么简单,所有行者都可以完全抛开自己【命途】不谈,去履行自己那些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到时候,把锅甩给别人不就又行了?” 她的逻辑清晰而严密,让人无法反驳。 “哈哈,奶奶想得挺周到啊。” 它笑了起来, “不过,我如果说,这也是天界的考虑呢?” “什么意思?” 她皱起了眉头。 “天界立场不和,针对媪姬的是去是留,至始至终也是内乱分歧。” 它缓缓说道, “你应该还记着你的同事,灵昭吧。在上任天界当选财女之前,就已然凭借着自己的意愿做过很多事,或多或少也会有那些错误,但本质上都是遵从着自己的心意,和【圣契】没有半点关系。而就算她当上了财女,由于财神早已缺席,她在天界的话语也具有着相当大的分量,可不是还是如此做着自己的行为。天尊好几次想说她,而见她行事也和天界没有关系,索性后来也就放弃了。为何你也不能像这位财女一样,去做这相关的事情呢?” “灵昭……” 她低声喃喃道,似乎想起了很久的过去。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灵昭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英格丽奶奶、英格丽奶奶”地叫。后来那丫头一路高升,最后竟然成了财神,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是的,当今最具话语权的财神。”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神明亦可以做到如此,万事万物万千生灵,又有何不可呢?” “但那是她是她,我是我。今非昔比。” 她摇了摇头, “更何况奶奶我这样做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在来之前,我曾去了一趟财神宫。” 它缓缓说道, “灵昭也对媪姬公主很在意,所以,她已然要考虑借用自己的身份去介入其中。可是又想到天界复杂多变,就算她以个人身份去介入,但毕竟已是财神本体,所以还是得慎加考虑。自然而然,她就提起了你,想让你参与其中。她说天界那边她自有办法会斡旋。而且相信奶奶……” “……” 英格丽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内心世界:这丫头就算当上了财神,也依旧不依不饶啊。如果小昭真这么说过,以她高瞻远瞩的远见,想必也会有她的道理吧。那丫头从小就聪明,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那么具体,我该怎么去做?”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很简单的。只要在她遇到危机的时候出手相助就可以了,能保证她活着就行。” “就这么简单?” 她有些不信。 “就这么简单。” 它肯定地点了点头。 “呵——” 她又冷哼了一声。 “我姑且相信你,若不是有小昭的话。可你若是想要真正说动我心,总得把那位公主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清楚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实话讲,奶奶。我也不是很清楚。” 它坦诚地说道。 “你也不是很清楚,就敢指使奶奶我去做那事?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抱歉,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在后面的一次又一次救援或者短暂相处中逐渐了解她的过去,说不定在未来某一天的时候,可以真正帮助她,由小及大渐渐砸碎这该死的命运枷锁。”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这又是谁说的?魔女会?命运女神叶卡捷琳娜?” “有她的一部分预言,但不完整。具体的未来,可能还需要去由您亲眼见证了。” 对方的声音渐渐变得飘渺起来。 “……” (内心世界:说来说去,还是把奶奶我当傻子一样哄,往上推呀。) 她撇了撇嘴,却没有再反驳。 “至于补偿的话,想必您应该喜欢。” 它最后说道, “时间紧迫,灵体即将消散,我不得不得先告退了。” 说着,它转身要走,身体很快又变成了泡沫般的那般虚无,边缘渐渐模糊,像是融入了空气。 “哎,你等一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着急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 从开始会面到逐渐离去,这短短之中,不过十分钟有余。 “搞什么玩意。真以为你能逃脱了不成?哎,等等,这是什么?” 她正要查探对方究竟去往了何处,却无意间看到了极其震撼的景象。 起初只是地面轻颤,像寻常地动。但紧接着,英格丽脚下的土地骤然裂开,像是被某种无形巨力从内部撕扯,裂痕以骇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每一道裂缝都深不见底,边缘泛着诡异的光,仿佛直通地心。 从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纯粹的混沌,没有颜色,没有形态,像是世界诞生之前的虚无。 与此同时,亿万个泡沫一起爆开。那声音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啼哭,又像是万物终结时的最后一声叹息。 无数光点从破碎的泡沫中升腾而起,汇聚成滔天的光河,逆流而上,向着天空中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涌去。 她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道裂缝横亘整个苍穹,边缘不断向四周蔓延,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将天幕生生撕裂。 裂缝后面是无尽的虚空,没有星辰,没有光芒,只有绝对的黑暗。但那黑暗仿佛有生命,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片天地最后的光明。 “【令主?】——” 她喃喃吐出了这两个字…… ……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章 心界(下) 【昭衍?圣契】双命途(福契昭灵)。 金风自檐角轻轻拂过,八百串通宝风铃同时叮咚作响,清越绵长,如金玉相击,似仙乐流转。 风里裹着浓郁不散的元宝财气,温润醇和,不骄不躁,化作漫天暖煦瑞气,漫溢在宫阙的每一寸角落。 文房之内,灵昭却充耳不闻。 她坐在铺满金箔文书的书案前,双手捧着一只暖手炉,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正红汉服的广袖垂落下来,铺在椅畔,像一摊尚未燃尽的余温。暗金福字与缠枝宝纹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明明灭灭,那些繁复的纹路随着她浅浅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活了过来,又仿佛同主人一道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额前那顶小巧的财神发冠歪了——两枚小金元宝拼合成的冠饰微微向左倾斜,冠檐垂落的两粒绒球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马尾从冠侧垂落,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莹润的脸庞愈发显出几分倦色。 鎏华小筑(财女宫)的时间与人界基本一致,独立于天界正统时序管理之外,这是魔女会为她亲手打造的专属空间,可随心模仿凡界人间的一天四时、东升西落、日月星辰,让她即便身居九天之上,也能时刻贴近人间烟火。 自昨日那位人间秩序守护者拼死将两件至宝送至此处后,她便寸步未离地守在这间文房之中,不眠不休,默默推演财运脉络,解析至宝本源,一直熬到天际泛出第一道鱼肚白。 眼下,困意早已压过了心神,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稍一放松,便要沉沉睡去。 可她不敢睡。 那两件东西,实在太过诡异,太过沉重,也太过让人不安。 一阴一阳。 一柔一刚。 她的目光在这两件宝物之间来回游移,不知多少遍。 灵昭实在想不通,两件本源属性看似水火不容、天生对立的事物,究竟为何会同时出现在【轮回】的战场之上,又为何会被一位人间守护者拼死寻得,不远万里送到她的面前。 月魄精华代表着【星辰】命途至高至净的本源力量,象征新生、光明、希望与守护;龙尊逆鳞,鳞光如龙,威而不凶,浩瀚苍茫,是【寂灭】走向终末的极致投影,象征终结、沉淀、轮回与新生。 看似一正一反,一明一暗,却在【轮回】的战场之上诡异共存。 眼下明明是【圣契】与【轮回】的正面碰撞,可这两件东西的出现,却硬生生将【星辰】与【寂灭】、创世与灾厄该何去何从的究极问题,再一次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或许,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在未来越来越多的冲突与浩劫之中,诸天命途之间的平衡终将被彻底打破,一步步走向不可逆的崩毁之局。 她将暖手炉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撑着下巴。那姿势维持了不到三息,手肘一滑,下巴差点磕在桌案上。她索性将暖手炉搁在一边,双手交叠,趴在右臂上,侧着脸,继续望着那两只木匣。 恍惚不定的眼神中,星光十分涣散。碎落的金芒东一粒西一粒,在眼底漫无目的地飘荡。她的目光越过木匣,越过桌案,越过窗棂,投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反灾厄联盟……” 她轻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锦缎上。那几个字从唇间飘出来,带着困倦慵懒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消散在文房的寂静里。 这是一个很久之前的词汇了。 她已经记不清究竟过去了多少岁月—— 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日轮】之战中,一群走在创世衍生命途之上的【行者】首次向三界提出了这一理念。 真正的敌人,不是某一条特定的命途,而是“灾厄”本身——无论它披着怎样的外衣,来自何方。他们主张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共同对抗那些试图吞噬世界的黑暗。 乍一听,这似乎没有错。 可问题在于,他们对“灾厄”的定义,越来越宽泛了。 一开始,他们针对的确实是【轮回】。那没有问题,历史上,有好几次过度滥用【轮回】所产生的代价的确影响到了整个世界的平衡。 可后来在斗争的过程当中,他们将矛头指向了【寂灭】。 再后来,连【终焉】也成了他们防范的对象。 “灾厄三命途”,渐渐变成了一个标签,一个可以随意贴在任何他们不认同的力量上的标签。 他们忽略了,【寂灭】命途的【行者】,也有守护一方安宁的;他们忘记了,【终焉】命途的【行者】,也有在最后时刻绽放出璀璨光芒的。至于【轮回】,像类似媪姬这样特殊的存在更是不值一提。 将一切复杂的事物简单化,将一切模糊的边界清晰化,潜移默化中,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只知道切割、不知道缝合的刀。 偏激的理念,很快引起他人的不满,矛盾日积月累,最终导致联盟内部的裂痕与崩塌。 再加上玲珑塔新旧教主更替、天界各方势力暗中搅局、天尊势力从中作梗,这支曾经声势浩大的联盟,最终分崩离析,彻底沦为历史书上一场失败的注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不知为何,当她再次凝视着眼前这两件至宝时,那个遥远而沉重的词汇,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深处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当年英格丽奶奶对她的嘱托,也清晰地浮现在心间。 在灵昭正式接任财女之位前,她曾无比认真地对她说: “我们从来不能脱离任何一个强大的聚合体而单独存在,哪怕身处漫长对立,也应携手一切可靠力量,去修补失衡、去守护【秩序】、去追寻万物共生的可能,即便那微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也要伸手去握。” 话是这样说,可她已经很努力地去做了。 这些年来,灵昭凭借自己的聪慧、开朗、善于与人交际,很快就博得了很多仙人的好感。 从最初被质疑——“这么小的丫头,能担得起财女的职责吗?”——到后来被平等地看待,再到现在被热烈地追捧,她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 她灵昭的名号,在整个天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用凡间的话来说,就是顶流的大网红。走在哪里都有人打招呼,走到哪里都有笑脸相迎。 那些曾经用挑剔眼光打量她的老家伙们,现在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财女大人”。 就算天尊现在有意为难她,也得掂量掂量——她的特殊性、她的人际交往的广阔性,足以让任何想动她的人投鼠忌器。 她始终坚信,自己迟早可以在万众瞩目的眼光中,真正成为这个时代以来最有魄力的财神。 她能逐渐去改变天界的某些陈规陋习,能够形成一支可靠的中坚力量,能够在某一天,让那些曾经失败的东西,重新焕发生机。 就比如……反灾厄联盟。 它们是敌人,也是兄弟。 它们彼此对立,又彼此成全。 没有【寂灭】,何来新生? 没有【终焉】,何来起始? 没有【轮回】,何来传承? 没有黑暗,光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着想着,却感到越发疲惫了。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那种感觉就像伸手去捞水中的月亮——手指一碰到水面,月亮就碎了,只剩下粼粼的波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正当她陷入这半梦半醒的混沌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云朵上,如果不是文房实在太安静,根本听不见。她没有动,只是睫毛颤了颤,示意她知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随即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财女大人。” 是小侍女涟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您……您还好吗?” 灵昭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回答,是懒得回答。嘴唇像被胶水黏住了,张不开。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涟宝的小脑袋探进来,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视线落在书案后那个趴着的小小身影上。她的眼神里立刻涌起满满的心疼。 随即,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碟精致的桂花糕,糕上撒着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壶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是灵昭最喜欢的云雾仙毫;还有——一沓金贴,用红绳捆着,最上面那张还别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涟宝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灵昭。 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灵昭涣散的眼神,看着她歪在一边的小巧发冠,看着她散落下来的碎发。看着看着,眼眶不知不觉间,就有些红了。 从灵昭刚继任财女的时候起,她就是这鎏华小筑里最小的侍女。 是灵昭手把手教她认字、教她做事、教她如何在人来人往中立住脚跟。 灵昭对她,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姐妹,可她知道,灵昭只比她大不到一百岁。在动辄活了几千几万岁的天界,一百岁的差距,跟人间的两三岁没什么分别。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却要独自扛起整个鎏华小筑,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要应付那些难缠的老家伙,要在每一个新春下凡去派发福运,要在每一场动荡中稳住财运脉络…… 她太累了。 可涟宝也知道,她不会停下来。因为她说过,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选择。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走到底,走到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那一天。 涟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沓金贴上。 “财女大人,”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 “又有好多金贴送来了。雷公电母的,雨师的,风伯的,还有……还有几位魔女托人带来的问候。您……您要看看吗?” 灵昭的眼皮动了动。那双涣散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点光在聚拢。 “嗯……” 她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涟宝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便自作主张地拿起那沓金贴,在灵昭面前展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您看,这是雷公的。” 她指着最上面那张金贴,上面歪歪扭扭地爬满了字,跟毛毛虫爬过似的, “他虽然字写得丑,可心意是最真诚的。他说……” 涟宝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昭儿财女,千万别累着自己呀——您已经工作好多天了,我怕您的身体真的吃不消。所以在母尊的同意下,特许去蟠桃园摘了几只最新鲜的蟠桃,给您送了过来,希望您能喜欢——” 涟宝念到这里,顿了顿,指了指托盘里那两只用红绳捆绑在一起的蟠桃。 那两只蟠桃确实鲜红硕大,每一个都有婴儿脑袋大小,表皮泛着莹润的光泽,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一看就是极品中的极品。 灵昭微微抬眼,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几张帖子,目光落在一张字迹略显潦草的金贴上,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暖意。 “昭儿姑娘,千万别累着自己呀——您已连日操劳,我怕您身子吃不消,经母尊同意,特去蟠桃园摘了几只最新鲜的蟠桃,送来给您补身,望您喜欢。” 帖子下方,两只鲜红硕大、灵气逼人的蟠桃静静躺在锦盒之中,果香清冽,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还有还有,” 涟宝继续念, “‘您该好好地去休息了。我听说下界的新年又快要到了,在他们的文化里,正月初四或初五的时候,您还要下凡去看看,祈福人界的平安,保证财气财源滚滚。如此折腾自己,真没有必要啊——’” 涟宝翻到下一页,上面印着几张天界元宝特许券。 那是天界发行的最大面额货币,上面当之无愧地印刷着如今财神——也就是灵昭——的模样。画像里的她正襟危坐,一脸端庄,与此刻趴在桌上睡眼惺忪的样子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最后——” 涟宝继续往下翻 “雷公还说:‘我听说昭儿姑娘已日操劳万机。虽然我的职责是管控人界的天气现象,如有异常则必须要进行调控。但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担当起了这个伟大的职务,想必也十分劳累。时长在工作中适当放空自己,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若是可以的话,当我们都适当松闲下来的时候,我和电母想邀请你去远方的昆仑山转转,当然也可以见一见那些在世界权衡的魔女,弄个什么会,哦对,茶话会……’” “……” 时光缓缓流淌,她便在这涟宝轻缓的声响里静静休憩,不知不觉间,眼睫轻扬,已然睁开双眸。 原本涣散的金芒渐渐收拢,虽未凝成往日那般明亮璀璨的星子,却已重新聚起几分神采,有了清晰的焦点。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那沓金帖之上,望着雷公那歪扭稚拙的字迹,唇角极轻、极淡地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涟宝还是一眼捕捉到了。 “财女大人,您看,雷公多关心您啊。” 她将金贴递到灵昭面前, “还有电母的,雨师的,风伯的……他们都问您好,让您注意休息。