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 1、楔子 不知是第几次划动火柴,每当橙黄的火苗颤巍巍升起,阿嬷那张泛黄的照片便在黑暗中浮现一瞬。 可梅雨季仿佛生了无形的手,总在攸宁凝视的刹那,将那一点烛光掐灭。 她已经跪了整整一宿。 膝下的蒲团早已被湿气浸透,身旁散落的细梗堆成了小山,像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手指。 隔壁家的婆婆推门进来时,她正执拗地划亮最后一根火柴,火苗颤了颤,终究没有燃起。 攸宁扶着棺木缓缓起身,膝盖像生了锈的合页,每一下弯折都发出无声的钝响。 她摸索着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阿嬷攒着给她买新书包的,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谢谢您帮阿嬷联络丧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两人都红了眼眶。 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里,红白喜事靠的都是几十年的邻里情分。 抛开两家往日的情谊不谈,婆婆也是看这姑娘实在可怜——十五六岁的年纪,孤零零一个人,到底还是个孩子。 婆婆把钱推了回去,长叹一声:“姑娘,你快去避一避吧,等会儿攸阿嬷的子女就要来了。” 话音未落,“啪嗒”一声,屋顶渗漏的雨水精准地浇灭了灵前最后一根蜡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久久不散。 这座村子太小了,小到藏不住任何秘密。 攸阿嬷的丈夫走得早,二十岁就担起了养家的重担,不得已撇下三个年幼的孩子北上打工。 多年后归来,已是满头霜雪,怀里却多了一个襁褓中的女婴。 人人都说阿嬷糊涂,自家儿女都已离心,何苦再养个别人不要的孩子。 可无论闲言碎语如何纷飞,阿嬷总是笑笑不语,一声声“宁宁、宁宁”地将她拉扯长大。 所以即便攸宁早知道自已并非亲生,也从未想过探寻身世。她只想陪着阿嬷,侍奉左右,为她养老送终。 可世间事,总难如愿。 入梅那天,阿嬷倒在了缠绵细雨里,再也没有醒来。 攸宁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垂垂老矣,浑浊得像蒙了层雾,仍望着门外的庭院,满是未竟的渴望。 可直到今日出殡,阿嬷的三个亲生子女才姗姗来迟。 中年男女在院外相互推搡着,血盆大口张张合合,尚未见母亲最后一面,已开始争夺老屋的继承权。 明明早已入春,恶寒却随着那些粗俗的言语,如同蚂蚁般从四肢百骸爬进来。 攸宁来不及避开,只好退到角落,对面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她瘦小的身子被宽大的孝服笼罩。 脸白得像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个飘忽的游魂。 当虎背熊腰的男人破门而入时,镜面上的裂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两个女人紧随其后,无一不是青面獠牙的模样。 明明前一秒还在彼此争吵,看见攸宁的瞬间,却不约而同地调转了枪口。 “装得倒是挺孝顺的!”女人尖着嗓子,“连孝服都穿上了,倒显得我们是外人了!” 攸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里间床上还有三件孝服,是我提前准备的。” 她以为,他们至少会念及一丝血脉亲情,换上孝服送母亲最后一程。 但男人毫无耐心,朝地上啐了一口:“少废话,赶紧把老屋的钥匙交出来!老婆子肯定把房产证也给你了吧?” 他们绕过厚重的柏木棺椁,一步步逼近。 攸宁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我没有钥匙,也不知道什么房产证。” 阿嬷最后的时光里,已如一株枯萎的野草,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女人发疯似的翻找她的衣袋,隔壁婆婆看不过眼上前阻拦,却被粗暴地一把推开。 确定她身上空无一物后,三人立刻散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地搜寻起来。 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地震般骇人,一件件老旧的家具被抬出来,当场就当废品换成了现金。 攸宁抹去脸上的泪水,死死抱住阿嬷用了半辈子的缝纫机不肯松手。 女人抬腿朝她肩膀踹了一脚:“活该你没人疼没人要!被富贵人家嫌弃丢了出来,现在又克死了我阿妈!” 这一脚其实不重,但攸宁太久没有进食,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地上。 随即男人从身后揪住她的衣领,像拖一袋垃圾般,将她拽进已空无一物的仓房。 “哐当”一声,落了锁。 她趴在湿漉漉的地上,听见外面挪动棺木的声音,挣扎着爬起来拼命拍打门窗。 不知过了多久,嗓子已经痛到发不出声音。 她浑身筋疲力尽,终于绝望地蜷缩在逼仄的角落。 昏暗的仓房逐渐闷热如蒸笼,周身仿佛浸透了水,白色的孝服汗津津地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 因此当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时,攸宁以为自己中了暑,热出了幻觉。 她先是闻到一阵清凉的风,然后看见破晓的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流淌成一个男人的剪影。 他颀长的身影被曦光笼罩,肩胛微向前倾,朝阳便顺着肩线滑落,在地面投下一道窄长的影子。 攸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空气隔绝着,风一吹就会散掉,不像是这个破败小村里该有的人。 最终,男人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不用怕,他们已经走了。” 攸宁迎着霞光缓缓仰头,先是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腕,指尖一枚钯金打火机咔嚓作响。 火苗在晨曦中明明灭灭,宛若一颗跳动的心脏。 随即,她撞进了一双深眸——那里面像是水下窥不见底的漩涡,能瞬间将人吞没。 她慌乱地垂下眼,最后落在他脚上。 做工精致的男士皮鞋,一尘不染,连裤脚都一丝不苟。 男人垂眸,瞧着瑟缩成团的人儿,小得仿佛还在襁褓之中,一只手就能托起。 他徐徐张口,吐出似是寒气的烟雾,而后朝她招了招手。 攸宁怔了一下,再抬头时,见他眉梢微抬。 凉风自身后涌来,带着陌生的、悠长的香气。 他说:“宁宁,过来。”《 》 2、01 这儿实在不是个宜居的地方,这是攸宁对京州的第一印象。 车外热浪滚滚,将两侧的银杏树榨出最后一点水分。 刚一下车便进了日头底下,骄阳仿佛不把人晒干便不罢休。 她只在电视机上见过这样的宅院,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透着一股无声的压迫。 门槛有小腿肚那么高,她拎着行李袋迈过去时,险些被绊了个趔趄。 司机将人和行李撂下便走了,她正对着高墙发愣,一个自称冯婶的女人从侧门探出脑袋,唤了一声“丫头”叫她进去。 声音平平板板,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词儿:“昨天老太太刚出院,今天来探望的客人忒多,还是走侧门方便些。” 攸宁点了点头,拎着行李跟了上去。 她步子稀碎,紧跟在冯婶身后,像是只谨慎的麻雀。 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感,让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冯婶只将后背留给了她,像是比她还要谨慎数倍。 一路上碰见几个人,打量着她问这是谁家的姑娘,都被冯婶一一挡了回去。 “老仆人家的女儿,来帮忙的。” 从外头看,这院子不显山不露水,走进来才知道什么叫别有洞天。 一砖一瓦沿中轴铺陈,檐角飞翘,池中几支荷花开得正盛,粉瓣在烈日下有些蔫蔫的。 周家虽不如往日风光,但仗着那位青云直上的亲家,仍有不少旧识以探病为名,前来维系交情。 因此,当攸宁走到南房外时,里头正在谈笑风生。 她并非有意偷听,实是屋内声响敞亮,几个贵妇聚在一处闲谈,与村口纳凉的妇人们并无二致。 “胥三的婚事一日不定下来,不知得耽误京州多少姑娘的心。” “可不?就说我家那妹妹,自打年初见了人一面,便天天催我来打听,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年纪虽轻,辈分却不小。旁人不好开口,你这做姐姐的总能催催吧?” 女人堆里,心思缠得比藤蔓还紧,谁不想为自家摘下这枝高岭之花,护得家里数十年平步青云。 况且这朵已能与主家平分秋色,将来只怕更要青出于蓝。 胥怜月转了转腕上碧玉镯子,轻声笑了笑道:“我毕竟不是亲姐姐,这话哪里好催得。” 明白人听到此处,便寻个由头起身告辞了。 胥家这门亲,岂是寻常人家能攀附的,这定是另有打算了。 冯婶让攸宁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走了个干净。 攸宁背着行李袋端正站好,略有些紧张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女人,勉强藏住那一点局促:“妗……妗子好。” 她在岭南的崇山峻岭长大,平日讲的是当地方言,普通话实在算不上标准。 京州话里“妗子”是舅妈的意思,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个字,普通话也说得磕磕巴巴。 胥怜月年纪不到四十,身着件素净旗袍,头发低绾:“你就是攸宁?都出落的这么漂亮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攸宁愣了一下。 偏黑黄的肤色、干巴巴的身子、假小子般的短发,她听过最多的称赞是能干,漂亮倒是头一回。 明明她从未见过讲话如此温言细语的人,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疏离。 “你母亲走的时候,你才豆丁那么点儿大,”胥怜月笑着,“没想到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攸宁对这些毫无记忆的事无动于衷,只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胥怜月把往事轻轻带过:“这些年是周家亏待了你,不过不管怎么样,回来了就好。日后就跟在家一样,有什么需要跟妗子说。” 到底是年纪太小,看不出和善下的寒暄作态,直至行李袋将胳膊勒出条红痕,也不敢伸手去挠。 更何况主动攀谈去问,明明在十六年前就将人抛弃,为什么如今又要突然认回。 攸宁不敢细想,她是外来客,眼下需要的,只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而这里比想象中的好太多太多。 墙角落地钟嗡鸣报时,已是下午三点钟了。 胥怜月安排好她的住处,这才让冯婶将她的行李接了过去:“老太太午休也该醒了,她病里就一直念叨着你,你赶快过去看看吧。” 几扇雕花的月洞门,将四进的院子连在一起。 老太太养病图清净,住在了最里面的厢房。 攸宁原以为上了年纪的人气色都是不好的,阿嬷走之前就十分消瘦萎靡,不料并不都是如此。 大户人家连死气沉沉都是鲜亮的。 一头银发的老人半靠在床头,虽皱纹纵横,却面色红润,瞧见她的时候,险些将手中药碗打翻。 “小婉?是小婉回来了吗?” 一旁伺候的何姨赶忙接过碗来,放攸宁进屋前特意叮嘱道:“老太太糊涂,认不清人,说什么你都应着,千万别让她难过。” 攸宁见过村子里糊涂的老人,一年四季守在门口,逢人便叫儿女的姓名。 看到同样浑浊的眼神,她瞬间明白了过来,上前握住苍老但柔软的手,拭去老人眼边的泪:“您别哭,我这不回来看您了吗。” 可她越是安慰,老太太掉泪越是厉害:“小婉你别怪我,你父亲也有难言的苦衷,去跟他认个错……” 话讲得颠三倒四没有逻辑,攸宁只是频频点头说好,笑着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 却隐隐得猜出,这个小婉,大概就是她已经去世的母亲。 何姨并没让二人独处太久,归根到底不是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怕心焦气躁出什么岔子,便借着送补品的口进来了。 “这是淮风上次来带的燕窝,厨房刚炖好的,快让小婉看着您喝了吧。” 可令人意外的是,偏偏这样一个普通话说不顺溜,初来乍到连人都认不齐的姑娘,把老太太自病后第一次哄得咯叽咯叽笑了起来。 老太太捕捉到那个名字,牵起攸宁的手,喃喃地道:“要是能再结个亲家,那我可就享福喽。” 听到这儿,何姨确信老太太是彻底糊涂了,趁机连哄带骗,喂下一整碗燕窝。 “诶呦祖宗,上面差着年纪,下面差着辈分,这要真成了,不就乱套了吗。” 攸宁不懂其中关系,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料多年以后,老人的这番糊涂言语,一语成谶。 — 早年周家靠钢铁生意发的家,在京州属于后起之辈,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 后来随着时代不得已变了成分,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落了下来,所幸到了这一辈儿与胥家攀上了亲,才算勉强立住脚跟。 如今当家的是周仕东,老太太的儿子,胥怜月的丈夫,攸宁需唤一声舅舅。 周仕东很少回老宅,平时长年累月居住在外,除非碰上节假日和家里要事。 攸宁仅仅是在第一天远远和他打过照面儿,真正意义上认识是八月中旬中元节祭祖的时候。 老太太行动不便,没法去寺里上香,却执拗地让攸宁去上香、磕头、认祖归宗。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周仕东没明着反对,但一路上脸色不大好看。尤其听说自己儿子在外头鬼混,半个月没着家的时候,那脸色就更难看了。 这是攸宁到京州后第一次外出。 随着周家夫妇二人下车后,看见几个手捻佛珠的僧人恭敬地迎了上来,难免有些紧张。 胥怜月和人商量着这次敬香的规模和人数,直至攸宁伸手去接分发的香烛时,始终一言不发的周仕东才道:“行了,用不着大操大办,就按往常的来。” 小僧弥听罢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他明明记得这家小辈是个儿子,祭祖是大事,香分错了人,可是要被师父骂的。 “舅舅,妗子。” 攸宁将香烛原封不动放了回去:“我路上晕车,有点不舒服,想去洗把脸。” …… 一瓢清水拂面,降去全身的燥热,也让人变得更清醒起来。 纵使是攸宁再没眼力价儿,也看得出这个舅舅并不喜欢她。 说什么认祖归宗,只不过是老太太的一厢情愿。 她望着水缸里波澜不惊的水面,某一瞬间,浮现出一道清矍的剪影,与记忆中那个人的轮廓重合。 攸宁正在想入非非,并未注意到,引她过来的小僧弥,已经离开迎了旁人离开。 良久觉得时间差不多,她想要起身回去时,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殿宇森森,一重连着一重,像岭南的山。 她走着走着,竟像陷入一场走不出来的迷梦,连那些宝相庄严的佛像,都仿佛失了慈悲的面容。 攸宁不停地向前走,直至把头探进最后一间殿门。 “请问有人在吗?” 她几乎是第一眼看到了那个男人。 最素净的白色衬衫,两颊微凹,弧线又在颧骨处撑起,山根高耸,没入眉骨,在眼窝处打下浅浅的阴影。 明明是重骨相的面容,此刻却比普度众生的菩萨还要悲悯。 他抬眸,看见了痴痴的她,好似并不意外。 钯金打火机喷出的焰火均匀持久,不同于盒装的火柴。 攸宁愣了一下,是想说些什么的,嘴却像被线缝上一样出不来声。 他们并非第一次见面,数月前阿嬷的葬礼上,她被阿嬷的子女视作煞星丢进了仓房。 浑浑噩噩不知多久,房门打开,他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如同今日一样。 他亲自将她接回京州,却从未讲过自己姓名,她怕冒犯不敢询问,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您……” 骨节分明的手指靠近薄唇——“嘘”。 他们站得有一些距离,可那气流却像喷溢到了她的身上,那是一种难言的感觉。 “在你左手旁的桌上,帮我拿根香来。” 攸宁迟钝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抓了几支香,迈着轻飘飘地步子向他走去。 他稳当接了过来,伸进蓝紫色的焰心,很快便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与此同时,攸宁嗅到了一股气味。 那是萦绕在鼻尖,数日难以忘怀的香气。 原来是檀香燃烧时散发的味道。《 》 3、02 虽然存在感极弱,但胥淮风能明确地感知到,她正在看他。 香火的余温引燃灯芯,十五盏烛灯被一一托起,齐整地列于佛像前的供桌上。 与香烛不同,这灯火随风摇曳,生命力格外顽强,怎么吹也吹不灭。 胥淮风起身,看向那瘦瘦小小的人,同第一次见面相比,小姑娘肤色白了不少,脸上也算有了些气色。 大概是对他的突然出现不知所措,等了许久她才挤出一句话来:“您是来接舅舅和妗子的吗?” 他看起来这么像愿意接人的吗。 胥淮风眼皮动了动,并没有应这话,而是在小姑娘试探的眼神中问了一句。 “正好多了一盏,你也想点灯吗?” 第十六盏灯安放于掌心,酥油浸润了棉线,仅杯口那么大小。 攸宁怔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胥淮风不徐不疾地补充道:“供灯祈福,只是许个愿,没有什么忌讳的。”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很快掌心一空,指尖剐蹭,似被小猫挠了一下,有些发痒。 然后是极轻微而拘谨的一声:“谢谢您。” 在胥淮风手里只是杯子,到了攸宁手里,便成了碗一般大小。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将打火机和香一同递过去,看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将灯点亮,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供桌角落,一处最不显眼的地方。 明明说话行动都有些迟缓,学东西倒是很伶俐。 小姑娘照葫芦画瓢,在距他一席之隔的位子跪下,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格外的虔诚。 以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去。 …… 不知过了多久,攸宁睁开眼时,殿中已是空荡荡的,惟软垫上有道浅浅的痕迹。 小僧弥拿着抹布进来擦拭佛像,看见她后大吃一惊,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回荡: “你是怎么进来的?不对,你怎么还没走啊!” 他记得周先生仪式过半接了个电话,都没等到上香就和家人风风火火地回去了,临走时模样堪比镇守大雄宝殿的四大天王。 攸宁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抱歉,我……”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小僧弥便拽住她的袖子往外跑,甚至都顾不上礼数。 “快点,再跑快一点!你家人有事走得急,怕是把你落下了。” 攸宁愣了一下,摆动的腿脚像泄了气似得慢下来。 这样活生生的人被忘了,那该证明得有多不重要。 寺庙依山而建,细密的台阶如同参差的犬牙,她乘车行了万里山路都没有晕过,却在光与影间穿梭时轻易就花了眼。 山门似画框,圈住一片生机盎然,行至将近,她却停下了脚步。 比风先到的,是树叶摩肩接踵的声音。 那圆柏绿得摄人心魄,胥淮风长身鹤立在一片阴翳中,正在同一旁眉厖齿鲵的僧人谈笑风生,二人像是旧相识。 小僧弥撒开袖子,规矩立好,恭恭敬敬地喊道:“住持师父。” 这是连周仕东都没能请出来的寺中住持,说是在闭关修行,暂不待人。 胥淮风掀起眼帘,看小姑娘大汗淋漓,头发都打成了缕儿,活似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慢点走,别着急。”他道。 住持阖目,捻动佛珠,连念了三遍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是在念给谁听。 — 有些记忆即便再缥缈,也会像烙铁一样,在脑海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对于胥淮风的信任,像是一种本能,可以毫不询问,便听从他的安排。 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旁,刘秘从副驾驶位下车,帮她打开后座车门:“攸宁,好久不见。” 当时胥淮风的事务繁忙,并未陪攸宁从岭南到京州,而是中途去了海市办事。 刘秘跟了胥淮风多年,被专门派来陪了她几日,循序渐进但十分浅显地告诉了她的身世与他们的来意,内容精简、点到为止。 车内的温度比外面要低上许多,像是入了秋,凉爽干燥。 刘秘和善地询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生活还适应吗?” “嗯。”攸宁抿了抿嘴,迟钝得不那么明显,“还挺好的。” 话音落下,车门拉开,沙发微陷。 胥淮风敛着衣服坐了进来,仅距她咫尺之隔的距离。 尽管位子足够大,攸宁仍向旁动了动,无意间透过车窗,看见住持拎着小僧弥的耳朵,逐渐远去。 刘秘微微俯身问道:“先生,今天下午三点有场招标会,您要过去吗?” 明明穿着西装革履,在她眼中同样是尊贵的人,此刻在他面前,却变得低眉顺眼起来。 胥淮风几乎没有思索:“先去周家吧。” 车子起步,稳中行进,升起的挡板将车厢化为一个独立的空间。 攸宁一路坐得僵直,车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摩挲着手指,直至行程过半,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您是为家人来祈福的吗?” 他既不是来找周家夫妇,又与寺中住持熟识,甚至还特意为他辟出一间大殿点灯。 “我不信佛。” 攸宁这才直视看去,发现他眉目皆偏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种莫名的想法突现,那个立在殿中悲悯的人好似并不存在,而是她无意间点上的一笔妆。 窗外已从草木葱葱的寺庙,变换为层楼叠榭的都市。 胥淮风道:“你呢,有许什么愿吗?” 攸宁这才意识到,她似乎忘记了许愿。 她只是在不停地向阿嬷赔罪,问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存在,阿嬷会不会早与满堂儿孙共享天伦之乐。 她没有说话,他无心追问。 就这样停摆了许久,车外景象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已经回到了老宅。 她突然点了点头,想要跟他讲话:“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命百岁。” 多么贪心的愿望。 这是攸宁第一次听见他笑,极轻的声音从胸腔处发出,是在意料之外的好听。 “是吗,那就托你的福了。” 攸宁最终也没能开口问他姓名。 毕竟绕道来这一趟,已经很麻烦了。 下车后,攸宁朝着后座的方向鞠了一躬:“谢谢您送我回来。” 更谢谢的,是那个在她绝望的时候,千里迢迢送来一线生机的人。 攸宁回首,隔着车窗,她的倒影附在一道朦胧的轮廓上。 — 进门第一日,胥怜月便给了她一把小门的钥匙,开在了院子西面一角。 攸宁原本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不料一进门便撞见冯婶风风火火地朝后面老太太的院跑去。 “丫头,你快去厨房帮我盯下,锅一开就赶紧关上啊!” 说罢冯婶便一路小跑,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攸宁的房间刚好被安排在厨房斜对过儿,一间单辟出来的小房。 她很喜欢这个屋子,宽敞又安静,还能偷偷看人做饭,学上两招。 锅里是一屉暄暄软软的大白馒头,等她关掉火退了出来,才注意到外面廊房下停着一辆摩托车。 车轮好似汽车车胎,排气管比拳头还大。 就在攸宁觉得好奇,想要伸手去摸的时候,堂屋那边传来东西摔落的声响,噼里啪啦堪比一场小型地震。 随后是周仕东的怒吼声:“你可真是出息了,敢带着贺家的儿子去飙车,人家老子打来电话,说正在医院躺着呢!” 她走到漏窗外停下脚步,看见了里面背身而站的人,身形是个少年。 桌椅东倒西歪,花瓶碎片散落一地,显然已是经过一场动荡。 他侧过脑袋,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不是总说想认人家当儿子吗,要不我去医院躺着,他来替我叫爹。” 此刻坐在一侧的胥怜月才发话道:“望尘,我和你爸连香都没上完,接到电话就赶了回来……” 攸宁顿了一下,明白了这就是周仕东和胥怜月的独子,年长她一岁的表哥。 然而,无论胥怜月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周仕东的脸已是一阵红一阵白,倒拿起桌上的另一个青花瓷瓶。 “你他娘的给老子跪下!看我今天打不打得死你!” 年少气盛,当然不肯跪,最终被周仕东朝膝盖踹了一脚才从。 这颇有些要闹出人命的架势,纵是与攸宁无关,也心惊了一下。 正当她在外面来回踱步,想要寻个理由进去的时候,听见走廊那端传来了急促的拐杖声。 …… 老太太虽然糊涂,却有自己的坚持。 一手扶起自己的孙子:“儿啊,你赶快起来,年纪大了可得护好膝盖。” 一棍去打自己的儿子:“龟孙!以后出门别说你姓周!” 最终,看在自己老娘的份上,周仕东放了自己儿子一马。 除了当事人,屋内其他人都强忍笑意,包括攸宁在内。 直至她扶着老太太回房睡下,在回去的路上才止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是来到京州后,她第一次这样轻松的笑。 故而,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摩托车上的人。 “你不会是在笑话我吧?” 周望尘从车上跳了下来,神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似座大山一样堵到她面前。 虽然二人年纪相仿,但比起过去学校的男生而言,他发育得更像是个成年人。 攸宁察觉到不善,收敛了笑意,立即摇了摇头:“没有。” 周望尘双手抱肘,自上而下扫视着她。 “你是新来的佣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被人审视的感觉并不好,攸宁低眉顺眼,硬着头皮道:“我叫攸宁,是半个月前从岭南那边过来的……” 依旧是那糟糕透顶的普通话。 周望尘皱着眉:“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是从越南来的吗。” 攸宁悻悻闭上了嘴,又想了想,一字一句地道: “我是攸婶家的小女儿。” 周望尘挑了挑眉,轻哼一声:“哦,原来是下人家的孩子啊。” 似乎这样说,人就被分出了三六九等,就能弥补他丢失的那点自尊心。 攸宁没再讲话,低下头不语。 “对了,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少年向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来,笑着说出最残忍的话,“你说话声真的很难听,以后还是少说点吧。” 日落西山,连风都比白天凉了一些。 极度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望尘,你就是这么跟妹妹讲话的?” 攸宁闻声回头,见男人出现在眼前。 他黑色发丝被余晖映出浅棕的暖调,跨过门槛,不由分说向这边走来,踏在青色石砖上,脚步声惊散一片恣意的池鱼。 周望尘僵直了身子,再开口已然换了声调:“小舅,你怎么来了?” 是比同老太太说话时更甚的恭敬。 攸宁怔在原地,大脑已是一片空白,只有“小舅”二字不停地回荡。 无数称呼在此刻重叠,胥淮风这个名字轻易便浮了出来。 “还不是你闯了祸,你父母叫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胥淮风径直立到她的身旁,成年男人的身形是更加的高大宽阔,少年轻易便被逼退。 他主动介绍道:“她叫攸宁,是你姑姑的女儿,以后会在这里住下去。” 攸宁悄悄抬头,只见胥淮风脖颈处衬衫扣子开了一粒,露出隆起的喉结。 在她的注视下,随着说话声,上下滚动:“宁宁,先回去休息吧。” 良久,惟有睫毛颤了颤,不知是因眨眼还是起风。 “我知道了,小舅。” 这一声,便是半生的囹圄。《 》 4、03 暑假将近尾声的时候,一切终于步入了正轨。 周仕东神龙见首不见尾,胥怜月插花品茶悠闲自在,老太太的药罐一日烹三次,周望尘的摩托车被锁了起来,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明明是这样大的院子,却很难凑齐一桌人。 攸宁看着高高的门槛,时常会想,是不是它将人与人的关系变得疏离。 直至某日,突然登门的人终结了她胡思乱想的时间。 “那孩子的户口已经落好了,”那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学校也和望尘同一所,以后上下学还方便些。” 她扒着窗户向里面瞧,试图寻找那个身影。 然而等出来的,只有刘秘一个人。 刘秘看她眉头不展,以为是不愿上学:“能认识新的朋友,不开心吗?” “没有,很开心。” 攸宁摇了摇头,说不清自己在遗憾什么,明明她已经得到了许多曾经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却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有些东西是物质没法弥补的。 不过,随着校园生活拉开帷幕,这些似有若无的困扰很快便被忘却了。 与新奇的环境、陌生的师生、全新的课程相比,最令她难熬的,是每日往返学校的车程。 周望尘岔着腿,占去了一大半位子:“喂,昨天作业你怎么空了那么一大片?” 他念高三,她念高二,语文英语倒还好说,理化生则实在应付不来。 攸宁从书包里把今天的作业拿了出来,被人一把拽走,塞进了自己包里。 “我还没学到圆周曲线那章。” 除了交换作业,周望尘很少和她说话,直至车子在和学校隔了一条街的公交车站停下:“行了,你下去吧。” 然后把她扔在街边,扬长而去。 他料定攸宁不敢跟胥怜月说什么,而她也确实从未提起过。 因为她能隐约感受的到,周家人似乎在遮掩与她的关系,好像她是见不得人的物件,从不带她一起去公众场合。 由于入学晚,错过了分班考试的缘故,攸宁直接被插进了理科八班,被人以谐音戏称为“飞虎班”。 她则从曾经班级的领头羊,成为了“飞虎”中的“飞虎”。 “等会儿体育馆有篮球赛吧?” “露露,你不去看看你准男友?” 正当攸宁在题海中挣扎时,同桌敲了敲她的桌子:“攸宁,陈露露叫你呢。” 她抬头看去,只见描眉打眼的女生朝她挥了挥手:“喂,新来的,我请你喝可乐吧。” 大约是因为怕说错话,攸宁仅是在课间和同桌聊过几句,朋友更是寥寥无几。 故而对班级最受欢迎的女生的搭讪,她有些受宠若惊。 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攸宁怀里抱着整整十罐可乐,应陈露露的要求,她需要在打铃前把这些都送到体育馆二楼的看台上。 然而,对于一个每日在教室和卫生间两点一线的人来说,迷路似乎是预料之中的事。 不知弯弯绕绕走了多少路,也没有找到体育馆的入口,而一块陈旧的壁板反倒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面挂满照片的校友墙,上面无不是杰出人物或优秀学者,许多名字曾在报纸上出现。 尽管都是千篇一律的证件照,攸宁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胥淮风。 哪怕是最普通的宽松校服、黑色短发,在其中仍然是极显眼的存在。 那是一张学生时代的照片,与现在的样貌大致相同,但能从眉眼当中看到尚未褪去的青涩。 攸宁靠近了些,发现与旁人近乎繁琐的履历不同,他的照片下仅有一行字—— 以近七百分的成绩考入京大。 那是京州乃至全国最好的,也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大学。 泛黄的相纸和陌生的数字,好似都在诉说,即便过了十二载,仍能窥见那时少年意气风发。 原来他比她大了整整十二岁。 十二岁,是怎样的概念? 是她还在阿嬷脚边光着屁股玩泥巴时,他早已成为学校操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 是她踏上了他曾经走过的路时,他早已抵达了路的尽头。 不知怎的,手臂一软,被外套兜住的汽水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攸宁这才回过神来,追着好似长出腿的可乐到处跑,十罐齐下,好不滑稽。 “同学,这是你掉的可乐吧?”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攸宁点头道谢,看见面前的女生长了一对招风耳,眼睛似葡萄般大。 “你也要去体育馆吗?我顺路,正好可以帮你拿。” 哪怕时隔多年,攸宁回想起与郭垚的相识,都会感慨命运是个很玄的东西。 似乎有什么东西早已预知未来,为了通往某种结局,将本不相干的人生牵扯到一起。 等她们到体育馆时,比赛赛程已经过半。 攸宁在球场上隐约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看台上,陈露露一脸不耐烦:“我不是让你下课就过来吗?就这点东西,怎么拿了这么久?” 还没等她开口,身旁的小辣椒便炸了。 “怎么又是你啊,陈露露?没长手没长脚,就长了一张嘴是吧?” 眼见事态就要升级,攸宁拉了拉郭垚的胳膊,把可乐送了过去。 郭垚仍有些不服不忿,叉着腰道:“你越是这样,她们以后就越是蹬鼻子上脸。” 说时迟,那时快,易拉罐打开的瞬间,可乐像一股喷泉呲了出来。 攸宁拽着郭垚跑出体育馆很远才停下,此时郭垚已经笑得前气不接后气了。 尽管她再三说自己是不小心的,郭垚就认定她属于“蔫坏”的那类,且十分欣赏她的这种品质。 — 胥淮风在公司处理完当天的公事,从楼上下来时,杨峥这厮正在一边打游戏一边煲电话粥。 “这不快中秋了,家里事多,我实在抽不开身,等过段时间就去你那儿探班啊。” 随着电视机突然黑屏,杨峥骂了声娘,回头看见拎着遥控器的胥淮风,便讪讪地挂了电话。 胥淮风松了松束缚的衣领,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 “怎么,小模特玩腻歪了,跑我这儿来解闷呢?” 圈里的人多少沾点这些,已经见怪不怪了。 杨峥举起双手发誓:“您这就是冤枉我了,我哪儿敢啊,这不是想来问你个事儿吗。” 胥淮风拾了本书,置若罔闻,杨峥则撇掉手机凑了过来。 “贺家晚宴,这回你去不去呀?” 每年中秋,贺家都在戏楼摆宴,说是与亲朋好友联络联络感情,实则是变相给家里老大相媳妇,因此去的多是些妇人和小辈。 胥淮风早年陪家里老人去过几次,但听不大惯那咿咿呀呀的曲,后来就很少参与了。 他这带头一走,杨峥几个也就随之不去了。 偏偏这回:“去。” 话音落下,杨峥一下子来了精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不是怜月姐让你去的,想让贺家看在你的份上消消气儿。” 前段时间周望尘带着贺家品学兼优的小儿子玩飙车,把人弄进医院住了小一个月,这事闹得风风雨雨,险些误了周仕东手里的生意。 周家势微,胥家老爷子走后也大不如前,如今只有胥淮风同贺家长子交好,关系不错。 胥淮风未明言:“你要只是为了这事儿来,那我就不送客了。” 杨峥倒也不恼,反而朝他作起了揖。 “您就行行好,把那辆porsche911借我使使呗,等日后事成了,一定请你喝酒。” 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要被拿去博美人一笑,这事自他十几岁情窦初开就没少干过。 “不行,我嫌脏。” 杨峥依旧喋喋不肯罢休,说他木石人心,能让人家姑娘苦等数年不忘,怎么会懂他们多情人的苦衷。 — 自从攸宁来到周家后,老太太的身子一日强过一日。 倒不是病好了多少,而是有了精神头。 攸宁几乎每天都会陪着老太太到入睡,之后再回屋补习落下的功课,尽管效果甚微。 中秋节那天,何姨回老家探亲,照顾老太太吃饭的任务便落到了她身上。 周仕东在饭桌上反复交代道:“等会去贺家宴上的时候,多带点东西,趁着人都在,让这小子亲自给人家好好赔不是。” 胥怜月应了下来,叫冯婶去备车。 周望尘这次没有顶嘴,大抵是对上回的事心有余悸,瞥了一眼正在一旁喂饭的攸宁。 “阿……再坚持一下,已经是最后一口了。” 晚饭结束,攸宁扶着老太太回屋躺下,哄着人把药喝下,直到听见鼾声才离开。 再次经过堂屋,里面已经熄了灯,大门外汽车发动作响,估计是胥怜月带着周望尘出发了。 今日家里人手少,攸宁回屋的时候被冯婶碰见,二话不说拉进了厨房,一边帮忙洗碗一边听她唠家常。 “我前些年跟太太去过一次贺家宴会,京州几大家子的人都在,那叫个气派,茶水点心都是顶好的东西,现在想想都馋得慌。” 攸宁笑了笑,一耳朵进一耳朵出。 她偷闲时望了一眼天空,圆月似玉盘高高挂起,是与往年相同的景象,只不过在身边的人不同了。 一番忙碌结束后,冯婶回屋打开收音机听起了节目。 攸宁则坐在书桌前,在理化生的海洋中苦思冥想,收获颇多……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大概没有理科思维。 就在不知第几次擦掉卷纸上的辅助线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平日都是冯婶去开门,但这回她似乎没有听见,少顷,又传来了第二三次敲门声。 攸宁放下了笔,摸着黑前去开门。 “请问您找哪位……” 话尚未讲完,剩下那半噎在了喉咙里。 只见胥淮风靠在车边,姿势并不端正,后颈微弯,仅手肘一点落于车门之上。 他指间猩火忽明忽灭,几近燃到了尽头,开口时,淡淡烟雾将他笼罩。 这是不同于佛烟的缥缈,更像沉沦于世俗的烟火气。 但对于攸宁来说,都是令人看不真切的存在。 唯一明了的,是他的声音,即便是极黯淡、朦胧的,也让人觉得一阵心安。 “我要找的人,已经出来了。” 攸宁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您找我吗?” 他只是舅舅妻子的弟弟,按理说与她的关系甚远,她原以为再次见面需等到过年。 是的,其实她已经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和他见上一面。 胥淮风点了点头,将烟掐灭。 “今天吃月饼了吗?”《 》 5、04 攸宁怎么也没想到,胥淮风带她来吃月饼,竟是要吃戏楼的月饼。 青石阶上,朱红的立柱擎起琉璃歇山顶,天井中木樨叶儿铺满了砖瓦,牌匾上“游园惊梦”四个字不知是哪位大家的遗作。 随着胥淮风下车,攸宁认出了旁边周家的汽车,意识到大抵这就是周仕东和冯婶口中的宴会。 她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小舅。” 已然比上次喊得顺口许多。 胥淮风回头看她,眉梢微挑,似在作问。 “我……我是可以进去的吗?”她说得极谨小慎微,声音低得要落进尘埃里。 攸宁敛着眸,不会发现男人此刻一闪而过的动容。 如果周家这么想藏住她,那就由他来做那个恶人。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为什么不可以。” 正当攸宁犹豫不决时,一副宽阔臂膀出现在眼前,黑色大衣下,胳膊线条舒展流畅。 她一时失神,鬼使神差,将手堪堪搭在了他的肘窝上,深吸了一口气。 肩肘随之收拢。 一入戏楼便闻余音绕梁,几支折桂插在瓷瓶里,飘出恰到好处的香气。 戏楼老板闻声小跑出来,看见来人是胥淮风,迅速迎了上去。 “胥三哥!您得有大几年没来了吧?刚才杨兄跟我说您要来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话音落下,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小姑娘。 瘦瘦高高,短头发,皮肤偏深,不显山不露水,但五官十分标致灵动。 许是因为胥淮风的名号,四处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最终都落在了攸宁的身上。 但她却觉得,刚才在门外的那些局促不安,都随着男人毛呢布料传来的暖流,一同消失殆尽了。 戏楼老板是个人精,看惯了这种场面,试探问道:“您是先去主厅问候,还是直接上楼?” 见得了人的都走走场面,见不得人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藏起来。 “去主厅。” 胥淮风径直走进长廊,鞋底踏上木质台阶时发出吱呀声响,昭示着这栋建筑曾经历过的悠悠岁月。 大概是察觉到她手心攥出了汗,进门前他微微侧身,在她头顶落下一句: “进去以后,不愿讲话可以不讲。” …… 攸宁还是在进门前松开了手。 清逸古韵的雅厅内,几个穿金戴银的富态妇人正指点着戏台谈笑。胥怜月也在其中,不过是最旁的位置。 一同说话的是贺太太:“小孩子打打闹闹,伤得快好得也快,不是什么大事。” “那哪儿行?承泽的手可是金贵的,磕着碰着半点都是大事。” 他们到得晚,已经过了开宴时间,厅里仅留下了大人们,小辈儿们早就跑到外面撒野了。 攸宁几乎紧站在胥淮风身旁,总算明白了他说可以不用讲话的意思。 与外面的人不同,这里的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那样的压迫感不言而喻。 哪里是不愿讲,分明是讲不出。 “扰了嫂嫂们的兴致,路上有点事,来得晚了些,先跟各位赔个不是。” 胥淮风四两拨千斤,压下了一片聒噪,将焦点引了过来。 攸宁能感觉得到有人正在扫视自己,尽管知道这里的人脉是许多人一辈子也碰不到的,她还是忍着不适,向后挪了一步。 最终是贺太太先开口道:“淮风可是稀罕客,只要来就算赏我们脸了。” “不过旁边这位小姑娘是?” 攸宁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 她下意识看向胥怜月,见她眉头紧皱,神色不佳。 胥淮风声音清冽,听不大出情绪:“这是家里外甥女,刚回京州不久,年纪小性子弱,适应了些日子才带得出来。” 他说得不疾不徐,给足了思索的时间。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心里有了定数。 胥家辈分大、人且少,稍微盘算下往事,便知道是谁家姑娘。 终是胥怜月脸面挂不住,主动介绍道:“她叫攸宁,是我家小姑子华婉的遗腹子,生下来时身子弱,就送去了南方乡下的亲戚家养病,这不最近才接回来。” 这话讲得冠冕堂皇,若不是攸宁同阿嬷遭了许多罪,甚至还有上顿不接下顿的时候,兴许她就真的信了。 不过她还是迷失了片刻,只因知晓了母亲的姓名。 周华婉,这样好听的名字,却好似被人避之不及,除了糊涂了的老太太,在家中从未有人提起。 大约是胥怜月脸色太过难看,有人救场转移话题:“胥三这些年可是如日中天,也不算辜负胥老爷子的一番苦心,日后定是要挑起大梁的,就是不知道哪家闺女能入得了他的眼啦。” 攸宁不经意间瞧了一眼胥淮风,发觉他面容重骨相,是因皮肉偏薄,想起第一次见他,以为不过二十出头。 这样的年纪在乡下早就娶妻生子,可他却至今未婚。 胥淮风礼貌笑了笑,并未拒绝她们的攀谈:“那就劳驾嫂嫂们替我留意了。” 人前人后,婚事似乎是永恒的话题。 — 从雅厅出来后,攸宁总算舒了口气。 胥淮风带上门,问道:“很紧张吗?” “嗯,有点儿。” 虽然他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问答,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两股战战。 “第一次总是没法避免的,你要是不喜欢这种场合,以后也不必和她们联络。” 这一次是礼仪,往后随心所欲。 攸宁点了点头,随着胥淮风向外间方向走去,听见他道:“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 说罢,他从廊间托盘上拿了枚小巧的月饼,递到了她的手中。 “自来红,我小时候蛮喜欢的,尝尝合不合口味。”胥淮风道。 攸宁捧着形似团子的点心咬了一口,牙齿切断酥松的外壳,一股桂花味在口舌散开,甜脆中带着坚果的余香。 她舔了舔嘴上的残渣:“真的很好吃!” 胥淮风低头看着极为捧场的小姑娘,一时竟也轻松了不少。 这时来人打断了交谈:“小三叔,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攸宁闻声看去,说话的是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温润模样,右臂用夹板固定着,挂在脖子上。 胥淮风应了一声,简单过问了几句。 她旁听了片刻,便知他就是那个被周望尘带出去骑摩托摔进医院的贺家小儿子——贺承泽。 不远处的庭院内,几个年轻人凑在一桌打扑克,周望尘就坐在其中,同她对视一眼后,又扭回了头。 胥淮风注意到她的分神:“去玩一玩吧,他们和你都是同龄人。” 在他的视角下,小孩子多和小孩子打交道总是好的。 还没等攸宁说话,一旁的贺承泽便道:“放心吧小三叔,我一定帮您照顾好妹妹。” 在得到了胥淮风的默许后,她“被自愿”地带离他身边。 频频回眸,发现他正向楼上走去。 牌桌上坐了六七个人,玩的是敲三家,喊得极其火热。 攸宁对陌生场合有些畏惧,并未过去凑热闹,而是选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同样没去的还有打着石膏的贺承泽,向她介绍伙伴的同时还穿插叫来了不少点心,是更甚于自来红的精致。 但人总是先入为主的,即便后面的再好,都不如最初的惊艳。 “攸宁妹妹,你试试这个枣泥饼子,是这里的招牌。” 攸宁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好看的酒窝,指了指牌桌上正争三鲜的周望尘:“他告诉我的。” 她有些意外,并不是因周望尘会和别人提起她,而是因这俩人的关系貌似不错。 大人们风风火火,小辈们玩闹下棋。 “我听说你也在一中上学,读的高二?” 见她点了点头,贺承泽才道:“巧了不是,咱们几个里面最大的和最小的都是女生了。” 攸宁再次看向牌桌,瞧见了和周望尘一队的女生,一身酒红色束腰裙和栗色长发,的确比旁人大了不少。 一众点心吃了个遍后肚子有些发撑,她闲来无事打量起他胳膊上的夹板。 被贺承泽察觉到后,举起手来玩笑道:“改天有空我带你骑摩托玩。” 吓得她连忙说不了不了。 一局游戏结束,许是玩得无聊,有人起身朝贺承泽这边来。 攸宁见状趁机站了起来,说想去一趟卫生间。 — 胥淮风抵达二楼看台时,几个儿时发小已经离场,仅有杨峥留下正与美女茶艺师打趣儿。 “你家是哪儿的,有男朋友了吗,每月能挣多少钱?” 他拉开椅子坐下,无意回应在背后游走的视线。 最终是杨峥先把人撵走了,小声蛐蛐道:“那姐姐都快把你看穿了,我估摸着回去得长针眼。” 胥淮风烧了茬开水烫壶,明显没有接话的意思。 “都说外甥随舅外甥随舅,我原先还不信的,今天一看可真有道理,亭午的小媳妇都不敢往这儿领,你就这么水灵灵地把那小姑娘带过来了。” 他拈起茶匙,将茶叶悉数拨入壶中:“她不一样,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是什么,你说给我听听。” 杨峥是个碎嘴子,几场戏下来就没消停过,缠着他问东问西。 胥淮风仅捡着些有用的回答:“我把她的户口落到安老师那里了,以后还方便些。” 提壶注水,幽幽茶香冒出壶口。 正当杨峥伸杯去接茶时,突然对着外面道:“呦呵!这是从哪儿变出来了个妹妹。” 胥淮风回头,见攸宁正站在楼梯口,像是偶然经过,又好似在寻找什么,最终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胥淮风问道:“下面不好玩?” 小姑娘摇了摇头,说不出个一二三。 杨峥插话道:“我妹妹也在下面,要早点知道就让她带你玩儿了。” 攸宁闻声仔细瞧了一眼,发现他长相与刚才在楼下和周望尘玩牌的女生极像。 胥淮风没有说什么,直接招手让她坐到了自己的旁边,添了一套新的茶具。 杨峥这种人,很难给人留下多好的初印象,尤其是对攸宁这样涉世未深的姑娘来说。 胥淮风深知这点,时不时把控下节奏,尽量把话题框在合适的范围里,今年多大、成绩如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云云。 攸宁的回答大都十分简短,只是频频学着他的样子,捏住杯沿,拖着杯底,细细地啜呷。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杨峥随口问道:“对了,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攸宁顿了一下,话在这里卡了壳。 这个问题太偏离她的生活,她还从未思考过。 所幸胥淮风帮她解了围:“差不多行了,别祸害别人家孩子。” 大概看攸宁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杨峥也觉得有些无聊,干脆玩起了手机:“总感觉你不大爱说话呀,不会是我吓着你了吧?” 的确有这样一方面的原因,眼前人一副吊儿郎当公子哥的模样,让攸宁有些难以接受。 但最主要的,还在于她自己:“我普通话讲得不好。” 所以不敢说话,尽可能地用最简练的语言表达。 许是她声音太小,杨峥开了盘游戏并未听见,反而是身旁的人道:“那你觉得他普通话讲得怎么样?” 攸宁抬头,看见胥淮风正在沏一壶新茶,茶汤是淡淡的粉色,一时之间花果飘香。 “很好,很标准。” “他祖上是做船舶生意的,十五岁才从津海来的京州。” 胥淮风扬了扬嘴角,一只修长笔直的手斟了杯新茶,换到了她面前:“他原先讲话一股煎饼果子味儿,但你也看见了,他的话不是一般的多,不到半年就能用京片子骂人了。” 攸宁有些惊讶:“真的吗?” “不信的话,我让他讲一段单口给你听听。” 她以为胥淮风仅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真的喊停了玩得起兴的杨峥,等戏台上的青衣摇着水袖退场后,让他上去来了段刘宝瑞的《斗法》。 那话怎么说来着,是地地道道的童子功。 听见戏台上的这出后,许多人都凑了过来,包括刚才在庭院玩牌的周望尘和贺承泽。 攸宁以前从没听过相声,在台上台下的吹嘘捧场声中笑得前仰后合。 却丝毫不知道,杨峥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子,但在京州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如今也仅有胥淮风能支得了这人来上一场。 — 一段表演落幕。 攸宁回头才发现胥淮风已不在身边。 贺承泽见她在寻找什么:“小三叔刚才出去了,好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今年中秋来得偏晚,夜里降温,空气凉了不少,大概与岭南最冷的时候差不多。 她逆着人们汇集的方向行走,沿着他们来时走的路寻找。 从喧嚣的舞榭歌台离开,进入了一片空旷、幽深的天井,木樨叶散落一地,空中弥漫着一股草本植物的气息。 小桥流水旁有处八角亭,月光绕过石柱洒在男人的身上,像是披了一层朦胧的纱。 那种感觉再次袭来,不安、惶恐、一触即破,以至于直到听见说话声,攸宁才注意到亭子里还有其他人。 “淮风哥,最近上了一部不错的电影……” 女人的声音里满怀希望,却被胥淮风的一句话轻易击碎。 ——“你不该这么叫我。” 就在女人还要说什么时,似乎察觉到了其他人的存在,只应了一句,便落荒而逃。 天公不作美,不知从何处飘来了片云,圆月半遮面。 攸宁只看到了墙角处一闪而过的红色裙角,再抬头,发现胥淮风正转过身来瞧她。 他踩在木樨叶上走过来,每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杨峥讲完了?” 光线斜照,将他侧身映的明亮,最清晰的是耳朵的轮廓,天轮尖角将皮肤撑出淡淡的粉色。 攸宁一时呆滞,胥淮风已经站到了她面前:“怎么了,想要说点什么?” 她迅速低头,藏住发烫的脸颊:“没……没有。” “那就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了。” 胥淮风轻嗤了一下,仅一声,便让她心脏好似骤停。 于是她胡乱讲了句:“他是你的好朋友吗,杨峥?” 杨峥性格洒脱、无拘无束,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和胥淮风讲到一处去的人,但两人关系偏偏不错。 他并未立即回答:“是不是学校生活不大适应?” 攸宁沉默了片刻,如实应了下来。 自从到了京州,尽管有老太太陪伴、胥怜月安排,胥淮风却是第一个过问她生活如何的人。 “宁宁,你要知道,有的时候人总得有那么一两个朋友。” 才不至于显得那么形单影只。 攸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抬眸,却好似从他眼中看到一种荒凉,不过仅是一闪而过的存在。 胥淮风从怀里拿出一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了她:“给你的,中秋礼物。” “谢谢小舅。”攸宁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 这才想起贺承泽刚才说他出去是要拿什么,原来竟是给她的礼物。 “我现在可以拆吗?” “你的东西你做主。” 绸缎系成了蝴蝶结样式,盖子掀开后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部款式最新的智能手机和一张电话卡。 这是她十六岁这年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 6、05 和郭垚真正的熟络起来,大抵有胥淮风那句话的缘故。 在某次攸宁鼓起勇气邀请她共进午饭后,两人便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 不同于其他女生交往时的形影不离,郭垚所在的文科三班在另一栋楼上,所以她们仅能在吃饭时间或体育课上见面。 攸宁选的健美操课总是最后一个放人,每次自由活动时,郭垚都会在外面等她。 昨天月考成绩下来了。”郭垚踢着脚下的石子,“我妈知道我掉了十多名,点灯熬油训了我一晚上。” 攸宁主动安慰道:“阿姨也是太担心你才会着急的,只是一次考试而已,代表不了什么,只要努力,下次一定会更好的。” 虽然是极其公式化的言语,也起了不少的安抚作用——至少对她自己而言。 比起郭垚仅从年级前十掉到了前二十,攸宁的问题显然更严重。 因为她的成绩排在了年级倒数,也就语文英语勉强能入眼,兴许还得多谢周望尘的“加餐”。 倘若她学习本来不好,也不会那么难过,可她曾经也是学校数一数二的好学生。 从那样意气风发的尖子生,到现在吊车尾的贫困生,这落差大得让人心里唏嘘。 偏偏她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除了继续刻苦努力,攸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 不过郭垚的自我调节能力比她想象的要强许多:“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这周末我请你去看电影吧,那部片子真的好火的……” 攸宁不知道是什么电影,但很爽快地应了下来,约定好了时间和场次。 她仅在过年时和阿嬷一起去乡里看过几次露天电影,像是《小兵张嘎》《铁道游击队》什么的,还从来没有去过电影院。 要去电影院得去镇子上,阿嬷的腿脚不好,家里条件又很是苦难。 有那买电影票的钱,还不如多买肉吃。 就在陷入回忆时,一颗篮球滚到了脚下,险些将她绊了一跤。 “喂!帮我们传下球!” 攸宁弯腰抱起篮球,郭垚伸手阻拦她,刚想口吐芬芳,话到嘴边却变了调:“可是我们不会传球的呀~~” 篮球场上一群男生,在零度的天里脱掉了校服外套。 为首的周望尘穿着一身柠檬黄背心,格外显眼,和攸宁对视的一刹那别过头去。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最终是在一旁休息的贺承泽注意到了她:“攸宁妹妹,应该没砸到你们吧?” 一声“妹妹”惹来了无数人的打量。 攸宁心虚地看了眼周望尘,把球递过去想要赶紧离开,贺承泽却主动问道:“你们也来看篮球吗,要不一起过去?” 郭垚一把将她扯了回来:“那太好了,我们是特意过来的!” 于是在一群人艳羡的目光下,她们就这样到达了看台第一排的位置。 一坐下,郭垚的嘴便叭叭个不停:“你怎么认识的贺承泽,你俩什么关系,快快如实交代。” 事到如今,攸宁也知道瞒不过她。 “我小舅和他家是世交,我们就是在中秋聚会上见过一面。” 那一面。 距离那一面有多久了呢? 久到通讯录里的那串号码,她已经可以倒背如流,却没有任何理由去拨通。 郭垚撇了撇嘴表示不信,但攸宁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把周望尘搬出来作佐证。 因为早在上学前一天她就答应了他,出了家门,两人要当做不认识彼此,少招惹麻烦。 所幸郭垚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攸宁对篮球并不感兴趣,仅是陪人看个热闹,不管哪边进球都会欢呼一下。 中场休息的时候周望尘被换了下来,郭垚则说要去一趟卫生间,但直至下半场开赛人都没回来。 攸宁到处找了一圈,没有发现踪迹,又实在是放不下心,准备去医务室瞧一眼。 好在她运气不错,刚到医务室门口,便看见郭垚站在外面。 只是身体一动不动,僵硬的有些奇怪。 攸宁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郭垚转过身来,脸色像见了鬼一般煞白。 攸宁一头雾水地向医务室里看去,只见周望尘躺在理疗床上,陈露露拿着冰袋坐在一旁,趁其不备,轻轻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我……我有点低血糖,就先回去了。” 说罢郭垚跑得无影无踪,半点没有生病的模样。 只留攸宁与屋里的两人六目相对。 — 上个月,西城那片地皮开始动工,胥淮风便忙得愈加厉害。 饶是刘秘也有些扛不住,在车上忍不住眯了一下,醒来时发现已快到市里。 “那批标书不用看了。” “啊?” 刘秘回头看向自家上司,明明几宿未歇,却瞧不出什么倦意。 胥淮风并未多言,将人撂到了公司门口:“回去好好休息,以后还有得你忙。” 他没有一起下车,而是让司机继续开,但不必着急。 直至抵达一栋洋楼别墅,年迈的老管家紧跑慢跑来给他开车门:“您可算是来了,老爷子正在里屋等着您过去呢。” 早在半个月前胥兆平便开始主动联络他,但他都以太忙为由推辞了见面的邀请。 胥淮风婉拒了作陪,一人去了里屋,胥兆平正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我有事来得晚了些,大伯真是好雅兴。” 终究是晚辈,不得太逾矩。 胥兆平推了推老花镜,让他在旁坐下:“年轻人忙是好事,像我们这些老头子,也只能自娱自乐了。” 胥兆平刚退二线不久,准备扶持儿子上去,再金盆洗手退休。 胥淮风一语双关:“这是哪里的话,大哥不是经常来看您吗。” 二人的“父慈子孝”,在京州可是远近闻名。 “哈哈哈,你大哥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也不至于到今天还替他操着心。” 胥兆平提起一子,久久未落:“前些日我听人说,你带了个小姑娘去了贺家的宴会。” 一番寒暄过后,此行的目的终于显露。 “是二姐告诉您的吧。”胥淮风从未想要隐瞒,“没错,我确实带着周家的姑娘去解了解闷儿。” 胥兆平膝下有一双子女,胥怜月正是他的小女。 胥兆平拿起了架子,像是要提点他:“你大事尚未订下,就随便带着异姓小辈出去,叫旁人看见如何议论。” 胥淮风只是笑了笑道:“左右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我就当自家外甥女顾着,也算是弥补一下胥家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话音落下,棋子松手,掉落至地。 胥兆平知道,那姑娘能回到京州,有一半是他的缘故:“你到底是在弥补她,还是在与我作对?” “我要是真想与您作对,今日也就不必来这一趟了。” 胥淮风撤了一步,半蹲下来,拾起那一粒棋子:“我听说大哥那边的工程刚结束,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请来帮我参谋一下,毕竟这一块谁也不如他了解。” 他有意抛出了橄榄枝,老人家神色松了不少。 胥兆平虽一向忌惮这个侄子,但也庆幸终究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老了,早就掺和不了这些事了,你还是得同你大哥当面商量。” “那是自然。” 胥淮风俯身,落下那一子。 主动扑入虎口,自然是要先置死地而后生。 …… 自从攸宁在医务室撞见那一幕后,周望尘虽没明说让她保密,却对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不仅是在言语层面,而且从行为上也有所改变。 譬如在学校见面时会点点头,在家吃饭时会给她夹菜,放学后也没再让她帮忙写过作业。 这本应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但偏偏这几日愁眉不展,连周望尘都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你不是说今天要和同学去看电影吗?” 攸宁点了点头,说今天可能会晚些回家,让老太太不要等她。 自从在体育馆分别后,郭垚就一连几日没找她吃过饭,连体育课也临时请了假。 攸宁几次去文科楼找她,都见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放学后攸宁在提前约好的地方等她,直至学生都走了个干净,也没见到郭垚的身影。 她坐在路边,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问她下没下楼。 天渐渐变黑,路上人也越来越少,她等得有些难捱,不知第几次打开通讯录,看见那串号码安静地躺着。 还能想起那日他将数字输入手机,说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攸宁从未点过那个号码,担心拨打出去他会问她做什么,问候两句便挂掉电话。 指间误触的瞬间,心跳好似空了一拍,幸好只是打开了编辑页面。 她还不大会调输入法,先是手写了小舅两个字,看了许久又删掉,一笔一划地写上了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郭垚的信息蹦了出来——“对不起,我最近身体不舒服,不能陪你去看电影了。” 攸宁虽然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担心,不过询问了几句都石沉大海。 正当她背起书包想要离开的时候,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胥淮风”三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屏幕触碰脸颊时一阵冰凉,仍能忆起他耳廓天轮的形状。 “放学不回家,”男人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是在等谁吗?” 她惊呼一声,喜出望外:“你在学校附近?” 听见男人轻应了一声,攸宁迅速向四周看去:“可是我怎么没有看见你呢。” 她几乎是习惯性地寻找那辆黑色轿车,却并未注意到一抹孤孑清寥的人影。 “你往对面看。” 明明是那样黑压压的角落,连路灯的光都十分微弱,甚至隔着一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 攸宁还是在第一眼就看到了胥淮风。 莫名地,心里涌进一股暖流,好像她终于等来了那个能代替阿嬷拉开木门的人。 在路灯变绿的那一秒,她背着书包跑了过去,许多许多话都化作一句: “小舅,好久不见。” 我终于等到了你。《 》 7、06 胥淮风没料到,许久未见小姑娘高了胖了不少,也开朗了不少。 当她眨着眼睛问他是不是路过时,他难得犹豫了一下,说是在附近办事,恰好过来看看。 “那我不打扰您了,就先回去了。”说罢攸宁摆了摆手就要离开。 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抻住她的书包带子,又把人拽了回来。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胥淮风问道。 攸宁迅速点了点头,她的确等得饥肠辘辘,但除了食堂和冯婶做的家常饭外,她也不知道还能吃些什么。 胥淮风替她拿了主意:“这附近有家铜锅不错,要不一起去尝一尝?” 那时候他们在这儿上学,隔三差五便要去一趟,尤其是杨峥,已经快把那里当成了自家后厨。 所以哪怕时隔多年,老板娘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特意在二楼辟了一处安静宽敞的位子。 “这就是那个当初总缠着你们的小姑娘吧?”老板娘笑着打量攸宁,“都长这么大了?” 攸宁盯着清汤一点点注到水位线,耳朵尖悄悄红了。 胥淮风道:“您记错了,那个已经快大学毕业了。” 老板娘一脸惊讶,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感慨岁月不饶人。 等锅开的时候,胥淮风问攸宁喜欢什么蘸料,没想到两人一南一北,口味却相似,不过一点醋和生抽便好。 他原先家里管教严,吃饭时不喜说话,但发觉小姑娘比刚才安静了不少,便主动挑起了话题。 “最近有心事?” 攸宁将一片肥牛卷塞进嘴里,险些被烫到:“您是怎么知道的?” 年纪太小,心情如何都写在脸上,即便刚才见他时雀跃了一下,也很快就沉闷了下来。 攸宁确实有许多许多心事,不过有些话不大适合对长辈和异性讲,尽管胥淮风从未限制过她什么。 就在他快要过掉这个话题时,听见她说:“上个月的月考,我的名次排在了倒数第六,数学刚刚及格,物理化学还差那么一点。” 作为成绩优异、出类拔萃的学长,他无疑是这方面最好的倾诉对象。 胥淮风:“其他的科目呢?” “语文和英语都是一百一十多。” 他没有立即下定论:“那你认为你的问题在哪里?” 攸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其实我已经很努力了,在课堂上从没有走过神,每一道错题都会好好整理,也会按时预习和复习,但成绩总是提不上去。” 她找不到原因,也没有任何方向。 清汤沸了几次,水位降了许多。 胥淮风始终没有动筷,一直倾听着她的苦恼,似乎自己也回到了学生时代。 “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学理科?”有些事情要从根上找原因。 攸宁回忆起当时的理由:“因为老师说过,学了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以后好考学也更好找工作。” 她想早点赚钱,从前是,现在也是。 胥淮风继续问道:“可那真的是你喜欢的或者擅长的吗。” 大抵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攸宁想了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他以为等不来回复时,小姑娘却突然开口道:“小舅,理想对我们来讲是一个很奢侈的词语。” 他们生来就在山谷,别无选择,只是想尽快地走出去。 胥淮风几乎是顿了一下,抬眸看去发现她眼帘低垂,脸颊上的晒痕尚未完全褪去,拨弄筷子的手背上还有几道旧疤。 这样小的年纪,便留下了为生活操劳的痕迹。 “宁宁。” 攸宁闻声抬起头,听见胥淮风道:“虽然我没有参与你的过去,但至少在未来两年里,我会尽我所能托举你。直到你能过上理想中的生活,不再需要我。” 这话的分量不轻,也算是他第一次表明态度。 但小姑娘却很是谨慎:“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他要比她真正的家人还要为她着想。 胥淮风笑了笑,夹起一朵松茸到她碗里:“不用想这么多,要是你真想报答我的话,就考一个好大学吧。” 有个好前程,离开这些是是非非。 — 一顿涮锅下肚,身上暖和了不少。 攸宁在店外等着胥淮风结账出来,发现这条街的对面是一家商场,顶楼电影院的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西北以北》的海报。 正是郭垚和她约好要去看的电影,也是这部片子让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女主演一炮而红,一口气拿下了国内外的多个奖项。 “你想要去看吗?” 攸宁回头,看见胥淮风捻了一支烟含入口中,掀开打火机点燃。 “原本是要和同学去的……”她垂下眼,“但也还好,我本身也不太感兴趣。” 她说了句违心的话,其实是有一些心动的。 但攸宁早就察觉到了他身上难掩的疲惫,尽管他似在有意隐藏,却还是能从语调和语速中听出些端倪。 胥淮风低眸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时间还早,好不容易周末,可以适当休闲一下。” 这家商场相对偏僻,他们到的时候,恰好赶上最后一场放映,仅有零零星星几个观众。 同攸宁曾经看过的露天电影相差甚远,影厅比想象中的要小,封闭、恒温。 没有塑料板凳和人们的说笑,取而代之的是松软的沙发和安静的环境。 胥淮风选的位子相对靠后,四周唯一的观众是一对情侣,在播放预告片的时候便开始卿卿我我。 攸宁抓紧了手里的爆米花桶,轻咳了几声仍不见好转。 最终是胥淮风先注意到了她:“口渴了?要不要买瓶饮料?” 她连忙说不用,又觉得有些尴尬,正襟危坐主动开口。 “小舅,我听我同学说,这是一部励志电影,讲的是一个大学生到西北支教的故事。” 郭垚的介绍十分简单,就是一个心怀大义的女大学生到西北支教,与当地青年携手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最后帮助贫苦学生走出大山。 胥淮风坐在她的右手边,说话声极低却很清晰:“是吗,那倒是蛮值得一看了。” 影厅忽然暗了下来,龙标过后进了片头,石头山下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而动。 随着女主的行李箱被土路磕掉一个轮子,故事拉开帷幕。 或许是因为文艺片晦涩难懂的缘故,攸宁始终看得不大专心,频繁注意到他衣袖纽扣无意触碰到她手背时的冰凉触感。 直至情节深入,她才渐渐被吸引了过去。 与其说这是一个励志助学的故事,倒不如说是一个女人的逃亡之旅。 因生活束缚选择到西北支教的女人,在遇到当地经营刺青店的男人后,从误解、磨合再到自我和解的经历。 伴随着一场暴雨,情节推到了高潮,二人困在了一家小旅馆内。 身体博弈虽是被人鄙夷的低俗手法,却是感情升温和相互试探的最佳方式。 这是攸宁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尽管尺度并没有多大,可还是超乎了她的意料和认知。 尤其是年长的异性此刻就坐在她的旁边。 如果她能提前知道的话,肯定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隔壁的动画片。 但现在捂眼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且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 攸宁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看向了他,她只知道,当瞧见垂落的睫毛和舒展的眉心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胥淮风呼吸匀称,下颌微仰,斑驳光影映照在脸上,似万花筒一般,被分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每一片,都着了她叫不出名的颜色。 很久以后,攸宁听人讲过这样一种说法,说电影是一种造梦的艺术。 灯光熄灭,你就进入了梦里。 放映机是无法控制的思绪,银幕则代替了双眼,光线所到达的地方皆是梦境。 只不过有的人沉眠,有的人清醒。 她无法探究他那时梦到了些什么,却明晰地知道,至少在那一刻,他是她的梦。 一个短暂、虚无却又触手可碰的梦。 …… 攸宁很难讲清自己看了多久,当胥淮风睁开眼时,片尾曲刚好放完,那对情侣也早就离开了影厅。 他像是瞬间就清明了过来,问她等了多久,没等回答便说抱歉,没能陪她看完整部电影。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大看懂这个故事。” 她这样回答,其实心里庆幸至极,他至少睡了一个好觉。 胥淮风将小臂从扶手上移开:“哪里没看懂?” 攸宁仔细想了想才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这么相爱,却不肯让彼此知道心意,甚至还要相互伤害呢?” 故事的结局是在支教结束的那天,男女主一起爬上了石头山,前一秒还在谈论日后的理想生活,下一秒便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胥淮风起身,接过她手中的爆米花桶,似是思索了一下。 “有的事情刚开始就能看到结局,既然知道是注定不可能的,也就没有必要再把一个人拉进来。” 攸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又觉得这话没道理。 不走到最后瞧一瞧,谁又能确定这是不可能呢? 胥淮风大概看出了她大脑的博弈:“你要是真的很想看懂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问一问女主角。” 攸宁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看到明星吗?” 胥淮风站在走廊尽头催促她,说天太晚了,改天有空可以约来吃饭。 影厅灯光亮了起来,一切恢复了原状,但音响仍有不大明显的风声。 攸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片尾致谢结束后,银幕又有画面浮现,还是那座石头山,只不过是另外一面。 时隔多年,两人在曾经闲聊中所说的理想定居地重逢。 她又惊又喜地叫他来看,然而一来一回的时间已经彻底黑屏。 胥淮风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法和撸猫类似,仅是一种安慰的轻抚。 “我说的不一定是对的,但现在讲这些,对你而言还太早了。” — 后来的日子归于平淡。 攸宁经过校门口时,常常会下意识望向马路对面,但无一例外,毫无收获。 她偶尔会听同学谈起那部电影,在天花乱坠的跟风称赞中,频频回忆那晚的种种细节,也就渐渐释怀了郭垚对她的疏远。 在火锅店里,胥淮风说的那番话对攸宁的影响很大。 她开始认真思索,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于是去图书馆借了许多书。 从人文历史到天体物理,一本一本寻找自己的兴趣究竟在哪儿。 只不过,还是会在闲暇之余翻一翻手机,用视线描摹那一笔一划。 但从某一天起,一切发生了改变。 那天攸宁正陪着老太太在池塘边喂鱼,讲起这些天来在书里看到的故事,将老太太和何姨逗得前仰后合。 谁都没有注意到胥怜月回来时的难看脸色,直到里屋传来了母子间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何姨才将老太太扶回了屋里。 攸宁听见这声有些担心,想去拉一拉架,跑到房廊的时候,正撞上周望尘怒气冲冲地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妗子有没有……”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人推了一把。 “你管得还真宽啊。”周望尘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还真把自个儿当成这家里人了?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了是吧?” 攸宁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有哪里惹到了他,明明这些日他们相处得十分和平。 但周望尘显然已经把她当成了罪魁祸首。 “你不会觉得,让你来周家真的是为了什么认祖归宗吧?” 他一字一句,像把刀子:“要不是老太太病里糊涂,非要闹着见她死了的闺女——你永远、永远不可能进我家的门。” 攸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望尘已经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廊下。 池塘那边,老太太和何姨的笑声还隐约可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 缝隙里,有一株细小的草,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 》 8、07 六岁那年,攸宁被村子里的孩子们欺负过一次。 他们拉手围着她绕成一圈,一边转一边唱:有妈的孩子像块儿宝,没妈的孩子像根儿草。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最后是被隔壁家的美娜姐发现,把那群孩子赶走后,将她领回了家。 阿嬷看见她身上全是泥巴,勃然大怒,先是拿着扫帚挨家挨户找人算账,后来回家又把她揍了一顿。 她哭得更厉害了,问阿嬷是不是也不喜欢她了。 时隔多年,她仍能记得阿嬷硬朗的怀抱,记得那个声音贴在耳边说:人可以善良,但不能懦弱,可以吃苦,但不能吃亏。 否则就会挨打,比这样还要疼。 幸运的是迄今为止,阿嬷是唯一一个打过她的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力气很大,幸好攸宁的反应足够快,扶住了身后的墙才不至于摔倒。 她咬住嘴唇,看着逐渐远去的人影,踱步跟了上去: “周望尘。” 这是攸宁第一次喊他的全名,连名带姓,不算好听。 周望尘似也诧异她的态度,刚想要回头挑衅几句,她便趁着这一时机,抡起拳头挥了上去。 “颠趴!”她用家乡话骂得又狠又脆,“我塞你佬姆!” 拳头砸在他肩膀上,闷闷的一声响。 周望尘愣住了,攸宁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真能打中,手心火辣辣的,心跳擂鼓一样。 但她没有后退,就那么仰着头瞪着他,眼眶发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半晌,周望尘揉着肩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疯了?” 攸宁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手还在抖。 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结束了两人本就如履薄冰的“兄妹情”。 他们再也没有一起上下学,哪怕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从未说过一句话。 关系回到了从前,甚至还更要恶劣。 但攸宁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不过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在这之后周望尘仿佛是心虚一般,默默挨了她的一拳,再也没提起过那天的气话。 甚至胥怜月还叫她去过两次,关心她学习和生活上有无困扰,可以倾诉给她听。 攸宁自然是说一切都好,丝毫不言内心的疑惑。 暖饱思淫欲,她懂这个道理,她无父无母,借住在别人屋檐下,哪怕对往事再好奇,也不能、不敢去探究。 大概是她这几日魂不守舍的缘故,察觉到同学们若有若无的远离,已经是在一段时间以后了。 最初是结不到小组的课堂任务,然后是发到自己这里总少一张的卷纸,最后是课间嬉笑打闹的同学,在见到她的那一秒,像是躲瘟神般销声匿迹。 攸宁不是没问过前后左右的同学,但他们大都含糊其辞,说是她想多了。 她算不上聪慧,却也绝不笨拙。与其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困扰,不如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她不想辜负胥淮风的那番话,想要好好报答他。 不过还有一件事令她感到意外,这几日陈露露总会叫上她同行。 若非她的婉拒,甚至一度要到一起去厕所的程度。 再过一个星期就到元旦了,攸宁原以为,今年会在这样诡异而又平衡的节奏里走到尾声。 直至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郭垚的短信,说要在放假前约她见个面。 她犹豫了片刻,直接将电话打了过去,问为什么。 郭垚沉默了许久,说有话一定要当面给她说。 — 胥淮风点头之交甚多,为名、为利、为权,图的都是身外那些玩意儿。 好友仅二三,不交心,但投机。 杨峥勉强算得上一个,毕竟这厮和谁都能玩得到一块去。 另一个便是当今贺家的长子贺亭午,两家祖上有过命的交情,虽到如今疏远了许多,但两人一同长大,最是知根知底。 一个口味淡,一个不喜烟酒,便选了家私密的日料店。 胥淮风养了个踩点的习惯,到的时候菜已上齐,贺亭午倒也没等他,提前吃了一半。 这人没架,总是一副慵懒作态:“怎么样,你家大哥这回答应见面了吧?” 胥淮风褪掉外套挂了起来:“承您的恩了。” “那就好。”贺亭午夹了片鱼生,“浊家667,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就行。” 他们从一处门洞子出来,人生路线却不尽相同。 贺亭午去娱乐圈玩了票大的,浊家是他手下的酒吧,杨峥和那小模特就是在那地方认识的。 和杨峥不同,胥淮风与他相处时鲜少闲聊,做什么便只做什么。 然而今天贺亭午却一反常态,问起了他未来的打算,是要和胥兆平维持表面的和睦,还是釜底抽薪、一刀两断。 胥淮风仅食了一片白吞拿:“再等等吧,现在还不到谈这个的时候。” 贺亭午放下筷子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和那边闹得太掰,毕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两人虽出身背景相似,但所要面对的完全不同。 胥家老爷子有三子,大子胥兆平开枝散叶,二子早夭无后,三子这边,最终只剩下了胥淮风一人。 “说实在的,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贺亭午挑着眉看向不动声色的胥淮风,“周华婉生前就跟周家断了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良心发现,才把那孩子接回家?” 