您看,您有这么多仙人关心着呢。” 灵昭没有伸手接,只是就着涟宝的手,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那些金贴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有的只有寥寥几句问候。但不管怎样,每一张金贴里,都透着真真切切的关心。 终于,她轻轻动了动,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 小巧的金元宝发冠微微一颤,垂坠的绒球擦过衣料,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乌黑柔顺的双马尾自肩头滑落,垂在案边,宛如两匹上好的云缎,柔软又灵动。 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同时示意涟宝将那两只蟠桃也放在书架旁边的案几上,与前几日收到的那些礼物放在一起。那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有雷公送的其他灵果,有电母织的锦帕,有雨师酿的仙露,有风伯刻的风铃,还有几位魔女托人带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财女大人……” 涟宝将一切收拾妥当,重新端起暖金炉,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与心疼,声音都带着软软的委屈。 “嗯?我在呢。” 灵昭声音软绵绵的,像裹了一层蜜糖,黑葡萄般的眼眸里,金光不断交织、聚合、又涣散, “放心啦,涟宝,我没事的。你有事先去忙就好,不用一直守着我。” “可是您明明已经很累了。” 涟宝低下头,小声嘟囔, “那两件宝物来源不明,气息诡异,想要彻底解析清楚,必定耗损您大量心神。而且再过不久,您还要去中枢银行办理新币发行手续,天尊他们也不知是何用意,隔三差五便让您操劳这些琐事……” 说到最后,小侍女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 “好啦,别气。” 灵昭微微一笑,轻轻摸了摸涟宝的头顶,指尖温柔得像春风, “有事做总比无所事事要好,再说,这也是我的职责啊。总不能让你替我去应付那些老家伙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我也想为大人分担更多。” 涟宝嘟着嘴,眼圈微微发红, “可我只能照顾您的日常起居,什么大事都帮不上,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小涟宝。” 她眼底泛起柔光, “你陪着我,就是对我最好的分担咯。等新年一过,我便带你出去散心,好不好?说不定还能叫上雷公电母,一起去看看魔女会的朋友们又在捣鼓什么新奇玩意儿。” “大人明明是看了雷公的帖子才这么说的。” 涟宝小声拆穿。 “才不是呢。” 她故意鼓起脸颊,像一只气呼呼的小松鼠, “我也才不到五百岁,也是个爱玩的少女啊。成天待在这些枯燥的文书里,迟早要闷坏的。” “财女大人……” 涟宝望着她疲惫却依旧温柔的模样,心中越发心疼,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说。 灵昭刚想再开口安慰,大殿之外,突然传来两道金元宝卫士气急败坏的呵斥声,紧跟着,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重锤砸在地面,打破了财女宫长久的宁静。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鎏华小筑内殿,找死!” “拦住他!保护财女大人,无论生死,就地拦下!” 喧嚣声、兵器碰撞声、元宝落地滚动声瞬间搅作一团,原本静谧庄严的财女宫,刹那间变得混乱而紧张。 涟宝脸色骤变,下意识将手中金炉抛在一边,指尖金光一闪,无数枚锋利的金钱法器凭空浮现,紧紧护在灵昭身前,声音都在发颤: “财女大人,小心!” 灵昭缓缓坐直身体,眼底涣散的金光骤然一凝。 奇怪的是,那道急促的脚步声在冲到内殿门外不远处时,竟突兀地停了下来,不再前进分毫。身后赶来支援的卫士们一拥而上,将那人团团围住,兵器相向,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可那人却丝毫没有慌乱,只是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而急切,直直朝着内殿的方向叩首: “财女大人!是我!小臣有要事相告!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灵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是他。 正是昨日拼死送来月魄精华与龙尊逆鳞的那位人间秩序守护者。 她明明已经承诺,会花时间仔细研究两件至宝,待有眉目后再给他答复,为何不过一日,他便再次匆匆赶来,甚至不惜闯宫?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灵昭不再犹豫,立刻起身,随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与发丝,语气平静而沉稳: “别怕,是熟人。涟宝,放松,随我出去。” 话音落下,她脚下那只从不离身的如意金元宝自动浮起,静静跟在她身侧,金光内敛,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涟宝紧紧跟在她身后,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浑身紧绷。 大殿之内,局势已然焦灼到一触即发。 满地凌乱的兵器,歪倒的灯台,被冲撞得不成样子的屏风,两尊金元宝卫士手持长枪,怒目圆睁,周身金光暴涨,随时准备出手。 “你擅闯内殿,触犯天规,已是取死之道!” “按律当就地诛杀!只是我家大人仁慈,定要由她亲自定夺!” 可那守护者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依旧长跪在地,脊背挺直,目光死死盯着内殿方向,直到灵昭那道纤细却端庄的身影缓缓走出,他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长长松了口气。 灵昭环顾一眼满目疮痍的大殿,秀眉微微蹙起,却依旧语气温和,对围在前方的卫士们轻声下令: “你们都退下吧。” “财女大人!” 卫士们齐齐一惊, “此人未经通传,硬闯内宫,便是天尊亲临,也需按规通传,他此举形同谋逆!” “听不见吗,我说,退下。” 灵昭的语气稍稍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看着卫士们面面相觑、忧心忡忡的模样,她的心又先一步软了下来,放软语气,轻轻解释: “放心,他伤不到我。换句话说,我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你们先退下吧,这里这么乱,收拾起来也麻烦,对不对?” 卫士们对视一眼,终于不再坚持。 “遵从财女大人谕令。” 众人纷纷躬身退去,却并未走远,只是守在大殿外围,暗中戒备。 “你也去吧,涟宝。” 灵昭扭过头,对身边的小侍女轻声道。 “大人!不行!我不能留您一个人在此!” 涟宝脸色骤变,话音刚落,便急得眼眶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来历不明,万一……” “你也该好好休息放松一下了。” 灵昭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软得能化出水, “别老守在我身边,有时候,你比我还要累呢。” “可是……”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灵昭故意绷起小脸,眼底却藏着笑意。 涟宝脸颊一红,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当我只是会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别胡思乱想。” 灵昭轻轻推了推她, “你顺便帮我对外传令,鎏华小筑今日有要事处理,暂不接待任何访客。快去吧。” 在她软磨硬泡之下,涟宝终于万般不舍地离开,三步一回头,眼圈通红,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守护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惊叹不已,对灵昭的佩服也瞬间攀升到极点。 传言果然不假,天界这位新晋财神,不仅双命途天赋绝世,更是通情达理、情商卓绝,寥寥数语,便安抚住焦躁的卫士,体贴心疼身边侍女,既不失威严,又满怀温柔。 即便是他这般素来对天界抱有疏离之心的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真切的敬意与好感。 她转过身,看向依旧长跪在地的守护者,声音温和而清澈: “现在,我们可以谈正事了。有什么话,随我去内室说吧,此处无人,说话更妥当。正好,我也正要好好问你——那两件至宝,你究竟从何得来?我有种预感,此事,远比我们所想的更为复杂。” 说完,她轻轻抬了抬手,转身向内殿走去。 守护者连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尘土,紧随其后。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章 雾隐心庭(上) 【圣契】命途(破界新生)。 “所以,这才是奶奶决定要保护瑶瑶的理由吗?仅仅只是一次会面、一句承诺,便结成了这般牢固的信任纽带……” 万生吟低声呢喃,目光久久停留在英格丽身上,眼神中凝结出一种同情的深思。 自英格丽铺开心界通道以来,她便一边凝神催动自身力量,一边尽可能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语,为谢灵与万生吟解释前因后果。 她本就不擅长长篇大论,更不习惯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摊开示人,可此刻,她只能凭借命途之间天然共鸣的力量,让两人自行领会那些难以言说的隐秘。 尤其是在她点头默许谢灵可以暂时继续窥探她内心想法之后,两人便能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触摸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去与此刻最真实的念头。 只是—— (内心世界:等这次事情一过,你就不许再随便看奶奶我的心事了。很烦的,知道不?危机一结束,我立刻想办法把这层影响彻底抹去,对你,对我,都好。就当……我们从来不曾这般坦诚相对过。) “……” 谢灵自叙述开始的那一刻,便始终保持着沉默。 如同先前英格丽醉酒后主动展露内心独白时一样,这一次无声的讯息,反而比任何语言都更耐人寻味,也更让人心头发沉。 比起万生吟总结出的“一句承诺”,他更在意的,是那个被英格丽称为梦主、也就是心界真正主人的存在。 奶奶已经足够强大,是坐拥至高神域的三字存在,实力几乎与敖玥前辈不相上下。 可即便如此,她口中竟还有比她更凌驾于顶端的存在——那是一种仅仅通过听闻、通过细微感知,便能让人浑身紧绷、心神震颤的威压。 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万生吟,也有着一模一样的感受。 两人都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心脏在幽闭的胸腔里砰砰狂跳,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奶奶最后说,那存在的气息,近似【令主】。 这一点,最让谢灵百思不得其解。 如创世神一般的存在,若真想托付某事,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如此隐晦曲折?更何况,退一万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那个层级的存在做不到、而需要假手于人的? 谢灵实在想不通。 “奶奶我也不明白。” 此时,英格丽的双眼已经完全睁开,眸中寒光与金光交织,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宛沐瑶的气息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她在展开心界通道的这一刻,必须全神贯注,容不得半分分神。 这种难度,不亚于在万顷狂浪之中捞起一根绣花针,不亚于在崩塌的星河里拾起一粒即将坠入黑洞的尘埃。 好在她自身根基足够深厚,实力足够过硬。先前她抬手治愈伤势的那一幕,谢灵亲眼见证过,因此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慌乱与担忧。 半空之中,一个微型的、呈椭圆扁状的横跨星云图案,在瑶瑶胸口前方不远处缓缓浮现。 通道边缘流光闪动,如同星沙般的银蓝色光芒不停旋转、勾勒、缠绕,中间那一点星辰亮得刺眼,神圣、纯净、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污浊。 可就在那神圣漩涡的深处,却有无数黑丝如毒蛇般细密缠绕,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底,狰狞而可怖。那些黑丝像是活物,缓缓蠕动,时而收紧,时而舒展,每一下动作都让那点星辰之光黯淡一分。 仅仅只是凝视,便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侵蚀之力。 足以想见,瑶瑶的内心,早已被【轮回】的失控力量蚕食得近乎凋零。 失去控制的轮回之力,一旦反噬,代价难以估量。更何况,其中还缠绕着沉重如山的罪业与执念——那些罪业沉重得像是千万条锁链,将那颗本该鲜活跳动的心死死捆住,拖向无底的深渊。 英格丽一边维持着通道稳定,一边顺着先前的话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奶奶我也觉得奇怪。可直觉告诉我,那些游离在梦境边缘的泡沫,真的是祂分散开来的气息,像是万千世界之下的无数投影。所以一开始,我根本没有察觉。直到最后,祂将要离开之时,那种规模、那种宏伟到让人窒息的法则具象……不是【令主】一级的存在,其他生灵,根本不可能做到。” (内心世界:简单理解,就像一个人分裂成无数个自己,最后又统一走向毁灭。唉,很难讲清楚,奶奶我也懵。当初明明可以直接拒绝祂的,怪我……那时候,我到底在想什么?) 念头里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年轻的英格丽站在一片绚烂的星海之中,面前是一道无法直视的光。 那光芒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像漂泊一生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处。 “如果真的是祂,以我们凡人对神的理解,理应充满无上威严与疏离神性才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生吟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困惑, “可为何祂与奶奶对话时,没有半分架子?对待媪姬,祂也完全可以亲自出手,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难不成,祂也有什么身不由己的苦衷?” 万生吟的黄金瞳中倒映着那片旋转的星云,仿佛想要从那些流转的光影中,读出那个至高存在真正的意图。她想起自己的命途,想起那些曾经无法理解的抉择,忽然觉得,或许所谓“神”,也有神的无奈。 “不知道。” 英格丽轻轻摇头,手上力量缓缓收束,一点点将通道加固、稳住,让那片星云不再剧烈晃动。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星光下闪着微光。 “奶奶我从来不在乎祂究竟是谁,用什么方法找到我,更不在乎祂有没有暗中影响我的判断、强迫我答应。我只是……感慨祂最后离去时那股强烈到极致的共鸣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说真的,很像戈德弗鲁瓦。” “说到这个……” 听到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谢灵的眉头猛地一皱,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他瞬间回想起那些故事。 圣女房间里,那尊身披罗马将军铠甲、外覆元老托加袍,一手执掌西斯束棒,一手托举记载命运的青铜《圣契》的神像。 卡尔夫峡谷的黎明里,那道从信仰之中涌现、外覆狼毛披风、紧握嵌满符文战锤的巨大投影。投影出现时,天地为之变色,连太阳都黯然失色。 明明处于不同时代、不同故事、不同文明,可那股冲击灵魂的神圣与坚定,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自然而然地,他又联想到了艾利阿斯——那位【轮回·令主】。 在两则被记录的古老故事里,他一位是哲人,一位是预言者,形象截然不同,却同样深邃、同样孤独、同样背负着无人能懂的宿命。 在现实世界里,谢灵也曾借着塞琳的力量,回到过去的鬼楼,与百晓生对峙。那时候他便隐隐推断,百晓生不但与长江君、媪姬公主等背后势力有所勾连,甚至极有可能,与这两位【令主】,乃至更多不可言说的存在,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思绪翻涌之间,他将过往碎片一一整理,那些碎片像是拼图一般,在他脑海中缓缓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巨大到无法直视的真相的轮廓。 而后,抬眼望向英格丽,问出了一个沉重而深刻的问题。 “奶奶,您认为……戈德弗鲁瓦,究竟是一位怎样的神——不,是怎样的【令主】?” 一瞬间,英格丽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手下意识一颤,险些让稳定的心界通道出现裂痕。那片星云剧烈晃动了一下,边缘的黑丝趁机疯长,几乎要吞噬掉中央的星辰之光。 英格丽连忙稳住心神,双手结印,连打三道封印,才将那失控的迹象压了下去。 (内心世界:等等,这是什么问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我们命途的主人了?这、这让我怎么回答?解释起来很麻烦的好吧!可看这小家伙眼神这么认真……唉,随便说几句吧,随便说几句……) “很多面,也很多情吧。” 英格丽轻吸一口气,语气有些不自然地错开目光,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她望着远处那片枯萎的黑草地,眼神有些飘忽。 “简单说,【令主】不像一个单独的‘自己’,更像是过去千千万万个化身,加上未来一切可估量、不可估量的变量,揉合在一起的存在。就像……就像把无数面镜子打碎,每一片碎片都能照出一个完整的天空,却又都不是那个天空。” “你们大概不知道,令主曾经亲身入局,倾力破除过至少三十多万次轮回。” 说到这个数字,连她自己都微微顿住。那个数字太大,大到让人失去概念,可每一场轮回背后,都是一段完整的人生,都是一次从希望到绝望、再从绝望中重新站起的循环。 “一次又一次,不断尝试,不断重来。三十七万个自己,每一个,都独立活成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有悲有喜,有悔有憾,有坚守,有沉沦……总之,解释起来太复杂。罢了,我的内心你能看见,只是——现在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猛地收回飘散的思绪,手上力量彻底收拢,化作一道柔和蓝光,缓缓没入掌心。 随即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既委屈又愤愤的傲娇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弯曲、拳头半握,这是她紧张又别扭时的习惯性动作。 “喂,我说你们两个。这真的很危险,奶奶我没有在开玩笑。现在还有撤退的机会,趁还没踏进去,赶紧放弃。一旦中间出半点差错,我可保证不了你们的性命安全!”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两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没事的,奶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灵轻声开口,眼神坚定, “我们答应过您,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绝不会给您添乱。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亲眼见证,才算是真正放下。” 他想起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如果当初他能亲眼见证,如果当初他能多问一句,多看一眼,也许一切都会不同。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 “是的,奶奶。” 万生吟立刻附和,黄金瞳中微光流转, “您尽管放心,我们一定紧紧跟在您身边,一切听您安排,绝不擅自行动,绝不乱跑。” 她的语气坚定,可眼底却有一丝隐隐的担忧没办法,她嘴上说着“不管你们”,可如果真出了事,第一个冲上去的,一定是自己。 “哎呦喂——你们两个啊!” 英格丽抬手轻抵额头,只觉得一阵头疼。 傲娇如她,实在放不下那点架子,明明满心担忧,嘴上却硬是不肯软下来。她别过脸,语气凶巴巴的,却藏不住眼底的关切。 “小心点,别死在里面!不然,奶奶我可不会替你们收尸!”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将心界通道放至最大,足以让三人同时从容通过。那片星云缓缓旋转,边缘的银蓝色光芒越来越亮,中央的通道越来越深,深不见底,像是一口通往无尽深渊的古井。 (内心世界:哼。是你们自己要跟来的,到时候可别怪奶奶我绝情……该死,这破架子怎么就是放不下。算了,看在他们请过我那么多酒的份上,而且……我已经答应过要护着他们了。呸,不是答应,是允诺,允诺!) 允诺和答应有什么区别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允诺”听起来不那么丢面子,更像是一个强者对弱者的恩赐,而不是她自己对孩子的……牵挂。 “通道开启的时间不长,因此极不稳定。” 英格丽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冷静, “瑶瑶的心,现在已经被蚕食得千疮百孔,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被黑暗无限放大的深渊。奶奶我也不确定,对面究竟通往何处,甚至我们三人,很可能不会落在同一个位置。” 她抬眼,目光严肃地扫过两人。那目光里没有了傲娇,没有了别扭,只剩下一个守护者应有的郑重与威严。 “无论发生什么,务必保持冷静,先观察局势,不要冲动。奶奶我会以最快速度找到你们,汇合之后再行动。” (内心世界:烦烦烦烦烦烦……) …… “好。” 两人齐齐应声。 英格丽不再多言。 她伸出指尖,轻轻朝面前那片旋转的星云一点。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漩涡中心狂涌而出,将三人狠狠卷向无边无际的意识洪流。 谢灵只觉得浑身骨骼仿佛都要被揉碎、拆解、再重新拼接,耳边没有风声,没有轰鸣,只有无数细碎、嘈杂、尖锐的哭喊与低语,一层叠一层,如同千万人同时在脑海中嘶吼。 就像当初在星光墟穿越那传送仪通道一样。 不过更特殊的是…… 那是瑶瑶被污染的思绪。 那些思绪像破碎的镜片,一片片划过他的意识。 他看到幼小的瑶瑶躲在角落里哭泣,看到一个小女孩在雨中奔跑,看到一位少女前,双手捧着一捧焦黑的泥土。每一片碎片里,都有泪水。 只是不同的是,他眼睛上没有覆盖人那层白色纱布。应该,是在失明之前…… 这些……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是被【轮回】啃噬殆尽的记忆碎片。 那些记忆被啃得残缺不全,有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有的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悲伤、恐惧、绝望、不甘,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是压抑了一生的恐惧、委屈、绝望与不甘。 那些情绪浓稠得像实质,一层层包裹着他,要把他拖进那片黑暗的深渊。 “守住本心!不要被杂念吞噬!” 英格丽的声音隔着层层洪流传来,微弱却坚定,像是一盏灯,在无尽的黑暗中亮起,指引着方向。 谢灵咬紧牙关,指尖释放出【星辰】,将万千乱流隔绝在外。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将那些破碎的思绪挡在外面。 可下一秒,一股更加狂暴的扭曲之力猛地横扫而来,像是无形的大手狠狠一扯,他眼前瞬间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身体不受控制地被甩向另一个方向。 “万生吟!奶奶!” 他失声呼喊。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那虚无像是活物,吞噬了一切声音,一切光芒,一切希望。 光芒散尽,剧痛褪去,双脚终于踏在了坚实的地面。 可…… 空无一人。 只有他自己,孤零零站在这片凋零破败的心田中央。 “果然……失散了。【轮回】的力量,简直超乎想象。” 他心头一沉,一股难以抑制的焦虑瞬间涌上喉咙。 通道不稳定,心界破碎,三人被甩到不同区域,本就在预料之中,可真正置身于此,被无边孤寂与压抑包裹时,依旧让人浑身发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种孤寂不是简单的“一个人”,而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这里的一切都在排斥他,都在敌视他,都在等着他死去。 “奶奶!生吟!” 谢灵拔高声音,朝着四面八方呼喊。 风卷着黑屑掠过,无人回应。 只有远处的枯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怪叫,像是嘲笑,又像是警告。 他立刻定了定神,不再浪费时间,拔足朝着前方狂奔。 【星辰】尽可能地向外释放着力量,警惕地扫视四周,每一步都不敢大意。脚下的黑草被踩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每一声都让他的神经绷紧一分。 瑶瑶的心已经濒临崩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暗藏杀机。 他跑过一片又一片枯萎的草地,绕过一丛又一丛发黑的荆棘。那些荆棘上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破碎的布片、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像是忆体形式存在的透明薄片。 那些薄片里隐约能看到画面,可还没等他看清,就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就在他奔出数百步,刚绕过一片发黑的枯林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骤然从地底炸开! 大地剧烈震颤,黑色泥土轰然爆裂,三道巨大狰狞的黑影破土而出,挡在他身前! 腥臭狂风扑面而来。 那三头怪物通体漆黑,形如巨狼,却长着三对扭曲骨翼,獠牙外翻,每一根獠牙都有手臂粗细,牙尖上滴落着黑色的黏液,黏液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双目燃烧着暗红火焰,那火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贪婪与恶意。 它们的周身缠绕着细密的黑丝——那些黑丝像是活物,在它们身上缓缓蠕动,一端连着怪物的身体,另一端伸向虚空,不知道通往何处。 又见面了,轮回兽—— 它们的模样无时无刻都在发生着变化,但也能熟悉到让他心脏一紧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第几次面对了。可这一次,它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狰狞,更加狂暴,更加……不死不休。 “啧……偏偏在这种时候。” 谢灵想到过这种情况,于是他马上就做出了应对措施,瞬间后退,掌心力量凝聚,眼神冷冽。 一对一,他尚且有把握。 可一下子出现三只,且每一只都被心界污染强化,气息狂暴远超从前。再加上他此刻孤身一人,又不像先前具有那般实力,心神紧绷,局势瞬间凶险到极致。 吼——! 为首那只轮回兽猛地扑杀而至,利爪撕裂空气,带着足以撕碎神魂的巨力。 谢灵侧身险险避开,地面瞬间被抓出数道深痕,每一道深痕都有半尺深,边缘泛着诡异的黑光。 他反手一击,金光炸开,狠狠砸在凶兽身上。可那怪物只是吃痛一声,皮肉迅速愈合,狂暴更胜从前。 这也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断,污染之下,它们几乎不死不灭。 不像永恒之城那般具象化,也不像在不断重复的梦境当中非常难对付的选手,现在的它们,更是狂暴不堪。它们没有理智,没有恐惧,只有最原始的猎杀本能。 也就在这时,第二只、第三只同时合围而来。 三面夹击。 谢灵越打心越沉。 没有塞琳姐姐的帮忙,也没有卢基乌斯,元老院的那帮元老的支援等等,他又能撑多久? 力量消耗极快,呼吸渐渐急促,伤口被利爪划破,鲜血渗出。他不断闪避、反击、周旋,可三只轮回兽如同附骨之疽,步步紧逼,将他逼到绝境。 毫不夸张地说,简直和李红霞毫无区别。 “该死……这货的力量,果然强大——” 他咬牙硬撑,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难不成,还要施展那未尽的招数?可那招数需要时间准备,需要心神集中,在这三头怪物的围攻下,他根本没有机会。 而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瞬,一只轮回兽抓住空隙,巨口猛张,獠牙直刺他咽喉! 避无可避! 谢灵瞳孔骤缩,只能继续照部就班地按照先前的步骤,拖延时间。只要奶奶能来,他就可以活下去。 可那只怪物的獠牙已经到了眼前,他甚至能闻到那张巨口里的腐臭气息—— 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仿佛带着神域之威,轰然压落! 轰——!!! 一道璀璨至极的圣辉蓝光从天而降,如同神剑劈落,瞬间将那只扑到近前的轮回兽狠狠轰飞! 蓝光炸裂,圣力浩荡。那只怪物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上的蓝光像是活物,疯狂吞噬着它的黑气,让它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剩下两只凶兽动作一僵,浑身颤抖,竟是被那股威压震慑得不敢上前。它们匍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见到了天敌。 谢灵猛地抬头。 只见天空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空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粉白渐变的发丝飘飘,衣裙翻飞,周身环绕着【圣契】命途的纯净光辉。那光辉圣洁而温暖,与这片死寂的天地格格不入,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英格丽奶奶悬在半空,眼神冷冽如冰,往日里那副傲娇别扭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至高神域强者的凛然威严。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身前。 “奶奶!” 谢灵失声喊道,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安全感”——就是当你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有人从天而降,挡在你面前。 英格丽落下,稳稳挡在他身前,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嫌弃,可眼底却满是后怕与愠怒, “都说了让你跟紧奶奶我,偏偏乱跑。” 她说着,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看到那些伤口时,眉头狠狠一蹙。那蹙眉的动作很轻,可眼底的心疼却重得藏不住。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挥。 蓝光暴涨,如潮水般席卷而出。 “在我的面前,也敢放肆?” 嘭——嘭——嘭—— 三声巨响连爆。 那三只凶悍无比的轮回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圣契】之力下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黑屑,消散在风里。 一招。 仅仅一招。 干净利落。 英格丽收回手,脸色微冷,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身上的伤口时,眉头狠狠一蹙。 “受伤了?” 她语气一沉,那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三只不知死活的怪物。 谢灵微微喘着气,摇了摇头,心有余悸:“我没事……刚才和你们失散,我一着急,就……” “就什么?就敢一个人乱闯?” 英格丽瞪了他一眼,嘴上依旧不饶人,可手上却已经轻轻一点,柔和的圣力落下,瞬间抚平他身上的伤口。 “谢灵,你给我记住。” 她语气极重,没有半分玩笑。 “在这心界里,我不在,你不准死。” 那话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一道命令,又像是一个承诺。 谢灵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是,奶奶。” 英格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别过脸,轻哼一声,又恢复了那副傲娇模样。 可那别过脸的动作里,分明藏着一点点心虚——她怕他看见她眼底的那点柔软,怕他看见她心里的那点牵挂。 “走吧。万生吟我已经感知到了,暂时安全。先汇合,再往心核深处去。” 她说着,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 “再敢乱跑,奶奶我可真不管你了。” (内心世界:你要是再敢乱跑,我就算把这片心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找出来。到时候,这就别怪奶奶我不客气了。) “知道了,奶奶。” 他快步赶上去,连忙跟在她的身后。 英格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章 雾隐心庭(中) 此时此刻,苍茫天地(心田)间。 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能够真正描绘出此间的苍凉与凄败。 脚下是广袤无垠、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平原,枯萎的黑草贴着地面蔓延,风一吹便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气,不刺鼻,却沉,沉得像埋了千百年的旧土,沉得让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滞涩。 时不时,地面某处会无声地腾起一缕淡淡的黑色硝烟,轻飘飘地升上半空,又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这片大地仍在无声地溃烂,仍在一点点失去最后的生机。 抬头望去,天空更是令人心悸。 那是一种近乎胶着、粘稠、凝滞到不正常的红蓝两色,像凝固的血与冻僵的幽蓝,在极高处疯狂缠绕、撕扯、翻滚。 它们以一种违背常理、违背天地秩序的姿态不断扭曲、变幻,时而凝成狰狞的爪影,时而化作模糊而痛苦的人脸,时而又像是无数双从深渊里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明明没有声音,却让人仿佛能听见千万道重叠的哭喊、嘶吼、呜咽,在红蓝交织的天幕之下,无声回荡。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尽是这般景象。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生灵,没有光。 只有枯原、黑草、腐气、以及那片永不停歇、如同噩梦般翻滚的红蓝天空。 如果说,忆海世界是一片承载着已逝之人思念与执念的情绪之海,云栖卧榭是一片比岁月更古老、藏着最初憧憬的上古星海之地,那么此刻这片天地——瑶瑶的心,毫无疑问,可以称之为一切灾厄与绝望的具象化。 很难想象,一位尚且年轻、本该拥有明媚笑容的少女,内心竟然已经被侵蚀、被碾压、被折磨到了这种地步。 更难想象,她的内心世界,竟宏大到如此地步,辽阔到如此地步,仿佛一片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完整天地。 即便在英格丽奶奶的加持之下,两人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向前疾驰,谢灵却依旧时不时生出一种荒谬而无力的感觉——他们仿佛一直在原地踏步。 渺小。 无比渺小。 在这片心界面前,他那点【星辰】力量、坚持、信念,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值一提。 一旦铺开、散入这片天地,便如同投入深渊的星火,连一点涟漪都掀不起来,瞬间便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轮回之力吞没。 身旁的英格丽状态自然要好上许多。 她本就是坐拥至高神域的三字存在,即便被这片广袤而疯狂的世界搅得心烦意乱,心神微躁,却也远没有当初踏入那位【令主】世界时那般被动与压抑。 【轮回】之力在瑶瑶心界中的映射固然狂暴、厚重、无处不在,可还远远不到能够吓退她、阻挡她前行脚步的程度。 她只是微微一动意念,平静地引动一丝【圣契】之力。 下一刻,整片死寂平原之上,便轻轻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来源于狂暴的【轮回】力量本身,而是更深、更本质、更脆弱的地方——藏匿于轮回重压之下,瑶瑶最初、最本真、最微弱的情感起伏。 “嗡——嗡——” 一声接着一声,轻得像叹息,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每一次震颤传达出来的情绪都截然不同,有茫然,有恐惧,有委屈,有不甘,有麻木,有近乎崩溃的绝望。 可每一秒、每一瞬,那些情绪又在疯狂变幻、交织、扭曲,让人根本抓不住、摸不透、留不下。 仿佛这片心界的主人,连一刻安稳的情绪,都已经做不到。 不知从何时开始,风变了。 原本只是轻轻拂过枯草的微风,渐渐变得急促、变得冷冽、变得带着一股尖锐的割感。 风中裹挟的震颤与共鸣越来越强烈,风力不断攀升,空气中那股混沌、污浊、压抑到极致的气息也随之弥漫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稠,如同现实世界里一场即将降临的巨大沙尘暴。 只不过,这风暴卷的不是沙石。 而是罪业、执念、痛苦、被碾碎的记忆、被剥夺的情感。 风暴一旦成型,席卷而来的,将是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加煎熬、更加恐怖的精神冲击。 眨眼之间,空旷平原之上,已经清晰酝酿出风暴的雏形。 他们刚刚从一片枯死到极致的黑林之中走出,眼前一马平川,无遮无挡,连一块稍微高大一些的岩石都没有。 正因为毫无遮挡,风暴的力量才能毫无阻碍地碾压而来,硬生生拖住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英格丽比谁都清楚,此刻瑶瑶的心界本就处于崩溃边缘,若是她以过于极端、过于强硬的方式强行镇压、强行防卫,只会让这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滑向无可挽回、无可修复的深渊。 更何况,从进入心界到现在,不知已经过去多久。 至今仍无法确定,那些层层叠叠、沉重如山的罪业,究竟会从多么本质的层面侵蚀瑶瑶的神魂、磨灭她最后的人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是此刻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一旦引发心界全面崩塌、轮回彻底反噬,后果将不堪设想——到那时,他们谁也救不了她。 略一沉吟,英格丽已然做出决定。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强光,没有巨响,一道淡而温润的蓝色结界凭空浮现,将两人前方稳稳护住。 随即,她微微催动体内寒冰与大地共鸣的力量,只见虚空中的能量由虚化实、由淡变凝,几块厚重、粗糙、带着原始气息的巨大岩石轰然落地,直立而起,如同几座小小的屏障,硬生生挡在了风暴正面袭来的方向。 岩石挡下最狂暴、最锋利的风切,余下的气流向两侧分流、散开,再吹到结界之上时,已经微弱到不足以构成威胁。 “进来躲躲。” 她侧过头,冲谢灵轻轻招了招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个安稳、温暖的位置。 谢灵脚步一顿,刚要迈步,又猛地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子绷紧。 “欸?等等,可是奶奶,生吟怎么办?”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急切, “这风很邪乎,里面充斥着太多负面情绪、太多污染……如果长时间被吹到,我怕他……” “呼——” 英格丽却显得异常镇定,甚至可以说悠闲。 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小小的酒壶,指尖轻轻一挑,壶盖便自行弹开。 一股清醇、微暖、带着淡淡麦香的酒味缓缓散开,在这片压抑枯寂的天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让人安心。 谢灵定睛一看,心脏轻轻一动。 那正是不久前,万生吟最后一次特意为她买来的酒。 “有空担心别人,倒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英格丽浅浅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心吧,小家伙。你那位朋友没事的。我能清晰感知到,他所在的区域并没有这股妖风,周围也存在天然的遮蔽地形,类似地穴、凹坑一类的庇护所,足够他暂时藏身。就算真有轮回兽出现——”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傲意。 “奶奶我亲自为他加持、修筑的黄金瞳,可不是拿来吹嘘的。” “这……” 谢灵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他转头望向外面昏昏暗暗、风势越来越狂的平原,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翻滚的黑暗与呼啸的风声。