他听闻几个月前胥淮风去周家探望,没有多久,老太太就进了医院。 胥淮风没否认:“没错,是我把宁宁的照片拿给她看了。” 老太太醒来就一直吵着找女儿,周家实在没办法,才托他将攸宁寻回,暂时安抚老太太的情绪。 贺亭午啧啧称奇,说他玩的这叫两头堵,小心人家狗急跳墙。 胥淮风自然不在乎这些,可以说,其实他一直在等那一天。 “对了,你们中秋的时候去戏楼,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做什么,扰你清梦?” 谁不知道他正在跟女明星你侬我侬。 话已讲完,餐才用半,剩下的才是那人真感兴趣的话题。 贺亭午托着下巴问道:“杨峥那妹妹心属你很久了吧,我记得打小就爱跟在你屁股后头,听说那天推了哪个明星演唱会,就是为了去戏楼见你一面。” 杨峥前几日来诉苦,说妹妹杨欣然那晚被胥淮风轻描淡写的几句噎得回家哭了好久。 胥淮风默认确有此事:“我会找个时间,和她单独谈谈。”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均没有说。 像是根本没往心里去的样儿。 — 元旦假期前一天,教室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私下早就炸开了锅,纷纷相约如何过今年的跨年夜。 上一节课是数学课,几道立体几何难度不低,课间攸宁没有挪动地方,而是埋头将辅助线擦了又画。 终于找到一丝头绪,便被身旁的说话声扰乱,好像说是谁在班里丢了东西。 攸宁问了下看热闹的同桌,得知是班长彭小萌今晚要请几个好朋友出去吃饭,但一掏兜却找不到手机了。 平日与彭小萌交好的都是陈露露这样活跃的女生,攸宁仅是在交作业时和她说过两句话,因此只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她松开僵直的指尖,端起水杯要去接水,心里只念着郭垚等会儿会和她说些什么。 “攸宁,你过来一下。” 陈露露坐在一群人中间,笑靥如花朝她招手。 攸宁自作多情,以为是要邀请她一起去吃饭。 她刚想婉拒,便听见:“我记得你的手机蛮漂亮的,是什么型号的呀?” 陈露露的声音很亮,语毕教室立即安静,无数人朝这里看来。 眼神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她包围在中间。 “我……怎么了吗?”攸宁觉得有些不适,没有回答。 其实她并不知道什么型号,当初胥淮风送手机时讲过一嘴,但她一心只记他的电话号码。 “倒也没什么,就是班长的手机丢了,我记得你那个长得和她的挺像的,想让大家看看,帮忙找一下。” 陈露露说得一本正经,像真的只是要看一看她的手机。 攸宁没有反驳的理由,就应了下来,说等接完水就拿给大家看。 然而她刚背过身去,便听见不知是谁小声在议论: “我听说她家里很穷的,怎么可能用那么贵的手机?” “说是要去接水,没准就是想趁机藏起来吧。” 在这所学校里,学生出身大都非富即贵,一个上下学靠脚走、鞋子一个月不换、一块钱要掰成两半花的人,大抵是极少的存在。 但攸宁从来不觉得这会是针对一个人的原因。 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不是我,我从来没有拿过别人的东西。” 这句话像是瞬间掉进了她们准备好的陷阱。 陈露露挑了挑眉道:“那你把手机拿出来啊,让我们看一看,不就知道是不是冤枉你了。” 话音落下,起此彼伏的噫吁声将她包围。 攸宁看着陈露露的一弯眼睛,明明是极漂亮的,此刻却满怀厌嫌。 阿嬷仅教过她保护自己免受伤害,却不曾教过她如何应对流言蜚语。 她将手心攥出了汗意,不肯低头:“我不在乎被冤枉,但你们怀疑我的话,可以去找老师来调查。” 大约是看她态度强硬,彭小萌扯了扯陈露露的胳膊,但后者却起身走到了她座位旁,直接拎起了她的书包。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突然被人撞开。 一个人影冲进来,一把扯住陈露露的头发,把她拽到后排空地,两人扭打在一起。 攸宁挤了进去,只见是许久未见的郭垚将人骑在了地上,陈露露则一手捂着脸,一手在乱抓。 “郭垚!”攸宁去拉她,“你干什么——” “她欺负你,你看不见啊?!”郭垚头也不回,死死按着陈露露的肩膀,“我忍她很久了!” 不知是谁通风报信,班主任问询赶来的时候,攸宁正在拉郭垚,彭小萌则在扶陈露露。 涉事四人被抓了个正着,带回办公室,先是批评了一番,随后挨个联系家长来解决纠纷。 攸宁躲在了最后,却也逃不过叫家长的命运。 “攸宁,”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低头翻开通讯录,“把你家长的电话告诉我。”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也没说些什么。 班主任以为她是怕被家里人训斥:“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好好跟你家长讲的。” 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她报出了那串倒背如流的号码。 拨通后,嘀声不过三下便被接起,班主任客套地问了声好,没料到对面是个年轻的男声。 “您好,攸宁家长,我是攸宁的班主任,”老师简单说明了情况,“有学生讲,攸宁可能错拿了班里同学的手机……” 电话开的免提,声音有些底噪。 他那边像是在忙,声音却又是平淡的:“您能方便一下,让我跟孩子直接说几句吗?” 班主任把电话递给攸宁。 她接过,开口时有些歉意:“小舅,你在忙吗?” “没事。”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一如既往地让人心安,“怎么了?” 听见了他的声音,她突然有点儿委屈,吸了吸鼻子道:“有人诬陷我……偷别人的手机。” 她没有哭,只是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同其他家长那样,在电话中或询问、或谩骂、或道歉,胥淮风仅说了一句: “等我二十分钟,我现在就过去。” 攸宁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窗外是冬日灰白的天,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觉得自己得到了一种莫大的信任与支撑。《 》 9、08 胥淮风来的时候,攸宁正站在墙角听训。 陈露露的妈妈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指着郭垚和攸宁的鼻子骂了一通。 什么“有人生没人养”,什么“穷人家的孩子就是没教养”,话越说越难听,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皱起了眉头。 郭垚爸爸一边赔礼道歉,一边训斥着自家孩子:“成绩下滑了那么多名不说,现在还学会和人打架了是吧?赶紧跟人家说对不起!” 郭垚梗着脖子,硬是不肯低头,趁她爸不注意,还朝攸宁咧了咧嘴,做了个鬼脸。 攸宁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不合适,只好拼命忍着。 “宁宁。”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攸宁转身,看见胥淮风正站在办公室门口。 一身西装革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抽身,与这间堆满作业本和教案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忍不住回头张望,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向她走来:“有没有伤到哪里?” 胥淮风半俯下身来,仔细打量着她,近到攸宁几乎能看到他脸上细微的绒毛。 她也咧嘴笑笑以示无恙,头顶又被人拍了拍:“好,没事就好。” 这一下很轻,像是安抚。 在当事人及家长大致到齐后,班主任简要说明了下情况,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将冲突分成了丢手机和打架两件事。 并未像其他家长那样或斥责或道歉,胥淮风只问攸宁有没有动手,在得到确切的答案后才道:“陈同学的家长,既然攸宁没有动手,那也就没有必要谈什么道歉了。” 攸宁抬眸,看了一眼将自己挡在身后的男人。 明白他这是在帮她,将事件的责任厘清至最小。 对方恼羞成怒,问他是哪门子家长,到底是来护犊子还是解决问题的。 “我是攸宁的舅舅。”胥淮风迎着她的目光,不疾不徐,“不是陈同学的舅舅,要护的自然是自家孩子。退一步讲,您说要解决问题——如果攸宁真的哪里做错了,那就是没有看好自己的书包。” 胥淮风四两拨千斤,对面瞬间哑口无言。 攸宁看见陈露露妈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概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郭垚的班主任一到场,便将郭垚爸爸和陈露露妈妈叫到了一旁,说要单独沟通解决。 场子暂时静了下来。 胥淮风低头看了眼腕表,轻声对攸宁说:“我出去一趟,我不在的时候,尽量少说话。” 攸宁点点头。 胥淮风刚一走,郭垚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从哪儿喊来的家长,这么牛逼?” 攸宁没答话,她并不觉得欣慰。 尽管胥淮风三言两语便能帮她平是非,可将他拉到这样幼稚、甚至有点可笑的闹剧当中,让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些歉意。 彭小萌的妈妈是最后到场的,穿了一身职业装和a字裙,听女儿说刚买的手机被人偷了,难掩厚重妆面下的愠色。 尽管班主任再三劝阻还没查清楚,攸宁还是被拽了过去,被人趾高气昂地批评了一通。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尖利:“一中现在是怎么招的学生,小小年纪就会偷东西了?这是在学校有老师和家长管着,等出了社会,是不是就无法无天了?” 话讲得十分难听,纵使是班主任也有些看不下去,让对方收敛一些。 或许是攸宁闷头不语,让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女人的语气松懈了下来:“不过一个手机而已,要是你家里困难,我送你一个也无妨,但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是手脚不干净的话,我可得替你家长好好管教一下了。” 烈焰红唇张张合合,吐出的却尽是难闻的气息。 攸宁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偷,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这些话,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来。 末了,她终于抬起头,忍不住反驳道:“我没有偷彭小萌的东西,我根本就没有见过她的手机。” 如果只是自己受委屈还不要紧,她却见不得胥淮风被人诋毁分毫。 女人愣了一下,旋即冷笑:“那也只是你一面之词。现在回班把你的书包拿来,让小萌看一下再说。” 攸宁一动不动,拒绝了这个要求。 “怎么?不敢?” “我没有偷,为什么要给你看。” 然而女人态度强硬、不依不饶,班主任是新官上任,不想让同事看了笑话,小声催促攸宁去拿书包。 直至,一道声音破开僵局:“宁宁,过来。” 攸宁回头,看见胥淮风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和初见时一模一样,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带着生疏的局促。 而如今,她已经能奔赴而去,叫一声“小舅”。 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在侧的还有一位中年男人。 经过的老师纷纷颔首致意,称呼一声“校长”。 彭小萌的妈妈见状,迟疑了一下,开始打量起眼前二人的关系。 却怎么都猜不出这个年轻男人是何人物。 胥淮风的音量向来不重,但不怒自威:“您讲的不也是一面之词吗,难道您女儿亲眼看见了攸宁偷了她的手机?” 彭小萌被这阵势吓住了,无论母亲再怎么追问,她都躲在身后,一声不吭。 “既然校长也在这里,我就有话直说了。” 胥淮风向中年男人示意,对方也点了点头:“学生们有点误会本不算件大事,私下讲一讲兴许也就解开了,但事情放到明面上就没那么简单了。” “在您拿不出具体的证据之前,除非攸宁自己愿意,任何一个随意翻看她东西的人都是强盗。” 攸宁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明明她一个人时还能坚强,明明现在有人无条件站在她身边,信她所做、为她所言。 却止不住地有些哽咽。 胥淮风似是察觉到她的颤抖,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了她肩上。 不是用力,只是轻轻覆着。 像是一种安抚,也同时,注入了力量:“我已经经过了校长的同意,叫了保卫处的人过来,他们自然会有办法协助您,直到解开孩子们的误会为止。” — 这场闹剧,最终在彭小萌母亲的妥协和班主任的赔笑中告一段落。 胥淮风带着攸宁向校长问好,对方频频点头,甚至关怀了一番她的学习情况,最后叮嘱年级主任一定将此事彻查到底。 从办公室出来,阳光正好。 “最后一节课是什么?”胥淮风问。 “自习课。” “去拿书包吧。” 攸宁有些讶异地看着随她一同上楼的胥淮风:“可是还没到放学的时候呢。” 楼梯仅有十几阶,但此刻极致漫长。 “出了这种事,应该很难再学下去了吧。”胥淮风走在她身侧,“与其在里面干坐着,不如一起走走。” 他说得平常,没有一点大人的架子,反而像个朋友。 攸宁很快应了下来,不得不说,他的确很懂学生的心理。 尽管她没做错任何事,再回教室时却有些胆怯,推开门的那一刻,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同桌小声问她怎么样了,她勉强笑笑说没事,收拾书包的手却还在颤抖。 “叔……哥哥好。”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 攸宁扭头,见胥淮风身姿挺拔立在了班级的门口,一声不言便将嘈杂的教室压得鸦雀无声。 一眼看去是年轻的相貌,但不出片刻就能识出端倪。 他太过沉稳,太过成熟,是个大人。 在胥淮风目光的注视中,她按捺下来,迅速收拾好书包。 离开教室之时,被他顺手接了过去。 …… 时隔多年,胥淮风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种形式重新踏入校园。 接到攸宁的电话时,他正在公司开会,原本这样的琐事可以交给刘秘来办,但无法忽略她隐约的哭腔。 所以他当即便备了车,同曾经的老校长通了电话,提前联络了他正任现校长的学生。 曾经胥家往图书馆捐了不少老书典籍,这点人情,还是给得了的。 走着走着,攸宁径直跑到了他跟前:“小舅,对不起,麻烦你跑一趟了。” 说罢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像是个有违使命的死士。 惹得胥淮风笑了笑:“被人叫了声哥哥,倒也不算亏。” 白白年轻了一回。 他随口一说,却被人当成了反语,攸宁歉意更浓:“我以后会自己处理好的,她们想要看就看好了,反正我没偷就是没偷,身正不怕影子斜。” 胥淮风问道:“那要是她们一口咬定你把东西藏起来了呢?” “我,我……” 攸宁一时哑口。 的确,如果陈露露反咬一口,就相当于把她逼上了死路,那时无论再如何辩解,别人都会认为她就是那个小偷。 胥淮风看出她明白了这一点,才继续道:“当别人没有证据就质疑你时,千万不要陷入自证陷阱,因为他们的本意,并不是要解决问题,而是让你成为替罪羊。” 攸宁重重地点了点头,十分庆幸当时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冬至已过,白昼渐长,天气却越来越冷。 树枝光秃秃的,不是散步的好时节。如果现在回到岭南,那一定温暖湿润,绿意盎然。随便走走,都是一件浪漫的事。 想着想着,她止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 下一秒,一件宽松厚实的羊毛西装外套落在了她肩上。 淡淡的檀香气味将她笼罩,身子忽然暖和了许多。 为什么他身上总有焚香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想。 不过胥淮风并未给她继续思索的时间,倏而俯下身,替她系上最上面那粒扣子。 一片枯萎的树叶随风飘摇,落在她肩上,又顺着毛呢的纹理,滑落在地。 攸宁屏住呼吸,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眼角的细纹。 “那我应该怎么办?”她有些六神无主,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胥淮风的指腹很长,指尖泛白,扣子在他手中,如米粒般大小。 “你表现的已经很好了,如果说还能再做些什么的话,可以适当提前揣测一下身边人的来意。” 这世上,不会有莫名其妙的善,也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恶。 可是,那你呢?你的来意是什么呢。 这话攸宁终究没有问出口。 胥淮风却自驳了刚才的言论:“但对人设防,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与其跟无所谓的人纠缠,不如轻松些生活,至少在我可以为你善后的时候,你没有必要提前为难自己。” 不过是个花季的姑娘,本应无忧无虑的才对。 光是他认识的人里,也不乏许多年纪二三十岁还天真无邪的“公主少爷”。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专用车位上,黑色奥迪打起了双闪。 胥淮风拉开车门,将沉甸甸的书包放了进去,回头见小姑娘落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 他难得有个空闲时间,便没催促,只是默不作声地靠在车旁,想看看她要闹个什么名堂。 攸宁捏着手指,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 “小舅——”音调拉得很长。 他挑眉,等她下文。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可以不回家吗?”《 》 10、09 这话说完,攸宁便有些后悔,但覆水难收。 毕竟今晚是跨年夜,谁会不想和重要的人过呢?家人、朋友亦或是爱人。 正当她准备说辞,好让自己不被拒绝得太过难看。 胥淮风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吃过京帮菜?” 攸宁甚至都没有回答,只是笑逐颜开,说好呀好呀。 像是生怕他会反悔,一连说了好几遍。 直到车子停在一处高楼大厦外,招待员穿过旋转门前来拉开车门。 攸宁抬头望向夜幕中通明如昼的“银河”,一时看傻了眼,说不出话来。 “胥先生里边请。”招待员笑容得体,“今儿还是老位子?” “不用。给我在靠窗的地方开一桌。” 胥淮风话音落下,招待员便将他们引了进去,特意绕开了人满为患的大门。 后来,攸宁渐渐对这座城市熟络起来,也时常出入类似的场所,才知这一晚临时腾出的座位,比任何包间还要金贵。 这桌正对着架在城市中轴的电视塔,伫立在横平竖直的六街灯火里,似被供养的火树银花,即便遥遥相望,都能将她的眼眸照亮。 这回胥淮风将点菜权全盘交到了攸宁手里,但小姑娘似是有意为他省钱,几盘菜上桌,没有一个热的。 “你倒是还挺好养的。”他说罢招来人,补了一份烤鸭和醋溜木须。 本是随口一言,却惹得攸宁有些不好意思,闷头吃了许久的凉菜,没有说话。 直至烤鸭师傅来秀刀工,她才趁机抬起了头:“小舅,我最近看了很多的书,感觉对自己更了解一些了。” 胥淮风没想到,这姑娘看上去慢慢吞吞的,行动力却蛮强的,便简单过问了一下,得知她最近痴迷于一本讲中外美术史的画册。 “比起被条条框框束缚住,我更喜欢一些主观性强的东西。”攸宁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感觉一个鲜活的世界能在自己手中诞生,是很奇妙、很美好的事情。” 甚至比起偏写实的欧洲油画,她更喜欢国画的挥毫泼墨。 说这话时攸宁神采奕奕,不过很快就萎靡了下来:“但我从没接触过美术,学的还是理科。” 不管怎么说,都已经太晚了。 胥淮风摊开一张薄饼,几片鸭肉蘸酱:“这个不用急,现在许多设计类专业走普通高考就能入学,心里有个大致方向就好。” 攸宁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角落里的白菜。 “就算以后走不了这条道路,发展一个业余爱好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边胥淮风话音刚落,对面已经泪眼盈盈,他正寻思自己哪里说得过火,便看见了她盘子里咬了一半的芥末墩。 虽然有些想笑,但还是把卷好的小饼送了过去。 许是呛得急,小姑娘直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似个饿极了的兔子,鼓起腮帮,一动一动。 胥淮风收回手,抽了张纸巾,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指尖的濡湿。 — 这大厦底层是一处商圈,每逢节假日便人潮涌动,多是些吃喝玩乐的年轻人,热闹非凡。 攸宁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了,心里正有些遗憾。胥淮风却主动提出,让她陪他逛逛。 不过并不是外面的门店,而是里面的商场,相比之下,人少了许多。 胥淮风说是让她作陪,但导购员笑吟吟地迎上来时,他却让人直接带着去看女装。 攸宁从前的衣服都是从集市上淘来的,一年四季都是类似的款式,甚至谈不上挑选。 因此当被问及喜欢什么样的风格时,她则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 导购看她穿着一身校服,齐耳短发,一副学生作态:“现在的孩子都喜欢休闲宽松一点的,上学的时候穿着舒服,运动起来也很方便。” 说罢从衣架上拿出许多衣服,都是些颜色鲜艳、活泼朝气的款式,攸宁一时看花了眼。 “这姑娘又瘦又高,穿这件桃红毛衣,再配条格子裙,外面搭一件棉服,肯定好看。” 偏偏别人越这样说,她就越是束手束脚。 最终胥淮风帮忙选了几件,导购才暂时离开,去拿适合她的尺码。 攸宁轻轻吁了口气,站起来随便逛逛,最终停在了一处不动。 “喜欢这双鞋吗?” 胥淮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拎起那双小皮鞋:“不用管别人怎么评价,只要你自己心仪就好。” 这是一双黑色圆头漆皮鞋,接到手里,沉甸甸的。 攸宁坐到沙发上,把脚伸进去,刚想站起来向他展示。 胥淮风却径直在她身前蹲了下来,这次是极近的距离。 他的肩膀与她的平齐,甚至能看得见发间细密的纹理,以及眨眼之际睫毛轻微的颤动。 一手的食指按住鞋头,另一只则从后跟的缝隙处嵌入,向下压去。 在触碰到温热皮肤的瞬间,她脚背绷起,脚趾被鞋尖紧紧地压住。 “鞋子有点小。”他松开手,抬头看她,“再换双大一些的吧。”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只是在看一双鞋。 但攸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 导购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将攸宁引去了里面的换衣间,胥淮风则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候着。 期间她小声问了一句衣服的价钱,但导购含糊其辞,只说不贵,让她放心试,殊不知是这也是被人交代过的。 从试衣间出来后,导购员满舌生花:“胥先生的眼光真好!这衣服衬得你多精神呀,尤其是配上这双鞋,就跟个洋娃娃一样。” 攸宁头一次被人这样夸奖,一时羞红了脸,只觉得镜子里的人容光焕发,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小跑出去,想快些被人看见。 然而一声“小舅”未喊出口,就生生憋了回去。 沙发上并非只有胥淮风一人。 正在说话的女人,攸宁曾见过,中秋那晚,戏楼的八角亭里,一闪而过的红色裙角。 她一头栗色长发浓密而柔和,驼色束腰大衣半敞,打底的高领毛衣修饰出曼妙的身姿,极具轻熟韵味。 “今天晚上跨年夜,闲得没事,我和朋友一起来逛逛。”她频频捂嘴,言笑晏晏,“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儿遇见。” 胥淮风张了张嘴,声音极低,不知说了什么。 最终是同行的友人助攻:“欣然早就跟我说过,她有个青梅竹马,这回总算让我见着了,可是名不虚传啊。” 甚至连一旁的导购都在赔笑撮合,说二人心有灵犀,今日穿的衣服多么般配。 语毕,女人翩然一笑,望着对面。 明明是极其养眼的画面,她却觉得脚步很沉,已再无法挪动一步。 攸宁望向一侧镜子里的自己,桃红色的毛衣,格子短裙,黑色小皮鞋。 导购说像洋娃娃,可她现在却觉得,呆头呆脑,幼稚至极。 “愣着做什么?”胥淮风不知何时站起身来。 事实上,他并未分神于旁人,从攸宁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她。 “过来让我看看。” 但没等攸宁挪步,他便起身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不错,我觉得很好看,也显得活泼了不少。” 他这话是由衷的,仍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小姑娘干干瘪瘪的,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偏她五官舒展明媚,骨架纤细高挑,能看得出来底子很好。 胥淮风见攸宁不语,以为是她不知作何选择,索性将试过的衣服全包了下来。 最终在临走前,杨欣然抓住最后的机会,主动上前对他道:“今晚这附近有场烟火,既然都来了,要不一起去看看吧?” 胥淮风刚要拒绝,便听见旁边友人道:“跨年夜的烟花秀很漂亮,小妹妹应该会喜欢的。” 京州跨年夜的烟火,的确百闻不如一见,许多人千里迢迢慕名为此而来。 但尚未等他低头询问,小姑娘却摇了摇头。 “小舅,我想要回去了。” 攸宁记得阿嬷有一段时间总是说胸口闷。 那时她不知道这是病,只是趴在床头揉啊揉,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阿嬷说,像是洗头时不小心掉进了瓮里,耳鼻喉被水堵住,听不见、说不上、喘不了。 她觉得很可怕,所以总是拒绝伙伴去河边游玩的邀请,以至于到现在,也学不会游泳。 但现在,攸宁坐在宽敞舒适的车上,暖风温度正好,分明没有溺水,却好像明白了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可能是今天的经历跌宕起伏,她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样想着,便真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当被人叫醒时,攸宁以为是到了家,揉了揉眼,却发现外面并不是那座沉闷的深宅大院。 白色洋楼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好似从林中生出来的一样,静谧之外,仍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存在。 胥淮风替她拉开车门,撑出一道路来:“你不是说不想回家吗,这处虽然不比周家宅院大,倒也还算清净。” 许是新鲜空气涌进的缘故,攸宁的胸闷忽然缓解了一些。 这话说得格外谦和,以至于与随之见到的画面,形成了莫大的反差。 胥淮风按下走廊的开关,一切变得明光烁亮了起来。 仿古砖延伸至落地窗帘前,乳白色羊毛地毯一尘不染,宽敞的空间内,木质家具整齐摆落,露台露出尖尖角,直通户外。 “一共三间卧室,你自己选一间睡。还有一间书房,等我收拾一下,你可以写作业用。” 其实这住宅并不是他常住的地方,偶尔在附近办事时才会落一下脚,平时仅着人隔周打扫一次。 正当胥淮风要进书房时,却发现攸宁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得出来她有些紧绷,降下些身段戏谑道:“怎么大宅院住惯了,一时适应不了我这小门户?” 攸宁这才抬眼瞧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还会有别人住在这里吗?” 至少,在今晚,在明天。 “会。” 胥淮风站在中厅,身后落地窗外郁郁葱葱,一时与画框难分彼此。 他看着她,灯光落进眼睛里,很温和。 “我会陪你一起住。”《 》 11、10 将小姑娘在卧室安顿好并带上门后,胥淮风尚无困意,在露台的藤椅上闲坐。 晚风从竹林间穿行而过,将倦意吹散些许,他从口袋摸出银盒,倒出一支烟,咬住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融入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胥澄明发来的消息。 估摸着是吃醉了酒,言语颇有些张狂——总之是定了见面的时间,甚至还主动点起了人名,多是住在娱乐热搜上的那些莺莺燕燕。 胥淮风勾了下嘴角,吐出一口烟来,将消息转给了贺亭午。 那边估计正在寻欢作乐,过了些时间才传回话来,说会给人好好准备,摆上一场鸿门宴。 胥淮风欲要将烟碾灭,俯身之时,却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一道极轻极淡的影子。 只见原本应入睡的小姑娘站在薄纱窗帘后,纤细身架盈盈可握,似是一股青烟,快要随风吹走。 还是太瘦了。 “怎么不睡觉?”他倏而问道。 攸宁被逮了个正着,不大好意思地从窗帘后探出半个脑袋:“我有点睡不着。” 失眠的理由有很多,认床、怕生、想事多,胥淮风向来浅眠,最是知道其中滋味。 有些事情勉强反而适得其反,他索性拍了拍身边的藤椅:“过来坐坐吧。” 攸宁钻过窗帘,坐到他旁边,身上披着的还是那件校服,在这夜里显得单薄。 这房是他当初读书时老爷子置办的,楼与楼之间相隔甚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绿竹,倒算是“独坐幽篁里”了。 胥淮风侧过头:“还在想学校的事情?” 攸宁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然后思虑了许久:“我只是突然想快一点长大。” 听到这话胥淮风难免怔了一下,注意到她似乎是在见到杨欣然后才开始沉闷的,而后的话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是杨峥的妹妹吗?”攸宁问。 那晚一袭酒红色长裙给人的印象着实太深,后来八角亭下,仅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应当也是她。 “嗯。”胥淮风道,“她叫杨欣然。现在读大四,应该比你大上六岁左右。” 他免去了许多细节——虽是有意而为,也是因着实记不清。 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敏感细腻,很容易对新鲜的事物产生向往,从而追逐模仿。 “宁宁,就算有的人能从一个起点出发,到达的终点也会各有不同,比起按着所谓的标准快速成长,我倒是更希望你能享受当下。” 这样的劝解并不枯燥,反而有一种温情感。 他看向她,目光沉静:“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话讲完,小姑娘眉眼间的阴霾散去了不少。胥淮风看了眼时间,发现已接近凌晨,便催促她去睡觉。 而攸宁磨磨蹭蹭,动作极慢,像个树懒。 直到十一点五十九分,跳转新年的那一刹,手机进了一条短信。 ——小舅,祝你新年快乐呀! 胥淮风垂眸看了一眼屏幕,又抬眼看向身旁的小姑娘。 她正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藤椅里。 原来睡不着只是个借口,想和他一起跨年才是真。 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极淡。 “祝新年快乐,学业有成。” — 元旦假期结束不久,学校进入了期末复习阶段。 各科老师争先恐后抢占课表,音体美全线失守。堆成山的练习册、做不完的作业、千里江山一片红的卷子,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关于之前的纠纷,攸宁已无暇顾及。 直到某天班会课上,年级主任在后面旁听,彭小萌忽然站起来,当着全班的面说:“攸宁,对不起。手机在储物柜夹层里找到了,是我自己没保管好。” 攸宁点了点头,说没关系。 陈露露则再也没与攸宁搭过话,甚至她和周望尘分手的消息,攸宁还是从同桌那里听来的。 “啊?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知道什么?” 同桌一脸震惊,趁着四周没人,像是特务接头一样告诉她:“他们都在传是你暗恋周望尘,故意把他俩早恋的事告诉了老师,害得都被叫了家长。” 攸宁皱了皱眉毛,不曾想作为“罪魁祸首”的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 一方面有点无奈,一方面又轻松了起来。 胥怜月与周望尘的争吵,周望尘对她的敌意,以及陈露露态度的转变,这些日子遇到的困惑,便迎刃而解了。 …… 放学后,攸宁主动给郭垚发了条消息,约在学校附近的车站见面。 她到达的时候,郭垚正端着奶茶在等候,上次打架在眼角留下的淤青还没好完全,活似学校里那条黑白花的海盗猫。 “蜜瓜的和水蜜桃的,你要哪个?” 攸宁选了蜜瓜的那杯,正逢游1路到站,他们一同上去,坐到了后排。 观光公交经停站多,且往后线路渐出市区,基本没有学生乘坐,确切地说是没有人乘坐。 “你最近……”攸宁开口。 “你这几天……”郭垚同时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最终是郭垚先回答道:“没事儿,我好得很,陈露露可比我惨多了,少了一撮头发呢。” 攸宁吸了一口蜜瓜果肉上来,险些被呛到:“下次你可别这么冲动了,就算她秃了头,你不也变成了熊猫。” 郭垚咧嘴一笑,牵动眼角的淤青,嘶了一声。 攸宁敛了笑:“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郭垚极为惭愧地低下了脑袋。 “对不起,那天离开医务室以后,是我把周望尘和陈露露的事传出去的。” “那时候我没想太多,没想到会让你替我背了锅。”郭垚的手指绞着奶茶吸管,“是我太胆小,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也不敢站出来承担。” 夕阳从车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郭垚半边脸上,把那块淤青映得更清楚了。 其实攸宁并不意外,她早就猜到了这些,也并没有责怪郭垚的意思。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况且,她后来还为自己破了相。 只是有一点还需要确认:“你对周望尘是不是……” 郭垚没有丝毫的扭捏:“是的,我从高一就开始喜欢他了。” 她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自从我军训的时候中暑,他从操场经过把我背去了医务室,我就没有落过他每一次的篮球比赛。” 而陈露露则是自初中开始便和她交恶的死对头。 公交车随着少女心事倾诉至尾声到达了终点,又随着下一班返回的车次而启程。 郭垚的话晃晃悠悠地飘过来:“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攸宁想了想:“开心?高兴?” “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郭垚摇了摇头,“你会总想要见到他,又怕他对你视而不见;会觉得患得患失,因为他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又在看见他和别的女生说笑时难过;会时不时心慌气短,像跑了个八百米。” 郭垚滔滔不绝,攸宁想入非非,甚至都没注意到再次吸入的奶茶是水蜜桃味。 脑海中一个极为模糊的轮廓莫名浮现,瞧得不真切,只觉得被薄雾笼罩。 直至公交车再次开回学校附近的车站,郭垚拉着她从后门下车,几个男男女女从前门上车,恰好擦肩而过。 余光中,攸宁觉得其中有个身影有些眼熟,她想回头去看,却被郭垚挡住了视线。 “对了,你刚才想要说的事是什么?” 攸宁的注意力又被拽了回来,只见葡萄大的眼睛眨了三眨。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在瞒着你。” 郭垚眨眨眼。 “周望尘,”攸宁顿了顿,“是我哥哥。” 下一秒,车站爆发出一阵土拨鼠般的尖叫。 — 这些日子,周家的伙食比先前丰盛了许多。 一是因家有学生临近期末,需要补脑,二是因厨房已将南北烹饪技巧集大成于一身。 从前攸宁便在家中掌勺,如今则时常去给冯婶帮忙。 这是她自愿的,不仅能学习切磋一番,也算是忙里偷闲、自娱自乐。 “丫头,今儿个望尘不回来了,说是生日要和贺家老二出去过,咱少烧两个菜啊。” 今天是周望尘的十八岁生日。 冯婶去市场采买了许多食材,但中午才得知周仕东有事回不来,结果到了晚上,寿星也没了踪影。 攸宁原本要炒一道笋尖牛肉的,最终端到桌上的,则是一盆紫菜蛋花汤。 老太太自己的饭量不大,却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直到都快冒了出来。 胥怜月才提醒正在发呆的她:“是不是最近学习太刻苦,没有休息好,总感觉你不大精神。” 如今攸宁也学会了寒暄,赶紧扒拉了两口应付,说谢谢妗子关心。 胥怜月则已吩咐起旁的事:“冯婶,我前些日子在裁缝铺订了几件小孩衣服,你等会记得去拿一下,帮我和行李打包到一起。” 她明日出发要去津海陶家呆上些时日,表姐结婚多年,肚子终于有了动静,说趁着办满月酒的机会,请姐妹们好好聚聚。 晚饭结束后,何姨搀着老太太回房吃药,攸宁刚要跟过去,便被人撵了出来。 何姨摆摆手:“瞧瞧你都熬成什么样了,赶紧回去休息吧,今天我接了你的活儿。” 老太太腿脚不好,每日卧床时间长,攸宁发现她身上硬得很,所以每日都会捏上半个小时,从不曾缺席。 但最近,攸宁的确状态不佳,力不从心。 哪怕早早地睡下,也时常会被噩梦惊醒,再睁着眼坐到天亮。 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一次又一次梦魇中将她逼入角落,扒掉她身上的衣服,扔进闷热的柴房。 最后是恶狠狠的唾弃—— 你也配姓攸,配做阿嬷的孩子?! …… “别碰我,别碰我!” 攸宁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蜷缩在被子里,全身上下被汗水浸透。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将头露出来,大口大口呼吸,才稍微有些缓解。 书桌上的台灯发出昏暗的光,四四方方的房间被照亮。 衣架上,粉红色毛衣是那样鲜亮而具有生命力,将她瞬间拉回了现实世界。 攸宁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很难再入睡了,索性拿来书包,准备背点什么。 但在寂静的夜里,再微弱的敲门声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敲门的人似乎不想吵醒太多人,声音很迟缓,每隔几秒才会响一下。 攸宁想起刚才的噩梦,本不想去理会,但是隐约听到了摩托车发动机的声响。 她套上衣服,推开房门,发现院内灯光俱灭,人人都在沉睡之中。 最终在几番迟疑之后,隔着大门问道:“你是周望尘吗?” “攸宁?”门外的人顿了顿,“你哥还没回来吗?” 声音十分熟悉,能叫出她的名字,并知道她和周望尘关系的人也并不多。 攸宁赶忙打开大门,只见停在眼前的是一辆重型机车。 少年身姿高挑,只着一件机车服,仅用一手便架住了车身。 哪里似那个温润谦逊的贺家二少,她这才信,当初那手臂,算是该着他摔的。 “他没有回来,妗子说是和你一起去过生日了。”攸宁道。 贺承泽掀开头盔镜片,挑了挑眉。 是一副些许不妙的表情。《 》 12、11 周望尘今天生日不假,约了贺承泽出去也不假。 事事都是真的,唯独主人公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人坐下对了一下时间,发现周望尘是放学以后才不见的——根本没去约定好的地点与贺承泽碰面。 攸宁问道:“你们原本要去做什么?” 贺承泽拍了拍胯.下的机车,她这才哑口无言。 真是死性不改,又要去飙车,也不怕把小命搭在上面。 “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贺承泽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实在放心不下,来看看他有没有回家。” 攸宁摇了摇头,知道周望尘最近状态不好。 自从和陈露露分手后,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在家也不说话,吃饭也不抬头。 就在她起身,想要回去喊人的时候,贺承泽从身后拽住了她,指了指刚刚拨通的电话。 攸宁接过手机,听见了周望尘的说话声,像是喝醉了一样,前言不搭后语,问了许久才说清在哪里。 贺承泽启动机车:“我现在去找他,你回去休息吧。” 正当他戴上头盔准备出发时,后座突然一沉,衣服一角被人扯住。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 她声音干净清透,贺承泽回头看他,表情倔强而又执拗。 让他许多年都难以忘记。 攸宁从未想过,会有人在十八岁的第一天就到酒吧来。 所以当摩托车在一家灯红酒绿的门店前停下时,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总觉得是自己没有睡醒。 霓虹灯牌闪烁,门童穿着夸张的制服迎来送往。玻璃门开合的瞬间,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攸宁,你在外面帮我看着车,千万别乱动。” 贺承泽再三叮嘱后便进了门,但很快被前台的人拦了下来,即便搬出了亲哥的大名,仍交涉了许久未果。 夜里的风很凉,扇去身上涔涔的汗,寒意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攸宁蹲坐在一处背风的街道,看见来来往往的人醉生梦死,笑着、闹着、搂抱着从她面前经过,突然发现这座城市是那样的变化多端。 而美好、光明的一面,似乎总是同一人带她领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再次给周望尘拨过去。 这回接通的很快。 “露露,我劝你识相点儿,赶紧给我回来…要不然,你会后悔的!老子一定会……” 尚未等她开口,对面便掐断了电话。 攸宁原本只是有些担心,现在则越想越后怕,总觉得这像是一句临终遗言,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她看了一眼还在前台交涉的贺承泽,又看了一眼不断有人进出的玻璃门。 心一横,趁着客人进出的空隙,侧身钻了进去。 …… 酒过三巡。 包厢内有人东倒西歪,有人依旧清明。 胥澄明倚红偎翠,不知被身旁人哄得灌下了第几杯酒,已然飘到了天上去。 “淮风啊,”他眯着眼,舌头有些大,“你还是经历的太少。平日没人约束着你,哪能懂得今日的滋味?” 软榻对面,胥淮风抬起眼眸,端起酒杯,仅浅酌了一口。 “我自然比不得大哥日理万机,也无母无妻记挂着,若不是您和大伯照拂着,怕是早就寸步难行。” 他衣冠齐楚,翘腿而坐,即便在这样夜夜笙歌的场合,也无人近他的身畔。 不是她们不想攀这高枝儿,而是从未被他瞧过一眼,虽说有些遗憾,倒也不虚此行。 胥澄明哈哈大笑,显然信了这番恭维的话,被喂了几口酒后,扯了几张票子塞进女人的衣服里。 “那我就不扰大哥兴致了。” 话音落下,胥淮风将工程合同推了过去,胥澄明仅看了几眼,便拿起笔签了字。 对他来讲,这的确是个只赚不亏的买卖。 胥淮风看上的,也不是眼前这点利益,而是一个能撬开胥兆平肮脏面目的杠杆。 贺亭午的电话打来时,胥淮风刚从包厢出来。 那边问:“喝了多少,今晚要不就在我这住下吧?” 行近酒厅走廊,多是些蹦蹦跳跳的年轻人,声音开始变得嘈杂,画面也逐渐混乱起来。 胥淮风一句“不用”尚未出口,便在人群之中,擒住一个背影。 粉红色毛衣着实显眼,原本的短发已经长到齐肩,瘦小的身躯穿梭其中,每每撞到别人,便赶忙低头道歉。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止不住皱了皱眉。 — 攸宁在酒厅找到周望尘时,他正趴在一桌熟睡,脸颊又红又烫,怎么也叫不醒。 她心一横,直接将人挎到了背上,却不小心打翻了隔壁桌的酒杯。 酒水蔓延,将毛衣浸得湿透,又黏又凉。 贺承泽并不知道攸宁溜了进去,看见她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赶忙上前接应。 “行啊你,什么时候进去的,我怎么没看见?” “等一下。” 攸宁气喘吁吁地将人交接,顺手摸兜时心里一惊,发现手机竟不见了。 冷静下来后,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应当是遗落在了卡座上,便对贺承泽道:“你先带他出去吧,我落了一个东西,马上就回来。” 说罢,不等贺承泽言语,就又原路折返回去。 这回已然比刚才顺畅许多,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绕过狂欢的人群,沿着墙壁摸索至先前的位子。 当看到手机安稳地躺在桌上,攸宁先是松了口气。 然后目光移到了靠在卡座上的男人身上,她微微一怔,心跳随着音乐节奏空了一拍。 胥淮风坐得懈怠疏懒,指尖在桌上轻叩,灯光愈是绮璨,愈显得他神色淡漠。 他抬起眼皮,看向她时,正逢舞池音乐骤停。 攸宁觉得心好似蜷曲了一下。 而后缓慢走到他面前:“小舅。” …… 贺亭午做的是一条龙生意,这酒吧上面是一处酒店,乘了电梯便能直接上去。 顶层的套间通常不对外开放,今日却被一人全包了下来,且遣散了所有的服务员。 胥淮风全程没有讲一句话,甚至步子都比平日快一些,以至于攸宁跟的有些吃力,但不敢主动同他说些什么。 直至进入一间靠里的套房,胥淮风才停下脚步,点起灯。 攸宁没有反应过来,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随之肩膀被骨节分明的手抵住,撑开了一些距离。 “衣服上弄的是什么?”胥淮风声音恻恻,裹着些凛冽的寒意。 她低头看了眼毛衣上的污渍,又瞧到他身上干净服帖的麂皮绒马甲,自动后退了一步。 “应该不是水,也不是果汁。” 偏酒精气味太过明显,更显得她的心虚作态。 胥淮风眉头微皱,但没有再追问,而是径直将她带去了里卧的卫生间。 在离开时,他带上了两道门,留下了一句话。 “攸宁,等会儿给我个合适的理由。” 听到门栓上锁的声音后,攸宁瘫坐在马桶盖上,双腿像是被抽走筋骨一般发软。 冷静了片刻才拿出了手机,立即打给了周望尘。 果不其然是贺承泽接的电话:“我怎么没看见你出来,是不是东西没找着?” “你们先回去吧。”她压低声音道。 对面当然不肯,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几番推拉过后,攸宁才如实道:“我在里面碰见了小舅,现在和他在一起,你先带着我哥回去吧。” 不管怎样,今天是周望尘的生日,虽说他借酒消愁的缘由与她毫无干系,却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贺承泽没有立即同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在停顿了片刻后答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四周陷入静谧。 攸宁走到盥洗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黏在身上的毛衣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酒精味。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脱下来尝试冲洗,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片污迹。 而后在看到置物柜上,他提前预备好的毛巾和换洗衣服时,一阵愧疚、歉意涌上心头。 攸宁。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称呼她全名。 显然是不满的。 浴室洁净宽敞,浴缸里早就放好了温度合适的洗澡水,但她仅站在淋浴间冲洗了一下,迅速擦干,换好衣服。 当攸宁站在唯一亮灯的起居室外,才发现门是从内反锁的。 正要伸手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胥淮风出现在眼前,这次没有说话,仅是睨了她一眼,便坐回了沙发。 不似以往随和地让她同坐,而是颇为冷峻地拉开了些距离。 攸宁端正站在厅堂中央,看着胥淮风含住一根烟,按动火机点燃,呼出浅淡的烟圈。 他先前从未当着她面点烟,如果恰巧碰见,也会很快掐灭。 “小舅,对不起。” 攸宁走近了一些,态度十分诚恳:“我不该到这种地方来,不该辜负你的希望,还把衣服弄脏了,我以后会专心学习……” 她虽然隐瞒了许多,却是怀着真心的歉意说的这些。 她迟钝,却不愚笨,知道谁是真的对自己好,不想让他失望,更不想辜负他的托举。 胥淮风喉结滚了滚,指间烟蒂猩红。 “我以为这一个小时至少够编一个自圆其说的由头。” 他落了落烟灰,不咸不淡地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来问问吧。” “你怎么进来的,是谁把你带过来的,到这儿以后都做了什么?” 胥淮风的本意并不是为难,全都是很简单的问题,即使随便说些什么都能蒙混过关。 但很显然,她连说谎都不大会。 攸宁闭口不言,任由着湿漉漉的头发淌湿衣襟,盯着脚尖默不作声。 胥淮风今晚本就有些烦闷,见她这幅防备他的样子,竟有些恼了。 他起身,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攸宁,你没有必要怕我。” 攸宁迟钝了一下,以为状态缓和了,堪堪抬头看去。 然而等来的,却是极为冷淡的言语:“毕竟我只是你名义上的小舅,甚至没有血缘关系,管教的事本和我无关。” 攸宁知道他很高,也不止一次站在他身边,却是第一次,有被居高临下的感觉。 “既然不是我养育,也谈不上什么辜负。” 胥淮风看着她:“只要你无愧于自己,无愧于你在乎的人就好。” 这话说的十分客气,却也将她推得很远。 她在这座偌大城市里,在乎的人还能有谁呢。 直至屋外有人敲了敲门,胥淮风掐断了正在燃的烟。 离开之前,只留下一句:“明早七点,我送你回去。” …… 贺亭午鲜少见胥淮风生气。 应当说,他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不料有生之年在个小姑娘这儿栽了跟头。 “你今儿个怎么回事?”贺亭午递给他一杯水,“喝多了也不至于这样吧?” 胥淮风骂了一句,实际上他滴酒未沾,仅喝了点儿mocktail,不含酒精。 但贺亭午仍在打趣儿:“人家那么大姑娘,有点事不愿说不是太正常了吗,倒是你撂的那句,多伤人啊。” 真不愿管,就当看不见好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胥淮风沉了沉,没接他话茬:“现在难道不应该是你给我个交代吗?” “成。”贺亭午应和着,“我明天就把门口这波人换了,摆几个彪形壮汉垒成墙。” 话落,气氛缓和了下来。 胥淮风想起什么,揉了揉眉心。 “别忘了管好你那个弟弟。”《 》 13、12 次日六点,攸宁昏昏沉沉地从床上挣扎爬起。 一觉醒来反而更疲惫,简单洗漱便用了不少时间,手臂沉得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换衣服时,她发现昨日的毛衣已没了污渍,甚至还留着烘干的暖意。 她盯着那件毛衣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穿上。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发呆,跑去开门,来的人却不是胥淮风。 刘秘提着早餐站在门口,西装笔挺,笑容温和:“先生临时有事要忙。等吃了早点,我送您回去。” 攸宁道了声谢谢,没有再问什么。 她用油条蘸着咸豆腐脑下肚,把满腔的忧虑一口一口强吞了下去。 豆腐脑很嫩,入口即化,她却觉得每一口都堵在嗓子眼。 周末道路顺畅,刘秘开车很稳,一路同她闲聊,好似昨天的事从未发生过,仅是在胥淮风那儿借宿了一宿。 说话之余,攸宁频频出神,脑中时常闪过胥淮风敛目吸烟的样子,以及最后那两句淡漠的话。 他是不是失望了?会不会不再理她了? 想到这儿,攸宁便有些后悔,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她才不会去管周望尘的死活。 可她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的放肆,在旁人施舍的好意中,高估了自己。 回到周家宅院的时候,将将七点半。 胥怜月一早便乘车离开了,冯婶难得偷了次懒,现在才起来煮早餐,何姨正伺候老太太起床,周望尘的房门紧闭。 一切看起来同往日无异。 刚一进门,攸宁便被冯婶逮住,但她长了一副老实相,无人会怀疑夜不归宿。 “丫头,你帮我去街上买一兜鸡蛋,要笨鸡蛋啊!” 冯婶是个说一不二的西北女人,嗓门很大,见不得旁人磨蹭扭捏:“诶,你呆着做什么呢,不想吃早饭了?” 许是也觉得有些奇怪,冯婶放下锅铲走了出来,把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攸宁站在原地,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模糊。 冯婶的脸、灶台上的蒸汽、窗外的光,都像是隔着灰蒙蒙的烟雾。 她声音有些黏糊:“冯婶……今天是不是出了两个太阳啊。” “这早上起来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说罢冯婶摸了摸攸宁的脑袋,大冬天的额头比锅贴还烫手:“丫头,你怕不是烧糊涂了吧?” 攸宁身上忽冷忽热,体温上升下降的感觉好似晕车,仿佛回到了从岭南行至京州的那两千多公里的路。 冯婶平日对她苛刻,可到底还是处出了感情,扶她回房后,便给诊所打了电话。 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不管周家夫妇态度如何,她是实打实地觉得这姑娘不错。 出诊大夫拿出体温计瞧了瞧,并没预料中的严重:“估计就是风寒引起的感冒发烧,不是什么大事,吃点退烧的感冒药就好了。” 别人说的轻描淡写,但身体是自己的,攸宁觉得眼皮愈来愈沉,钻进被窝后,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因听见有人叫她。 “宁宁。” 她听的不真切,却甘愿这样误解。 “乖乖,等吃完药再睡吧。” 攸宁微微睁眼,眯出一条缝来。若隐若现间,看到一人坐在床边,将沏开的退烧药喂到她的嘴边。 她下意识伸手去确认,回握住她的是一只松弛温暖的手。 周老太太抚着姑娘的脸颊,将发丝捋至耳后,她这才听清了称呼:“小婉。” “不怕。”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柔和,“这回妈会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我们娘俩一起回去。” 攸宁转头,看见了站在屋外的何姨。后者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泪,大概是触景生情。 她也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仿佛透过苍老的面容,看到了母亲的样貌。 这是真真切切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攸宁不知道当初周望尘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但是确切地感受到了母爱,尽管这并不真正属于她。 所以这一声是发自内心的: “好哦,妈妈。” — 或许是因思虑过重的缘故,原本不大的病,硬是拖了几日没好利索。 直至周三,攸宁实在躺不住,拒绝了冯婶的劝说,执拗地去了学校。 桌上的卷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夹着上周周测的成绩,可喜可贺,终于进步了一点点。 期末课表排的比俄罗斯方块还要紧凑,各科老师一个个走场,再灵活的课堂也变成了填鸭式教育。 但也是在这样忙碌而又充实的生活中,攸宁渐渐忘却了那吞吐的烟圈,以及猩红的火焰。 午间下课铃打响后,同桌顺口问道:“我等会儿要去趟图书馆,你需要捎东西吗?” 攸宁掀开书包翻找,抽出了一本《中外美术史》来,今天是最后的还书期限。 “就这一本要还啊?” 她顿了一下,忽然变了想法:“你能帮我再借两个星期吗?” 同桌应了一声,拿着书走了。 攸宁下楼后,看见郭垚正靠着一块文化碑等她去吃饭。自从俩人在公交车上交过心后,关系便比以前更密切了些。 郭垚是土生土长的京州姑娘,性子大大咧咧,丝毫不忌讳别人听见什么:“你听说了吗,前几天陈露露把周望尘甩了,现在转头又和咱学校的校草谈上了。” 攸宁没接话,今日的午餐格外油腻,她勉强塞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郭垚倒是两头都不耽误,一张嘴又能吃又能说,攸宁凑巧抬头看了一眼,见陈露露端着饭坐到了对面的桌,立即拉了拉郭垚的袖子。 郭垚立马反应了过来,但会错了意:“噢噢,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都忘了你和周望尘是——” “郭垚!”她不由自主提高了些声量,而后看见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我有点不舒服,想回班休息一会儿。” 攸宁的确很难受,确切地说,是从看见那本书时开始的。 胸闷、反胃。 然后觉得什么东西翻涌了上来,捂着嘴跑去了卫生间。 …… 在郭垚的强制要求下,攸宁放弃了挣扎,被押送至办公室。 班主任正在午休,看这二人进来,以为又闯了什么祸,听见是发烧这样的小事,才松了口气。 “你坐在这儿等一下,我这就去打电话,让你家长接你回去。” 攸宁想起刘秘曾说胥淮风有事要忙,刚想拒绝却被郭垚压了下来:“一个破习什么时候不能学,就算多学一天你也多考不了几分,但能把你自己烤熟了。” 此刻班主任也拨出了电话,对面仅隔几秒便接通了。 攸宁能隐约听见话筒漏出他干练利落的声音:“那就麻烦您了”。 一直到午休结束,郭垚才回班上课,攸宁则在办公室老师的关怀备至下,等来了“家长”。 只不过,来的人并不是胥淮风。 杨峥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将头探了进来:“老师们好,请问攸宁在哪个班呐?” “请问您是?”班主任愣了一下。 眼前的人脖挂小金链,墨镜倒着戴,若不是坐在角落里的攸宁出了一声,谁知这是个来接学生的家长。 “杨峥叔?” “叫什么叔,叫哥。” 比起这身潮流打扮,更吸睛的是停在门口的跑车。即便在软红香尘的京州城里,这辆顶配的蓝色porsche911仍是乍眼的存在。 杨峥是在半个多小时前接到的电话,让他帮忙去学校跑一趟,就趁机朝胥淮风又讨了一次这车,哪料这回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自然是乐得自在,没注意到身旁小姑娘的无声失落。 “怎么样,我这身行头多给你长脸,以后遇到事儿你直接找我就行,想当年我的名号在你们学校也是响当当的呢!” 攸宁不声不响地扯过安全带,蔫头耷拉耳一动不动。 车子驶出校门,杨峥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渐渐察觉无人回应,松了松油门:“你要晕车我就开慢点儿,你要想吐我就靠边儿停。” 攸宁摇摇头道:“我就是觉得有点闷,好像喘不上气。” 那退烧药好像并不管用,非但降不了温度,还让她的胸闷复发,甚至更严重了。 又或者说,其实她…… 杨峥的惊呼声打断了攸宁本就无序的思路:“不会是烧成肺炎了吧?你撑一下啊,咱马上就到医院了。” 说实在的,就算他是个十分滥情的人,也从没为哪个女孩连闯过几个红灯。 “妹妹你可千万得撑住啊!” 杨峥一打方向盘,油门踩得轰轰响:“要不然等你小舅回来,得拿这车碾死我。” — 胥淮风的公司与设计院有合作项目,行程是一早订下的,离了酒店的当晚,便飞去了海市出差。 接到学校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和对方负责人会餐,男人年过五旬,却配了个二十出头的女助理。 “小米,再替我敬胥总一杯。” 胥淮风摆了摆手,瞥了一眼已经上脸的姑娘,撂下了刀叉:“我家里来了个电话,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就先不做陪了。” 男人起身点头赔笑,一路将他送上车,临行前不忘询问下次合作的机会。 胥淮风简单应付了两句,关上车门便拨了电话给杨峥,让他到学校接上攸宁直接去医院,现在、立即、马上。 他这几日奔波没歇好,原想趁机小憩一下,却丝毫没有困意,频频去看手机。 直至进了电话,他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已经到医院了?” “先生,房产过户的事已经办好了,请问钥匙需要入库吗?” 胥淮风想了想,让刘秘暂时收到他办公桌里,其余的事自己看着办。 这次他没有再等待,而是直接给杨峥打了过去。 那边传来医院的机械叫号声,嘈杂中夹着杨峥特有的懒散调子。 杨峥的确刚从医生那儿出来:“你外甥女确诊了哈,得的病毒性感冒,现在已经打上点滴了。” “最近得这病的学生挺多的,说是学习压力大、免疫力差。我的天哪,你知道这孩子书包有多沉吗,我拎着肱二头肌都要练出来了。” 杨峥一路絮絮叨叨,最后才意识到对面一直没声,以为是忙起来没有听见。 但胥淮风其实一直在听:“你能把电话给她吗。” “恐怕不行。”杨峥朝病房瞧了一眼,“她已经睡着了,要不我给你拍张照片?” 电话挂断,很快,传来了一张照片。 胥淮风双击放大,看着小姑娘正在熟睡,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里仍思考着数学难题。 他看了很久,然后熄了屏,靠在椅背上。 一时哭笑不得,是因自己。 贺亭午说的没错,他本就是来收拾残局的,善事已经做得够多了,真不愿管,就当看不见好了。 又何必在看见她为了两个同龄男孩,不惜把他推到对立面时,而生那么大的气。 本就不是真的家长,多此一举了。《 》 14、13 杨峥呆在医院陪床,游戏打得昏天黑地,以至于当攸宁背着书包站在他面前时,他甚至恍惚了一下,看了眼日期才发现仅过了一天而已。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我就纳闷了,学校里到底是埋着金子还是银子,我怎么不知道?” 他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对于她来说,那里埋的东西比金银还昂贵。 杨峥从来没见过这么倔的姑娘,让自己引以为豪的三寸不烂之舌败得溃不成军。 但他搞不定的,自然有人能治得了。 所以早在攸宁回到学校之前,班主任便收到了胥淮风的短信,开好了病假条,没等她进门就拦在了外面。 “就算你不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我也得替其他的同学们考虑,还是等你在家休息好了再来吧。” 于是就这样,攸宁被遣返回家养病。 但她并没有松懈下来,反而更加倍地努力。 因为只有她自己明白,来路不明的病毒并不是第二次发热的始作俑者,埋藏在心底的失落、自责才是。 她想要证明自己,为了这场文体不限的考试,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自从暗自下定这个决心后,只要坐进这一桌一椅,纷扰的思绪再也无法影响她丝毫。 多年以后,攸宁也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被母校召回演讲,问及她成长道路上最感谢的人是谁,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自己。 她感谢自己在最动荡的青春,练就了一颗强大而热烈的心脏。 察觉到周望尘对她态度的转变,大致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最初是端进屋里的饭菜:“冯婶说了,你得和我们分开吃。” 可攸宁从没见过肉比菜多的病号餐。 后来是捎回家的卷子:“愿写你就多写点,带上我这份。” 可这明明是高二的期末冲刺卷。 最后带回家的变成了人:“是他自己非要来的,和我没关系啊。” 攸宁闻声打开窗子,看见贺承泽弯着腰站在池塘边戏鱼,正逢水光潋滟晴方好,他回头看见她时一笑。 “凉不凉?快把窗关上。” 周望尘站在池边踢了踢石头:“你丫的现在倒是惦记起来了。” 驮人去的时候不知道拦着点儿,害得他现在要还人情不说,酒醒后想起自己那副德行,肠子都要悔青了。 攸宁记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没忍住噗呲一笑,周望尘气急败坏一脚踢空,向后一仰,差点坐进了水池子里。 冯婶出来晾衣服时正巧撞见这一幕,直捂着心脏喊祖宗,家里大人都不在,要是出了岔子可怎么交代。 攸宁背过身去忍俊不禁,甚至都没注意到门前什么时候站了人。 明明已经面对面,贺承泽还是敲了敲门:“你介意我进去看看吗?” 她口头上大方邀请,手上则急忙理了理杂乱的书桌。 攸宁的房间不大,甚至比他卧室的一半还要小。但是物品摆放井井有条,连柜顶的鞋盒都一尘不染。 同她的人一般恬淡,干净。 “我的感冒基本好了,”攸宁拉开椅子,“你要坐一会儿吗?” 没想到贺承泽就真的坐了下来,将腿收进了矮小的书桌里。 他瞧了眼桌上的物理试卷,最后一题的图快画成了靶子:“你对这个带电小球的受力分析有些乱。” 攸宁知道,她是非常的乱:“电场磁场单独分析我都可以,但是放到一起就不太明白了。” 贺承泽拿了纸笔将图誊了下来,在循循善诱下,很快便推演出了正确答案。 攸宁的思路被他打开,连同之前疑惑的都迎刃而解:“你电磁学得很扎实,只是基础力学没有掌握好,放到一起难免混乱。” 随后贺承泽又帮她制定了一份复习计划。 其实他们算不上很熟,满打满算就讲过三次话,但贺承泽没来由的给人一种亲和感。 不仅仅是对她,就算是对学校里流浪的阿猫阿狗也是如此。 …… 冯婶难得当家做主,让贺承泽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盛情难却。 饭桌上没大人约束着,一逗二捧,很是欢乐。 “这鱼是不是差点被你一屁股坐死的那条。” “滚蛋!爱吃吃,不吃拉倒!” 老太太上了年纪喜欢热闹,虽然认不清人,把他们的辈分儿都抬了抬:“小婉、仕东、剑平……” 点来点去少了一人:“怎么差了淮风呢。” 攸宁正在啃着鸡翅,将细细的骨头反复吮舔。 何姨在一旁哄着:“您不用等了,淮风已经在自个儿家里吃了。” 但老太太不依不饶,非要让人叫过来吃饭,周望尘正对胥淮风怵头,自然不肯应声。 最终是贺承泽主动解了围:“那我就给小三叔打个电话吧。” 但这一次,电话并没有打通。 攸宁垂眸将鸡翅骨放进骨碟里,听见铃声突然响起,贺承泽接起后简单说了两句,然后点开了免提。 “周伯母,您这些日子身体怎么样?” 胥淮风清缓问道,如果不细听,察觉不出夹杂的沙哑。 底噪似缥缈风声,像是四面开阔的地方才有的。 老太太仍有歹心:“小婉和我都想你来吃饭呢。” 攸宁脑袋轰的一声响,她当然没说过这话,又没法当面反驳。 在她埋下头想要逃避之时,听见那边轻声笑了笑:“那我恐怕是享不了这口福了。” “我现在不在京州,等从海市回来,再带着东西去探望您。” …… 晚饭后,贺承泽打道回府,周望尘趁机溜了出去,攸宁则回到房间,继续整理习题。 草纸上还留着解题步骤,她却又有些理不清了。 手机振动时她以为是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但拿起来看见了胥淮风的来电。 攸宁恍惚了一下,没有立即去接,甚至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可他没有一点要挂断的意思。 最终犹豫了片刻,她才捧起手机:“……小舅?” 胥淮风听得出她的迟疑,但并没有戳穿:“出院以后还烧过吗?” “没有了。” 话毕静默了许久,攸宁低眸确认通讯还在正常进行,突然不想这通电话就此中断:“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些天我一直在家里复习。” 察觉到对面的谈话声是后知后觉,不过胥淮风也很快就结束了手中公务。 “凡事以健康优先,其余的尽力就好,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攸宁莫名觉得这些日子悬着的那口气呼了出来,尽管他并未说些什么实质性的话。 她大着胆子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对面听后听笑了一声,笑得很是好听:“我是去的海市,不是去的天堂。” “不过要是回京州,恐怕得到了年关了。”胥淮风补充道。 攸宁原以为自己会讨厌这一年的春节,因为望眼欲穿,再也等不来思念的人。 可如今觉得,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 当铃声响起,年轻人们一涌而出。 枝丫上最后一片树叶被欢声笑语震落,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攸宁的肩头。 郭垚跳到她面前:“我假期准备去东北滑雪,要不你跟我一块去吧?” 攸宁掸掉那片枯叶:“京州没有雪吗?” “去年和前年都只有薄薄一层,一晚上就化了。”郭垚后日便要启程,雀跃得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即便郭垚盛情邀约,攸宁还是选择了拒绝,最终两人在校外的麻辣烫店饯别。 来这吃的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出手阔绰一点便是一大盆。 攸宁吃到一半,发现称重处排起了长队,郭垚去拿了两瓶饮料,回来后往对面努了努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大叔,嫌老板黑心故意注水,现在正挨个要挤干净呢。” 攸宁远远瞧去,男人皮肤黝黑、又瘦又矮,从背影就能看得出不是当地人。 手指粗粝,指节突出,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她仅看了两眼,便被郭垚叫了回来:“你哥最近有什么安排吗?” “我不太清楚。” 她和周望尘的关系虽化冰了许多,却也没到了什么事都过问的程度。 郭垚对攸宁的家事略知一二,仅是有些遗憾,并未再说些什么。 两人在门口分别,攸宁目送郭垚上了车,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刹那,身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口音。 “要不算了吧……等到过年走,连车票钱都掏不出来了。” 那声音像一根针,从后脑勺扎进来。 攸宁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又猛地沸腾起来。 她不敢回头,不敢确认,只是下意识地挤进人群,躲进一家便利店的货架后面。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那个男人在街角张望。 攸宁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甚至没看清是几路。 车子发动时,她从后窗看见那个身影越来越远,瘫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冷汗。 可那些记忆没有消失。 半年前,阿嬷躺在阴湿的木棺里,她蹲着擦去上面的点点霉迹,突然被人扥住脖子拽了出去,扒掉身上的丧服,夺走老屋的钥匙,关进闷热的柴房。 她听见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听见阿嬷的子女们分掉那些老旧家具,听见他们说——“这丫头就是个累赘”。 锁扣落下的那一声,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这是攸宁噩梦的根源,是她从未言说过的往事,如今那些人又来了。 以至于凛冬将至,她仍无法忘记那汗流浃背的感觉,像是被人丢进了滚烫的热锅。 攸宁乘了许多趟从未坐过的线路,直到口袋中仅剩下最后一枚硬币,她才用它换了一张回家的车票。 下车时已是夜深人静,手机电量耗尽,彻底黑了屏,街道上仅有几盏路灯将街道照亮。 直到看见那对通红的灯笼,看见那扇熟悉的院门,心里的恐惧才慢慢消散了一些。 老太太一定还在等她吧?烟囱冒烟是不是冯婶在蒸馒头呢?周望尘估计又出去找乐子了吧? 攸宁加快了脚步,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紧跟的人影,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那些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直到她站到门前,正要插入钥匙—— “阿妹,你真是让人好找啊。” 攸宁猛地转身,看见男男女女从阴暗处走出,血盆大口,张张合合,像是要生啖其肉。 他们顶着与阿嬷几分相似的脸,却是被贪念和怨恨腌透的。 “我阿妈实在命苦,替人家把私生子养到这么大,连病死了都没人理啊!” “皇城根儿下的人讲清誉要名声,却害得我家被人戳了一辈子脊梁骨。” “我阿妈一辈子吃糠咽菜把你拉扯大,现在你过上了好日子就忘了我们。” 他们一步步逼近,攸宁退到一角,后背抵住冰冷的铁皮。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攸宁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那个闷热的柴房,可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破门而入了。 “你是傻逼吗?” 一道光柱劈开黑暗,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摩托车飞驰而来将人冲散。 机车横亘在攸宁身前,周望尘掀开头盔,脸色铁青:“还不快点进去报警?!” 攸宁猛地回过神,抓紧钥匙迅速跑到门前,为了稳住颤抖的手腕,她死死咬住下唇。 然而未等她插入锁眼,大门却被人从里拉开,连同正要开打的人都齐齐向这边看来。 老人从门内走出来,形销骨立,像一截枯木。 银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三晃。 “妈。”攸宁下意识上前去扶,“外面太危险了,我扶您进去吧。” 那只苍老的手推开了她,是用了力气的。 她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副清明的双眸,俨然恢复了正常神智。 “你不是小婉。” 老人的声音很轻,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 “我的女儿死了。”《 》 15、14 攸宁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真的命里带煞。 要不然命运为什么总会在她做好献出一切的准备时,活生生地剜出她跳动的心脏,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刺耳急促的鸣笛声划破寂静的夜,大抵今晚的闹剧,明天便会成为人们早餐时的话柄。 攸宁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坐上的救护车,只记得周望尘在被警车带走时啐了口血,那辆拉风酷炫的摩托车,已成了一地废铜烂铁。 何姨是同她一程到的医院,直至手术室的灯亮起,才掩面而泣,手里还捧着老太太刚才拄着的拐杖。 攸宁独自蹲坐在墙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凸出的眼眶,干涸、无泪,仿佛水分都在去年的夏季流尽。 可是,不应该这样的。 老太太对她是那样的好,怎么会流不出一滴眼泪呢。 在巨大的道德谴责下,她突然想起曾在一本地理杂志上见过一种季节性湖泊——雨季积水成湖,旱季蒸发干涸。 攸宁像是找寻到了灵丹妙药,撑地起身,径直跑去了最近的卫生间。 在拧开水龙头的瞬间埋下了头,大口的、贪婪地吞咽,无数液体倒灌进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却还是不肯停。 直到何姨跌跌撞撞地找了过来:“姑娘,你快出来一下吧。” 攸宁怔了一下,将嘴里最后一口水咽下,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可眼眶里终于泛出了些濡湿潮意。 手术室的灯依然亮着,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纸文书。 “请问您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笔尖在即将落下的瞬间停滞,攸宁忽然恍惚,不知该如何定义这段荒唐的关系。 是祖孙?是母女?还是主仆呢?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是周家夫妇姗姗来迟,周仕东一把夺过病危通知书,胥怜月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医生,我是病人家属,我母亲怎么样了?” 两人大是见过大场面的,一切都处理得忙而不乱。 直至胥怜月过问起儿子的情况,得知是攸阿嬷的三个子女上门来闹,周仕东才勃然大怒。 “我爸当年给了那老婆子不少钱吧?难不成都叫狗给吃了?” 周仕东大概是宿醉,身上仍有酒气:“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来四九城根儿下闹?” 胥怜月连夜赶路仍面容精致,仅从飞扬的眼线看出了些许慌张。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克制冷静:“冯婶已经和我讲过了,不知道岭南那边的人是怎么找到了家里来,虽然是望尘先动的手,但是他们言语上冲撞老太太在先。” 这话分明未提及攸宁姓名,却如同将她架在火上烤。 同阿嬷子女相识的人还能有谁?可她确信,是真的将男人甩掉了才回的家。 没落世家能苟存至今,靠的是那张薄如蝉翼的脸面。 周仕东知晓明日家中丑事便将传遍京州,气得目眦尽裂。 他解开腕表,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手掌高高扬起: “当年周华婉为了一个野男人和爸断亲,是妈求情最后才留下了这野种一条命,早知道这狼崽子忘恩负义,把那群人引过来要害死妈,当时我就不该——” 攸宁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躲藏,喉咙因吞咽过度肿痛难耐,连呼吸都是灼热的。 她只是看见胥怜月缓缓闭上了眼,在朝阳第一束光的照耀下,露出亮晶晶的眼皮。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其实早就在她来到京州的第一天,这样的结局就已是注定了吧。 她闭上眼睛,等待即将落下的巴掌。 然而却没有丝毫的疼痛感。 攸宁迎着霞光缓缓抬头,先映入眼中的依旧是骨节分明的手腕。 只不过附着在衣端的不再是晨曦微露,而是昨夜青霜。 “是不该让她住进周家。” 胥淮风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了那一掌,落在了他的侧颈,在凉薄的肌肤上,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周仕东霎时酒醒,连声道歉,胥怜月也迎了上来赔罪,明显对眼前人的出现始料未及。 “淮风,你怎么来了……” 可是胥淮风没有看她,仅是垂眸瞧,了一眼蹲在角落的姑娘。 她眼底乌青,眼白渗红,似经年死水中泛滥的赤潮。 “既然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本应该随着人一同去了才对,到了如今这般地步是我思虑不妥、办事不牢,才把这孩子带回了京州,让她住进了周家。” 周仕东颔首,知道胥淮风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毕竟老太太病了以后思女心切,弄得全家半日不得安生,所以他才在听闻攸阿嬷去世后,才托了对岭南熟识的胥淮风前去打听消息。 胥怜月擦了擦额际上的汗,正准备着人起草协议,将这姑娘扫地出门,却被他接下来说的话惊得瞠目结舌。 “所以,这孩子往后跟我。” 胥淮风面不改色,仿佛讲的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谁不知道胥家三子从不插手家中事,甚至连婚事都无心应付,最是淡薄寡情的人。 却肯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留下一个贻人口实的话柄。 “这恐怕……不大合适吧。”胥怜月勉强挤出笑容。 “难道二姐的所作所为就叫合适吗?”胥淮风仍留了些薄面,胥怜月也怕撕破脸,一时哑口无言,“我最后奉劝您一句,别再在她的身上打主意了。” 直至手术室灯灭,医生宣布病人暂时脱离危险,攸宁才觉得喉头肿痛渐消,但张了张嘴,仍近乎无声。 可她确定胥淮风听见了,他低头询问她,是不是想要离开。 其实只要点头就足以传达意愿,可她觉得那还不够。 于是她伸手去攀他平日拨弄打火机的手掌,虎口从鱼际划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最终扣住了他宽阔的掌心。 — 胥淮风是在接到刘秘的消息后连夜飞回的京州,落地后便直接来了医院。 即便这样还是迟了些,虽下令封锁了消息,但还是在外界传出了些闲言碎语。 耳根不得清净,索性直接拦截了全部来电。 上车后司机问他要去哪个住处,他低头看了眼瑟缩在身旁的小姑娘,她眉睫低垂,遮住干涸的瞳孔,整个人像是一束被风吹干的水仙。 “去之前住过的小区好不好?” 虽然离得远了些,总归是她熟悉的地方。 胥淮风俯身去掖她身上毛毯的一角,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身上的烫意,大抵是又烧了起来。 他刚要吩咐司机转路去医院,攸宁就眨了眨眼,抬眸对上他,轻轻说了声好。 “那你先睡一会儿,等到了我会喊你。” 这一夜太过动荡,纵使是大人也有些疲惫,更何况一个伶仃的姑娘。 胥淮风拿起手机联络刘秘,询问警局那边的情况,得知周望尘已经被保释了出来。 至于攸家的那些人,仅被拘留了一天一夜,就争先恐后签下了协议。 “小舅,”攸宁并没有闭眼,声音飘得厉害,像随时会断线,“我还可以这么叫你吗?” 胥淮风顿了一下,但回应得很快:“当然。” 他以为是之前的事让她心存芥蒂,又或者害怕被人再度抛下。 刚想要说点什么安抚的话语,便听见她问道:“我不跟母亲姓周,也不是阿嬷的孩子,那么我应该是谁呢?” 胥淮风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宁宁。” 在那涣散目光的注视下,他逐渐觉得脖颈上的红痕隐约发痒、难耐。 他无意识地摩挲指腹,这是身边没有烟酒时,用来压抑情绪的恶习。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你就是你自己。” …… 房间的布置未变,床头柜上甚至还有之前落下的作业本。 身体落下的瞬间有了支撑,席梦思床垫将身体包裹,覆在身上的鹅绒被轻盈到近乎无感。 起初攸宁是清醒的,能回应胥淮风的每一句询问——水烫不烫、药苦不苦、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俯身来摸她的额头,冰凉的触感很是舒服,以至于离开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些可惜。 但后来药劲儿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夹着温度计便睡了过去。 攸宁不大清楚她睡了多久,中途被许多奇形怪状的梦惊醒,对这宽敞的、静谧的、幽香的卧室几次适应不得,下意识地喊了阿嬷或者冯婶的姓名。 每每她出声后,胥淮风不出一分钟便会过来,叫她张开胳膊,再量一次体温。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她有些惭愧。 害他提前结束了行程,回到家后还不得休息,三番五次被她吵醒。 胥淮风通常只是让她再喝次水,还有一次端来了蔬菜粥:“所以你得快点儿好起来,不然我很难不被打扰。” 她一入口便尝出了丝丝香油味,是冯婶一贯的做法。 攸宁点了点头说好,吃完后就闭上了眼,直到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才放弃与困意挣扎。 许是体力渐渐恢复,这一次的梦更加离奇。 她被一个长发飘飘挡住面容的女人抱起,前一秒还在温声细语地哄着,后一秒便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奋力挣扎,四肢拼命地抓挠,空气一点一点被抽走,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忽而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攸宁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多了一把沙发椅,胥淮风正弯腰去拽她因抽筋而剧烈颤抖的胳膊。 他离得很近,近到侧颈肤下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红点都能看得清晰。 此刻她眼底薄雾弥漫,泪水像是开了闸的大坝,啪嗒啪嗒地落个不停。 攸宁被人堪堪拥入怀中,臂弯绕过肩膀,手掌轻拍她的后背,身躯却是虚空着恰到好处的空隙。 “我在,不会走的,一直都在这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又平稳, 攸宁前倾,将头埋进胥淮风的衣襟,主动充盈了他留有的距离。 第一次,在他面前放声痛哭。 又是檀香氤氲,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往事。《 》 16-20 第16章 15 她只是怕分离。 胥淮风暂时在这儿住了下来, 许多事他做起来不方便,索性雇了个阿姨来专程照顾。 杨峥是个闲不住的,听了许多风言风语后心痒难耐,拎着两箱奶就上门了。 他知道胥淮风这人独, 向来没有被人伺候的习惯, 因此当看见开门的是个阿姨时, 心中便有了答案。 “我妹妹怎么样了?” “昨晚就不烧了, 现在还睡着呢。” 杨峥被带进书房时,胥淮风正在跟律师通电话, 说的是那晚的后事如何处理,以及一些公务上的事宜。 他讲得不急不缓, 却句句要命, 等到谈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至于吗?”杨峥难得没有打游戏, 认真地听完了全程:“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至于到这个地步吗。” 胥淮风无视落在侧颈的目光, 喝了口水才道:“外面都是怎么传的,让我也听听。” 杨峥挑了挑眉来了兴趣,捡了个最离谱的:“有人说她是你和华婉姐的私生女。” “嗯,我十二岁就当爹了。” 胥淮风扬起唇角, 知道有人对这流言蜚语比他要更上心, 估计这两天便会出手压下言论。 杨峥本来是看热闹的, 却见他一副淡然置之的模样, 忍不住问道:“说实在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打算接手这姑娘?” 如今龙争虎斗不大太平, 胥兆平虎视眈眈, 这事对他着实百害无一利。 胥淮风持了炷香点燃, 插在香炉中缓缓生烟:“老爷子信佛, 最信因果报应,我只是想尽一份孝心而已。” 杨峥看起来散漫随意,其实比谁都清醒:“可是补偿她的方式很多,没必要选择牵扯最深的这个。” 胥淮风并未反驳:“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多无私的人。” 但在这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京州,他慢慢觉得被牵扯的感觉也还不错。 这让你感觉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 其实攸宁听见楼下的开门声时就醒了,但阿姨说大人在楼下谈事,又问她肚子饿不饿,现做了一碗手擀面端来。 “丫头,你看看这些东西要怎么整理?” 阿姨拎了两大包行李上楼,全是她留在周家的东西,这回算是彻彻底底搬了进来。 攸宁原想自己慢慢收拾,但阿姨不肯松手,最后是两人一起布置好了房间。 这屋子比她原先的大太多,窗户向阳开,能看见清晨朝霞,哪怕光脚踩在地板上也不会凉。 虽然角角落落都被她的东西占据,但仍有一种缥缈的不现实感,像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中的一个。 直到透过窗子看见门外的蓝色跑车驶离,攸宁才独自下了楼,经过书房时刻意放慢了脚步,透过门缝看见香炉内烟火忽明忽灭。 胥淮风着了件白色开衫毛衣,衣领半开、袖口挽起,正在去钳燃尽的香根。 他将灰烬铲入盒中,动作极为娴熟,没有半点洒出:“什么时候醒的?” 攸宁滞了滞,说是刚刚。 胥淮风起身拉开了半扇窗,等屋内香味淡了些才叫她进来,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攸宁想起在酒店的那一晚,莫名有些紧张,双手扶膝,坐得比上课还要端正。 “怕我?” 见她欲言又止,胥淮风径自道:“没关系,以后相处时间还长,适应一下就好了。” 攸宁这才抬头看他,见他修长的脖颈仍留淡粉色的痕迹,一时歉意涌上心头。 但胥淮风并没有给她道歉的机会:“前天我去了一趟周家拿你的东西,虽说是自作主张,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愿再回去了,以后就在这里住下怎么样。” 攸宁点了点头,她自然是愿意的。 “你的户口没有落在周家,以后也不用变动,等过些日子我会带你去见户主。” 这事当初是胥淮风亲手操办的,为的就是以防有人作梗,对她产生不必要的影响。 “岭南那边的事我也已经处理好了,他们以后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你可以放心的出行。” 在他有条不紊的梳理下,攸宁的脊背渐渐松弛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眼睑的紧绷。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脆弱,想要和他一样,像个大人。 胥淮风本想问她最近还做不做噩梦,但从她频繁眨眼中看得出她正和情绪作对,也就不想提这些伤心事了。 于是他将香炉收至柜中,正要起身关窗时听到:“小舅,你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吗?” 终究还是在意的,攸宁从没见过他们,仅能用旁人的言语拼凑出模糊的形状。 但胥淮风未做任何答复,只是静静地讲了一段往事: 十四年前京州高速发生了一场车祸,渣土车与小轿车相撞,双方司机当场死亡。 小轿车右侧避闪,驾驶位的男人将自己挡在了最前方,救护车到场救援时发现,副驾驶上的女人用身体死死护住了怀中的女婴。 女人被送至医院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便因治疗无效死亡,而不满一岁的女婴则毫发无伤。 听到这里,攸宁的睫毛不经意颤了颤,有些湿润:“那个最后活下来的孩子就是我,对吗?” 胥淮风敛了敛目:“他们很相爱,也都很爱你。”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攸宁觉得这胜过任何的言语和评价。 胥淮风没有再关窗,而是背对着她,点燃了一支烟:“时间不早了,上楼休息吧。” 寒凉湿润的空气飘了进来,极细的雨滴将地面打湿,是下雪的前兆。 “小舅。” 女孩声音轻快,像是潺潺的小溪:“其实我一点都不怕你的。” 她只是怕分离。 — 胥淮风在海市的公务还剩了个尾,直到年前都是早出晚归,仅在夜里到这儿落脚,从阿姨那里过问一下小姑娘的情况。 或许是心结已解,又或许是时间治愈,攸宁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 除夕前一天,周望尘曾来探望,拎的也是两箱奶。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放在他们身上好像都挺合适。 周望尘想了许久才憋出来一句:“对不起。” 不仅是他,也是替他的父母。 攸宁不想说什么没关系,只是抿嘴笑了笑,带过了这个话题:“老太太的身体怎么样了?”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叫姥姥,但这半年的情意仍在,是真心的关切。 “奶奶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进普通病房了,家里也联系好了疗养院,准备过了年就送她去养病。” 周望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隐瞒了老太太真实的病况:“对了,明天除夕你有什么打算吗?” 今年情况特殊,周仕东和胥怜月临时决定去胥家过年,届时胥家的长辈、晚辈都会在场,估计会要当面朝胥淮风讨个说法。 他也是刚听见消息,就赶紧跑来告诉了她。 攸宁明白了周望尘的好意:“你放心,我不会去添麻烦的。” 她希望,他能和家人过个好年。 …… 次日清晨,天空降下零星小雪,落至地面积成纯白一片。 胥淮风今日比平时起的要晚,脚步声也要重一些,直至十点才出家门。 但攸宁比平时起的要更晚,刚好卡在十点以后推开房门,阿姨正在收拾桌上的咖啡杯。 “丫头,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晚,你小舅可是等了你一早晨呢!” 攸宁咧了咧嘴:“可能是外面下雪,被窝都更暖和了,就赖了会儿床。” 眼看到了午餐时间,阿姨收拾完家务问她想吃什么,正好家里还有些新鲜韭菜,最终两人决定一起包饺子。 电视机正在重放历年春晚,阿姨一边擀皮一边回忆往昔,说去年除夕他们一家人连夜跑去医院急诊,是因为她的小孙女把饺子皮塞进了鼻孔里。 攸宁拿过一张皮,舀了一勺馅,两手一挤便是一只又大又圆的饺子。 “行啊,丫头,卧虎藏龙啊!” 阿姨没料到她会包饺子,甚至包的比外面卖的还要好。 攸宁笑呵呵地道:“我阿嬷眼睛不好,做饭总会伤到手,后来是她说我做,慢慢地就学会了。”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现在已经能平和地谈起阿嬷,不带任何复杂的情绪。 阿姨也是个聪明人,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话题。 他们连干带聊,不急不忙,说说笑笑倒真有些温馨的感觉。 正要烧水煮饺子时,阿姨的手机来了电话,接通的瞬间听见小孙女的声音,又惊又喜:“下雪天的,你们过来做什么,把娃冻感冒了怎么办?” “俺们这不顺路过来瞧瞧你。” 在看见阿姨扭过头抹泪时,攸宁拆了包纸巾走上前:“阿姨,外面凉,你别让他们等久了。” 新年嘛,还是得和家人一起过才有味儿。 “但是先生说了……” “他今天不在家,就是我做主。” 在攸宁的劝说下,阿姨终于赶在天黑前出了门,临行前还不忘叮嘱她饺子要点三次水。 落地窗外,雪势渐紧,直至脚印被完全覆盖,她才回到客厅。 攸宁原想安静坐一会儿,却觉得莫名有些低落,就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大了些,但效果不佳。 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想要找点事情做,准备烧水煮饺子。 “先煮皮,再煮馅,盖盖煮皮,掀盖煮馅。” 她念着口诀,这还是冯婶在厨房传授给她的。 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时,攸宁的水饺正在点第二次水,她以为是阿姨忘记拿东西,掂着勺子就跑了过去。 却见胥淮风正在门庭下收伞,以短靴抵住门沿,黑色羊绒外套肩头落白。 他侧影清孑峻拔,手骨关节处泛白,散了散直柄伞上的残雪。 此刻户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寒风被他挡至身后。 第17章 16 小小年纪,还是纯粹些好。 攸宁以为胥淮风今夜不会回来, 却比以往都要早。 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接过她手中的勺子,去捞锅里快要煮破的水饺。 “帮我拿个盘子。” 攸宁这才打开橱柜,拿出盘子递至他手中:“是阿姨给你打过电话吗?” 阿姨明明答应过不会告诉他的。 胥淮风随手拿了盏茶杯当醋碟:“没有, 我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他们了。” 甚至还把他们一家送到了附近的酒店, 要不然还能回来的更早一些。 电视机的声音很大, 春晚进入开场, 群星唱起活泼欢快的歌谣,越是热闹就越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胥淮风问她:“要不要去客厅吃?” 攸宁点头说好, 端着盘子到沙发坐下,拿起遥控调小了音量。 等胥淮风回屋换掉半湿的外套, 见她已经把饺子分成了两份:“我中午已经吃过一次了, 现在还不太饿。你要不尝一尝, 这是我包的呢。” 她说的是实话,煮饺子原本是想找点事情做。 但是现在他回来了, 就想让他尝尝她的手艺。 胥淮风拿起筷子,俯身去夹时被腾腾热气裹住,带走身上的凉意。 饺子是韭菜肉馅的,皮薄馅大, 鲜香四溢。 “这饺子包的没治了。”他难得抖了句京片子。 攸宁没听懂:“啊?” 胥淮风竖起大拇指:“很好吃的意思。” …… 饭后, 许是春晚太过无聊, 人们陆陆续续开始拜年。 胥淮风收到了许多信息和电话, 要么统一回复,要么寒暄两句。 攸宁仅有三两好友, 除了郭垚从东北打来电话, 其余都是表情包问候。 只有周望尘发来了一张图片, 偌大的圆桌围坐了许多人, 攸宁认出了周仕东和胥怜月,也见其中有一个明显的空位。 周望尘:小舅回去了吗? 攸宁这才抬头,看胥淮风靠着沙发跷腿而坐,刚刚挂断一个拜年电话。 许是察觉到她有话想说,打眼儿瞧了过来,等她开口。 “小舅,你不用回家吃饭吗?”攸宁主动问道。 她刚才以为他是吃完饭才回来的。 胥淮风熄灭手机,没有再回复任何一条消息:“中午已经吃过一次了,今早原本打算带你一起过去的。” 他是一向不惧怕什么的,也有信心、有能力在任何场合护得她周全。 直到阿姨告诉他,小姑娘昨晚起了好几次夜,凌晨两点才睡着。 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疏忽了她的想法,她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生活,应不想再起什么波澜。 “可是除夕夜就是得吃团圆饭啊,这样新的一年才能团团圆圆的呢。” 攸宁语气略重,带了一点说教的意味,倒叫他忍俊不禁。 她不愿因自己影响到他原本的安排,那样会让她更加愧疚。 胥淮风勾了勾嘴角,插话道:“但是团圆饭得和家人一起吃才能叫团圆饭。” “我父母不在身边,从小是被爷爷带大的,现在已经吃不了这顿饭了。” 老爷子是前些年走的,九十岁高龄,睡梦中逝去,也算是喜丧。 话到此为止,攸宁没有再追问,胥淮风也没有再解释。 生死总是一个难言的话题,尤其是在这样张灯结彩的氛围里。 胥淮风坐得有些疲惫,捻出兜里的打火机,想要去阳台,但在起身之时被攸宁叫住了。 他回头看见她笑逐颜开,似绚烂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她明亮到耀眼:“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的团圆饭我陪你吃吧。” — 年后,胥淮风在家歇了几日,攸宁则补落下的寒假作业。 她很少会去主动打扰他,即便他从未给她寄人篱下的感觉。 直到她思虑良久,打好了腹稿,第一次敲响了他的房门:“小舅,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稍等一下。” 胥淮风正在卫生间剃须,在镜前刮掉面颊的泡沫,出来时身上仍有须后水的淡香。 攸宁没来由的有些心慌,听见胥淮风第二次问她什么事,才回过神来道:“我想转班,我想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 “好,我支持你。”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认可。 胥淮风看她呆若木鸡:“怎么了?不开心吗?” 攸宁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点头,便实话实说了:“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 她准备了许多理由,个人爱好、优点特长、未来规划等等。 但是他却一个都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孩子,一定是想好了才会告诉我,所以我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胥淮风道。 还有,不管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尽可能地帮她兜底。 攸宁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也不知该作什么回复了。 看见胥淮风系好衣扣,戴上腕表,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她说一路顺风,便打算回屋继续写作业。 却被人一把拽住帽衫:“学习要劳逸结合,一起出去透透气吧。” …… 车子从市区驶出,穿梭于白雪皑皑之间,最终停在了山脚一处独栋别墅下。 尖塔高高耸立,翼楼伸展处廊柱挺立,小径蜿蜒通至门庭。 远远瞧见门口有人站着抽烟,是杨峥朝他们挥了挥手,见着攸宁就一口一个妹妹,喊得亲切。 胥淮风问道:“人都到了?” “就差你了。”杨峥扬了扬手里的烟:“贺老板矫情嫌味儿,把我赶出来了。” 这山间别墅算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从前过年便经常往这儿跑,嫌弃家里长辈的繁文缛节,拜完年后就来这儿躲清静。 三人进门时,里面正玩得热闹,多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儿,见胥淮风进来便侃上两句。 攸宁原本有些局促,却发现大家都很友好,问她叫什么、今年几岁,丝毫不提及周家的事。 遇到难答的问题杨峥便帮她解围:“嘴上把点门儿啊,人家还是小姑娘呢!” 贺亭午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等他们消停散去,才搂着身旁的女人走了过来。 女人身着浅紫毛呢裙,搭了一件小披肩,及腰长发搭在玉藕般的小臂上,走路摇曳生姿。 贺亭午也系了条紫色领带:“我还以为你在家陪孩子,就不来了呢。” 胥淮风眉梢微扬,刚想要开口介绍,便看见攸宁红着脸握住了女人伸出的手。 “谢鸢你好,我是你的影迷,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 两人初次见面,却相谈甚欢,身旁的两个男人倒成了作陪的摆件儿。 最终是贺亭午说要去酒库挑两瓶,胥淮风随之跟了出来。 他们多少年的交情,不脱裤子都知道放什么屁:“有什么话要说?” 贺亭午摆弄了会儿珍藏的名酒,才不急不忙地道:“我能有什么话不敢当她们面儿说,不就是想问问你跟家里谈的怎么样。” 无非是好奇他怎么治的胥家老狐狸,竟真的妥协让这姑娘留了下来。 胥淮风扶颈轻揉:“我这一巴掌总不能白挨,胥兆平还送了我瓶他亲手做的药膏呢。” 比起家道中落的女婿,胥兆平更不愿和向他儿子抛出橄榄枝的亲侄儿结下梁子。 “他们真的信了你愿给胥澄明做垫脚石?”贺亭午挑了挑眉。 胥淮风虽得老爷子生前厚爱,但现在举步维艰,只能暂时韬光养晦。 现在他把小姑娘带在身边,不亚于给胥兆平上眼药,恐怕会对他起防备之心,届时想要再翻盘就更难了。 “所以我还在想别的办法。” 胥淮风见贺亭午无心挑酒,信手拿了瓶零五年的康帝,说用酒换故事的话,他这个故事还算亏了呢。 — 攸宁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比影院银幕上的还要惊艳。 谢鸢用殷红的指甲抵住笔杆,潇洒地留下龙飞凤舞的字迹:“我听你的口音像是南方人。” “我是在岭南长大的。” “巧了,我也是岭南人。” 她们一个长在岭南北边,一个生在岭南南边:“等有机会我带你去我们那儿看海。” 攸宁知道这是客套话,却也是十分开心的。 “哎,我找出来了两幅扑克,要不咱们玩两把呀?”杨峥朝大家招呼道。 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妹妹杨欣然:“就你那牌技,谁愿意跟你打。” 别人也提不起来兴趣,恹恹地拒绝了。 杨峥实在手痒痒,跑到沙发这边问谢鸢和攸宁,三个人正好能玩斗地主。 谢鸢说可以,攸宁也会一点,几人一拍即合。 正要发牌的时候,两个离席的人回来了,杨峥眼睛一亮招呼道:“就等你俩呢,玩不玩敲三家啊?” 杨峥喜欢热闹,敲三家正好是六人游戏,多人聚会必备。 贺亭午见谢鸢也在里面,当然应了下来,最后目光落到胥淮风的身上:“可以。” 见这俩爷都答应了,空位子也有人自动补上,盘算一下还多出来俩人。 杨峥踢了踢杨欣然的凳子:“你刚才不是还说不玩吗?”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眼看兄妹开始斗嘴,有人识趣儿离开了,攸宁不会玩敲三家,也说要退出。 “其实很简单,有点像两幅牌的斗地主。”胥淮风挡在了她的去路,开口时有淡淡的雾气:“等会儿我和你看一副牌。” …… 攸宁就这样随他糊里糊涂地坐进了牌桌,与贺亭午和谢鸢分成了一组。 由于两组需交叉入座,杨峥坐到她右手边成了下家,杨欣然则紧邻胥淮风而坐,成了上家。 起初几局是胥淮风拿牌,点至哪张就让她抽走哪张,扔到桌子上。 不知是牌技好还是运气好,胥淮风拿了几次头游的同时,小组积分也遥遥领先,看的攸宁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想法。 直到杨峥看出了破绽:“杨欣然你怎么回事,给对手喂牌是吧?” 攸宁这才去看她手里剩下的牌,一个炸弹一条龙,硬生生的留到了最后。 队友也觉得放水放得太明显,调侃道:“欣然,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呢,这可是你亲哥,胥三顶多算是你表叔。” 胥家和杨家并无亲缘关系,但按照辈分杨峥和杨欣然都得管胥淮风叫小叔。 杨峥比胥淮风小不了几岁,自然叫不出口,杨欣然小时候还总爱缠着他叫小叔,长大了就随杨峥一起叫哥了。 胥淮风没作什么回应,再开局让攸宁全权做主,自己则坐在旁边回信息。 这回攸宁自己上手才发现没有这么简单,好在贺亭午和谢鸢配合极佳,才不至于完全落下风。 杨峥总算迎来了自己的赛点,朝对面使了使眼色,想让杨欣然出张单牌把他的牌带出去。 攸宁思索的时候习惯皱眉,她手里满满一把,开始前怕狼后怕虎,犹豫着要不要博一次。 但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于是准备随便出一张过掉。 “等一等。” 胥淮风抬臂扶至她椅背,俯身去看她的牌,温热的鼻息吹至她发梢,有些发痒。 停顿了片刻,抽出最大的牌压了上去:“不要想太多。” 攸宁的确想了很多,觉得这样太激进,倒不如挣个保守的名次。 但不得不承认,胥淮风的确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将杨峥手里的牌压到了最后也没出成。 杨峥很后悔,他太久没跟胥淮风打牌,忘了他记性极佳,怕是早就猜出了牌面。 刚想要抱怨几句,却被贺亭午的耳语堵上了嘴。 “人家教导小姑娘,你掺和个什么劲。” 小小年纪,还是纯粹些好。 第18章 17 “有雪。” 胥淮风是在中途接到一个电话后离开的。 玩久了牌桌上的人开始轮换, 贺亭午和谢鸢不知去了哪里,杨峥摇着高脚杯喝得酒酣耳热,有人突然提议要放烟花。 屋内暖气很足,攸宁坐得有些头昏脑热, 想要出门吹吹风。 听说跃层有个露天阳台, 她登上楼梯穿过窄廊。 比风先到的是男人的声音: “屋里太热, 出来透气?” 攸宁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刚想要说话,便听见了杨欣然的回复:“不是, 是心里很闷。” 胥淮风倚着栏杆而立,应当是在这站了很久, 零星小雪在肩头积成一片轻纱。 杨欣然站在雪中, 因穿的高跟鞋,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我有话想跟你说,觉得再也憋不住了。” 他点了点头, 将身旁的位置让了出来,目光从窄廊略过时,攸宁急忙蹲了下去。 许是积雪吸声,许是风声掩盖, 又许是女人的说话声音很轻, 她只能听到隐约的抽泣与哽咽。 这衬得男人的声音更加凉薄, 尽管只是最平常的语气:“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我知道。”杨欣然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重新鼓起勇气:“这么多年如果你身边有合适的人,我或许也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正是因为如此, 她才觉得他不是不爱, 而是不懂得爱。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新的一年让我们重新认识一次, 以男人和女人的身份。” 攸宁蹲在窗沿下,等得时间长了,腿脚却有些发麻,渐渐没了知觉。 她以为这对话要很久才能结束,足够有时间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胥淮风的回复很迅速、也很简短:“抱歉,我只把你当做杨峥的妹妹,杨家的小辈。” 身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算是从根上掐断了他们的可能。 攸宁觉得,没有比这更残忍的话了。 早春的风从缝隙中挤了进来,吹开了冬日湖水坚硬的浮冰,鱼儿趁机跃出水面呼吸,殊不知迎来的是生命的终点。 …… 当背后的窗户被敲响时,杨欣然已经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攸宁回头仰望,看见胥淮风收回弯曲的指节,大概早就发现了一窗之隔的她。 “蹲了多久了?” 她佯装不知,朝大腿内侧掐了一把,恢复知觉后很快站了起来:“他们看你好久没有回来,让我上来找找。” 胥淮风颔首,像是接受了这个拙劣的理由。 攸宁吁了口气,正要转身下楼时,听见屋外传来了烟花腾空炸裂的声音。 忽然,一只胳膊伸了过来,停留在她的身前:“出来一起看看吧。” 攸宁顿了一下,轻轻将手搭在男人紧实的小臂上,迈进积雪的阳台,每一脚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最终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围栏旁,抓住栏杆他才松手。 “上次没带你看成烟花,这次就托人买了些捎过来。”胥淮风道。 他还记得那天,看得出她的口是心非与些许的遗憾。 组合烟花喷射至空中,炸裂的刹那流光溢彩,将夜幕点亮成白昼,面容在瞬息万变的光影中沉浮。 攸宁忽然抬腿,站到了围栏的边沿上:“小舅——” 胥淮风侧身,平视着她,迟迟等不完这漫长的停顿。 时至今日,攸宁终于明白,她就是那条被冰封在湖底的鱼,拼命地寻找浮冰的裂缝,想要跃出水面喘息。 但她不要在捱过凛冬后,死在倒春寒的冷风里。 她想要等来一个真正的春季,生长出最坚硬的骨头,再自己顶破这层浮冰。 所以攸宁选择将这份爱慕埋置心底,伸出手,扫去他肩上的雪白: “有雪。” — 二月中旬,寒假结束,学校开学。 在提交转班申请后,攸宁成功从理科八班转至文科三班,和郭垚做了同班同学。 班主任是一个姓彭的女老师,语文教学经验丰富,为人严肃又不失风趣。 “这是从理科班新转来的攸宁同学,数学成绩相当不错,大家以后要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话虽这样说,也只是因她上个学期在贺承泽的帮助下,期末成功突击到了一个好成绩,属于是昙花一现了。 不过新班级的同学都很友善,不仅会主动和她搭话,还会关心她史政地的学习进度,相处得很是愉快。 虽然一开始攸宁跟得有些吃力,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还有郭垚见缝插针的“三土小课堂”,很快她就补齐了进度。 大致在经过两次月考后,攸宁的成绩就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名次稳定在班级中游的水平。 至于周望尘与贺承泽,由于高二年级的体育课骤减,高三年级进入了冲刺阶段,攸宁和他们之间的交集也就淡了许多。 直到周五的班会课上,贺承泽的名字在全校广播中出现。 “哇,被江大提前录取了!” “这是不是就不用高考了?” “好羡慕哎,我还以为家境好的人都是来混日子的呢。” “谁叫人家有个好爹,脑子还好使呢。” …… 下午最后一节课大扫除,由于文科班的男生少,攸宁和郭垚主动接下了搬运用具的任务。 后勤处排起了长队,两人在男生群中挤得大汗淋漓,才将东西拿齐全。 攸宁抱着几桶消毒水和洗涤剂,郭垚扛着几把扫帚和墩布:“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考什么大学?” “暂时还没有,你呢?”这似乎还是很远的事情。 “我也没想好呢,但一定是离家越远越好,最好是一年都回不来一次的那种。” 郭垚的父母都是老师,对女儿的要求极其严格,能成长成现在的性格属实不易。 大概是今年要升高三的缘故,班级氛围日渐沉闷,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笼罩。 行至教学楼外的拐角,攸宁忽然停了下来:“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郭垚终于邪魅一笑:“和美女约会当然有时间啦。” 攸宁听得忍俊不禁,怀里的瓶瓶罐罐险些掉了出来,郭垚算是她枯燥单调生活中的快乐源泉之一。 “不过你小舅不会管你吧?” 虽然郭垚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是一个讲分寸的人,知道她现在住在亲戚家里,但从不过问具体的原因。 攸宁道:“没事,我小舅很晚才会回家。” 平日胥淮风公事繁忙,到家时已至深夜,这住处也只是众多落脚地之一,因此她不会刻意等待他的出现。 而且今天阿姨也不在家,要回一趟老家办事。 正当她们准备愉快地做下决定时,许久不见的两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攸宁!” 同之前相比,贺承泽瘦了许多,显得眉眼更加立体,衬得身旁的周望尘愈黑愈壮,郭垚几乎瞥了一眼就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攸宁主动揽来了话头,对贺承泽表示了热烈祝贺。 “对了,你今晚有安排吗,我请客咱们出去搓一顿?”贺承泽将胳膊搭在了周望尘肩上。 攸宁摇了摇头道:“但是我已经提前跟阿垚约好了。” 郭垚摆摆手:“没事,没事。” 许是觉得不大礼貌,贺承泽又向郭垚发出了邀请:“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好啊!” 周望尘主动接过了攸宁怀里的东西,贺承泽则拿走了郭垚手里的扫帚和墩布,两人一同把她们送上了楼。 两个高高大大的高三男生,走到哪里都是吸睛的存在,频频有人望向他们。 郭垚抿着嘴偷笑,巴不得跑去理科楼前溜达一圈。 周望尘中途遇见了留级的兄弟,被勾肩搭背调侃了几句:“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么快就谈上新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周望尘抬起一脚就朝那人踹去: “滚你丫的,这是老子的妹妹,亲妹妹!” 自从这天以后,整个高二高三年级都知道,周望尘在学校有一个不同姓的亲妹妹。 — 飞机伴着初春细雨着陆。 航站楼外,黑色轿车已等候许久,秘书躬身接过行李箱,撑开雨伞将西装革履的男人送至车内。 “米助的航班安排在了明早九点,需要提前准备下午的会议吗?” 胥淮风降下半扇窗,将衣领领带扯松:“不用,往后错一天。” 比起南方的潮热,他还是更适应北方的清爽,不过到了夏季都是一样的难受。 刘秘查看了今日的行程:“今晚还有和开发商的饭局……” “推了吧。”胥淮风开了瓶水,润了润喉才道:“今天我有点私事,改日登门赔礼。” 刘秘跟了胥淮风许多年,知道他从不因私废公,如果有的话必定是很重要的事,便立即推了今日的饭局。 车子汇入主路,行进市里,最终在别墅区外的泊车处停下。 胥淮风并没让车送到楼前,而是直接从桥上抄了近路,溅起的水花沾湿了皮鞋鞋面。 还记得除夕雪天,他走的也是这条路,开门时瞧见姑娘迎了出来,系着围裙掂着勺子,屋内氤氲着朦胧暖意。 行至门庭,他顾不得收伞,直接按下了门铃。 却许久没有等到回应。 潺潺细雨打湿了半个肩头,他擦干指尖的潮意,在门锁上按下指纹。 但与想象中的场景截然不同,屋内一片漆黑,空寂到有些冷清,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胥淮风抬腕看了眼时间,眉头逐渐蹙起。 屋外的雨下得紧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27号上夹后稳定晚九点更新(一周5-6更,次日不更会提前在作话请假。) 第19章 18 “带你去见一个人。” 攸宁回到小区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半, 雨意渐无。 手机响了一下,是贺承泽在群聊中发了条消息,问他们是否安全到家。 这群是郭垚临时兴起建的,以向学长讨教为由, 将群名改成了学习小组, 并合情合理地加到了周望尘的好友。 攸宁用尽最后一点电量报了平安, 进门前先望了一眼庭院空荡荡的车库。 尽管门锁已经录入了她的指纹, 她还是习惯于输入密码。 玄关处感应灯亮起,攸宁蹲在地上换拖鞋, 发现鞋柜里多了一双被沾湿的男士皮鞋。 但屋内并没开灯,她以为是胥淮风今日回来过, 又临时出了门, 毕竟这是常有的事。 直至沿着岛台向里走, 于昏暗的光线下,看见了男人被青烟白雾笼罩, 眉眼不甚清晰,勾起了她不大美好的回忆。 “小舅。”攸宁先是喊了一声:“我听阿姨说你出差了,还以为不会回来了呢。” 胥淮风靠坐在沙发尾端,指间猩红明灭, 像是等待了许久。 “雨天路不好走?”他语气无恙。 这住处其实离学校不远, 走路仅需十五分钟, 八点下自习, 最迟八点半就能到家。 胥淮风再清楚不过,毕竟这也是他曾经的上学路。 攸宁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便如实交代道:“今天放学后, 我跟同学出去吃了顿饭。” 他倾身弹了弹半燃的烟支, 任它在缸中自由熄灭:“是去过生日了吗。” 攸宁怔了片刻, 丝毫没有意料到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毕竟她从未讲起。 其实她今天主动邀请郭垚吃饭,是想和好朋友一起过生日的,但后来遇见了贺承泽和周望尘,主动说要请她们吃饭,便不想抢了文曲星的风头。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回答道:“嗯,所以回来的就晚了一些。” 胥淮风起身按下了开关,屋内变得明亮起来,这才注意到他发梢还带着些潮意。 “看来在新班级适应的很好?” 攸宁踱步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友善,最好的朋友也和我在一个班,这次月考我进步很大,第一次进了班级前十五呢。” 胥淮风唇角有了弧度,声音轻快许多:“不错,想要什么礼物吗?” 他颇为认同鼓励式教育,但觉得夸赞的话语终究浮于表面,不如真正的东西来得实在。 但这姑娘似乎并不想要什么。 “我和同学说好了,以后的周末要一起出去学习,可以吗?” 这原本只是她和郭垚的计划,但贺承泽听后主动加入了进来,说可以帮忙答疑解惑,周望尘这个一向混日子的人,也被他们的气氛感染,算是迷途知返了。 胥淮风自然是应了下来,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能让我插个队,占用一下你这周末的时间吗?” 攸宁点了点头,按捺住心底的雀跃,问他明天要做什么。 “带你去见一个人。” — 清早地面仍有些湿意,一抹抹新绿破土而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胡同口的早点铺子烟火腾腾,简易的桌椅撑在路边,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大概都是附近的居民。 攸宁学着胥淮风的样子,将油条掰进豆腐脑里,吃得囫囵吞枣。 “等会儿见了面,你随我一起叫她安老师就好。” 胥淮风又招手要了一个糖饼,放到她的餐盘里:“我帮你把户口落在了她的名下,等以后你上了大学可以选择迁出来。” 糖饼外脆里韧,是同油条完全不同的风味,但她没能吃完,剩下的一半被胥淮风拿了过去,没有浪费。 小巷盘桓迂回,踩着砖缝苔痕向里走,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深褐色的门扉前。 胥淮风按下了门铃,屋内传出一道略低的女声:“是淮风到了吗?请稍等一下。” 其实在来的路上攸宁就有些紧张,大概是对老师有着天然的畏惧,但当屋门被推开后,她却发现这位老师同她想象中的样子截然相反。 安淑敏年近六旬,斑白的头发用棒针绾起,袖套上沾着些乌迹,厚重的镜片下眼睛却是格外明亮、和蔼。 “安老师,一点心意,还请您笑纳。”胥淮风来时备了礼物,是颜色各异的山羊绒毛线,算是送到了安淑敏的心坎儿上。 攸宁抱着一束向日葵,鞠了个躬:“安老师好,我是攸宁。” 良久,花才被接过去,头顶被人抚摸了一下。 “今年多大啦?” “十……十七了。” “那可是个大姑娘了。” 同独门独户的四合院不同,胡同里的宅子充满了生活气息。 一进门便是庭院,小菜园被篱笆圈了起来,木桌被支在中央,小猫正躺在上面懒洋洋地玩弄着毛线球。 攸宁凑过去想要看一看,小猫却炸毛朝她呲了一下,吓了她一跳。 安淑敏训斥了一番,但小猫置若罔闻,反而跳下了桌子,扬着尾巴走到胥淮风腿间蹭了蹭。 “你们先进去坐一会儿吧,我去拿下东西,很快就过来。”安淑敏道。 堂屋同庭院之间仅有一道推拉门,一进屋攸宁便被墙上的画作吸引,娇而不艳的腊梅跃然纸上,好似能嗅到暗香涌动。 胥淮风走到她的身边停下:“安老师曾经在美院任教,主攻写意花鸟画、山水画,在京州是数一数二的大家。” 安淑敏是土生土长的京州人,生于书画世家,一生未婚未育,退休后沉迷上了编织,倒也过得安闲自在。 “你是她的学生吗?” 胥淮风垂眸,看见她的目光已经移至到另一幅画上:“我学艺不精,只习了习字,画画还是欠着火候。” 这话虽然谦虚,但并不算假,他年幼时被老爷子送来陶冶情操,才知道自己有轻微的色弱。 年纪小到底执拗,被同门调侃过几句便不肯画画了,就专心习字当磨练心性。 所以这幅福禄图是他同人合作的,是送给安老师五十生辰的礼物,仅有诗文是他所题。 攸宁凑近瞧了瞧,的确看到上面有两个落款印章。 — 安淑敏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老式手提箱。 胥淮风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抬到了桌子上,用袖口拭掉上面的浮尘。 安淑敏摘下了眼镜:“淮风,你能帮我去烧壶热水吗?” 不知为何,攸宁莫名有些害怕,总觉得这个四四方方的箱子像一个黑洞,会将她吞噬。 “宁宁,我在外面等着你。” 胥淮风离开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却像是注入了某种力量。 屋内只剩下了二人。 安淑敏没有催促,良久攸宁鼓起勇气去摸这箱子,发现一面的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婉字。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这是我母亲的东西吗?” 安淑敏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华婉从五岁开始就跟着我学画,我刚才看见你还真觉得像是做梦。” 尘封多年的箱子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照片,首页泛黄的相纸上女孩的脸蹭满了墨汁。 那时的周老太太还很年轻,坐在一旁雍容华贵,倒显得这场景更加滑稽了。 “这是她第一次画画,笨手笨脚的,差点吃了藤黄,好在我眼疾手快。” 随着年龄变大,女孩五官舒展了许多,皮肤白皙,纤细高挑。 被一沓相纸压在下面的是几张画作,均在各种比赛中斩获嘉奖,其中一副淡雅的墨菊图,令当年初出茅庐的少女名声鹊起。 “在我带的学生里,华婉不算是有天赋的,却是最努力的,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周华婉几乎每隔三两天就会往她这儿跑一趟,次次都带来许多习作,一个月比旁人半年来的次数还多。 安淑敏也曾说过她没有天赋,恐怕走不了这条路,但事实证明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就是凭着这股倔劲儿闯出来了一条路。 画作之下是她从各地寄来的明信片,字迹清秀娟丽,粉色信纸藏满青春心事,说她遇见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你父母是在大学读书时认识的,后来华婉带他来看过我一次,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男孩出身贫寒,在那个年代苦读成才属实不易,为人腼腆善良,话不多总是笑呵呵的。 安淑敏敛目,记忆仍停留在那个午后,年轻的情侣牵着手离开。 哪知这一别便是永别。 世家子女的婚事往往由不得己,周华婉与父亲争执到最后,以断绝关系相逼也没有妥协,乃至最终二人仅有夫妻之实,却无夫妻之名。 直到那场意外发生,周父以所谓的顾全大局为由仍不相认,是周母将女儿的遗孤托付给攸阿嬷抚养,才有了后来的事。 攸宁安静地听完了全部,觉得周华婉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真实的、鲜活的、明亮的人。 是带她来到人世的母亲,也是未曾相识的朋友。 …… 胥淮风一直坐在庭院里,出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听见风铃声后抬眸,瞧见小姑娘拎着手提箱走了过来,鼻头红彤彤的,但眼睛和嘴巴都是弯弯的。 “小舅,我见到了。” 原来周华婉才是他要带她见的人。 他不想让她被旁人的言语困扰,便带她来找寻最真实的周华婉。 尽管攸宁的话没头没尾,胥淮风却明白她在说什么:“昨天没能陪你过生日,不知道这个礼物你喜不喜欢。” 攸宁重重地点头:“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觉得身上轻了许多,少了畏惧和彷徨,也觉得身上重了许多,多了些沉甸甸的爱意。 雨后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小猫在木桌上翻了个肚皮,冲着她摇了摇尾巴。 胥淮风带着她的手,放到了小猫圆滚滚的肚子上。 “看吧,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样软乎乎暖和和毛茸茸的触感,都是攸宁对春日印象的代名词。 第20章 19 用她和他的名字连成一句话。 京州的春季转瞬即逝, 入夏后天气逐渐变得燥热起来。 郭垚的小姨在市图书馆工作,每周末都会为他们腾一间自习室,顺便将上初中的儿子接过来写作业。 他们几人各有所长,贺承泽是理科状元, 郭垚的文综接近满分, 攸宁的语文和英语相当不错, 因此即将高考的周望尘则成了重点帮扶对象。 好在郭垚的表弟也是个吊车尾, 能让周望尘勉强找回一点自信。 “你连这都不会啊,《短歌行》可是中考必背篇目。” 周望尘拿着卷子指指点点, 颇为自信地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 天下归心。” 正在帮郭垚解题的贺承泽损了一嘴:“行了, 你别祸害人家了。” 反倒是郭垚一本正经地道:“学长,诗学得多了, 背混了很正常的。” 攸宁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临时溜出了自习室,周望尘几乎是跟她前后脚出来的,人眼见着比先前萎靡了许多。 兄妹俩蹲在楼道里, 难得心平气和地聊聊天。 “昨天家里吵了一架, 我这破成绩撑死也就读个三本, 再怎么学也来不及了。” 攸宁见过他曾经混不吝的样子, 想了想道:“今年不行的话,大不了再复习一年吧。”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 只要家里足够有钱, 复习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种想法还是太局限了:“他们说如果我考不上像样的学校, 就准备送我出国留学。” 这个圈里没有平凡人, 有能力的升入国内最高学府,没能力的出国镀个金,最后都人模人样地坐在一张桌上。 “这事儿八字没一撇,你先别告诉他们。”周望尘耸了耸肩:“对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其实他也仅是随口一问,没料到攸宁回答的十分笃定。 “我要留在京州,我想要考京大。”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成绩来讲,这是个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还是想放手一搏。 …… 从图书馆离开时,天将将擦黑。 在郭垚的委婉暗示下,周望尘主动提出送她回家,贺承泽则称与攸宁顺路,一道去了公交车站。 “我刚才听郭垚讲你这次运动会报了名?” 学校举办夏季运动会,要求高一高二每班至少五人参赛,攸宁主动报了名。 她小时候就跑得很快,本想报一个短跑或长跑,但不知怎地最后被匀进了跳高。 好在贺承泽和体育队的人关系不错:“我可以借到跳高架和海绵垫,陪你在大课间的时候练练。” 攸宁感激不尽,说改天一定要请他吃饭,贺承泽半开玩笑地说择日不如撞日。 不过他走着走着,却发现身旁的人停了下来:“怎么了?” 攸宁频频回眸,望向车水马龙的长街:“我好像看见小舅的车了。” 马路对面黑色轿车一闪而过,又迅速汇入无尽的车流当中。 “或许是看错了吧。”贺承泽道。 攸宁摇了摇头,车牌号总是不会错的:“我想去看一眼,你先走吧,就不用等我了。” 今早出门前,胥淮风曾问过她需不需要接送,她不想麻烦他,便说要和朋友一起乘公交往返。 攸宁转身挤进拥挤的人潮,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少年最终也没有乘上公交车。 她走得越快,心跳就越是加速,一边找寻那辆黑色轿车,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最终在不远处的路口,发现了停靠的连号奔驰,与此同时电话也被接通。 “小舅,你是不是来……”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却看见副驾驶位的车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的短发女人走了下来,笑盈盈地对半降的车窗摆了摆手。 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要上来坐一坐吗?” 攸宁瞬间驻足,仅从伸出的手夹烟的姿势,便能识出开车的人是谁。 “宁宁?”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攸宁背过身去,捂住听筒,抿了抿嘴,小声说道:“没事,阿姨让我问你今晚还回来吗。” “今晚不用等我,可能回去的会迟一些。” — 这一晚胥淮风回来的比任何一次都迟,进入家门时已经接近后半夜。 他动作很轻,即便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也几近无声,甚至阿姨的鼾声比他冲澡的声音更响亮。 直至屋内彻底归于平静,攸宁才睁开眼坐了起来,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不知是今夜第几次去卫生间。 地面还残留着淋浴过后的湿意,水汽在镜面上凝结了一层薄雾,尽管她已经尽力避免声响,还是低估了水流声的音量。 离开卫生间后,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却在经过主卧房门时,听见了扶手转动的声音。 胥淮风迎面走了出来,因刚刚洗了澡,上身仅穿了件白色背心,露出了结实饱满的肩头,像是熟透的果实。 “是我吵醒你了吗?”反而是他先开口。 攸宁摇摇头:“没有,我原本就没太睡着。” 她不到八点就到了家,准时准点上床躺下,但翻来覆去到凌晨都没能入睡。 胥淮风将臂弯的毛巾搭至脖颈:“跟我过来。” 攸宁亦步亦趋地下楼,在水吧坐下后,看他烧了一壶热水,然后从柜中拿出瓷罐和小匙。 一勺粉末浸入水中,缓缓化开成淡褐色的液体:“这是酸枣仁,有助于改善睡眠,缓解焦虑。” “最近还有没有做过噩梦?” “已经很少了。” 她本就是觉浅多梦的体质,来到京州后更甚,但自从住进这里,睡眠状况就好转了许多。 胥淮风颔首:“你马上就要升高三了,压力大也是正常的,不用急于求成,循序渐进慢慢来就好。” 他将她失眠的理由默认为学习的压力,仿佛这就是她作为学生唯一应有的烦恼。 攸宁反驳得太急切:“我不是因为这个睡不着的。” 她能感觉到空气的凝滞,胥淮风抬眸看向她,仿佛在等待后半句。 他眸色很深,近似于黑夜,一不小心便会让人沦陷。 “我只是有点害怕,担心你这么晚没回来,怕出了什么意外。” 攸宁低头端起杯子,将水一口饮尽,故作轻松道:“现在你安全到家了,我也要继续睡觉啦。” 说罢她道了晚安,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回到房间后钻进了被子里。 心脏剧烈跳动着,口舌仍有酸枣仁的苦涩,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仅存的睡意荡然无存。 这一次,走廊的脚步声十分清晰,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前。 “宁宁,不知道你睡着了没有。” 胥淮风的声量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生活中,你遇到的任何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讲。” 任何事情都可以讲吗? 攸宁没有回答,直至听见外面的关灯声才再度睁眼。 她轻轻呢喃着,用她和他的名字连成一句话。 — 这些年胥淮风一直在着手调查胥兆平父子,确认其名下多处资产与周仕东有脱不开的干系。 他原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底牌,但狡兔三窟总是差着关键证据,不得已转换目标,将矛头移至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哥身上。 今年比以往更加动荡,他的确分身乏术,忽略了家里的小姑娘。 因此当他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后,没有任何犹豫便将西城动土的事宜全权交给了刘秘和米助处理。 胥淮风抵达学校正值自习课,从班级门口经过时,一眼看见了奋笔疾书的攸宁。 他驻足了片刻,很迟钝地发现她的变化,头发留长梳成一个小刷子,皮肤变白了不少,也不似一年前那样干瘦。 她像一株生机蓬勃的草,很快习惯了北方的土壤。 班主任彭老师曾带过胥淮风半年的语文课,见面后先是感慨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他礼貌问候了几句,便将话题拉回了攸宁的身上。 彭老师对她赞誉有加:“这孩子学习踏实刻苦,适应能力也很强,虽然有点腼腆内向,但很勇敢坚强,这次运动会她还主动报了名呢……” 胥淮风直接问道:“请问攸宁在学校的表现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班主任并未请他到学校,是他主动提出了面谈,想当面了解一下她在学校的情况。 彭老师见他单刀直入,也就不再做铺垫了。 “最近攸宁和一个高三男生走得很近,不知道她在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 胥淮风道谢后离开了办公室,恰逢自习课结束,学生们自由活动。 再从班级前经过时,座位已经空空如也。 郭垚外出打水,一眼便认出了他:“叔叔,你是来找攸宁的吗?” 胥淮风点头默允。 “她应该去操场了。” “谢谢你,麻烦不要跟她说我来过。” 在枯燥的校园生活中,大课间是难得的消遣时间,年轻的人们不惧烈日炎炎,欲与天公试比高。 这是让他为数不多觉得自己力不从心的地方。 厚实的海绵垫平铺在操场一角,跳高杆架起后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 起初胥淮风并没有认出攸宁,她换了件宽松的运动服,将头发扎成了一个朝天揪,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能看见胸脯的起伏。 当年轻的姑娘紧握双拳起跑之时,胥淮风也不知不觉也轻掐掌心,直至临近横杆她蹬脚送髋,纵身起跳,腾空过杆落地。 他从来不知道她会跳高,应该说他以为她是个柔弱的人。 胥淮风这才意识到,他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攸宁坐在海绵垫上,对身旁围观的人腼腆一笑,忽然迎着阳光,朝着他的方向招了招手。 这一刻让他有些失神。 不过很快胥淮风就清楚,其实她并没有发现他。 年轻的男孩带着一瓶汽水走了过去,十分自然地伸出了手,她笑盈盈地抓住起身,露出洁白的牙齿和粉色的牙龈。《 》 20-30 第21章 20 “他是我不应该喜欢的人。” 由于上个星期有高三大型联考, 操场被临时禁用,攸宁只好临时抱佛脚,抓紧最后几天的时间练习。 同贺承泽道别后,她回班收拾东西, 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她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便望见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隔着玻璃看不真切, 无法确定里面有几个人。 直至车子打开双闪, 似在催促,攸宁才转了方向走了过去, 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最终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 仅有胥淮风一人在驾驶位,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坐着。 “今天放学比平时晚一些?” “嗯,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下。” 攸宁摘下书包, 抱在了怀里,定了定问道:“你是在附近办公,顺便过来的吗?” 胥淮风喉结滚了滚,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不是, 是特意来接你的。” 她神情微微一滞, 目光闪烁了一下。 车子随之启动, 方向盘打转后, 开向了一条与回家完全相反的路。 攸宁问道:“我们不回去吗?” “有家餐馆儿开业不久,一起去吃个饭吧。” — 胥淮风带她去的餐馆开在后海旁的一条步行街上。 在一众灯红酒绿的酒吧茶馆中, 它的青砖黛瓦毫不扎眼, 但别有一番风情。 进门处栽了几棵芭蕉, 叶子宽厚碧绿, 往里走九里香的花香浓郁,竹柏、米兰交错点缀,空气的温度湿度正好,好似重回了岭南时光。 店面很大却没有客人,起初攸宁以为是经营不景气,直到看见了在饭桌上等候的二人。 贺亭午起身招呼:“今儿可是特意给你俩清的场啊!” 胥淮风拉开椅子,先让攸宁入座。 谢鸢坐在对面,穿了一身吊带裙,头发簪花高高绾起:“胥总也是参了股的,哪有让他请客的道理。” 攸宁端杯喝了些水,入口微苦回甘,是从前常喝的五花茶。 “放心,一分也不会让你少赚。” 说罢,胥淮风落座在她的身边,将菜单递到她的面前:“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咱是东家,多点几个热菜。” 攸宁点了点头,试图遗忘上一次点菜的窘态。 她故作镇定地掀开菜单,翻了几页发现都是岭南菜,且有不少是她熟悉的菜品。 她一边点餐,一边听他们讲话,才得知这餐馆是贺亭午出资,胥淮风参股,实际归属于谢鸢名下。 这回攸宁自认为没有跌份儿,荤素搭配、甜咸适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都有了。 贺亭午和胥淮风聊的都是她听不大懂的东西,谢鸢则吃的很少,说是在为了角色减肥。 直至一道菜端上来,胥淮风似特意挪了挪盘子,将它摆至攸宁的面前。 这是柠檬鸭,是她家乡的特色菜。 谢鸢夹了一块到她盘里:“快尝尝,试试味道正不正宗?” 攸宁咬了一口,鸭肉香脆,酸辣爽口,柠檬的清香刺激着味蕾。 “很好吃,跟我家里做的很像。” 谢鸢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喜欢就多吃点儿,这道菜的厨师可是胥总专门从当地挖过来的。” 许是察觉她们谈论自己,胥淮风侧头瞧了过来,执筷伸手去夹她面前的鸭肉,尝了一口。 “柠檬腌制时间太短,记得换一家供货商,要两年以上的。” 攸宁怔了怔,没有料到胥淮风会懂其中的细节,用腌制一年以内的柠檬肉会有苦味,这还是她特意向阿嬷讨教才知道的。 忽然,屋外闷雷作响,山雨欲来风满楼,茂密的树叶疯狂作响。 贺亭午将手搂在了谢鸢的腰间:“我记得杨峥是今晚的飞机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回来。” 攸宁顺势向外看去,只见窗外彤云密布,硕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 胥淮风纠正道:“你记差了,他的订婚宴在下周,现在估计还在马交摇骰子呢。” 话音落下,攸宁能明显地感觉到谢鸢滞了一下。 这时她太单纯,不能明白这句话所昭彰的命运,像他们这样的人婚姻多是身不由己。 只是想不出,杨峥这样的人规规矩矩地穿着西服、打上领带,应该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 暴雨来的太突然,在贺亭午的提议下,他们临时决定留在这里过夜。 这餐馆是对标民宿建的,一层休闲用餐,二三层住宿歇脚,不过现在还未完全装修好,只有二层的房间能用。 谢鸢带着攸宁去了一间房,将一切都布置好后,发现她的目光总是跟随在自己身上。 “姐姐美不美?”她倏而调侃道。 谢鸢很漂亮,眨眼时睫毛上下扇动,像是飞舞的蝴蝶。 攸宁将夸赞的词语连成一串顺口溜,却还是无法舒展她微皱的眉头:“可是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攸宁注意到了谢鸢情绪的转变是在那句话后,觉得让她伤心的唯一可能就是她暗恋杨峥。 她心里这样想,也就不知不觉问了出来。 结果惹得谢鸢哈哈大笑:“是不是你们小姑娘都相中杨峥这款。” 人长得不错,穿衣打扮时髦,说话劲劲儿的,朝气蓬勃、至情至性。 攸宁连忙摆手否认:“我不喜欢他的。” “巧了,我也是。”谢鸢倚着桌沿坐下,问道:“那你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样儿的?” 窗外雷电声愈大,愈显得屋内闲适安宁,让她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他对我很好,教了我许多从前不懂的东西,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满意的自己。” 攸宁无法细致描述,他像是一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光影,唯一具象化的是:“但他是我不应该喜欢的人。” 只要她宣之于口,大厦将倾,一切将土崩瓦解。 她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电影里的人直到分别都在隐藏彼此的爱意。 “我原本还想安慰你来着。”没想到是自己先失了态。 谢鸢微微俯身道:“阿妹,以后我能这样叫你吗。” 这是她们家乡的长姐唤小妹爱称。 “当然可以。”她乐意至极。 攸宁勉强笑了笑,抬头对上一双柔和的眼睛。 “阿妹,这个世界上只有不值得喜欢的人,没有不应该喜欢的人。” 窗外雷电一闪而过,化成她眸子的高光。 — 今天这顿饭是胥淮风临时安排的,并未预料到突降雷雨,所幸随身带了笔记本电脑。 他从银盒中倒出一支,掀开打火机,焰心对准烟丝。 瞥了一眼屏幕,发现收到一条邮件,随即有电话打了进来。 “抱歉胥总,我的能力有限,只能查到十年内胥兆平所承接项目的账单和流水。” 胥淮风下载文件,点入后目录便有上百页:“辛苦,已经足够了。” 胥兆平与一家设计院有常年合作,米阳便是他从中挖出来的:“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报答您。” 年前她被派去海市出差,在酒店被上司骚扰,是胥淮风帮她解围,陪她去派出所报了案。 胥淮风仅看了几页,便知这又是一本假账:“跟进西城的工程,盯紧胥澄明,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这场雷雨下了许久,却一点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烟丝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 他就着尾巴吸了一口,辛辣烟气略过喉咙,沉入肺腔之时,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胥淮风先前约了贺亭午,故而并没多想,起身前去开门,浑浊的烟团与鼻息一同喷出,倾斜至洁净清秀的面庞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抱歉。” 小姑娘一动不动,站在仍未散去的青烟之中。 她似并不在意这冒犯之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外面的雷声很大,我有点害怕。” 胥淮风用手掐掉正在燃的烟丝,低眸看见她夹在腋下的枕头。 …… 攸宁随在他身后进了房,明明心在打鼓,手却坦然地将枕头放在了床的另一侧。 胥淮风到阳台将窗关严,然后拉上了窗帘,转身问她:“这样可以吗?” 攸宁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好多了。” 她平躺下来抻开被子,胥淮风则回到桌前坐下,似乎不打算休息,托起了电脑,偶尔有按动键盘的声音。 她良久没有睡意,阖目后仍是那片轻烟薄雾,令人无法呼吸。 “小舅。” “嗯?” “我今天在学校里面好像看见你了。” 鼠标声忽然停了下来:“大概是你看错了。” 攸宁蜷了蜷身子,觉得有些遗憾。 虽然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她却超常发挥,跳出了自己的最好成绩,只为或许能让他看见一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还不困吗,是不是我声音太大了。”胥淮风合上了电脑,他声音偏哑,略带些疲态。 夏季的雨与春季不同,来得凶猛,走得急促。 攸宁这才发现雷声已经许久没有响了:“没有,只是觉得有一点热。” 其实雨后的温度适宜,只是她太过心燥,担心被人发现其实她并不害怕打雷。 于是赶忙闭上眼,一动不动佯装入睡。 少顷,身旁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脚步声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床边。 身上浸着汗意的薄被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爽的宽大外套,轻盈的似一片蝉翼。 清淡檀香将她缠绕,让人有些头脑发晕,渐渐进入了梦乡。 — 胥淮风本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高中生早恋也属正常,找个时机过问一下,有则引导,无则作罢便好。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姑娘最近的情绪有些异样。 因此不想草率行事,只好委托了贺亭午,借由谢鸢之口过问试探。 毕竟是同性,不会太抵触,且年龄稍长,能引导一二。 直至等攸宁睡熟后,胥淮风才起身出门,去楼梯间同人碰面。 他看见某人耳颈处两道划痕,明显是被指甲抓的:“这是不小心被猫挠了?” “就一只鸟儿。”贺亭午耸了耸肩。 胥淮风挑眉问道:“你家鸟儿都说了点儿什么。” “人家小姑娘情窦未开,压根儿就没早恋,比白开水还透亮呢。” 这话是谢鸢亲口告诉他的,自然半点儿没有怀疑。 贺亭午揶揄道:“就这点儿事还值当你跑一趟,别是做家长做上瘾了,到时候可不好戒。” 胥淮风没接这话茬,轻哼了一声。 “你这儿的被子太厚,得换。” 第22章 21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学校领导很是鸡贼, 以督促学生强身健体为由,将运动会安排在了五一假期期间。 开幕会表演时,坐在台上的领导生机勃勃,站在台下的学生郁郁寡欢, 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文科班的女生多, 不乏多才多艺的人, 主动地挑了大梁, 一段唱跳过后引来阵阵欢呼。 攸宁一无所长,只能站在队尾举一举花球和荧光棒, 倒也自得其乐。 直到开幕式结束,各班到看台入座, 郭垚仍止不住吐槽: “哪个聪明绝顶的脑袋想的, 大假期的把人薅来, 在太阳底下演节目,前些天怎么没淹死他丫的!” 攸宁看了眼时间, 发现临近检录:“阿垚,我们去换衣服,提前热个身吧。” 这次运动会郭垚也报了项目,是女子篮球, 和攸宁的跳高同时, 但不在同场地进行。 两人搭伴儿到卫生间换运动服, 脱下宽松肥大的校服, 露出女孩们发育后曼妙的身姿。 郭垚半蹲下来仔细瞧了瞧,倒让攸宁有些手足无措:“怎……怎么了吗?” “不公平!” 郭垚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明明我比你重那么多, 凭什么你比我大这么多?” 攸宁羞红了脸:“这个东西难道不是小一点比较好吗。” 她从前总是用厚实的布料将自己裹起来, 生怕在同龄男生的谈论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郭垚皱了皱眉头:“什么啊, 那把你的□□跟我换换吧。” 听见这俩字, 攸宁觉得浑身惊了一下,赶忙捂上郭垚的嘴,把早就换好衣服的她推了出去。 …… 攸宁自认为是个适应能力强的人,无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尽快习惯。 这是她的生存之道。 但郭垚是一个例外,总能让她防不胜防,无限刷新着她的生活。 在卫生间里呆了一会儿后,外面没有了人声,攸宁才换好衣服去找郭垚,发现贺承泽也在旁边。 两人正在说话,都没有注意到她。 “高三很辛苦吧,马上就快高考了,节假日还不能休息。” 贺承泽虽然已经保送,但仍按时按点到校上课。 郭垚一边压腿,一边试探道:“周望尘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今天没来上学。” “不会是生病了吧?” “不是,他家里老人病情不太稳定,请假去医院陪床了。” 话音落下,郭垚就看见了攸宁,招手喊她过来热身,贺承泽拿出了两只葡萄糖,让她们提前喝掉补充体力。 很快便有人叫号检录,郭垚率先入场,贺承泽留了下来:“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攸宁看见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一瞬间有些幻视,但在认清少年爽朗青涩的面孔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她笑了笑同他击掌,来了句俏皮话:“您就等着瞧好儿吧。” 话虽这样说,上场时还是有些分神,思绪如同脱缰野马,控制不止地狂奔。 恍惚之间,裁判员举旗吹哨。 攸宁被人从身后推了推,才反应过来轮到了自己试跳。 在最后一次哨声的催促下,她握紧手心,摆起双臂,加速助跑,临近横杆时蹬腿起跳。 身体腾飞在空中,明明是再自由不过的瞬间,她却觉得被什么东西向下拽去。 在落地的一刹那,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 胥淮风是在去订婚宴的半路掉头来的学校。 他这次将车直接开了进来,赶到医务室的时候甚至班主任还没有到。 正在办公桌旁填写病案的校医起身:“请问您找?” “我是攸宁的家长,刚才您打过电话的那位。” 校医十分负责地核实了身份,确定他能够对答如流:“她崴到了脚踝,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现在正在诊疗室休息。” 胥淮风询问了伤口护理的事宜,随后朝诊疗室走去。 经过走廊时往窗户里瞧了眼,看见攸宁抿着嘴,半卧在床上,多半是不大好受。 然而加快步幅走到门前,才发现屋里并不只有她一人,贺承泽正坐在床边拿着冰袋帮她敷脚踝。 胥淮风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小三叔,您这么快就来了。” 是贺承泽先看见的他,攸宁闻声也转过了头:“小舅。” 胥淮风这才瞧见她一片青紫的脚腕,肿得像个馒头,止不住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弄的?” 偏偏姑娘对他挤了个笑脸,好似没事儿人一样,说是自己跳高时重心不稳,跌在了海绵垫外,不小心崴到了脚。 贺承泽补充道:“她现在需要搀着走路,每隔两到三小时要冰敷一次。” 胥淮风站在一侧,也不知为何,再看小姑娘的表情觉得倒像是羞涩了。 一时不禁怀疑起贺亭午是不是被谢鸢糊弄了。 正逢贺承泽此时道:“您能再帮我从冰柜里拿一个冰袋吗?” 颇有几分要将人支走的意味。 他眼睑颤了颤,转身离开了房间。 约摸五分钟后,贺承泽也走了出来,看见胥淮风站在冰柜旁:“是冰袋用完了吗?”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这几天你母亲是不是不在家。” 贺承泽点了点头:“前些天回老家探亲了。” 胥淮风若有所思,直至被人追问才“无意”透露了几句,话音刚刚落下,贺承泽便神色匆忙地离开了医务室。 等再回到诊疗室时,攸宁已经在床上换好了鞋,见只有他一人回来,问贺承泽去了哪里。 “可能有点事,已经先走了。” 胥淮风行若无事,径直走到床边:“我已经提前约好了医生,去医院拍个片再看一下。” 他半蹲了下来,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回头看小姑娘一脸茫然,像对他有些防备,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上来。” 不过说完就有些后悔,毕竟人家还疼着不是。 他语气又柔和了些:“背着还是抱着,你选一个。” — 那一天攸宁选择了后者。 并不是她想借机满足私念,而是被郭垚的口无遮拦影响,不大好意思让他背自己。 胥淮风将她放在后座平躺,当即开车去了医院,经确诊仅是扭伤后,医生做了包扎处理,并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 当晚回家他便跟老师请了假,让阿姨连夜熬了骨头汤,盯着她喝了个干净。 其实攸宁次日便能下地了,反而是胥淮风太过上心,甚至推了公务在家陪她。 她从未同他在一个空间里相处过这样长的时间,隐约察觉他们的关系同先前相比有了变化。 不那么生疏克制,像长辈与晚辈,而是亲近熟悉了许多,像同龄朋友一样。 “丫头,我把牛尾汤放在这儿了。” 阿姨拿走冰袋后将碗放在了床头:“你小舅马上过来,你记得趁热喝啊。” 攸宁一连喝了几顿骨头汤,有时腻了会打个马虎,后来被胥淮风发现便一次不落地监督着她。 正当她捏着鼻子喝汤时,郭垚的电话打了进来,问她恢复的如何,明天还要不要一起学习。 攸宁趁机问道:“那周望尘去吗?” 郭垚道:“去啊,为什么不去。” 攸宁这才松了口气,估计老太太的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 这些天她一直没去问周望尘,其实是怀着一种自责的心理,畏惧得知到最坏的情况。 听见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攸宁赶忙喝掉最后一口汤,随即见到胥淮风出现在门前。 大概刚开完视频会议,他衬衫领口处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今天表现得不错。” 胥淮风接过碗放到了一侧,而后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攸宁顺杆爬:“那我可以要一个奖励吗?” “说吧。”他拿了只枕头塞到她的脚下垫高。 攸宁刚要开口,便觉得脚踝一阵清凉,温润的指腹裹着药膏,轻揉慢捏间逐渐升温,将固状药膏化成了温液。 同男人宽大的手掌相比,她脚腕更显纤细,肿胀已经消下去不少,但还是在揉捏间感受到了一些酸胀。 直至胥淮风抽了张纸巾,擦去手上残余的黏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不知怎的两颊滚烫:“我……我明天想要去图书馆。” …… 攸宁原以为胥淮风的同意就是奖励,没想到他的理解是早中晚的专车接送。 郭垚见到十分羡慕,整日追着她问:“咱小舅做的什么生意,是不是钻石王老五啊?” 在家中胥淮风甚少提起工作上的事,她只能推测是与建筑相关。 攸宁主动道:“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去吧。” 郭垚当然不肯,瞥了一眼周望尘:“不用不用,我还是比较喜欢敞篷的。” 今日贺承泽一反常态没有来,仅同周望尘说是家中有事,也就不宜追问了。 但攸宁今早从胥淮风的电话里听了一耳,好像是贺母家中出了事,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阿宁,你小舅来了,那我们就走啦!” 郭垚同她挥手道别,坐上了周望尘的摩托车。 攸宁透过窗户向外瞧,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轿车,男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硬质衬衫勾勒出挺阔的身姿。 她背起书包下楼,脚步匆忙,知道这一次他是为她而来。 然而在夺门而出的刹那,短发女人再度出现,比她提前走到了胥淮风的身前。 “好巧呀,您在这附近住吗?” “不是,我来接孩子。” 女人挽着身旁男人的臂弯,相互介绍道:“这是我公司领导胥总,他是我男朋友小杨,在这开了家咖啡馆。” “多谢您对小米的关照,有时间就上来喝一杯吧。” 这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夏日,偶有凉风拂过沙沙作响,从脸颊滑过再掠起发梢,蹭得人耳廓发痒。 攸宁站在原地,站在他的身后,站在行人来往的长街。 她偷偷伸出了手臂,去拥抱吹过他的晚风,好像感受到了他皮肤的细腻纹理。 不禁轻轻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做什么呢?” 攸宁抬头,看见胥淮风转身朝她走来,信口胡诌在背书,是曹操的《短歌行》。 他穿过人潮站在她的面前,极好的样貌的身型让人频频回眸,却只是对她扬了扬唇角:“我送你上学,可不是让你学成傻子的。” 攸宁顺势收回手臂,笑着挠了挠头,将那份肆意生长的荒唐念头藏至心底。 藏在这个夏季。 【作者有话说】 明天 第23章 22 填不平,越不过,也舍不得转弯。 七月, 小暑。 攸宁挤进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在成绩单的前排找到了自己的姓名。 她听见有人在谈论自己,多是说她聪颖有天分,殊不知光是走上这条路, 她就比别人多花了半年时间, 又用半年起早贪黑地追赶进度。 然而成绩一向名列前茅的郭垚, 这次期末名次却掉到了中游。 攸宁领完暑假作业回来时, 看见郭垚坐在座位上发呆,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阿垚?” 攸宁知道郭垚的父母看重成绩, 以为她是因此而苦恼:“没关系,时间还长着呢, 我陪你一起找原因。” 人们总是把期望寄予未来, 她也在无数个夜晚喃喃, 一定会等到羽翼丰满的那天。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郭垚说话时带着些鼻音。 攸宁眼睑抖了抖,听着她念叨道:“你知道周望尘要出国了吗, 纽约和京州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以后我甚至都没理由和他打个电话,他这样的人一定会喜欢金发碧眼的洋妞吧,一定很快就会把我忘掉吧……” 攸宁从没见过这样的郭垚, 也无法理解周望尘到底哪里值得她暗恋这么久。 不过郭垚与自己不同, 她更开朗、更勇敢, 能将感情分享给朋友, 也能主动走近喜欢的人。 “攸宁。” “我在呢。” 郭垚忽然抬起头,郑重其事地道:“你觉得如果我告白, 他会答应吗?” 攸宁愣了一下,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不像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数学题, 没有一个人能替代谁给出答案。 不过郭垚也很快恢复了原状, 抹了把脸又变成了寻常的俏皮姑娘,一边埋怨着一边在作业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攸宁看见她写错了姓名,但仍选择了不言不语。 因为她很明白这种感受,你与他之间有一条无涯天堑。 填不平,越不过,也舍不得转弯。 — 这一年的暑假,攸宁学会了画画。 她会定期带着亲手做的小吃探望安淑敏,安淑敏也将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她。 最初只是简单的控笔,慢慢会画一些瓜果桃李,现今学到了梅兰竹菊,只是写字仍是别别扭扭的。 安淑敏给她看过许多学生留下的陈年旧作,都被整整齐齐收置箱子里,天气好的时候会拿出来晒一晒。 攸宁对三人的习作印象最深,周华婉画风沉稳厚重,胥淮风笔锋银钩虿尾,还有一人用色大胆绚丽,听闻是个姑娘。 她非常喜欢那姑娘的风格,曾试着模仿过几次,但都画虎不成反类犬。 于是便作罢,每日一张画,安安生生地打牢基本功。 这个暑假攸宁足足有一个月没见过胥淮风,并不是因作息不同,而是他没有回过家。 看了许多报道听过许多传言,她渐渐地明白,京州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们都周旋在漩涡之中。 尤其在一个早晨,这种感受变得格外具象。 胥淮风大抵是夜里回来的,指间夹住细长香烟,手边烟灰缸已是半满,淡淡青烟将他缭绕。 他后脊略驼,背影清冷,侧颈青色血管分明,让人觉得没有什么温度。 攸宁捧了杯热茶走了过去:“小舅,你昨晚喝了很多吗?” 胥淮风侧身回头,抬眸间孤寂一闪而过:“谢谢。” 他伸手接过茶杯时,她仍能嗅到酒精气味。 “今天的早餐是我做的,火腿煎蛋三明治,还有黑豆豆浆,你要不吃一些再休息吧。”攸宁感觉他像通了宵,眼底带了些乌痕。 胥淮风颔首,啜了口茶水,喉结滚动:“安老师跟我讲,你最近常去看她,说你很有天赋,进步很快。” 攸宁抿了抿嘴,知道他只是在转移她的注意。 当她换完衣服收拾好书包,回来却见他仍坐在那里:“你不休息吗?” 男人纤长的睫毛颤动,投下一小片阴翳:“我不太能睡得着。” 攸宁远远瞧着他,觉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不大放心。 “你能陪我一起去安老师家吗?” — 胥淮风昨夜宿醉,开不了车,洗漱一下便随她出了门。 他跟在她的身后,一路去了公交车站,大概有多久没以这种方式出行,他已经不记得了。 “地铁站要比公交站离得近。”他提示道。 攸宁说话时两个酒窝一起一伏:“我们又不着急,地下哪有这么好的风景。” 她背着笔墨纸砚,大步向前,和邻居问好,与小贩闲聊,陪流浪狗过马路。 胥淮风适时提醒她下个路口转弯,不料她对这个胡同已经熟悉到可以抄近路了。 安淑敏开门时先看见了攸宁,同往常一样叫她去画室备纸,在看到随后进来的胥淮风时有些意外。 他耸了耸肩:“您不介意我蹭堂课吧?” 