焦急、担忧、无力,几种情绪缠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可他也明白,奶奶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既然她这么说,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没办法,他只能用力挠了挠头,强行绷住焦躁的性子,乖乖走到英格丽身边,在那道温暖而稳固的结界之下坐下。 岩石之外,风暴依旧在疯狂攀升。 不过片刻工夫,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昏天黑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的震颤与灵魂层面的共鸣越来越强烈,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此恸哭、为此悲鸣、为此不断崩塌。 渐渐的,谢灵也理解了奶奶的决定。 的确,如果只有英格丽一人,这点风浪根本算不了什么,她抬手便可抹平。 可现在,自己跟在她身边,修为尚浅、意志未坚,一旦被风暴正面卷中,轻则心神受创、意识混乱,重则直接被轮回污染侵入神魂,陷入无边噩梦。 而且—— (内心世界:嗯,好酒。真的好酒啊——很长时间都没有喝得这么舒心、这么美味了。唉,只怕……以后很难再有像现在这样安稳、这样惬意的时光了。奶奶我真的想让时间就这样停住,停在这一刻。就算自己变得再怎么强大,就算登临神域之巅,也终究不能让已经逝去的东西挽回……不能让那些离开的人,再回来啊。) “……” 谢灵看着她微微垂眸、脸颊渐渐染上一层浅淡醺意的模样,只能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奶奶的性格,早已基本了解。 他知道,内心世界的想法,真实归真实,是现实情绪最直接的折射。可这毕竟是在别人的心界里,是在一片随时可能崩溃的灾厄之地,她这样子一边喝酒一边感慨岁月,会不会显得稍微有点…… 算了。 他索性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将目光移向外边呼啸不止的风暴。 这场风暴,是从这一刻起,正式降临。 它没有当年龙门崩塌、天地倾覆那般毁天灭地的气势,没有那种一眼望去便让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可它缓缓逼近、不断攀升、一点点吞噬光明的过程,所带来的压迫感、沉重感、绝望感,依旧让谢灵心神狠狠一震。 是不知积攒了多少个岁月、多少个轮回、多少层痛苦的罪业。 是本不该由任何人承担、却硬生生全部强加到一位少女身上的重量。 这种反噬,这种代价,沉重到让人根本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到现在为止,不过是才刚刚摸到这片心界的门槛,刚刚触碰到最表层的绝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于瑶瑶真实的想法、被掩埋的过往、被尘封的历史、以及那些深藏在最深处、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真相,他根本无从谈起,根本一无所知。 这片风暴,这片枯黑平原,这片红蓝交织的绝望天空,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幽梦海的经历,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 人的内心,就像宇宙一样,浩瀚无垠,万千变化,无穷无尽。 一个稍微改变的念头,一丝临时升起的情绪,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都可能在内心世界里,掀起像现在这样可怕、这样毁灭性的风暴。 想要在万千变化之中,找到唯一不变的定点,找到那颗尚未彻底熄灭的本心,实在是难上加难。 他也实在有些好奇。 长野宫村究竟是如何利用这种不断变幻、不断动荡的心界变量,在无数混乱、无数痛苦、无数矛盾的执念之中,精准寻找出众生最朴素、最本质、最纯粹的心愿,最终研制出那种名为尼芬香、却恐怖到足以颠覆一切的药剂? 这一点,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想明白。 就像心璃姐姐离去的那一刻,带给他的毁灭感、无力感、罪孽感,沉重到几乎让他崩溃。 那么,在这位少女隐秘而痛苦的内心世界之下,是否也藏着类似的、甚至更加沉重的情感波动? 是否也藏着一段让她宁愿磨灭人性、也不愿再记起的过去? “别胡思乱想了。放空自己,放空一点。” 身旁,英格丽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酒后微醺的慵懒,却又异常清醒。 “你要知道,后面的路还长着呢,危险还多着呢。奶奶我劝你,还是珍惜眼前这鲜有的平静时光吧——这种安稳,在这片心界里,已经是极致的奢侈。” “是吗?” 谢灵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英格丽。 奶奶似乎总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而此时此刻,或许问问她,能得到一些至关重要的线索。 “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就问吧。” 英格丽不看他,只是又轻轻抿了一口酒,语气淡淡,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圣契】的指引,已然渐渐降下帷幕。哼,【真理吾师】那家伙,一定又在背后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怕,这场风暴过后,一切都将会彻底滑向不可控的方向。” 她顿了顿,微微眯起眼,补充了一句。 “对了,要少问点哦。奶奶我,不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 谢灵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他就算不想问,也不行了。 “既然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核心、最困惑、最在意的问题,轻轻说了出来, “奶奶,我最好奇的是……您当初既然答应了那位【令主】,这么长时间以来,您对这位公主、对她内心世界的变化,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心得和感悟吧?” 英格丽执酒的手指轻轻一顿。 她缓缓放下酒壶,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风暴与黑暗,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心得和感悟说不上。” 她声音轻了几分,却异常清晰, “奶奶我只能说,是那种……每时每刻,都在绝望边缘不断挣扎,却始终看不到半点儿黎明曙光的滋味。 “我没有真正深入了解过她,没有强行闯入过她的内心,没有窥探过她最隐秘的记忆。我只知道,在一场又一场困境当中,每一次降临的黑暗、每一次出现的不可逆的苦难,都是她内心最黑暗、最脆弱、最痛苦的一面的体现。 “就像这风暴一样。” 她抬眼,望向外面昏天暗地的狂风。 “何时会刮起,没有人知道。 “会刮向何方,更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内心世界:就类似你曾经先后与杏雨仙子、心灵仙子同行的那段时光。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奶奶我想,那应该也是一种差不多的关系吧。实话说,我没有任何一次真正深入过她的内心世界。每一次她遇到危险、遇到绝境,我都只是从最表层、最外侧出手帮她一把,护住她的性命。至于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在痛什么、在怕什么,我其实……丝毫都不在意,也不敢去在意。 可就算是这样,就算只是远远看着、偶尔出手,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了解了她。谢灵,你应该……比奶奶我更清楚这种感觉。以后,你会比我更靠近她,会比我更能看见她的痛。) “……那您有过类似解决此事的经验吗?” 他轻声问。 “有过。” 英格丽坦然点头, “只是,那些经验,和眼前这一切,都不能比。 “她的心思太过于缜密、太过于敏感、太过于脆弱,再加上……早已在轮回之中被一点点剥夺的人性。就算我们每一次都能成功进入她的心界,这方世界,也会每时每刻都不一样。今天或许是陆地,明天或许就变成汪洋;今天是平静枯原,明天就可能是无边深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内心世界:没办法,奶奶我也做不到对这方面进行全面的管控。而且,那样强行闯入、强行窥探、强行修改,会破坏别人最根本的隐私吧?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就算我有那个能力,我也绝对不能那么做。绝对!不能!) “也就是说……这是您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以主观进入的方式,踏入她的心界?” 谢灵小心翼翼地问。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到奶奶身上那股子傲气又悄悄冒了上来。 (内心世界:喂喂喂,什么叫第一次进入啊?你是不是把奶奶我前面的话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了?那是通过侧观、远距离感知的方式去守护,不是进入!至于这种主观踏入、身临其境的方式……嗯,虽说是第一次,但应该也和之前侧观感知的差不多吧,问题不大,一点都不难——) 谢灵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生怕自己又一句话把奶奶说得不高兴。 可让他意外的是,英格丽外在的表现,却出奇地平静。 她极力克制着内心那点小小的娇气与别扭,嘴上却结结实实、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是这样。” 一句话,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掩饰。 话题就此打住。 看英格丽的表情,她显然已经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 谢灵心里也已经有了大致的答案,便不再多问,安静地坐在一旁。 接下来的时间里,天地间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外面风暴不断呼啸、席卷枯原的轰鸣。 一种,是英格丽喉咙里不断响起、轻轻咽酒的细微声响。 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死寂。 谢灵百无聊赖,伸手轻轻拨弄着脚边那些枯硬的黑草。 他尝试着轻轻一拔,想将其连根扯起,可那些黑草如同长在钢铁之上,纹丝不动。 或许,这些最细微、最不起眼的地方,也是她内心最坚韧、最不肯屈服的具象化体现吧。 他忽然生出一丝好奇,指尖轻轻拨开黑草根部堆积的枯土与腐叶。 可下一瞬,他微微一怔。 草叶之上,是枯败、死寂、浓得化不开的黑。 可在根部,拨开表层的污浊之后,却并非叶片那般漆黑如墨,而是和最普通、最健康的青草一样,带着一抹浓玉般鲜活、明亮、倔强的翠绿。 叶片伤痕累累,早已枯萎。 根部却依旧坚韧,未曾彻底死去。 哪怕在无边黑暗的重压之下,依旧在微弱地、倔强地呼吸着、活着。 自我抗争的意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清晰而刺眼。 他又拨开附近几丛黑草,根部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原来……瑶瑶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放弃。 就算被【轮回】折磨,被罪业缠身,被人性抛弃,被记忆碾碎,她依旧还在尝试着控制自己的力量,尝试着守住最后一点本心,尝试着不让自己彻底沉沦。 细微的感知之间,便能迸发出如此宏观、如此沉重的情绪。 谢灵心中,不由得第一次生出由衷的敬佩与同情。 这个看上去已经沦为灾厄化身的少女,内心深处,原来还藏着这样一份不为人知的倔强。 又过了片刻。 英格丽缓缓站起身。 她将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壶轻轻放在一边,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仿佛还在回味那短暂的醇香与安稳。 随后,她抬眼,望向外面渐渐平息下来的风暴。 风速,已经由最狂暴的冲击,缓缓变得缓慢、柔和。 黑暗渐渐散开,天光重新微弱地落下。 是时候,继续前进了。 “走吧,小家伙。 “该去找你的朋友了。 “早点汇合,早点结束这一切无妄之灾。” (内心世界:唉……平静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啊。真希望,外面的时间能够走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好。” 谢灵点点头,站起身。 英格丽抬手一挥,先前立起的几块巨大岩石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外面的风依旧存在,不算强劲,却依旧阴冷刺骨,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吹倒。 她没有多说,自然而然地拉住谢灵的衣袖,将他稳稳护在身后,一步一步,继续向着平原深处走去。 同一时间,万生吟视角。 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连滚带爬,手中拄着一截捡来的枯木,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冲进一处凹陷在地面之下、类似天然地穴的遮蔽之处。 一进入相对避风的暗处,他立刻绷紧全身,紧张地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尖锐的痛感让他强行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在疲惫与污染的双重侵袭下昏沉睡去。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闭上眼睛的瞬间,万生吟全力调转、催动黄金瞳之力。 淡淡的金光从他额头微弱透出,一丝丝力量悄然散出,观察、感知、锁定周围的一切动静。 就在不久之前,他也遭到了轮回兽的袭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且这一次,那些怪物明显被心界深处的力量刻意强化过,每一只散发出的气息、狂暴程度、攻击威力,都比之前遇到的更加难以应对。 好在,他的能力经过英格丽奶奶亲自强化、梳理、调和之后,早已今非昔比。再加上之前数次死里逃生的战斗经验,让他不至于在突然袭击之下束手无策。 咬牙苦战、接连击杀数头轮回兽之后,他借着怪物反扑的短暂间隙,拼尽体力疯狂奔逃,一路狂奔,不知道在这片死寂平原上跑出了多远。 耳边,依稀还能听见身后那些怪兽不甘、愤怒、凶残的嘶吼声。 直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彻底消失,他才因为体力严重透支,再也支撑不住,停了下来。 “该死的玩意……真是没完没了——” 即便成功逃出生天,他依旧惊魂未定。 低头一看,胳膊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正不断渗出血迹,皮肉外翻,看上去触目惊心。在刚才的奔逃中,他根本来不及处理,只能任由鲜血染红衣袖。 没有办法,他只能蘸取一些相对干净的泥土,简单按压在伤口附近,勉强止血。 他不敢去碰身边那些枯黑的草——草叶之上【轮回】气息沉重、阴毒、极具侵蚀性,贸然用来包扎止血,只会引发更加不可控的局面,甚至让污染顺着伤口侵入体内。 “……”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处理伤口。 奶奶给他的黄金瞳之中,本就蕴藏着一丝【圣契】的净化之力,用来微弱抵消【轮回】污染,应该足以撑到英格丽奶奶感知到他、赶来接应之前。 为了让奶奶更容易定位自己,他刻意将自身气息平稳、清晰地向外散出,不藏、不掩、不收敛。 而他自己,则蜷缩在地穴最深处,一边恢复体力,一边随时提防着下一波袭击。 这些轮回兽,就像是被心界风暴从地底直接孵化出来一样,毫无征兆,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 恶战,无时无刻不在进行。 “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事啊——” 万生吟满心无奈,满心疲惫,满心无力。 他侧身缓缓躺下,将受伤的一侧轻轻贴着冰凉而干燥的泥土,借大地的凉意稍微缓解疼痛,一点点缓慢恢复消耗过度的体力。 在祭场的时候被幽蝶追杀,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踏入心界,等待他的又是没完没了的轮回兽、无边无际的枯原、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这该死的、看不到尽头的噩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闭上眼,脑海里乱糟糟一片。 谢灵和英格丽奶奶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找到心界更深层的线索? 瑶瑶公主……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内心变成这样一片绝望之地? 他们这一路,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一步步踏入一个更大、更黑暗、更无法挣脱的宿命? 无数念头翻涌,让他心神不宁。 “嗯?等等……这是什么?” 忽然,他下意识一动,脚下仿佛踩到了一块坚硬、冰冷、异常坚实的物体。 质地很硬,不像是泥土,不像是岩石,更不像是这片心界里本该存在的东西。 而且物体面积宽大,静静躺在地穴最深处,占据了不小的一片地方。 “……” 万生吟心头猛地一紧,意识到不妙。 他强撑着身体,连忙挣扎着从地穴中稍稍钻出,借着外面昏黄、微弱、断断续续的天光,眯起眼睛,向前仔细看去。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 地穴深处,黑暗之中,静静立着一块东西。 一块笔直、冰冷、沉默、直挺挺矗立在那里的—— 墓碑。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章 雾隐心庭(下) “墓碑——” 当这两个字眼缓缓从英格丽奶奶口中迸裂而出时,谢灵只感觉一股阴寒的冷气直冲天灵盖,正沿着他的脊骨一寸一寸向上攀爬、抚摸,像无数双冰冷的手,要将他的魂魄从躯壳里生生拽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将目光挪向别处,可身体却像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死死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不听使唤,就那样用着恐惧且呆滞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块凸起的黑灰色岩石。 那岩石的表面粗糙而狰狞,像是被无数场暴雨冲刷过,又被无数个烈日曝晒过,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刀痕。 嶙峋的棱角如兽牙般交错,凹陷处堆积着暗沉的苔痕,裂纹如血管般在石面蔓延,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被遗忘的、浸满血泪的过往。 每当他看清一处细节,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便更重一分。 仿佛在暗处的某个角落,有人正举着砍刀,不假思索地砍剁着骨头,一下,又一下,钝重而残忍,像是要将什么存在彻底剁成碎末,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即便他拼尽全力闭上眼睛,那种穿透性的恐惧也不需要视觉去评判。 它直接从岩石深处涌出,洞穿了他的瞳孔,刺入他的心灵,在他的灵魂深处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那是死亡的重量,是遗忘的冰冷,是无数个灵魂被禁锢于此的悲鸣。 恐惧……沉重……枷锁…… 那一刻,谢灵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位传说中的圣女,正面对着自己无可逃避的命运,背负起那负世前行的重量。 而眼前这块沉默的石头,就是她最终的归宿,是她用一生去守护、却最终被世界遗忘的证明。 离他不远处,英格丽依然优雅地盘绕着麻花辫,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块石碑。她的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欣赏一件历经沧桑的艺术品,可在她粉白渐变的眼眸里,却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凝重,连指尖都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偶尔会有【轮回】的力量从她周身猛然攻出,在空气中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牵引线,试探着缠绕上石碑的表面,想要探知其中的秘密。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那些力量便在距离岩石三寸之处自行崩解,裂成细碎的粉末,消散在风里,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掀起。 那石头却纹丝不动,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它就像传说中的镇灵碑,千百年来就一直伫立在这里,不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至哪里结束,隔绝了一切外界的触碰与窥探。 英格丽也曾尝试将自己的法则加持上去。她凝聚起寒冰元素的能量,让冰晶沿着岩石表面缓缓蔓延,想要以此建立起共鸣的桥梁,触摸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可毫无例外,那些冰晶刚一接触到岩石,就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虚无,连一丝寒气都未曾留下。 这块石头拒绝了一切外在的事物——无论是力量的试探,还是法则的触碰,甚至是神明的凝视。它完完全全地独立于整个生灵体系之外,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是这片心界里最顽固、最孤独的见证者。 英格丽心中隐隐明白,就算是【令主】亲自降临,这块石头也会不为所动。 这也不奇怪。 毕竟这是瑶瑶心里具象化的事物,与现实世界本就隔着重重扭曲的屏障。再加上【轮回】污染的持续加剧,在这片濒临崩溃的心田之上,出现“合理”的事物,才是最不合理的象征。 自从风暴减弱之后,这片广袤的平原上就陆续出现了许多类似的石碑。 它们突兀地立在荒草之间,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黑色蘑菇,又像是某个巨人在沉睡中露出的骨节,沉默地指向那片红蓝交织的压抑天空。 起初他们并未过多在意,只是按照奶奶既定的路线继续前进。 可直到周围的石头越来越多,有些石碑甚至已经长到了两人多高,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林,英格丽这才停下脚步。她带着谢灵仔细观察了最近的一块石碑,赫然发现那粗糙的石面上,隐隐浮现出两个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字—— “祭奠”。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些石碑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 “奶奶……” 谢灵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仅仅是与那块石碑的对视,就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量。那种虚脱感几乎压得他直不起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嗯——” 英格丽轻轻应了一声。她舒展指尖,凝聚起一小股柔和的【圣契】之力,像一层无形的茧,缓缓覆盖在谢灵身上,为他隔绝掉一部分石碑带来的压迫感。 谢灵这才感觉到呼吸顺畅了一些,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稍稍减退。 可那种奇怪的感觉实在太过煎熬。就好像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灵魂,一个正在注视着他的存在,正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诉说着一段段无法被言说的过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难道说,这也算是罪业的一部分吗? “十七个将要消散的灵魂,却有一只游离在外。漫天的罪业,加于此生与彼生的【轮回】,至此而形成漫天花海——” 英格丽轻声说着,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重量。此刻,她竟然双手合十,微微低下头去,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的神色,像是在为这些被禁锢的灵魂祈祷。 “十七个……难不成,这些是——” 谢灵像是猛然间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既是,却又不完全是。” 英格丽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石碑,投向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黑色轮廓, “每一个时代的灵魂都被强加于此,在诸天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媪姬所承载的代价,并非简单地将过往轮度,而是要独自消解这份沉重。只有当她将那些罪业一一化解,那些最为至善的灵魂,才能真正被她带向彼方。” “但——奶奶,我感觉……这不太对。” 谢灵抬手指向其他地方的类似石碑。那些黑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是一片沉默的葬礼,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如果说只有一个灵魂逃逸了的话,那么剩下的应该是十六个。可这里的墓碑……怕是远远不止十六个吧?” 放眼望去,类似的石碑实在太多了。粗略估计,至少也有几十座,在这片枯原上连绵不绝,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刻在瑶瑶的心间。 难道说,每一块石碑下方,都沉睡着类似的灵魂吗? “……” 英格丽没有再说话。可在她的内心世界里,那片从未对外人敞开的、藏着无数岁月沧桑的空间,此刻竟也柔软了下来。她任由那个声音代替外表,做着无声的解释: (内心世界:你的感觉没有错。这里确实没有奶奶想象的那么简单。是十六个承载的灵魂不错,但是啊——在这片土地上,既有现在,也有过去。历史就像一把无声的尺子,丈量着每一个时代的故事。对于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对于正在经历今朝的人,他们都是见证者,都是真实的“存在”。 自然而然地,在他们的思绪里,也就多出了这些具象化的东西。不管是在现实中真的立起墓碑,还是在内心里虚拟出一块石碑,这都取决于他们自己的选择。小家伙,你应该能理解的吧?都已经见过那么多事情了,奶奶可就不多做解释了——) 英格丽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朝谢灵勾了勾手指,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谢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腿听从使唤,赶紧跟了上去。 面前是第二块墓碑。 同第一块一样,石面上没有刻下具体的名字,没有生卒,没有墓志铭,只有一片粗糙的、被岁月磨平的石面。可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那份无声的压迫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它就那样屹立在那里,像是从亘古时代就已经存在,也将永远存在下去,见证着一段段被遗忘的过往。 风吹过平原,带起荒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个灵魂在低声呜咽。谢灵站在奶奶身后,望着那些沉默的石碑,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彻底淹没。 也许,它们并不只是石头。 也许是那些无处安放的灵魂,也许是那些无法被遗忘的记忆,也许是那些被【轮回】裹挟、却始终不肯消散的执念。 而在墓碑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 (内心世界:回忆往往会随着人的主观情感而逐渐变化,可记忆凝成的实质,永远也不会褪色。或许,这才是瑶瑶想要告诉我们的道理吧——那些真正刻骨铭心的过往,无论经历多少轮回,都会以某种方式,固执地留在这个世界上,等待着被看见,被铭记。) 两人的目光一同交汇,越过眼前的石碑,投向更远的地方。在那里,更多的黑影正从薄雾中缓缓浮现,像一片沉默的葬礼,又像一场无声的铭记,在这片枯原上绵延不绝。 就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也像一场无声的铭记。 风自那些墓碑下细小的裂缝口处喷涌而出,无数承载着命运与沉重枷锁的情感四面八方地涌来,随后渐渐地融为一体,化作一股低沉而悲怆的气流,在平原上盘旋、呜咽。 与此同时,随着视野清晰度的逐渐扩大,在面前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悬浮液态球体,只有一条长长的类似于水流通道的光带与地面相连,像一条通往彼岸的桥。 那些融为一体的风,便顺着那通道逆流而上,完全进入那球体的容积空间。 不同于混浊污杂的风暴,那球体是呈现一片荧蓝的光辉,折射出那种完全与这个世界气息不和的柔和,更是在红蓝交织的压抑天空下,显得如此引人夺目,像一颗被遗落在人间的星辰。 并且这球体还在以一种自身的向心速度在不停地变化着,虽然时不时会有黑色的【轮回】污染渗透进来,在球体表面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痕迹,可是它很快就能将这些杂念全部喷涌而出,化作向外混沌的风,吹向心田的远方,重新净化自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 谢灵看的几乎有些呆住了。这纯粹的光芒,几乎和忆海世界以及世界树世界没有任何区别,一种超乎新鲜的坚韧与想象,至始至终撑着这天地最后的容量,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在这片绝望的心田里,守护着最后一丝生机。 “风暴的来源。” 英格丽轻轻说着,双手已然下意识地在面前画了一个符文圆圈,像是在敬仰,像是在传颂,又像是在为这片心界里的所有灵魂祈祷。 (内心世界:看来,这小丫头的心性实属有些坚韧的可贵了。行走在这条命途上的【行者】,大多数都会因为罪业的反复叠加和反噬丧失自我,她却依然做到不依不挠,与命运搏斗的同时,却更能放开手去争取那一线生机。这番水球,怕是她最充满生命力旺盛的体现,也在默默消化着这些失去生灵的代价。从而,能让他们更安心,没有包袱地走向下一代传承。) 的确,除了水圈这部分范围外,其他地方都已经被轮回污染得分崩离析。黑草枯萎,天空撕裂,以及周边的一切都不堪入目,可唯独这连接的这一部分土地,草却如同新生,嫩绿而鲜活,甚至,其中还有几只盛放的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与世界的崩溃显得格格不入,像极了瑶瑶那颗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的本心。 而水球连接的最下面,也是那种如同克莱因蓝一般的荧草,纯净,纯美,充满梦幻的气息,与忆海世界的景象惊人地重叠。 (内心世界:奶奶我也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丫头的私心,以往,只是按时完成自己的任务罢了。但说实话,能见到这样的场景,也属于是意料之外了。她的心田,本身就是一场自我与自我的较量。只不过,现在呈现的,则是她一直以来埋藏于心里的真正想法……) 她伸出手,再次尝试以先前的那种方式去感知这东西的变化。 而这一次有了明显的成效,谢灵注意到,伸出手的瞬间就有一小股的涌流顺着痕迹扭了过来,缠绕在她的手心,温柔而轻盈,而在身边,他也能察觉到那种过往记忆的气息,像潮水般扑面而来。 那一个一个忆体…… 都在时间的消解和慢慢的轮度中,回归了生命最本初的模样。 (内心世界:嗯,这种感觉。给人放松,舒适,甚至,还夹杂着她自己的一点私人情绪?……哦哦,奶奶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先前我们感知到的风暴,奶奶我已经找到根源了。” 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种深深的动容。 “是和这些记忆有关吗?” 谢灵轻声问,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嗯。” 她扭过头,不知道为何,谢灵总感觉她脸上浮现出了那一种极为平淡,但似乎总忽略不了的……忧伤? “风里夹杂着污秽的情绪,是这些逝去的灵魂生前的污点,是他们的遗憾、痛苦、不甘与怨恨,当数量积累过大时,便会在心田里掀起毁天灭地的风暴——也就是你我所见的模样。除此之外,奶奶我也能感觉到,这之中,也充满着净化的气息。在前往彼岸之前,所有情绪都会在她的内心堆积起来,然后慢慢消解、分离、融化,最终才会形成我们眼前所见的模样。而那些刮出去的风向,便是净化的步骤和代价。 “当然一天两天是做不到的,就在刚刚,奶奶我仿佛看见了无穷无尽生灵的回响。每一次净化,过多的记忆冲击,也会每一次在她心里掀开大风大浪。真的很难想象,她究竟是如何独自去默默消解和兼容着这一切,即便被他人误解,不受他人待见,甚至可能背负着那些骂名,却至始至终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本性。 “也许,在那些幕后主使看来,只有剥夺了她内心的人性后,自己也不会至于被这些亿万潮流所彻底淹没。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当命运的天平枷锁全部集中于一人身上时,产生的重量和负担是我远远所想不到的……” “……” 谢灵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去诉说。 听了英格丽的话语,再加上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些灵魂记忆,他的心里,第一次真诚的涌现出了一种再次被冤枉错怪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当初,在幽梦海时,或多或少也是因为一场误会,最终冤枉了杏雨,好在他们最后力挽狂澜,没有让这位九尾阳狐仙子以一个遗憾的代价离去。 但是现在来看,这不亚于再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只是这一次,他们又该怎么去做? 被冤枉独自消受,却至始至终不向他人诉说自己的半分苦,这难道,就是世间并存的真理吗? “叮——” 这一声清响,不似寻常水滴落石的清脆,反而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回响,在无边的心界中悠悠荡开。 就在这时,那些汇聚在英格丽手上的水流,竟然缓缓开始停了下来。它们原本奔腾不息,此刻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抚平了躁动,一层一层地收敛、凝聚、重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即,只见其中的一部分,竟然化身成了那飞舞的幽蝶。 却不同于先前所见的一切外物。 它们通体透明,晶莹得像是由最纯粹的光与最深的记忆凝成。翅膀薄如蝉翼,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把破碎的梦重新拼凑起来,在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它们翩翩起舞,成群结队,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盘旋上升,仿佛在追随什么只有它们能听见的召唤。 可那舞姿越是优美,发出的声音就越是令人心碎。 那是一种类似哭声的嗡鸣,尖锐而绵长,却又不是单纯的悲戚——更像是千言万语被压缩成了一声叹息,无数个未说完的故事、未道尽的告别,都凝聚在这持续不断的震颤里。 “奶奶,小心——” 谢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谁知道这些从内心世界凝聚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又是【轮回】埋下的陷阱? 可英格丽只是轻轻摇了摇手指, “别担心,小家伙,你看——” 果不其然。 那些幽蝶只是静静地飞舞,一圈又一圈,绕着英格丽掌心的水光盘旋。它们确实在传递着什么——不是攻击,不是阴谋,而是某种极为纯粹的情感波动。 在现实世界里,主人的情绪可以通过生灵间的共鸣体现出来。 风声会染上悲伤的色调,雨会透出冰寂的温度。没想到,在内心世界也是一样——甚至更加鲜明,更加赤裸,更加无处可藏。 更加鲜明,更加浓墨重彩。 “记忆是最鲜明的体现,忆囊毫无疑问是最值得的容器。但若想利用忆囊将忆体再次转化,那定然是做不到的。为此,我必须想一个办法,那就是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将自我作为媒介,真正引渡他们走向往生——” 最先响起的,还是瑶瑶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太远的路,背负了太重的行囊,自己却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决绝。 随后,一幅幅画面开始浮现。 那些画面竟然与忆海世界里的记忆有着惊人的重叠,却又更加鲜活,更加触手可及。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看见了吗,亲爱的?这里的梅花是多么漂亮啊——空气中满是芬芳的气息,就像我第一次在那里向你表白一样。永远永远不会忘记啊——” 年轻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打着补丁。可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紧张地搓着手指,又忍不住偷偷整理衣角。 门开了。 姑娘穿着碎花裙子,脸微微泛红,眼里的泪光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温暖。她接过花,低下头轻嗅,然后抬起头,笑着看他。 那个笑容,让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下。 “哈哈,孩子的学费终于攒齐了!” 画面一转,中年人的脸庞占据了视线。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可他的眼睛却在发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的一角已经被汗水浸湿。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上扛货,在深夜里给人守夜,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他的想象里,孩子正拿着录取通知书,笑着向他跑来。那孩子的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鹿,嘴里喊着“爸爸,我考上了!”,而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把孩子抱进怀里。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看样子,孩子们终于听懂了。” 这一次,画面里只有一个背影。 那背影微微佝偻着,脊背不再挺直,肩膀也不复宽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背对着镜头,像是在对着什么说话。 “不错不错,证明我的思路还很清晰。而且看到他们的笑容,我也真的放心了。好了,最难的一道题已经被解决了,而且孩子们也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课题——那就是如何学会耐心。” 声音里满是欣慰,像是园丁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花终于开放。 可他却分明看到,那背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隔着画面,隔着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眼泪正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讲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是一个老师在跟他的学生们告别。 “这个裙子真好看,我真的非常喜欢。谢谢你,妈妈,也谢谢你,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 小女孩在原地转着圈,崭新的白色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发上、裙子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妈妈站在一旁,笑着看她。 可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担忧与不舍。 