安淑敏半开玩笑道:“回炉可是要加钱的,你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吧。” 胥淮风扬了扬嘴角,径直进入堂屋,瞥见桌上又放了些未开封的线团。 他坐下看了会儿手机,回了几条信息,便觉得眼睛有些酸痛。 听见隔壁画室传出声音,顺势抬眸,透过一扇雕花的漏窗,看见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提笔,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着墨。 不禁想起她当初蹲在角落的模样,时间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安淑敏从画室出来时已是半小时后了,同他面对面坐下,从桌上挑了一个线团,接到织了一半的围巾上。 “陶子回国了,前些日子来看我,倒是和你心有灵犀,也送了毛线来。” 胥淮风点了点头:“嗯,昨天打了个照面。” 在他父母的祭日,也在胥兆平的宴会上。 这些年安淑敏像是母亲一样看他长大,见过他痛哭流涕,知道他枕戈尝胆,有许多事情言不由衷。 “我知道你对你父亲的事耿耿于怀,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有证据怕是也早就灰飞烟灭了。” 胥淮风道:“这不打紧,我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安淑敏放下了手中针线:“胥兆平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再清楚不过,倘若你父母还在,也定不愿你越陷越深。” 偏偏他固执到近乎偏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在乎,但我知道我母亲是个无辜的人,在丈夫走后的一年郁郁而终。” 那年他十三岁,双亲皆失,最终被老爷子接走抚养。 那年她一岁,跟在岭南老妇身旁牙牙学语。 十五年后他们相遇,如今在一片屋檐下取暖。 …… 攸宁端着毛笔出来时,堂屋里仅剩下胥淮风一人。 他们四目相对:“安老师有点事,出门一趟,等会儿就回来。” 攸宁摇了摇头,走到他跟前道:“我不找安老师。” 胥淮风略扬,看见她把毛笔横在手心:“我画了一副很满意的画,但是字写得不好看,想要你帮我题字。” 攸宁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邀请,不留他拒绝的机会。 画室仍是老样子,连陈设都没有改变,乌墨浸入了桌面,已看不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攸宁已经学到了兰花,花青藤黄画叶,水墨赭石画山,一长二短三破凤眼,短短时间颇具形神。 “题哪一张?”他瞥见桌上四散的画纸。 攸宁随便挑了一张,反正这不重要,她就是想找个理由和他说说话而已。 胥淮风叫她蘸墨,却没接笔:“想要什么字。” “什么都好,诗句词曲都可以。” 良久没有等到回应,攸宁以为他在分神想事,但下一刻笔杆的上端被人握住。 她的手被胥淮风虚持,笔酣墨饱落于纸面,同他一起回旋顿挫,留下力透纸背的痕迹。 其实并不是很近的距离,他对她向来有分寸,臂弯仅是隔空环绕,像是她独自完成的一样。 只是气息太过明显,连呼吸的频率都逐渐与他趋同。 “写好了,看看怎么样。” 说罢,他松开手,退至她的身后。 攸宁望着怔了许久,直至墨汁从垂悬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散开。 她回眸看见胥淮风坐在藤椅上,阖目小憩,似是托腮而憩。 惟青黛兰花旁,字迹笔走龙蛇,是她那天轻吟的诗句,只不过后半句被他补齐: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学习小组再一次团聚是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贺承泽要去江市上学,几人相约去机场送行。 虽说四人交好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考场如战场,笔杆如枪杆,他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一路说说笑笑的人,到了航站楼开始变得沉默,弥漫着一层伤感的氛围。 贺承泽打趣儿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别都哭丧着个脸。” 周望尘与他自幼相识,不久后就要出国,估计这就是最后一面。 “你别哭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搞得怪渗人的。”周望尘背过身,对一旁小声啜泣的郭垚道,其实自己也红了眼眶。 攸宁知道她这是触景生情,也不宜再往里面走了,便将礼物送了过去。 黄油饼干做成了帆船形状:“这是我和阿垚一起做的,希望未来你能一帆风顺。” 这是由衷的祝愿,她很感谢贺承泽,比起周望尘他倒更像是她的哥哥。 仍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陌生场合中有些局促,他一一将人介绍给她,举起摔折的胳膊,说改天有空带她骑摩托。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 临行之时,贺承泽同他们拥抱道别,攸宁是最后一个,分离后周望尘送他进了航站楼。 郭垚同她一起坐在长椅上:“我听说江大的漂亮女生蛮多的,你就不担心有人追他吗?” “我吗?我为什么担心,他这么优秀,有人追不是很正常吗?” “你难道不喜欢他吗,我还以为你俩已经交往了呢。” 攸宁不大明白是谁传到了这个程度,但她很笃定的是贺承泽并不喜欢她。 因为他从前和她讲过,他有一个喜欢的女生,但还不到告白的时机。 郭垚若有所思地道:“你还真信男生的鬼话?” 她有时觉得攸宁很是少年老成,又有时觉得她稚气未脱,旁人都点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开窍。 若绯闻对象不是贺承泽,她的成绩也稳中有进,恐怕早就被老师棒打“鸳鸯”了。 “你以为你小舅为什么会被老班叫来学校。” 那天郭垚去办公室送作业,偶然看见了彭老师和胥淮风谈话,她经过时听上了几句。 后来在班门口遇见胥淮风,她以为他是要找攸宁问话,不料却特意交代她,不要告诉攸宁他来过。 攸宁一头雾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郭垚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事。 正当犹豫要如何解释时,便见周望尘匆匆忙忙地从航站楼跑了出来。 她们迎了上去,发现他脸色发白、大汗淋漓,以为是身体不舒服。 攸宁赶忙在包里翻找纸巾,但被周望尘拦了下来。 他神色凝重:“奶奶恐怕不行了。” 第24章 23 “都远远不及攸宁这个人重要。” 胥淮风原想当面将周老太太病逝的消息告诉给攸宁, 不料刚上车便收到了阿姨传来的信息,说她中午出去后,直至傍晚未归。 他先是给她的手机打了电话,无人接听, 又去了老太太病故的医院, 叫人里里外外寻了一圈, 也没见到踪影。 正当他准备报警的时候, 接到了周家的固定电话,是冯婶打来的。 “宁丫头在我这儿呢, 现在听不进话,您过来劝一劝她吧。” 周家人今夜守孝不归, 仅留冯婶一人在家, 听见门外脚步声作响, 以为是有人上门吊唁,开门却见到了来回踱步的攸宁。 胥淮风抵达老宅时, 冯婶正在门口等他,他先道:“多谢您及时告知我,今晚的事还请您先别告诉我二姐和姐夫。” 冯婶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的,您就放心吧。” 她本就对这姑娘心怀歉意, 知道她现在不大好受, 除此之外也就做不了什么了。 胥淮风上次登门本是想商量攸宁日后的事, 但发现她的卧室在背阴的南房, 便当即让人收拾了行李,先斩后奏替她做了决定。 见南房没有人, 摆满了杂物, 他顺着连廊朝里去, 看见了坐在池塘旁的姑娘。 与今早出门时的样子无异, 只是眉梢下垂,精神不济。 池塘里已不再养鱼,攸宁望着一片死寂的水面,涣散的目光集中至狭长的倒影。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听见胥淮风道:“把你的手机给我。” 攸宁拿出手机递了过去,看他指腹在屏幕滑动,又用自己的手机拨了电话,听见铃响才还给她。 “我把我的号码设置成了你的紧急联络人,以后静音也能听见我的电话,你可以不用接,但至少给我回个消息报平安。” 攸宁不敢看他:“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嗯。”胥淮风并不否认,甚至还有些夸大,“我已经报了警,如果今晚找不到你,就准备拿周仕东和胥怜月开刀。” 攸宁解释道:“和他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太胆小。” 在周望尘告诉她老太太的真实病况后,她没有选择与他一起去医院,不敢去送她最后一程。 “我一边欺骗她,一边享受她的爱,又不知满足,甚至还心有怨念。” 所以当时她流不出一滴眼泪,一心感叹自己可悲的命运:“可是如果我没有来到京州,姥姥或许现在还在这里喂鱼,看着她的儿孙安度晚年。” 攸宁曾以为她是不敢面对周仕东和胥怜月,才刻意逃避与老太太有关的信息,直到漫无目的地行走,看见老宅出现在眼前,她突然明白是自责与怯弱在作祟。 晚风轻拂水面,泛了些涟漪,将两人的倒影晕染。 胥淮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如果你没有来到京州,失女的母亲再也看不见她的孩子,托孤的女儿无法实现遗愿,我们也不会相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 他们大概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相隔两千公里的路、十二岁的年纪,以及男女之别。 “要是你因此而自责,大可将责任推到我的身上,我不会感到难过,因为我从不后悔做下的决定。”胥淮风声音不算柔和,却孜孜不倦:“至少在我的眼里,无论作为外孙女还是女儿,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可是这都远远不及攸宁这个人重要。” 小姑娘脊背直了起来,缓缓仰头看向他,算是恢复了一些神色。 胥淮风伸手,将她从池塘边的石头上拽了起来,偶然瞥见池水荡漾出波纹,似有小鱼在浮萍下穿梭。 大概是曾经某条锦鲤诞下的最后一批鱼苗,趁着夜色偷偷浮上来透气。 攸宁觉得是自己太过狭隘了,不管怎样,老太太对她的好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想去看姥姥,想再送她最后一程。” — 处暑后,天气逐渐凉爽。 老太太的后事安排在了寺庙中进行,这地方攸宁曾来过,只是那时她未能进入佛堂,甚至还在院中迷了路。 不过当时引她出寺的人,成了现在陪她入寺的人。 胥淮风同她一起下车,不断有人向他点头示意,在得到他的礼貌回应后,试图上前攀谈,都被刘秘拦了下来。 “逝者为尊,先生今日不谈公事。” 攸宁低头走路,不知不觉落后了一些。 还没进寺她便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会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在面对周仕东和胥怜月的时候。 直到抬眼,看见胥淮风在前面等她,他并不催促,仿佛要看她翻过万水千山。 有些事旁人能拉你一把,但更多时候还是得靠自己。 攸宁抿了抿嘴,继续向前,她都走出了岭南的崇山峻岭,这一点路算不得什么。 但等真正见到周仕东和胥怜月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胆怯,却不料这一次他们对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像是有人出面约束过一样。 周仕东亲自将香交至她手中:“何姨在佛堂前等你,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攸宁接过线香,侧身看向胥淮风,以为他会和自己一起进去。 胥怜月却道:“淮风,父亲和大哥还在路上,你等下和他们一道吧。” 一家人同行,才合乎规矩。 胥淮风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朵胸花,俯身替攸宁别在了左胸口的衣襟下。 他身上檀香与寺中佛香难分彼此,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抚平她的衣领。 “可以进去了。” …… 虽然仅半年未见,何姨却比先前苍老了许多。 老太太病后半身不遂,她陪床照顾,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望尘以为你不来,已经奉完了香。” 攸宁持香走了过去,何姨捧起烛灯为她点香,又讲了些礼仪和顺序。 她听得仔细,但未再接回香:“何姨,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吧。” 攸宁眼睫微颤:“我不知道姥姥还愿不愿见我,所以想请您帮我奉了这炷香。” 她能来这已是圆了心愿,不敢再奢求太多东西。 然而她话音落下,一直强忍的何姨忽然落了泪:“老太太病后说不清话,每天醒来就念念叨叨的,我一直以为她在喊你母亲的名字,又不忍心再把真相告诉她一次。” 他们都知道老太太的时日不多了,觉得她这样糊涂下去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直到她临走前,我才听清楚,其实她喊的并不是小婉,而是你小宁。” 一个这样思念亡女的母亲,怎么可能会不爱女儿留下的血肉。 听到这里,攸宁终于哽咽,被愧疚堵塞许久的泪水顷刻溢出。 她手持佛香,迈入佛堂,在僧人的诵经声中行至灵台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将香插入炉中。 随即退至席间,俯首至额头触地,这回讲的已是极为标准的京州话。 “外孙女攸宁,愿您安息极乐,佛陀接引,一路无碍。” — 再次遇见那小僧弥,是从佛堂后门出来的时候。 仍记得上次他帮忙引路,攸宁想要上前问候感谢,却发现他好像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寺庙每日往来的香客众多,忘记也属实正常不过。 小僧弥端着供盘退出大殿,大概是心有杂念,连滚落一只蜡烛都浑然不知。 “小师父,你的东西掉了!” 攸宁没能将他喊停,只好踱步去捡蜡烛,才发现是已燃过的烛灯,仍能嗅到酥油味儿。 这烛灯杯口那么大小,蜡烛呈淡黄色,被制成了莲花形状,同胥淮风送她点过的一盏无异。 再抬头看这殿门,发现分外熟悉,正是他从前供奉香火的地方。 原以为这处偏远,不料其实就在主殿之后,一墙之隔的偏殿。 攸宁想起在安淑敏家,她听见胥淮风说他父母皆故,又记得在这重逢那日,她曾问他是否来为家人祈福,他说他不信佛。 虽然想不大明白其中关系,但还是决定把东西放回去,等小僧弥回来后自行处理。 然而当她捧着烛灯走近,却看清高处所供的牌位并非胥氏。 而是周氏,她母亲的名讳。 …… “劳驾一下,请问盥洗室在哪里?” 攸宁闻声回头,见说话的是一年迈男人,身着黑色西服,相貌堂堂。 她放下烛灯,退出殿门,瞥见他胸口处的白花:“直行左转,过了百寿亭就是。” 男人没有走动,定定地盯着她,眼角的皱纹抽动。 攸宁被看得有些不适:“您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去喊人过来帮忙。” “不用,就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使。” 攸宁迟疑了一下,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出于礼貌问道:“要不然我带您过去?” 正当男人颔首等她带路时,身后忽然响起了胥淮风的声音。 “大伯,您让我好找。” 攸宁从称呼中获知这人便是胥兆平,但不似自己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模样。 直到胥淮风站到她身旁,胥兆平才笑了笑道:“哦,这就是周家那小姑娘吧。” 攸宁点头问好,叫了一声舅公。 胥淮风并未让话题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大哥大嫂已经去了五观堂,二姐和姐夫正在等您用斋。” “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胥兆平微微抬手,似是要人搀扶。 攸宁拉了拉胥淮风的衣袖道:“小舅,刚才住持师父有事找你。” 他俯首低眸,与她目光交视了一刹,就着她的话送走了胥兆平。 二人并肩而立,都没有挪动脚步。 她的谎话骗骗别人尚可,在胥淮风这儿却是昭然若揭。 “是你有话想跟我讲吗?” 攸宁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没有,就是不想让你弯腰。” 第25章 24 恋爱再惊天动地也抵不过一句不合适。 开学升入高三, 全年级再次分班。 因上个学期期末和这个学期期初的成绩优异,攸宁被分到了精英班,而郭垚则进入了基础班。 两人又恢复了最初的相处模式,仅在午饭和课间时碰面, 聊一聊今天的见闻。 攸宁尽可能地避开有关周望尘的话题, 以为只要他的痕迹在生活中淡去, 郭垚就会慢慢遗忘他。 但是忘记一个人比记住一个人要难多了。 “蜜瓜和水蜜桃的你要哪个?” 攸宁端着两杯奶茶坐了下来, 郭垚选了水蜜桃的那杯,她们坐在操场的长椅上, 看着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新面孔。 穿着跨栏背心的男生纵身一跃,投进一记漂亮的三分球, 随即有女生捧着汽水围了上去。 郭垚吸着奶茶, 突然问道:“周望尘是不是下个月就要出国了。” “嗯, 下个月十号。” 攸宁看着她陷入沉默,想要说点什么, 郭垚却先一步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怎么了?” “我要跟他告白,在他出国之前。” 攸宁差点被蜜瓜果肉呛着,顺了顺胸口才咽下去:“你认真的?” 郭垚点了点头:“我想好了,你能帮我把他约到电影院吗?” “可你不是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攸宁还记得有一段时间, 他们的联系很密切, 经常能在空间看到点赞和互动, 大概是在上个学期运动会前后。 郭垚叹了口气道:“我的手机被没收了。” 在得知一向出类拔萃的女儿被分进基础班后, 郭母便以影响学习为由没收了郭垚的手机。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无论最终的结果怎么样, 我只是想画一个句号而已。” 话音落地, 一颗篮球滚到了脚下。 篮球场上的男生朝这边招了招手:“学姐!能帮我们把球传过来吗?” 攸宁俯身抱起球, 想要帮忙扔过去,却被郭垚接了手。 她目光炯炯,纵身跃至最高处时球身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网中。 这动作似曾相识,姿势、手型乃至发力习惯,都像是被人手把手教过。 “阿垚,你想去哪个电影院?” — 攸宁上一次见周望尘还是在老太太的佛事上。 一晃几个月过去,再见竟变了个模样。 周望尘把头发剃成了圆寸,两腮蓄了些青浅的胡须,远远看着像是个彪形大汉。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出来了。” 攸宁晃了晃手中的电影票,咧嘴笑道:“送海龟下海呀,海底总动员2,就当给你践行了。” 周望尘嗤了一声:“下什么海,怎么听着这么难受。” 电影院提前十五分钟检票,攸宁买的最后一排,情侣厅双人座,还会洒泡泡雨。 她看着周望尘检完票入场才道:“你先进去吧,我去买桶爆米花。” 攸宁在点餐区要了个双人套餐,趁着店员备餐的时候去了商场的洗手间,看见郭垚正在镜子前涂唇膏。 郭垚从她手中接过餐号,说话轻飘飘的:“怎么办,我好像有点紧张。” 攸宁凑到镜子前仔细瞧了瞧:“相信我,如果他敢拒绝你,一定是他眼瞎了。” 郭垚噗呲一笑,险些把唇膏涂了出来。 最后五分钟手机提示入场,攸宁原想留在外面陪她,但郭垚却摇了摇头。 “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就让我自己来吧。” …… 这商场离安淑敏家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攸宁很久没去探望,打算顺道拜访一下。 但肚子忽然疼了起来,便在卫生间耽误了些时间。 她正洗手时进来了两个女人,大概是从对面KTV出来的,说有个男人唱了一天一夜的苦情歌,长得不错、财大气粗,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情伤。 “嘘,别让人听见了。”说罢匆匆离场。 攸宁从隔壁传来的呕吐声推断这人醉的不轻,没擦手甩了甩想要赶紧避开,结果转身就撞到了他的身上。 她刚想躲开说抱歉,却发现这醉汉有些眼熟:“杨峥哥?” 杨峥满脸通红,身子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在他即将把自己绊倒之时,攸宁眼疾手快将人接住,扶到了地上坐着。 “你的手机在哪儿,你家里人在附近吗?” 杨峥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去他娘的家里人,老子现在是单身!” 眼见这人快要就地躺下,攸宁只好拿出手机,打了电话求助。 — 胥淮风来的时候看见攸宁席地而坐,杨峥醉的不省人事,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皱了皱眉头,让几个保安把醉汉拎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直到攸宁上车坐好,他才问道:“怎么回事?” “杨峥哥一个人在KTV唱歌,我不知道他家人和朋友的电话,所以……” “我问的是你怎么回事?” 攸宁愣了一下,随即如实交代道:“哦,我和朋友来看电影,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碰见了他。” 胥淮风了解了情况,原想先把她送回家中,但这死人回光返照,一个鲤鱼打挺就要干呕。 幸好攸宁眼疾手快,腾空了塑料袋去接,这才让车幸免于难。 “小舅,我和你一起去送他吧。” 毕竟她生病时也承过他的恩不是。 与攸宁想象中的不同,像杨峥这样爱热闹的人,却住在了偏僻幽静的京郊。 这地方安保差一些,胥淮风只好亲自将人提溜进屋,倒是十分轻易。 他额颈沾了些汗,小臂起了青筋:“我去给他家里人打个电话,你先找个地方坐一下。” 杨峥烂醉如泥,嘴却没闲着,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其实攸宁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他连梦中说的都是婚礼,却还一个人买醉唱苦情歌。 正当攸宁欲要起身,却被杨峥扯住了袖子,像是把她当成了别人:“老子都要结婚了!你丫的回来干什么!诚心给爷添堵是吧!” 直到胥淮风挂掉电话,回来看见这幕,朝人背后来了一肘,这才得了清净。 “他家人很快就到,去客厅等一会儿吧。” …… 胥淮风倒了两杯水,一杯递到了她面前,温度刚好。 攸宁隐约有些腹痛,握在手中缓解了一些,耳边传来男人的喝水声,吞咽发出声响。 她抬眸看到他脖子扬起,喉结上下滚动,鼻息略重,像是在朝她的耳朵吹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胥淮风一杯饮尽,看她一口未动:“很烫吗?” 攸宁怔了一下,手瞬间从耳朵上弹开,后知后觉他说的是水,才捧起来喝了几口。 但察觉到胥淮风仍在看她,她主动岔开了话题:“杨峥哥是不是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 攸宁问得委婉,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而胥淮风也没有搪塞她的打算:“我知道他看起来挺混的,但其实是个长情的人,谈过一段五年的恋爱,就快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没道理有人一开始就是没心没肺的模样。 “那他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 攸宁不太能理解,如果他心里还爱着一个人,为什么又要和别人在一起呢。 胥淮风说得淡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女方出身书香门第,父母皆坐高位,对女儿的择偶极其挑剔。 而杨家做的是外贸生意,近些年行情不好,几乎在一眨眼的时间便从一本万利到入不敷出,同竞对子女联姻便是下下策。 恋爱谈得再惊天动地也抵不过长辈一句不合适。 这是攸宁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在此之前胥淮风从未提及过。 她对京州变局的感知是在贺家出事之后,尽管查不到任何有关的报道,她却发现贺承泽与周望尘的行为作风都收敛了许多。 想来那一段时间,胥淮风有近一个月未归家,大概也与此有关。 “那你呢。” “嗯?” 攸宁垂着眼皮,望着手中变凉的半杯水:“你也会被家里人安排,和一个不认识但合适的人结婚吗?” 她觉得能问出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但是最终也没等来答复。 门锁被人打开,看见杨母和杨欣然进来,攸宁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杨欣然只是看了胥淮风一眼,便独自上了楼,杨母则留下同胥淮风道谢,特意奉上了精心准备的婚礼请柬。 胥淮风没有立即接:“不用谢,是宁宁碰见了他,我才给您打了电话。” 杨母这才将目光转移到攸宁的身上,双手调转方向,递到了她的面前。 — 二人返程时天色已晚。 攸宁原想将这请柬还给胥淮风,但被他以开车不方便为由推脱了。 这请柬是红色烫金的,摸起来很厚实,特意标注了他的名字以及桌位号,明显是极被重视的。 她打开书包,又担心折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夹到了一本书里。 而后车内一路无声,仅有悬挂的平安扣随着起步和刹车撞动。 直到小腹又一次作痛,攸宁忍不住哼出了声,胥淮风分了些神瞧她:“晕车了吗,等我靠边停一下。” 攸宁咬住下唇:“能不能就近找个卫生间?” 前面不远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紧邻着公共卫生间。 她下车时胥淮风也跟了下来,将风衣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去了便利店,估计是要买烟。 人生最幸福的事不过是肚子疼的时候找到了厕所。 但最不幸的是,当你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子,却看见了洇到裤子上的血迹。 攸宁没想到一向延期的例假会提前到访,她没有提前备卫生巾,也没有随身带手机。 正当她想垫些卫生纸时,听见了有女人在叫她的名字: “请问攸宁在吗?” 她连忙说在,等女人走近,从门缝里塞进来了一包卫生巾:“我是隔壁便利店的店员,有个男人让我把这个捎给你。” 从卫生间出来时,攸宁已经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将男士风衣抱在了怀中。 胥淮风站在便利店前,仅着了一件灰色针织衫,身形修长卓然。 “小舅……” 攸宁缓缓地走了过去,他递来了一杯热饮,没有给她道谢的机会:“热牛奶,先喝一点吧,我已经让阿姨在家煮上红糖姜茶了。” 她捧着温热的杯壁,有一瞬间的失神,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第26章 25 “没有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 次日郭垚没有来学校。 第二天攸宁去班级询问, 得知是感冒发烧请了假。 第三天还不见人来,她终于忍不住打了电话,接通的人是郭垚妈妈,答应了她探病的请求。 郭垚的父母均是初中老师, 平日工作忙碌, 攸宁上门的时候仅有郭垚一人在家。 “你人来就好了, 还带什么东西啊。” 攸宁将一箱奶放到了地上, 看见郭垚除了脸色差一点,精神状态还不错, 便放心了一些。 得知郭垚还在发低烧,她赶紧将人扶回床躺下, 被子盖的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你怎么突然感冒了?” 郭垚撇了撇嘴, 声音嘶哑:“可别说了,我可再也不去那电影院了, 下的哪里是泡泡雨,简直就是进了泼水节。” 攸宁止不住笑了出来,见她心情不错,以为是有了好结果:“那你的告白成功了吗?” “没有, 看完电影我们就分开了。” 郭垚说这话时很轻松, 像是回答一个简单的课堂问题。 攸宁还记得当初周望尘和陈露露谈恋爱, 她被打击得不成模样:“我早就觉得他眼睛不好, 嘴也很臭,顶多就是人高马大一点而已。” “其实你不用安慰我, ”郭垚抿嘴笑了笑, “我一点也不难过。” “暗恋实在是太耗费精力了, 我不能总想着他了, 我要努力学习,读个又大又好的学校,到时候谈个帅哥。” 攸宁看见郭垚把头埋进被子里,传出来咯咯的笑声:“他不是叫周望尘么,那就让他一辈子望尘莫及吧。” 攸宁隔着被子抱住了她,轻抚她的后背,感受到了细微的颤抖。 她睫毛颤了颤,鼻尖忽然有点酸:“对,就让他望尘莫及吧!” — 这一年的年底周望尘出了国,他在离开前曾联系过攸宁,说临走前想要请她们吃顿饭。 但被攸宁以学业繁忙为由拒绝了,她知道郭垚能放下实属不易,不愿她再为此而难过。 后来胥淮风夜不归宿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他们一个星期也见不上一面,但仍按时打来电话询问她的情况。 攸宁通常报喜不报忧,不想让他再因自己分心。 直到翻到夹在字典里的请柬,她才有了理由主动给他拨电话:“小舅,你的婚礼请柬还在我这里。” 胥淮风似乎正在吃饭,有刀叉碰撞的声音:“没关系,我会让人去家里接你。” “我也能去吗?”可是请柬上没有她的名字。 “没有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 攸宁自然是愿意的,因为他们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 杨峥的婚礼在京州的一家五星级饭店进行,据说曾承接不少大型晚宴,许多名人贵客都是座上宾。 来接她的车是胥淮风常用的那辆,因正值元旦假期担心塞车,就出发的早了一些,不想却是提前抵达。 米阳同刘秘核对了一下行程,侧身问道:“胥总刚出机场上了车,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到,让我先送您进场。” “我还是想等一下他。” 可能甚少参加这种隆重的场合,身边又没有熟识的人,攸宁总觉得不大自在。 直至被一辆蓝银色轿车吸引了注意力,车窗垂下来一只手,手指柔弱无骨,夹着一支细条香烟。 …… 胥淮风乘的是今早的飞机,抵达饭店时已有些迟了。 原以为小姑娘已经入场,却不想还在外面等他,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 谢鸢远远瞧见朝他点了点头,攸宁随之转身寻找,看见他的那刻笑逐颜开。 她捏着请柬跑了过来,胥淮风第一次看她穿那双黑色圆头漆皮鞋,走路发出哒哒的声响。 等离得近了些,他才发现到她的不同。 攸宁的皮肤比平时亮了些,眼皮和两颊泛粉,嘴唇润泽饱满,鼻翼上的一点棕色小痣尽显娇憨。 察觉到他的凝视不语,攸宁想要伸手擦掉嘴唇上的颜色:“我刚才和谢鸢姐在一起,这是她帮我化的妆,是不是不太合适……” 胥淮风直言正色,扯住了盈盈一握的手腕:“别动,很好看。” 后来当他意识到,她以近乎迅猛的速度成长时,再度回忆是何时产生的端倪,总是不知不觉地想到她今天的模样。 她像是一朵迎着朝霞初绽的向阳花。 — 攸宁同谢鸢道了别,便随胥淮风入了场。 双方父母皆在大厅迎宾,都是极为雍容华贵的打扮,杨父主动向亲家介绍胥淮风,说他是同杨峥自幼玩大的,关系如何密切云云,像是以此自抬身份。 胥淮风倒也给足了面子,各个问题答复得仔细:“我大伯身体抱恙,就由我大哥替代出席,二姐一家尚未除孝,今日无法到场。” “那这位姑娘是?”女方母亲问道。 攸宁未等胥淮风开口便主动道:“我是欣然姐的朋友。” 她自知身份尴尬,不想给人添麻烦,看杨母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答复。 既然这样介绍便想与胥淮风拉远些距离,但他似乎并没这个想法,无论她走得多慢都会在三步以内的距离等她。 距离婚礼正式开场还有些时间,没有人会浪费掉这个适宜交际的机会。 胥淮风一入场便是焦点般的存在,不时有人上前搭话,聊生意、攀关系、谈感情,也有人会特意将家中女眷介绍给他。 这是他驾轻就熟的场合,话到口边留半句,可以说是应付自如。 仅有一些姑娘大着胆子上前讨要联系方式,才会被他拒绝:“抱歉,我手机没在身边,不是很方便。” 攸宁通常会看一眼他西服口袋中四四方方的轮廓,觉得这大小并不像是烟盒或者打火机。 但时间久了也有些不耐烦,胥淮风朝人要了一个纸杯蛋糕,走过来放至她手中:“等会儿才能开餐,先垫一垫吧。” 攸宁舀了一勺,入口是淡淡的乳酪味。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功课上还吃得消吗?” “挺好的。” 其实她进入精英班后的确有些吃力,在班级成绩被各路学霸吊打不说,在年级也没摸到过曾经的名次。 胥淮风松了松领结,问道:“那怎么前段时间的家长会不跟我讲?” 攸宁又塞了几口蛋糕,以掩饰自己的心虚:“反正只是期中家长会而已,我不想让你再特意跑一趟。” 她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不仅耽误他的时间不说,还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好事。 胥淮风抽了张纸巾递来:“虽然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但只要你还叫我一声小舅,这就是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攸宁点了点头,在接过纸巾侧头擦嘴的空隙,瞧见有人走了过来。 与其他精心打扮过的人不同,女人素面朝天,身着棒球衫、牛仔裤、平底鞋,给人一种闲适自在的感觉。 胥淮风没有像先前那样应付:“回国后还适应吧,看你比之前胖了些。” 女人笑了笑:“哪有这么说的,这叫丰满好不好。”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为什么不来,老朋友结婚不得送祝福吗。” 及至灯光暗了下来,胥淮风才转身来找她:“小心别走散了,等会儿和我一起坐。” 攸宁知道他的桌位,是极为靠前的位子,已经看到人头攒动。 “我看到谢鸢姐是一个人,想要和她一起坐。” …… 攸宁紧邻谢鸢坐下,才发现这一桌的人都有些眼熟。 有几个是在胥淮风过年时带她去的那栋别墅见过,凑到角落这桌侃大山,对今日的座次指指点点,说觉得有些无聊。 相比之下,谢鸢更像是单纯地来吃饭,偶尔同她讲一讲拍戏时的趣事。 攸宁听着很感兴趣,谢鸢也起了兴致:“好啊,等你放了寒假我带你一起去。” 她笑着应了下来,听见身后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正是刚才与胥淮风聊过天的女人。 “之遥姐,我还跟人打赌你不来呢。”有人问道。 但得到的答案截然相反:“我和欣然好久没见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聚一下,对吧?” 杨欣然明显有些分心,被叫到名字才回话,也并不像女人的话语中那样熟识。 从简单的交谈中得知,她与胥怜月是舅表亲的同辈,只是年纪要小一些,今年研究生毕业。 “这桌倒是热闹,不介意我插个位吧?” 攸宁闻声看去,见一个被称为鹤姐的女人走了过来,□□半露、波涛汹涌,隆重的穿着堪比婚礼的主角。 有人起身让座,有人备上碗筷,随即都看热闹似地频频瞧向谢鸢。 “最近鹤姐可是如日中天,操刀的节目都火到我这不混圈儿的人这儿了。” “不过是时来运转罢了。” “您这话说的谦虚了,还得是自个儿有实力才行。” “那倒是,抱别人的大腿虽然能走捷径,但总有被踢开的一天。” 攸宁虽不懂其中关系,却能感觉到谢鸢的低沉,其实在外发现她一人吸烟时便有察觉。 直到仪式结束,司仪活跃氛围,那个曾与她们同坐牌桌的人忽然起哄要听歌。 鹤姐趁机道:“这不正巧有大明星在吗,唱一个让大家乐一乐?” 这话说得让人窝火,可谢鸢偏偏一动不动,尽管四周已经响起阵阵起哄声。 可攸宁记得很清楚,明明在这一年的伊始,在同一群人的面前,她还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但在这一年的尾声,他们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却是那样的扎眼。 看见司仪拿着话筒走了下来,她拉了拉谢鸢的手。 “谢鸢姐,你是不是不想唱歌。” 谢鸢勉强笑了笑:“能吗?” “我小舅告诉我,没有能不能,只有想不想。”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要等啦[害羞] 第27章 26 再没叫过他小舅。 胥淮风知道入席后免不了一顿寒暄, 故而等仪式开始才迟迟归位,人已经基本到齐。 这桌坐的多是杨家在京州交好的几家,贺亭午的位子就在他的旁边,后背倚得结结实实, 模样有些懒散, 像是熬过了个通宵。 “怎么才过来?” “刚把小姑娘送入座。” 贺亭午嗤了一声道:“你怎么不把她带过来?” 胥淮风抬起眼皮道:“因为她要跟谢鸢坐在一起。” 他这些日子不在京州, 也听说了这两人在闹别扭, 谢鸢向来清醒聪慧,大抵是这人玩脱了。 贺亭午耸了耸肩不说话, 示意他新人已入场。 当新娘的头纱被掀开时,有人说觉得面熟, 眉眼跟某位女明星有些像。 又有懂行的人道:“这新娘的表姨原先是个演员, 后来不知踢了哪块铁板, 被行内封杀转了幕后。” 胥淮风瞥了一眼身旁的人,无声无息地笑了笑。 再庄重圣洁的婚礼也就那么回事, 尤其是身边到岁数的人越来越多,更觉得这是一种繁文缛节。 倒是仪式过后台下的见闻更有趣。 趁着新人换敬酒服的空子,不知有谁开始起哄唱歌,喊得均是谢鸢的名字。 再看向角落的那一桌, 谢鸢则坐着一动不动, 神色不大好看, 但还硬挺着没有离席。 胥淮风掩面, 对贺亭午道:“你不过去看看?” “既然她想与我脱清干系,那我还有什么必要给她添乱。” 他出人出力让她红, 钱财、名誉、资源通通塞进她囊中, 却喂出来了一个连主人都咬的猛禽。 胥淮风知道这俩人的关系起起伏伏, 但最起码在外看来是貌合神离的, 虽然不知如何闹到这个地步,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对旁人的情天恨海不感兴趣,拿起筷子想要夹菜,却听见起哄声弱了下来。 再抬头却瞥见,攸宁从谢鸢身边站了起来,主动接过了司仪的话筒,一人踱步走上了台。 她站的很是拘谨,身子像个木偶般僵硬,差一点就同手同脚。 明显不大自如。 胥淮风脸色变暗,起身朝后台走去,然而行至一半忽然万籁俱寂。 攸宁的声音从音响传出,说想献一首歌给在场所有相爱的人。 她眸子向四处飘了飘,像是在寻找什么,但最终停留在了半空中。 这是一首有些年代感的老歌,没有伴奏,女孩儿的音色干净温润: “晚风中,有你我的梦; 风中借来一点时间紧紧拥; 拥的那个梦, 像一阵风,像一阵风。 可否借一条桥让我俩相通; 明天的我,明天的你, 会不会再像那天相拥。” — 攸宁自认为表现不错,司仪也是这么觉得,问她是在哪里学的唱歌。 “跟着收音机自学的。” “小妹妹太谦虚了吧。” 这倒真不是假话,从前阿嬷为了省电费总不肯开电视,眼睛又不好,只能听一听收音机打发时间。 多是港台老歌,旋律简单,听得多了自然就会唱了。 攸宁下台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有心从前排绕行,但并没有看到胥淮风的身影。 已经到了开宴时间,逐渐开始有人走动,推杯换盏间将儿女家事当做谈资,借以拉近彼此的关系。 “你们看见陶家二女儿了吗,出落得那叫个标志,是不是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津海那个陶家?已经名花有主了吧?” 攸宁在席间瞥见一人背影,与胥淮风有些相似,便穿过座席走近了些。 男人笑得刺耳,举杯接过了话茬:“我家老爷子确实在撮合她与胥三的亲事,两人年纪相仿又自幼相识,最近见了几面也很投缘,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 攸宁没有再向前,站定在原地,无意堵住了行进的路。 身后有人开始催促,她才反应过来,说了声抱歉,随即侧身想要折返。 “宁宁。” 胥淮风出现在来时的路,与她相向而行:“来找我的吗?” 看见他走过来,攸宁摇了摇头:“是我不小心走错路了。” “那正好。”胥淮风伸手搭至她的肩膀,将她携入觥筹交错的一桌:“我把他们介绍给你。” 他甚至说的不是把她介绍给他们,因他有那样讲的资本。 那些曾让她觉得夺目,觉得望不可及的人们似流水般从她眼前划过,留下一张张卡片说幸会。 她不停地笑,却感觉同站在台上时相比,现在的自己则更像是个木偶。 “等一下敬酒,你想喝点什么,”胥淮风拿起一只杯子,递至她的手中:“苹果汁可以吗?” “我能喝一点别的吗。” “橙汁、葡萄汁、石榴汁?” 就算差几个月满十八岁也是未成年,他不会给她别的选项。 看见新人端杯走了过来,攸宁最终选择了石榴汁。 杨峥携着新娘打圈,哪里还有那晚烂醉的模样,二人郎才女貌,格外般配。 攸宁举起杯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新娘看了看他们,问道:“这是胥三叔的……” “我是她小舅。” 胥淮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杨峥一饮而尽:“对,你随我叫妹妹就行。” 攸宁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意,抿了一口苹果汁,觉得可能是变质了,又辣又涩。 从这一天开始,她再没喝过苹果汁,也再没叫过他小舅。 — 高三的寒假放得很迟,假期拢共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得知攸宁一个人在家后,郭垚来陪她住了几日,临走前问要不要一起过年。 “你小舅又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如跟我回家呢,我妈早就想见见你了。” 她将郭垚送上车,半开玩笑地道:“别说,我还真有点怕咱爸妈呢。” “那你无聊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攸宁目送着公交车驶离,直至在视野中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这是她在京州过的第二个年,却生出来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升学、出国、结婚、工作,好像只有她兜兜转转,安于现状。 学校的心理健康课讲过,冬天是情绪问题的多发季节,曾教他们如何自我调节。 攸宁将所有方法试了个遍,仅剩下了最后一个,向家人朋友求助。 因此当她在电话中听到谢鸢的声音时,莫名有些热泪盈眶。 “阿妹,你想去岭南看海吗,就我们两个人?” “好啊。” 攸宁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回家找到阿姨,让她早些回家过年。 阿姨道:“可是先生让我陪你到二十九日。” 胥淮风现今还在北城,上一次通话已是几天前,大抵是顾不上她的。 “我和同学商量好了,要去她家一起过年。” …… 谢鸢的行动很迅速,当晚就要了她的证件,次日便安排好了行程。 在机场碰面时攸宁还不大敢相认,等登机后谢鸢摘掉了帽子和口罩,她才将准备好的现金拿了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我的旅游经费。” 胥淮风给她办过一张卡,里面存了一笔不小的金额,但她几乎没怎么动过。 谢鸢戴上眼罩,向后躺去:“是我约你出来的,哪有让你花钱的道理。” 攸宁只好暂时把钱收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并没想到自己会晕的这么厉害,但不想频繁走动打扰谢鸢,直到落地才跑进卫生间。 谢鸢给她买了晕车药:“这也是胥淮风教你的?” 攸宁用水送服,眨了眨懵懂的双眼。 “算了,当我没说。” 岭南的冬季温润舒适,脱掉厚重的毛衣,像是蜕了一层皮。 等换好衣服坐上车,看到攸宁欲言又止的样子,谢鸢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放心,这次出门不花我一分钱,吃穿住行都有人报销。” 谢鸢倒不是真来旅游的,而是临时接到了剧组试镜邀约。 酒店刚好在海边,一共两天两晚。 “其他人都提前去了吗?” 攸宁大概知道,艺人出行会带一些工作人员。 谢鸢降下车窗:“没有,我不想告诉他们。” 攸宁点了点头,没有问缘由。 她嗅到咸咸的海风,将胳膊伸出窗外,肆意地、发泄地、舒畅地喊了一声:“啊——” “大海,我来啦——” 谢鸢看着她忍俊不禁,给司机递了根烟,说开得再慢一些。 — 胥淮风是二十七日夜里回的家,正好赶在阿姨临走之前,结清了这月的工资。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宁宁。” 阿姨接过比预计中还要厚的一沓:“您也太客气了,我都把丫头当成自家孩子了。” 她说了许多恭维的话,又问下个月什么时候上班。 胥淮风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行李:“是宁宁让你走的?” “对呀,她没跟您说吗,她去同学家住了,说要一起过年。” “什么同学?” 胥淮风皱了皱眉,翻了一遍电话和短信,并无遗漏。 阿姨回忆了一番道:“就是眼睛特大,名字叫……很土的那个。” 他点点头,知道确有其人,便让阿姨离开了。 上楼经过她的卧室,开灯瞧了一眼,书桌收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胥淮风倒感觉自己像个小孩,为了她去年一句“以后我陪你过年”,从月初就紧锣密鼓地赶行程。 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不快,想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却听见铃声在自己的房间响起。 他送给她的手机,落在了他的床头。 胥淮风在攸宁的房间坐了一夜,直到天明,他最后一次尝试输入密码。 原本没抱什么希望,但屏幕解锁了。 密码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文中歌词节选自叶倩文《晚风》,全文如下: 晚风中有你我的梦 风中借来一点时间紧紧拥 拥的那个梦 像一阵风像一阵风 悠悠爱在风中轻轻送 我心的爱是否你心的梦 可否借一条桥让我俩相通 在这借来的桥中 明天的我明天的你 会不会再像那天相拥 今晚的风和明天的梦 到底在你心里有多少影踪 可否这个晚上 借来时间借来晚风 把我的爱送到你心中 第28章 27 吾家有女初长成。 其实攸宁早在登机前就发现自己忘记带手机。 但觉得也就是两天时间, 肯定能赶在二十九号前回去,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谢鸢担心联系不到她,走到哪里就将她带到哪里。 也是因这个机缘,她见了形形色色的电影人, 对这门艺术有了新的认知。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 只有被动接受的权利, 直到这一次近距离接触, 她才明白站的角度不同,看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很神奇, 就连坐在银幕前的观众,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创作者。 工作结束后, 她们坐在一起看海, 极为自然地从电影聊到了过往。 谢鸢和贺亭午开始的并不磊落, 不过一个人图权,一个人图乐, 大佬与金丝雀的故事已经说腻了,却总在这个圈里上演。 “所以,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是一场交易罢了。” 她说这话时, 不带什么情绪, 但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怅然。 攸宁站了起来, 拉着谢鸢跑向海边:“我听说, 在沙滩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就可以被海浪带走。” 她蹲在沙滩上, 用手指一笔一划留下字迹, 想要帮谢鸢带走烦恼。 “谢鸢姐, 你快来看——” 然而当她转身后, 却见谢鸢也写下了一人的名字。 攸宁看得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 她原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 “随便猜的。”谢鸢笑了笑,并未说爱一个人眼神也会泄密:“你放心,退潮带不走他的名字。” 看着小姑娘苦思冥想的样子,她起身说要去游泳。 “可冬天不是不能下水吗?” …… 谢鸢自然不会去海里,而是酒店的恒温泳池。 两人换上了临时买的泳衣,攸宁起初兴致勃勃,直至下水时才有些犹豫。 “我从来没游过泳,有点害怕呛水。” 她抵触那种憋闷到喘不上气的感觉,觉得自己平时已经历过太多次。 谢鸢进入水中像条自如的鱼:“如果不呛几次水,是学不会游泳的。” 阵痛是成长的必然条件。 攸宁在岸边坐了许久,十分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将腿伸入了水中。 当身体被温暖的池水包裹时,她发现这远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轻盈松弛的感觉。 谢鸢游了过来,教她如何适应水性:“先吸一口气,在水里屏住呼吸,再慢慢吐出来。” 这听起来很容易,但做起来却不简单,尤其是对她这样的旱鸭子来说。 几个小时下来有些疲惫,谢鸢想要回房休息,问她要不要一起。 “我还想再练一会儿。” 攸宁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技巧,靠在岸边调整了一下呼吸,想要再试一次看看。 她张口深吸了一口气,随之将身体沉入水中,再用鼻子缓缓呼出。 气泡飘摇上浮,似在水面拼凑出一道人影,隐隐绰绰,像是一张失真的老照片。 攸宁潜在水中,觉得自己大抵有些缺氧了,都生出了幻觉。 直至最后一口气呼净,她扒住泳池露出水面,在得到喘息的同时,看见了岸边一尘不染的男士皮鞋。 攸宁怔了一下,抬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他仅仅掠了一眼,撂下了话,转身离开:“换好衣服,出来。” — 胥淮风坐在水吧的沙发上,看着小姑娘披散着头发,缓缓踱了过来。 身上还没来得及擦干,整个人水汪汪的,倒是自觉在他面前立正站好。 他朝服务生要了一条浴巾,放到了她的面前。 “去同学家过年了?” 攸宁抿了抿嘴,低头不说话,一副心虚的模样。 胥淮风拨弄着打火机,换了一种问法:“为什么要跟阿姨撒谎?” “那样阿姨肯定会跟你讲,我不想分散你的精力。” 攸宁知道他已经分身乏术,以为自己肯定能赶在他之前回到家。 胥淮风架腿而坐,想再敲打一下她:“你是跟谁一起来的,同学吗?” “嗯。” 攸宁仍记得,谢鸢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行程:“我是跟郭垚一起来的。” 胥淮风哂笑了一声,觉得这姑娘不但长大了胆子也大了,从前说个谎还会磕磕绊绊,现如今已经可以糊弄得他团团转。 不免有一点心灰。 “既然来都来了,那我请你和你的同学吃个饭吧。” 攸宁硬着头皮说郭垚已经回去了。 这回她总算知道了什么叫自食恶果,讲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还编的越来越不成样子。 胥淮风挑眉起身,看着她道:“那正好,我们也回去吧。” “我还得去收拾一下行李。” 况且谢鸢还在房间休息,总得告知她一声才行。 话音落下,攸宁匆匆跑回套房,想要敲门时却发现门未上锁。 推门而入,发现地板有些凌乱,有动静从里屋传来。 她没想太多,闻声朝里走去,却见谢鸢坐在梳妆台上,贺亭午压在她的身上拥吻,后背处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场面太过激烈,没有人注意到她。 攸宁刹那间愣在原地,一时动弹不得。 这时一只胳膊从身后伸来,微凉的手掌覆住了她的眼睛,随之关上了那扇房门。 胥淮风反应淡然,将呆滞的她带到走廊:“你的卧室是哪间?” — 酒店大堂。 攸宁接过自己的背包时仍有些恍惚,脸颊红的发烫,眼周余存冰凉的触感。 胥淮风像是没察觉出她的异样:“你看一看,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没有,没有了。”她赶忙道。 攸宁自然不想再回去了,翻看了两下便说没问题。 大脑恢复运转后,她才想起还没问胥淮风是怎样找过来的,但却在背包里发现了她遗落的手机。 大抵是他从家中带来的,收拾行李时顺手放进了包里。 屏幕解锁后,页面还停留在谢鸢给她发的航班讯息上。 也就是说,胥淮风不但知道她的锁屏密码,也早就知道和她一起出行的人是谢鸢。 攸宁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幼稚,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看出了端倪。 那她的秘密呢,会不会也同谢鸢一样,其实早已被他察觉。 她不敢再想下去,佯装无事,跑了两步跟到胥淮风身后。 “我们要去哪儿?” 攸宁查了一下行程:“京州在下雪,今天的航班和动车都临时取消了。” 她翻了翻郭垚发来的照片,发现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像是下得不小。 胥淮风道:“不打紧,昨天早起就在下了,我们是开车来的。” 这是近些年最大的一次雪,地面交通险些停摆,他找到贺亭午后,赶在高速封闭前离开了京州。 两人一路轮换,从天寒地冻的平原南下,至温和湿润的海滨。 最后等她钻出水面,是吾家有女初长成,于是转身闭上了眼。 “攸宁,我知道你不喜欢京州。” 胥淮风看得出,她始终缺乏归属感:“但你总不能不说一声就走。” 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 这一段公路依山傍海,车子朝着夕阳的方向驰去。 攸宁看得痴迷,胥淮风降下了车窗。 云缝露出赤色的天光,肆无忌惮地洒在海面,山壁棱角树影摇曳,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 直至最后一抹融进沉入海底,攸宁依依不舍地升上车窗。 “等一下再关吧。”胥淮风道。 攸宁看他翻开扶手箱,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她主动道:“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烟。” 虽然公路上车辆并不多,但也需要东西提提神。 攸宁先是嘱咐他开累了要停下来休息,或者在附近旅店住一晚,才从手扶箱里拿出烟盒。 她第一次摸他的烟,黑色细支,触感光滑细腻。 胥淮风张嘴咬住,却发现她送反了头,默默伸手掉了个个。 “打火机在哪儿?” “右边裤兜。” 攸宁又去掏他的兜,在碰到打火机的同时,又摸到了大腿外侧结实梆硬的肌肉。 凑到他嘴边点火时,手晃晃悠悠的,没敢再放回原处,同烟盒一起放回扶手箱。 她不大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有点困了,想要眯一下,你累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定要就近停下哦!” 胥淮风道:“好。” …… 攸宁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深,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身旁驾驶位是空的,但仍有余温。 她揉了揉眼瞧向窗外,见胥淮风正站在一棵大槐树下同老伯问路。 他肩胛微倾,背对朦胧天光,在地面投下一道窄长的影儿。 “请问前街106号该怎么走?” 老伯讲的一口方言,胥淮风听得费劲,连蒙带猜、一知半解。 攸宁解开安全带下车,踏上这条曾往返无数次的小巷,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这一日无风,四周静悄悄的,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后面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 胥淮风侧了侧身,示意她带路。 但攸宁却摇了摇头,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你只管走就好。” 灰瓦层层叠叠,绿苔生长在斑驳的砖墙,石板路传出幽微的回响。 她艰难地走到老屋前,用手扶上木门:“这房子被我阿嬷的子女卖了出去,日后这片要拆迁,应当能卖个很好的价钱。” 胥淮风颔首:“还好,倒也不是很贵。” 不过是个把玩儿的价钱。 正当攸宁疑惑不解时,手心被人摊开,放上一把崭新的钥匙。 第29章 28 “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攸宁望着掌心的钥匙, 一时说不出话来。 胥淮风适时提醒道:“不请我去家里做个客?”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钥匙插进门锁,沉重的锁链脱落在地。 木门吱呀作响,一切似乎同从前一样, 甚至当初被一扫而空的家具都物归原位了。 “这房还有些手续问题没办清, 你成年后我会以赠予的名义过户给你。” 攸宁抿住嘴, 觉得太多的感谢无以言表:“我会还给你的, 等我考上大学,会赚钱还给你的。” 她说这话时异样倔强, 让人不能推却。 胥淮风颔首说好,随在她的身后进了门。 老屋狭小到一览无余, 空气弥漫着陈木与泥土的气味, 内部没有做隔断, 一望尽收眼底。 堂屋、内室、灶间、柴房,攸宁逐个介绍了一下, 拢共也没有几间房。 “你平时睡在哪里?”胥淮风问道。 攸宁从内室退了出来,指了指堂屋角落的木床:“阿嬷病了以后,我就睡在外面了,夜里照看还方便些。” 胥淮风摸了摸床板, 发现很硬, 且紧邻的墙面裂了道缝, 凉风悄悄钻了进来。 窗户的玻璃上贴着窗花, 不知是哪年的浆糊已泛黄。 他看向外面光秃秃的树:“这棵是什么树?” “桑树。” 攸宁走了出去,像抚摸宝贝似的抚摸树干:“春天的时候桑叶能泡茶喝, 夏天结的果酸酸甜甜的, 秋天桑根皮能入药止咳。” 胥淮风靠近了些, 发现灰褐的枝条上已鼓起微小的芽苞。 “对了!冬天也有好东西呢!” 说罢攸宁蹲了下来, 三下五除二刨出了一个坛子,胥淮风俯身去接,发现分量不轻。 “这是葚子酒,是从前阿嬷做的。”但是她没能挺到那年的冬天。 胥淮风垂眸,看见攸宁眼神失落,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他有一瞬间觉得,这把钥匙是不是送的不大合时机。 就在这时,木门又是吱呀一声,有人打破了这片平静。 “是攸姑娘回来了吗?” 来的人是隔壁家阿婆,在听见动静后闻声而来。 看见果真是两年未见的攸宁,不禁有些触动,眼泪在眼眶中打圈儿。 攸宁咧嘴笑了笑:“阿婆,今天是除夕,可千万别流泪。” 老人家对时间的流逝格外敏感,总有种物是人非的伤感,缓了缓才注意到攸宁身后的男人。 “阿婆好。”这回他随了她的称呼。 攸宁主动道:“他叫胥淮风。” “我知道,是当初把你接回京州的人吧。” 阿婆看得出男人非富即贵:“你们吃了饭没,要不去我家吃顿热乎饭。” 老屋年久失修,这十里八乡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攸宁看向胥淮风,他则应允了下来,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 乡下的房子都相差无几,但阿婆家多了些烟火气。 阿公听闻阿婆介绍,赶忙上前递烟:“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啊。” 这烟与胥淮风平时抽的不同,粗糙且刺喉,他努力维持正常表情,但还是没忍住呛了出来。 周身三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传到了屋内。 “阿妹!” 攸宁转身瞧见熟悉的身影:“美娜姐!” 女孩儿抱成一团,阿公拉了拉凝眸的胥淮风:“咱们去屋里吧,让这俩娃娃叙叙旧。” 美娜是阿公阿婆的孙女,比攸宁大上两岁,两人自幼一同长大。 “前年我听阿婆讲你去了京州,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攸宁记得她那时在乡里读高三:“那你呢,现在还在念书吗?” 美娜点了点头:“我已经读大二了,学的是旅游管理。” 她们坐在一起叙旧,感觉时光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两人骑一辆自行车去乡里上学的年纪。 美娜朝堂屋望了一眼,隐约觉得男人有些眼熟:“那位和你一起来的先生是谁?” “我应当叫他小舅,”攸宁抿嘴挤出笑容,“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阿婆很快就做好了饭。 几人一齐坐下,圆桌有些拥挤,倒是热闹非凡。 男人们坐在一起便非要聊一聊当今局势,就连攸宁都听见了一些耳熟的名字,但胥淮风只是笑笑不语:“我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 阿婆拿勺敲了敲锅:“孩子们还在这坐着,都胡说八道什么呢。” 对门嫂嫂送来了一盘芋头扣肉,攸宁作为回礼舀了一大碗葚子酒。 “这北方来的男人又高又壮确实好看哦!” 攸宁没见过胥淮风害臊的模样,以为是他无从下口,夹了一片到他碗里:“这都是家常菜,可能看起来很普通,但味道是很好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她的声音几近耳语,却还是被女人们听了进去。 “攸姑娘,这男人可不能惯着,越惯越嘴越刁的。” 话毕,男人们反倒七嘴八舌争论了起来。 攸宁偷偷瞥了一眼胥淮风,却发现他也正在看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而她刚想要出声澄清,胥淮风便夹起芋头送进了口中,咀嚼了片刻:“宁宁经常提起她的家乡菜好吃,这一回尝到果不其然,嫂嫂真是好手艺。” 这一句夸得嫂嫂心花怒放,女人们接二连三地把菜端了上来。 在遭到男人们的醋意前,胥淮风接到了一个电话,适时离开了席间。 攸宁倒了两杯葚子酒,分给了美娜一杯。 美娜突然道:“阿妹,我想起来了,我是见过这位先生的。” 攸宁捧着杯子,果酒入口,酸甜清香。 “去年攸阿嬷的子女惹了事,好像被人告了诈骗,要赔上一笔不少的钱呢。” 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都说是不孝子自作自受。 攸宁问了一下时间,发现正是去年的寒假:“然后呢?” “有人重金从他们手里买了些老物件,填上了那笔赔款,不久后就看见这个先生带了几辆车,把老屋的家具拉了回来。” …… 胥淮风的确不大会应对这种场合,七嘴八舌、百无禁忌。 但这并不让人觉得冒犯或唐突,反而有一种热闹的生活气息。 电话是胥澄明打来的,他原本没有想接,可对面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胥淮风才接听电话:“大哥有事找我?” “你什么时候过来,老爷子已经在催了。” “我现在不在京州。” 胥澄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横眉竖目的父亲:“陶家的人特意从津海过来吃年夜饭,老爷子提前一个月就在张罗了,你现在说你不在京州,成何体统。” 胥淮风站在灰墙夹峙的窄缝里:“大伯母的娘家人来,自然是享天伦之乐的,我一个外人就不去叨扰了。” 话音落下,胥兆平低声吩咐道:“罢了,叫陶二不要等了,我们用餐吧。” 电话掐断时,巷子起了些凉风,衬得一墙之隔处的说笑声更喧嚣。 酒足饭饱后男人们散伙,女人们闲唠,几个豆丁大的孩子满院子跑。 胥淮风掀起门帘,走回圆桌,看见攸宁正趴在桌沿上,脸颊绯红,眼神朦胧。 美娜解释道:“她刚才喝了几杯葚子酒,有点上头,你带她去屋里歇歇吧。” 这果酒口感酸甜,但度数不低。 胥淮风俯身将人背了起来,她身子软的像水,皮肤炽热,脑袋耷拉在他的肩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直到将她放在床上,仍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胥淮风一时哭笑不得:“宁宁,我去接点水,给你解解酒。” “不要!”攸宁望着他,久久不肯眨眼:“胥淮风。” “嗯,是我。” “其实,我有句话一直不敢跟你讲……” — 次日,攸宁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头,大脑飞速运转,但终究是徒劳。 美娜端了杯热茶进来:“他去镇子上给车加油了,让你留下来吃午饭。” 攸宁道谢接过茶,问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得知自己喝醉后拽着胥淮风不撒手。 “那后来呢?” “他直到等你睡着了才去隔壁歇下。” 攸宁吃完午饭,胥淮风恰好回来,看他神色如常便放下了心,大抵没做更出格的事。 两人同村民告别后,便踏上了回程的路。 抵达京州时已是初二,阿姨还未到岗,胥淮风白日在外,夜晚归家,给了攸宁一种事态平稳的错觉。 他们像寻常家庭一样,维持着相似的生活节奏,在她眼里是最亲昵的表现。 学校初七开学,为动员高三冲刺,各班组织了一场家长会。 这一次,攸宁主动通知了胥淮风。 家长会当天,大人接过了孩子的位置,有人欢喜有人愁。 许是人多的缘故,攸宁当天没有见到胥淮风,电话联系后得知两人刚好走岔。 “精英五班,三排四列,桌上有我的名字,还准备了笔和本子。” 在确认胥淮风找到座位后,攸宁才挂掉了电话。 她背着书包离开教学楼,刚好遇见从立教楼出来的郭垚。 虽仅半月未见,也是分外想念。 郭垚挥了挥手中的登记表:“阿宁,我准备转班啦。” 高三下半学期不会再重新分班,但可根据个人表现,在老师家长同意后进行调动。 攸宁知道她上个学期的成绩很不错:“恭喜呀,以后我们又在一个班了。” “不是啦,我准备还调回原来的班级。” 攸宁接过登记表,看见班级调动那一栏,写着的的确是重点三班。 “你父母同意了吗?”她问道。 郭垚点点头:“其实比起去精英班,还是重点班更适合我,最后几个月与其去跟神仙打架,不如稳扎稳打调整好心态。” …… 同郭垚道别后,攸宁先行回了家。 路上遇见超市在卖元宵,顺手买了几袋带回去。 等作业写的差不多,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便系上围裙煮元宵。 听见开门声时,元宵刚好出锅,她盛了两碗到餐桌上,去玄关迎胥淮风。 他将外套挂至衣架,手中拎着学校发的文件袋,换好拖鞋,随她一起进了餐厅。 “晚饭我做了些元宵,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馅的,就各样都放了几个。” 攸宁很珍惜一起吃晚饭的机会,像是叽叽喳喳的鸟,在他面前说个没完。 直到注意他未动汤勺,她才问道:“是不是我话太多,吵到你了?” 胥淮风这才吃了一口元宵,咀嚼咽下后,将一旁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是今天家长会发的资料,你自己看一看吧。” 攸宁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拿来打开文件夹,倒出里面厚厚一沓成绩单。 这是上个学期所有考试以及这个学期开学考试的成绩和排名。 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步,这违背了他们的约定。 第30章 29 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 其实在高三重新分班后, 攸宁的考试名次便逐渐下滑,但一直拖着没有跟胥淮风讲。 这回成绩单摆在桌上,胥淮风坐在面前,她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我在精英班学得很吃力, 老师的授课速度也很快, 同学们听一次就能懂的题, 我下课后要用很长时间去复盘, 甚至还不一定能跟上。” 攸宁知道抱怨不能解决问题,她需要主动寻求改变才行。 他们几近同时开口:“我有一件事想要跟你商量。” 胥淮风扬了扬下颌, 示意她先讲。 攸宁拿出了班级调动登记表:“我想调回原来的班级,需要你在上面签个字。” 她以为胥淮风会过问什么, 调动原因、学习计划或者未来目标,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接过登记表, 在家长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就可以吧?” 攸宁点了点头,将登记表折好, 放回书包:“现在该你讲了。” 胥淮风合上笔盖,眸色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袖口半挽,小臂青筋明显:“我想给你办住校。” 勺子掉落在地, 发出刺耳的声响。 攸宁愣住片刻, 顾不得被烫到的手背, 迟缓地问道:“为什么?是因为我的成绩吗, 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有点糊涂,觉得这太过突然, 与她想象中的发展背道而驰。 “如果是因为成绩, 我会调整状态好好努力, 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 如果是我哪里做错了,只要你跟我讲的,我都会改正,保证不再犯第二次……” 胥淮风几声才将她叫停:“宁宁,你冷静一下。” 攸宁眼神空洞,肩背微微内扣,这是极其沮丧的表现。 但他并未因此中断接下来的话:“我未来一段时间会很忙,阿姨也因事临时辞职了,没有人能按时照看你。” “不要紧,我自理能力很强,会照顾好自己的。” 胥淮风解释道:“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一个人在家不是长久之策,我也没办法放心。” 他已经咨询过老师,宿舍四人一间,早中晚三菜一汤,也节省了许多路上的时间。 攸宁抿了抿嘴,唇上还沾着黑芝麻馅料的甜蜜。 这回开口,声音带了些哽塞:“可是你说过,往后我跟你,就在这里住下去。” 她知道他不是在驱赶她,但当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着实无法从过往的阴暗中逃离。 碗中汤水变凉,元宵泡得浮肿开裂。 攸宁自觉有些冒犯,他们本就无亲无故,他在忙碌之中还惦记着自己,她应当充满感激才对。 “没关系,我只是在跟你商量。” 胥淮风俯身,拾起地上的汤勺:“如果你不愿意住校,我可以跟安老师讲,让你在她家住下。” 他重新煮了一锅元宵,放了少许红糖与枣片,端至她的面前。 攸宁望着蒸腾的热气,觉得他的身影有些模糊:“等高考完,我还可以搬回来,对吗?” “当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 安淑敏自然是欢喜攸宁的到来,当晚便在电话中同意了胥淮风的请求。 一是她本就与这姑娘投缘,二是两人总归更热闹一些。 攸宁搬家的那天是在开学后第二个周末,胥淮风上午同她一起收拾了行李,中午陪她吃了顿麦当劳,下午便开车抵达了安淑敏家。 她带来的东西并不多,除了必备的书本纸笔外,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 其余则都留在了胥淮风的家中,私以为这样便能安心一些。 安淑敏早就做好了准备工作,腾出了一间坐北朝南的卧室,还有独立卫生间和小阳台。 胥淮风将她的行李搬进房间:“你看一下还有没有忘记带的东西。” 攸宁仔细检查了一遍,一摸裤兜发现空空如也。 “手机忘带了?” 她眨了眨眼,记得自己出发时是带了的。 胥淮风这才拿出了她的手机:“刚才落在车上没有拿,以后自己注意,下不为例。” 他还记得上次出行她没有带手机的事情。 丢东西是小,人没了是大。 攸宁磨蹭了许久,直到快天黑,才彻底安置下来。 胥淮风最后看了一圈,准备离开房间时,却被小姑娘叫住了:“等一下。” 他侧身见她走上前,踌躇了一下问道:“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攸宁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是并没有。 “如果有时间的话。” 胥淮风临走时,安淑敏刚刚做好晚饭,问他是否要留下来。 他道了声谢,说今晚已有约:“我能跟您单独交代几句吗?” 安淑敏将他带到了院落,掩上了外门:“宁宁在我这里你就放心吧,我自然当她是自己孩子照顾。” 胥淮风点了点头:“她晚上常起夜,我拿了些酸枣仁过来,她没什么忌口但不太能吃辣,生理期可能会腹痛,尽量不要让她超过十一点睡觉。” 他还想补充些什么,但看见安淑敏笑眯眯地打量他。 “淮风,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上过心。” 小猫跳下窗台,带起了窗帘一角,他下意识瞧去,见书桌旁的人影蹲了下来。 他最后一句道:“学校有什么事情的话,让她给我打电话。” …… 胥淮风原本是想支付一笔生活费的,但安淑敏如何也不肯收下。 离开胡同后,他开车直接去了饭店。 这饭店不大,且位置僻静,算是个私密性极佳的地方。 杨峥点好餐已等候多时,直到他姗姗来迟,才让服务员上菜。 “怎么来的这么晚?” “怎么来的这么早?” 胥淮风换鞋坐下,看了一眼腕表:“迟了五分钟,可比你从前让我等的少多了。” 杨峥刚从巴厘岛度完蜜月回来,晒得俨然换了个人种,但与从前相比有了些精气神。 两人先是闲聊了下近况,得知杨家的风险已经转移,算是平稳落地。 “我这次约你,是有件事要讲。”胥淮风道。 “我知道。”杨峥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我现在已经结婚了,我俩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你不要顾忌我,也不用跟我讲。” 他虽纨绔了半生,但妻子是个单纯的人,他想要一心一意对待。 胥淮风端起酒盅,在桌沿碰了一下:“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的事远没那么复杂,只是一时看不清楚,这是杨峥现在才明白的道理。 “你家小姑娘呢?最近怎么样了?” 胥淮风道:“我把她送到安老师家住下了。” 杨峥记得他家阿姨不错,当初签了一整年的合同:“你把阿姨辞了?干活不利索还是多嘴多舌,怎么不重新雇一个?” 胥淮风没有否认:“我不方便把宁宁带在身边。” “是胥澄明那边有破绽了?”杨峥知道他一直在为此事周旋。 胥淮风颔首:“开始露了狐狸尾巴,私吞了不少公款,我已经让人盯着转移路径了。” 下一步就是装聋作哑,等证据齐全后人赃并获。 “行,有需要就告诉我,虽然我不如贺老板聪明,但替你看看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胥淮风扬了扬唇角,抿了一口酒盅残根。 但当辛辣入口,又忆起那日,她两颊绯红,抓住他的衣袖不放,凑到他的耳边轻语,满是莓果的清香。 ——其实,我有句话一直不敢跟你讲。 ——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满是倾慕仰望之情。 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这样下去无论对他,还是对她,都没有好处。 这才是他将她从自己身边送走的真正原因。 — 攸宁将登记表上交后,很快回到了原来的班级。 班主任彭老师热心快肠,辅导他们制定计划与目标,不出几日学习便步入正轨。 备考生活枯燥乏味,却也有声有色,每一轮复习、每一次考试、每一场班会,都能让她找到进步的空间。 高三年级两周放一次假,早晨七点到校,晚上九点放学。 攸宁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四月份的月考名次冲出重围,已经接近了她的最好成绩。 那日安淑敏兴致勃勃,把成绩单拍下来后,发送给了胥淮风。 她以为能接到他的电话,但是仅收到了一条表扬信息。 细细算来,从元旦至今,他们的分别要远多于相见,像是一条相交线,在短暂交汇后迅速分离。 四月份月底,安淑敏临时接到了画协邀请,要去参加一场为期两天的会议。 原本安淑敏是要推辞的,却被攸宁拦了下来:“那天我刚好放假,可以一个人在家,您就放心去吧。” 其实那一天也是攸宁的生日,但她并未告诉安淑敏。 生物钟被刻进了骨子里,六点起床,掐表做题,吃饭午休,订正复习,一套流程完毕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攸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猫和她熟悉了起来,窝在她的腿上睡觉。 电视里正在播放综艺节目,要从小矮人中找出葫芦娃,主持人和观众捧腹大笑。 她却始终看不进去,频频打开手机,期望等到一个电话或一条短信。 但直到天黑,她也没有等到。 综艺节目播完后是新闻联播,她看得眼皮有些发沉,想要回屋睡一会儿。 然而还未起身,院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小猫从腿上跳了下来。 攸宁怔了一下,顾不得关电视就跑去开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来了!稍等一下!” 她以为来的人会且只会是胥淮风,甚至做好了说些什么的准备。 直至门被打开,对面的男人朝她挥了挥手:“攸宁,好久不见。”《 》 30-40 第31章 30 生了一种想要管教的念头。 攸宁看着眼前的贺承泽, 目瞪口呆地道:“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州?” “昨天回来办点事,听说我哥说,你现在住这里。”贺承泽眼角略弯。 不过快一年时间未见,她却觉得他不一样了。 与之前的少年朝气相比, 多了些沉稳持重, 像是换了一个人。 攸宁敞开门迎人:“进来坐坐吧, 正好今天只有我在家。” 她的确呆得有些发闷, 同人说说话总是开心的。 贺承泽身材颀长,着了一身深棕飞行夹克与米色休闲裤, 神采奕奕:“吃晚饭了吗,我请你出去吃一顿怎么样?” 正是下班放学的时间, 胡同行人来来往往, 频频有人看向他们。 贺承泽不疾不徐地等她回复, 攸宁则点了点头:“你稍等一下,我回去收拾一下。” 其实她早就备好了一件碎花连衣裙, 是昨晚洗过熨烫放在床头的,洗漱、换衣、扎头不过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 贺承泽正在看饭店,没料到她出来的这么快,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攸宁是素净的相貌, 花裙不显突兀, 反而相得益彰, 衬得人十分别致。 他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想吃点什么?” …… 最终贺承泽选了一家京菜馆, 因这儿夜景宜人,菜品亦是非遗仿膳。 穿过旋转门后人满为患, 即便提前预约好, 也需要等上几位。 他介绍着附近的地标建筑, 又说起楼下有一处商圈, 饭后可以去逛逛:“这儿每年跨年夜都有烟花秀,以后咱们可以一起来看。” 攸宁抿嘴笑了笑,并未告诉他其实她来过这里。 直到招待员上前接待,才告知今晚已没有了靠窗的座位。 最终两人在大厅的一处散桌坐下。 “今天人太多,这边视野不好,早知道就换一家了。” 贺承泽掀开一张薄饼,卷入肉丝和葱丝,放到了她的盘子里。 攸宁咀嚼时嘴巴一鼓一鼓的,除了吃饭和开心两个词,他听不大清说什么。 偏偏他看得极为入神,直至她咽下后才听见:“读大学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平时作业很少,假期很多,还能和天南地北的朋友一起玩。” 贺承泽读的是应用物理,平日不是泡图书馆就是混实验室,却也跟她讲了许多江市的美景美食。 “不过就是离想见的人远了些。” 起初攸宁以为他说的是家人:“节假日那么多,只要你回来总能见到他们的。” 贺承泽摇了摇头:“但是今年春节没有。” — 其实郭垚从前讲过,贺承泽喜欢的女生或许并不存在。 起初攸宁听她解释的头头是道,信了三分,直到郭垚得出结论,说他喜欢的人可能是自己,才完全摒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连周望尘都承认,贺承泽的确有个暗恋对象,只不过人家早就有了心上人。 郭垚也确实打听到了这个人,不但长相出众,还是当年的市文科状元。 攸宁察觉到他不愿再往下讲,便临时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她进入里侧的隔间,打开手机发现了几条信息,都是安淑敏发来的问候。 逐一回复后,偶然点入草稿箱,看见了自己曾编辑的文字,安静地躺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攸宁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熄灭屏幕起身时,听见外面传来高跟鞋着地的声音。 洗手台前,女人一边补妆,一边打电话:“您让爸放心吧,我俩的进展很顺利,等会儿还准备去看电影呢。” “奶奶您就别催我了,您都多少重孙重外孙了,还差我这一个啊。” 攸宁透过镜子发觉女人有些眼熟,想了许久才想起,与她在杨峥的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 她的名字很好听,叫陶之遥,讲话带一点津海口音。 与在婚礼上的休闲松弛不同,她今日浓妆淡抹,一袭修身旗袍,更显明艳绰约。 挂断电话后,陶之遥擦了擦手,踩着极细的高跟离开了洗手间。 攸宁与她短暂同行,远远跟在后面,看见她转身进入了包间。 门缝虚掩,烛光平添幽秘,女人走向长桌,鞋跟似勾到了地毯。 她同一旁西装革履的男人道:“淮风,我不方便蹲下,你能帮我看看吗?” …… 胥淮风用餐时便频频看表,胥澄明提点了几句未果,被陶之遥的俏皮话糊弄了过去。 “表哥,我俩约好了要看电影呢,您和嫂子也去吗?” “我们老夫老妻的,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 胥澄明与妻子貌合神离,一晚上连话都未说几句,若不是胥兆平的嘱托,或许这顿饭都吃不到一起。 结完账后,服务生前来送客,等电梯时胥淮风拨了一个电话,但对面无人接听。 他随在最后进了电梯,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兄长们的“教诲”。 随即抵达饭店大门,有人突然道:“哎,那是贺家的老二吗?” “这小子行啊,上着学还跑回来见女朋友,快叫过来让咱们瞧瞧。” 在周身的哄然大笑中,胥淮风抬眸闻声看去,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侧身去接贺承泽臂弯的挎包。 纵使相隔甚远,别人无法看清,他却一眼就能识出。 小姑娘穿着夏天他送的连衣裙,笑盈盈地同别的男人侃侃而谈。 倒显得他今晚的内疚有些过分多余。 陶之遥察觉到身旁的低气压,赶忙将嘴里没把门的亲朋好友纷纷送走。 胥淮风接过刘秘递来的车钥匙:“你要想看电影,正好刘秘有空,结束了帮你把车开回去。” 陶之遥耸了耸肩,倒也不气不恼,将手搭在刘秘的胳膊上,踩着恨天高离开了。 街道熙熙攘攘,灯火通明,攸宁从包里拿出手机,在看清名字后掐断了电话。 胥淮风眉头皱起,放弃了视而不见的想法,抬腿朝那边走去。 他向来不是能令人忽视的存在,尚未靠近便被人瞧见,贺承泽主动上前问好。 “小三叔,您也跟人来这儿吃饭……” 胥淮风仅看向垂眸不语的攸宁:“和朋友出来过生日?” 攸宁不顾贺承泽的疑惑,点了点头道:“嗯,正好承泽回了京州。” 他睫毛颤了颤,目光移到她光裸的小腿上。 “还没入夏就穿的这么薄。” 贺承泽闻声脱下外套,但不及他的一句话:“车上暖和些,我送你回家。” — 上车后,攸宁坐在了后排左手侧,一路无声。 胥淮风中途点了一支烟,没有询问她是否介意。 气氛古怪,一直到车子停下,攸宁才发觉窗外矗立的是白色洋楼。 胥淮风下车后拉开车门,看她坐得端正一动不动:“安老师还在家等我呢。” “攸宁,这里才是你的家。” 他语气不大平和,没了先前的淡然:“下车,明天我送你去上学。” 这是最后通牒,不容拒绝。 攸宁下车随在胥淮风身后,脑中仍在浮想他半蹲的模样,脊背的弧度,衬衫的褶皱,腰裤的硬朗。 直至她平时穿的粉色拖鞋被放至脚前,这幅画面变得具象化起来。 胥淮风起身走入客厅,和衣坐进沙发,目光投来似在等她。 攸宁换上拖鞋,走到他的面前,不大想作停留:“我有点困了,想要回屋休息。”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回胥淮风单刀直入,没有了兜圈子的心思。 “你说贺承泽吗?”攸宁扶膝而坐,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我以为被叫家长的时候,彭老师已经告诉过你了。” 后来郭垚说漏了嘴,胥淮风曾被彭老师叫到学校,约谈她是否与贺承泽关系过密,但他从未告诉过她这件事。 “彭老师从来没叫过我,那一段时间你状态不好,是我主动去学校了解你的学习情况。” 当时顾及到她的情绪,才未当面问话,如今则是不想让她再重蹈覆辙。 攸宁苦涩一笑:“你觉得我状态不好,是因为我喜欢贺承泽?” 这的确是一个最合理的答案。 胥淮风皱了皱眉:“我不反对你交异性朋友,但要分清轻重缓急,尤其在临近高考的时候,早恋会影响心态。” “那要是已经被影响了呢。” 胥淮风似乎未料到她这样作答,顿了许久才问道:“你们之间有多久了?到了什么程度?”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下。 攸宁低头不再看他:“我以为你当初没有当面问我,是因为我们彼此信任,你把我带出岭南,给我新的生活,我就一心一意用成绩报答你。这是你亲口说的,高二上半学期,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里,我从来没把它当成耳旁风。” …… 胥淮风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中途刘秘打过电话,说已把陶之遥安全送回家,又问还要不要去安老师家。 “不用了,人已经在我这儿了。” 今天的饭局难推,他是准备早些结束后,到安淑敏家给她过生日的。 不想,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其实攸宁最近的成绩很稳定,即便真的在恋爱,似乎也没造成多大影响。 反观他这段时间倒是心烦意乱,先是察觉姑娘对自己有意,下定决心暂时送她离开身边,却又在看见她笑意盈盈面对别的男人时,很可笑地,生了一种想要管教的念头。 不分黑白地将人带了回来,自己先打破了自己画的界限。 他轻呵了一声,觉得未免有些可笑。 勉为其难地将其归结为一种占有欲,归根到底是他看了两年的姑娘,希望她能有个好前途。 第32章 31 常欢愉,皆胜意,且顺遂。 攸宁上楼以后, 发现她的房间毫无变化。 没有少一件东西,也没有多一粒尘土。 今夜的确有些凉,她打开衣柜想要换件衣服,原以为会维持着杂乱的模样, 却发现每一件都洗过后套袋挂了起来。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很少的行李, 企图用自己的物件占有它, 像是一只捍卫地盘的老虎。 事实证明, 这是她独有的空间,像他说的那样。 攸宁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他原本是在关心自己,反而她说了许多顶撞的话。 但她并不是有意的, 而是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从一开始, 婚事便是围绕着他永恒的话题, 只是这两年时间没有进展,她便理所当然地抛在了脑后。 直到今晚看见他真的在相亲, 与津海陶家的陶之遥,年纪相仿、自幼相识、知根知底。 每一个词都是这样的陌生,让她可望而不可及。 人很容易对一个东西产生依赖,尤其是绝境中的那根稻草。 当攸宁不知第几次翻身时,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声音: “家里没有酸枣仁了, 我放了一杯牛奶在门口, 如果你睡不着, 可以趁热喝了。” 话音落下,她一动不动。 等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渐远, 才翻下床去找那杯牛奶, 但发现门外空空如也。 胥淮风穿过一片阴翳, 递上重新热好的牛奶:“十八岁生日快乐。” “原本今晚想带你去挑个首饰,现在看来倒不如提前买好了。” 她拢共就在他的身边呆了两年,却两度错过她的生日,总是弄巧成拙。 攸宁摇摇头:“不用,你已经送过我很多东西了。” 太多,多到她偿还不清。 胥淮风有些戏谑:“这是生我的气了?” “怎么会。” “那你就没有想要的礼物?” 他不希望她的十八岁以并不美好的心情开始,所幸小姑娘还算好哄:“有一个。” — 早在四月中旬,学校便在准备成人礼的事宜,这是每年高三的传统礼仪。 今年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是青年节,成人礼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了这一天。 前一日安淑敏得知,恐胥淮风抽不出时间,问攸宁是否需要陪同,但被她婉拒了。 学校礼堂大门敞开,迎接着一届又一届风华正茂的青年。 高三学生随班级列队入场,已有家长翘首以盼,不顾老师的约束,将花束送到自家孩子的手中。 “请各位家长配合一下,在相应班级后有序坐好。” 郭垚朝后排的父母招了招手,又顺带扫视了一周,并未看见攸宁那个相貌身材出挑的小舅。 连她心里都有些失望,攸宁却在气定神闲地背书,依旧是那篇滚瓜烂熟的诗文。 郭垚凑近了些,小声安慰道:“待会儿让我妈给你系丝带吧,她系的可好看了。” 攸宁抿嘴笑笑,把书收回腋下站好。 典礼正式开始,升国旗奏国歌,校领导老师依次讲话,皆是些乏善可陈的流程。 半个小时下来已有些难熬,女生们交头接耳,男生们昏昏欲睡,都在等着宣誓散场。 “那是学校来的新老师?” “不可能,咱学校要有这号人,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好像在校友墙上见过,是那个当初没走保送,考进京大商院的学长吗?” 有的人无论在哪里都熠熠生辉,甚至不需要特意寻找,总会有人宣告他的存在。 他们抬眸追随他的身影,直至他站在最光亮的地方。 胥淮风穿了件翻驳领衬衣外套,本是正式庄重的打扮,但白色板鞋又添了些闲适活气。 他接过话筒侃侃而谈,落落大方地分享自己的过往经验:“以上是我作为校友代表,对学弟学妹们的嘱托。” 其实学校多次对胥淮风发出邀约,校庆、讲座、校友会,但总是差了一些时间和机会。 谁都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为这一次的高三成人礼寄语。 话音落下,掌声四起,可并未结束。 “同时作为家长代表,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讲。” 攸宁能感觉到,周身再度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胥淮风一字一句道:“愿诸位后生,常欢愉,皆胜意,且顺遂,不止六月。” 但愿一生平安喜乐。 发言结束后,在郭垚的起哄配合下,攸宁的四周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抬头,望见月亮奔我而来。 …… 胥淮风从不食言,他答应的就一定会实现。 攸宁知道这一点,所以从不曾怀疑:“系上这条蓝丝带,以后我就是大人了吗。” “这么想当大人吗?” “嗯,很想。” 她隐隐期待被追问原因,但是他并没有。 胥淮风接过蓝丝带,在纤细的手腕上绕了两周,肌肤难免触碰,指间刮蹭有些痒意,最终系了一个平展的蝴蝶结。 红毯自礼堂通向一道拱门,象征着感恩与蜕变。 攸宁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与父母携手走过,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走吧,我和你一起。” 她没有亲人,在京州的这两年,胥淮风是亦兄亦父的存在。 他教会她辨是非、知善恶,也让她开情窦、明心意。 攸宁将手臂收回身侧,在胥淮风的陪同下踏上红毯,在无数探究与好奇的目光中,一齐走过那道拱门。 有学生带着相机迎上前:“家长、同学好,我们是校报记者,请问可以给二位拍张照吗?” 攸宁下意识看向胥淮风,他当即应了下来:“可以,请便。” 女学生十分认真,细心地调整画面布局。 “二位能站得再近一些吗,最好露出手腕的蓝丝带。” 攸宁以为是离相机近一些,向前迈出一小步,下一秒却被胥淮风勾了回来。 宽大的手掌扣在她的肩头,将她拉至他的身边,举起了系着丝带的手腕。 镜头聚焦,按下快门,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女孩有些讶异地抬眸,男人笑着收回手臂,蓝色丝带随之飘荡。 结束后女学生鞠躬道谢,递上了一支马克笔,指了指不远处的签绘墙,说可以把高考目标志愿写在那儿。 胥淮风低头问道:“你有想要考的学校吗?” 这是他第一次过问,从前他不愿给她压力。 “没有也好,未来有无限种可能……” 攸宁突然道:“我想考京大,只想考京大。” 她说得坚定,像是早就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 胥淮风手中的马克笔被抓走,签绘墙的角落落下一行简短的字,与他的字迹已有几分相像。 — 整个五月都是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度过的。 一切都在为高考让行,让人莫名生出一些恐惧,似乎六月的那声铃响,不只宣告着高中时代的结束,也会释放出什么洪水猛兽。 不过这种念头只是在学习之余一闪而过,很快就消逝在密密麻麻的书本与文字中。 高三最后一次联考成绩出炉,攸宁的分数已经稳定在六百五十以上,但距离京大还是有些差距。 班主任彭老师有二十年教龄,最懂考前如何稳定军心,叫来往届学生分享逆袭经历,不乏全国各地的名校学子。 攸宁通常只是埋头做题,与宛若被打鸡血的同桌形成鲜明对比。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在收到准考证的同时,她也收到了那张照片。 每个班级分发一份校报,几日在课间传来传去,最终被扔至教室一角。 攸宁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用小刀将照片仔细裁下,抚平后夹入了零钱包里。 轿车停在校门外最显眼的位置,胥淮风开门下车,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书箱。 “感觉怎么样?需要做一做心理疏导吗?” 虽然他参加高考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还依稀记得那时的紧张,偶尔也会梦到相似的场景。 攸宁等他关上后备箱,一起回到了车里:“感觉挺好的,希望能超常发挥。” 看小姑娘状态不错,胥淮风才扬了眉梢:“不错,保持这个心态。” “平时考试总归要难一些,我当年也有一段瓶颈期,上考场前紧张到发烧,结果拿到卷子全都好了。” 攸宁不想他也有这样的时候:“为什么?” “太简单,不值得。” 车内的气氛轻松了起来,胥淮风要来她的准考证,拍了一张照片。 原想发给刘秘,将行程错后以便陪考,但却遭到了攸宁的拒绝:“如果你等我的话,我会紧张的。” 胥淮风看了一眼考点地址:“你的考点在东城区,你自己来回不方便,我和安老师也不放心。” 他在东城有处落脚地,今晚着人收拾出来,考试这几天正好用。 攸宁把准考证放回了文件夹:“我和郭垚在一个考点,我俩打算在附近找家旅馆,还能一起复习。” 无论怎么说,她就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去。 万事考生为大。 胥淮风只好退让,答应考完后再去接她。 “你们考场让带手表吗?” “只能用机械表。” 攸宁看他将贴身的手表摘下,把卡扣调紧了些,带到了她的手腕上。 “让它替我陪你,行吗?” 胥淮风很难概括这种行为的用意,直至高考正式开考的那一天,米阳抱着待签文件到办公室,问他昨夜是否没休息好。 他留下了几份红头文件:“很明显吗?” 米阳点了点头,在半个小时后的经管会前,给他带了一杯绿茶,说喝一些能缓解焦虑。 第33章 32 “你等一等我好吗?” 每一场高考似乎都伴随着一场雨。 一扫夏季的热气与焦灼, 为寒窗苦读十二载的学子吟唱自然的白噪音。 提笔时仍有忐忑不安,笔尖落于纸上沙沙作响,合笔时已如愿以偿。 当表盘秒针转至最后一圈,收卷铃声打响, 高三学生如同从笼中挣脱的鸟儿, 争先恐后地涌出考场。 有人欢呼奔跑, 有人动容落泪, 无论结果如何,轻舟已过万重山。 攸宁的考场离郭垚很远, 说好各自离场,准备明天到学校再碰面。 她收拾好书包后离开教室, 正巧遇见了刚下楼的陈露露。 自从她离开理科班后, 两人见面仅相视无言。 然而这一次陈露露却主动走近, 和她说话:“攸宁,你考的应该不错吧?” 攸宁一声不吭, 背上书包朝外走。 看对方穷追不舍,她才道:“你能长话短说吗?” “当时我不知道你是周望尘的妹妹。” 陈露露顿了一下:“现在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才能联系到他,我只想问一下, 今年暑假他还会回来吗?” 攸宁也很久没和周望尘联系了, 对他的近况一概不知。 当然如果知道的话, 她也并不想告诉她, 不仅是为了郭垚。 陈露露似乎有些遗憾,但仍对当年的事情道了歉。 她既没接受也没拒绝, 不是因为原谅, 而是不想在无谓的人身上耽误时间。 雨后天空晴朗, 阳光撕裂厚重的云, 整个世界似被洗濯抛光,散发出一种近似透明、万物吐纳的纯净。 起初攸宁在队伍末尾,但不知不觉被挤进了人潮。 有家长穿旗袍马褂,举横幅,捧葵花,她放弃在这些人里寻找,想要找个宽敞的地方打电话。 正在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时,被一只有力的手从人群中捞了出来:“在这里。” 胥淮风站在路旁的梧桐树下,衣袖沾湿,略带潮意,一片碧叶落至肩上,色彩饱胀得几乎流淌。 “以后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高考是唯一一条旁人无法搀扶的独木桥。 攸宁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并不大认同这句话:“我不怕辛苦,能为自己的未来奋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她总觉得,他的帮助会将她越推越远,她永远无法站到和他平等的高度。 “好,你说得对。” 胥淮风扬起眉梢,将身旁的花束送至她怀中,淡黄花朵芳香扑鼻:“送给你的,它等了很久。” 两个日夜,久到花都快谢了。 攸宁仔细瞧了瞧,不太敢确认:“这是什么花?” “金桂。”蟾宫折桂的桂花。 她宁把头埋进去闻了闻,果真是桂花的香气:“可桂花不是在秋天才开吗?” 胥淮风说得一本正经:“为了你特意在夏天开了一次。” 她自然是不信的,可又觉得这个答案很称心,又何必追问出一个科学道理。 “我们回家吧。”是到了该回家的时间了。 — 次日上午返校开会清理物品,老师叮嘱琐事之余,宣布了后日毕业典礼的时间。 级部连夜做出了高考.答案,但几乎被人当成了废纸,或者折了纸飞机放飞。 用郭垚的话来说,人要及时行乐,能多开心几天是几天,何乐而不为。 下午胥淮风陪她去胡同拿行李,安淑敏为表庆祝主动请客吃烧烤。 当天的烧烤店座无虚席,多是家长带着高考完的孩子来放松的,一家几口其乐融融。 “老板,来两瓶啤酒!”安淑敏招呼道。 胥淮风适时提醒:“安老师,我还得开车,不能喝酒。” “谁说这酒是给你的了,”安淑敏起开瓶盖,“丫头,你想不想喝,给我句话。” 攸宁点了点头:“我想试试。” 啤酒度数不大,而且她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 胥淮风看两人一应一和,只好作罢:“可以少喝一点。” 攸宁备考时吃的清淡,几串烧烤下来口齿生香,啤酒刚好解腻。 “丫头,你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估过分?”安淑敏没忍住问道。 她咽下口中的啤酒,看见胥淮风也投来了目光。 从考完到现在,他从未问过她表现如何,可以说是没给过她任何压力。 “感觉挺好的,只对了一下客观题的答案,基本不差上下。” 但文科多主观题,判卷标准不同,分数会是天壤之别,具体怎样,她也不确定。 胥淮风嘴角稍扬,安淑敏迫不及待地问道:“现在说志愿还有点早,你有喜欢的城市和专业吗?” 攸宁道:“专业还没大想好,但是我想留在京州。” 能考上京大是得偿所愿,再不济京州的其他大学也好。 胥淮风早已做好了准备:“我有朋友是做教育领域的,等分数下来以后,再带你去做学业规划也不迟。” 攸宁轻轻点头,她对他社交圈的接触甚少,熟知的仅有杨峥和贺亭午二人。 许是说到尽兴处,也许是酒精起劲,安淑敏生出了些感慨来。 “好啊,留在京州我还能替华婉照应你,工作上淮风能帮你引荐,以后要是结婚生子,我和淮风就是你的娘家人了。” 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发展,一个似儿子,一个似孙女,她也能享天伦之乐了。 可攸宁却觉得啤酒在喉中不上不下,微微张嘴,止不住打起嗝来。 胥淮风合时收起了她剩下的半瓶啤酒:“安老师,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 — 攸宁的行李早在几天前就收拾好了。 一个行李箱、两个背包,比来时带的东西多了不少。 临走时安淑敏有些不舍,这些日子两人相处出了感情,倒像是对儿真正的母女。 攸宁透过车窗挥了挥手,也莫名染上了点儿伤感。 胥淮风将车开出狭小的胡同,驶上平坦的大道:“安老师年纪大了,再叨扰总归不便。” “嗯,我明白。” 攸宁心神有些恍惚,脑中仍回荡着刚才安淑敏说的话。 胥淮风所有察觉,主动搭话道:“难得有个这么长的假期,有考虑过去哪儿玩玩吗?” 高考结束后的当晚,十八九岁的孩子大都陷入了狂欢,但她和同龄人不大一样,不形于色不言于表。 “我没想过这些。” “可以先在国内玩玩,黑吉辽、云贵川、港澳台都蛮不错,国外的话你想去哪里跟我说,我可以提前帮你安排。” 一同长大的发小遍布各地,顶多一句话的事儿,从接机到送机一条龙服务。 攸宁摇了摇头:“还是等报完志愿再说吧。” 她暂时不想离开京州,总有一种会瞬息万变的感觉。 返程路上遇到堵车,走走停停有些晕车,酒劲儿似乎上来了,身上有一种热热的感觉。 胥淮风敞开了些窗户,又从扶手箱中拿出一条绿茶味口香糖。 “嚼一片能好受些。” …… 傍晚回到家,胥淮风把她将行李搬进了卧室。 行李箱里装的是贴身衣物,攸宁自己整理。 两个背包一个装杂物,一个装书本纸笔,胥淮风陪她一同收拾。 “我发现你现在不怎么叫我了。” 攸宁将校服挂进衣柜,颈背忽然僵了一下:“有吗?” 胥淮风将她的杂物一一归位:“好像自从岭南回来,你就没再叫过我小舅。” 其实他早有发现,以为是这半年聚少离多,她对他有了生疏感。 攸宁背对着他,鼻息有些加重:“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年纪差的不多,不想把你喊得那么大。” 胥淮风挑了挑眉:“我比你大十二岁,今年三十了,你觉得怎么叫比较合适?” 他倒是无所谓什么称呼,毕竟辈分不上不下,被人喊什么的都有。 攸宁憋了许久给不出答案。 “这是醉了?”胥淮风笑问。 他打开另一个背包,发现除了学习用品,还有许多习作宣纸。 备考之余,这的确是个不错的解压方式。 胥淮风随手翻了几张:“安老师有教你练字?” 愈往后看,行笔与他的愈相似。 攸宁微微咬唇,看着纤长手指掀至最后一张。 这是她曾经画的兰花图,上面还有他题的诗句,平整到没有一点褶皱。 “很久之前的了,你还留着它呢。”胥淮风抚过纸面,发现背面似乎有字,洇出了些痕迹。 攸宁目光灼灼,耳尖骤然发烫,隐隐期待着他能发现背后的秘密。 正要翻页之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胥淮风松手起身,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走出房间,接通电话:“什么事?” 虽然声音很微小,但攸宁能听出来,打电话来的人是陶之遥,似乎在约他出去。 “等一下吧,见面再跟你讲。” 胥淮风走下楼梯,离她越来越远,像是一颗抓不住的、缥缈的星星。 无论她怎样努力、怎样追逐,都赶不上他的步伐。 攸宁忽然觉得很难耐,憋胀感充斥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意志。 她迈过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追逐,直到胥淮风转身看向她。 这一刻时间好似静止,连空气都不再流淌。 “你等一等我好吗?” 攸宁走下台阶,停在了与他高度将近齐平的位置,这是他们相距最近的距离。 她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气声,抓住他领口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唇瓣柔软,鼻息交缠。 【作者有话说】 女儿很猛的[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33 吻了自己的外甥女。 这个吻全然在意料之外, 行为已超出了认知。 茶香与酒精气味交缠,分不清彼此,仿佛织成了一张细密、柔软的网。 当攸宁缓缓睁开眼,睫毛交触, 看到乌眸中轻微晃动的瞳仁。 手机那边再度传出声响:“胥总, 西城建的财政报表下来了, 需要现在发给您吗?” 现在声音很清晰, 是米阳在汇报工作,而刚才的一切似乎是她的幻听。 攸宁两耳骤然轰鸣, 脚跟落地后,匆忙后退了几步。 “您还在听吗, 胥总?”米阳觉得有些奇怪, 仅闻对面加重的呼吸声。 阳台有腥风倒灌, 争先恐后涌了进来,崩云压抑低沉, 今夜滂沱大雨昭然若揭。 胥淮风用指腹拂拭嘴唇,纹络沾上了些濡湿:“你先给其他股东过目吧。” 现在这些似乎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米阳说好,忆起高考已经结束:“您也可以放松一下了,外甥女应该考得很好吧?” “嗯, 我这边临时有点事, 要处理一下。” 攸宁一时怔住, 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胥淮风将手机收回口袋, 颔首瞧向身子微微颤抖的姑娘,杏腮似染血般赤红, 猜想被进一步认证。 这一回, 他喊了她的全名:“攸宁。” 攸宁记得他上一次这样喊, 是在误以为她与贺承泽早恋的时候。 那天他们产生了隔阂, 不过很快就重归于好。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她的秘密暴露无遗,没有挽回的余地。 胥淮风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眉心不经意跳了跳,喉咙有些异样感,以至于声音似在责备。 “知道和不知道,结果会不一样吗。” 说这话时,她声音闷闷的,纤长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 一个长辈资助人,一个晚辈受助者,一个荒唐的暗恋和猝然的吻。 似乎无论怎样回答,他们都无法回到从前,至少那时她还可以装聋作哑,堂而皇之地接受他的好意。 胥淮风犹豫了片刻,落地窗外闪电划过,闷雷轰隆作响。 这个夏季,雨水太过丰沛。 他短暂的分神,想应如何作答,然却与人擦肩而过,她近乎仓皇而逃。 颈窝处仍有发丝撩拨的痒意,修长手指屈曲,揩出了些痕迹。 攸宁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就像当年站在岭南的街道,无处能安身。 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在那里待下去。 硕大的雨点砸落地面,每一滴都似是撞击地球的陨石。 在还没被全然淋湿的时候,她选择给谢鸢打去了电话,问能不能暂时收留她。 谢鸢毫不迟疑应了下来,说会让人接她去后海的餐馆。 但她不愿在原地等候,冒雨拦下了一辆出租,并未注意紧随的车辆。 “姑娘,这大下雨天的出来,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攸宁抿了抿嘴,没有答复。 “像我们老夫老妻也会有矛盾,但事情摊开误会才能解决。”夜车司机见过很多这样的情侣,对此颇有经验。 抵达后海餐馆时,谢鸢正在外面撑着伞等她。 明明是最该放松欢喜的日子,平日笑呵呵的姑娘却愁眉不展,让她颇有些心疼: “是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 这餐馆地段与规模极佳,本应门庭若市,却没有顾客光临。 谢鸢掏空家底投了一部电影,为此变卖了财产,她不愿意再做牌桌上的筹码,她要做推筹码的人。 她们窝在同一张床上,听着窗外风吹雨打。 谢鸢听她讲完那个荒谬的吻:“也就是说,他现在知道你喜欢他了?” “应该是吧。” 她仍能回忆起胥淮风的面容,眉心凹陷,被阴翳笼罩着,是从未见过的表情。 攸宁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我没有告白,但也没什么区别了。” 吻的意义在于爱,她是这样理解的。 她尽力隐藏的、狭小晦暗的爱,已经满到溢了出来。 谢鸢看她愈渐颓靡:“不,是不一样的,吻有很多种含义,要看你怎么定义了。” 姑娘眉目舒展了一些,但仍有不解,到底还是经历浅薄。 谢鸢朝外面望了眼,拉起窗前的百叶:“如果你把这个吻赋予感情,那么无外乎两个结果。” “第一,他接受你,你们从舅甥变成情侣。第二,他拒绝你,但很难维持曾经的关系。” 答案显而易见,甚至不需要思考。 他们一直以舅甥关系相处,被她用来隐藏自己的荒谬臆想,而他全然不知且良缘将近。 攸宁突然有些懊悔,是自己太过冒失,没能守好那一方天地。 “我没有想过这么多,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谢鸢嗅到了很淡的酒气:“如果这个吻只是误会,至少还能暂时保持现状,兴许有慢慢来的机会。” 攸宁似懂非懂,头脑好似有些麻木。 但并不是因酒精作祟,而是太过混乱,毫无头绪。 谢鸢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后讲:“你不用着急,慢慢想也不迟。” 她话音落地,手机震动了一下。 “先安心休息吧,总要睡好了觉,才能有精力思考。” …… 谢鸢从二楼客房下来时,看见男人已站在门口收伞。 同浑身湿透的攸宁相比,胥淮风显得从容自若,仅有肩头沾上了点湿意。 “胥总大晚上的,不在家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 她语气算不上好听,直到他将干燥的雨伞和厚衣物放到桌上:“明天降温,劳烦你捎一下。” 谢鸢见他无离开的意图,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最烦这些人的弯弯绕绕:“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谢鸢不信,他身为一个成年男人,会没有察觉,会由她爱意生长。 胥淮风领口衣扣系到最上一颗,脖颈处喉结分明:“看来你和宁宁的关系很好。” 不但会一起旅游,也会分享私事。 谢鸢也没忘记,是他上次引来了贺亭午,有心糟践道:“胥淮风,你可真是好舅舅,吻了自己的外甥女。” 现在是谁吻的谁都不重要了。 似乎因风雨拍打,阁楼传出类似脚步的声响。 胥淮风凛了凛神,佯装无恙:“久居同一屋檐下,是我平日疏于照料,或许有言语和行为让她产生了误解,且没能及时发现、引导。” 他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砌了一节能够回转的台阶。 谢鸢知晓这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攸宁的年纪还太小,尚未经事,接触到的人和物有限,混淆了亲情、友情与爱情也是正常的。” 她并不知他善意的缘由,很容易赋予其情感含义。 胥淮风的目光停滞到晃动的百叶窗前:“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有权利选择留下或离开,可我不希望这段关系带着裂痕结束。” 他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继续维持原本的生活,所以亲自送给了她一个理由。 — 攸宁的眼睛肿了三天。 谢鸢早中晚各煮一次鸡蛋,才在参加毕业典礼前消下去一些。 她知道谢鸢马上进组,要去国外拍戏,下一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谢鸢把她送到学校后告了别。 “阿妹,拍照要笑起来才好看哦。” 攸宁勉强挤出了笑容,走进了语笑喧阗的人潮。 高考结束仅一周,操场便充满了五颜六色的头发和流光溢彩的耳钉。 熬夜打游戏的男生个个肿眼泡,故而她的异样并不显得奇怪。 毕业季即告白季,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勾起了郭垚伤心的回忆。 其实攸宁一直好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才得知,周望尘在她告白时遇见了同来看电影的陈露露,没有答复便追了出去。 行为比言语更受打击,但好在都已经过去了。 “我爸妈暑假要去乡下支教,你来我家陪陪我嘛,假期这么长正好我们一起玩儿。” “好。” 毕业典礼上,有人欢喜有人哭,这象征着动荡青春的结束,人生总要开启新篇章。 隔壁班级有一位默默无闻的男生向郭垚告白,她当面扭捏说可以试试,背地里则撒起了欢:“他奶奶的,老娘也是有人追的!” 这次攸宁是发自内心的笑,郭垚总有一种让人开心的力量。 晚会结束散场时,她收到了贺承泽传来的信息,明说了暑假回京的日子,以及周望尘回国的打算。 攸宁专心回复消息,并未注意靠车等候的男人。 以至于郭垚提醒才看到胥淮风:“你小舅来接你了。” 尚不容她讲话,好友便上前说了假日的计划。 胥淮风颔首:“可以,但是总得准备一下。” 这话的意思是今晚不行。 郭垚愉快地答应了下来,临走时高高兴兴把她送上了车。 车内虽未开冷气,身体却有些僵木。 攸宁坐在副驾驶上,只敢直视前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带的雨伞和衣服。” “不用谢。” 挡风玻璃折射出人影,他的样子与平常无异,似乎那晚的事对他没有影响,反观她眼周还有肿胀。 他们不再说话,车子也一动不动。 攸宁明白胥淮风在等她,甚至有一种会在这里坐一宿的错觉。 他已经给了她标准答案,只要原封不动地念出来就好。 “那天你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调整呼吸,尽量平复自己的语气,“我知道,我吻了一个人,吻了一个很遥远,似乎像梦一样的人。” “其实我很后悔,我不应该在那一天喝酒,不应该对他满怀幻想,不应该忘乎所以,不应该……吻你。” 说到这里,攸宁顿了一下:“即便一错再错,我最不应该的就是逃避,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害得你担心。” 胥淮风听到她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那时站在我眼前的人不是小舅。” 他眼睑颤了一下,她说她吻的人不是他。 第35章 34 “她吻你的时候,你推开了吗。” 事情像是就此终结。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攸宁以为他们之间避免不了尴尬,但大人似乎就是大人,可以迅速地回归正轨。 一切回到了原点,临睡前胥淮风将牛奶放到了门口:“我不经常在家, 你不一定非要去同学家, 如果要久住, 记得给我发信息。” 既然她已经给出了理由, 他不希望她再躲着他,毕竟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抬头不见低头见, 总不能一直这样。 “好,我知道了。” 一门之隔的地方, 攸宁将那幅兰花图仔细折好, 压到了床垫下的最深处。 她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处理, 扔掉、撕掉还是烧掉,只好暂时决定先放到一边。 或许是前几夜没有歇好的缘故, 这一晚她睡得很快、也很熟。 以至于并未听见打火机频繁的按动声。 次日清晨,攸宁简单拾了几件衣服,开门后发现对面的房门紧闭。 胥淮风平时的生活很不规律,但无论几点回家, 次日从不晚起, 所以她推测大抵是一早出了门, 不过车子还停在车库里。 昨夜谢鸢发来了信息询问情况, 但她睡得早并没有看见。 同谢鸢报完平安后,攸宁联系好郭垚准备出发, 却在小区门口碰到了许久未见的阿姨。 “丫头!” 阿姨拎着几份早餐, 像是刚从早市回来, 简单聊了几句才得知, 她现在在这小区的另一户做住家保姆,刚干一月有余。 但是这次的雇主不好伺候,佣金也比以往差得多,便更显得前雇主慷慨大方。 说到这儿,阿姨还有些不舍:“你爱吃我蒸的包子,先前做了点想着送过去,但你家里总是没人。” 似乎她不在的时候,胥淮风也很少归家。 攸宁关心问道:“您家里的事都安顿好了吗?” “什么事?” “您不是因为家里有事才辞职的吗?” 阿姨眨了眨迷茫的眼:“是胥先生主动联系我,说你高三下半学期要住校,就不需要我住家了。” 当初她被辞掉的时候,还觉得很可惜呢,觉得以后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人家了。 攸宁抿了抿嘴:“他是什么时候给您说的。” 她有些混乱,记得胥淮风让她住校的原因之一,便是阿姨辞职后无人照料她。 “大概是年后……初六吧。”阿姨回忆道。 攸宁愣了一下,那是从岭南回来后,她开学的前一天。 为了证明没有记错,阿姨还调出了通话记录,的的确确是那一天没有错。 所以胥淮风送她离开,和她的成绩,他的忙碌都没有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是察觉到了她的蠢蠢欲动,还是不想给陶之遥误会的可能? 她想不明白,他总像是被青烟环绕,让人看不透彻。 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让她觉得若即若离。 — 在郭垚家住的这几天,让攸宁暂时忘却了种种思虑。 两人在家吃吃喝喝、打打游戏、看看电影,过上了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郭垚和预备役男友相处的不错,但还未正式约过会,处于互相试探的暧昧期。 直至某晚煲完电话粥,她钻进了自己的衣柜:“阿宁,咱们明天去逛街吧?” “他约你出去了?” 攸宁正在玩郭垚的游戏机,小人死了无数遍,终于消灭了最后的大boss,通关大结局。 郭垚把手机屏幕调给她看:“他约我明天晚上去吃饭,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 “不要,我才不想去当电灯泡。”哪有带着人去约会的,又不是相亲。 郭垚抱着她的大腿,不依不饶:“我第一次约会有点紧张,你就陪我一起去嘛,就在隔壁座等我,我还安心一些。” 攸宁还记得她和周望尘单独相处的时候,哪里会有紧张这一说,巴不得能天天见面。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种亏欠感:“这和逛街有什么关系?” “咱们之前天天穿校服,哪里有拿得出手的衣服。” 其实郭垚的衣服并不少,毕竟有母亲在身边,样式和种类也比攸宁的多。 因此直到第二日去了商场,她才明白郭垚所谓“拿得出手的衣服“是什么。 低胸领、露背装、迷你裙。 郭垚从试衣间出来时,攸宁几乎看傻了眼:“这个……适合我们穿吗?” “怎么不适合,现在我们是成年人了,有穿衣打扮的自由。” 郭垚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售货员亦连连称赞,说店铺现在有优惠,买两件裙子正好可以打折。 攸宁知道这是营销话术,专钓她们这样的学生,但郭垚频繁在旁怂恿:“阿宁,你身材这么好,不展示一下优势多可惜啊。” “小妹妹,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要不信,姐给你挑一件试试。” …… 最终,在二人的不懈劝说下,攸宁也买了一条裙子。 但仍未做好穿出来的心理准备,暂时留在了购物袋里。 陪郭垚在专柜蹭了个妆后,两人便一起出发去了约会地点。 这是一家新开的音乐餐厅,娱乐氛围较重,来往的皆是一些年轻人,与对面的茶楼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两个世界。 抵达餐厅门口时,郭垚的约会对象已经到了,对方似乎被惊艳,脸红许久才请她入座。 攸宁在外面坐了会儿,准备过几分钟再进去。 “攸宁?” 她闻声抬头,见贺承泽迎面走来,与之同行的还有休假回国的周望尘。 大抵是在国外吃的不好,人有些面黄肌瘦,全然没了之前的劲儿。 攸宁调侃道:“西餐这么好吃,你在国外还没吃够啊?” “这餐厅是我们发小儿开的,喊我俩过来捧捧场子。”贺承泽道。 周望尘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呢?和朋友出来吃饭?” 攸宁想了想:“陪女朋友跟男朋友约会。” “你还有这种稀罕朋友?” “不稀罕,你也认识的。” 周望尘嗤了一声:“差不多行了,就算你交了男朋友,我又不会往外说。” 攸宁耸了耸肩:“我没有说谎。” 她抬手指了指里面的餐桌,二人纷纷好奇看去,周望尘似乎怔了一下。 贺承泽表情玩味地道:“走吧,我有点饿了。” “你吃去吧,我西餐吃够了。” — 临窗的乌金木茶台上,茶烟混着水汽游荡。 茶已泡了三旬,颜色淡了少许,胥淮风才姗姗来迟。 贺亭午捧着茶盅,叫人重沏了一壶:“最近事情多?还从没见你迟到过。” 他通常踩着点到,不让人自在,却也挑不出毛病。 “自然比不得你,有个能出力的母亲。”胥淮风用碗盖刮了刮茶沫。 贺亭午与贺承泽非一母同胞,当今的贺夫人当年也仅是个小秘。 “你之前给我的境外账户已经查到了,你猜猜这些年的流水总共多少?” 胥淮风抬眸一瞥,见他伸了一个手掌出来。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大义灭亲?” “按规章流程走。” 胥淮风淡然自若,仿佛说的是旁人家事。 贺亭午杵着下巴,像是随口一提:“当年的事你还没有告诉过她吧。” 此刻有人敲门,询问是否需要茶点,但很快就被其他客人喊了过去。 这个暂时的插曲给了胥淮风思考的时间:“等过一阵子安稳下来了吧。” “她刚来京州的时候,得等她适应下来,她被赶出家门,得等她平复心情,她读高三以后,得让她安心学习,现在学完了毕业了还得等安稳下来。” 贺亭午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你不是对人家姑娘存了别的心思吧?” 胥淮风神情未变,仅是抬了抬眼:“我觉得你与其在这儿跟我闲扯,倒不如和谢鸢聊聊,她现在的绯闻男友可不止一个。”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玩的多过火,以后就多做小伏低。 贺亭午倒也不恼,毕竟他也算是过来人。 只是临走前留下来了一句:“她吻你的时候,你推开了吗。” 她一时糊涂,难道你不清醒吗。 茶点上得太晚有些凉,领班连连道歉,问胥淮风是否需要替换。 看他不置可否,又盯着窗外,主动解释道:“这对面的餐厅新开业,年轻人多有点吵,等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流水的网红店,最是不屑一顾的。 胥淮风将目光收回,神色凛了些:“茶点不要了。” …… 尽管攸宁吃过许多次西餐,还是用不惯刀叉。 贺承泽直接帮她要了双筷子:“我陪你一起用。” 虽然分数还没下来,但他似乎默认她有挑选学校的权利。 “其实在江市读书蛮不错的,气候比京州更宜居,饮食也偏南方口味,经济文化、教育资源、生活娱乐方面也更加开放多元。” 攸宁听得兴致盎然,记住的却不多。 仅有一条让她心动:“南边的大学奖学金普遍要高,拿我们学校来说,如果你高考成绩十分优异,甚至可以在入学前就拿到一笔奖学金。” 贺承泽把她抬得太高,让她有些惶恐:“还是等成绩下来再说吧。”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出分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没关系,关于报志愿的事,你可以随时咨询我。” 攸宁颔首,看郭垚那边已将近尾声,于是加快了些速度。 今天贺承泽吃的霸王餐,但攸宁非要请客还他一次,就让发小走了一个情侣套餐的优惠。 发小忙里偷闲问道:“过些日子胥家要办寿宴,你寿礼准备好了吗?” 贺承泽看了攸宁一眼,察觉她并不知晓。 “下个月二号,是胥老爷子大寿,小三叔没有告诉你吗。” 第36章 35 差一点便丧失自我。 胥淮风的烟龄并不长, 是祖父去世后才沾染的。 那段时间他年轻气盛,会同胥澄明争上一二,后来饱经世故,才懂得藏锋敛锷。 如今胥兆平要扶儿子上位, 又担心他狼子野心, 只是今时不如往日, 手段收敛了许多, 仅能用婚姻将他拴住。 所以他想将妻子的侄女嫁过来,日后便是将自己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下午在书房内, 胥淮风看完了整整一沓书证,也吸完了一盒烟。 喉咙有些干痒, 他起身去接水, 经过小姑娘的房间时, 驻足了片刻。 其实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也很少再回这里。 谈不上想与不想的, 只是觉得没人气儿。 话虽这样说,当敲门声响起时,胥淮风没有接水,而是先去开了门。 但站在门外的并不是他等候的人。 陶之遥摘掉墨镜, 摆了摆手:“方便进去聊聊吗?” 胥淮风颔首, 让人进来了, 却没给她递拖鞋。 “我刚才去公司找过你, 听刘秘说你下午不在,就讨了个地址, 没想到还真在家。” 陶之遥倒也不见外, 四处逛了逛, 最终在要推开一扇门时被叫停。 胥淮风打断道:“书房在这边, 坐下来聊吧。” 下周是胥兆平的七十大寿,届时京津数家亲友皆会到访,大概会趁机同陶家的人商量婚事。 “寿礼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父母下周二到京州,你最好派车接一下。” 胥淮风收到时间地址,发给刘秘提前备车。 陶之遥此行只为商量寿宴的事,她原本是想定居海外的,因奶奶身体不好才回了国。 家里人一催二闹,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婚事定下来,又逢胥家主动提亲。 她与胥淮风自幼相识,要有点什么早就有点什么了,自然是不会在一起的。 现在只是做场戏,他们各取所需,拖延时间,届时一拍两散。 “你可别让我等太久,Dylan还约我去拉普兰过圣诞节呢。” 胥淮风轻呵了一声:“放心,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正当陶之遥想要仔细了解一下进展时,胥淮风的手机里进了条信息。 他看得目不转睛,还以为是工作邮件,但偏偏眼含笑意。 陶之遥看了眼手机日历,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回了家。 六月二十五日,正是高考出分的日子。 — 攸宁主动联系胥淮风,是在查询到分数的那个晚上,伴随着郭垚尖锐鸣叫的背景音。 她们的成绩都比预料之中的高,省市排名也遥遥领先,甚至攸宁两门单科的名次进了全市前三。 郭垚连夜打电话给父母报喜,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垚垚你千万别心急,报志愿可是大事,得好好咨询你小姨。” 攸宁听着热闹,心中也有一股暖流,算是完成了阿嬷的遗愿。 胥淮风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句祝贺,和今晚早点睡。 她以为是他有失望,毕竟这个分数不上不下,读京大估计很困难。 但第二天当郭垚还在呼呼大睡时,她起床拉开窗帘,却看见胥淮风的车正在楼下。 不知他等了多久,可从未催促过她。 攸宁赶忙洗漱了一下,开车门前拢了拢杂乱的头发。 胥淮风单手扶方向盘:“考得不错,如愿以偿。” 时隔许久,面对面同他讲话,还是有些难堪:“离你当年的成绩还差很多。” 她并未达成自己的愿望。 “既然已经尘埃落定,就不要再往前想了,从现在起只管往后。” 近乎日常的对话氛围让她放松,自然而然坐得没那么板正。 系上安全带时,攸宁才想起问:“我们要去哪儿?” “做志愿咨询。” …… 胥淮风从前提过,他有朋友是做教育领域的,攸宁想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没想过是京大教授。 车子开进校园畅通无阻,似乎是早已做过录入。 这是攸宁第一次进入大学校园,移步换景间,湖光芦苇、古建亭台、大道楼群尽收眼底,经行者三两成群,宛若一座城中城。 胥淮风毕业近十年,仅偶尔回校办过事:“这些年的变化不少,建了一些新学院、博物馆、生态园,宿舍条件也比以前好,可以选择走读了。” “这些楼为什么感觉旧旧的?”攸宁指了指路边的矮楼。 “这里有许多古建和遗址,不能拆建,只能修缮,以后你会见到的。” 攸宁将头探出车窗,不敢想象能在这里读书会是怎样的感受。 她从前只是一味追寻他的脚步。 最终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攸宁紧随其后,跟着胥淮风上了电梯。 这大概是处行政楼,偶有学生经过说话静悄悄的,走至最里间的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淮风到了,快进来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讲话的人被称为翟六,衣着讲究、相貌儒雅,说话时温言细语。 胥淮风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我家孩子高考成绩不错,想让你参谋帮她规划一下志愿。” 翟六比胥淮风大上几岁,出身清门静户、诗礼传家,作为幺子不涉商政。 “妹妹,把你的成绩单给我吧。” 攸宁道了一句老师好,将调出成绩后,将手机递了过去:“我原本是想考京大的,但查询了一下往年的成绩和名次……”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归根到底还是被数学拉了后腿。 翟六扫视了一眼道:“这成绩读京大有点浪费,不知道你挑不挑专业,考古、哲学、小语种之类的,还算是稳妥的。” 胥淮风主动道:“她比较喜欢一些主观性强的东西,动手能力不错,接受新鲜事物的速度也很快。” 翟六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京大不济的话,京州其他高校尚可。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地步,专业学的什么都无所谓,只是孩子开心高兴便好。 翟六从电脑里调出页面:“你的分数基本不用担心学校,国内一流985大门敞开,主要是选择专业的问题。” 他让攸宁坐在电脑前做了一套题,最终结合生成了一张志愿表格。 是很专业、很客观的排序,甚至计算了滑档风险。 她抬头越过电脑,看见胥淮风正同翟六讲话,说得皆是股票期货,不涉家事。 翟六发现小姑娘频频看来:“带孩子在学校逛逛吧,做家长的只能引导,主要还是看她的选择。” …… 湖畔竹林小径过滤喧嚣,塔影碎成万千银鳞,古槐树根盘虬错节,偶有石碑古建让人恍如隔世。 胥淮风走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一次不需要追逐,可她却不大敢靠近了。 攸宁愈行愈缓,自然而然落开了一些距离。 “在看什么?” 胥淮风驻足回首,发觉她没有跟上来,再度折返,看她停在一处目不转睛。 攸宁此时还不知道这叫学士服:“为什么他们的领子有不同的颜色?” 他抬眸瞧了一眼,是一群正在拍毕业照的学生。 “不同衣领代表不同学位,前面的估计是医学院的毕业生。” 男女参半,均是白领。 攸宁又有些好奇:“那你毕业时穿的是什么领?” “灰粉色。” “可以有两种颜色?” “因为我辅修了法学。” 当时完全是兴趣使然,没有别的目的。 胥淮风手中也有一份志愿表格,是他刚才向翟六讨要的,排在前列的均是京州的大学,专业给了不少建议。 他知道她这几天接触了什么人:“我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不要被别人的想法左右你的决定,有任何想法及时与我沟通。” 他不会限制她,也不想让旁人限制她。 — 早在成绩查询的两日后,本科批的志愿填报便开放了。 郭垚在家与父母电话打到爆,学校成了家长进进出出的咨询所,甚至在路边都有志愿填报的书籍和广告。 谁都想分尽其用,用固有的成绩捡个漏。 攸宁去听过几个机构的讲座,张牙舞爪的名师讲的天花乱坠,愈显得翟六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她也去探望过安淑敏,想从她那里获得一些建议:“您觉得学考古怎么样?” 安淑敏又有了些新毛线:“京大虽然很好,但你是因为喜欢考古,才想读的吗。” 攸宁顿了一下,其实她并不知道什么叫考古。 他已经给她铺好路,是她在作茧自缚。 “你要不跟淮风商量一下,我刚才打电话他还在家。”安淑敏建议道。 攸宁连忙摇头:“不用了。” 明日是胥兆平的寿宴,京津交好的几家都会赴宴,胥淮风大抵要忙到不可开交。 她不想打扰他,也能隐隐察觉他对此事的隐瞒。 或许是因她与周家的关系尴尬,恐她去了遇见胥怜月下不来台,在老人家生日上闹出尴尬。 再者她对胥兆平没有好感,甚至还有点恐惧,他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但当公交车行驶到熟悉的站台时,攸宁还是不由自主地下了车。 只是想一起填报志愿而已,她边走边这样解释,只是想得到他的支持,想一起点击提交的按钮而已。 她从未这样渴求过什么,想着想着竟然跑了起来,仅要他的一句话,她就会义无反顾地做出选择,考古、哲学什么都好。 日后再回想起这一幕,只觉几近疯狂,差一点便丧失自我。 攸宁喉中有些腥甜,被台阶绊了一跤,蹭掉了一层皮,但仍不管不顾直到抵达白色洋楼。 她解开门锁,没有换鞋便冲了进去:“胥淮风!” “如果你支持我报考古的话……”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回应,近似回应。 许久以后,两年、五年、十年,攸宁总会梦到这幅场景,她面前是黑压压的一片,身体好像被极度压缩,成为再渺小不过的一粒尘土。 这是一种浸到骨子里的自卑感,要花许多年时间才能淡化,将改变不了的底色化成谦逊的模样。 攸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又被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光唤醒,一切变得明亮起来。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见郭垚的信息,问她昨晚怎么没有回去。 得知郭垚已经填报完志愿,她也提交了志愿系统,暂时落定尘埃。 昨天不小心跌了一跤,伤口刚好在膝盖打弯处,走路时隐隐作痛。 攸宁记得上一次,她在运动会上受伤,用过的药品和纱布还有存余。 她走进储物室找医药箱,但翻来覆去仅找到一些过期的碘伏。 当听见玄关的开门声时,攸宁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起身跑下楼梯:“我听说你今天要去参加寿宴……” 这样明晃晃地说出口,是有几分小心思,期待他能将自己带在身边的。 然而站在门口的人,不是胥淮风,而是米阳:“是胥总让我来取东西的,应当是在书房里,有一份打包好的礼盒。” 现在这个时间,特意派助理来找东西,那大抵是要送给胥兆平的寿礼了。 攸宁看她有些拘束,便一起帮忙寻找,最终在书房茶几一角发现了细细长长的礼盒。 不知装的什么东西,听声音似会滚动。 她抱着礼盒关上房门时,听见米阳在打电话,声音很是急促:“妈你冷静一点儿,先打120陪爸去医院,我这边的工作很快处理完。” 庭院车子鸣笛催促,米阳心神不宁,有些手忙脚乱。 “要不然我帮你把东西送过去吧。” 即便没有收到邀请,她也想要去一趟。 因为她也准备了寿礼,是一副菊花图,昨日已在安淑敏那儿装裱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文案就要来了哈[菜狗] 第37章 36 “不过是替人赎罪而已。” 同去年屈家老先生的八十寿宴比, 胥家这次的寿宴应当算是简宴了。 毕竟是事多之秋,前有贺家夫人出事,后有杨家变卖家产,谁都不想太出风头。 一怕枪打出头鸟, 二怕不知谁手有真枪。 今日的流程是胥老夫人亲手安排的, 迎宾待客、拜寿送礼、开宴看戏, 满打满算一日的功夫。 胥淮风来的稍微晚了些, 因路上绕道接了趟翟六。 翟六打小家教严,与同龄人交情浅淡, 也就能和他聊上几句。 “你家里的小姑娘怎么没来?” “鱼龙混杂,怕带坏了她。” 这别墅是在原先老宅的地基上推倒重建的, 房屋布局公私分隔, 会客厅直通庭院, 里间宴会厅已做好分区。 胥兆平与胥澄明招待男客,胥夫人与胥怜月接待女客, 安排的倒是无微不至、井井有条。 但当他敲门进去时,气氛似乎骤变,连同客人都有所察觉。 杨峥转身瞥了一眼,赶紧带着媳妇离场, 只剩贺亭午无佳人作伴, 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热闹。 胥夫人抿了一口茶:“淮风来的晚了一些。” “我还以为被你那小外甥女儿勾搭住了呢。”胥澄明挑拨道。 这两年并不是没有什么风言风语, 就算是隔着年龄辈分, 久居同一屋檐下,出席宴会成双入对, 也难免遭人异议。 只是没人敢搬到明面儿上讲, 更何况今日要谈的事还与此相关。 胥怜月立即拉住大哥的胳膊, 让他去隔壁的起居室接客。 “路上有事耽搁了些时间, ”胥淮风自行坐了下来,“大伯应当不会介意吧?” 胥兆平面色如故,但仍记得他缺席家宴之事:“你父母不在身边,祖父逝世时记挂你,把你托与我教养。” 明说自己教养无妨,暗言他不守孝道。 胥淮风未接话茬,提前将寿礼奉上,是钧窑青花香炉,价值不菲。 “一点薄礼,不知是否合大伯心意。” 胥兆平虽然迷信,香炉送礼福泽易碎,但知这是难得的好玩意儿。 正当他犹豫是否收下时,庭院外传来清脆的声音: “姑父不要错怪淮风,是我有个东西落下,让他帮我拿才来迟了些。” …… 抵达胥家宅院时,将近午时。 攸宁腿脚略慢,管家领路有些不耐烦,索性随便一指,等她自己摸索到会客厅时,里面已是空无一人。 这宅院让人走的心发慌,比周家的大了一倍不止,像极了半夜会闹鬼的地方。 “请问您是哪家的客人?” 攸宁被吓了一下,回头才见是位佣人:“我是来帮人送礼物的。” 她很难讲自己是哪家人,甚至还算不得客人。 女佣的年纪同她差不多大,讲话却十分成熟老道:“那劳烦您把寿礼给我吧,等开宴我会一齐送过去。” 攸宁抿了抿嘴,犹豫了片刻:“我能打个电话问一下吗?” 她没被邀请突然到访,也应当打个电话同他讲一声。 不过尚未等她拿出手机:“攸宁?” 攸宁还记得他,是那个开音乐餐厅的发小:“果子哥。” 女佣一看二人相识,便不再追问下去了。 果子哥:“走走走,跟我一起去二楼打牌。” 这别墅里专门建了个棋牌室,供人娱乐消遣,攸宁跟随进来时,发现多是同龄人,趁着开餐前的功夫来打发时间。 她认识的仅有周望尘、贺承泽、杨欣然这几个。 “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贺承泽笑道。 说罢便被周望尘拉进了牌桌:“快把翟六舅的位子顶上。” 刚才翟六在这大杀四方,现在去了宴会厅候席,刚好还差一个人。 周望尘与杨欣然是上下手,偶尔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大致是关于陶家这次来京的事。 杨欣然问道:“我听说这是他们今年第二次来了?” 周望尘甩了张牌:“过年的时候来过一次,但是我小舅没来,他们吃完饭第二天就回去了。” “那你小舅去哪儿了?”有人问道。 关于胥淮风的话题,总能成为一时的焦点。 “我不知道,只听说不在京州,没说在哪儿。” 那时他们估计在岭南,他在去海边找她后返程的路上,那是一段只有她拥有的记忆。 — 最终不负周望尘所望,攸宁让大家赢得盆满钵满。 洗牌重开时,她偷偷潜了出去,又忘记有东西还没拿,转身便撞到了贺承泽。 “你是要找小三叔吗?” 攸宁点了点头,她得在开宴前把东西送过去。 贺承泽指向楼上:“他估计不在宴会厅,刚才和人一起上楼谈事了,你现在去应该还在。” “谢谢你了。” 贺承泽笑笑不语,只觉如果她知道自己所想,就不一定会是感谢了。 这别墅的一二层楼可对外接待,但三四层楼便完全是私宅私用了。 攸宁顺着楼梯上行,绕了几圈险些迷路,直到听见角落处门响,才见有人从屋里出来。 许是快到开宴时间,胥怜月须提前下楼,协助兄长款待宾客。 她放慢了些步子,等人离开后,才走近那屋子。 窗户微启,木帘半卷,正好能看见金丝楠木交椅上翘腿而坐的胥淮风。 他今日着了件月白料的衬衫,手肘抵在月牙扶手上,眸底神色被长睫阴翳所遮,只余下一种近乎淡漠的沉静。 攸宁怔了一下,一手托住礼盒,一手想要敲门。 “之遥与你的婚事也应当提上日程了吧?”陶母主动询问。 胥夫人道:“这俩孩子自幼相识,淮风这些年一片冰心,自是记挂之遥的,只是不善言辞表达,不过这也是好处,日后之遥定不会受委屈。” 八字尚未一撇,便谈到日后相处,甚至要订良辰吉日。 看胥淮风站了起来,攸宁连忙后退两步,却发现他仅是拿茶壶添水。 婚事似乎对他无关紧要,袖口下摆微有起伏,如同静水边缘不易察觉的涟漪。 陶父是满意这桩婚事的,不过心里仍有芥蒂:“不过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哥,在我面前能有什么事讲不得?”胥夫人与其一母同胞。 攸宁自知不好再听,想要暂时离开,等会儿再送礼。 然正转身之时却听见:“我听闻淮风家里还养着一个姑娘,今年已经成人了,再相处下去怕是不合适。” 见胥淮风神色一凛,胥夫人赶忙解释道:“那姑娘是周家的,自幼没了爹娘,怜月无暇多顾,淮风也是看着可怜,才照顾一二的。” 攸宁屏住气息,从卷帘一角窥见他的清孓,分明的喉结滚了滚,唇色偏淡,看不出什么神色。 “不过是替人赎罪而已。” …… 他们又说了什么,攸宁已经听不清楚了。 孝心、赎罪,是他从未提及过的词汇,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 所以正如同她从前所想,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人家凭什么供你吃穿用度,而你得寸进尺,最后一颗心还想要人家的。 不过是她所不知的往昔情分,是长辈对晚辈的救济罢了。 “小姐,您是不是走错路了?” 许是初到京州,她便就走错路了吧。 — 帘起,门开。 谈笑间一行人下楼入宴,胥淮风殿后,眉宇隐约有些疲态。 候在旁侧的佣人迎了上来:“这是刚才一位小姐送来的,说是您要从家中取的。” 他前脚接了东西,后脚便收到米阳的信息,批了她的假回去照顾老人。 胥淮风先去卫生间吸了根烟,停歇了许久才联系陶之遥,到庭院里拿东西。 “一起进去吗?”陶之遥应付长辈很有一套。 他有些厌烦:“不了,我透口气。” 陶之遥临走时挑了挑眉:“装也要装的像一点嘛,不会是在躲着你家小姑娘吧。”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胥淮风也未往心里去,掐灭烟后入席,敬酒拜寿。 打完官腔正要入座,无意间朝后瞥了一眼。 小辈们在后席躲清静,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今夜去哪儿玩,愈显得坐在其中的攸宁安静腼腆。 她穿着平日的运动T恤,裤腿微微挽起,低头喝着果汁不讲话。 “贺二,赶紧把你看上的女孩叫出来,兄弟们给你打辅助。” 贺承泽笑了笑:“她不大喜欢那种场合。” 果子拍了拍周望尘的肩膀:“那天他和你妹吃的就是情侣餐,你这当哥的就不觉得有猫腻吗?” “你俩就招了吧,别吊我们胃口了。” 一时起哄声此起彼伏,杨欣然咳了几声无果,眼见就要惊扰前面的长辈。 周望尘忽然站了起来:“小舅。” 攸宁没有回头,便觉得周遭安静了下来。 这群人态度转变极快,瞬间压低了声音。 “三舅,我们小点声儿,绝对不会再扰着客人的。” 胥淮风是胥家的人,虽然非胥兆平直亲,维护秩序也是常理之中。 然而他却拉开椅子径直坐了下来:“继续说,无妨。” 这话将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不知是站是坐,反而安静了不少。 攸宁默默拢了拢自己的餐具,挪出一些位子,避免与他产生刮蹭碰撞。 不过在胥淮风眼里,她这举动更像是远离他,靠近了别人。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攸宁顿了一下,她自然不能说是来送东西的。 “是我先前告诉她的,路上碰见就一起来了。”贺承泽主动道。 胥淮风见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小排到她盘中,算是不动声色拉近了些距离。 他似乎在解释:“去年过年,我以为你不想过来。” 攸宁还记得去年,她故意睡过了时间,就是为了不和他去年宴。 贺承泽:“其实攸宁蛮喜欢热闹的,但也不是跟谁都能热闹起来。” 见胥淮风没有离开的意思,有小辈陆续换位,也有杨峥、贺亭午这样的加了个座儿来看戏。 然而回了许多话,笑了许多次,却没有真心话,没有开怀笑。 攸宁每夹菜之时,瞥见他的那一眼,耳中总回荡那句平淡如水的话,这便是所谓托举的理由吧。 忽然,胥淮风侧颈询问道:“腿是怎么伤的?” “不小心跌了一下。” 攸宁如实回答,便没了下声儿。 不知她靠在椅边的画,怎么被误传到了隔壁桌客人的手里,苦练许久也算得到了欣赏。 “这菊花的意境不错,笔触和构图也能见功夫,应是哪位准备的寿礼。” 攸宁回眸想要去认领,却听见主桌传来祝寿声,胥澄明随之招手将胥淮风叫去。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那细长的礼盒被陶之遥握在手中,他起身循循前行,终握住画轴一端缓缓展开,是一副松鹤延年图。 墨松苍劲、白鹤优雅,是她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一下[抱抱] 第38章 37 他出现之前,他出现之后。 最终攸宁将那幅画扔进了垃圾桶里, 于夜中一个无人看见的角落。 贺承泽陪她一同拱手祝寿,吟了首长寿诗,倒也被夸了句好孩子。 趁着众人欣赏松鹤延年图时,攸宁默不作声地退了出来, 并未发现欲要跟随的贺承泽被贺亭午挡回。 这顿饭她吃得囫囵吞枣, 明明有许多山珍海味, 进了嘴里却如同嚼蜡。 来时绕了许多横七竖八的路, 走时仅一条直来直去的阳关道。 她想给郭垚打个电话,问一问家里还有没有泡面, 但却一直在占线中,估计是正在煲电话粥。 庭院檐廊并不长, 格窗攀援了绿枝, 走路时有风, 被叶缘蹭到时皮肤发痒。 离开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微光照亮的羊肠小道更让人舒适。 可似乎不仅她一人这样觉得。 在路尽头胥淮风背倚车旁, 手中烟支燃了一半,从指缝悠悠腾起,同他一样向来不急不缓。 攸宁沉沉吸了口气,终抬腿走了过去, 站到他的面前。 “对不起, 我要来的话, 应当提前跟你说一声的。” 她还是不肯叫他小舅, 却与之前的不肯不尽相同。 胥淮风颔首询问:“那怎么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一次寿宴未叫她参加,他不喜她与胥家的人见面是一说, 对那群不着调的小辈厌烦是另一说。 这回算是攸宁理亏, 不经意间垂下了头, 听见他道:“志愿填报好了吗?” “已经提交了。” 胥淮风含了口烟, 缓缓吐出:“按照翟六的建议填的?” 看小姑娘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来,打开车门道:“今天一起回家吧。” 这算是向她发出了邀请,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住了,自从那一夜后。 然而攸宁不为所动:“郭垚还在等我回去呢。” 又是相似的理由,只不过上次是拿安淑敏当做借口。 那回他能以学习为由降住她,这回她是自由身,也就没有理由能留下她了。 “你稍等一下。” 胥淮风从车中拿出一包纸袋,里面盛着碘伏和创可贴,是他让刘秘刚从附近药店买的。 伤口不深,恐也留疤。 可尚未等他打开碘伏,攸宁便撕开一张创可贴,俯身贴在了半干的伤口上。 她来时怀中沉甸甸的,离开时两手空空:“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胥淮风望着她远去,形单影只,背影愈渐模糊,迟迟未将烟掐灭。 不由得想起贺亭午的那句话。 那一晚她抓住他胸襟,嘴唇娇嫩似水,轻覆嵌合的那刻,是他没有阻拦的想法。 — 志愿填报结束后,高中阶段算是正式结束了。 郭垚看见攸宁总是发呆,以为是狂欢之后的空虚,便拉着她去自己的小学、初中同学聚会,交交朋友,解解闷儿。 这些人都是自来熟,话儿多、活儿多、哏儿多,像是郭垚的翻板。 但攸宁始终无法融入,对他们口中那个变化多端的时代毫无感知,诸如手机由按键变成触屏、电视一点点变薄、消失在街头的网吧。 她的生活仅有一场巨变,是在他出现之前,及他出现之后。 一切都像是加速运转般,从迟钝模糊变得敏捷清晰,眩晕感来得后知后觉。 因此攸宁仅在话题边缘游走,在无数段单口喜剧中,适时送上微笑和掌声。 “哥们我去年干了件大事儿!” “说来听听?” “我趁着最后一天偷偷把志愿改了。” 说话的男生叫阿雷,是郭垚幼儿园的同学,长得细皮嫩肉,讲话口若悬河。 有人问,然后呢,那当然是好事成双,开学连军训都免了。 郭垚看攸宁没笑,以为是没听懂:“被他爸打的拄了三个月拐。” 离近才发现她是看手机入神,一张照片快被看出了个窟窿。 好巧不巧阿雷也凑了过来:“你画的?这也忒牛了吧!” “不是,我没这么厉害,只懂一点皮毛。”攸宁如实道。 没见过这样死板诚实的孩子,场面有些尴尬,阿雷哈哈笑了两声,又开启了新一轮的话题。 其实郭垚好几次问攸宁是不是有心事,但都被她以各种缘由搪塞了过去,这才带她来外面散心,转移注意力。 那边阿雷伙同提议:“要不咱们蹦迪去吧?” 都是些爱玩的,几乎一呼百应。 发觉攸宁仍在看手机,郭垚主动劝解道:“阿宁,我们也去吧。” 其实郭垚也没去过那种地方:“我觉得换个新的环境,体验一下不同的事物,说不定会更轻松愉悦一些。” 当时她走不出失恋的情绪,又被困在学校的围墙里,攸宁便陪她谈天说地,很快就找回了状态。 “抱歉阿垚,我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 “又是去学画画吗?” 攸宁点了点头,这些天她总去安淑敏家,已经学到了紫藤花,算是写意花鸟的最后一课。 但她天赋不佳,再努力也是照葫芦画瓢,缺少神韵。 安淑敏看得出她毛手毛脚,建议她调整心态:“你心思不纯,又急功近利,休息一段时间再练吧。” 偏偏攸宁风雨无阻,一日不差地来画室报道,有时候能从早呆到晚。 郭垚以为她是对画画痴迷,但其实安淑敏说的没错,她的确别有用心。 松鹤延年图的笔触太过熟悉,同堂屋墙上所挂的如出一辙。 直至陶之遥的出现,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之遥来得正好,帮我点拨点拨这丫头,离开窍总是差一点。” 陶之遥一身鹅黄色长裙,明眸皓齿:“您不是说退休了嘛,怎么又开始带学生了。” 师生谈笑了许久,安淑敏才想起介绍。 攸宁放下羊毫笔,用衣服蹭了蹭手,还未开口便听到:“我认得你,叫攸宁对吧,你唱歌的声音很好听。” 她曾预想过,她或许会认识自己,却没料到是因杨峥婚礼上的那首歌。 — 紫云垂露,春风拂槛,墨色氤氲。 毛笔在陶之遥手中似是有了生命,而攸宁将最后一罐曙红用到底,都未模仿出半点神韵。 安淑敏表面心平气和,安慰她不要着急,心里却不信邪,当即去买新颜料,颇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 最终如攸宁所愿,获得了与陶之遥独处的时间。 可她的心思也早已昭然若揭:“为什么要找我?” 陶之遥正在裁新的宣纸,似乎并不在意她要做什么:“胥淮风、安淑敏、贺亭午很多人都能解答你的疑惑,为什么你会选择来找我。” 愿意相信一个仅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攸宁未画紫藤,着了些墨色:“因为你的姑姑是胥兆平的妻子,因为你和胥淮风自幼相识,因为你知道周华婉是谁。” 她是当下能找到的,与这件事交织最为密切的人。 陶之遥笑了笑,大抵是觉得幼稚:“就因为这个?那胥澄明和胥怜月应当比我更清楚。” “可是你会成为胥淮风的未婚妻。” 攸宁落笔画下枝叶和藤蔓:“所以你不会骗我。” 陶家知晓并介意她的存在,陶之遥若如实告诉她真相,便相当于掐断了她的妄想。 陶之遥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没想到胥淮风真的为了一己私欲而隐瞒她。 “你是周华婉的女儿对吗?” “对,虽然我姓攸,但我是周华婉的女儿。” 此时此刻,攸宁无比确认自己的身份,她渴望成为独立的个体,获得追寻自由的勇气。 陶之遥懂得,这也是她向往过的东西:“你知道胥怜月嫁给周仕东的那年多大吗。” “是十七岁。” …… 胥兆平虽为长子,但非正妻所生,无法触碰家族生意,直到与陶家结缘后,一路青云直上。 当时胥家看重三子胥延平,也就是胥淮风的父亲,家族半数生意均由他经手打理。 可终究是一家人,两边少不了接触,也就面子上过得去,胥兆平在底下不知干了多少腌臜事。 胥延平心慈,将几个效益不错的产业让了出来,也算是顾及手足之情,但胥兆平是喂不饱的,因他想要的却是整个胥家。 和周家联姻则是各取所需,一个想要干脏活的手套,一个想要保家业的票子,两家长辈便私定下了婚约。 但那胥澄明是个花花公子哥,早就大名远扬,周华婉亦情有所属,为与心上人在一起,不惜断绝了父女关系。 所以那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十七岁的胥怜月完成这场联姻。 致使周华婉身亡的车祸的确是一场意外,周家为顾及胥家的面子和胥怜月的情绪,将女儿的遗腹子送到远方寄养。 再后来胥兆平终于爬上高位,将自己做的龌龊事诬陷于胥延平,自己落了个刚正不阿的名声,手足兄弟却受迫害自尽,后来胥延平的妻子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 父母去世后,胥淮风被接到胥老爷子膝下,待若亲子,抚养教导。 老人家吃斋念佛,听信因果报应,便在寺庙中供奉了周华婉夫妇的牌位,盼逝者早入轮回,得以洗清家门罪孽,直至临终日日烧香念佛诵经。 …… “丫头,曙红买回来了。” 安淑敏回来时,画室只剩下了攸宁一人,宣纸上藤蔓枝叶皆备,独空出紫藤花的位置。 她洗清毛笔上的余墨:“师姐有事先走了。” 安淑敏出一匙曙红,混以粉白、三青调制淡紫:“之遥的脾气和你还相投吧?” 攸宁沾了一些颜料,正要下笔之时听见: “她从前是华婉的跟屁虫,看着是个性子独的,却粘华婉粘的不得了呢。” 往日场景好似重现,小小一间画室热闹非凡。 笔锋落下处,花朵四五一簇,疏密有致,再以藤黄点写花蕊,垂悬朦胧自有妙境。 安淑敏感慨不已,这浓淡之间,非止紫藤。 攸宁转过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这一年来的指导。” 第39章 38 “现在长大了,想要跟我算清楚了。” 陶父陶母在京留宿了几日, 返津的这天自家女儿却没出现,仅有胥淮风一人来送行。 “真是麻烦淮风了,工作这样忙,还特意送我们一趟。” “不打紧, 都是应当的。” 临行时陶母还不忘找补:“之遥在国外这么多年, 玩儿心难免重一些, 要是有什么怠慢的, 还希望你多担待担待。” 胥淮风办完手续后,将行李交给地服, 只讲了一些恭维客套的话,并未道明事情真相。 他昨晚收到了陶之遥的信息, 说是Dylan从法国追到了国内, 一见面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现在还在哄着呢。 胥淮风向来不喜欢欠着什么,上一次她帮忙应付了胥澄明一行人, 这一次他理当还回去。 如今胥兆平携妻去云南避暑,只待上头验收西城的工程,撕开一道口子,便将一切证据送检。 他工作上的应酬不少, 烟吸得亦凶许多, 夜里常有失眠, 靠吃药已经不管用了。 他原本没有什么家的概念, 这半年在公司和酒店落脚,同过往的日日夜夜一样。 直至前些天, 钟点工去小区屋子清扫, 他顺道回去了一趟。 不知不觉在她的床上入眠, 没有烟酒、没有药物, 甚至还做了一场梦。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刘秘的电话打进来时,停车场已夜幕降临,车内烟火猩红晃动。 胥淮风鲜少临时推掉应酬,因迟迟等不到该来的信息。 他似乎完全被人忘到了脑后。 — 今天是高考录取查询的日子。 攸宁对自己的录取结果并不意外,但郭垚却迎来了人生的噩耗,被用来保底的京师大录取,逃离计划算是彻底失败。 她安慰了一整天,但郭垚躺在床上心如死灰,听不进半点话。 终还是靠着发小老黄的一通电话破解:“丫的这点出息,来夜店蹦哒一晚,明天就嘛事没有了。” 于是在一双渴望的眼神下,两人捯饬了一番,赶在天黑前出了门。 攸宁第一次穿那天买的裙子,走在路上总觉得格格不入。 直到抵达灯红酒绿处,看见凉飕飕的衣服与白花花的大腿,倒显得她们呆头呆脑了许多。 郭垚走到门口有些胆怯:“阿宁,你来过这种地方吗?” “有过,来接了一次人。” 攸宁正被追着问是谁,阿雷便叼着烟出现在门口:“是男朋友吗?” 她实话实说:“我没有男朋友。” 第一次因周望尘来这种地方时,攸宁只觉得局促聒噪,摇滚音乐震耳欲聋,灯光忽明忽暗,台上台下似是疯魔。 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许是她年长了两岁,来得理直气壮。 老黄斥巨资开了个卡座,喊的都是熟人,阿雷又很是老道,仅靠一张嘴就能热了场子。 攸宁窝在沙发里吃水果,郭垚去舞池里蹦跶了圈儿,回来后容光焕发:“我想喝酒!” “要不咱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大家一致赞同,有人要牌,有人点酒,很快就围成一桌。 牌面五花八门,惩罚只有喝酒,攸宁很是幸运苟了几轮,郭垚和一对情侣则是重灾区,一个喝得眼冒金星,一个差点闹了分手。 中途阿雷分散了火力:“邀请一个有好感的女生跳舞。” 攸宁原以为还能继续苟下去,却不料阿雷对她发出了邀请,理由也很得体:“他们都有对象了,我总不好棒打鸳鸯。”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倒显得小气了。 攸宁搭住阿雷的手,起身离开卡座,走向舞池时觉得身后目光灼灼,不过很快就被摩肩擦踵的不适感代替。 阿雷似脱缰野马很快融入狂欢的氛围,她却被香水、汗液、酒精、烟草混合的气味熏得找不到北,没等结束就回了座位。 游戏还在继续,桌上又多了几瓶酒,是之前没见过的种类。 郭垚再度中招,趴在老黄的怀里:“我真的玩不起了,别光逮着我一个人的毛薅了。” “那你找个人替你吧。” 大家环视一周,齐刷刷地看向攸宁,对一直以来存在感不高的她产生了好奇心理。 不得不承认,郭垚的手气真的很差,上来便抽到几个真心话,喜欢猫还是狗、讲一件最丢脸的事、有没有看过小电影。 问题太过无聊,没人细听回答,很快便开启了新一轮游戏。 这一次,酒瓶口转到了攸宁面前,她抽到的是一张大冒险:“给你的暗恋对象打电话表白。” 其实她一直在避免喝酒,但这把在劫难逃,她不想撒谎应付,也不想敷衍了事。 几双目光炯炯的眼睛,在她拿起酒杯时熄灭了光,不过下一秒就被老黄的惊呼声点亮:“卧槽卧槽卧槽!” 服务生递来了账单,老黄双手发颤:“这他妈是谁点的酒?!” 郭垚瞥了一眼账单上的天文数字,醉意上头直接昏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承认,游戏被迫终止。 正当攸宁放下酒杯时,一位身穿西服马甲的酒保从二楼走了下来。 “楼上的胥先生已经帮你们结了账。” — 包厢内酒桌上仅有只烟灰缸,胥淮风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两点逐渐重合,却迟迟听不见敲门声。 当初他设置紧急联络人时,并未想过会有用到定位的一天。 屋外迟迟没有动静,胥淮风拨了电话,铃声响起,门才被推开,姑娘慢腾腾地踱了进来。 “酒水钱我们会凑齐的。”这话说得很是没底气。 胥淮风掀开打火机,看攸宁低着头,两手攥住裙角。 “现在长大了,想要跟我算清楚了。”他续了一根烟,不疾不徐地斗法:“多少钱来着?” “一万两千零一十。” “准备怎么还?” “分期行不行。” 胥淮风落了落烟灰:“好啊,但我是要利息的。” 本是随口说了一个数,攸宁却算得很认真,他这才再度打量起她的衣服。 一件轻薄的小黑裙,斜领露出半个肩头,铆钉腰带承上启下,露出白皙的大腿根儿。 胥淮风看不惯她这种装扮:“不是说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他从前以为她胆子小,还特意给她台阶下,哪想一颗心比他还大,前脚亲完自己,后脚去跟贺二吃情侣餐,现在又跑来和别的男人跳舞。 一个月不回家,哪儿乱往哪儿跑,一杯倒还想喝。 攸宁垂眸没有看他:“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一次还清。” 她转身就要走,酒保及时将人拦住:“小姐,您朋友那桌刚刚散了。” 他们再有钱也是学生,有人帮忙擦屁股,当然溜之大吉。 “那个叫阿雷的是个酒托,已经在夜场干了很久,刚才的酒水钱有四分之一能进他的口袋。” 胥淮风徐徐吐出一口烟:“贺二家里的情况你不了解,我不建议你蹚这趟浑水,但如果你非要玩一玩,注意社交尺度,做好保护措施。” 他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提醒,但出口却带了些训导的口吻。 至于钱,他既然把她带在身边,就没想过算清账,从前是,现在更是。 房间昏暗静谧,冷气开得很足,楼下乐声劲爆,一排火辣的女模进了对门的包厢。 “攸宁?” 胥淮风迟迟未等到回应,抬眸瞧见削薄的背影似微微颤动。 他皱了下眉,将烟在桌面捻灭,随即起身走去,绕到她面前。 小姑娘死死咬住嘴唇,眼里满是雾气,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掉落,却仍倔强地不肯出声。 …… 最终攸宁跟胥淮风回了家,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已经认不出里面的人。 两道灰黑色的泪痕有些滑稽,嘴巴红得像是吃了小孩,脸和脖子的颜色像在两个图层。 她也讲不清刚才为什么会哭,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的情绪突然爆发,在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时溃然决堤。 化妆品牢牢地扒在脸上,洗了数次仍然痕迹明显。 直至她没了耐心,皮肤被搓得泛红,抬头在镜子里看见了人。 胥淮风把她放在家后,又出了一趟门:“过来坐,我帮你卸。” 攸宁犹豫了一下,抵不住皮肤的不适感,同他面对面坐下。 上一次这样坐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他拿着她不入眼的成绩单,和她商量要不要住校。 所以她下意识对这个场景产生抗拒。 “可能会有点凉,疼的话跟我讲。” 胥淮风拿出刚买的卸妆水,拧开瓶盖散发出青瓜香,将卸妆棉打湿后别在指间。 动作不算娴熟,但很标准。 她的下巴被人抬起,指腹触感微凉,沁润的液体一点点溶去脸上的假面,逐渐变得可以喘息。 似乎察觉到她的紧绷,他用话语拉进距离: “郭垚已经到家了,她的小姨正在陪她。” “嗯。” “今天晚上不要走了,留在家里住吧。” “嗯。” “可以睁开眼了,脸上有没有舒服些。” “嗯。” 攸宁尝试着眨了眨眼,发现没有了遮挡视线的苍蝇腿,胥淮风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骨乃至极浅的胡青。 他唇形偏薄,说话时嘴周纹路若隐若现:“你的录取结果怎么样,被哪个志愿录取了?” 攸宁收了收神:“第二志愿。” 胥淮风点头称好,他记得很清楚,她的第二志愿是燕大管理学,是翟六计算过后给她排的顺次。 攸宁去卫生间再次洗了把脸,准备回屋熄灯睡觉,经过客厅发现胥淮风仍未动。 “你有想好假期去哪儿玩吗?” 当初高考完他便问过这个问题,哪料中间出了这么多事,一直耽搁到现在,才再度提起。 攸宁驻足停留许久:“胥淮风,你会游泳吗?” 第40章 39 她趁机拥抱住他。 杨峥得知胥淮风要来自己这儿时, 只觉得一阵稀罕。 他现在虽远离斗争漩涡,却也知晓京州动向,并未想到他会有这闲情雅致来这海水浴场。 直到看见同行的小姑娘才恍然大悟,合着这是来哄孩子了, 便立刻更改了原本的安排, 叫上了自己老婆来作陪。 当晚在景点附近的饭店吃海鲜宴, 攸宁第二次见杨峥的妻子乔慧, 发觉她是个娴静端秀的人,但让人容易产生距离感。 “这饭店的招牌是生食, 现捕急冻的海鱼,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 高二的时候, 攸宁陪郭垚吃过一次生鱼片, 回家就闹了肚子, 到现在还有些阴影。 那晚胥淮风出差在外,仅有阿姨拿热水给她捂肚子。 杨峥开了瓶白葡萄酒, 砰的一声像是礼炮,指了指颔首回复工作消息的胥淮风:“他小时候是在港岛读的书,那边能拿生食当饭吃。” 攸宁没听说过,她还以为胥淮风是土生土长的京州人。 “别说游泳了, 他冲浪、帆板、潜水都不在话下, 要不是回了京州家里规矩多、管得严, 估计能拿个一金半银的为国争光。” 攸宁不可置信:“是真的吗?” “认识多久了, 你还信他?” 胥淮风解开贝母袖扣,露出半截小臂, 敲了敲桌结束了杨峥邪乎的吹捧, 对乔慧道:“多谢推荐了, 但我最近胃不大好, 不宜吃生食。” 攸宁微微侧目瞧他,想起前几日应酬,他去的是生食日料店。 窗子半敞,外面灯火通明,门店排起了长队,多是清凉打扮的游客。 攸宁也换了件轻薄的裙子,胥淮风穿的仍是偏商务的衬衫长裤。 