他看见了——看见妈妈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她咬紧的嘴唇,看见她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条裙子,可能是女儿最后一次穿新裙子。 “妈妈,你看我癌症好了,我不会死了,我可以一直一直快乐地陪你生活下去了,放心吧!您做的红烧肉我还喜欢吃,就像先前那样,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们会永远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不是吗?” 小女孩扑进妈妈怀里,把脸埋在妈妈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却满是雀跃。 可就在她抬头的瞬间—— 那眼底藏着一丝疲惫,极淡极淡,像是清晨的薄雾,像是烛火即将燃尽时最后的一跳。那是一个小小的身躯在与巨大的痛苦搏斗后,留下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可能好不了了。 可她不想让妈妈难过。 “今天和这位球星击掌了,太激动了,也太令人难忘了!好啊,太好了!感谢他的亲自到来,我一定要好好地好起来,争取早点重回赛场——” 少年坐在轮椅上,双腿上盖着一块薄毯。他高高举着手里的签名照,照片上的球星正对着镜头微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炽烈。 在他的想象里,他正重新站在赛场上奔跑。风吹过他的发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有弹性,观众席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他要投篮,要得分,要成为全场最耀眼的那个。 他笑着,笑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 仿佛只要笑得够用力,就能忘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事实。 “哥哥,你快点吃饭!怎么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不吃了,是不是?再不吃,我挠你哦——” 小女孩踮着脚,努力伸手去够哥哥的脸。她的手指短短的,肉肉的,努力在空中挥舞,想要挠哥哥的痒痒。 “算啦算啦,我最开心的事,还是每天和你生活在一起,永远永远——” 她说着,歪着头笑,眼里全是依赖与撒娇。 可她的身影却在一点点变淡。 像是晨雾被阳光驱散,像是涟漪归于平静,像是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哥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手指却穿透了那透明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还有更多。 更多的笑,更多的泪,更多的拥抱与告别,更多的遗憾与不舍。 谢灵的眼眶骤然一热,酸涩猛地涌上来,眼前那片温柔的荧蓝色光芒,瞬间便被一层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慌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温热的泪,而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曾经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而上——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曾亲手失去、却又拼了命也无法忘却的人。 自以为早已尘封的痛与思念,在这一刻齐齐翻涌,撞得他心口发颤,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 英格丽自然也有点不好受。她想起了自己漫长的岁月里,那些曾经失去过的人,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遗憾,那些她独自背负了千年的痛苦。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变得足够坚硬,足够冷漠,足够承受一切。 可此刻,站在这片心界里,看着这些飞舞的幽蝶,她忽然发现—— 原来,她也不是旁观者。 原来,那些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沉睡着,等待着一个被唤醒的时刻。 谢灵用力眨了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 但与之相反,他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朴素的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满是疲惫,却又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倔强。 她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走来。 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像是穿过了无数个日夜。 身后,还跟着万生吟连滚带爬的身影。 他手里拄着一根枯木当作拐杖,胳膊上缠着简单的“绷带”,“绷带”下面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与狼狈,一边追一边喊,声音都劈了叉: “等等,你慢点——你慢点啊——” 那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担忧,可那姑娘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她依旧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像是随时要摔倒。可她没有停,一次都没有。 她的眼里满是急切与渴望。 而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也格外的令人…… “公主——” 她喊出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又像是在笑。 “我回来了——” 她跑得更快了,踉踉跄跄,几乎是在用意志支撑着身体。 “您,您在哪里?——” 那声音在空旷的心界里回荡,撞上那些飞舞的幽蝶,撞上那些闪烁的记忆碎片,撞上那片尚未散去的蓝光。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章 阿泠(上) 不知从何时起,荧蓝色的液态球体之上,悄然泛起一层更柔和、更澄澈的微光。 那光不似先前幽冷诡谲,也不似【轮回】污染渗透时那般黏腻沉重。它从球体最深处缓缓渗透,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如同沉眠深海千年的珍珠被潮汐推上浅滩,将积攒了无数岁月的光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表面漾开的涟漪细碎而温柔,从球心向外缓缓扩散,每一圈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节奏——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像极了一颗心,在漫长孤寂后,终于重新平稳跳动。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全新的微风。 它自心核方向吹来,拂过整片枯原,穿过龟裂的土地,掠过早已失去生机的枯草。 风里没有了【轮回】裹挟的暴戾与恨意,也没有了若隐若现、撕心裂肺的悲鸣。曾经充斥天地的绝望与怨怼,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点点滤净、洗去。 安静、轻软、澄澈。 这是瑶瑶内心深处,被层层枷锁掩盖了无数岁月的——真正宁静。 如克莱因蓝一般纯粹的梦幻。 柔和却不脆弱,是历经一切之后,依然选择温柔的力量。 它亦承载着过往所有沉甸甸的记忆——没有重量,却压得人心头发闷;没有形状,却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就像一艘在茫茫记忆之海上独自前行的小舟,没有明确航向,没有既定彼岸,甚至没有桨,没有帆。 只是随着潮汐起起伏伏,不知去往何方,不知终将停在何处。可不知为何,看着它缓缓前行的模样,谢灵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触—— 从它启程的那一刻起,存在本身,便是意义。 而那道由忆体幻化而成的少女身影,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 她站在漫天飘零的微光之中,细碎光点如雪花般扬扬洒洒,擦过她的肩头,掠过她的发梢,在指尖短暂停留后又悄然散去。她忽然抬起双臂,猛地向前一撞—— 就在她撞碎那些微光的刹那,一股自心核深处涌出的风骤然炸开。 那风来得毫无预兆,猛烈得像是大地深处积压千年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它呼啸着向外扩张,惊得漫天幽蝶齐齐振颤——原本静立墓碑之上的蝶群纷纷扬翅,在风中盘旋、翻飞,像一片被惊扰的梦境。 整片濒临破碎的天地,在这一刻泛起了久违的共鸣。 它从地底传来,从每一块墓碑深处传来,从每一寸龟裂的土地里传来。那些死寂沉沉的景物仿佛被注入微弱生机,这片心界,正在用它独有的方式,回应着什么。 她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步子不快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身影在微光中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枯原之上,像一道被夕阳定格的影子。 那明明只是忆体,只是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虚影,可在此刻,她比这片天地间任何东西都更加真实。 幽蝶在这一刻,仿佛也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它们开始围绕着少女的身影飞舞,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召唤。有些落在她肩头,有些萦绕指尖,有些则跟在身后,排成一条细细的、若隐若现的光带。 而眼前这道宛如真人的少女背影,成了除他们三人之外,这片心界里唯一鲜活、唯一滚烫、唯一不肯消散的生机。 谢灵望着那道背影,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在此之前,他、万生吟、英格丽都默认这片心界已经死了——墓碑、幽蝶、无处不在的【轮回】污染,都在无声诉说一个故事走向终结。 可眼前这个少女,这个从记忆深处爬出来、又哭又笑的忆体,硬生生打破了他们对这片世界早已死寂的认知。 她还在这里。 还在坚持着什么,还在等待着什么,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证明着什么。 只是她依旧又哭又笑,身形晃了晃,终于在离液态球体不远的地方立定。 她在原地轻轻跺着脚,一遍又一遍,用尽全力,只反复喊着那同一个称呼: “公主……公主……” 声音断断续续,时而被哭声打断,时而被笑声淹没,可那两个字始终清晰——像是刻在灵魂最深处的烙印,任凭风吹雨打、岁月侵蚀,都无法模糊分毫,根本不像是演出来的。 与此同时,她的身形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紊乱模糊。 虽然她始终背对着,可他们在出现的那一刻,轮廓还如水墨浸染,时而散开,时而聚合。而此刻,她的线条逐渐清晰、流畅、稳定,最终以完整成熟的形态呈现——一个完整、稳定、有“血”有“肉”的形象。 英格丽下意识环抱胸前,一手轻托下巴,眉头微锁,目光一瞬不瞬锁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她的表情复杂,像是看见了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存在,正在静静理解、静静消化。 她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忆体。 那是一段被时光封印、被执念凝固、被真心焐热的过去。 …… 谢灵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沉重狠狠压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半分触景生情的余地都没有。 他旋身快步走向万生吟。 对方正倚在半塌的石碑旁,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额间沁出一层冷汗,黏着几缕凌乱的发丝。 左小腿胡乱裹着泥土草草权作绷带,暗红的血正从泥污里一点点渗出来,浸透布料,顺着小腿蜿蜒淌下,在脚边晕开一片刺目的湿痕。 “你怎么样?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谢灵连忙伸手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里满是急切。 万生吟勉强摆了摆手,声音虚得像风中蛛丝: “放心,我没事。” 可当谢灵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腿上时,还是忍不住狠狠皱眉。 那伤口不浅,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那些“灾厄”狠狠撕裂。更麻烦的是,伤口周围隐隐萦绕着一层灰黑色雾气…… 谢灵鼻尖猛地一酸,小心翼翼扶着他慢慢坐下。 他的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即便极力隐忍,肌肉仍在痉挛,每一次颤动,都会带出更多血。 “奶奶——” 谢灵简单检查伤势,便知这已不是普通外力能够愈合的范围。【轮回】污染已渗入伤口深处,若不清除干净,即便表面愈合,内部侵蚀也不会停止。 他刚想开口求助,却发现英格丽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少女身上,分毫未动。 而万生吟的脸色,也在不知不觉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道背影,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如此清晰真实的忆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谢灵低声自语,声线里裹着近乎敬畏的震颤。 这一路行来,他早已见过无数这般的存在。 可从未有一段忆体,如眼前的她一般——真实得近乎让他忘了,她不过是一段凝固的记忆。 “记忆投射在人心之中,竟能强大到这种地步吗……” 万生吟转头望向谢灵,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语气里还残存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颤意。 “所以,生吟,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循着她的踪迹,才找到此处的?” 谢灵不愿过多周旋,直截了当地追问, “我和奶奶方才还在四处寻你,忽然察觉到这边有剧烈的能量波动,匆匆赶来,便看到了眼前这番景象。” 万生吟听罢,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沙哑不堪:“此事说来话长,我尽量长话短说。” 话音落,他慢慢梳理着思绪,将自己此番的遭遇,一字一句地娓娓道来。 在幽暗的洞穴深处,他同样发现了墓碑。可那些墓碑的规模,远超地表上的任何一座。 它们不是零散分布,而是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像一座被彻底遗忘的地下墓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脚下泥土松软,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深脚印。 最让他惊异的是,其中一座石碑表面,竟隐隐涌动着一股温热气息。 那温度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在无边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当万生吟将手贴在石碑上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石碑内部向外渗透。 它绝非冰冷死寂的石块。 更像是一颗被深埋地下、仍在微弱跳动的心。 确认暂无危险后,他伸手轻轻触碰。 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得惊人,完全不似触摸石头,倒像是触碰某个活物的皮肤。那温度顺着指尖神经向上蔓延,一直抵达心脏,在那里短暂停留后又缓缓散去。 为了探明真相,他催动【圣契】之力。 黄金瞳在黑暗中亮起,两道金色光柱直射石碑表面。光芒灼热而锐利,如两把无形刻刀,一点一点消融覆盖其上的泥土与【轮回】污染。 灰黑色雾气在金光中发出嘶嘶声响,像被烧灼的蛇,扭曲、挣扎,最终彻底蒸发。 地面开始下陷。 起初只是石碑周围出现细小裂缝,随后裂缝越来越大,泥土与碎石簌簌坠落。万生吟后退几步,看着地面一点点塌陷,露出深埋地下的部分。 直到地面下陷数米,那座巨大无比的墓碑才彻底显露真容。 碑顶雕刻着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神鸟纹路。羽翼舒展到极致,每一根羽毛都精雕细琢,线条古朴精致,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石上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即便历经无数岁月侵蚀,纹路依旧清晰可辨,工艺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碑身是一整块完整的巨石。 完全由一整块巨岩凿刻而成。边缘纹饰繁复细腻,层层叠叠,像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语,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 至于基座,深埋地底,根本望不到底。 万生吟站在坑边往下望去,只看见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所有光线。即便催动黄金瞳,也无法穿透那层黑暗看到底部。 那座墓碑就像一棵扎根在无底深渊中的巨树,地面之上的部分,不过是冰山一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探查时,石碑表面忽然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晕。 光晕从碑顶神鸟纹路亮起,沿着纹饰向下蔓延,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石碑内部缓缓苏醒。 下一秒,那个少女从光里伸出手来—— 先是纤细苍白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是手腕、小臂、肩膀——她像是被那道光从石碑深处推出来,一点一点向外爬,动作笨拙而生疏。 随后,她跌跌撞撞站起,头也不回,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万生吟不敢迟疑,立刻跟了上去。 那一刻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直觉——这个少女要去的地方,一定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所在。 她一路跌撞,穿过洞穴,穿过枯原,穿过风暴与迷雾,最终来到了这里。 谢灵心头一震: “你的意思是……她是从那座墓碑里出来的?” “我不清楚。” 万生吟摇头,语气复杂, “她看起来虚幻缥缈,却又和真人无异……瑶瑶的内心世界里,竟然还存在这样的存在吗?我搞不懂她为什么一直喊‘公主’,可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我只能赌一把。” “原来是这样……还好,不管怎么样,只要人没事就好。” 谢灵稍稍松了口气,又立刻追问: “你说那座墓碑,它和这里的石碑一样吗?” “不一样。” 万生吟断然摇头, “一路走来,我只见到那一座。而且它的体积,远比这里所有墓碑都要高大得多,深埋在地底,如果不是偶然,根本不可能发现。我想,那一定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嗯……” 谢灵陷入沉吟。 “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万生吟轻声道,目光落在远方少女背影上,眼底闪过困惑, “明明只是内心映射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生命力、这么强的情感共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的情绪……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假的。