他们一早从京州出发,中午到达了目的地,入住了酒店海景房后,胥淮风便开始电话会议,直到吃饭前才结束。 乔慧用餐时十分斯文,基本没有说几句话,偶尔被杨峥的喋喋不休逗笑。 攸宁忽然明白谢鸢说的那句话,爱一个人可以从眼睛看出来。 “对了,你海市那边的项目怎么样了?”杨峥问道。 胥家的产业涉及的领域盘根错节,胥老爷子去世后,胥淮风仅得到了文旅建投的控制权。 可以说屈家的园林、贺家的剧院、杨家的浴场,都在不同程度上与其有合作关系。 胥淮风:“年初批了一书两证,已经开始施工了,工期大概三年左右。” 杨峥有些眼馋,想问问还有没有项目能入伙,却被乔慧按住了酒杯:“爸妈说了,让你少碰酒。” “正好下面有棵能许愿的结香树,你领咱妹去看看吧。” 就连攸宁都看得出来杨峥在支人,乔慧却没有察觉,真的带小姑娘下楼去看树了。 胥淮风掂起一只贝隆,银勺柄细薄,舀起蚝肉:“看来你婚后过的不错。” “别说了,这玩意儿我都吃吐了。”杨峥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上头着急要孩子,我那小本生意都被收了,一门心思备孕,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而且男人嘛,都是视觉动物。”这位乔小姐实在相貌平平又羞涩保守。 胥淮风不予置评,蚝肉入口,软嫩滑进喉咙,略腥带咸。 …… 果真有一种叫结香的树,枝条柔韧,可以绕弯生长。 据说在结香树上打结,愿望就会实现,不过自从成为一个网红景点后,就被管理了起来,不能随意打结,但可以系丝带。 乔慧拿来了两条丝带,一条给了攸宁:“可以把愿望写在上面。” 树干缠绕而生,枝头红丝带飘摇,有一种震撼之感,像是神仙下凡。 攸宁接过笔,趴到拥挤的小木桌,在红丝带上写下一行字。 低处枝干已经系满,她们摸不到高处,只能让保安大哥代劳。 攸宁无意瞥了一眼乔慧的愿望,是:愿真心待真心。 轮到她的丝带系上去时,大哥笑了一声:“你这愿望怎么和别人反着来啊。” 有好奇的人凑上去瞧,倒也不是不能被念的愿望:“我想一夜长大十二岁。” 别人想返老还童,她却不想留在十八岁。 “小姑娘三十岁的人烦恼可太多啦,娶妻结婚生子,上有老下有小,哪有你现在潇洒自在。” 乔慧拿了个板凳站上去,将她们的丝带往里系了些。 结香花盛开在春季,夏季枝叶繁茂,不能如愿藏些心事也好。 — 这时节海水浴场的游客应当很多,但杨峥提前做了准备,清了一半的场。 毕竟今时不如往日,挣钱实在不容易,留些人气儿也更好玩。 早起用过餐后,他们开沙滩车入场,在男女换衣间分开。 攸宁的泳装是和谢鸢一起买的,款式很基础,藏青色的低开叉泳衣小平角。 乔慧涂防晒霜多花了些时间,出来时胥淮风和杨峥已经在沙滩上待了好一会儿,有女人主动上前搭讪,问要不要搭伙玩沙排。 见乔慧走来神色不悦,杨峥连忙摆手解释:“姑奶奶,实在冤枉啊,人家根本不是冲我来的。” 并非杨峥说谎,他旁边这位实在显眼,方方面面。 攸宁很少见胥淮风赤膊,应当说他在家极有分寸,即便在同一屋檐下,也丝毫没有不便感。 阳光将肌肤照成蜜色,他肩膀很宽,胸肌结实,腰身逐渐收窄。 腹肌轮廓清晰可见,但不过分突兀,泳裤边缘腹线若隐若现。 沙粒细密从脚趾缝溢出,踩的她心尖发痒:“现在下水吗。” 攸宁“嗯”了一声,她上一次来海边是冬天,再加上天气不好,只是踩了踩水。 “但是杨峥把泳圈落车上了。”胥淮风注意到了她发红的耳朵:“我陪你先在浅水区游游?” 攸宁转头看了一眼在沙滩晒日光浴的杨峥夫妇:“这已经足够了。” 深水区暗流涌动,是她无法踏足的领域。 夏天的海是澄澈的,赤足踩入的一刹那,沁凉漫过了全身。 细沙在脚下流动,她摸索着前行,始终先他一步。 胥淮风知道她从前仅用淋浴:“我还记得你怕水。” “总不能一直害怕。”水没过脚踝,触及小腿:“我学了一点游泳,但只限于不会淹死。” 攸宁故作轻松地穿梭在在绰绰人影中,水渐渐深及腰身,阻力明显增强。 偶有波浪推来,周身欢呼雀跃,愈显得身后声音飘渺:“谢鸢教的你?” “其实我更希望教我的人是你。” 她终于走到与天际交融处,再回眸觉得微微炫目,大海呼吸吞吐洪流,掀起一层骤浪,脊背似被推了一把,她踉跄于晃动的湛蓝之中,如同飘摇小船。 胥淮风比想象中离得要近,咫尺之隔仅保持着不贴身的距离。 精壮的手臂环过腰身,着力于胯部将人上提,距离被迫拉近于无,攸宁侧头被束至坚硬的身体前。 泳衣布料湿滑,海水形成冰凉的薄膜,但肌肤交叠处炽热,温度、力度、硬度让她瞬间失神。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小船短暂迷航,她趁机拥抱住他。 — 后来他们又去打沙排,堆沙堡,捡贝壳,迎着夕阳去赶海,三陪一玩得不亦乐乎。 夜里有场篝火晚会,是全天最热闹的游玩项目。 但攸宁玩久了觉得有些累,杨峥主动说要送她回去休息。 乔慧没有随丈夫一程,而是邀请了胥淮风留下:“三叔,你能帮我挑个椰子吗。” 篝火连天烧,人们载歌载舞,而他们远离喧嚣。 “有话要单独对我讲?”胥淮风背风点了根烟,语气稀松平常:“关于杨峥的初恋?” 乔慧与胥淮风不熟,亦觉得他不是一个好接触的人,原以为要寒暄许久,没想到直入正题。 她吸了一口椰汁,浓郁清甜:“我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是打听不到是谁。” 乔家与杨家是商业联姻,她和杨峥是被捆绑到一起的。 这场婚姻仅有利益与责任,但她渐渐有了感情,奢望的也越来越多,不止于他表面的善待。 公婆急着要孩子,她与丈夫那事不算合拍,其实是她不能自洽,在一次他喊错名字后,就私下用药避着。 “我只是想看一眼,他爱的人是什么样,不会去找麻烦的。” 乔慧之所以朝胥淮风打听,是因为公婆小姑对此只字不提,她初到京州人脉关系有限。 胥淮风:“你见过她,不止一次。” “最近有过吗?”她追问后才觉不妥。 他是杨峥的发小、好友,连公婆都在隐瞒的事,他更没必要透露,说到此已应感恩。 胥淮风披衣起身:“上个月。” 这篝火还要燃好一会儿,已无心再待了。 乔慧连忙道谢,二人乘车到度假庄园,两套海景房有些距离,胥淮风先行下车。 “请等一下。”乔慧忽然想到什么,“冒昧过问,三叔今年是三十岁吗?” 胥淮风颔首,问道:“怎么了?” “没事,您看起来很年轻。” …… 这海景房是独立的平层,三卧两厅,露台直通海港。 胥淮风回来的时候,最里的卧室房门已闭,攸宁洗漱后早早入睡,估计是疲惫不堪。 他先回房处理了一些公事,等夜深了才起身去冲澡,发现攸宁忘记晾搭在洗手台的泳衣,唯恐弄湿,便帮她拧了一把晾了起来。 小巧的泳衣在掌中攥紧,胸垫处海绵积水,随着拧动淅沥落下,沿腰线对折搭在晾衣杆上,褶皱同思绪一起缓缓散开。 从前他一向与她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这件泳衣他曾见过一次,那时她在水下,他站岸边,仅瞧一眼便转身离开。 然而今天他不舍离眼,不敢纵她独自下水。 藏蓝色衬得她皮肤发粉,连体式泳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腰肢收得极细,更显饱满与圆润。 胥淮风眼眸低垂,渐渐变得晦暗,他进淋浴间时上了门锁。 然水愈冷,身体愈热,似乎再次被柔软笼罩。 他眉心一紧,忍不住念出她的名字: “宁宁——”《 》 40-50 第41章 40 何德何能受你的恩惠。 次日, 攸宁醒的很早,从床上爬起,肌肉有一些酸痛,应当是因昨天沙排玩的太过投入。 卧室有扇落地窗, 拉开窗帘便是海, 天将亮未亮。 攸宁很少对什么东西产生执念,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 她向往跃出水面后大口呼吸的快感。 海平线泛起鱼肚白,藕荷色一点一点晕开, 天与地逐渐分离,日光所照之处如化冻一般复苏。 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 这一程百感交集但无人分享。 海风乍然入怀, 她忽地想起那件被自己遗落的泳衣, 原要去洗手台寻找,却在经过阳台时停了下来, 看见她的泳衣和他的泳裤一同搭晾整齐。 “昨晚看见帮你拧了一把。” 她闻声回头,见胥淮风正倚坐在藤椅上,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和她看了同一场日出:“还没到早餐时间,你可以再多睡会儿。” 攸宁觉得这话应当由她说才对, 因为他眼下有极为浅淡的乌青, 像是昨夜没有歇好。 她摇了摇头道:“假期这么短, 我不想一直在梦里。” 其实她看得出他分身乏术, 这趟旅程已在意料之外,故而格外珍惜。 距离开餐还有半个小时, 他们沿着海岸线散步去餐厅, 虽是并排同行但保持着一定距离。 胥淮风今日的穿着轻简闲适, 古巴领棉麻衫配宽松直筒短裤, 是十分清爽的度假风。 途中经过一处大坝,海面飞过几只海鸥,落在栏杆上探头探脑。 一老一小正在坝上喂鸟,老人头发斑白,孙儿捧着面包渣,把手举得很高很高。 “爷爷,为什么今年的海鸥变少了呢。” 老人一手拄拐,一手牵着孙儿:“因为它们是候鸟,可能迁徙的时候,遇见更喜欢的地方了吧。” 攸宁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站着看得出神,分不清是海鸟先散去,还是胥淮风先出声。 “等回去有空了,去选个喜欢的车吧。” 攸宁没反应过来:“车?自行车吗?” 她又不会开汽车。 “考个驾照不会很久,燕大离市区远一些,开车代步还能方便点儿。” 胥淮风的另一层意思是,希望她能经常回家,不要像迁徙的海鸥。 攸宁似是没听出来,又像是故意调侃:“可是京州的汽车要比自行车走得慢多了。” …… 按照杨峥原先的计划,今天要去远海船钓,但因天气的缘故,不得不取消了行程。 时间空闲下来,早饭也就延长了,颇有一种岁月悠长的错觉。 杨峥一口焦圈儿一口嘎巴菜,突然感慨时光飞逝,说起他从前陪贺亭午和谢鸢来海钓的时候,难得捕了许多的海鲈鱼,结果回程时谢鸢说了句可怜,贺亭午便把一船的鱼全放生了,可把他心疼得紧。 “我听说这俩已经彻底断了,这么多年分分合合,还以为真能修得正果呢。”杨峥仅是听人传闻,并不确定真假,问胥淮风道:“你俩不是发小儿吗,就不知道点儿什么内幕?” “最近见得少,我不太清楚。” 攸宁咬了一口枫糖华夫饼,睨眸看到胥淮风放下咖啡杯,骨节分明的手指环绕杯耳。 前些日子家庭聚会,乔慧听她那混娱乐圈的表姨提过一嘴:“谢鸢好像出国了,去非洲拍什么公路片。” 见胥淮风不动声色,更印证了杨峥的猜测:“估计是贺亭午玩儿厌了吧,要不怎么舍得她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段露水情缘最合理的结局。 只有攸宁知道,其实早在半年前,谢鸢便做好了离开的打算,试镜剧本上尽是她不认识的地名。 乔慧下午约了技师做SPA,杨峥问他们要不要一起。 胥淮风道:“你这儿有游泳池吗?” “有是有,但得现蓄水。” 毕竟靠着海边,谁会想去四四方方的游泳池。 可大海不是学游泳的好地方,海水苦咸、暗流涌动、人潮熙攘,泳池没有风浪,一亩三分地尽收眼底。 攸宁猜到了胥淮风要教她游泳,等泳池蓄水的时间,看了许多的教学视频,可都不如他的亲身示范。 泳池是露天的,今天天气不算热,但胥淮风要的是凉水。 攸宁换上泳衣下水,即便有先前打下的基础,依旧无法完全克服畏惧。 胥淮风一直站在隔壁的泳道,见她喝了几次水,鼻子被呛得通红,还依旧不肯放弃。 她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只是缺乏引导。 坚强与勇气无法画等号,就像苦难与挑战并不相同。 胥淮风压下浮漂,跨过泳道,用手撑起攸宁时沉时浮的身体,像托着一片轻盈的小帆,让她能将换气的注意力分散到划水上。 一整个下午,他们在这条泳道来回,不知疲惫。 直到胥淮风得以松手,她如同轻盈的鱼儿一样游远,在天海一线处跃出水面,藏蓝色的泳衣似要消融在这湛蓝之间。 — 回到京州已是八月,各高校的录取通知书陆续下发到学生手中。 某日周望尘主动联系了攸宁,说在家里找到了她之前没有带走的东西,让她回老宅看一下要不要拿。 她问是什么东西,他支支吾吾讲不清楚。 攸宁知道,她这个哥哥和她一样,最不擅长说谎。 时隔许久再回老宅,明明布局和物件几乎未变,却觉得冷清了不少。 一汪池水已干涸见底,小厨房里没了药香,花瓶里仅有几只绿萝,从前锁在廊亭的摩托也不见了踪影。 惟有胥怜月仍在堂屋沏茶,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素净旗袍、头发低挽。 “攸宁来了,快坐下吧,和妗子叙叙旧。” 胥怜月亲手为她倒茶,问她考得如何、过得怎样、日后什么打算,尽是看似关切的话题。 攸宁并无隐瞒,一五一十作答,全然没有初到京州时的胆怯。 客套了许久,若是被旁人听见,还以为真有些情谊:“这么多年,你澄明舅膝下无一儿半女,不如投靠到他户下,未来也算有个依靠,共享天伦之乐。” 这是胥兆平的意思,也是姚家人的意思,为了避免她节外生枝。 毕竟孤男寡女相处两年,不知有怎样的情分。 胥怜月以为这事简单,毕竟能入胥家的户籍,日后得到的好处只多不少。 但攸宁拒绝得很干脆:“我有生我的父母,养我的阿嬷,实在做不到和别人享天伦之乐。” 她难压愤慨的情绪,不顾胥怜月的挽留便起身离开,最终在抬腿迈出门槛时,被追来的周望尘叫住。 “攸宁,等一下!” 攸宁只定了定,没有停下脚步:“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我实话实说,我是因为姥姥才再回老宅看一眼的。” 她哪有要拿的东西,无非是一些回忆罢了。 “我月底就走了,再回来要到明年,所以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周望尘跑了几步,将她拦了下来:“你能告诉我,郭垚考上了哪所大学吗?” — 人人都想用最后的时间弥补遗憾,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赶上末班车,有的还没出发就错过,有的途中天降大雨,还有的仅差最后一百米的距离。 攸宁自觉是幸运的那个,坐着周望尘停在车库的摩托车,赶上了回去的末班车。 接到邮政来电的时候,她还差最后一站下车:“你家里没人吗,亲友可以凭证件代收。” 攸宁说她的家人不在,能不能再等五分钟。 挂断电话后,隔壁婆婆拽了拽她的胳膊,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说是她接电话时从口袋掉出的。 她接过纸条道谢,发现上面有一串数字,兜里不知何时多了张银行卡。 应当是胥怜月让周望尘偷偷塞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要她收了这笔钱,两家就能安心了。 攸宁原想折断卡片,但下车后却变了念头,揣回兜里,加快脚步。 小区保安认得她,说有邮递员来送录取通知书:“您考了这么好的大学,胥先生一定很高兴吧。” 前几日孙家儿子考了个二本,家里都挂了条幅、敲锣打鼓,要是能考上海大这样的顶级学府,那不得飞上天了不成。 攸宁未过多寒暄,绕了条近道,行至门庭,却没见邮递员的身影。 刚想要打电话询问,发现门锁未关,虚掩着一条缝隙。 她推门缓行,有风袭来,带着点早秋的凉意,飘摇纱帘将人遮掩,像是水中捞月,更似雾里探花。 胥淮风站在露台,手执信件,回眸看向她,蹙颦问询:“你修改了志愿,为什么不跟我讲。” 这么大的事,她从未与他商量。 …… “你也有许多事没跟我讲,不是吗?” 似乎初见便定下了基调,从十六岁那年的夏天起,日后她注定要仰望他。 但攸宁不想这样了,这一次换作她主动走向胥淮风,直到能正好平视的距离停下。 “其实从岭南回来后,你就猜忌我的心意了,所以才辞退了阿姨,无论是去学校住宿,还是在安老师家借住,都是为了把我从你的身边推开。” 对他而言,她永远是个孩子,可以自作主张做。 未拆封的信件被按在桌角,打火机的分量刚好能够压住。 胥淮风喉结波动,许久才道:“如果我要推开你,现在就不必站在这里跟你讲话。” 他大可以弃之不顾,何必又花钱又费力,就快捧出一颗心。 攸宁以为自己足够镇静,可发现不及他的十分之一:“是的,我们非亲非故,我何德何能受你的恩惠。” 细细想来早有端倪,他亲自将她接回京州,为她前后打点,替她左右逢源,却不讲求任何回报。 “你之所以带我回来,是为了帮别人赎罪吗。” 胥淮风关掉了频繁振动的手机,大致明白她听到了什么:“我从未想过要帮害我家破人亡的人赎罪。” 有些场合,身不由已,这才是他不想带她去胥家的真正原因。 但攸宁已不再看他,垂眸盯着地板上狭长的倒影:“我记得初到京州,姥姥让我去祭祖,误打误撞进了一处佛堂,看到你在焚香,问我想不想点灯。” 他是她的恩人,她应当感激他才对,但感性已经超越了理性,此刻占了上风。 攸宁曾以为那是一场偶遇:“其实那佛堂设在周家祠堂后,是你爷爷为我父母所置,烛灯供有十六盏,是因为我父母走了十六年。” 这一次胥淮风不置可否,是她做下了断定。 “你说你不信佛,却几乎日日焚香,其实是在给爷爷尽孝心……对我好,也是替他补偿我。” 京州的风太大了,甚至能吹动沉甸甸的打火机,信件像片枯叶似的飘落在地。 攸宁径直从胥淮风身边走过,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将它捧起,像是捧起一条小鱼。 大概是此时,房门被敲响,像惊雷一样在屋内回荡。 刘秘发现门未上锁,直接闯了进来:“先生,借一步说话。” 她听不清他们的交谈,但鲜少见刘秘慌张的模样。 攸宁站在阳台向外望,看见庭院来了几辆车。 车均是白牌黑字,灯光划破宁静的夜。 胥淮风敛了敛目,为她停留了片刻:“攸宁,平心而论,你觉得上一辈的人情足够我待你到今天吗?” 随即微微侧身,进入暮色之中。 第42章 41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自这一天起, 胥淮风便未归家,却派了人日日照看她。 攸宁感冒发烧的两天,贺承泽曾来探望过,透露是西城出了些事, 但消息封锁得紧, 具体如何并不知晓。 曾几何时, 她听到夜里的开门声才能安心睡下, 现在却莫名庆幸他不在身边,让她有独立思考的时间。 贺承泽看她状态不好, 并未多言,只是说他以后或许会跟导师去海市做科研。 攸宁淡淡笑了笑, 祝他科研顺利, 学业有成。 大约八月中旬, 各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已下发到学生手中,沉寂已久的班级群又活跃起来。 班长带头晒出照片, 说要印制一本相册,给大家当毕业纪念品,顺带用剩余的班费请大家吃个饭。 攸宁原本是不愿去的,但她是班级状元, 郭垚又频频打来电话催促。 好在她在约定的日期前退了烧, 如约抵达了饭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 老板娘还记得她, 得知是学生聚餐后, 特意打了个对折。 这顿饭吃的很是热闹,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这大抵是许多人的最后一面。 有男生酒后吐真言, 说自己暗恋了英语老师两年, 等毕业想要告白,她却发了婚纱照。 “等人家孩子会走了,估计你大学还没毕业呢。” 众人把这当笑话,只有攸宁敬了他一杯。 饭后散伙,郭垚塞了个红包到她手里:“上次阿雷的事真是对不起,这是我们凑的,你看能不能补上些。” 这钱攸宁自然没有要,只是说让她以后离阿雷远一些。 郭垚的准男友升级为了现男友,攸宁陪她一起在饭店门口等人。 两人闲聊起往事,郭垚的声音变得哽咽:“阿宁,虽然咱俩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记我哦。” “要是我一穷二白呢?” “那我负责驻守阵地,等你来投奔我。” 在这场青春的尾声中,她们紧紧相拥,不曾想命运多舛,日后会走上完全相反的路途。 攸宁目送年轻的情侣离开,一个人行走在路上,途径一家破败的商场。 她抬头看了眼顶楼电影院的大屏幕,歪歪扭扭、一片漆黑。 谢鸢现在在哪里,是否过上了想要的生活,攸宁无法获知,但清楚地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笑起来才好看。 可是她已经多久没发自内心地笑过了呢。 — 西城事发突然,局势暂时控制下来后,胥淮风便有了脱身的时间。 当即往家打了电话,问小姑娘状况如何,得知最近没出门,一直呆在房间里。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误会和争执,大都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法子很多,也都很有效。 故而这次亦然,他约了一处山庄,准备带小姑娘去散心,等情绪稳定下来,再好好谈谈,届时再亲自送她去海市安顿、报道。 京州一连下了几日的大雨,终于在今天放晴,是出行的好时机。 攸宁将一切物品整理好后,听见了楼下久违的开门声,于是放下了手机,开门时正好撞见胥淮风上楼。 是十分熟悉的视角,应当有美好的记忆,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初吻,仓惶而又狼狈。 胥淮风仍是西装革履,未显操劳数日的疲态,他走近后站了许久,看姑娘神色自若,才抬手摸了摸她又黑又长的头发。 “海大很好,只是离京州太远了。” 攸宁摇了摇头:“但是我喜欢。” 她读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专业,海大是学界翘楚,这一方面甚至不如京大。 胥淮风尊重她的选择,听说她发过几天烧,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的一切询问,她都说好,让他觉得似乎一切恢复了原状:“坨山那边的菊花开了,我记得你去年说想要看。” 唯独在谈及明日的行程时,攸宁选择了拒绝,说自己已经订好了今天的机票。 她难得主动提出需求,却是要他送她离开。 “这么早就要走?”胥淮风蹙了蹙眉,他曾托人问过海大的开学日期:“不是下个星期才报道吗。” 攸宁回到房间,拖出来两个行李箱,硕大到像是要把东西搬空。 “要去陌生的城市生活,总得早点适应一下。” 她说这话时,恬淡又决绝,让胥淮风微微愣神。 …… 这太像第一次同乘,只不过从前走的是岭南蜿蜒曲折的小路,现在行的是京州宽敞平坦的大道。 那时她胆子很小,不敢正眼瞧他,便从车窗的反光中描摹他的模样。 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再没有选择匆忙的挪开。 他们并排而坐,依旧咫尺之隔,氛围不大融洽,或许是攸宁单方面这样认为。 “一眨眼攸宁都到了离家的年纪了。” 刘秘打趣儿了几句,说胥淮风那晚是要带她去升学宴的,不料事出突然耽误了:“先生昨夜才撤控,今天一早就……” 话尚未说完,便被胥淮风打断,让等会儿直接把车开走。 攸宁顿了一下,侧眸看向他,发觉狭长的眼角多了些纹路,他已三十有一了。 一路通行顺畅,很快到了机场。 胥淮风同攸宁一起下车,陪她去办登机手续。 因有他在旁,即便人潮再拥挤,一切也与她无关。 攸宁要乘的航空飞机是全经济舱,胥淮风让刘秘先去托运行李,问还有没有同行的机票。 地勤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询问是否要换晚一点的头等舱航班。 “不用了,就这样吧。” 胥淮风低头看她,攸宁穿着件衬衫裙,站在他身旁不像个孩子,但抬手拉他衣角的动作还似从前。 他以为她还在闹脾气,随她去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攸宁,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别意气用事。” “我一直在努力靠近你,但可能不太聪明,学的一点儿都不像。” 攸宁含了些笑意,讲了许多感谢的话:“第一次知道托举这个词,是从你口中听见,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很惶恐。” 胥淮风记得,当时他说会托举她,作为报答,她要考一个好大学。 攸宁道:“你刚才说海大很好,我也这么觉得,我想在那里开始我想要的生活。” “你不再需要我了?”他有些后悔当时那么讲。 时间过得很快,广播正在放送候机指引。 攸宁不再需要了,他令她疼痛:“吻你的那个晚上,其实我没有喝醉,站在我眼前的人也的确不是小舅。” “是胥淮风。” 这才是她不喊他小舅的真正原因。 胥淮风虚晃了晃,却听见攸宁道:“但是我现在不想喜欢你了,因为你说得没错,我不经世事,接触的人和物都很少,我年纪太轻了。” 这样盲目的追随,已经让她变得愈来愈失真。 “所以就送到这里吧,以后的路我想自己走,也祝您新生活一帆风顺。” 广播放送登机提醒,攸宁捏着登机牌转身离开。 花花绿绿的老年旅游团涌入登机口,她依稀在人群中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在叫她的名字:“宁宁——” 今天阳光很好,攸宁一直向前走,不回头。 某一瞬间忽然明白,其实她一点都不在意真相如何。 那一天,她在他面前流下的泪,不是因为羞耻、窘迫,而是因为她被困在这段畸形关系里,她的身体在成长,心却在幼化。 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别人,是那个无法自洽的、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自己。 — 刘秘回到车上时,发现胥淮风正在吸烟,袖口微翻,吞云吐雾、烟熏火燎。 以为是登机不能携火种,他回来放打火机,顺带抽一支解瘾。 “您放心去吧,这边有我盯着。” 半个月前,西城的工程在验收前出了事故,胥淮风首当其冲,配合有关部门协助调查,一连数日不得出行。 胥淮风咽了一口烟,咳了两声:“往回开吧。” 他神色不大好看,刘秘不敢多问,一路静默,气氛有些压抑。 回程遇到晚高峰,车子堵了许久,胥淮风几日未眠敛目小憩,脑海却频频闪过她的背影。 她穿梭在人群之中,他喊她宁宁,说他哪里会有什么新生活。 他看见她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向前,消失在视野之中。 途径岔路时,刘秘询问胥淮风要去哪里,是否回家。 “直接去公司。” 不知为何,胥淮风总觉得,海市能有多远,她总要回来的,但这样的京州配不上她。 似乎从这一天起,车子再未经行过那个小区。 西城的事故草草结案,律师问是否还要跟进调查,被他拒绝了。 胥淮风知道,胥兆平大抵对他有所警觉,想用案子牵扯住他,便直接将一切证据送检。 九月,胥家父子被立案调查。 十月长假,攸宁没有回家,他曾打过一通电话,但无人接听。 十一月和十二月,他被大大小小的官司缠身,离不得京州半步。 次年元旦,贺亭午约他吃饭,说等过了年要去一趟非洲。 那晚他再次给她打电话,却发现那号码已经空了。 这一年的新年着实冷清,他烧的一把火燃遍了京州,各家人人自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翟家独树一帜,翟六请他喝酒,说起那小姑娘最近如何。 他笑了笑说是白眼儿狼,难得喝醉在了酒桌上。 胥淮风醒来已经是在家中,大抵是翟六把他送来的,俩人关系不远不近,知道他的住址,但不知道他的故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她说,她年纪太轻。 窗外火树银花,屋内冷清孑然,唯有电视机里的声音添了点儿喜庆。 胥淮风吞了片止疼药,上楼时经过攸宁的房间,在门外立了许久。 推开房门的那刻,他似看见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不过很快意识到这是幻觉,因为房间太过空荡,没有生活的痕迹。 但也并非荡然无存,床头柜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老屋的钥匙,一部他送的手机,还有两张银行卡…… 这是把他送的东西全留下了。 胥淮风拿了起来,才发现垫在这些东西下的是一张宣纸。 他坐在床边展开这幅兰花图,笔触稚嫩但细腻,上面还有他题的字,是《短歌行》中的几句。 胥淮风回想起,她伸出手臂念诗的模样,极细微地笑了一声。 他翻过纸面,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似在努力模仿,只不过并不是《短歌行》中的诗,而是《诗经》中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纵然我不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 胥淮风在纤尘不染的房间坐了一整宿,直到清晨起风,他才知道,那日她是想要拥抱他。 但他同时清醒,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最后教会了她游泳,亲手送了这艘小船远航。 【作者有话说】 女儿需要成长,只有迈过这关胥总才能追到媳妇~ 至此上半卷完,我需要两天时间捋捋大纲,下半卷见~ 那我们算不算相拥 第43章 42 左手中指的戒指十分显眼。 海培大厦的小型阶梯教室内, 青涩稚嫩的面孔们目不转睛,时而眉头微皱,时而舒展开来,最终带上豁然开朗的表情。 这是机构高三衔接班的夏季试听课, 今日的座无虚席全凭去年的辉煌战绩, 毕竟哪个家长不期望孩子成为逆袭的黑马。 讲台上黑板前, 年轻的老师手执粉笔, 写了一手干净漂亮的板书。 女人一身简约的针织半身裙,长而卷的黑发梳成马尾, 画了极为浅淡的妆容,举手投足落落大方。 一个小时的试听课结束后, 她将话筒递给助教, 下台端起杯子喝水, 扬起修长白皙的脖颈,脸颊略带红意。 助教先是总结了一通, 又将话头转移到她上:“攸老师就读于海大新传学院,高考省市排名前十,曾是语文、英语双科状元,并连获一等奖学金、校三好学生……” 攸宁听着听着差点喷了出来, 这么多头衔同时挂自己头上, 在众人的目光下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看了一眼时间, 发现已经过了九点, 打了声招呼便从后面溜了出去。 正逢电梯快要关门,老胡眼疾手快挡了一下, 她立即钻了进去。 “小攸, 我捎你去地铁站吧。” “多谢胡主任!” 攸宁是在便利店打工时认识的老胡, 那时她刚到海市两手空空, 半工半读很是拮据,借机递了简历做助教,从代课到主讲一直干到了现在。 虽然工资算不上多,但加上奖学金足够生活。 老胡的小电驴骑得飞快,路上还不忘劝她多带个班:“你去年带的成绩这么好,今年好多人都是冲你来的。” 攸宁摘下头盔,摆了摆手:“可是我就快大三了,真的没有多余时间。” 她学的是广电专业,又兼修了一门外语,课业着实繁重。 攸宁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不甘于做一名临时的补习老师,因为她从未放弃过创梦的理想。 电影是一种造梦的艺术,当她懂得的越多就越这样觉得。 …… 海大位于海市的高校区,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乘地铁再倒公交,回到大学城刚好十点出头。 几大高校的交汇路口有一处夜市,途径时香飘四溢,但价格贵得离谱,不过压马路的情侣和朋友不差这点钱。 学校食堂早就关了门,攸宁饥肠辘辘,咬咬牙买了一个肉夹馍,准备带回宿舍当晚饭。 “攸宁,你今天的课这么晚?” 她接过肉夹馍转身,看见班长兼舍友的黄岑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对过儿饭店的打包盒。 攸宁说机构临时多加了节试听课,又问她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宿舍。 “没什么,就出来吃个饭。”黄岑说得模棱两可。 攸宁瞥了一眼站在饭店门口的男人:“那你还要回学校吗?” 她记得黄岑有个老家的男友,从前听过他们用方言打电话,但黄岑从未当面提起过他。 黄岑搭上她的手臂:“当然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说起新区的商圈明年就要建好了,等有时间一定要去逛逛。 其实她们是在大一下半学期才熟络起来的,上半学期攸宁忙着打工,待在宿舍的时间很少,直到寒假她留宿学校,黄岑没有买到回家的车票,两人搭伙过年后关系便更密切了些。 不过攸宁始终和她保持着一些距离,因去年贫困生补助的事情,黄岑曾与隔壁班同学闹到了校办公室去。 最近学校换了一批领导,日常管理严了些,校外人员出入需报备,社会车辆均禁止通行。 攸宁进了学校才看见校门外的孙笑笑:“我们要不等一下笑笑吧。” “不用,她今晚不会回来的。” 黄岑大一时与孙笑笑玩得很好:“马路对面停了辆宾利,那是来接她的。” 攸宁打眼儿瞧了过去,见一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下来,搂住女人纤细的腰肢。 “这肥头大耳的叫声舅舅都年轻了,真搞不懂她怎么吃得下,为了点儿钱连脸都不要了,真脏。” 一路直到宿舍,黄岑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但晚点名时还是给孙笑笑签上了名。 宿舍是四人寝,房间略显拥挤,熄灯后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 唯有攸宁辗转反侧,她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下床沏了杯酸枣仁,喝掉才起了睡意。 习惯总是不知不觉间养成的。 — 大二的下半年平淡无奇,攸宁在校园与城市的缝隙中穿梭,渐渐适应了这样忙碌而充实的生活。 其实初到海市时有很多不适,人们热情却也排外,冬天很冷但没有暖气,物价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但她不给自己留回头路,斩断了与过往的一切联系,也尽量避开有关京州的消息。 可总有一些事情,是当她快要忘却时,回忆频频脱了线头。 譬如一通所属京州的陌生来电,一辆京A牌相似的车,甚至是一阵凉风拂过,都会让她有片刻恍惚,而后拼命压住某种荒诞的想法。 攸宁真正地直面过去,是从贺承泽的出现开始。 那天她上完辅修课离开教学楼,发现外面雨下的很紧,准备顶着书包跑回去。 “你要去哪儿,没有带伞吗?” 贺承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撑了一把蓝色的伞,眉眼同从前一样温润。 攸宁睁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伸出胳膊笑道:“那你掐我一下,看看疼不疼。” 贺承泽刚到海市一个星期,是和导师来做科研项目的,课题与半导体芯片相关,研究院紧邻海大。 攸宁原本就对物理一窍不通,现在听着更是头大,两人撑着一把伞经过食堂,她尽地主之谊请他吃饭。 “对了,你要在海市待多久?” “一个月或者更长。”贺承泽半开玩笑道:“你希望呢?” 攸宁喝了一口紫菜汤:“难道我希望你待多久就能多久吗。” “说不定吧。” 海大无论哪里都很出挑,只是食堂的饭中规中矩,甚至不如高中的伙食。 两人吃着吃着聊起往事,贺承泽问道:“我这两年过年都没有见到你。” 她没有回京州,亦失去了联系,就像是大海捞针。 攸宁不大愿提及这个话题,问起他和暗恋的女生有何进展,贺承泽看着她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放下了。” 他说的是自己,又像在劝诫她,不要再驻足念念不忘了。 攸宁大口吃完饭菜,散开沾湿的头发:“这段时间……大家过得怎么样?” 贺承泽有些欣慰,面对是重新开始的第一步:“和原来一样,但也不一样了。” 依旧是那个龙盘虎踞的京州,只不过重新洗牌后,站在顶峰的人不尽相同了。 有的花开蝶满枝,有的树倒猢狲散,还有的稳坐钓鱼台。 前者以屈家为首,中间是胥家父子,后者惟胥淮风独大。 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平步青云坐上高位,无人能望其项背。 用完餐后雨已经停了,攸宁将贺承泽送到校门口,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 “你这周末有空吗?” “我周六日要兼职,只有周三下午有空闲时间。” “地主带我去附近逛逛怎么样。” 将贺承泽送走后,攸宁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回去的路上闲来无事,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发现最近一条是六月端午节聚会的照片。 圆桌上有些面孔陌生,有些面孔熟悉,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坐中位的男人身上。 他相貌堂堂、衣冠楚楚,姿势有些闲散,唯独那双眸子未变,甚至比先前更深了些。 他左手持烟,中指的戒指十分显眼。 — 贺承泽在海市待了三个月,一直到攸宁大三开学才离开。 一开始他们仅是偶尔见一面,后来暑假期间贺承泽常去地铁站接她下班,一来二去就成了饭搭子。 “好久没见你那哥哥了,不会是闹别扭了吧?” 攸宁回到宿舍时,黄岑正在敷面膜,款式有些眼熟。 她瞥了一眼孙笑笑空荡荡的床铺:“他上个月就回去了。” “岭南吗?”她只说自己是岭南人。 “不是,是江市。” 黄岑顿了一下:“他在江市工作?” “他还没毕业呢,在江大读大四。” 贺承泽正在一家科技企业实习,平时学校公司两头跑,应当是很忙的,隔三差五便来海市出差。 黄岑没再说话,拉上了窗帘,自顾自地打起游戏。 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间,大二时有位本地女生退了宿,现在只有她们两人常住。 攸宁正在水房洗衣服时,接到了一通电话:“喂,阿垚?” 她在海市赚到钱后第一笔大开销就是买手机,办了一张全新的电话卡,与郭垚取得了联系。 最开始的时候她们彼此分享生活,像是从前一样亲密无间,但人与人的关系会随着时间与距离发生改变,有时遗忘反而是最好的讯息。 “阿宁呜呜呜呜呜……” 郭垚的哭泣声连绵不断,让她一下子慌了神:“你别急,先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攸宁了解郭垚,虽然她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却是一个敏感细腻的人。 “我男朋友劈腿了呜呜呜。” 攸宁尝试着或询问或安慰,但没有任何效果:“你在京州吗,我现在去找你。” 许是信号不好,电话忽然挂断,她没有任何犹豫离开了学校,拦下一辆出租去机场,途中打了无数个电话,均无人接听。 这辆黑出租榨干净她最后一点存款,抵达机场后已经凑不出一张机票钱来。 攸宁赶忙给老胡发信息,预支了一些工资,咬咬牙买下了最近一班航班最后一个商务舱空位。 她捏着登机牌坐在候机大厅,再次接到郭垚的电话,距离起飞仅剩一个半小时。 郭垚的状态已显平复:“宁宁,你别来了,实在太麻烦了。” “不麻烦的,我见不到你实在不放心。” 这是郭垚的第一段恋爱,攸宁知道在这段感情中她投入了多少。 “好像是我误会了,他已经跟我解释清楚了。”郭垚吸了吸鼻子:“等改天有时间了,我去海市找你玩吧。” 面对郭垚的推辞,攸宁只能作罢,去柜台退掉了机票,收取了百分之五十的手续费。 这是两年多来她离京州最近的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航站楼,蓦地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意识到她待在海市的时间已比京州还要长。 她将手机塞回零钱包,抬头在嘈杂的人群中看到一个身影。 那着实太像他,萧萧肃肃,亭亭如盖,一眼便失去心神。 【作者有话说】 开启新阶段~ 后期职业相关剧情皆为道听途说与个人捏造,无映射、无原型、不专业~ 第44章 43 “你别喜欢他了好不好。” 但这似乎只是一个错觉, 在人潮遮掩过后就消失了踪影。 攸宁很快便平复下来,离开了机场,她返程时原想坐大巴,但发现大学城那站已停运, 只好去候车区打出租。 她询问了一圈, 没有一个师傅肯打表, 均是一口价, 坑得明明白白。 “同学,你也要打车回海大吗?” 女人穿着一身波西米亚长裙, 像是刚从海南度假回来,拉着行李箱走到她身边。 攸宁点了点头:“要一起拼车吗?” 其实两人认得彼此, 她们同学院但不同专业, 不知晓对方姓名。 上车后一左一右坐下, 都没有说话,专心做自己的事。 攸宁今天有节晚课, 原本是想请假的,但事出有变,还是决定回去上课。 她看了眼时间觉得有些紧张,便给黄岑去了电话, 几次都无人接听, 只好转而联系了孙笑笑。 “笑笑, 今天晚课点名时你能帮我签个到吗?” 孙笑笑一口答应了下来, 其实她与班里同学的关系都不错:“你还过来吗,黄岑已经到教室了, 我帮你占个位子吧。” 攸宁连忙道谢, 电话挂断后陷入了迷惘。 因她总觉得黄岑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她, 却不知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另一通电话转移:“客户把五版方案全pass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太保守、太激进、没核心、没亮点、超预算?” 李沐雨眉头紧蹙, 她的工作室刚刚运营,人丁稀少,力量匮乏,接几个小单尚可,稍微大点的客户便招架不住了。 这家餐饮公司已经折磨了她数月有余:“你不用管了,我给他们打电话,这单我们不接了。” 李沐雨觉得气不过,先是问候了一遍祖宗,又觉得跑了这单有点可惜,其实对方要的只是一个两三分钟的广告片。 “用食材来做演员怎么样?” “什么?” 李沐雨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很安静的人忽然出声:“不好意思,我刚刚听到你在打电话了。” “没关系,你继续说吧。” 攸宁曾参加过大广赛,成绩还不错,拿了一等奖:“餐饮广告的核心是勾起食欲和情感共鸣,既然他们要求创意鲜活,又没有更高预算,不如以食材本身来演绎故事,可以用微观摄影展示食材的原始美,小麦在风中起伏的韵律感,面团在烤箱中膨胀的生命力……” 车厢微微颠簸,一人讲得洋洋洒洒,一人听得孜孜不倦,不知不觉已驶过大学城的梧桐大道。 下车时攸宁要给司机付钱,却被李沐雨拦了下来,自掏腰包付了全款。 “同学,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攸宁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看见她伸出手:“我叫李沐雨,是数媒二班的。” “我叫攸宁,广电一班。” …… 真正的朋友似乎不需特意结交,就像雨水汇入溪流般自然。 这条由攸宁提出的广告创意,在第一次提案时就被客户拍板通过,不久片子意外在社交媒体上走红,给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引来了不少客流。 后来李沐雨单独约她吃饭,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她的面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攸宁推了回去,开玩笑道:“这可没法打发我哦。” “要不你跟我一起干吧?” 李沐雨是海市本地人,父母皆是高薪阶层,给了她笔启动资金创业,便是这家工作室的由来。 其实攸宁手头很紧张,尽管平时很拮据,却挨不住高昂的生活成本。 但她要兼顾学业和工作,很难再挤出大块时间。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李沐雨也了解她的生活节奏:“不需要你全程参与,只是按项目合作,时间你可以自主安排。” 信封再次被推了回来,这次下面多了一份简单的合作协议。 原来她们都是有备而来。 — 整个大三的上半学期,攸宁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虽说她负责的只有创意与文案工作,但也会挤出时间去现场打杂。 工作室成员大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人傻劲儿大又缺钱的年纪,不怕苦不怕累,干什么都乐呵呵的。 攸宁很喜欢这种氛围,渐渐地融入了进来,也算是半只脚踏进了业内,拍了不少广告片、宣传片、微电影甚至还有迷你剧。 这段时间他们在给文创品牌拍定格动画,预计要到年前才能收工,为了能按时回家过年,几人轮番熬通宵。 小马钻进摄影棚,指了指在外面发咖啡的贺承泽:“学姐,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你男朋友来接你了。” 不管攸宁怎么澄清,他们就是不肯改口。 自从放了寒假,贺承泽便来了海市,时常到工作室帮忙,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起来。 面对朋友的调侃,她不是没有多想,只是一直心有踌躇。 “你不用来接我的,这里离学校很近。” “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干,你这里人还多些。” 其实贺承泽看起来安静,但喜欢热闹,这一点和她很像。 有时攸宁觉得,他就是另一个自己。 他们一同走在霜降的街道,小心翼翼地搀扶,像是彼此的拐棍。 “你下半年有什么打算吗?”攸宁听说他有望获得直博资格。 贺承泽脱口而出:“忙完学校的事就来海市找工作。” 她愣了一下,侧头看向贺承泽,如果他此刻回视,会见到一双愕然的眼睛,但是他并没有。 他将凉风挡在她身前:“今年过年你要回京州吗?” “我准备回岭南。” 贺承泽颔了颔首,说他下周就要回京州了,攸宁提前祝他新年快乐。 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外,她道别后转身,却被人拉住:“攸宁,你别喜欢他了好不好。” 贺承泽不明说,攸宁也知晓,这个“他”是谁。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贺承泽继而道:“你不觉得我们很般配吗,各个方面都很适合做情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攸宁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词隐隐激发了她的胜负欲。 她站了许久许久,就当贺承泽快要松手时。 “我们试一试吧。” …… 他们达成了一个约定,友情之上、恋人未满,尝试着进一步相处。 攸宁去机场送别时,第一次拥抱了另一个异性,叫他承泽,不再是哥哥。 尽管有诸多改变,她都在努力适应着,每日一通电话、分享彼此的日常、同时看同一部电影、游戏结为情侣…… 直到攸宁离开学校,手机流量告急,他们才转变为图文交流。 她回岭南过年的决定并不突然,是在这个学期的期中就决定了的。 那时工作室接了一个产品宣传片的项目,攸宁陪李沐雨对接客户,正巧对方的项目经理是美娜。 合作愉快,叙旧更愉快,她们一拍即合,约好一起回去过年。 美娜有辆小汽车,攸宁又学了驾照,两人一路自驾游,不紧不慢刚好赶在除夕抵达岭南。 “阿妹,等过完年你得自己回海市哦!” 攸宁坐在副驾驶,下高速后便一直盯导航:“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不啦,我已经辞职了,事多钱少离家远的活谁爱干谁干吧。” 美娜起初也向往大城市的生活,但慢慢觉得过好小日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更何况她已经找到了一份心满意足的工作。 “咱们县已经被文旅局划进了开发区,好多大城市的公司都入驻了,正好我学的旅游管理,专业对口,相当于饭碗直接送上了门。” 美娜给一家京州来的公司投了简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被录用了。 从市区到县城的一路发生了巨变,宽阔的柏油路取代了颠簸的乡道,街道两旁楼房平地起,像雨后的春笋,一夜之间改变了这片土地的模样。 攸宁自然是高兴的,但莫名有一些沮丧,好像什么东西随着老城一起消失殆尽。 然而当车子向更深处行驶,她却发现本应拆除的村落,以一种全新的面貌留存了下来。 仍是层层叠叠的灰瓦与白墙,却不再是记忆中破败的模样:“不是说要拆迁吗?怎么这一片还翻修了?” “意外吧。”美娜将车开进巷子,直至第二棵槐树左拐,一路行进自家院落:“这是上头的新政策,说咱这儿要搞’活态保护’,不光不拆,还要帮着传承呢。” 青石板路蜿蜒其间,阿婆已挑灯等候多时,像牵自家孙女一样牵着攸宁的手,在炉火旁嘘寒问暖了许久。 期间阿公来叫了好几次吃饭,这一回的饭桌比三年前还要热闹,因美娜的父母也回来了,酒过三巡当众催婚。 美娜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阿妹你瞧见没,这是回家唯一不好的地方。” 阿婆敲了敲美娜的脑袋,让她收拾刷洗碗筷,又叫住了想要帮忙的攸宁。 “姑娘你过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攸宁听见美娜抱怨偏心,忍不住笑了笑,跟阿婆一同进了屋,看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子,拿出用帕子包裹着的东西,郑重其事地交付到自己手中。 攸宁摸着这偏硬的、小巧的物件,一层一层掀开柔软的帕子,曾被她放在床头的钥匙,再度回到了她的手里。 窗外传来烟花升空的呼啸声,随即炸开一片绚烂。 阿婆挑着灯笼,陪她一起打开老屋的门锁:“那位先生去年过年时来过一次,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临走时把钥匙给了我,说如果见到你,就转交给你。” 攸宁独自走进这片熟悉的陌生地,发现近似危楼的老屋已被精心修缮,墙垣加固得结实,木雕窗棂上新装了玻璃,甚至那棵葚子树仍欣欣向荣。 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却没留下一点他的痕迹。 她很难自圆其说,这一切都是巧合。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出场哈[害羞] 第45章 44 像缥缈的烟、零落的雪。 攸宁并未在岭南待太久, 不过初三便回了海市,像是落荒而逃。 寒假的剩余时间是在工作室度过的,因李沐雨看到了一则青年影展的投稿须知,和攸宁商量一起做一个微电影。 她原本就擅长写作, 又有一个构思许久的剧本, 洋洋洒洒写完初稿, 直到开学才回到宿舍。 大三下半学期的课程少了许多, 考公考研都提上了日程,也有人早早开始实习, 都在为今后的前程做打算。 黄岑的老家在新疆,是班里最晚返校的那个, 攸宁从机构回来时, 她正给孙笑笑分从家带来的特产。 “放心吧, 实习的事好讲。”孙笑笑全盘收下,捻了粒牛肉干放进嘴里:“等有机会我带你出去, 你嘴甜点儿,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讲的大概是悄悄话,攸宁推门进来后,对话便戛然而止。 孙笑笑洗手后拆了个包裹, 是一整套香奈儿香水, 随手分了她们两瓶, 随即蹬上高跟离开了宿舍。 黄岑的脸色不大好看, 却也没像从前一样吐槽,说她既能显摆自己又会收买人心。 转而将一袋奶疙瘩塞到她的手中:“攸宁, 这是我特意从家里带给你的。” 攸宁没什么东西还礼, 将两张槐树叶书签放到了桌子上。 “哇, 真好看啊!这是从哪里买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 攸宁咬了一口奶疙瘩, 酸得她快要掉眼泪,但在黄岑的注视下,还是吃完了整整一颗。 她仍然不善于拒绝别人,也曾想要做出改变,洗去所谓的精神烙印,可时间久了发现这就是她的本色,不能把一切罪责归咎于旁人。 最近她在学校、机构、工作室三地跑,精力不济得厉害,洗漱过后就上床休息了。 似睡非睡时,听见黄岑问道:“你上个学期的成绩怎么样呀?” 攸宁含含糊糊地回答,却没再听到黄岑的声音。 眼皮着实抬不起来,索性当成了幻听,沉沉地睡了过去。 — 贺承泽再次来海市,是在四月初,攸宁生日的那一天。 学校刚好没有课,两人吃饭后去看了场电影,饰演男主角的演员曾演过《西北以北》的男主,现在已经是炙手可热的一线明星。 电影散场后他们就近找了个咖啡馆,隔壁桌是刚才坐在前排的情侣,聊起了当年红极一时的女演员,以及她背后的桃色绯闻。 有些事情好像是上辈子经历的,有些人好像是交叠后越走越远的交叉线,只留下了一层稀薄的痕迹。 攸宁在手机屏幕后抬眸,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又默默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得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贺承泽夹了块方糖到她的杯中:“怎么出来约会还要工作?” “我们想参加一档影展,现在到了筹拍阶段,要是再不赶一赶,恐怕就来不及了。” 既然要参赛便是冲着名次去的,工作室有许多临近毕业的学生,也都想趁这次机会破圈入行。 所以这个作品承担的不止是一个人的梦想。 贺承泽问道:“那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攸宁摇了摇头,说一切顺利。 但其实不然,几人拼拼凑凑勉强够启动资金,光是前期工作就险些超预算,拍摄到一半不得不停摆,而这些她并不愿与贺承泽讲。 从咖啡馆出来时,攸宁收到了李沐雨的信息,让她有空尽快去趟工作室。 贺承泽陪她走了一路,直至送她到办公楼下:“我刚才查了一下你说的影展,刚好八月份在江市开幕,我虽然没能帮上什么忙,但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安排衣食住行。” 攸宁正想道谢,脸颊却被温热的手掌轻抚,她下意识偏头,错开了一个吻。 “吓着你了?”贺承泽的手顿了顿。 她尴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贺承泽想是自己操之过急,缓缓松开手,转而摸了摸她的头:“我倒是蛮期待你什么时候能把我转正。” 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辆京A牌轿车从路口驶过,缓缓汇入车流。 …… 攸宁抵达工作室时,李沐雨正在荡秋千,据说人在失重状态下能激发灵感,最适合他们搞创作的人。 但事实证明,这方法效果不佳,只是徒增了一个伤心地罢了。 “是需要我继续改剧本吗?”她轻声问道。 这些日子他们黔驴技穷,能去的场合去了、能见的人见了,只是都不愿把钱投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 如果资金不够,只能削减预算,修设定改剧情是唯一的办法。 李沐雨耷拉着眼皮,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攸宁没有换鞋就走了过去,原想了许多话安慰她,却没想到被人腾的一下抱在了怀里,险些喘不过气。 “阿宁,你知道吗,我们可能有救了!!!” 李沐雨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说话都有些逻辑颠倒,攸宁拼凑了一下才明白,是她掘地三尺搞了两张晚宴的入场券,说会有许多达官显贵、商界名流到场。 攸宁怕她上当受骗:“什么性质的晚宴,要在哪里举办?” “你放心吧,那是正经的开业宴,海市不是有个商圈建了很多年吗,下周就要剪彩营业了,圈里圈外很多人都会去道喜。” 这的确是个为工作室做宣传、拉赞助的好时机。 攸宁点了点头:“可是就两张入场券,咱们这么多人,你想要带谁去。” “当然是你了啊!”李沐雨握住她的肩膀:“你可是这本子的亲妈,要陪我一起抚养它长大成人的。” 这话说得轻巧俏皮,二人相视一笑。 但其实都明白,如果事情不顺利的话,她们不想让更多人失望。 — 晚宴的那天是一个周五,攸宁给老胡打电话,第一次推掉了机构的工作。 昨天她和李沐雨去租借礼服,在众多欧式洋服中选了两件旗袍,一艳一素倒是各有千秋。 攸宁在宿舍换好衣服,挽了一个低发髻,画了一个浅淡的妆,唯独缺了口红没有涂。 她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最后趴在地上掀床底,但口红没有找到,却摸到了一片树叶。 那槐树叶书签沾满了油渍和灰尘,不知在这角落里沉睡了多久。 攸宁用手擦了擦书签,夹到了自己的书中,拎包离开宿舍时,瞥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月白色软缎勾勒出纤细腰肢,领口盘扣系得严谨,衬得脖颈修长如玉,发髻松散地垂下几缕黑丝,自然的唇色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李沐雨和她相约在学校门口会面,各自把准备好的剧本和工作室名片拿了出来,临时装订成宣传物料,打车去往市中心的商圈。 暮色初降,华灯骤亮,人流如织。 这里的建筑是中西结合的风格,既有欧式华丽的浮雕穹顶,又不乏东方的物品摆件,会所旋转门外车辆络绎不绝,门童将一位又一位声名显赫的客人迎进。 作为海市本地人,李沐雨解释道:“这商圈算是近五年海市最大的工程,虽然是政企合办的项目,但合作的并不是海市企业,而是京州那边的资本。” 因此才有许多人前来贺喜,毕竟谁不想攀一攀京州的权贵。 再具体的信息无从而知,只是走进这琼楼玉宇,便足以感知这背后有多大的力量做支撑。 大理石墙壁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挑高中庭下垂,将无拼接的羊毛地毯映出柔和的光。 攸宁随着李沐雨穿过长廊,不时与衣香鬓影擦肩而过,却总觉得有股弥弥檀香,若隐若现的感觉让她莫名心慌。 “阿宁,你是不是有点紧张?”李沐雨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了下来。 攸宁尽量均匀呼吸,稍稍平复了状态:“还好,我们要一起行动吗?” 这场晚宴的规模不小,一共有两层,每层都一望无际,与其捆绑在一起,倒不如分头行动。 只是话音刚落,她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茶歇台旁,孙笑笑带着黄岑正与人相谈甚欢。 不免想起那片沾满污渍的书签,以及黄岑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冷淡,哪怕住在同一屋檐下,除了课业任务很少交谈。 李沐雨也看到了那边,误以为她不想相遇:“那我就在一楼,你直接去二楼吧,等结束后我们在外面的喷泉碰面。” 这样倒也好,避免了许多是非。 攸宁点头应了下来,彼此加油打气了一番,便各自奔赴战场。 她穿的低开叉旗袍,走路时小腿有些拘束,连接二层的楼梯是胡桃木质的,踩在台阶上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心急嫌慢,干脆绕道前行,托着一盏香槟,像是去要敬哪位人物。 攸宁抓住了栏杆,加快了些脚步,行至楼梯口的转弯处仰头,见那人端着杯朝一屏风处走去。 坐在席间的男人被簇拥着,指间猩红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若青灯古佛前的烛光,吹不熄,亦掐不灭。 一些琐碎的、具象的记忆再现,从镜花水月的蜃影变为触手可及的青纱帐。 在旁人的眼中,男人似得时间厚待,惟她知晓他与从前的不尽相同,身形消瘦些许后,骨相更显得凌厉。 攸宁曾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但在亲眼见到胥淮风的这一刻,心中的某种秩序好似突然崩塌。 他未接任何一杯酒,一言一行均疏缓从容,在抬眸应酬之时,视线似不经意穿过空隙,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耳畔有轰鸣回荡,她的脚踝止不住一颤,终究没跨过最后一节台阶。 身体失衡的瞬间松开了手,提包里的纸张倾斜而出,像是缥缈的烟,也像是零落的雪,洋洋洒洒地飘落至地面。 第46章 45 “要不要一起回家看看。” 攸宁及时抓住了栏杆, 以至并未跌倒,随即蹲下去捡落在地上的册子,将身子湮没在人潮之中。 洁白纸面被踩在鞋底,她一点点挪动、捡起:“抱歉, 您能抬一下脚吗?” 衣冠济济的人们举杯闲谈, 或有意或无意, 将她的声音过滤在谈笑风生之外。 因此当精致的男士皮鞋停留在眼前时, 她屏住了呼吸,直至一只手将纸张拾起。 “你这打扮倒真像是从这小说里走出来的。” 攸宁闻声抬眸, 见这声音的主人,一身浅色西服系着彩色领结, 约摸三十出头的年纪。 她缓缓起身, 再看那屏风处, 已是空无一人,像是凭空消失的幻象。 “谢谢先生谬赞, 但这不是小说,是剧本。” “那是我见识少没文化了。”男人笑出了声,言罢便要将这册子还给她,露出手腕价值不菲的名表。 攸宁迅速收拾好心绪, 知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实您很有眼力的, 一眼就看出了这本子的底色。”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什么底色?” “年年今夜, 月华如练, 长是人千里。”说这话时,她眉睫低垂, 但哀而不伤:“是素绡的月白色, 看似柔弱, 实则坚韧。” 攸宁揪了揪自己月白色的旗袍, 正巧有人来敬酒,一声“屈先生”便盖过了她的话。 屈亦白一边翻着剧本,一边和人谈着买卖:“贾老板,您找错人了,这商圈的生意我是做不了主的。” 贾老板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女人,做的是传统字画生意,近些年行业不大景气:“可我人微言轻,哪里能和主家搭得上话。” 屈亦白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看完手中剧本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一旁的小姑娘道:“贾老板,我对字画略有了解,明白您的难处,现在的文化生意不好做。” 贾老板连连叹气,说线下线上各种法子都试过,只是现在的人没了情怀。 “其实不是情怀卖不动,而是卖情怀的方式该换了。” 她见过许多浮躁刻意的宣传,近似于一种道德谴责,反倒令人觉得不适:“无论是硬广还是软广都应该是有温度的,人和故事是赋予其温度的最佳选择。” 屈亦白挑了挑眉,将本子递给了贾老板:“你倒是挺会见缝插针,在哪个学校读书?” “我叫攸宁,在海大新传读书,很快就要大四了。” 攸宁就坡下驴,介绍了自己的来意,和剧本的概况:“它改编自一位女画家的人生,从五岁启蒙开始,到二十五岁封笔。这俯仰二十年间的经历,无关于天赋异禀,而是用画笔抗衡命运。所以与其把它比作小说,倒不如说是人生传记。” 不知从何时开始,人潮逐渐向她簇拥,名片和剧本纷纷递出。 在这衣香鬓影的浮华场,她像株悄然绽放的玉兰,一身月白色旗袍泛着润泽的光,在斑驳陆离之下自成清辉。 突然有人问道:“那这位女画家为什么二十五岁封笔?” “因为她走在二十五岁那年。” 攸宁睫毛轻颤了颤,不过一瞬便掩住了情绪,亦没人再讲这故事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苦尽甘来、绝处逢生的戏码。 场子有一刹那间失音,不过很快就因一句话而哗然。 “胥先生请诸位一同品鉴,乐花酒庄慕西尼特级园干红。” 一排侍应生自人潮外走来,均手举托盘,启开一瓶瓶陈年佳酿,酒杯觥筹交错之际,让她有了喘息的空隙。 攸宁拎包逆向退了出来,走向楼梯时经过一处露台,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半倚栏杆,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过来。 他一句话未讲,她知道,他是在等她。 — 晚风吹拂,纱帘将纷扰的人群挡至飘窗外。 这露台的位置开得恰到好处,脚下是木林葱郁,远处是火树银花,若是换成一对情侣,应当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胥淮风穿了件轻薄的戗驳领开衫,蓝灰色碎褶亚麻衫打底,是十分松弛闲适的打扮。 “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不会再长高了。” 攸宁拎起裙角,露出一双小坡跟,想要伸出来给他看。 但当对上胥淮风闲散的眸子时,她又察觉不妥,缓缓收了回去。 她凭栏远眺,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您是来海市出差的吗?” “差不多算是。”他声音依旧淡薄。 攸宁轻声寒暄道:“那是蛮巧的,能在这里碰见。” 其实这话应当由他讲才对,毕竟这种场合像是他的主场。 胥淮风捻了支烟含入口中,没有问她为什么来这种场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一个人生活的还好吗?” 打火机发出清脆声响,烟雾与月光昏昧了他的眉眼,让攸宁莫名想起三年前在机场,她信誓旦旦地说会开始一段想要的生活。 她力证自己不再需要他:“我不是一个人,我的成绩不错,老师对我很青睐,和同学的关系也很好,交了许多全国各地的朋友,也在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工作……” 胥淮风听完缓缓吐出一口烟:“所以你过得好不好?” 他不在的这三年,她一切还顺利吗。 攸宁怔了一下,仅此一句话便让她解甲:“我挺好的,您呢,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州?” “不会太久。”胥淮风垂眸看她身段宛若扶柳,褪去青涩后愈加绰约多姿:“要不要一起回家看看。” 如今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不会有比京州更好的地方。 但攸宁没法把那里当作家:“我已经回过家了,今年在岭南过年的时候,阿婆把老屋的钥匙给了我,说是您给她的。” 胥淮风沉了沉声道:“其实那些东西你没有必要还给我。” 她走得干净又利落,唯独留下了与他相关的物件,像是处理什么瘟物般避之不及。 “因为我想断绝关于您的一切念想。” 攸宁自知是个心软念旧的人,不想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但如今再看那时的自己,倒真有几分意气用事。 胥淮风眸色渐凛,指间烟灰飘落几粒:“现在一口一个您,是连我叫什么都忘掉了?” 攸宁摇了摇头,说她怎么会忘:“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不但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还讲了许多无妄之言。其实不管是因为我承了胥爷爷的恩,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命运相似,你对我的关照都是真真切切的。我应当感激你的托举,可我也相信没有你的帮助,我照样能走到这里,只是远远不会那么早、那么容易。” 她将曾在无数个日夜编排的话语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尽管与想象中的从容不迫相差甚远,倒也算是不卑不亢。 胥淮风倚着栏杆静静听着,好整以暇地等她讲完所有的话:“宁宁。” 大概太久没被人这么叫过,攸宁眼前忽现一层薄雾,在意识到眼睑变得冰凉时,背过了身。 “我承认最初待你好,的确有种种原因,但最终留你在身边,只因为你是攸宁。” 这句话的含义太过复杂,超出了她预设的对话范畴。 直至李沐雨的电话适时将她从茫然中拽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同学还在等我,就先走一步了。” 攸宁拎着包往外走,掀开那层轻薄的纱帘时,忽然听见身后男人的声音稍稍作哑。 “你们工作室的宣传册,能给我一份吗?” 胥淮风指腹摩挲,将烟掐灭,看着曾经愈行愈远的小姑娘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转过了身,却对他笑得礼貌而疏远:“抱歉,胥先生,我已经全都发完了。” 她拉开拉链翻给他看,包里果真空空如也,一份也没为他留。 — 攸宁离开了高朋满座的宴会厅,胸腔中的憋闷感被阵阵凉风驱散,平白无故地纾解了不少。 其实她不止一次想过重逢的场景,无不是她风华正茂、事业有成,就算很难与他平起平坐,至少也要落落大方。 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那样理智。 她太急切地想要证明,就算没有别人的托举,她依然能过得很好。反倒是他的平淡如常,衬得她有几分幼稚。 不过这样的相遇,大抵不会有第二次了。 攸宁最后一次回眸,目光掠过扇形露台,男人依旧立在月色下,面对着的是另一抹倩影,举杯似在邀酒。 她仅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向正在喷泉处打电话的李沐雨:“您就稍等十五分钟,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今天一定把衣服还回去。” 这两身旗袍是从服装店借来的,多一夜便多一天租借费,现下工作室资金短缺,能省一点自然算一点。 夜里商圈附近的路段拥挤,打车怕会耽误时间,她们干脆骑了辆自行车,在服装店闭店前还了衣服,赶上了回程的最后一班地铁。 两人均是筋疲力尽,瘫坐在无人的车厢,这才有空聊起今晚的战果。 “我真没想到你口才这么好,早知道制片就给你来当了。” 李沐雨手中的宣传册仅发了一半,原以为攸宁会逊色些,毕竟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很难和外放一词沾边。 攸宁摆摆手,讲起了那位屈先生:“也算是歪打正着,撞上了合适的机会。” “阿宁你就是太谦虚了,不然去年的市级奖学金就该你拿了。” 李沐雨之前和黄岑在一个社团,对她的品行略知一二,但碍于攸宁曾和她关系不错,一直没有提过这事。 临下车时,李沐雨犹豫再三才道:“黄岑这个人不简单,你以后多注意她一些。” 攸宁半听半就点了点头,过度用脑后有些木讷发涩。 海大十一点关校门,十一点半闭寝,阿姨检查过学生证才放行,睡眼惺忪嘟囔着大三的学生不好管。 新传的寝室在五楼,爬到最累时一抬头便是,走廊光线昏暗,楼梯间有三两人抽烟赶稿。 攸宁点头问好,却被招呼了过去:“黄岑怎么了吗?是不是失恋了?” 她不明就里地走向宿舍,隔着门听见了哭声,转动门把手时,屋内响起孙笑笑的声音。 “你也太心急了,他可是这商圈的主家,哪里是咱们能搭话的,更何况人家戴着戒指,指定是有未婚妻的。” 孙笑笑对京圈略有了解,都知道这位胥先生,年纪轻轻却铁石心肠,踩着自家的人坐上了高位。 这样淡薄寡情的人,最是难以接触的。 【作者有话说】 胥总已布下天罗地网[菜狗] 第47章 46 不想再当她的小舅。 五月下旬临近高考, 各大教育机构的工作量显著提升,在攸宁的默允下,老胡自作主张给她加了不少课。 “小攸,最近学校的事忙完了?”茶水间里, 老胡冲了两袋咖啡, 分了一杯给她。 攸宁接过温热的纸杯, 妆容也掩不住眉眼间的倦意:“说实话, 是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张。” 老胡和她相识近三年,知道姑娘家家的在海市漂泊不容易:“要是你们那片子没着落, 要不我帮你贴点钱吧。” 攸宁摇摇头,也明白单亲妈妈的难处:“不用了, 我们已经在改剧本了, 凑一凑差不多够用。” 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以为在那场宴会上风光无限,实则接到的咨询电话寥寥无几, 不久后就彻底石沉大海。 老胡拍了拍她的肩膀:“六月份有不少试听课,我多给你安排几节,下个季度赶紧回回血。” “胡主任威武!”攸宁举起咖啡杯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上了讲台。 高考前的教室几乎座无虚席, 饱经摧残的学生蓬头垢面, 眼睛里没有半点儿生气, 像是一台台过度运转的机器。 前一个半小时讲评模考试卷, 后半个小时背写作文模板。 攸宁在座位之间穿梭,不知不觉想起自己的高三岁月, 似乎因一个人的存在而没有那么难熬。 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 只要站在他身边, 就是离他最近的人, 所以无比期待高考结束后,能回到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的日子。 “老师,你的手机响了。” 有学生将她从回忆中叫醒,指了指讲台上频繁震动的手机。 攸宁承认有一刹那她生了幻想,不过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屏幕中工作室群聊被顶到了最上方。 李沐雨发了一条群公告:今晚七点半到工作室接头!有要事商讨!! 后面跟了无数条回复:大当家,收到! 李沐雨点了一遍人数:二当家@攸宁。 攸宁忍笑发了个表情,随即把手机静了音。 …… 待下课后回到大学城已经将近八点了。 攸宁以为自己来得太晚,却不料一推门人头攒动,会议还没有开始,长桌旁一双双眼睛看过来。 她半开玩笑道:“你们不会是在等我吧?” “学姐你快坐吧,就差你一个了。”小马扛了把老板椅过来。 在座的人都多多少少参与了创作,出人力、出设备、出技术,知道这片子命运多舛。 此刻大家虽然说说笑笑,却难掩阴郁的底色。 攸宁紧邻着金金坐下,这是个摄影系的女生,和她关系处得不错:“攸宁,你剧本改的怎么样了?” 她明白大家的担忧:“放心吧,已经在收尾了。” 其实剧情并不难改,主要是氛围感的营造,有一段情节的背景设置于中式庭院,他们联系了许多景区或住宅,都是不肯对外租借的。 这样沉闷的气氛最终被李沐雨终止:“阿宁,剧本不用再改了,拍摄场地已经搞定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至李沐雨把一沓古色古香的勘景照片拍在桌上。 “昨天有一位屈先生联系了我,说对攸宁的本子很感兴趣,愿意出租私人园林给我们。” 话音落地,气氛轻松了不少,制片仍眉头紧锁:“那资金怎么办?” 李沐雨耸了耸肩:“巧了,今天有三家公司打来了电话。” 进展从未如此顺利过,当资方信息摆在面前时,在场的人都看花了眼,这才是大家被叫来商量的事。 金金有些头痛:“钱哪有愁多的,咱都要行不行。” 微电影没有那么多商业价值,更何况还是这种文艺题材,只能期待在网络传播中获得流量加成。 “我觉得贾记画廊比较合适。” 攸宁斟酌后提议道:“我们短片的题材本就和画相关,软性植入不会突兀,后期还可以去画廊采景,说不定能相得益彰。” 经现场举手表决,贾记画廊被全票一致通过。 散会后,李沐雨叫住了她:“阿宁,这次你去现场帮我导导戏吧。” “下周六日高考,我调休有几天假,行吗?” — 拍摄地点离市区有段距离,贾老板赞助了辆小客车,连人带物运了小半天才到齐。 攸宁在车上昏昏欲睡,连日的疲惫让她睁不开眼,直到车子停下,她迷迷糊糊地下车,被眼前的景致瞬间唤醒。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粉墙黛瓦沾着湿意,鸳鸯亭外的残荷存香,池塘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 屈亦白撑着伞候在院门外,先是领他们四处转转,才吩咐人带着大家去客房落脚安顿。 攸宁和李沐雨住一间房,房间布置得古雅别致,窗外是一片翠竹。 经过隔壁房间时,她听见演员正在闲聊:“这人可真够阔绰的,连住宿餐饮都给包了。” “你以为他姓的是哪个屈,这点钱洒洒水而已。” “不会是京州那个屈家吧?” 攸宁微微顿了一下,记起京州有个屈家,她虽从未打过交道,却听贺承泽讲起过,如今在圈内正当红。 李沐雨收拾完东西补了个妆,看见攸宁神思恍惚地坐在床上,便拉着她下楼一起去找屈亦白道谢。 假山石旁有间茶室,竹帘半卷半落,屈亦白开窗招了招手:“我新得了些春尖普洱,二位要来尝尝吗。” 瞥见茶台上的茶盅有两只,攸宁及时拦住李沐雨:“您要招待朋友的话,我们就不打扰了。” “可是我这朋友对你们的片子还挺感兴趣的呢。”屈亦白故意拖长声调。 李沐雨性格爽快,略许恭维便开了花,掀开门帘钻进了茶室,攸宁只好跟了进去。 茶室不算大,布局疏朗,留白得当。 紫檀木桌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紫砂小壶,注水、出汤、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李沐雨上前躬身问好,又拽了拽身后一动不动的攸宁。 她迅速收敛诧异,行若无事地道:“您好,我叫攸宁。” 胥淮风置若罔闻,倒完茶水,才抬眸道:“免贵姓胥。” “淮风,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学生剧组。”屈亦白拉开了两把椅子,李沐雨坐在了他身旁。 攸宁迟了片刻,最终紧邻胥淮风坐下,清雅的茶香与他身上的木质檀香交融,让人有刹那的失神恍惚。 她不记得胥家与屈家交好,也没见过胥淮风与屈家子女往来,不过屈亦白似乎也不知晓她的身份,想来是胥淮风从未提起过她吧。 屈亦白问道:“对了,你们的片子要拍多久?” 李沐雨回答:“三天两晚,要是进度快的话,说不定还能提前半天。” 攸宁仅是静静地听着,坐得严谨拘束,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她能感觉到他的眸子偶尔扫过她,那目光很轻,却让她如坐针毡。 胥淮风托起茶盅,落至她面前的杯垫上:“我看了攸小姐的剧本,不大像外行人写的,应当是精通国画吧?” 他声量不大,但开口时无人讲话。 “胥先生谬赞了,我仅懂一点儿皮毛。”攸宁垂眸看碧汤中翻飞的嫩芽,像是一个溺水的小人儿。 胥淮风唇角微颤:“那倒是我冒犯了,只是觉得攸小姐有些眼熟,还以为是师出同门。” 既然她装作不相识,那他亦陪她做戏。 屈亦白听得意兴阑珊,主动挑起了话题:“我一直有个疑惑,做编剧的要想把感情戏写好,应当得多谈几段恋爱吧?” 李沐雨见攸宁不语,以为是她脸皮薄,连忙接过话头道:“宁宁写作主要靠天赋,至于恋爱……” 话尚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声响,像是动物的鸣叫。 屈亦白起身敞开后窗,李沐雨凑上前去瞧,见几匹散养的马正在林中散步,颇有些古道西风瘦马的意境。 只不过这马一点都不瘦,皮毛油光水滑,举手投足悠闲自得。 攸宁小口品着茶,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然而此刻,男人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脖子上有块红痕。" 桌上再无旁人,攸宁怔了怔,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这个距离太过亲密,她甚至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 她摸了摸脖子,的确有些发痒:“可能是被蚊子咬了。” 胥淮风颔首,不再看她,只是吩咐人关窗。 — 这些年京州翻天覆地,物是人非,真正的平定下来已到了今年年初。 胥兆平在世的时候,胥家与屈家的关系的确算不上好,这才给了胥淮风招兵买马的机会。 如今他收拾完烂摊子,彻底洗干净手才来海市,兜兜转转接触小姑娘,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屈亦白在中间搭了不少桥梁。 攸宁很聪明机警,若来的人是杨峥,怕早就避之不及了。 屈亦白感慨道:“我原来还好奇,你戴戒指做什么,不想是心里有佳人。” 如今在京州,以他的相貌与地位,若说没有婚约在身,只怕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胥淮风倚着廊柱,点了根烟:“谢了,等回去请你喝酒。” 不远处的八角亭下,剧组正在拍学画的戏份,女演员始终演不出效果,最终换了攸宁做特写手替。 她挽袖悬腕执笔,笔锋倾侧画藤干,狼毫点墨勾游丝,绿叶浓淡有别,紫藤串串垂挂、花团锦簇。 人人皆知胥淮风养过个姑娘,都道她生了非分之想,被他嫌弃才被送离了京州。 屈亦白从前也信这传闻,这一次才确定,那都是以讹传讹:“我可经不起您的谢,我是真觉得这片子不错,保不准儿能拿个大奖,给我这园子宣传宣传。” 一场戏份拍完,攸宁收拾画笔,经由长廊去往盥洗室。 屈亦白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既然你和她这么熟,怎么还装作不认识。” 胥淮风吞云吐雾,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 “因为我不想再当她的小舅了。” 第48章 47 “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拍完一天的戏份, 天空又降起濛濛细雨,气温骤降,空气里掺着潮湿的寒意。 剧组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器材,一溜烟地钻进餐厅避雨, 刚推门, 一股暖融融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叫人有了些暖意。 小马钻进厨房, 看见桌面上有几个小铜锅,兴冲冲地问道:“师傅, 这锅是什么汤底的?” 海市饮食浓油赤酱,多偏腻偏甜。 “胥先生的口味清淡, 所以只准备了清汤, 不过调料可以自选。” 小马出来时, 大家已经围着桌子坐下了。攸宁和金金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 直到汤底开了锅, 小马仍百思不得其解:“你们知道那个胥先生是什么来头吗?” 金金推了推小马道:“嘘,你小声一点儿。” 粉墙之隔的雅间内,雕花漏窗处可窥见一角,胥淮风身旁坐着的几人西装革履, 均是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却甘于做小伏低前来拜望。 攸宁想起屈亦白说过, 他们今晚就要回京州, 那这些人大抵就是来送行的了。 雨天确实适合吃涮锅。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驱散了寒气与湿意。听着窗外淅沥雨声, 边吃边聊, 颇有几分“寒夜客来茶当酒”的闲适。 “对了攸宁, 我听说你是从京州考来的, 你觉得那个地方怎么样啊。”金金捧着碗问道。 工作室里除了小马读大二外,其余人多是大三大四的学生,都在竭尽可能地给自己的未来铺路。 攸宁咬了一口鸡枞菇,鲜香味溢满口腔:“你是在准备考京大吗?” 她不答反问,是听李沐雨讲过,金金在准备考研。 金金点了点头:“嗯,我不想只做平面摄影,但影视圈又排斥女摄影师,所以我想往上读读看,就算没有机会也能开开眼界。” 小马还没到操心这个时候,在旁边纯看热闹:“攸宁学姐呢,有什么打算吗?” 攸宁一时没接话,隔壁的交谈声略渐清晰,似乎在谈什么金额不菲的大项目。 “我没想过考公考研,打算尽快找份工作,能对口的话自然是好的。” 但以她现在的经济条件,比起找份对口的工作,糊口倒是更重要的。 金金道:“不过你的成绩这么好,应该能拿到保研名额,不考虑一下吗?” 攸宁的综测分数自大一起便名列前茅,也在不少的活动和比赛上获得了奖项。 “顺其自然吧。”如果能有机会,她倒也不排斥继续往上读。 小马忽然插进话来:“那你男朋友呢,他就快要毕业了吧,以后准备在哪个城市发展?” 攸宁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想起年前贺承泽曾提过一嘴,说要推掉直博名额在海市找工作,但是后来再也没跟她讲过这事。 骤然一声清脆经由雕花漏窗传出,是银筷落在瓷盘上发出的声响。 一墙之隔的雅间内,恭维谄媚的人们纷纷对视:“胥先生,如果您对项目有什么建议,但讲无妨,都是可以商量的。” 胥淮风抽出纸巾,沾了沾嘴角,撤椅起身道:“不好意思,我出去抽根烟,几位请慢用。” 直至这清汤锅快要烧干,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究竟自己哪里冒犯了这位祖宗。 只好归结于,能坐到这位置上的人,大抵都是阴晴不定的吧。 — 昨天女演员淋雨着了凉,夜里体温直飙三十九度,还没等天亮就送去了医院。 在这园子里仅剩下最后一场戏份,男女主经过朝夕相处后私订终身,原本是安排了场告白的对手戏,但拍摄只能被迫终止。 最着急的人自然是制片小郑,男演员明天还要赶其他通告,经纪人打电话过来催促,语气不大好听。 “李导,那边不好商量,咱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小郑搓着手,额上急出了细汗。 李沐雨也束手无策,女演员不在还怎么拍戏,总不能中途给女主换张脸吧。 金金正在拷贝前两天的视频,准备发送给后期同步剪辑,攸宁抱着剧本坐在旁边,忽然听见背景音有阵阵马蹄声。 “要不然用隐喻蒙太奇,拍一段意识流的内容?” 众人呆若木鸡,攸宁继续,思路逐渐清晰:“这园子里不是养了几匹马吗,我们能不能借来用一用,就算骑不了,牵着走一走也可以。” 只需要找个替身和男演员搭戏,拍一拍远景或特写镜头,后期再加上旁白,或许能表达出悸动的感觉。 “我和女演员的身形相差不大,如果需要替身,我可以试试。” 李沐雨听后点了点头,尽管不大放心,却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这园子里的马皆是散养的,平日活得比人还自由,连马工都寻了许久,才在一片水草肥沃的绿地上找到一匹黑色温血马。 成年马匹个高体壮,身高几乎与男演员的肩膀平齐:“我可不敢骑这畜生,明天我还得进组呢。” 马工装好鞍后拍了拍马背:“您就放心吧,这马老实得很,平时都不带跑的。” 男演员撇了撇嘴,说这不是剧本上的戏份,要是想拍得加价。 “那我来骑马,你牵缰绳怎么样?”攸宁主动道。 在李沐雨的搀扶下,她踩好脚蹬,翻上马背。 马工牵着缰绳,带着她和马在原地适应了好一会儿,确认马匹状态稳定,才小心翼翼地把缰绳递到一脸不情愿的男演员手中。 攸宁提前查过这马的品种,荷兰温血马,性格沉稳温顺,是最受欢迎的骑乘用马。 但她却没有细看后面的内容,它是专门为马术竞赛培育而出的品种,运动性能极强,速度与耐力惊人。 就在这时,马匹似乎听见或看见了什么,突然脱缰而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仅剩男演员站在原地惊呼。 攸宁觉得天与地都在剧烈摇晃,身体下意识贴近马背,双手死死抓住马鞍前桥,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风尖锐地刮过耳畔,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这种机制的感官刺激着记忆,粗暴地撬开了记忆的封条,让她想起多年前在寺庙中,小僧弥带着她狂奔,说快一点,再跑快一点,你家人走得急,怕是把你落下了。 她的确是害怕的,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呼啸的风声灌满双耳,划过耳畔变成尖锐的哨音。 不知是不是走火入魔,还是在恐惧下产生的幻听,她听见了那句念念不忘的话。 ——慢点走,别着急。 马匹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由奔跑转变为疾走,最终缓行到一处翻翘的琉璃飞檐下。 她趴在马背上,微微睁眼,看见清拔的身影被廊柱遮挡成明暗交错的片段,像是无数个夜晚重复做过的那场梦。 他立在风清月白之下,朝她招了招手,说宁宁过来,我带你回家。 …… 攸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马,反应回笼时,她已经坐在了庭下的石凳上,质料考究、尺寸宽大的男性外套垫在她冰凉的双腿下,残留着温热熨帖的体温。 旁侧的圆桌上有一盘残局,屈亦白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听着胥淮风询问马工事情的起因。 马工心有余悸,一五一十地交代:“是他们剧组拍戏要用马,幸好男演员没有一起骑,要不然真得闹出个好歹来。” 缰绳脱手后,那男演员非但没有追,反而撒丫子往回跑,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 胥淮风单着一件衬衣站在勾栏旁,听到这瞥了攸宁一眼,李沐雨正偎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抚。 攸宁俯身捏着发麻的小腿,说话声音有些发闷,像是惊魂未定。 “不是说这马很老实吗,怎么突然脱缰跑了起来。”李沐雨觉得有些蹊跷。 马工也不知所以,再牵缰绳时这马一动不动,全然没有了平时的稳重。 这时制片小郑匆忙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他奶奶个腿的,那男演员说什么也不肯拍了,直接罢演跑路了,电话也打不通。” 现在男女主角双双退场,这戏算是没法往下拍了。 李沐雨叹了声气,已经是疲惫无奈至极,说要不然跳过这一场,直接去贾老板的画廊补几个空镜头。 “我不想掐掉这段戏,”攸宁扶着桌沿起身,“马涛,你能和我搭一下吗?” 小马身高虽然矮一些,但远景不会太明显,只是这马刚出了事故,叫人有些发怵,连摸一摸都要犹豫。 “我跟你搭怎么样?”一道平静的男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攸宁看见胥淮风从勾栏旁起身,全然暴露在日光下,周身被斜阳镀上了层浅金。 她忽然想起一个成语,叫“马失前蹄”:“不必了,要是您出意外,我怕担待不起。” 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 胥淮风置若罔闻,不疾不徐地道:“我养过它两年,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其实这马并非是受惊脱缰,而是有情有义,多年未见仍然奔赴。 当年胥家的资产被全部查封,连老爷子留下的马场都遭法拍,胥淮风几经周转仅找回这一匹马,精心照料了两年却日渐消瘦,最终放手送到了屈家园林将养。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屈亦白终于开口:“它刚到我这儿绝食了三天呢,每天一到点儿就朝着北边叫唤,比人还重情意呢。” 温血马十分配合,仰头长嘶一声,前蹄轻踏石板。 攸宁犹豫了一下,想要伸手摸它:“这匹马有名字吗?” “Echo,”胥淮风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声音低沉而清晰,“回响。” 他话音落下,它似是听懂一般,主动低下头,用温暖而柔软的鼻头,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有一些发痒。 第49章 48 “现在我对您别无他想。” 虽然攸宁口头上信誓旦旦, 说有信心拍好这段戏,但真的上了马却有些后悔。 她前怕狼后怕虎,既不敢坐的太靠前,又不敢离身后的人太近。 双手紧扒住鞍头, 身体直杵杵地立着, 像是块钢板一样, 硬生生地挨着马匹的颠簸。 结实臂膀绕过纤细腰腹, 堪勒住缰绳,仍像从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攸宁太熟悉这种分寸感, 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这足够让她隐藏自己的心意。 但此时这似有若无的接触, 却像一进一退的探戈舞步, 让她没抓没挠的, 更加局促难捱。 “阿宁能不能放松一些,你这哪里像是恋爱, 倒像是表白被拒绝的样子。” 攸宁私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也就如此了吧。 一个镜头不知NG了多少次,李沐雨决定放弃录制同期声,撤掉了夹在衣服上的麦克风:“阿宁,你可以说说话, 不要那么紧张, 表现得自然一些。” 这回反而更不如之前, 攸宁被马背颠的有些腹痛, 也没讲出一句话。 胥淮风:“以前骑过马吗?” 攸宁:“这是第一次。” “你倒是和以前一样,胆子还是不小。” 不戴泳圈往海水深处走, 一天内为学游泳呛了无数次水, 身无分文就敢往其他城市跑。 攸宁没有说话, 她不太愿回忆往事, 直至听见胥淮风道:“这次换你握缰怎么样?” “可是我不会骑马。”刚才马匹失控给她留下些心理阴影。 胥淮风松手将缰绳递过来时,攸宁才注意到他原本有戒圈的指节不知何时空空如也。 缰绳易手后距离拉近了些:“两圈半慢行,一圈快行,左转拉左绳夹左腿,右转拉右绳夹右腿。” 这一次攸宁真实感受到了他的存在,结实的胸膛抵住她的后脊,硬邦邦的腰胯和大腿肌肉像是炙热的铁。 不知怎么她迅速松软了下来,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小腹也没有那么阵痛了。 “大学生活忙不忙,读书、工作、谈恋爱,时间怕是不够用吧。”胥淮风骤然道。 攸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好。” “既然还好,怎么每次我都见不到你。” 攸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之时缰绳略松,马匹的速度快了些,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一颗外置的心脏。 胥淮风声量不大:“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 攸宁顿了一下,不记得自己曾提过这事,也从未称呼过贺承泽为男朋友。 见她闭口不言,他侧眸继续问道:“这是第几个了,上学还是上班,家庭条件怎么样。” 淡薄的语气撬动了回忆,让攸宁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也是这样询问自己。 攸宁绷直唇线,尽量让自己不落下风:“您已经不再是我小舅了,我没有必要把个人隐私告诉您。” 然而胥淮风一声哂笑:“你没有必要对我这么防备,不管你谈一个还是十个,对我来讲都是无所谓的。” 这话说的不温不火,却往她心里扎了一下,不甘于被他压下一头。 “过去的事情我早就放下了,现在我对您别无他想。” 攸宁把这当做一场博弈,想要争出一个高低,但这似乎并不是胥淮风意图。 他略微俯身至她耳侧,鼻息温热、均匀:“我觉得现在你应该想一想怎么让马停下来。” 攸宁抬眸看见不远处横亘的溪流,发现不管怎样收紧缰绳,马匹都像撒欢儿一样不听指令。 “您能帮帮我吗?” “嗯?” “您能帮我让它停下来吗?” 胥淮风不疾不徐地道:“抱歉,我听不大清楚。” 这样近的距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可他却说听不见她讲话。 攸宁蹙了蹙眉心,终于在即将涉水时喊道:“胥淮风,你赶紧让马停下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大,甚至能感觉到胸腔在震颤。 缰绳收紧上提的瞬间马首昂扬,纵身一跃时发出一声嘶鸣。 攸宁因惯性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撞进胥淮风的怀里,他紧实的手臂稳固在腰间,掌心紧贴她的小腹,热度几乎要渗进皮肤里。 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颤栗感让她片刻失神,仿佛将她拉回了三年前的海水浴场。 他托扶的手掌克制而又灼人,那一晚她失眠了整宿,在幻想之中涉足秘密之境。 第一次知道泪水不止能从眼睛里流出。 — 时隔四个月,短片终于杀青。 屈亦白原想留下他们吃顿饭庆祝,但被李沐雨以时间紧任务重为由拒绝了。 “等结束后您要还在海市,我们做东请您吃饭。” 剧组兵分两路,一行人去画廊补镜头,一行人回学校赶后期。 贾老板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屈亦白主动提出送他们回学校:“正好我们今晚有个局,离你们学校不远,可以顺路捎你们一趟。” 拍完戏后,胥淮风回了房间换衣服,眼见屈亦白要打电话,攸宁转身坐上了贾老板的车。 李沐雨回头道:“阿宁,你今天太累了,还是回学校休息吧。” “没关系,我在车上睡一会儿就好。” 贾老板:“那人齐了,我们就出发喽?” 面包车缓缓起步,离开了水木清华的园林,众人皆有些依依不舍。 金金在一旁整理拍摄的镜头,不由得感慨道:“攸宁,幸好你坚持要拍这一镜,要不然完全达不到故事的意境。” 说罢金金将摄影机递了过来:暮色四合,马匹腾跃溪流,剪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女人微微后仰,腰腹被束在男人怀中,水花四溅,宛如碎金。 攸宁看了许久未做评价,仅笑笑说了一句:“还是你的拍摄技术好。” “阿宁,我手机快没电了,你能借我用用吗?”李沐雨正在给制片小郑打电话,合计这几日下来的支出开销。 攸宁应了一声低头翻包,却找不到自己平时用来装手机的零钱袋。 她稍微回忆片刻:“我好像把手机落在房间的桌子上了。” 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一,虽然贾老板说可以掉头,但恐怕会耽误正事,正逢迎面驶来一辆出租车,攸宁便一个人乘车返回了园林。 “师傅,您能等我一下吗,我很快就出来。” 这回已是轻车熟路,不用旁人引路,很快就回到了客房。 人多的时候尚未察觉,独行时才发现,这地方偏僻幽静至极,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攸宁不由得加快脚步,走向住过的房间,拧动把手推门而入。 屋内已被整理如初,床铺整洁、窗明几净,似有若无的木质香飘动。 被磨秃角的零钱袋躺在咖啡桌上,旁侧的男人翘腿而坐,手中捻着一张旧照片。 — 胥淮风仍记得这张合影,摄于三年前他去参加她的高三成人礼,小姑娘举着手腕的蓝丝带,信誓旦旦地说想要考京大。 如今再想起来,这好像是他们勉强维持舅甥关系时最近的距离。 他起身将东西物归原主,抬眸瞧着眼前的女人,皮相贴合骨相,轻熟得像个饱满鲜嫩的蜜桃,正经历着人生最好的年华。 “怎么过来的?” 攸宁迅速将零钱袋塞进包里:“打车过来的,师傅还在下面等我。” 尚未等他说话,她便转身离开,匆匆忙忙下了楼。 胥淮风不紧不慢地随在后面,一直到园外的主干道上,看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 “出租车走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一回攸宁无法拒绝,因为这地方实在不好打车,否则恐怕睡在这荒郊野岭。 车牌依旧是京A打头,但轿车换成了商务车,座椅左中右三排,像是个独立的包厢。 胥淮风在左边的位子坐下,攸宁自然不会坐中位,于是坐到了右边的位子。 车厢隔间挡板上升,二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安谧。 他半倚着背垫,静默无声,垂眸定格在她搅弄的手指。 “这零钱包是我阿嫲做的,照片是很久之前放进去的了,一直没有丢是因为……” 胥淮风适时打断:“你知道你撒谎时鼻子会红吗?” 他实在是太了解她,哪怕仅凭细微的动作和神态,都能看得出她内心的想法。 攸宁拿起手机自拍,发现鼻梁上果真有些绯红,抿嘴放弃了辩解的意图。 胥淮风无声笑了笑,氛围似乎融洽了一些:“你要是觉得和我相处尴尬,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倒不如帮我解答个疑惑。” 这一程的路途不短,不讲点什么实在难捱。 攸宁应了下来:“你说吧。” 胥淮风道:“其实关于周家和胥家的事,我从来没有想过瞒你,只是觉得你那时乾坤未定,不想让你有除学业以外的压力。” 他的确在这件事上迟疑过,怕她会因此而与他疏远,但已打算好将一切和盘托出。 “所以当时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攸宁不想说谎:“你的未婚妻也是安老师的学生不是吗。” 这三个字出口让胥淮风滞了片刻:“你是在胥兆平的寿宴上认识的陶之遥?” 但她却摇了摇头:“不是的,其实早在杨峥的婚礼上我就见过她了,后来在京州大厦吃饭的时候,偶遇了你们两家在谈婚事。” 胥淮风还记得那一日,他看见她在夜里和异性侃侃而谈,不由分说把人带回家里管教,甚至顾不得她那时临近高考。 “你怎么不告诉我,问一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胥淮风以为自己将事情料理得很好,他知道她内心细腻敏感,所以把她送去安淑敏家,让她避开一切影响心境的可能。 其实只要她问自己,他一定会无所隐瞒。 攸宁垂眸颤了颤眼帘:“那我应该怎么问你,难不成让你不要和别人结婚吗。” 言至于此,话终到尽头。 车子行进大学城,他们也兜兜转转又走到了那面被世俗视为禁忌的高墙。 然而他们没有就此停下,校门识别车牌自动放行。 司机像是熟识通往宿舍楼的路,却又极有分寸地停在了相隔一栋的道路旁。 在车门开锁之前,胥淮风最后道:“陶之遥是杨峥的前女友,我们之间只是利益关系,我从来没有未婚妻。”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攸宁起身道谢这一程相送:“我知道,之遥姐跟我讲过这些。” 陶之遥早在全盘托出往事后,就道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这并不是她疏远他的理由。 胥淮风隔窗静默着望攸宁愈行愈远,忽然觉得看不大明白她了。 第50章 49 “你还要拆散人家不成。” 六月中旬进入期末周, 攸宁泡在了图书馆,几乎日日不得闲。 一是要写论文、剪作业、啃教材,二是要准备评比市级奖学金的材料。 她上半学期的综合成绩排名第一,若不出意外这次十拿九稳。 杂七杂八的事情纷至沓来, 自然就没有了胡思乱想的时间。 那日模棱两可的感受也就渐渐淡去, 像是退去的潮水, 即便来时汹涌。 虽然日子过得枯燥乏味, 却也不是全无惊喜,譬如月底接到了展方的邮件——他们的短片入围了决赛, 拿到了参展的名额。 李沐雨半场开香槟,连着开了几天party, 把工作室变成了KTV。 倒也怪不得她浮躁, 这影展在行业内有一定含金量, 就算最后拿不到名次,也能结识不少人脉。 贺承泽打来电话时, 攸宁正在跟李沐雨合唱,话筒漏音外放,说这周末要来海市看她。 众人一顿起哄,惹得两人都有些尴尬, 最终是贺承泽主动说请大家吃饭庆祝一下。 “哪有让外人请客的道理, 这点钱我还是掏得起的。”李沐雨微醺, 拍了拍胸脯道。 前段时间他们把成片投到了网上, 原只想提前试试水,不料小爆了一把, 给贾老板的画廊引了不少流, 工作室账号也接了几单广告。 小马忽然问道:“对了, 咱们用不用请屈老板他们来?” 他们在人家园子里住了三天, 不但吃穿用度一分钱没花,最后连场地租金都给免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唯独攸宁一语不发,甚至忘记了正在通话的手机。 直至听见贺承泽叫她的名字:“攸宁,我这边还有点事,你们选好了餐厅记得发给我。” 她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正逢金金唱完一首撕心裂肺的情歌。 “还是算了吧,他们贵人多事,估计早就回京州了。” 经众人投票决议,聚餐定在了周六的晚上,是一家烤肉自助餐厅。 但攸宁临时接到了老胡的消息,那天给她加了两节公开试听课,估计会耽误一点聚餐的时间。 不过那餐厅离机构还算近,走上一段距离就能到。 贺承泽原说要等她一起去,但攸宁觉得不大合适,最终妥协为下班后来接她过去。 攸宁教的是高三英语课,今年高考分数下来后,许多学生的成绩突飞猛进,算是成了机构的活招牌。 公开课当天教室内座无虚席,中间下课时被家长围得水泄不通,还是老胡把她捞了出来,带回了办公室休息。 走廊边两个面试助教的正在等结果,看到她后主动打招呼:“学姐你好,我们也是海大的学生,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攸宁抿嘴笑了笑,主动递了两条咖啡,准备去屋里备一会儿课。 然而被过身后却听见了窃窃私语:“她就是贴子里被爆料的那个人吧?” “看着不像会脚踏两条船呀。” “你不懂,这种文文静静的城府都很深的。” — 屈亦白是个闲散的,胥淮风在海市忙了半个月,他就吃喝玩乐了多半个月。 原本他什么时候回京州都无所谓,只是想看看这淡薄寡情的人会怎么追女人,还是个小他十二岁风华正茂的姑娘。 偏偏皇帝不急太监急,屈亦白看着他砸钱给人家的视频投流,私下给人家的账号联络广告商,却连一个正儿八经的电话都没打过。 于是这厮终于憋不住了:“不是我说,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胥淮风正在处理公务,有许多红头文件待签,多是岭南上层部门的开发协议。 私人会所安静昏暗,电脑屏幕的光将人照映得疏离:“上过学吗,期末很忙。” 况且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三十天。 屈亦白早年在国外读的野鸡大学,对现在国内高校的教育确实不了解,但这也不影响他做个着急的太监:“我可听说你那小姑娘是有男朋友的。” “我知道。”胥淮风指尖微顿,但不足以令人察觉。 屈亦白好奇问道:“那你就没有什么打算?” “没有。”胥淮风若无其事,“她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 多经历一些总归是好的,就能分得清爱情与怜惜的区别。 这也是他这些年不涉足她生活的原因。 大学时期的恋爱多是没有结果的,毕业后南来北往、各奔前程,就算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的户口依旧在京州,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呆着。 屈亦白煽风点火:“那如果小情侣情比金坚,非要在一起不可,你还要拆散人家不成。” 他倒是稀罕胥淮风能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在一个姑娘身上栽跟头。 然而,胥淮风自始至终未抬过眼:“你的航班快到点儿了。” 前几日屈亦白实在闲得无聊,订了今天返京的机票,准备回去玩玩杨峥刚出生的儿子。 “您公务繁忙,那我就先撤了,去瞅瞅你那干儿子。” 胥淮风比同龄人都大一辈,照例说应该算是干孙子,但杨峥非不同意,觉得这么叫太难听,倒显得自己成了儿子。 临走时,屈亦白捎上了胥淮风的红包,一路上还觉得遗憾,白白来了一趟,却没能看到一场好戏。 直至他登机后刚刚坐稳,在起飞之前打开手机看了看,见本地朋友发来几张截图,问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他。 “这招可够阴的,那姑娘怕是跟人结仇了吧。” 图片里是海大的校内论坛,一条帖子被顶到最热:新传学院某大三女生出轨京圈已婚政商大佬。 照片中人影模糊,却在文字的有意编排下,瞧出了几分暧昧感。 屈亦白啧了两声,遗憾地拍了拍大腿,怎么就没买晚一天的机票。 — 攸宁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出现在热帖中。 奢华晚宴的露台上,孤男寡女相对而立,错位拍摄似在相拥;黑色商务车停在校园街道,车窗半落露出男人的轮廓,在女人下车后许久车子才缓缓驶离。 其实帖子并未出现她的名字,却被评论刻意地引导,并编造了一段莫须有的“外遇”故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有人将它转载到了社交平台,那些恶意的猜测和不堪入目的字眼让人作呕。 在机构工作的两年里,她鲜少缺勤请假,老胡虽然有些不情不愿,却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攸宁这次没有坐地铁,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学校,下车时看见孙笑笑正在校外等车。 她径直上前问道:“你知道黄岑在哪儿吗?” 孙笑笑稍显犹豫:“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宿舍学习。” 攸宁颔了颔首转身,却被人一把拽住:“攸宁,我当初只是带了她去晚宴,后面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我知道。” 当帖子刚刚爆出时,首当其冲的便是孙笑笑,没人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一路攸宁都没想明白,她究竟哪里得罪了黄岑,先是被冷漠疏远,再是被编排构陷。 直至她推门而入的瞬间,听见黄岑未落的话音:“我不会跟你回老家的,我肯定会被保研升学的……” 昨晚在宿舍,攸宁跟贺承泽通过电话,说她今天会上一整天的课。 因此将黄岑打了个始料未及,立即掐断了男友的视频:“你……你怎么回来了。” “宿舍里有脏东西,我回来清理一下。” 攸宁睨了一眼桌面的纸张,是黄岑临时准备的评奖资料。 大概是辅导员让她替补了名额,今天是最后的截止时间。 毕竟不会有人会把奖项颁给一个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学生。 黄岑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你可别乱冤枉人,那帖子不是我发的。” “你这是要对号入座吗?” 她还什么都没有讲,就有人默认自己是脏东西。 黄岑的脸色发白:“就算你怀疑我也是要讲证据的,那天的晚宴孙笑笑也在场,学校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自己的行为不检点,就不要怕被别人拍到。” “你不觉得身为同性,说出来这种话令人恶心吗?” 攸宁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失控过,哪怕她的人生曾有十六年被贴上煞星的标签。 她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也不想去挽回腐朽的友谊:“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但有什么矛盾你大可以直接跟我讲,没有必要把不相关的人扯进来。” 黄岑早已将原贴删除,追问至此也无所畏惧:“因为我觉得你很虚伪。” “我做班长的时候你跟我要好,李沐雨有钱你就跟她交朋友,你既想要工作又想要保研,男朋友条件那么优秀难道还不能让你满意吗?” 肆无忌惮的宣泄声引来了围观,走廊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攸宁蹙了蹙眉:“你实在太自卑了。” 传闻的真真假假不会有人在乎,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就像在这种场合,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和他从前教她的不一样,不必自证也会掉入陷阱,而且是暗无天日的四面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的人群被宿管驱散,辅导员姗姗来迟。 “书记让你们去趟办公室。”《 》 50-60 第51章 50 “小舅,这是我男朋友。” 当攸宁再次见到胥淮风时, 莫名地生出一种恍惚感。 时间似乎倒流至多年前的午后,她站在高中办公室外的走廊,看着斜阳的光线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那时他是她的小舅,她主动向他求助, 站在他的荫影下, 安然接受他的庇护。 现在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却出现在漩涡中央, 为一场莫须有的闹剧佐证。 那些高风亮节的人们此刻俯首帖耳:“胥先生您放心,这件事情校方一定追查, 不会影响您的清誉。” 胥淮风坐在长桌的另一侧,甚至无需讲清事情的原委, 便能得到虔敬的致歉与承诺。 “我倒是无所谓什么清誉, 只是听说海大最是风清气正, 实在看不得这种乌烟瘴气。” 他自始至终未看她一眼,好像他们真的从不相识, 又或者仅有过一面之缘。 攸宁静静地站在对面,那长桌将他们隔得很远,却将她与黄岑划在了同一侧。 “书记,我真的是无辜的, 攸宁实在是冤枉我了。”黄岑小声啜泣着。 辅导员抽了两张纸巾, 递到她手中擦泪, 书记也轻声安慰了几句:“最近期末周的学习任务比较重, 要不然先让无关的同学回去吧。” 然而胥淮风置若罔闻,他不动声色, 亦无人敢言。 这样低气压的场合实在难熬, 事情调查出结果也需要一定时间。 可是攸宁却觉得已经等不下去了, 四肢的冰凉正逐渐向心脏蔓延:“抱歉, 我身体不舒服,想要出去一下。” 她随即夺门而出,像是不知疲惫似地一直向前。 其实这条道路上空无一人,她却觉得拥挤得厉害,穿梭在七嘴八舌的人群里,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在剧烈颤栗着。 直至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攸宁堪堪抬眸,望见贺承泽出现在面前。 “攸宁,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我已经联系了大哥……” 攸宁仅能看到张张合合的嘴巴,却听不清楚一个字,像是知了紧贴耳畔不停地嗡鸣,一脚迈进了潮湿黏腻的苦夏。 她指甲紧紧掐住掌心,疼痛感勉强唤醒意识,与此同时身后骤然响起脚步声。 贺承泽先是怔了一下,而后主动上前道:“好久不见,您什么时候来的海市?” 话音落下后,空气变得灼热,甚至连寒暄声都未响起。 良久,胥淮风问道:“你呢,来海大看朋友吗?” 他的身后随了许多人,巧舌如簧地缓解着尴尬,目光却不断在三人之间流转。 攸宁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打破了这僵持的氛围,转身挽住了贺承泽的手臂,落落大方地介绍道: “小舅,这是我男朋友。” 不知是哪一个称呼将气氛变得更为凝重,胥淮风将视线落至她细微颤抖的胳膊,置若罔闻一般看了许久。 直到贺承泽反握住她的手:“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攸宁的。” 攸宁轻轻扬起下颚,但心止不住地下沉。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再一次喊他小舅,却是为了借这层关系平自己的事,愈衬得她从前的坚守幼稚而可笑。 胥淮风眸色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情绪,衬衫领口下的喉结滚动。 “多注意身体,好好复习备考,今天的事情不用多想。” 言至于此,他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在众人的注视下乘车离去,消失在霭霭暮色之中。 攸宁终于得到喘息,松开贺承泽的手时眼前一黑,像是溺进了无名深渊。 气泡飘摇上浮,似在水面拼凑出斑驳的倒影。 — 李沐雨赶来医务室的时候,攸宁正半卧在床上喝糖水,贺承泽去药房拿了些益气补血的药。 校医下班前交代道:“只是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低血糖,回去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医务室不提供过夜服务,李沐雨又不放心她一人回宿舍,干脆把人接到了自己的公寓住下。 贺承泽原想要留下照顾,但他此行来海市是为参加学术会议,推不掉也不能逃,只好抽空来探望。 最开始的那两天,攸宁从早到晚都在睡觉,只有吃饭的时候会出来坐一会儿。 李沐雨看着实在担心,怕她一个人想不开,干脆拔掉了家里的网线,每天坐在客厅听相声,把音量开到最大。 不过攸宁的状态远比想象中的好,很快便恢复了原状,甚至还背完了一整本传播学概论。 “阿宁,我明天要去学校考试,午饭就不在家吃了。”李沐雨敲了敲门,见她仍在挑灯夜战。 两人的专业不同,考试安排也不同,攸宁的考试集中在后几日。 “沐雨,你能插上网线吗,我想听几节网课。” 见攸宁状态不错,李沐雨一口应了下来,掩上房门时听见:“抱歉,这些天打扰你了。” 李沐雨顿了一下:“你这话我可不喜欢,也跟我太见外了些。” 这段时间两人心照不宣,对那件事情避而不谈,但终究还是难以避免。 攸宁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李沐雨打断:“你不需要解释,难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 说罢李沐雨翻出几张图片,均是大家为她冲锋陷阵,颇有一股水军的架势。 “没想到贺承泽的大哥这么厉害,直接把帖子删了个干干净净。” 攸宁知道贺亭午算半个娱乐圈人士,手里有不少媒体资源,禁几个不痛不痒的关键词自然很容易。 事情的热度降得极快,以至于老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打来电话问她多久才能正常上课。 攸宁斟酌了几日,最终决定推掉了机构的兼职。 倒不是因这事给她留下了什么阴影,而是七月底他们要去江市参展,大四还要找专业对口的实习工作,恐怕忙不开耽误学生。 老胡虽然觉得很可惜,以后教培界少了个好苗子,但还是为她送上了祝福。 直到期末考试的那几天,攸宁回到了学校,却没有在考场上看到黄岑,众人似乎也在忙碌中忘掉了这场闹剧。 但当她走出考场看到贺承泽时,才意识到那一日的事并不是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十分自然地接过提包:“好不容易结束了,今天晚上想吃点什么?” 明天贺承泽要回江市办理毕业手续,而他们还没有单独吃过一顿饭。 攸宁一路听着他今晚的安排,吃饭、逛街、泡桑拿:“承泽,谢谢你,也谢谢你大哥。” 贺承泽微微一怔,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攸宁颇为认真地开口:“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跟你讲。” 一声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宁静,海市挂牌的银色轿车滑至路边,攸宁以为它要进校,退后让路时窗子降了下来。 驾驶位上是多年未见的刘秘,容貌已显沧桑:“攸小姐,先生想请您和您的朋友吃顿饭。” 攸宁抿了抿嘴,正欲婉拒之时,身旁的贺承泽却揽住她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那就劳烦您捎我们一程了。” — 按照原本的行程,胥淮风前日便需返京,却硬生生地拖到了今晚。 他特意让刘秘换了辆车,去海大的门口候着,把人接来下榻的酒店吃饭。 落日余晖透过木格窗,将指间点燃的猩火映成了焚香,在二人落座之时掐灭烟支。 “多谢小舅款待。”贺承泽主动拉开椅子,随了攸宁对他的称呼。 胥淮风执壶斟茶,在雾气氤氲中抬眸:“坐下吧,吃顿便饭而已,不用拘束。” 虽说是吃顿家常便饭,上的菜均是国宴标准,道道价格不菲。 他将茶杯轻轻推至攸宁面前,看见纤细腰肢上搭着的手,她肩膀紧绷却一声不吭。 “贺二,你点些喝的吧。” 贺承泽松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低头询问攸宁想喝些什么:“冰镇橙汁怎么样?” 攸宁没有胃口,倒无所谓喝什么。 “她体寒,换成常温的。”胥淮风吩咐服务生,“再拿两瓶白酒,记在我的账上。” 而后对贺承泽道:“介意陪我喝一些吗。” 贺承泽的酒量较浅,但还是应了下来,毕竟年轻气盛不想低人一头。 起初饭桌上仅是简单的寒暄,日常、工作、学业云云,攸宁逐渐放松了下来,吃了不少饭菜。 直至胥淮风倒第一杯酒:“你们谈了多久,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承泽瞥了一眼攸宁,见她的筷子滞了一下,主动回答道:“我们去年就有了联系,从今年年前开始,大概不到半年的时间。” 他答得模棱两可,并未说两人处于尝试期,高度白酒吞咽得艰难。 胥淮风不动声色地喝了两杯,又随意过问了几个问题,若是在外人眼中颇有些长辈的威严。 “你毕业以后准备在哪儿发展,是要回京州还是留在江市?”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胥淮风倒了第四杯酒:“我听说你已经通过了直博申请,至少还要在江市读五年书?” 这件事贺承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是这些天抽空私下调查的。 “嗯,我也是刚接到通知不久。”贺承泽喝掉第五杯酒,脸颊已经有些泛红:“不过我也听人讲过,您似乎已经订婚了,不知准妗子是哪家人?” 胥淮风扫了一眼正在拉酒的攸宁:“只是为了以讹传讹,图个省事罢了。” 倘若他不戴那枚戒指,短不了有人携女上门碰运气。 一瓶白酒倒尽,胥淮风又开了一瓶:“今年暑假有什么安排,要不我捎你们一起回京州。” 当他递去第十杯酒的时候,攸宁终于跟他讲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他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贺二,你真的不行了?”胥淮风挑眉问道。 贺承泽忍住呕意接来酒杯:“攸宁暑假还要去江市参展,我们恐怕没有回京州的时间。” 胥淮风没有丝毫醉态,似是无意提及起:“我记得你母亲刚出狱不久,应当是最需要人陪的时候。” 贺承泽的喉咙忽然哽住,手中的酒杯止不住摇晃。 “我替他喝这一杯。”攸宁夺来半满的酒杯。 然而还没等辛辣入口,胥淮风便放下了筷子:“我吃的差不多了。” “今天时间太晚了,就在这儿住下吧,账单挂在我名下。” 他语气偏冷,起身离去。 第52章 51 “就像当初你吻我一样。” 这万丈高楼拔地参天, 即便处在海市的市中心,也将街道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离在外。 贺承泽的酒量不济,没下饭桌便烂醉如泥,连走两步路都费力。 攸宁去酒店前台开了间房, 没用钱也没要身份证, 接过房卡后便扶人进了电梯。 她像是带了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直到进入房间后, 贺承泽再也忍不住,跑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等把今晚吃的饭吐干净后, 攸宁将人捞到了床上,烧热水沏了杯茶, 勉强喂了几口茶水。 酒桌上的两人活脱脱像个赌徒, 她实在看不下去, 才夺走了酒杯,不然非得喝出胃出血来。 贺承泽躺在床上, 嘴里呢喃着:“攸宁,其实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你了……” 他在说醉话,言语毫无逻辑,但让她心里一揪, 很不是滋味。 这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喝过的两次酒, 一次泄露心意, 一次撕开面具, 都没留下什么好记忆。 贺承泽嘟囔完便不停地喊热,扯领子、拽腰带、翻来覆去, 贴身的T恤渐渐被打湿。 他少年时期的身材很好, 但如今有些过于削瘦, 大抵是学业和家事操劳过度的原因。 攸宁端走茶杯, 回到床边,想要帮他脱衣服,至少今晚别睡得太难受。 “攸小姐,您早些休息,这边就交给我吧。”这时酒店经理敲了敲房门,礼貌地说道。 攸宁刚才要了两间标间,想着把人安顿下来再回去,不料酒店的服务这么周到,连宿醉都能照顾,比她要专业贴心许多。 她点头道谢:“那就麻烦您了。” …… 两间房不在同一层楼,酒店经理将她送至电梯。 攸宁的神思有些恍惚,并没注意按下的是高层套房的按钮,直至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半掩的房门。 不知哪里有风吹拂,将房门缓缓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冰凉舒适的感觉牵引着她的步伐。 套房的空间极为开阔,整面落地窗外灯火璀璨,像是打翻了一地的碎钻。 男人站在浮光掠影中,仅着一件白色衬衣,袖子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腕。 鞋底与地毯摩擦发出细微声响,胥淮风闻声侧身,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攸宁迅速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半步:“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她看向门牌号,又扫了一眼房卡上的数字,果真是这间套房。 “你没有走错,”胥淮风眼神清明,看不出半点醉意,“是我在等你。” 攸宁先是顿了一下,想问他为什么要等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却觉得这不亚于自取其辱。 这样胶着的、对立的站位,在以往许多次对峙中出现过,每一次他都是居高临下的存在。 攸宁脊背微微挺起,一股莫名的倔强涌了上来:“你等我做什么,是想做家长管教我,怕我今晚会跟他睡在一起吗?” 她讨厌他在饭桌上摆出的那副大人架子,让她觉得她还是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 胥淮风不疾不徐地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你对男人不是很了解,小酌可以怡情,但醉成他那个样子是硬不起来的。” 攸宁忽然觉得大脑一片混沌,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至少是第一次对她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胥淮风逐步朝她走来,有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们相处了半年,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愈是靠近,她便愈发清晰地嗅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与他表面的清醒形成微妙的反差。 “连被他搂住腰肢都显得那么不自在,”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腰间,“应当还没有接吻过吧?” 攸宁眉心皱了皱,刚要开口却被接下来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就像当初你吻我一样。” 时隔多年,旧事重提,她心脏剧烈地蜷缩了一下,活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胥淮风,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她加大了声量,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强势些。 胥淮风停在了刚好能够平视的距离:“宁宁,你很聪明,我不信你不明白我来海市的意图。” 不仅是今晚的邀约,不仅是宴会的重逢,而是从他来海市的第一天起就抱着私心。 他原以为这三年的放纵,是他能给予的最大让步,直至亲眼看见她将手搭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才发现自己远没有那么无私大度。 攸宁的声音有些撕裂,回应他曾经说过的话:“当初是你说我年纪太小、不经世事,混淆了亲情与爱情,现在我如你所愿,接触着新的人、新的事,去学着怎么爱一个人,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胥淮风凝视着她绯红的面颊,从未像此刻这般后悔,后悔曾经对她的管教太过严苛:“我的话就都是对的吗,我说什么你就要言听计从吗?那我让你跟贺承泽分手,回到京州回到我的身边,你也会这么做吗?” 话音落下,静谧了许久,连风都吹不动凝滞的空气。 良久,攸宁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不会的。” 浓稠的、压抑的、复杂的情感,伴随着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我实在是跟您不般配!光是站在一起,就足以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被当做勾引您的情人……”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这实在让我觉得恶心透顶!” 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并排,是在高中的试卷上;最后一次并排,却是在大学的绯闻里。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们之间相隔甚远,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攸宁已经放弃擦拭泪水,任由它啪嗒啪嗒掉落在地,渗透进干燥洁净的地毯里。 她眼前一片朦胧,仅能靠光影的明暗感知他的靠近。 攸宁以为胥淮风一定会生气,毕竟这件事归根结底与他毫无干系,就像其实他也是胥兆平争权夺利的受害者一样。 当温热的指腹拭去眼眶的湿润时,他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清冽的气息掺杂着酒精的味道。 “你在哭什么,真正恶心的人是我。” 攸宁的眸中划过一丝茫然,不敢正眼瞧他的神色,而是低眸注视着轮廓分明的喉结。 胥淮风缓缓收回手,自嘲般地哂笑道:“想要插足外甥女感情的小舅,普天之下我大概是头一个。” 言至于此已逾越太多,许多对话超出了预期,不适合再深究下去。 攸宁木讷地站在原地,看到他的身影倒映在落地窗上,外面是灯火通明,里面是形影相吊。 胥淮风落下袖口,声音略哑,有着无须言说的疲惫。 “我有点累了,你也该休息了,明天我会送你们回去。” 他离开时带上了房门,径直进入了楼梯间,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猩红的火苗在昏暗中亮起,他将烟凑到嘴边,指腹无意蹭过唇角,沾染上一丝尚未完全干涸的、来自她眼角的濡湿。 带了点苦涩的咸意。 — 攸宁原以为自己会失眠一整宿,却不料很快便安然入睡,而且一觉无梦。 等贺承泽休整好已经到了中午,服务生送来了些青菜粥,说是天还没亮就已经熬上了。 或许是宿醉的缘故,贺承泽有些精神不济,攸宁也无心交谈,饭后走出酒店看到了昨日的银色轿车。 两人均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她先拉开了车门,见车内仅有刘秘一人。 “先生临时有事处理,今天早起就回了京州,让我来接送你们。” 昨日胥淮风喝得只多不少,却一早就踏上了舟车劳顿的行程。 刘秘笑脸相迎道:“贺二少,您是今天下午回江市吧,我已经帮您拿了行李,直接送您去车站行吗?” 虽然用了询问的语气,但不等回答便开上了去车站的路。 即便贺承泽现在酒醒了不少,也碍于第三人在场,难叙昨晚未言尽的话语。 直至下车时,攸宁想要送行,他才提起那日聚餐的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你们到了江市我会去接站,衣食住行都不用担心。” 影展开幕式定在了八月初,这个月底便需要提前出发。 攸宁抿了抿嘴,想要说些什么,贺承泽却转身进了站,远远地朝她摆了摆手。 再一次上路,车内仅剩下了二人。 这场景像极了她第一次出远门,胥淮风也是乘飞机先行,刘秘载着她从岭南到京州。 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尚小,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试探性地问东问西。 现在她仍对京州一无所知,却不想或者说不敢再问了。 在抵达学校前,刘秘先开口道:“先生走之前已经料理好了学校的事,您要是还能看见流言蜚语,可以把网址和链接发给我。” 攸宁无意将指尖掐出了血丝,立即放入口中吮吸了一下,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先生知道您不愿把事情闹大,若是再发澄清贴少不了猜测讨论。”所以即便调查到原帖的ip地址和黄岑的电脑重合,胥淮风依然选择了冷处理。 “造谣者已经得到了处分,因心理问题主动办理了休学,但先生让她留了一封道歉信,想着您万一需要公开澄清可以用得上。” 他这是做好了两全的准备,将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 最终车子停至校门对过的路旁,攸宁下车时接过一张被封得严密的信封。 其实刘秘有许多话想说,但被特意交代过不要多言,只好由衷地感慨道:“这些年先生过得也很不容易,我倒是希望他对自己能像对您一样上心。” 攸宁看着车子离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至一阵凉风吹拂,她才捧起他亲手粘上的信封。 撕开封条后拿出黄岑的道歉信,扫视一眼便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正当她犹豫要如何处理这信封时,忽然捏到鼓鼓囊囊的一角,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她将信封口朝下,稍稍倾斜,只听一声细微的声响,素净的铂金戒圈滑落出来,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掌心。 这是他从前戴的那枚戒圈,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作者有话说】 期末比较忙,也有点卡文,先不定时了写完就更[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52 美利坚到底有谁在啊? 每年大三的暑假, 宿舍都会人走楼空,不留一丝怀念地逃离这个方寸之地。 继孙笑笑也搬离宿舍后,416终是仅剩下攸宁一人。 虽然生活平静了不少,却也让人感慨万分, 三年前她们在这里初见, 连吃饭上课都会同行, 不想还未毕业便分道扬镳。 短片影展开幕式在下月初, 但李沐雨将出行时间定到了这月底,说是吃了一个学期的苦, 总得好好玩一次。 那天聚餐时小马建了一个出游群,攸宁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发现贺承泽也在里面, 说会去高铁站口接站。 攸宁的东西不多, 要带的行李更少,不过一晚便收拾整齐。 第二天早晨八点就要出发, 她早早就躺到了床上,入睡前却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地址显示是京州,她犹豫了一下才接通,听到了十分沧桑的中年女声:“请问是攸宁吗?” “是的, 您是哪位?” “我是郭垚的妈妈, 最近郭垚有找过你吗?” 攸宁如实道:“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四月份。” 两人相隔甚远, 又各自忙碌, 联系的频率也越来越少。 只有她过生日的那天,郭垚打来了一通电话, 仅简单叙了叙旧而已。 话音落下, 对面止不住哽咽起来:“你能帮帮阿姨吗……我们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攸宁尽量放缓语速:“阿姨, 您先别着急, 慢慢给我讲好吗。” 次日一早,李沐雨租的大巴车便到了校门外。 这是商量好的集合地点,除了几个假期回家的外地同学,其余人都带着行李准时登车,一起去车站乘高铁。 大巴车上十分热闹,颇有小学生郊游的氛围,金金怕路上无聊买了许多零食,还没下大巴就被小马吃了个七七八八。 “你把东西都吃完了我吃什么!” “我已经跟承泽哥商量好了,等到了江市他请咱们吃大餐。” 李沐雨正在订食宿,敲了敲小马的脑袋,觉得有点吵闹:“你能不能安生会儿,什么事情都让你商量了,你怎么不把恋爱也替人家谈了。” 对于攸宁的这段感情,李沐雨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甚至当初也是在她的鼓励下去尝试的。 攸宁独自坐在最后一排,上车后便不断地拨电话发信息,似乎没有听到前面的对白。 李沐雨转身坐到了她旁边的位子:“怎么假期还这么忙,背着我偷偷接活了?” “有点事情,在联系一个朋友。”攸宁挂断占线中的电话,编辑发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她并不是交际广泛的人,大多都是与李沐雨的共同好友。 李沐雨想了想道:“是不是当初让你空跑一趟机场的闺蜜?” 说来也巧,虽然郭垚和李沐雨素不相识,但两人的友情却是因郭垚而缔结的。 若不是那一次拼车,她们或许还是只点头之交的关系。 “着急的话你先去找她吧,这边有我们呢,要是拿了奖肯定少不了你的。” 攸宁颔了颔首:“我想再等一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 从海市到江市乘高铁近两个小时,李沐雨在车上已经按照旅游攻略订好了食宿。 下车后小马兴冲冲地找到一号出口:“你们快点儿啊,别叫承泽哥等久了。” 李沐雨一把将人拽了回来:“你走反了,咱们订的酒店的车在二号出口。” 攸宁看着小马遗憾的表情,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她拖着行李转身,独自走向一号出口,几乎第一眼便看到了贺承泽。 他已不似少年时意气英发,却还能看出骨子里没变的东西,譬如当年的摩托车现在变成了越野。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大家呢?” 贺承泽朝这走了过来,想接她手中的行李,却被后退一步错开。 “大家已经坐车去酒店了,我来这里是有些话想和你说。”攸宁说这话时很认真,尽量将每个字眼都咬清楚。 她觉得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可有些话需要当面才能说清楚。 贺承泽垂眸哑然道:“终于是等到这天了吗。” 其实考完试的那天,她说有一件事想跟他讲,他便隐隐有些预感,故而并不感到意外。 攸宁深吸一口气道:“我们还是分开吧。” 甚至不能叫分手,因为他们算不上真正的情侣。 “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哥哥甚至家人,我尽力了也努力尝试了,却始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我们之间有另一种可能。” 并非所有的感情都能转换为爱情,这不是仅靠努力就能够做到的。 攸宁微微躬身,似是自责:“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之前的事是我太冲动,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真的很抱歉。” 无论是她提出要试一试,还是称呼他为男朋友,都让她觉得十分内疚。 尤其是在他醉酒后说出那句话后。 然而贺承泽仅淡淡笑了笑:“你不用觉得抱歉,感情的事本就勉强不得,况且也是我欺瞒在先。” 高中时期,他编出一个暗恋对象,为了让她不怀疑自己的靠近;大学时期家庭变故,他隐瞒了母亲的遭遇,不想让她厌嫌自己;临近毕业时,他预料二人难修正果,没有跟她讲便参加了直博考试。 他们或许都有顾虑,却是他先生的退意。 贺承泽有些遗憾地道:“我还说带你在江市逛逛,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攸宁主动问道:“如果有时间的话,你能送我去趟机场吗?” “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一趟京州,郭垚家里出了点事情。” 下一班高铁要两个小时后发车,所以她已经买好了机票,准备直接飞去京州。 贺承泽耸了耸肩:“乐意为前女友效劳。” 这一次他伸出手后,她主动递上了行李箱,气氛似乎从未这么融洽过。 贺承泽看了一眼起飞时间,在去机场的路上特意绕了几处景点,简单叙了叙这些年京州的变化。 他说的很浅显,没有提及敏感话题,延续着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直至登机前,贺承泽叫住了攸宁,她侧目回眸时,一把折叠伞被塞入手中。 “我就送你到这了,最近京州雨水多,出行记得带伞。” “谢谢你,贺承泽。” 从前攸宁总会下意识地逃避往事,逃避关于京州的一切,以避免再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鲜少听时政、看新闻,只是偶尔刷一刷娱乐花边,仅此就得以窥见时过境迁。 但这座城市早已鼎盛繁华,看不出日新月异的变化,六街灯火仿佛凝固的蜡油,时隔多年仍粘在舷窗上。 攸宁下机后第一时间打开手机,与郭垚的对话仍停留在她登机前发的最后一条——阿垚,你要是不回复我,我就去京州找你了。 她找地勤问了一下,最近的地铁站在哪个出口,而后拍下标识发给了郭垚。 郭垚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但消息都是已读状态,大概是不想和人联系。 她坐在航站楼的长椅上,用手机浏览着廉价酒店,想着先去京师大附近找个旅馆住下。 今夜京州没有下雨,但雾气很重,故而郭垚的出现,颇有一种聊斋的既视感。 郭垚和以前有些不同,长发及腰、丰韵娉婷,但性格没有变,依然是颗火急火燎的辣椒。 “你神经病啊!我不回你信息,你来做什么,有这钱还不如多吃几顿好的!” 攸宁静静地看着她,听她抱怨、听她谩骂,最终将人一把拽进了怀里:“阿垚,你过得不好是吗?” 郭垚将头埋在她的肩膀,说话声有些发闷:“但是看到你后……感觉好多了。” — 郭垚一年前就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现在住在一所老旧小区的胡同里。 她们先乘地铁进市区,又坐公交到郊县,最后骑小电驴抵达目的地。 一路花了不少时间,夜幕降临路灯昏暗,楼道墙壁贴满了小广告,老旧防盗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家里有一点乱,等我通风透个气。” 攸宁随在郭垚身后进入房间,看见桌面堆着几桶泡面,地上啤酒瓶东倒西歪,垃圾桶里塞满了面巾纸。 再想起郭垚母亲说过,她已经失联了半个多月,那便是从放假后就没出过门,也没接过电话。 房子一室一厅,卧室里有张双人床,是唯一能坐的地方。 郭垚端着两听可乐进来时,攸宁正坐在床边眺望窗外:“这儿离学校这么远,你平时怎么上下学?” “不急的时候走路,急的时候骑车。”两人轻碰了下杯。 攸宁看了眼瓶盖保质期,应当是屯了很久了,刚好下个月过期。 她喝了一嘴泡沫,味道已有些辛辣:“你是怎么想的要做交换生出国?” 郭垚答得模棱两可:“世界这么大,我想开开眼界。” 昨晚郭垚母亲打来电话,和她哭诉的便是这件事。 郭垚读的是师范类专业,父母也都从事教育工作,早已安排好了女儿的实习和工作。 因此在得知女儿要出国后勃然大怒,一气之下翻了脸,也就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你要去哪个国家?”她继续问道。 郭垚打了个嗝:“美国。” 攸宁大致明白了什么,挑了挑眉打趣儿道:“阿垚,美利坚到底有谁在啊?” 两人咯吱咯吱笑了起来,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寂静。 “是为了周望尘吗?” “不是,大姐你开玩笑呢。” “那你总不能是为了孔老夫子,漂洋过海去孔子学院教中文吧。” “怎么不行了,孔老夫子可是我的偶像。” 攸宁不甘示弱,指了指窗外的胡同,一辆摩托车锁在了大树旁:“这车不是周望尘的吗,这双人床他没睡过吗,那过期的可乐你准备留给谁啊!” 话音落下,郭垚张了张嘴,仍想要反驳。 但终是直挺挺地躺到床上,神色颓唐、声音萎靡:“没错,我就是为了去美国找他,想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需要捋一捋大纲 第54章 53 “这是我家小姑娘。” 攸宁在郭垚的身旁躺下时, 连路边的灯光都已经熄灭。 她望着墙皮脱落的天花板:“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件事她竟一点都没有听说,贺承泽也只字未提过。 郭垚轻轻叹了声气:“你还记得大三开学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通电话吗。” 攸宁回忆了片刻,想起了郭垚曾打来电话哭诉男友劈腿。 她前脚赶去机场, 后脚便接到了回电, 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可能只是个误会。 郭垚摇了摇头:“事情的确解决了, 但也不是个误会。” 当时她一气之下,把捉奸照发到了社交平台, 不知怎么被周望尘看见了,更不知那时他就在这酒店的附近。 后来前男友进了医院, 周望尘进了局子, 郭垚在派出所门前蹲了一宿, 在周望尘被保释的当天,他们就发生并确定了关系。 攸宁觉得这确实是两人能做出来的事:“然后呢, 你们一直是异地恋吗?” 她记得周望尘离毕业应当还有一年的时间。 “他大四肄业留在了京州,我们就租了这间房,大概同居了八九个月。” 这不大像是周望尘的作风,一向养尊处优长大的人, 会蜗居在一个连调头都困难的地方。 攸宁继续问道:“他为什么肄业, 是学分没修够吗?” 郭垚稍稍顿了一下, 像是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周家出事了吗?” 其实不仅是周家出事, 而是整个京州重新洗牌,许多高门显贵都被下令调查, 连十年、十五年前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周家自然不例外, 周仕东与胥怜月被带走配合调查, 再次出现已是半年后。 仅仅半年的光景便翻天覆地, 从前的名门大户现在连狗都嫌,父母自然不愿女儿和这种家庭沾上关系。 所以周望尘并非主动休学,而是被迫肄业,资产冻结、无法出境。 攸宁不知道事态会这么严重,忽然想起刘秘说的“这些年先生也很不容易”,竟是到了寸步难行的程度吗。 “那他怎么又回了美国?” 郭垚道:“因为你小舅把周家择了出来。” 胥淮风出面保下了周家一条生机后,周望尘重返美国读书,周仕东和胥怜月办了探亲签证,一家人至今销声匿迹。 听到这里,攸宁大致明白,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郭垚也懂得这一点:“我不知道我父母是怎么跟你讲的,但我真的不是要私奔,我就是想看一看他,至少说一句我们到此为止吧。” 其实就算看不到也无所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再沉浸下去了。 这床很小很小,两个人平躺连翻身都困难。 攸宁缓慢转身,拍了拍郭垚道:“昨天阿姨在电话里跟我讲了,只要你能解开心结、健康喜乐,无论做什么他们都支持你。” 在郭垚激动到快上房揭瓦时,攸宁将人按了下来:“我还有句话没说完呢。” 郭垚大手一挥:“是我爸不同意吗,没关系的,我们家我妈当家做主。” 她要说的话倒是和这没关系:“叔叔好像住院了。” — 郭垚父亲得的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这几天太着急,高血压的老毛病犯了,住院吊了几天水。 第二天攸宁就陪郭垚去了医院,看见了一夜白头的郭父,以及面色沧桑的郭母。 消毒水味就像是催泪剂,郭垚看到父母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一家三口泪洒病房。 攸宁也掉了几滴眼泪,一方面是羡慕家庭团圆,一方面是因郭垚而感动。 她勇敢无畏、敢爱敢恨,既有孩子般的赤诚,又有成年人的果决。 这是郭垚在成长中家庭给予她的礼物,是攸宁注定无法靠外界获得的东西。 郭垚出国的日期定在了八月中旬,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换学习,她想利用假期时间去各地逛逛,因此再回国应该到了明年八月。 攸宁暂时留在了京州,准备一直陪郭垚到出国再走。 她在京州认识的人并不多,中途又换了联系方式,故而没有什么熟人联络。 直到郭垚父亲出院的那天,攸宁帮忙去病案室印病历,转身撞上了在隔壁窗口缴费的男人。 “诶呦!这是谁啊!我不会是见着鬼了吧!” 声音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人胖了一圈,让她险些没认出来:“杨峥哥,你怎么在这里?” 杨峥是来给媳妇结账的,乔慧剖腹产后他陪着在月子中心住了两个月。 攸宁听后愣了一下,没想到眨眼之间两人就有了孩子,但细想他们结婚也已三年有余了。 她连忙送上祝福,又道时间仓促,没能去探望母子。 “你错过了满月可不能错过百天啊!” 杨峥扒拉了一张发票,在背面写下了时间地点:“过些日子是我儿子百日宴,你这当姑的可得来参加,我回去会跟乔慧讲的。” 在攸宁犹豫的片刻,纸条被塞进了兜里,她只好半推半就应了下来。 杨峥结完账回去的路上,心痒难耐给胥淮风打了电话:“你猜猜谁回京州了,是你那小外甥女,我亲眼看见的,出落得那叫个标志……” 胥淮风声音淡然:“我知道了。” 一句话便让杨峥没了兴致,像是他早就知晓了此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早在攸宁降落京州的那刻,胥淮风便得到了消息。 等杨峥兴致索然地挂掉电话,坐在对面的贺亭午才忍不住调侃道:“我看这就是一大傻子,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暂不论那些听风就是雨的外人,作为当年的一线围观群众,甚至都没看出舅甥俩的暗潮涌动。 “对了,杨峥儿子的百日宴我就不去了。”贺亭午道。 胥淮风戳破了流心蛋:“怎么,要避嫌?” 自从贺亭午把人从非洲追了回来后,日常作风就低调了不少,完全没了从前的匪气。 “别光说我了,讲讲你找我是为的什么事。” 最近贺亭午戒了烟,胥淮风也不当他的面抽:“你弟和宁宁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估计比你还晚呢。”贺亭午险些笑出了声。 即便是有一半血缘的兄弟,贺承泽也极少联系他,唯一一次便是请求他出面压绯闻。 但胥淮风的行动更利落,直接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没让外面传出半点风声。 他忽然没了食欲:“你家里人都同意他们交往吗?” 贺亭午耸了耸肩道:“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早就和贺家闹掰了,现在继母避他如避瘟神:“不过我估计,我那后妈应当挺喜欢你家小姑娘的。” 如今贺家光景不复从前,她自然想给儿子找门好婚事,胥淮风的外甥女便是上上策。 “是呢,”胥淮风眉梢颤了颤:“这是我家小姑娘。” — 时间很快进入八月。 这几日攸宁陪郭垚收拾行李,临行前去商场采买了些日用品,顺带选了两套婴幼儿衣物。 郭垚问她是不是有了私生子,攸宁笑了笑说她都没跟男人躺过一张床。 “那可惜了,你都不知道有多舒服。” 事实的确如此,她和异性最近的关系,仅限于一个轻飘飘的吻。 攸宁脸颊稍红,掐了一把郭垚,迅速转移了话题:“明天你和叔叔阿姨去吃饭吧,我就不打扰你们饯别了。” 郭垚以为是她害羞了,几经劝说才知是明天另有安排。 其实攸宁原本并不想去参加百日宴,一是怕遇见胥淮风,二是怕两人的风言风语传到了京州。 但不知乔慧从哪儿要到了她的电话,说胥周两家总得来一个人,让孩子沾沾福分才行。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攸宁也不好拒绝,只能应下了邀约。 让她真正地感受到什么叫“时过境迁”是在这场百日宴上。 这座城市如同更迭交替的朝代一般,八街九陌、软红香土依旧,来往的人却与从前不同。 攸宁下车看见饭店门口的巨型海报,便知道自己没来错地方,十分符合杨峥一贯的行事风格。 门庭之下豪车往来,多是从未见过的面孔,即便曾有过一面之缘,也随着时间流逝失去了印象。 没人认得她,自然也不会上前迎接。 攸宁按着杨峥给她的地址进入大厅,找了一圈却没寻到宴会的入口。 正想找个面熟的人问一问时,手臂忽然被人亲昵地挽住:“你这丫头,都有多久没回京州了?” 攸宁转身看到了形容枯槁的女人,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曾经珠圆玉润的贺夫人。 “贺太太,好久不见了,您身体还好吗。” 她被人身上的香水味熏得头晕,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却被死死挽住一动不动:“叫这么生疏做什么,喊阿姨就行。” 眼前的女人哪里还有高高在上的模样,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揪着她不放:“承泽也真是的,只知道忙自己那点事儿,也不知道陪一陪女朋友。” 贺夫人声音锐利,招来了不少目光,纷纷投来探究的眼神。 攸宁大致明白了,兴许是贺承泽曾透露过他们的关系,但在公共场合她不好说什么,便只随意寒暄了几句。 不料贺夫人却主动邀约道:“你今天应当有时间吧,晚上来家里吃顿饭怎么样?” 这语气任谁听了都以为到了见家长的地步。 正当攸宁想要拒绝时,原本嘈杂的背景音瞬间低落,几近凝滞。 有脚步声向她袭来,踩在了每一次心跳的空隙。 胥淮风垂眸扫了一眼她的手臂:“倒是让我一顿好找,没想到你一个人先进来了。” 第55章 54 难道他不结婚,她就不嫁人了吗? 胥淮风是踩着点入的场, 倒真有些匆忙赶来的样子。 当初杨峥问他能否参加时,他预料小姑娘会躲着他,用忙于公务的理由推脱了。 但实则一早就腾出了时间,做好了守株待兔的准备。 小姑娘也不出所料的上钩了。 攸宁今日打扮得素净, 一身白T牛仔裤, 甚至都没有上底妆, 却是能让人第一眼就瞧见。 “宁宁今晚怕是没有时间, 我们得回家吃顿团圆饭。” 话音落下,外甥女暗生情愫后被舅舅赶出门外的谣言, 不攻自破。 一个道貌岸然,一个玉洁冰清, 哪里像是会有私情的样子。 贺夫人仍笑吟吟地道:“那是自然的, 你们一家人叙旧, 我这暂时的外人就不叨扰了。” 归根到底是从下面摸爬滚打上来的,嘴皮子功夫十分厉害, 一句“暂时的外人”就把自家儿子和别家姑娘绑在了一起。 “八字没一撇儿的事,贺太太未免太心急了。” 趁着胥淮风说话的功夫,攸宁缓缓扯出了自己的手臂,已经被攥出了汗意。 二楼宴会厅已经开席, 但仍有不少人在看热闹, 觉得这法子倒是不错, 既然胥家的女主人难当, 让自家儿子去做女婿也不是不行。 贺夫人笑得极尽殷勤:“你瞧瞧我就是操心的命,这不是承泽今年毕业留在了江市, 不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要是去江市发展那是最好不过……” 攸宁有些无奈, 想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却听见了胥淮风道:“年轻人谈情说爱还没过新鲜劲儿,现在就想定终身未免太早了些。” 他言简意赅,摆明了立场:“再者宁宁的家人不在,她的人生大事还需我把关。” 话说到这个地步,态度已经十分清楚,贺夫人脸色不大好看,只好寻了个托词暂时离场。 攸宁试探性地抬眼,撞到了男人漆黑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些负罪感。 然而胥淮风什么也没讲,只是极轻地抬了抬臂弯,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走吧,”他声量不大,却足以驱散周遭残余的窥视,“有人该等急了。” 攸宁向前一步,轻轻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指尖触及他西装面料下的手臂轮廓时,她清晰地感觉到坚实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胥淮风牵引着她向前,就像在五年前的中秋宴上,只不过她不再是原先那个畏首畏尾的小姑娘了。 迎面往来的多是生疏的面孔,胥淮风如何称呼,她便有样学样,也算是如鱼得水。 “不是要和男朋友去江市吗,怎么有空回了京州?” 他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忘掉了那晚的事。 攸宁仍不大习惯这种场合,脸颊笑得有些僵硬:“临时有事才回来的。” 胥淮风哂笑道:“见婆家订婚事?” 他多年前就说过,贺家是一滩浑水,怕是吃人都不吐骨头。 攸宁心里不大舒服,像是被讽刺了一般:“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得有这一天不是吗。” “那倒是不一定。” 胥淮风的话音刚落,就又有人上前问候,大概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寒暄了许久才结束。 攸宁觉得他话里有话,哪里还有赔笑的心思:“我听不懂,什么叫不一定。” 难道他不结婚,她就不嫁人了吗? “你可以找一个没有婆家的,不但婚事能自己订,日后还省得处理婆媳关系。” 胥淮风讲得轻巧,像是玩笑话,但神色未改,倒让旁人以为在说什么正事。 攸宁大脑空了一下,霎时松开了搭在他臂弯的手。 这时杨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们怎么才来啊,就剩你们舅甥俩了,我儿等得花都要谢了。” 正当攸宁想要上前时,左手的购物袋被人接走,胥淮风添上了一笔红包,将礼物送到了乔慧的手里。 “我家的一点薄礼,还请弟妹笑纳。” 攸宁两手空空,只好跟上胥淮风,走向前来迎接的杨家夫妇。 这一次的问候不再是寒暄,而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攸宁从前猜得到,乔慧与杨峥的感情有隔阂,但如今看来她心结已解。 乔慧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看上去感情生活过得不错。 “那天就听杨峥说碰见了你,今天终于让我见着了,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攸宁笑道:“这才过了几年,变化应该不大。” 她只有站在讲台上,才会打扮的稍微成熟些,平日就如同今天,多是简单清爽的样子。 但在乔慧的眼里,面前的姑娘风华正茂:“我记得上次咱们一起去玩,你还许愿要一夜长大十二岁呢。”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这都是一个奇怪的愿望。 身旁两个聊天的男人停了下来,杨峥不明就里调侃道:“妹妹,你仗着年轻,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到了我们这岁数……” 胥淮风神色微变,算不上好看。 这边话未说完,主桌便传来了吆喝声:“杨峥!你儿子又哭了!” 攸宁闻声看向席位,屈亦白正抱着豆丁大点儿的孩子,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 她想起人在海市时的衣冠楚楚,反差之大没忍住笑了出来。 胥淮风也扬起唇角:“不是说喜欢小孩儿吗,怎么看着苦大仇深的。” 如今屈家正当红,屈亦白代屈家出席自然坐主桌,孩子奶奶把娃往他手里塞。 屈亦白撇了撇嘴:“你是他干爹,你抱抱试试。” 胥淮风只抱过十六岁的孩子,没抱过十六周的孩子,当然他也看不上鼻子冒泡的缩小版杨峥。 乔慧想要伸手抱娃时,攸宁忽然问道:“乔慧姐,我能抱抱他吗?” “当然可以了,小星星,姨姨想要抱你呢。” 攸宁虽然没有育儿经验,但小时候在村里替人看过孩子,哄个孩子不在话下,不一会儿就咯吱笑了起来。 乔慧觉得她和这孩子有缘:“小星星,以后就叫干妈吧。” 攸宁听罢瞥了胥淮风一眼:“我……我当不了。” 杨峥应和道:“就是的,都把宁宁喊老了,还乱了人家舅甥的辈分儿……” 这群人里,属他认识胥淮风的时间长,也属他最没有眼力价。 屈亦白看见某人面色渐沉,主动当了黑脸:“当爹了果然不一样,这味儿都钻我鼻子里了,管这么多做什么,各论各的又不冲突。” 到了开宴时间,宾客陆续入座,各桌先上凉菜果盘。 主桌只剩一个位置,乔慧吩咐加把椅子,摆明了是想让两人坐在一起。 胥淮风的视线留在攸宁身上,小孩抓着她的领口,胸前线条若隐若现,这一幕竟有些少妇韵味,他喉结止不住滚了滚。 不过很快她就把孩子还了回去:“乔慧姐,不用加了,我看那桌有空位。” 攸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径直向最后的一桌走去。 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讲,像是极不愿意坐他旁边。 …… 其实攸宁一早就注意到了谢鸢的存在,尽管她戴了一顶鸭舌帽又独自坐在角落。 谢鸢同样看到了她,让身后的助理暂时离开,拉开了旁边的座椅。 “看来海市的风水养人,出落得愈发精神了。” 不像在京州的那两年,总是心力交瘁的样子。 攸宁抿嘴笑了笑:“谢鸢姐也是,比原来圆润了不少。” 她记得谢鸢从前总是在节食,肩膀薄如蝉翼,像朵蒲公英风一吹就要散掉。 但现在圆润饱满了许多,看上去也更有气血了。 两人相知彼此的过去,却不谋而合地不谈感情,聊起了生活和工作。 谢鸢算是攸宁领路人,如果当年没有那场试镜之旅,她可能至今都没走出桎梏。 “你这些年是在转型吗,感觉表演风格有变化。” 攸宁一直有在关注谢鸢的作品,因是话剧演员出身,她从前表演较为外放,但现在内收了许多。 作品量少而精,业内业外的评价都很高。 谢鸢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可能是潜移默化吧,算不上有意转型。” 三年前,她孤注一掷投了一部电影,去非洲拍了一年的戏,很多心结是在跟随动物大迁徙的途中解开的。 攸宁好奇问道:“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上映?” 谢鸢不仅是主演也是制片:“后期做了一年,审核压了一年,前不久刚刚拿到龙标。” 拿到龙标后算是正式进入了发行阶段。 “正好过些天有个组内聚会,你过来帮我们支支招吧。”谢鸢邀请道。 攸宁是有自知之明的,她现在只是个学生,和专业人士相差甚远。 然而谢鸢却说她是海大的高材生,是国家选拔出来的人才,颇有几分恭维的意思。 “我还关注了你们工作室的账号呢,那部先行片我看了,拍的真不错,比赛什么时候出结果?” 前几日攸宁联系过李沐雨,他们已经游完江市,住进了主办方准备的酒店,估计要等到最后才会颁奖。 但她想着想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家工作室的?” 他们工作室虽然出了不少热款作品,但也仅在海市高校圈有些知名度。 谢鸢顿了一下,将话圆了回来:“手机上偶尔会刷到,在演职人员表上看见了你的名字。” 看攸宁信了这番说辞,她才松了口气。 因谢鸢曾答应过胥淮风要保守秘密,其实海市商圈的入场券,是他托自己几经周转,最终找到了与她们工作室合作过的朋友,以赠礼的名义寄了过去。 第56章 55 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宴席全程很是热闹, 轮番有人到主桌祝贺。 攸宁吃饱喝足后坐了一会儿,准备离席时听见了杨峥的招呼声。 这人迫不及待展望自家儿子的前途,提前准备好了抓周的东西,在桌上摆成一圈供娃挑选。 其实攸宁不大愿往主桌凑, 但谢鸢难得很感兴趣, 拉着她一同前去围观。 杨峥的私心太明显, 准备的净是金币元宝, 为数不多的文具摆在了胥淮风面前。 估计是想用他的冷脸把孩子吓走。 攸宁站在人群的外围,透过缝隙看见了胥淮风, 他西装外套敞开,露出了里面的缎面衬衫。 这与他在酒店那晚穿的是同一件, 几乎明晃晃地勾起了她的回忆。 因此当胥淮风回看的刹那, 她迅速地岔开了目光, 以避免因与他交视而露馅。 只要他们之间减少交集,一切就都会回归正轨。 一个京州, 一个海市,天南地北,即便偶遇也就像今日这样逢场作戏就好。 舅甥关系是她最会伪装的相处模式。 直至听到杨峥一声叫唤,攸宁抬头, 看见小星星抓住了胥淮风手中的毛笔。 “儿子, 你可想清楚了, 这笔杆子哪有元宝子好!”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哪儿听话, 抓住拿毛笔死死不肯松手。 乔慧掐了丈夫一把:“三叔,能劳驾您给小星星题一张字吗?” 胥淮风已许多年未提过字了, 没人知道其中缘由, 更没人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破例。 “只题字未免太单调了, 不如再作幅画怎么样。” 攸宁尚未反应过来, 便见人群让开了一条路,是胥淮风在叫她,且起身让出了位置。 脑海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觉得这有几分像是捕鸟器。 她佯装镇定地道:“乔慧姐,我手生得厉害,实在不知道画什么好。” 但胥淮风赶鸭子上架,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我记得你兰花画的不错,送孩子倒也有好的寓意。”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攸宁只好轻拢袖口执笔作画。 她手艺的确比从前生疏不少,但有些动作是刻在骨子里的。 胥淮风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白,将险些滴落的墨化作一片蹁跹的叶。 这一次攸宁十分专注,并没有察觉他目光的流转。 一画作完,她想要退后:“献丑了。” 然而笔还未撂下,便被胥淮风接了过去,肌肤似是无意刮蹭,有些似有似无的痒意。 他就着她未用完的墨,在宣纸上留了两句诗。 攸宁微微抿唇,觉得似乎出现了幻觉,这场景与多年前的一幕重合——她在画室捧着习作小心翼翼地找他题字。 甚至留字的位置都相似,只是内容大相径庭。 “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 宴席结束已至午后。 攸宁与谢鸢一同离席,分别之时互换了联系方式,相约有时间再聚。 她原本想打车回去,但郭垚住的地方太偏远,等了许久也没有司机接单。 等待的空隙听见有人在谈论子女婚事,不知怎地又拐到了胥淮风身上,说他最近手上没戴戒指,会不会是感情有变。 攸宁心想京州也有很多没变的地方,例如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例如他的婚事仍是不衰的话题。 唯一一片云被风吹散,阳光刺得她转身遮挡,正巧与身后的贺夫人对视。 “丫头你怎么还没走,要不我捎你一程?” 到底还是不够圆滑,攸宁觉得有些尴尬,也不想再伪装与贺承泽的关系。 正当她想将事情全盘托出时,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到身旁。 窗户落了下来,胥淮风十分自然地道:“久等了,回家吧。” 车内没有开空调却十分清凉,空气隐约有烟熏过后的木质香,车载音响放着悠扬的爵士乐。 攸宁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透过后视镜看见贺家的车随在后面。 不知还会同行多少路,以至于她暂时无法下车:“等一下麻烦把我放到地铁站吧。” 司机像是没有听见,仍一直向前行驶,这路线攸宁认得,真的是回“家”的路。 胥淮风对坐在她的斜前方:“最近住在哪儿?” 他翻了一页膝上的杂志,似乎只是随意搭话。 攸宁稍加思索,没有讲具体地址:“和朋友住在一起。” “是叫郭垚吧。” 攸宁点了点头,没料到他还记得她朋友的名字:“都这么多年了,你的记性真好。” 