就好像……曾经真的发生过某些无法挽回、也无法改变的事。” 谢灵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眼底泛起复杂的光: “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我说,是这样的。” 谢灵重复一遍,脸上情绪复杂到难以言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记忆的色彩,永远不会真正褪色。现实里发生过的一切,都会在心灵深处留下对应的印记。越是刻骨铭心,还原得就越是清晰、越是完整……” 他看向万生吟,声音轻而沉: “你不知道,小灵。在遇见你和奶奶之前,我在那片记忆里,看到了太多和忆海世界相似的光景。它们同源,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我直到现在才明白,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万生吟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谢灵便将他与英格丽一路的经历,从风暴降临、墓碑林立,到心核显现、忆体浮现,一一简短道出。过程不长,却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与凶险。 万生吟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谢灵想说什么。 “结局未必如我们所想……” 谢灵闭目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涩。 “是。” 迟来的愧意如暗潮,无声漫过心口。 从前那些仓促的定论、自以为是的立场、居高临下的评判,与此刻渐渐清晰的真相层层重叠,只余下一阵被命运轻轻拨弄后的空茫与钝痛。 “有些真相……注定是一场悲欢离合……” 他声音微哑,像是压着什么未说尽的情绪, “或许,她未必是【轮回】的主导,却成了整件事里,最安静、也最孤单的那一个。我们都只看见了自己认定的‘罪’,却从没想过,她真正背负的是什么。” 万生吟默然。 即便只是旁观者,也能隐约触到那份被全世界误解、却只能独自缄默的重量——无人站在她一侧,无人愿意倾听,所有指责与审判扑面而来,而她只将一切沉在心底,沉成一片无声的寂静。 “但至少还不算晚。” 谢灵忽然抬眸,目光里重新透出一点微光, “上一次,我没有留憾。这一次,也一样。这里是她的心界,只要继续往下走,慢慢查下去,真相总会一点点浮出水面。” 他稍顿,语气轻而笃定: “这一路,本就不只是为了了结【轮回】。” 许多事不会在一瞬间明了。 藏在因果深处的执念、牺牲与苦衷,都要在往后一步一步的探寻里,才会真正被看见。 “而且,这也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们自己的良心。”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们的目的早已不再是单纯清除【轮回】那么简单。 当越来越多的因果、执念、牺牲层层铺开,当越来越多的真相浮出水面,他们要改变的,早已不只是一场危机。 “我也是这么想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生吟点头,可随即又皱起眉, “只是那少女好像看不见我们,一直活在她自己的回忆里。这么看来,我们唯一的线索,好像又断了……” “世事本就如此,想要做点什么,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在两人垂头丧气、一筹莫展之际,奶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哦,是吗?可奶奶我怎么觉得——她看得见你们。” “嗯?” 两人同时一怔,齐刷刷抬头。 不知何时,英格丽已经悄无声息站到了他们身后。 她微微抬手,掌心浮起一圈柔和的淡蓝色光晕,光芒温柔而稳定,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被摘落掌中。 光晕缓缓朝万生吟的伤口蔓延,所过之处,灰黑色【轮回】污染如见光之影,四散退避。 “奶奶……” 万生吟下意识轻唤。 英格丽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严厉(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别动。” 她的掌心贴近伤口,淡蓝色光芒一点点渗入肌肤,如水浸入干涸土地。 万生吟感觉到一股温热从伤口处蔓延开来,温度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像浸泡在温度刚好的热水里。 那些【轮回】污染在光中发出细微嘶嘶声,如冰雪在阳光下消融,不多时便彻底消散。 (内心世界:好浓的【轮回】侵蚀之力……这片心界的崩坏,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表面只是墓碑与枯原,可实际上,【轮回】的根须已经渗透到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每一粒尘埃里。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再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疼吗?” 她问。 “不疼。” “疼就说一声,别硬撑。” “……知道了。” 不过短短数息,伤口周围的灰黑色雾气便完全消散,只剩下干净新鲜的创面。淡蓝色光芒仍在持续渗入,做着更深层的清理,一点一点清除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污染残余。 “好了。” 英格丽轻描淡写收回手,净化之力瞬间收束,仿佛从未出现。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位少女身上,停顿片刻,忽然说出一句让两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或许,我知道公主在哪里。” 她完全是朝着那少女的背影说的,言语平静,如同与熟人交谈。 那语气不似猜测,不似试探,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 万生吟“谢谢奶奶”四个字还没出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呛得几乎失语。 他张着嘴,看看英格丽,又看看那道少女背影,一脸茫然。 “等等等等,奶奶,这不合适吧?我们……我们哪知道什么公主的踪迹……”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瞬间充满着焦急与不解。 “是的,奶奶。我们还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呢,贸然行动……” 谢灵也连忙附和。 英格丽没有理他们。 她继续顺着原来的话说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道背影听见: “我当然知道公主她在哪里。只是,还请姑娘不要再无视我们。你这般站在这里,再久也不会有结果。我能帮助你,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而作为交换,你也有义务向我们讲清楚现在的情况……” 她说话时,目光笔直落在那道背影上,没有半分闪躲。 表情平静如一潭死水,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锐利——那是活过漫长岁月的老者独有的洞察力,能穿透表象,直抵事物本质。 (内心世界:她不动声色朝谢灵的方向,投去一道无声的目光—— 现在!——你!不!许!偷!看!) 谢灵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一僵,下意识移开视线,假装研究脚边某块石头。 气氛逐渐变得有些焦灼。 就在这时,那少女却出乎意料地动了。 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像是被什么声音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 然后,她全身包裹着的克莱因蓝显着波动了几下,像是某种情绪在体内翻涌、酝酿,最终找到了出口。 她缓缓转过了头。 “你能帮我见到公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琴弦时发出的第一个音符,尚未听清便已消散。 可那声音里蕴含的情感却重得惊人——期盼、恐惧、怀疑、希望,所有矛盾的情绪挤在短短一句话里,被压缩到极小的空间,随时可能炸开。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 那些泪没有落下,就那样悬在眼眶边缘,颤巍巍的,折射着克莱因蓝的光。 每一滴泪里,都像是藏着一整个完整的故事,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一段不敢回想的过去。 即便如此,随着她身形彻底稳定,那眼中的可爱四叶草图样,还是令他们三人齐齐一惊。 四叶草—— 图案精致而清晰,嵌在虹膜最深处,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画勾勒。每一片叶子形状分明,脉络清晰,边缘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图案不似后天印记,倒像是她眼睛天然的一部分,与生俱来,不可分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她脸上浮现的,不知是因极度兴奋而涌的泪,还是担忧与难过——又或者,两者兼有。 总之,当她扭过头、展现真容的那一刻,整个空间仿佛都停滞了。 怎么说呢—— 实在是美。 太美了。 是那种无法言说的美。 不是精心雕琢、符合某种标准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仿佛造物主在某个午后兴致大发时随手创造的美。 她的五官单看不算完美——眉毛稍浓,鼻梁稍挺,嘴唇稍薄——可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奇妙的和谐,像某段失传已久的乐谱上,最动人的和弦。 即便他们明知这只是记忆的化身,只是特殊时段下展现的忆体面貌。 可这份虚假的真实,几乎让他们大吃一惊。 “这这这这这……” 万生吟惊讶得话都不会说了。他一边注视着少女的脸,一边来回扫视英格丽。 本以为奶奶已是绝世容颜——那种历经岁月沉淀、气质卓然的美——没想到,这承载过往记忆的人儿,竟美得更加梦幻。 根本不是同一种美。 英格丽的美,是厚重的、有层次的,像一幅被时光反复涂抹的油画,每一笔都带着故事。 而这个少女的美,是纯粹的、未经雕琢的,像一滴刚从泉眼涌出的清水,清澈得让人不忍触碰。 “!” 谢灵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一刻,连记忆里的杏雨、心璃姐姐,似乎都微微褪色。 不是她们不够美,而是这个少女的美太过耀眼,像一束忽然照进黑暗房间的光,让人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其他所有颜色。 英格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媪姬……” 她的目光,落在少女头后缓缓浮现的、两瓣悬浮的小翅膀上。 那翅膀不大,形状如蝶翼,透明而纤薄,布满细密纹路。它们剧烈扇动,频率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次振翅,都会带起一串细碎的克莱因蓝光点。 那正是最纯正的——媪姬的象征。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章 阿泠(中) 她的眼泪终于滚滚落下。 不是溃堤般失态的倾泻,而是像蓄了太久太久的潮水,终于漫过那道看不见的心岸。 一滴,两滴,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在克莱因蓝的微光里折射出细碎而脆弱的虹彩。 她没有抬手去擦。那双嵌着四叶草纹样的眼眸直直望着英格丽,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期盼、惶恐、不安、绝望,还有一丝濒死般的希冀。 她想伸手抓住眼前这个人说的话,想抓住那一线渺茫的可能,却又害怕,害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一碰就碎的幻觉。 “你……你真的能帮我见到公主?” 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语气从最初的悲喜交加,慢慢转为难以抑制的激动,可她又拼命压抑着,整个人陷在一种既渴望又不敢信的矛盾里,微微发颤。 那双攥着裙摆的手,指节已经泛白,像攀在悬崖边的人,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 英格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双眼睛,细致地观察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作为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人,她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渴望被拯救,却又害怕那不过是水面折射出的虚假光芒。 万生吟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他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片凝滞的沉默,嘴唇微张,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谢灵也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就在这一瞬,英格丽轻轻点了点头。 “我活了很久。” 英格丽的声音不紧不慢,沉稳得像深埋地底的磐石,风雨侵蚀不倒,岁月流转不改。 “久到我见过太多轻佻的承诺,也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放弃。所以,我从不轻易许诺。” 她顿了顿, “但这件事上,我做得到。信不信,由你。” 阿泠的身体猛地一颤。 头顶那两瓣蝶翼般的小翅膀瞬间停止了狂乱扇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暂停,安静悬在半空,只有边缘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可是……” 少女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浓重的自卑与自我否定, “可是公主她……她不一定会想见我……”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她的目光像是被烈火灼伤,飞快垂了下去。肩膀微微蜷缩,整个人像是要在空气中缩成一团。 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明知不该奢求原谅,却又忍不住渴望一个机会。那种卑微里藏着的倔强,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我呼唤公主,不知道多少个岁月了……从她曾走过的痕迹里寻找,从我们一同许诺过的地方等候……若是公主愿意见我,她早就出现了……可为什么……我到现在,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双手,本已稳定的身形轮廓,在此刻又一次剧烈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边缘处泛起模糊的涟漪,仿佛随时会再次崩散成记忆碎片。 “这位阿姨……不,姐姐……” 阿泠慌忙改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像是不小心犯了什么错的孩子。那改口的慌乱,反倒比之前的悲伤更显真实。 “阿泠很感激你愿意帮我……可是,就算姐姐真的帮我找到了公主,她不愿意见我,又该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她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慌乱地向前摆了摆手,动作急促而笨拙: “不……不是的,阿泠不是那个意思……阿泠只是……不想让姐姐卷入这件事里来……” 她越说越急,越急越乱,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像是在努力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试图把自己藏起来。那些动作毫无章法,却真实得让人心疼,让人很难将她与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媪姬”联系起来。 此刻,原本围绕着她翩飞的幽蝶,也一同安静下来。 不再盘旋,不再振翅,只是静静停在她的肩头、发梢、指尖,像一群无声的陪伴者,又像一段沉默了千万年的见证。 它们翅膀上的微光一明一灭,与阿泠呼吸的节奏同步,仿佛是她情绪最诚实的延伸。 谢灵注意到,其中一只停在阿泠耳后的幽蝶,翅膀微微开合,像是在模仿她的呼吸节奏——又或者,那本就是她情绪的外化,是她不敢表露、不敢释放的那部分自己,借由这些小小的生灵,悄悄地喘息。 而一旁的万生吟,目光始终落在阿泠身上,眼底满是惊艳与讶异。他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凑近谢灵耳畔,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感慨: “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该说是媪姬才对。妖族幻化成的人形,都生得如此动人吗?” 谢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望着阿泠澄澈纯粹的眉眼,望着她脸上那抹苍白却倔强的微笑,轻声应道: “或许吧。他们本就可随心幻化出最极致美好的模样,这份容貌气韵,放在如今的世间,也有着无可替代的分量。” 话音顿了顿,他想起过往遇见的妖族生灵,眸色微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像我曾经遇到的安可,还有杏雨仙子,不管是九尾阴狐还是阳狐,从来都不曾因正邪立场,在容貌上有半分逊色。美貌本就无关善恶,只是生灵本身的模样罢了。” 万生吟闻言点头,视线又落回阿泠头顶那对小巧的蝶翼上,眼中多了几分新奇:“而且你看她头上的小翅膀,一动一动的,灵动得像传说里的精灵。这真的是常年与【轮回】沾染的生灵吗?这般干净澄澈的气息,之前为何从未在瑶瑶身上见过?” “不知道……” 谢灵轻轻耸肩,眉头却微微蹙起,心底悄然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雾中的影子,隐约可见却抓不住。他没有立刻说出口,只是暗自思忖:或许,正因为瑶瑶本是人类,才与这纯正的媪姬忆体截然不同。又或许,这其中还有更深层的缘由,只是他现在还看不透。 “哦,是吗?” 英格丽轻轻挑了挑眉,双手交叉环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慵懒的从容,却又不失压迫感,像一只敛起利爪却依旧威严的猛兽。 “但你连公主都没有见到,又怎么确定,她不想见你?” “嗯?” 阿泠明显被这一句话问得猝不及防,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嵌着四叶草纹样的眼眸里,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折射出细碎的光。那茫然不是无知,而是被一语击中要害后的失神——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 英格丽没有停顿,语气平缓,却精准地切入了她最深的执念,像一把手术刀,不偏不倚地划开了那颗被层层包裹的心。 “你应该很累了吧?”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谢灵与万生吟,两人立刻安静下来,如同最专注的听众。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是——这场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从过去,到现在,再到遥不可及的未来……你一生都在为族群自证清白,为侍奉公主鞠躬尽瘁。像你这样有功、有德、有心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困在这无止尽的呼唤里,陷在深渊中,迟迟不肯挣脱?” 英格丽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阿泠心房上那道最隐蔽的锁孔。那声音里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她太明白这种自我囚禁的滋味了。 “不……不是这样的……姐姐,不是这样子的……” 阿泠拼命摇头,眼泪却再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汹涌,像是被某种力量撬开了阀门,再也收不住。泪水沿着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阿泠只是觉得……一定是阿泠做错了什么,让公主生气了……她才一直不肯见我……而且,族群也容不下我这样的‘背叛者’……我罪孽深重,能侍奉公主,已是天大的荣幸……”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自我审判的意味,仿佛在她心中,自己早已被钉在了某个不可饶恕的十字架上。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被岁月反复淬炼、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凝结成的坚硬外壳。 谢灵听到这里,心中莫名涌起一阵酸涩。虽然眼前这个“媪姬”与瑶瑶截然不同,但那种自我否定的姿态,却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都是在黑暗中徘徊太久,忘了自己也值得被光照亮的人。 万生吟则微微皱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与谢灵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两人心底都泛起诸多猜想,却谁也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开口打破这场对话。 古老的媪姬忆体,深埋于心界之中,守着跨越岁月的执念,本就透着诸多蹊跷,再联想到瑶瑶的心界困境,更是让人觉得迷雾重重。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牵引? “罪孽深重?” 英格丽轻声重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那平静像深夜的海,表面无波,深处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是……” 阿泠哽咽着,声音破碎却清晰。她的手指绞着裙摆,那布料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 “我的父亲,我的哥哥,当年点燃了族群的怒火,想为族人搏一条生路,主动向天庭示好,却遭到长老们围追堵截,我们无路可走。再加上天庭那些无耻苛刻的条件……我们只能被迫一战。”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回忆某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噩梦。那噩梦已经过去太久,久到细节都已模糊,可那种痛,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却从未消退分毫。 “那一战……父亲死了,哥哥也死了。我也因为‘罪孽深重’,被打入深渊。后来……是公主殿下赎回了我,让我成为她身边的侍女……”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满是委屈与茫然。那种茫然不是无知,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再也找不到出口的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一切;她不明白,为什么命运选中了她,让她成为那个被留下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阿泠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公主这么生气……我不甘心,我好难受……” 她的语气越说越抖,几乎要再次哭出来,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她对着英格丽,用力挤出一个苍白又勉强的微笑。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一个习惯了用微笑掩饰伤痛的人,连哭泣都成了一种奢侈。那嘴角上扬的弧度,像一道随时会断裂的弦,绷得太紧,紧到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断。 “原来是……焰火之战。” 英格丽低声吐出这几个字。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齿缝间泄露的一丝叹息,但落在谢灵耳中,却像是一声惊雷。他敏锐地察觉到,奶奶说出这几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被尘封已久的情绪被悄然唤醒。那微微收紧的指尖,那不易察觉的停顿,都在诉说着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 而一旁的万生吟,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也不由得面露疑惑。他凑近谢灵,压低声音问道:“焰火之战?这是什么战事,我从未听过,难道是极其古老的过往秘闻?” 谢灵摇了摇头,眼中同样满是茫然。他只在某些残破的古籍碎片中见过零星的记载,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段历史。此刻他只觉此事愈发扑朔迷离,像一团缠绕不清的丝线,找不到线头,也看不到终点。 “啪——” 一声轻响,谢灵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扇了一记。 他来不及多想,慌忙捂住脸,强行从奶奶的内心共享中抽离出来。那感觉就像被人从深水中猛地拽出,耳边嗡鸣作响,视野也模糊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这突兀怪异的动作,看得旁边的万生吟一脸茫然。她偏过头,用眼神询问:你怎么了? 谢灵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奶奶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太过剧烈,剧烈到连他这个“偷听者”都受到了波及。焰火之战——这四个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往事?能让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英格丽都为之动容,那该是怎样的一段过往? “焰火之战?那是……什么?” 阿泠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困惑,可那点疑惑很快又被更深的情绪淹没。她似乎对这个名词毫无印象,又或者,那个时代的许多记忆,早已被时间冲刷得只剩下残影。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阿泠不知道……阿泠什么都不知道……阿泠只想找到公主……只想给公主道歉……只想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那声音里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困倦,而是灵魂深处被掏空之后的虚脱。 (内心世界:看来确实是那个时代的记忆,当事人本身并不知晓“焰火之战”这个称呼,这是后世史官才追加的命名。 那就更奇怪了——瑶瑶的内心世界里,怎么会存留着一段这么古老的忆体? 按理来说,就算是媪姬,也逃不过【终焉】的冲刷…… 喂,谢灵!奶奶我刚刚明明警告过你,不准偷看,你还敢听?!) “啪——” 又是一下,谢灵再次捂脸,狼狈地退出精神连接。这一次比上次更狠,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用平底锅拍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半边脸都麻了。 而这谜之操作,也让万生吟彻底懵圈。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只能一脸担忧地看着谢灵。 阿泠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风拂过水面时带起的一丝波纹: “所以,不是阿泠不想让姐姐帮忙……只是姐姐根本不必为我这样一个罪人,付出这么多……能让我每天在这里喊几声,发泄一点情绪,就已经是这个世界给我最大的恩赐了……” 她说完,便微微躬身,准备顺着原路退回那片微光深处。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等等,站住。” 英格丽身形一闪,瞬间拦在她面前。速度之快,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 阿泠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她的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像是某种认命般的坦然。 “姐姐……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哀求。那不是对自由的渴望,而是对某种未知的恐惧——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在英格丽的攻势下彻底崩塌。她怕自己一旦动了心,一旦相信了那个可能,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麻木的平静里去了。 “回哪里?” 英格丽直视着她,目光如炬,像是要穿透那层薄薄的伪装,直抵她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回墓里去吗?” “墓里?” 阿泠一怔,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浮现出真实的困惑。她歪了歪头,头顶的小翅膀也跟着微微颤动,像是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是说,” 英格丽轻咳一声,不动声色改口,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瞬,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要回到你原本的地方休息吗?” “是,姐姐。” 阿泠轻轻点头,神色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哀伤。那平静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水,可表面却已经冷得激不起一丝波澜。 “媪姬的家,本就一直都在那里。” (内心世界:果然……) 英格丽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她知道,接下来要抛出的这个名字,将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彻底撬开阿泠的心防,让她重新相信希望;用得不好,可能会让她更加封闭,把自己锁进更深的壳里。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千万年的执念,赌的是一个灵魂的救赎。 “……你侍奉的那位公主——是不是叫月沉?” 月沉?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谢灵与万生吟对视一眼,满脸茫然,心底的疑惑更是翻涌不休。他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完全跟不上两人对话的节奏,更摸不清这古老的公主、媪姬,与瑶瑶的心界究竟有何关联。可他们都隐约感觉到,这个名字,是一把钥匙,会打开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阿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小翅膀轻轻颤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安静。那颤动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像是一根被遗忘了千万年的琴弦,突然被谁轻轻拨动。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是火焰,是星光,是某种被压抑了千万年的情绪在瞬间苏醒。那光芒太盛,盛到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姐姐知道公主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就像湖面下的暗流,越是平静,越是汹涌。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是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正因为知道,我才有资格帮你。” 英格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泠的眼睛,像是在用眼神传递某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实不相瞒,我是月沉的旧友。如果她真的不想见你,又何必特意让我来见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谢灵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张力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微妙的转折——从“帮助”变成了“传达”,从“外人”变成了“故人”。英格丽的身份在这句话里悄然转换,从一个热心的陌生人,变成了公主的代言人。 “姐姐是……公主的好朋友?” 这一次,阿泠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连那两瓣蝶翼般的小翅膀都僵在了半空,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那震惊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法怀疑——她是真的从未听说过,公主还有朋友。 “不然呢?” 英格丽重新抱臂,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略带傲娇的从容神情,指尖却微微收紧,收进了掌心。 “难不成,你打算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喊下去?喊到天荒地老,喊到这片心界彻底崩塌?”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那轻与重的反差,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可是……公主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有朋友……姐姐,你不要骗阿泠……” 阿泠很快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怀疑。那双四叶草纹样的眼眸里,光芒暗了暗,像是有云层遮住了月亮。她太害怕被骗了——不是因为被骗会痛,而是因为一旦相信了又被推翻,那种从高处坠落的绝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 英格丽微微沉下脸,周身气场骤然沉稳下来。那是历经漫长岁月、刻入骨髓的厚重与沉淀,不是刻意为之的威慑,而是与生俱来的气度。那气场静静地铺开,像夜幕降临,像大地沉默,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足以让人信服。 “我……我……” 阿泠彻底手足无措。她的手指慌乱地戳着裙摆,在原地茫然地转圈,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蝶,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本已稳定的身形也开始忽明忽暗,边缘处泛起模糊的光晕,随时可能崩溃。 幽蝶们再次不安地飞动起来,在阿泠周围划出凌乱的轨迹,像一群找不到归途的孩子。 “阿泠。” 英格丽放软了语气,声音温柔却坚定。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能让对方感到安全,又不至于压迫的尺度。这一步,她走得很慢,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受惊飞走的蝶。 “出发之前,月沉特意交代过我,让我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精准地落在阿泠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那声音里有温柔,有坚定,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能沉淀出的笃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还说——你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和我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抛弃。” 说到这里,英格丽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那柔和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温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另一个灵魂的疼惜。 “就算真的犯了错,也该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一阵微风轻轻刮过,风里隐约裹着少女压抑不住的呜咽。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蝶翼的震颤,轻得像花瓣坠落时与空气摩擦的声响,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呜咽里有千万年的委屈,有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有不敢言说的恐惧,也有被看见、被理解的释然。 “公主……竟然把我当朋友……” 阿泠浑身颤抖,泪水决堤。这一次,她再也压抑不住了。委屈、思念、自责、惶恐,全部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肆意流淌。那些泪水像是积攒了千万年的雨,终于等到了放晴的那一天。 “可我是那么十恶不赦的人……” “什么十恶不赦。” 英格丽轻声打断。那声音里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一种笃定——一种看透了世间冷暖之后,依然选择相信的笃定。 “在她眼里,你和我,从来都是一样的。” 她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足以让阿泠看清她眼底的真实。那眼底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真诚。 “友谊从不是看身份、看罪孽、看过往。只要真心相伴过,时间久了,自然就有了割舍不掉的情分。” “呜——” 这一次,阿泠再也绷不住。 她双手掩面,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了千万年的哭声,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那哭声从指缝间泄露,断断续续,像破碎的琴弦被风吹动。 哭声轻颤,却沉得像坠进深海的钟鸣,在这片死寂的心界里缓缓回荡。那声音里有时光的重量,有记忆的温度,有一个人千万年来不敢放下的执念,也有终于被接住的释然。 英格丽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她依旧环着双臂,静静立在原地,只是周身那股锐利逼人的气场,悄然软了下来。那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露出里面柔软的内里。 风轻轻拂过。 漫天幽蝶停在她的肩头、发梢,连这片濒临破碎的天地,都似在陪着她一同沉默。 片刻后,英格丽轻轻别开脸,望向远方那片朦胧的微光。那方向,是阿泠来时的地方,也是某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没人看见,她眼角那一瞬间泛起的淡红。那红很浅,浅到像是夕阳的余晖不小心染上的颜色,却真实地存在着。 再转回头时,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点动容,从未出现过。 “我也……真是一点都没变呐——” 那声叹息轻得像风,散在空气里,没有人听见。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没说完的话里,藏着多少被岁月磨平、却从未消失的柔软。 喜欢归墟烬请大家收藏:()归墟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