她这话算是称赞,但在他听来却变了味道。 胥淮风眉梢轻挑道:“我倒还不算老。” 他的记性的确好,直到现在还时常想起她说过的话——说她年纪太小,不想再喜欢他了。 攸宁没听出他话中的意味,看着男人的眉眼含笑,甚至有一刹那以为回到了从前。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要问——” 但话还未说完,她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关系,然而胥淮风已经合起了膝盖上的杂志:“问吧。” 攸宁顿了一下,觉得既然已经说出口,也没有必要再收回去,反倒有欲擒故纵的嫌疑。 “我听说周家人移民到美国了,你知道他们现在的住址吗?” 她记得郭垚说过,是他把周家人捞了出来。 胥淮风道:“我很久没联系过他们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叫人查一查。” 攸宁思考过后摇了摇头,以避免给他自己的联系方式。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已经到了小区门外,贺家的车早就没了踪影。 “就停在这里吧”,不能再往里走了。 胥淮风看出她有话要讲,让司机将车停到了路边,最终车内只剩下二人。 他不急,她不语,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天际被夕阳染红。 “那天是我太激动,言语冲撞了你,但这并非我本意。” 攸宁认为还是需要讲清楚:“无论出于什么感情,我都感谢你对我的关照,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人和事都变了。” 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凭什么她就要在原地等待。 “那封信我收到了,但我只会拿我应该拿的。” 胥淮风眸色晦暗:“在我这儿没有你不能拿的东西。” 他的东西哪一样是她不能拿的,况且那原本就是为了她才戴的。 但攸宁已然下定了决心:“那枚戒指实在太贵重了,你本就不欠我什么,我也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离开海市的前一晚,她就已经包好了戒指,想在抵达京州后归还他。 只是犹豫怎样联系,才一直耽搁到现在。 “东西我没有随身带着,改日我会送给门卫转交给你。” 胥淮风鼻息声渐重:“既然你都说那东西贵重,让别人转交恐怕不妥吧。” 攸宁抿了抿嘴,看见他指腹留有一圈浅淡的痕迹。 “我这段时间比较忙,等有空会联系你,也省得你白跑一趟。” 胥淮风从兜里拿出了手机,这一回攸宁没法拒绝,只好留下了电话号码。 但在加上好友的那一刻,却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好像被人套路了一样。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避免再出差池,想要赶紧下车:“那我就先走了。” “晚高峰的地铁不好挤,等一下司机会送你回去。” 胥淮风先一步拉开车门,下车后吩咐了司机几句,便独自径直走进了小区。 攸宁侧身向后看去,视线像是被粘住一样,难以与他的背影分离。 有时候人们不得不承认,即便理性提醒你不要再爱他,但感性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你,被他吸引是一种无法克制的本能。 — 郭垚去美国的那天,天气预报有大雨。 天空阴阴沉沉的,但终究不如老两口的愿,一滴雨都没有下,航班正常运行起飞。 父母大包小包提了许多东西,郭垚一样不落照单全收,直到过海关前,去卫生间把不能带的塞给了攸宁。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搞得像我后半辈子吃不到一样。” 京州姑娘说话总带点俏皮,但这一回却有些哽咽了。 攸宁知道郭垚担心什么:“你原来不是说过吗,你爸妈就是我爸妈,我会替你照看他们的。” 从前她下定决心远走他乡,哪会料到如今郭垚会走得更远。 “对了,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 郭垚收到信息时微微一怔:“这是……” 攸宁颔首道:“是周望尘现在在美国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其实收到胥淮风的信息时,她也有些不可思议,但这的确是一家披萨店的地址,联系方式也是外卖电话。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已是周家人最好的结局。 临行时郭垚跟随学校队伍进海关,虽然家庭矛盾已经化解,可父母和女儿都不肯低头,抱了一下便分别了。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老两口才背过身抹泪。 从机场离开后,攸宁将郭父郭母送回家,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 昨日她和安淑敏通过电话,约好今天下午前去探望,赶在约定好的时间抵达了胡同。 时间仿佛在这条巷子暂停,停留在高二那年的暑假,她乘公交在城市与街坊间往返,从盛夏一直到初秋。 攸宁敲了数次门无人应答,直到想要转身离开时,房门才被缓缓拉开。 银白的发丝与厚重的镜片将她拉回现实,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是花甲之年了。 安淑敏后背微驼:“阿宁来了,赶快进来吧。” 攸宁扶住安淑敏的胳膊,挽着她一同进门,习惯性地去找那只小猫。 “前年它偷跑出去被车撞到了。”安淑敏指了指庭院一角。 她顺着瞧过去,看见了菜畦旁的小土包,上面已经长出了小草。 “我现在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你以后敲门声音大一些。” 安淑敏仍记得她爱喝酸枣仁,舀了一勺后用温水沏开,眼花手抖险些烫着了手背。 攸宁赶忙接过水壶,这才注意到屋里已经没有了线团和织针。 一种愧疚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实在自私,这些年没能回来探望。 反而是安淑敏安慰起她:“我没有什么好惦记的,你一定要以学业为重,淮风有时间会来看我的,倒是经常跟我讲你的近况。” 【作者有话说】 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杨炯《幽兰赋》 第57章 56 “你运气不错,打了辆奥迪A8。” “对了, 你回来后有见过淮风吗?”安淑敏忽而问道。 攸宁思忖了片刻,没有讲两人曾发生过的事。 “我听说他有很多事要忙,所以还没有联系过他。” 其实她一直都很好奇,人人都说京州出过事, 却没人能讲出个所以然, 索性趁着这个机会问了出来。 安淑敏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的只是些皮毛, 你要是不介意, 就听个新鲜儿吧。” 这些年京州人人自危,实际皆因怕受到胥家的牵连, 周家便是最好的例子。 自从胥老爷子去世后,胥淮风便在暗中调查胥兆平父子徇私枉法的证据, 但被人频频压制, 乃至想用婚姻拴住他。 他一直在等待收网的时机, 却还是被对方提前察觉,狗急跳墙反咬了一口。 “你高考完的那年暑假, 淮风在西城的工程验收时出了事故,有人从顶层坠楼身亡,被指控是建筑质量有问题。” 所以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晚上,他们发生争执后他匆忙离开, 是因为他首当其冲去配合调查, 而后半个月的时间内被限制了行动, 但还是在她临行之前赶了回来。 攸宁皱眉质疑道:“真的是建筑质量的问题吗?” 安淑敏摇了摇头:“那姑娘是被人推下去的, 她原本是淮风这边的人,却拿着证据去找了胥澄明, 大概是想要两头吃吧。” 可胥兆平父子俩是什么人, 一条命不但能解燃眉之急, 还能将胥淮风暂时困住。 只是他们没料到, 他会不惜代价鱼死网破,将整个胥家拉进泥潭,包括自己。 刚出事的那段时间,胥淮风根本脱不开身,胥兆平父子和有所勾连的人送了进去,他才算彻底擦干净手,直至今日的东山再起。 攸宁从未听人讲过这些,心情久久难以平复:“那个坠楼的姑娘是姓米吗?” 安淑敏不知道这样的细节,但听说胥淮风每月都会给那姑娘病重的家人打钱,连续三年间一次不落。 仅是短暂一叙,便有种历经千帆的疲惫感,更何况是亲历者。 攸宁像是在这些惊险里走了一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枣仁水,才觉得掌心渐渐回温。 “光说这些旧事了,还没讲你这次来做什么呢。” 安淑敏推了推老花镜,说话声沙哑缓慢,似乎有些依依不舍:“是不是要把户口迁走了?” 自高中起,她的户口就落在安淑敏名下,一直没有变更过。 如果要留在海市发展,还是最好趁早迁移过去。 攸宁抿了抿嘴,望了一眼菜畦旁的小土包:“没有,我这次只是来看您的。” 安淑敏听后自然十分开心,连神色都比刚才鲜亮了不少:“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就陪我这老婆子住几天吧。” 她原本就没有固定的计划,也想等把戒指物归原主后再走。 “好。” — 攸宁暂时住在安老师家,等待胥淮风联系自己。 但在这之前,她先一步收到了谢鸢的信息,邀请她去参加聚会。 先前攸宁以为谢鸢只是随口一提,故而丝毫没有做准备,可到底是与工作相关的场合,不能太松弛怠慢。 她这次来只带了些休闲服,简单化了个妆,思考能穿哪件T恤时,安淑敏拿来了一件黄色碎花裙。 “这是你从前落下的,我一直收在衣柜里。” 裙子的质量很好,虽然她现在长高了,但也比以前瘦了,穿上竟出乎意料的合身。 谢鸢发来的地址在后海的步行街,起初攸宁收到时觉得有些眼熟,抵达目的地后,才发现是从前那家岭南餐厅。 这里并没有被变卖,一切都维持着原状,芭蕉叶碧绿,九里香浓郁,竹柏、米兰枝繁叶茂,一定有人精心打理。 虽说是院线电影的发行会,但其实仅有几位主创小聚,算上她不过七八个人。 导演姓苏是个中年女人,攸宁曾经见过她,三年前谢鸢试镜时,她仅是一个摄影助理。 “程总估计还在路上,那我们就先开始吧。”苏导道。 攸宁看了眼对面的空位,谢鸢小声跟她解释道:“程厉,我们的发行人,跟你算半个老乡,家和公司都在海市。”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名字她就觉得这人不好惹。 前半个小时,各部门统一进度,汇报基本情况。 攸宁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得知这部电影是女性题材公路片,谢鸢饰演的女主角是一名摄影师,饱受遗传性精神病困扰,最终决定追寻父亲的足迹,去东非大草原寻找“疯狂”。 会议中途,攸宁注意到谢鸢脸色不大好,几次背过身干呕。 她帮忙接了一杯温水:“你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谢鸢抿了口水后压住了些,忽然正在讲话的苏导看向她们身后。 “程总,这里。” 攸宁不敢回头,觉得这人像是鬼魂一样,连呼吸和脚步声都没发出。 事实也确实如此,程厉不仅长相很冷,行事作风更硬。 男人坐在对面掐掉烟,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你们讲到哪里了?” 制片助理将所讨论的方案复述了一遍,程厉毫不留情地一一否决,将他们的劳动果实杀了个片甲不留。 有人实在看不过去:“那您倒是给个理由?” “观众看电影是找乐子,这种传统的宣传模式,就算砸再多的钱也一无是用。” 这个理由倒是与攸宁的想法不谋而合。 女性题材公路片本就是小众电影,从根本上就筛掉了一部分观众,更何况拖了三年,他们的资金也不算富裕。 场子陷入寂静的瞬间,攸宁的手机也开始震动,她先挂断了电话,才看清来电人是胥淮风。 她悄悄把手机放在腿上,发信息问他是不是要拿戒指。 胥淮风: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攸宁:我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明早我送到小区门口可以吗? 其实她大可以把位置发给他,或者让他直接去安淑敏家拿,但无论哪一个都有造成误会的风险。 发完这条信息后,攸宁便一直在等待胥淮风的回复,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给程厉一个回复。 “对面这位,我看你好像有想法?”程厉发现她在溜号,当场敲了敲桌子。 显然这人对主创团队不太熟,甚至都没看出她是旁听生。 谢鸢打圆场解围:“程总,这是我表妹,今天事来做客吃饭的。” 程厉装作没听懂:“吃饭影响说话吗?” 苏导对程厉也没辙,毕竟人是花重金请来的,他的宣发公司曾让无数影片逆风翻盘。 “不影响,程总。” 攸宁声音不大,但慢条斯理毫不怯场:“只是一点拙见,您就当听个乐子吧。” “我有经营融媒体账号的经验,现在很多平台目标群体对准青中年女性,如果包装成分享种草的软广,在预热、放映、二次传播期间精准推送,说不定会有降本增效的效果。” 程厉问道:“你本业是做融媒体的?” 攸宁说自己还在上学:“不过我们有一家学生工作室,尝试过这种推广模式,效果还不错。” 海大在海市高校圈有一定影响力,这些年她跟李沐雨机缘巧合积累了不少人脉。 趁着程厉思考的空隙,苏导迅速转了话题,听完资金汇报情况后结束了会议。 谢鸢给大家准备了一桌特色菜,自己却没吃几口,中途便因身体不适离席了。 攸宁原想跟谢鸢一起走,但硬是被苏导留了下来,拉着她喝了几瓶小麦饮料。 她的酒量比从前确实见长,和这些老油条们却相差甚远,不过几杯下去就有些上头,甚至忘了自己在等的信息。 酝酿了数日的大雨终于在今夜降落,饭后有人提议去附近的夜店避雨。 攸宁对这地方没什么好印象,婉拒后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众人已经离开。 她看见撑伞站在门外的人先是一愣,随后扶着墙走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男人说话时她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哦,我在等车。” 程厉的背影和他很像,但一个是冷硬,一个是疏离,归根到底是不同的。 “你在等人?” “没有,是想等雨小一些再走。” 程厉说话带着些海市口音,攸宁总觉得有些刻薄:“这雨估计不会小,我可以捎你一程。” “谢谢您,不过我已经打车了。” 程厉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手机,攸宁也没有搭话的想法。 直到看见一辆车行驶过来,她才提醒道:“程总,您的车到了。” 程厉抬头瞥了一眼:“你运气不错,打了辆奥迪A8。” 攸宁没有讲,其实她还没有打车,只是不想搭他的车,才随便找了个借口。 当黑色轿车在雨幕中越行越近时,那串熟悉的车牌号也变得清晰起来。 在她怔愣的片刻,程厉上前一步拉开了车门。 车内昏黄的灯光如溪流般倾泻而出,瞬间驱散了夜雨的寒凉,将驾驶位上男人的轮廓勾勒得极尽分明。 胥淮风微微向后靠着椅背,手臂搭在扶手箱上,指腹无意间摩挲时抬眸,视线穿透朦胧雨气径直落在她身上。 程厉有意对她道:“到家记得打电话。” 攸宁知道他是好意,在替她的安全着想。 但当她借酒意壮胆,对上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有些后悔自己没去夜店蹦迪。 第58章 57 “好姑娘,还喜欢我吗?” 自从海市回到京州后, 胥淮风一直忙于工作,准备将一部分公务挪到海市。 飞机刚一落地,他便联系了攸宁,看到她回复的内容后, 直接给贺亭午通了电话。 她在外面能有什么事, 郭垚离开后也就剩谢鸢一个朋友了。 其实这三年间, 胥淮风经常在两座城市往返, 单方面见过攸宁几次,知道她工作的地方, 调查过她朋友的背景,当然也有她的联系方式。 并不是没有直接找她的念头, 只是每一次都会被现实压制, 想再多给她一些成长的空间。 聚少离多不是问题, 心存芥蒂也没关系,有男朋友更无所谓。 直到她想跟他两清, 她说不再喜欢他。 所以这段时间不是在晾着她,而是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必要了。 攸宁穿着一袭黄裙,身材被勾勒得极好, 男人撑着伞将她送进了车里, 临走时还说要电话联系。 她脚步一深一浅, 身上有些酒气, 脸颊也是泛红的。 “你喝酒了。”胥淮风道。 攸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我不是一个人喝的,和很多人在一起。” “那他们呢, 怎么只剩下了你们。” “他们去夜店蹦迪了。” 小姑娘答得很快, 像是急于解释, 倒让他觉得这似乎是件应当表扬的事。 今夜的雨大到荒唐, 似是积攒了数日的发泄,冲刷着这座浮躁的城市。 胥淮风扶着方向盘:“你现在住在哪儿?” 他垂眸目光落在副驾驶的女人身上,见她那抹泛起的红晕从双颊蔓延至耳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白皙肌肤。 “你要不说话,那我就回家了。” 就在他调转方向时,攸宁忽然出声:“我住在安老师家。” 她声音软糯又急促,轻微带着喘意,让人的身体抑制不住一紧,车轮溅起了一片水花。 车里没有开空调,原本清爽干燥的空气,逐渐变得温热粘稠。 攸宁对这车有一种敬畏感,它送过自己上下学,她在里面喊过他无数次“小舅”。 “等一下我去拿戒指时,你能不能不要进去。” 她不想让安淑敏知道他们之间的异常,即便他们在现实和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 胥淮风没有回应她,进入街坊胡同后,将车停到了路旁。 每分每秒雨意都在增长,车内满是檀香与酒精弥漫的气味,令人有些头脑发昏。 攸宁从包里拿出雨伞,下车时小腿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平时攘来熙往的胡同已在雨夜中早早安眠,她撑着伞走进小巷,身后的车灯调成了远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攸宁出门时忘记拿钥匙,迫不得已敲门喊道:“安老师,我回来了,麻烦您能开个门吗?” 或许是雨声实在太大,老人家的听力不好,她敲了许久都没人开门。 伞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凉风裹挟着雨吹在身上,裙子沾湿后也变得黏着。 攸宁回头望了一眼,车子纹丝未动,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她总不能一直在雨里站着,无奈之下只好原路返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安老师可能睡了,没有听见,等雨小一点我再去敲门吧。” 胥淮风伸手打开暖风,往她的雨伞上扫了一眼:“男朋友给你的?” 攸宁低头看见伞面上江大的校徽,确实是贺承泽给她的那一把。 “刚才的那个男人呢,他知道你有男朋友了吗。”胥淮风垂眸道。 她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我们是今晚才认识的,在一起是避雨等车。” 胥淮风眉心不经意动了动:“刚认识就留了电话?” 攸宁习惯性代入以往的相处模式,认为他是想要管教自己,借着没下的酒劲儿道: “我已经和贺承泽分手了,给谁留电话、喜欢谁、和谁交往都是我的自由。”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胥淮风坐在昏暗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攸宁有些窃喜,觉得这次总算压过了他,但转念一想,她哪里有和他解释的必要。 胥淮风声音偏冷:“那你怎么不继续等,让他送你回来。” “我不会随便坐男人的车。”她有足够的自我保护意识。 攸宁大着胆子和他对视,原是想要威风一下,但在看到晦暗不明的眸子时一怔。 胥淮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怎么还坐我的车?” 挡风玻璃上满是雨痕,像是一扇窗帘,将车内遮挡为密闭的空间。 攸宁后知后觉,感觉对话发展方向有些不对:“因为你是我小舅,你不会对我做什么。” 因为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两年,他就是安全感本身。 但下一秒她便知道自己错了,男人高大的身影越过扶手箱俯了下来,淡薄清冷的鼻息喷薄在她燥热的脸颊,温热的嘴唇噙住一切声音。 雨声,发动机声,甚至呼吸声,都已经听不见了。 这个吻和当初她落在他唇上的不同,那太过青涩稚嫩,仅能算是肌肤的触碰。 唇瓣交衔之时,贝齿被轻易撬开,他得以趁机而入。 她微微眯着眼不敢瞧,只觉得身体好似被点燃,唯一的窗口又被人堵死。 她不知道该用哪里呼吸,缠绵的长久的纠缠让她快要断气,身心已经摇摇欲坠,只能抓住他的衣襟维持意志。 最终是胥淮风怕她窒息撤了出去,擦了擦唇角沾上的口红:“没人教过你换气,想把自己憋死?” 攸宁仍处在懵然的状态,腔内全是他余留的气息。 “雨……雨好像小了,我再去敲敲门。”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伸手想要拉车门,却发现已经被上了锁。 胥淮风已经系上了安全带:“你就这样回去,安老师看见会怎么想?” 攸宁这才从挡风玻璃的映射中看见自己,眉眼起了一层雾气,双唇有些肿胀,口红已经褪去,露出了粉嫩的底色。 半夜三更这样回家,活似在外面鬼混了一样,然而致使她变成这样的男人却从容不迫。 她睫毛颤了颤道:“看来你经验很丰富了。” 他年长她十二岁,她正在经历的他早就经历过了,他到了能给予别人爱的年纪时,她还处在渴望被爱的阶段。 倘若他说没有谈过恋爱,她自然是不信的,或许当即就会下车。 “谈不上丰富,只是自学能力比较强。” 胥淮风肩膀前倾,手臂从她身前越过,为她拉上了安全带:“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这样吻你。” …… 车子离开胡同后,径直驶向了小区。 门卫撑着伞出来,想要帮忙泊车,但车子没有减速,直接开进了别墅,停在了靠近门庭的位置。 他们连鞋子都没有换,一进门便纠缠在一起,酒意和灼热让她头昏脑涨。 从玄关的墙壁,到水吧的水台,再到客厅的沙发,黄色碎花裙由湿变干再到湿,最终彻底黏在了身上。 这是他从前给她买的,现在又由他亲手撕破,算是完成了一个轮回。 她对异性的亲昵仍不熟悉,但已经在引导下学会了换气。 胥淮风在她耳边道:“宁宁好聪明,学得这么快。” 攸宁将头埋进结实的肩膀:“别碰,我怕痒。” 到底还是有些羞涩,尤其是被一把托起的时候,上楼时一头离得远了些,一头就离得近了些。 撞开走廊尽头的房门,他将衣服垫在她曾经写作业的书桌上,然后把小姑娘放了上去。 攸宁眼角红红的,双手勾住他脖颈,生怕自己掉下去,神情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宁宁,你听得见我说话吧。” 她咬住唇点了点头,欲要向后坐坐,怕把他的衣服弄脏。 但胥淮风握住纤纤细腰,将距离缩得更短,想要让她听得清楚些:“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你还很小,十六七岁的年纪,又黑又瘦,看着让人觉得可怜。” 他承认最初对她有怜悯的成分:“后来我让你跟着我,本意是想照顾你,但我没能做好长辈,给你添了不少心事。” 作为成年人他自然不会对孩子动心,他有足够多的生活经验,分得清什么叫亲情什么叫爱情。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时,你跟我说以后我们要做一家人,那一刻我便确信你会是我人生不可或缺的存在。” 攸宁听到“家人”二字时蹙了蹙眉,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被抵得更近了些。 尽管胥淮风这样讲,手却不甚老实:“我很难讲感情是什么时候转变的,或许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或许只在某一刹那,但我清楚的是,我仍然要做你的家人,但不是你的小舅,是你的另一半。” 攸宁止不住颤抖,难捱到快要落泪,但他仍然慢条斯理:“好姑娘,还喜欢我吗?” 胥淮风是记仇的,迟迟不肯放过她,但时间长了他也没了耐性。 当攸宁陷入熟悉的床垫,视角变得开阔时,也看到了一副熟悉的画。 那是高三那年暑假被她撕碎丢到垃圾桶的菊花图,如今却一尘不染地挂在她的床头。 胥淮风解开最后一粒扣子,放弃了从她口中套话的想法,准备直接切入正题时,却听见了她娇软的声音: “喜欢,我还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存稿彻底告罄了,距离正文完结大概还有五六万字,收尾会慢一点,暂不定时更了,写好就放上来[红心][红心][红心] 第59章 58 “喝一点,补水。”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攸宁卷着干爽的毛巾被坐了起来, 望着熟悉的房间和陈设,倘若不是低头看见月退间磨痕,她甚至以为回到了从前。 昨夜的动荡仍历历在目,她被人勾得从羞涩到贪婪, 哭得一次比一次厉害。 但他们最终保持了一丝理性, 因为事发突然, 谁都没有提前做安全措施。 攸宁记得自己没有清洗就睡着了, 可站起来后却发现身上和床单都十分干净,而收拾残局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这倒也好, 毕竟她的衣服已经成了碎片。 攸宁三下五除二裹上毛巾被,拉开门下楼想要找手机, 经过厨房时却看见了正在切菜的男人。 胥淮风头发微湿, 脖颈搭了条毛巾, 仅穿了件白色工字背心,浑身散发着一股松弛感。 视线隔空相交的一刹那, 她捂住了险些掉落的毛巾被,径直钻进了浴室。 攸宁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胸口被紧裹出更深的沟壑,平添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她尽力压制住荒唐的臆想, 企图在花洒下冲掉他留下的气息, 却感觉那味道越洗越是浓烈。 直到她已经想好, 走出这房间后该对他说什么时, 才意识到自己连一件可换的衣物都没有。 恰好此时,门被轻轻推开, 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递来一件男士衬衫。 胥淮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先穿上, 出来吃饭。” 他驻足门外, 并非是顾忌什么礼数, 而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得住。 男士衬衫又宽又大,遮挡住一切难堪的痕迹。 攸宁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胥淮风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桌上蔬果肉蛋奶一应俱全,叫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拉开椅子坐到他的对面,酝酿了片刻想要开口说话,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却被推到了面前。 “喝一点,补水。”至于如何缺的水,不言自明。 攸宁面颊倏而绯红,赶忙抓住水杯,借喝水遮挡神情。透过清澈的玻璃杯底,男人身上的几道抓痕仍清晰可见。 她咬住下唇,声音低若蚊蚋:“昨天我好像……” “你嗓子喊哑了,我熬了些百合粥,润嗓养肺。” 胥淮风不疾不徐地舀了一碗粥,彻底堵住了她没说完的话。 他倒也不是存心噎她,而是怕她又说出“看错了人”之类的话。 “等会儿我让人送衣服来,帮你挑几件合身的。”胥淮风其实有些后悔撕了那件黄色裙子,毕竟很难找到比那更有情调的衣服了。 攸宁差点被呛到:“不行,不行。” 她就穿了一件刚盖过腿根的衬衫,叫别人看见会怎么想。 胥淮风从善如流:“也好,那我去安老师家帮你拿衣服。” 听到这儿,攸宁觉得还不如前者,但胥淮风没给她挣扎的机会,因为安老师十分凑巧打来了电话。 “刚好我正打算去看您呢。”他一边应答,目光却掠过她,“我听说宁宁回来了,现在住在您家里。” 攸宁听不清安淑敏说了什么,只听见胥淮风道:“她昨晚没回家吗,兴许是雨太大,在外面过夜了吧。” 昨晚她想给安淑敏发短信时,被人捞走惩罚她的分神,今早安淑敏打来电话时,她还没有睡醒。 “您不用担心,我帮您联系她。” 胥淮风这边刚挂掉电话,攸宁便抓起手机,跑上楼报平安了。 她顾不上拽着遮挡什么,宽大的衬衫扬起一角,阴影下曼妙若隐若现,再度被人纳进眼底。 — 京州的排水系统很好,昨夜的瓢泼大雨午后便泄了个干净。 胥淮风到底没舍得难为她,按着她的尺码订了几套衣服,让人送到了家里。 这一次攸宁坐到了后排,一路都在补妆,把脖颈的痕迹遮挡干净。 车子再度驶入老街胡同,行人攘来熙往,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行至路边,攸宁忽然道:“你先放我下来吧。” 她找了个适当的借口,说想买点水果,本意是不想和他同时抵达。 胥淮风没有戳穿她的用意,在人少些的地方停了车,攸宁下车时舒了口气,想要去商店等一会儿,谁知迎面便撞见了熟人。 不仅认出了她,还认出了车牌号:“你们也是来看安老师的?不介意捎我们一趟吧。” 陶之遥挽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朝已经落下车窗的胥淮风挥了挥手。 外国男人主动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Dylan,是桃子的丈夫。” 攸宁被夫妇俩一前一后带回了车,才知道他们上午刚去民政局领了证,下午顺路来探望安老师。 四人前后脚进门,倒是有种过节的感觉。 安淑敏的腿脚不便利,攸宁主动招待客人,一边沏茶倒水,一边听人闲叙。 “你们以后准备定居在哪儿?”安淑敏问道。 陶之遥接过茶杯道:“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父母年纪大了,我想多陪陪他们。” 当年胥家出事后,陶家也元气大伤,怕被连累主动提出退婚。 Dylan拍了拍胸脯道:“我也会留在中国,我不能没有桃子。” 攸宁是最后才给胥淮风端的茶,整个过程她没说一句话,胥淮风接过茶杯时,似是无意碰到了她手,她颤了一下差点把茶水打翻。 安淑敏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吧,感觉好像生疏了不少?” 攸宁微微侧目,躲开胥淮风的视线。 “他们来时坐的一辆车,难道不是情侣吗?”Dylan突然插话道。 “不是,他是我的……”攸宁顿了一下,记得外国人没有舅舅的说法,“uncle。” 胥淮风抿了一口茶水道:“刚好我们昨天在一家酒店过夜,就顺路一道过来了。” Dylan还想要说些什么,被陶之遥嫌没眼力价,带走一起去洗水果了。 安淑敏坐在沙发上,摇着扇子道:“我这次叫你来,是想讲讲宁宁以后工作的事。” 时间一眨眼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上一次这样团聚,还是在她高考后商量去哪儿读大学。 “宁宁跟我说过,想留在海市跟同学做工作室,但我觉得影视这行水太深,想听听你的想法。” 胥淮风从来不是扫兴的人,这回却难得唱起了反调:“这个圈子的更新迭代快,没有背景和资源很难立足,如果你确定想要入这一行,京州会是比海市更好的选择。” 他说得已经足够委婉,但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安淑敏察觉到她的沉默,适时转移了话题,攸宁则继续低头包饺子,没有再听他们聊了什么。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进来了一条信息。 攸宁瞥了一眼,发现是一条好友申请:你好,我是程厉。 就在她想要去拿手机时,胥淮风忽然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攸宁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走,我要留下来过夜的。” 胥淮风挑了挑眉道:“你这是想哪儿去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学。” — 攸宁最终也没能将戒指物归原主,胥淮风离开时捎上了陶之遥和Dylan,且之后便没再来过安老师家。 她在京州陪安淑敏住了几日,准备等李沐雨他们出结果后再回海市。 但在等待李沐雨联系自己前,她先一步收到了程厉的邀约。 其实自从成为好友后,两人便躺列了一段时间,聊天界面停留在打招呼的那两句。 程厉订下的见面地点在一家咖啡馆,攸宁到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不同于工作时的冰冷严厉,却也算不上和蔼可亲。 她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等到程厉挂断电话才进门,正逢服务生端来两杯咖啡。 “不知道你平时喝什么,随便点了杯卡布奇诺。” 攸宁接过咖啡杯道谢,因他实在不像是能寒暄的人,便直接切入了正题:“请问您找我是要?” 程厉约她见面时并未说具体缘由,只说是谢鸢推荐给他的联系方式。 “谈一谈工作上的事。”他也开门见山。 这在攸宁的意料之中,毕竟她不觉得他找自己是要闲聊什么。 程厉推了推无框眼镜,递给了她一份文件夹:“这是我们临时整理的宣传草案,你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建议。” 攸宁打开文件夹,细细过了一遍,才发现他实在太过谦虚。 这哪里是临时整理的草案,而是一份完整的策划书,前期筹备、映前预热、映中管控、映后二创,已经事无巨细地囊括在内。 “程总,这份方案已经非常完善了。” “方案再完善也是纸上谈兵,不能落实一切都白搭。”程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所以我这次约你见面是想聊一聊落实的事。” 据攸宁所知,他的公司规模并不小:“您想和我们的工作室合作?” 程厉开诚布公,十分坦率:“制片方提供的资金支持有限,但宣传组还缺不少人手,我需要一个能迅速上手的新媒体团队。” 攸宁知道这个机会难得:“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 程厉问她大概需要多久,她说他们现在在外地,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海市。 “你们是去参加江市的影展了吗?” 攸宁听后点了点头,程厉则翻了翻手机:“没有人告诉你,这个影展前天已经出结果了吗。” 她的确不知道,这两日工作室的群聊一片寂静。 程厉将奖项公示发了过来,但结果已不言而喻,上面并没有他们的名字。 第60章 59 “你管这叫一夜情?” 胥淮风与翟六算是多年的“鱼友”, 从前闲暇时经常相约垂钓。只是近两年各自忙乱,鲜少再有这样的机会。 前几日在杨峥的婚礼上,翟六瞧见这对外人眼中的“舅甥”并肩作画,气氛微妙,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便主动约胥淮风出来钓鱼。 原以为他如今事务繁忙, 多半会推拒, 没想到直接应了下来。 水边,翟六瞥见胥淮风收线时半挽的袖口下, 露出一截新鲜的抓痕,不由挑眉笑道:“进展神速啊, 这是终于开荤了?” 胥淮风唇角微扬, 周身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弛:“快么, 都等了三年了。” 翟六确实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还记得三年前胥淮风醉倒在酒局, 他送人回去时,瞥见客厅桌上散落着无数小纸片,已隐约拼出一朵菊花的形状。 “今后怎么打算,京州离海市可不近。”翟六抛竿入水, 状似随意地问。 胥淮风侧身挡风, 点燃一支烟:“她大后天返校, 我陪她过去。” 说到底经过了那一夜, 就算没有做到最后,也确认了她的感情, 关系应当更近一步了。 他记得她说的返校日期, 打算趁热打铁将名分落实下来。 “烟吸多了影响功能, ”翟六煞有介事地瞥他一眼, “小心以后连孩子都不好要。” 胥淮风笑骂了一句,却当真掐灭了烟,掏出手机准备拨给攸宁,确定具体的行程。 翟六替他摘钩起鱼,是条肥硕的鳌花鳜,想问要不要把小姑娘接过来吃鱼。 然而胥淮风却是沉默不语,听筒只有冗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 “怎么了,电话打不通吗?”翟六察觉异样。 胥淮风沉着脸,转而拨通了安淑敏的电话:“安老师,麻烦让攸宁听一下电话。” 电话那头,安淑敏的声音带着些许讶异:“宁宁昨天下午就回海市了,她没跟你说吗?” 胥淮风从未想过事情会是这个走向,毕竟那晚她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在自己身下潮起潮落。 他眉心锁紧,未散的烟雾呛入鼻腔,激起一阵辛辣的刺痛。 翟六提着那条鳜鱼,见状耸了耸肩:“早说了,你真该少抽点。” 胥淮风冷脸抓过那条鱼,扬手扔回了粼粼的水中。 水面“扑通”一声,荡开圈圈涟漪,很快复归平静。 他望着那圈渐渐散去的波纹,心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悔意,那晚没能彻底要了她。 — 和程厉见完面的当晚,攸宁就订了回海市的车票,次日同安淑敏告别后离开了京州。 她没有联系胥淮风,与其说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倒不如说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再一次飞蛾扑火,再一次重蹈覆辙……乃至更甚。 电话铃声响起时,攸宁正在李沐雨的公寓里,看了一眼屏幕后便挂掉静音。 李沐雨愤怒地灌下一瓶啤酒:“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脱个衣服的三级片都能拿奖,难道评委的眼睛都瞎了吗?!” 这对于初出茅庐的学生来说太过残忍,打倒他们的不是资金短缺、不是内部矛盾、不是灵感枯竭,而是得不到公平以待的内幕。 攸宁静静地听着她发泄,觉得说出来或许能好受些。 “我知道这圈子不干净,表面光鲜亮丽的,实际底下藏了多少苍蝇。我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让别人看见我们的优秀,就能得到一个不会让人失望的结果。” 这场影展不过是为了一盘醋包饺子罢了,那些所谓德艺双馨的行业前辈们替子女开后门,还要装出公平公正的样子让他们陪跑。 攸宁犹豫了一下道:“沐雨,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靠努力就能获得成功的。” 她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有些差距是再奋力追赶也无法缩减的。 “但是努力一定会有收获,在拍摄过程中获得的东西,对我来讲比结果更重要。” 她陪母亲重走了一遍人生路,影片在网媒传播中获得了热度与关注,贾老板的画廊起死回生,屈亦白的园林成了打卡地。 李沐雨缩在沙发上,沉静了许久才道:“可是,阿宁,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该走的岔路已经走了,该撞的南墙也都撞了,大家已经一蹶不振,大四最后一年的时间还够做些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或许可以换条道路。” 胥淮风的话确实提醒了她,既然单打独斗无法立足,那不如加入成熟的团队。 李沐雨用衣服蹭了蹭手上的油,接过攸宁递来的文件夹,掀开第一页,看见院线电影四个字,止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是从哪儿搞来的,你小心别被人骗了。” 若不是有谢鸢做中间人,这倒真像个杀猪盘。 看着李沐雨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攸宁将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她不知道这次尝试能带来什么,但总好过闭门造车。 李沐雨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程厉的公司,成立的时间不算长,前期注重传统的影视宣发,现在则偏向创意和多元化。 他们野心很大,同时接手了几个项目的发行,宣传组的确人手不足。 攸宁解释道:“我们只需要入单个项目的宣传组,负责新媒体渠道的供稿和运营。” 简而言之是外包团队,但好在独立性强,不需要去公司坐班,很适合兼职的学生做。 李沐雨听后觉得可以一试,当晚便统计了工作室有意愿参与项目的人员名单。 报名的人数不多,大都是大二大三的学生,但也算达到了标准人数。 她们用了一夜时间,研究合同,搜索调查、组织团队,直到天亮才将资料发进了程厉的邮箱。 李沐雨蜷缩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攸宁则眯着眼睛打开手机,没有再看到一通未接来电。 — 程厉的回复很快,三天内便走好了程序,不但薪资周结极其丰厚,还为工作室提供了资金和设备支持。 攸宁作为主要联络人,每周一五都要去公司开会对接,根据发行进度及时调整宣广方向。 九月开学后,她两点一线的生活变成了三边跑,人忙碌起来纷杂思绪就少了许多。 只是仍有时在新生舍友夜聊声中,想起前不久那个疯狂放纵的夜晚。 她会开始蒙着被子,将屏幕调到最暗,耳机音量调到最大,反复探究到底爱和身体,到底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 李沐雨有时能看出她在熬夜,挑逗她终于开了窍,知道了人间滋味。 两人每晚都是工作室最后走的,整理完今日的稿件再去吃个夜宵。 “沐雨,你今天想吃什么,我请客。”攸宁擦完桌子道。 李沐雨正在关窗,朝外面望了一眼:“今天恐怕不行,我母上大人叫我回家吃饭。” 攸宁点了点头,收拾好背包下楼:“那我就先走了。” 工作室离海大有一段距离,之所以租这里主要是因租金少,其次人流车流不多,是个安静的地方。 却也因此使得停靠在路边的银色轿车十分显眼。 攸宁微微怔了一下,口袋中手机开始震动,似乎是在提醒她上车。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拐进了一条小巷,穿出去便是人潮涌动的夜市。 她不顾随行的轿车,混入熙攘的人群,在拥挤的摊位间穿梭。 直至确认那抹银消失在视野,才从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重回安静的道路,眼角的余光却仍留意着身后。 再转一个弯便到海大,校门外路灯明亮如昼,晚归的学生三两出入。 一切与往常无异,除了那辆安静停靠的银色轿车。 车窗已经完全降下,胥淮风的手臂搭在窗框,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身上,算是将她堵进了死胡同。 这一次攸宁拉开车门坐到了他身后,绝对的安全位置,不会再有意外的可能。 车内充斥着清幽的木质香,夹杂着一丝辛辣,不由自主地刺激着感官。 她上半身一动不动,下半身却微微颤抖着。 胥淮风睨了一眼后视镜:“回来怎么不跟我讲一声?” “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跟你讲。” 攸宁听见了一声呵笑:“没有必要?这是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了?” 胥淮风的言语算不上好听,攸宁皱了皱眉头也不甘示弱。 “我以为我们只算是一夜情,我回到我原本的生活,不需要跟你交代什么。” 那一夜他们都很欢愉,事后一拍两散,谁都不需对谁负责。 胥淮风听完这话差点岔气,难得在她面前爆了次粗口:“你管这叫一夜情?谁他妈的一夜情会只伺候别人,连动一下都要征求意见?” 他知道她从没经历过,哪怕再难耐,也保持了一半理智,仅用了她的手和月退。 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他连夜收拾残局,最后还得去卫生间冲凉水解决。 攸宁咬住了唇想要下车,但车门被“咔哒”一声上了锁。 她恼羞成怒,声量大了些:“我要下车!” 胥淮风无动于衷,眼皮掀起,眸色有些晦暗。 “如果你想摆脱我,至少得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否则我们都不要下这辆车。” 【作者有话说】 胥总即将开启又争又抢模式[狗头叼玫瑰]《 》 60-70 第61章 60 “这个理由不足以让我放手。” 胥淮风抬眸看向后视镜, 小姑娘红着眼圈,抿着唇一声不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些失态。 他从扶手箱中摸出烟盒,想点支烟定定神, 却突然想起来翟六那句玩笑话。 “宁宁, 那晚我没有做到最后, 是因为太过仓促, 我不想拿你的身体冒险。” 家里没有准备避.孕套,事后避.孕药对身体的伤害太大, 尽管他有过无数次进入的想法,都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和这个没有关系。”攸宁听到这话, 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迅速偏过头道:“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 我们实在不合适。”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 却仍有未解开的心结,这也是她一直在逃避的原因。 胥淮风指间的烟迟迟未点燃:“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年龄差太大?” 他曾经用她年龄太小将她推开时,未曾想过会有一天,这个理由会像回旋镖一样扎向自己。 攸宁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望向映在挡风玻璃上的倒影, 男人的身影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如果是因为这个, ”她声音很轻很轻, “那我当年就不会喜欢你了。” 其实她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推开他,但是她不想这么做, 正因经历过, 才知道这轻飘飘的几个字里, 藏着怎样锋利的刃。 胥淮风擦开打火机, 微微侧头将烟支点燃:“那是因为别人的眼光和看法吗?” 因为他们是外人眼中的舅甥,他们的身份与地位相差甚远,他们走在一起时会被议论纷纷。 攸宁不得不否认,她的确被此伤害过。 胥淮风的手臂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黑暗里,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如果你在意别人的看法,我们可以立刻公开关系,所有的非议就会失去支点。” 不过是毫无血缘关系的舅甥而已,即便他们真的血脉相连,他也能让他们成为合法夫妻,若是想要个孩子可以领养,不喜欢那就罢了。 然而攸宁却摇了摇头:“和这些没有关系,是我个人的原因。” 尽管无法忽视外人的看法,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自身。 “我很感谢你出现在我的人生中,对我来说你是不可缺少,也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在你的羽翼下成长,起初是敬佩,后来是倾慕,最终变成了执念。” 追逐像是一种惯性,无休无止、无法自拔,所以她选择离开京州,离开他的身边,切断熟悉的依赖。 攸宁掐住自己的膝盖,指尖陷入布料微微发白:“因为在你曾经看不见的角落,仰望变成了一种习惯,这种感觉让我找不到自己,我不想再陷进这种无法自拔的泥潭了。” 因为青春期长久的暗恋让她丧失安全感,她曾义无反顾地奔赴,得到的却是他的若即若离。 他曾经说她混淆了亲情与爱情,那么如今她又怎么能确定他分得清爱情与怜悯。 她没有勇气去开启一段从开始就倾斜的感情。 “胥淮风,这样的理由合适吗?” 猩红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像一颗鲜活的跳动的心脏。 沉默吞噬了一切声响,直至将近宿舍宵禁时间,中控锁才发出“咔哒”一声,解除了禁锢。 攸宁推开车门,夜风立即涌了进来,卷走了沉闷的烟草气。 胥淮风看她也不回地踏入夜色,想起他当年送她去机场,她也是如此决绝地转身离开。 “宁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透了夜风的簌簌声,清晰地钻进攸宁的耳朵。 她脚步未停,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握紧。 “对于以往的种种,我很抱歉,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攸宁被夜风包裹着前行,听见男人舒缓的声音,莫名鼻头一酸。 “但是这样的理由,还不足以让我放手。” 胥淮风下车捻灭烟,望见小姑娘的脚步一顿,而后迅速跑进了校门。 直至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车子仍在路旁久久未动。 — 这一夜攸宁回到宿舍,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 他最后那句话像生了根般,不断在耳畔回荡,直到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她才终于昏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准备出门上课的学妹叫醒。 学妹指了指桌子上震动的手机:“学姐,这通电话打来很多次了,好像是有急事。” 攸宁伸手去拿手机的瞬间,脑海闪过一张清晰的面孔,不过随之便看见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她接通电话后,听见冷冰冰的声音:“我限你二十分钟内到公司。” 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日期——星期五,是开项目进度对接会的日子。 程厉的公司离海大很远,攸宁通常会坐地铁辗转过去,但今天时间紧张,出门便拦了辆车,直接抵达公司楼下。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进会议室时,会议已经结束,各部门的人陆续起身离席。 项目经理乔姐劈头盖脸训了她一通,她诚恳道歉后,将准备好的数据报告交了上去。 大抵是这周的表现不错,乔姐脸色稍霁,没再深究,只让旁边的宣传组长韩玉将会议纪给她同步一遍。 攸宁掏出本子一一记了下来,重点标记出下个阶段的宣传方向。 她给韩玉订了杯咖啡以示感谢,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时,秘书姐姐到电梯间叫住了她。 “攸宁,程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尽管跟程厉打了一个多月的交道,清楚这人对谁都是一副冰块脸,但站在那扇厚重的办公室门外,攸宁还是觉得有些腿软。 她敲门进去时,程厉正对着电脑屏幕,镜片反射着幽幽蓝光。 他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坐吧。” 攸宁默默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刚想要为迟到道歉,却听见他先开了口:“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做发行。” 她微微愣了一下:“啊?” “我原来的助理上周离职了,暂时还没有面试到合适的人选。” 程厉对助理的要求十分严苛,因做这行经常出入各种场合,外貌、谈吐和学识都十分重要。 攸宁知道这个机会难得,但觉得自己不能胜任:“我需要考虑一下。” “你不用太有压力,我只是需要一个临时助理,陪我参加一场酒会罢了。” 他关闭电脑,目光转向攸宁,才发觉她的状态不对。 她平常粉雕玉琢、唇红齿白,今日却很憔悴,眼白有些血丝,眼圈也泛着黑。 攸宁与程厉仅有工作上的交流,鲜少会聊生活中的事,没料到程厉会主动搭话:“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兼顾学业和工作,有点吃力。” 她自然不会把自己的感情问题说出来,毕竟只是一个相识不久的异性上司而已。 不过程厉却比她想象的要通情达理:“任何人都没办法兼顾两件事,只不过是统筹时间、分清主次罢了,当然适当的休息也很重要。” 攸宁只是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直至程厉的话音落下,她起身道谢,准备离开时,却被再次叫住:“等一下。” “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攸宁的眼皮有些发沉,脑子也是一片混沌,只想快些回去补觉。 程厉将签好名的工资条放到她手里:“这周的工资,提前去财务处领吧,周六日好好休息一下。” 攸宁双手捧着轻飘飘的纸条,却觉得仿佛金子一般重,迅速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谢谢程总!” 离开公司时,她忽然觉得这人也并不像表面那么冷酷。 — 工作室的团队成员大多是没挣钱的学生,提前拿到工资后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当天便热热闹闹下馆子搓了一顿,准备第二天去澄江坐船玩。 攸宁没有跟着大家一起去,一个人窝在宿舍睡了一整天,直到晚上醒来才恢复精神,看见了李沐雨发来的信息,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跑步。 两人从前经常一起夜跑,不仅能激发灵感,还能舒缓压力,但从上个学期开始,便鲜少能约到相同的时间。 因为许久没有跑过了,她们先订了三公里的路程,不料却一口气就跑了五公里。 一个精神焕发,一个气喘吁吁。 李沐雨最终瘫坐在草地上:“我不行了,我真跑不动了。” 攸宁拧开一瓶水,坐在了她旁边:“那你还约我出来夜跑,去跟他们坐船多好。” 李沐雨举起瓶子一饮而尽:“我这不是怕你失恋心情不好嘛。” 连工作室的学弟学妹都看得出,她最近魂不守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攸宁听后哭笑不得:“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失的是哪门子恋?” 若说贺承泽勉强算是,但也是好聚好散的。 这回轮到了李沐雨一头雾水:“那你和胥总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她几次在工作室楼下见过胥淮风的车,一停便是一整日,等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攸宁躺在草坪上,思索了良久道:“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第62章 61 抛家舍业,是为了个姑娘。 自从离开京州后, 攸宁从未跟人提起过自己的往事。 再一次讲起那野草般的青春,似乎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当她蜷缩在阴暗潮湿的柴房时,他破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将她抱出千沟万壑的深山; 当她小心翼翼地生活, 却终被人嫌弃时, 他不顾外界言语, 将她接进了安静的私宅; 在同一屋檐下的两年, 他供她读书、养她长大,他如父如兄般, 教她明事理、辨是非。 后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身边永远有人前赴后继, 拼命隐藏住肆意生长的荒唐念头。 李沐雨听后, 由衷地感慨道:“这不怪你, 年少时遇到的人太惊艳。” 这话还有后半句,出自《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否则余生都无法安宁度过。” “阿宁,我们不讲以前的事,现在的你还爱他吗?” 攸宁望着并不清晰的星空,想起那个炽热的夜晚, 她浑身战栗却无处可逃的欢愉, 如果换做别人还会是相同的感觉吗。 十六岁那场寂静无声的暗恋, 终于穿越漫长的光阴, 在那个晚上得到了他清晰而灼热的回应。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二十一岁的攸宁产生了退缩:“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无论她再怎样努力追赶, 他永远走在她的前面, 他们相差的十二载不会消失, 这是无法更改的定论。 攸宁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事情很难接受, 但不得不承认,我是自卑的。” 她从前说过黄岑自卑,但其实真正自卑的人是她自己。 李沐雨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揽住她的肩膀,力道温暖而扎实:“阿宁,在我的眼里,你是优秀到闪闪发光的存在。” “我们认识了两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或许工作室早就撑不住了,我说不定真要回家继承家产了。” 攸宁破涕为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下,这个海市独生女真让人艳羡。 最终是李沐雨先站了起来,声音温和却有力:“阿宁,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感情不是你追我赶的赛跑,我一定要追上你才能有结局。”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我觉得这更像是跳伞,你们从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时间跃下,经历的气流与风景也许完全不同,但最后却可以落向同一片大地。” 攸宁不由自主地鼓了鼓掌:“李沐雨,你现在好像一个诗人。” “姐姐,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李沐雨挑了挑眉道。 这确是由衷的夸赞,有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觉得自己的确该勇敢一些。 李沐雨伸出手:“时间不早了,你明天不是还得去公司吗?” “嗯,宣传组有个会。”攸宁握住她的手起身。 这些日子开题、开会、开电脑,连轴转倒真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手机却十分安静,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工作上,都显得她像在无病呻吟。 “接受了诗人的洗礼,今晚一定要睡个好觉哦。” — 程厉的手中有数个发行项目,谢鸢原想争取让电影在元旦或春节上映,但因种种原因只得夹缝中求生存。 攸宁的顶头上司是项目经理乔姐,但直属于宣传组长韩玉的麾下,算是特意为宣传组请来的外包团队。 韩玉是从公司创始就在的老员工,却不耍脾气不摆架子,还教了她许多职场技能。 除了每周一五的项目会,每周三的组内会议她也要参加,需要结合舆论走向调整宣传方向。 但这次会议却与以往不同,临近发行首映礼的事提上了日程,原本定好的剧院临时毁约,再从旁人手里横刀夺爱显然不大可能。 “玉姐,你今天打扮这么好看,是准备约会去吗?”散会后有人讨趣问道。 韩玉撇了撇嘴道:“陪程总去应酬算约会吗?” “虽然程总比姐夫脾气差了点,但气宇轩昂、一表人才,走在一起也算是种人生体验了。” “要不然你替我去吧。” “不行,我还得接孩子呢。” “这福气我可不敢要。” 谁不知道程厉的助理是怎么走的,又直到现在还招不上,归根到底是不好伺候。 攸宁忽然想起程厉前几日的邀约:“玉姐,我今晚有时间,不如我替你去吧。” 她的话音落下,韩玉当即便给程厉去了电话。 程厉不出意外答应了下来,说会在七点到公司门口接她。 韩玉笑逐颜开,越发喜欢这小姑娘:“攸宁,我借你一条裙子吧?” 程厉今天下午才从京州赶回海市,因听说那人最近一直待在海市未走。 他开车抵达公司门口时,没有看见攸宁,皱了皱眉想要给她打电话,结果看见敲门的女人时一怔。 她身着香槟色鱼尾裙,布料顺着身形流淌,在腰间收束一折,又在丰盈的部位迤逦散开。 “抱歉,您等了很久吧?” 攸宁平时都是学生打扮,再不济就是少年老成,韩玉心血来潮在公司妆造室帮她打扮了一番。 程厉仅瞥了一眼她精致的妆容:“确实等了很久,你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 攸宁立即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听到:“你会开车还是会喝酒?” “都会一点点。” “那就是都不会了。” 程厉呵笑了一声:“你是怎么想通的,来陪我参加酒会?” 因为接受了诗人的洗礼——她肯定不会这样讲。 攸宁坐得端正了些:“我想尝试再向前迈一步。” 她想再勇敢一点,想要更自洽一些。 程厉以为她是想要趁此机会结识人脉,从扶手箱中拿出厚厚一沓文件夹递给她。 “开不了车,就帮我挡酒,递合同时积极一点,不要有畏畏缩缩的学生样儿。” 要求不算多,标准却很高,想来上一位助理便是这样离职的吧。 — 这场酒会在业界的分量不小,表面是交友叙旧,实际是户明争暗斗,谁都想开拓渠道、维护关系。 这年头就算是部不入流的烂片,也得走后门争取院线排片量,不至于让自己赔个底朝天。 程厉这次来不仅带了一个项目,准备多管齐下、见缝插针。 “等会儿少说多做,有机会我会介绍你的。” 这话倒是在为她着想,里面的人鱼龙混杂,说不清谁存了黑心。 攸宁明白程厉的意思,入场后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递纸笔、应和、挡酒。 程厉的气质比平日收敛了许多,同几个影院经理侃侃而谈,让攸宁递了不少次纸笔。 “程总,好久不见了,”男人皮肤黝黑,被称为孙导,“这么漂亮的姑娘,做助理可惜了啊。” 攸宁不经意皱了皱眉,程厉则上前一步笑道:“我听说您干女儿导的戏,在江市的影展上获了大奖,真是恭喜您二位了。” 她还记得李沐雨说过的“三级片”,“有幸”看过导演亲自出镜的网传版本。 孙导喝得两颊已有些泛红:“我听说你们也有个片子,准备排在元旦后到年前的档期,那倒是和我们撞了时间。” 程厉笑了笑道:“虽然您是前辈,我也不会相让的。” 其实今日的酒会,大家均是为了拿下海市最大单体影院而来,想要利用商圈的影响力带动二次传播。 孙导抿了一口酒,指了指角落松软的沙发:“小雪已经在跟胥总谈档期了,兴许能拿下首映礼也说不定。” 攸宁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见男人衣冠楚楚,半倚靠枕,架腿而坐,身旁临坐的女人一袭低领红裙,露出颤巍巍的胸脯和白花花的大腿。 她眸色不经意凛了凛,机械性地听从程厉调令,眼角却频频扫视那边。 胥淮风似乎没有看见她,又或许觉得身边佳人更值得今宵吧。 女人谈笑正欢,不知不觉坐得更近了些,纤纤玉手托起高脚杯,欲拒还迎好生妩媚。 当攸宁再次忍不住望向那边时,胥淮风亦抬眸擒住了她的目光。 她的胳膊无意颤抖了一下,帮程厉挡酒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孙导的酒杯。 “小程啊,你这助理得管教,这么冒冒失失的可不行。” 攸宁道歉后要了一杯新酒,孙导却不肯饶人,将酒杯推来让她陪喝。 程厉试图阻拦道:“孙导,她还是个学生,刚入职没多久,不会喝这种洋酒。” “什么叫不会喝,嘴一张一闭,能咽下去就叫会喝。” 攸宁知道,程厉在这沧海里,也仅是小小一粟,不想让他为难。 正在她伸手去拿的时候,胥淮风的手却提前接过了酒杯:“久仰孙导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年富力强。” 程厉趁机将攸宁带至自己的身旁,攸宁的目光则停留在他身后的小雪身上。 孙导以为是干女儿办事得力,自然喜笑颜开道:“胥先生,这次打算在海市待多久呀?” 胥淮风晃了晃酒杯:“这次没有具体计划,大抵会在海市长住。” 他话音落下,周围听见的人皆是一怔。 孙导只当他在说笑:“您在京州家大业大,这回来肯定是有公务在身的吧?” 有钱之人固然处处可为家,但身在权位者,往往不会轻易移居。 胥淮风饮下半杯酒,淡淡接话:“我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比起事业公务什么的,倒是觉得人生大事更要紧。” 这话说得含蓄,却也十分清晰。 他抛家舍业来海市,是为了一个姑娘。 第63章 62 你的户口页被我收进了保险柜。 其实在攸宁入场的一刹那, 胥淮风便看见了她,以及她身旁被挽着的年轻男人。 同争奇斗艳的女演员相比,她一袭香槟色长裙并不乍眼,圆领长袖十分保守, 但他就是觉得眼睛好似被针刺了一样。 尤其是当她给男人挡酒的时候。 小雪虚握着酒杯凑上前:“胥总, 都说这么多了, 我敬您一杯吧。” 只要他伸手去接, 便能“不小心”洒在袒露的胸襟上,这是早就见惯了的伎俩。 胥淮风并没听见女人先前嗡声嗡气说了些什么:“抱歉, 我身体不适,喝不了酒。” 这话倒是不假, 他此刻的确觉得一阵胃痛。 胥淮风起身径直走出人群, 去往斜对角的小圆桌, 接过了小姑娘面前的酒杯,同那三流导演寒暄了几句后, 便将酒水一饮而尽。 攸宁抬头看着他,眸子有些失真,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程厉很有职业素养, 干练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既然胥先生要在海市久住, 那一定要去澄江坐坐轮渡, 那边的景色很配佳人。” “那恐怕得问佳人愿不愿意了。” 胥淮风眉梢微挑, 环视一周后,目光落在面前的姑娘身上。 视线相碰的瞬间, 攸宁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侧眸看向别处,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没有人察觉到二人间的暗潮涌动。 甚至孙导见缝插针, 将被冷落的小雪拉了过来,想要亲自引荐一番。 但胥淮风仅瞧了一眼手中的名片,随即扣在了桌子上: “对了,我倒是有一个熟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他语速故意放缓,像是存心吊人胃口,直到听见“谢鸢”的名字,攸宁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程厉听后顺势接过了话:“谢老师的确有一部片子,在我们公司做发行,明年就要在院线上映了。” 大抵是胥淮风在这里的缘故,攸宁能明显的感受到,场内的人在向一侧倾斜。 程厉的反应很快,抓住了这个时机,简明介绍了项目,随后示意攸宁拿出策划书。 “这是攸宁,负责电影的宣传工作,如果胥先生有兴趣的话,还请指点一二。” 虽然程厉是电影的发行人,但手中同时进行的项目太多,最了解发行进度的还是攸宁。 胥淮风接过纸张时,无意蹭了一下她的手:“我在这方面是外行人,哪能指点得了攸小姐,不过倒是蛮有兴趣罢了。” 他一句“蛮有兴趣”,像是价值千金,引来了无数人的打量。 攸宁敛了敛眸,镇定自若地道:“胥先生平时喜欢看公路片吗?” “我比较喜欢看爱情片。” 人群中隐约传出笑声,胥淮风挑了挑眉道:“不过对公路片也很感兴趣是了,你们电影的名字是一种鸟?” 攸宁颔首道:“剪尾鸢,是一种猛禽,栖息在肯尼亚的西部裂谷。” 这部电影几乎全程在非洲拍摄,前期宣传的重点在于当地的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但影片包装得再精美也只能是噱头,更重要的在于人物与情节。 “这种鸟是真实存在的,但在影片中只是一种意象。” 从前多是他向她讲解什么,这一回反了过来,倒是让人在感慨之余来了兴致:“用鸟做意象?” 攸宁想了想:“准确地来说,鸟是一个载体,飞翔才是一种意象。” 一名女摄影师偶然发现了已故父亲的病例,父亲患有遗传性精神病,这种疾病多在三十岁后发病,而自己现在已经到了即将发病的年纪。 “这是一个心魔,让她不能前行,永远被困在发病前夕。” 胥淮风问道:“所以她去非洲旅行,是想战胜这个心魔吗?” 攸宁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女摄影师的灵感尽失后,母亲给了她一张父亲发病前的摄影作品,那是白额红目的一只鸟,是在裂谷中翱翔的剪尾鸢。 她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非洲大陆,想要干脆利落地迎接自己的“疯狂”,却在寻找它们时对“清醒”产生了留恋。 “亲情、爱情、友情只占一部分,她留恋的是自我,是灵魂和躯体具在的这个生命。” 宣传的中期焦点转移到了人物与情节,后期则瞄准女性主义和精神分析的话题,由专业影评人和大众影评做助推。 攸宁拿出了两张海报,一张概念海报,一张人物海报。 “她最终也没有找到那只鸟,但是与它们滑翔在同一片裂谷的天空。” 谢鸢背着滑翔翼的身影与剪尾鸢重合,海报创意令人不禁赞叹,已将文艺片的抽象核心具化到了极致。 程厉全程虽然一言未发,但看向攸宁的眼神却满是欣赏。 胥淮风神色渺渺,接了旁人递来的一杯酒:“攸小姐,那这个女摄影师最后到底有没有疯狂?” 他的话音落下,场子似乎静谧了片刻,人人都被娓娓道来的讲述吸引,想要知道最终的结局。 然而在攸宁即将开口的时候,程厉却上前一步,碰了下胥淮风手中的酒杯。 “如果胥先生想知道结局的话,那恐怕得亲自去看电影了。” …… 虽然已经临近冬日,攸宁从内场出来时,身上却浮起了一层薄汗。 酒会所在的会所颇为宽敞,她沿着楼梯向上走了两层,才寻到一间清净的盥洗室。她对着镜子,轻轻撕下因汗意而脱落的那截假睫毛。 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不仅因在如此多的业界名人前卖弄,也因捉摸不透胥淮风的态度。 她不认为他是偶然出现在这里,却也不愿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为她而来。 酒会尚未结束,攸宁低头补着有些斑驳的底妆,直到听见打火机清脆的响声,才从镜中抬起眼。 这里是会所顶层,身后便是木地板铺成的露台,脚步落下时会发出空旷的轻响。 男人宽肩窄腰,正好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胥淮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打火机,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是说认识不久,不敢随便坐他的车么?怎么现在都替他挡上酒了。” 话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酸意,攸宁听着却不太舒服,方才沙发边的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小雪漂亮吗?是不是身材很好,前凸后翘的。” 其实她不得不承认,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攸宁提起裙摆准备离开,从他的身旁经过时,腰肢忽然被结实的手臂环住。 胥淮风的呼吸带着些酒气,目光向下扫了扫:“你想改名叫小雪吗?那恐怕得回京州一趟,你的户口页被我收进了保险柜里。” 他不知道别的女人身材如何,却清楚她的身体,确实是肤若凝脂,捧在手里像一捧干净的雪。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攸宁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稳稳禁锢。 她霎时炸了毛,却不敢高声:“胥淮风,你疯了吧?” 胥淮风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声音低缓:“楼下有人守着,不会让人上来。” 其实他不介意更张扬一点,但他更在乎的是她的感受。 有那么一刻,攸宁几乎贪恋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但下一秒,响起的电话铃声划破了这片温存。 电话是程厉打来的,只响了三秒,就被胥淮风伸手按断。 他直视着她,话音清晰:“攸宁,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年纪轻轻、白手起家,毫无背景便能在这圈子里站稳脚跟。 攸宁明白胥淮风的意思,但不想深究下去,因为她别无选择,必须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已经不再是小孩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你没有立场干预我。” 这里是海市,不是京州,他不是小舅,她也不是外甥女。 攸宁迈过他挡在前方的腿,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指尖触及冰凉的扶手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地落进耳里: “宁宁,我会等你来找我的。” …… 酒会尚未结束,程厉已谈妥了几条重要的院线合作。 应酬间隙,注意到攸宁离场许久未归,毕竟是鱼龙混杂的名利场,终究有些不放心。 他搁下酒杯,起身离席,一边沿着长廊慢寻,一边拨通她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瞬,便□□脆地挂断。 程厉闻声,朝走廊尽头走去,看见一道向上的木质楼梯,刚踏上一阶,便被服务生拦住。 “先生,楼上露台正在维护施工,暂不开放。” 程厉颔了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去,听见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攸宁提着裙子匆匆走了下来。 他瞥了那服务生一眼,面不改色,毫不心虚。 攸宁快走到他身边,气息微促:“抱歉程总,我刚才接了通家里的电话,耽搁久了些。” 程厉细细看着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绯红:“身体不舒服吗?” “还好,”攸宁偏开视线,抬手轻触自己的脸,“可能是楼上风有点大。” 程厉伸出手,想探她额头的温度,但攸宁却像未察觉般,已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 他将手臂收回,顺势整了下袖口:“不用回去了,代驾已经到楼下了。” 攸宁怔了一下道:“酒会结束了吗?” 酒会自然不会结束,这群人的花样多,估计要玩到天亮。 程厉按下了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模糊的身影:“你今晚做得很好,替我节省了不少时间。我下周还要出差,得早些回去休息。” 电梯门无声滑开,攸宁默默跟了进去,思绪已然飘向了别处。 密闭的空间一片安静,楼层数字不断变化。 就在即将抵达一层时,程厉的声音平稳响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和胥淮风,以前认识吗?” 第64章 63 “这次别走了,好吗?” 胥淮风今晚没签下一桩生意, 酒却喝了不少。中洋白红,种种酒液混杂在胃里,烧起一片钝灼。 离开露台后,他径直出了会所, 坐进车里, 许久没有出声。 司机不敢说话, 刘秘轻声问道:“要直接送您回去休息吗?” 他们才来海市不久, 这几日胥淮风既要处理这边的工作交接,又要顾着京州那头的人和事, 连轴转得连刘秘光看着都觉得疲惫。 沉默在车内弥漫了几分钟,不远处一辆黑色越野亮起了车灯。 胥淮风垂眸, 咬住一支烟点燃, 声音里透出被酒浸过的哑:“跟上前面那辆车。” 刘秘从没干过这种事, 但仍然依话照做,示意司机跟了上去。 直至距离拉近了些, 刘秘才认出车里坐着的人:“先生,需要跟远一些吗?” 夜里车少,跟得太近,实在有些明目张胆。 胥淮风缓缓吐出一缕薄烟, 目光始终锁着前方车里隐约的轮廓:“不用, 跟紧些, 别丢了。” 他根本不在乎是否会被发现, 只担心趁着小姑娘心结未解,便有来路不明的人趁虚而入。 尽管他们相识的更早, 却偏偏走岔了最重要的一段路。 不知第几支烟燃到指尖, 屈亦白的电话打了进来, 一口油嘴滑舌的腔调。 “我听人说, 胥总今晚赴了个酒会,表示对爱情片挺感兴趣的?” 胥淮风掸了掸烟灰:“你消息倒是够灵通的。” 屈亦白的母亲是海市人,人际关系一半在海市,酒会还没过半,就有朋友辗转联系上他,说手头有个爱情片,能不能请他帮忙牵个线。 “彼此彼此,您的动作也不慢嘛。” 前几日胥淮风才让他查了家公司,要走了对方老板的名字,今日便在同一场酒会上“偶遇”了。 其实胥淮风本可以直接去问谢鸢,但估计被贺亭午“连累”加进了黑名单。 屈亦白的感觉很敏锐:“你是不是已经查出了什么?” 不然以胥淮风的行事作风,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该不会是看人家年轻有为,心里泛酸了吧?” 对面没接话,屈亦白继续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一男一女朝夕相处,发展一段办公室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初是谁说“多经历一些也好”,现在却连尾随这样的事都做了。 胥淮风掐断了电话,目光投向窗外的大学校门,越野车缓缓停到了路边。 看见攸宁下车的身影,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不过随之便被薄烟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 她似乎被人喊住,在月夜朦胧处转身,男人下车将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大概在此刻,他才真正地明白,她曾经所丧失的“安全感”究竟是什么。 “先生,您还好吗?”刘秘回头询问道。 胥淮风没有回应,胃部传来的钝痛逐渐鲜明,沉默地将指间燃尽的烟蒂摁灭。 “走吧,”他靠回座椅,声音疲惫而低哑,“回去吧。” — 不知不觉间,学期进入中旬,毕业事宜提上了日程。 攸宁的专业方向偏文学,不用像李沐雨和金金一样做毕设,只需要提交一份毕业论文即可。 或许最近的工作内容相关,她对女性主义电影很感兴趣,研读了几本中外专著后,最终敲定了选题,被一位严慈并济的女教授收入门下。 程厉出差的这一周,特准了她一段假期,准备开题报告,迎接周五的答辩。 难得从工作中抽身,回归了学生身份,心思却按下葫芦浮起瓢。 有时是胥淮风似是而非的话,有时是程厉的提点和扶持,有时是李沐雨为毕设焦头烂额的抱怨,还有时是郭垚远隔重洋发来的照片。 答辩前一日,攸宁将开题报告交了上去,果不其然被教授训导了一顿,熬了一个通宵逐字逐句修改。 次日站上讲台,她“舌战群儒”,出乎意料地第一个通过了答辩。 走廊外聚集着许久未见的同窗,短短半年时光,眉目似乎都平添了些许沉稳。 孙笑笑穿了一身白色皮草,卷发波浪般披散,迎面走来香气扑鼻。 “攸宁,好久不见了。” 虽说她们做了三年的室友,但再次见面莫名生分了不少。 攸宁目光微垂,落在纤纤玉指上的一枚钻戒:“恭喜,戒指很衬你。” 她社交动态里见过孙笑笑的订婚照,男方是海市颇有声名的富二代,与屈亦白算得上半个发小。 孙笑笑落落大方地展了展手:“你最近怎么样,还在学校宿舍住吗?” 两人简单客套了几句,话题不知怎地绕到了黄岑身上。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攸宁记得最后那段时间,她们两人的关系很要好。 孙笑笑摇了摇头,转而道:“对了,听说保研名单快下来了,那就提前祝贺你了。” “我不打算读研,不在那个名单里。”攸宁平静地道。 前段时间导员确实找她谈过话,但她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未变过,这个机会便顺延给了下一名同学。 孙笑笑听后怔了一下:“那黄岑就……” 黄岑的名次排在攸宁之后,如果没有休学的话,这个名额一定非她莫属。 “我原本就没有想要读研,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我。” 这看起来像是一场乌龙,但攸宁觉得是一种必然,或许黄岑从未视她为可以坦诚相待的朋友。 与孙笑笑别过后,她独自离开教学楼,走进微寒的空气里,不禁瑟缩了一下,想起了程厉的那件外套。 虽然宽大挺括,但却沾满寒意,当即被她便物归原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刚巧是程厉发来的信息,询问她答辩是否顺利。 攸宁刚将“顺利”两字发送,便有种不妙的预感,觉得这个工作狂是想要拉着她加班。 结果不出所料,是要参加饭局,却也出乎意料,是合作方点名让她去。 攸宁的目光停留在熟悉的地址,忽然明白了胥淮风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以甲方的身份提供了赞助,以第三方的身份承接了首映礼,这一回他有足够的立场干预她的选择。 攸宁承认在这一刻,自己的确落进了圈套,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找出了那个被她刻意沉底,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铃声在耳边响起,规律而漫长。 电话接起的那一瞬,她听见了刘秘的声音:“攸宁小姐。” “我有话要跟胥淮风讲。” “先生在休息……不大方便接电话。” — 胥淮风是近几年患的胃病,因多年不规律的生活作息,偶尔安定混着酒一起吃,最终身体吃不消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却也不好痊愈,慢性病通常比较熬人。 胥淮风身边没人照顾,仅有刘秘叮嘱几句,为数不多的几次复发,皆在冬季临近年关的时候。 别人在家里其乐融融,他独自在医院挂水,倒也算躲了个清净。 医生说病症反复与情绪状态有关,起初刘秘是不信的,因为在最艰难的时候,胥淮风都没有皱过眉头。 直到后来刘秘发现,他书房的抽屉里收着厚厚一叠机票,目的地多是海市或岭南,日期无一例外,都落在新年那几天。 攸宁乘车抵达商圈酒店时,刘秘早已在一楼大厅等候。 她随着一同进电梯,直通顶层的套房:“他病了多久了,有去医院看过吗?” 刘秘如实回答道:“从酒会回来的第二天开始,到现在大概有三四天了,没有去过医院,但联系了以前的医生。” 多半是那天饮酒过量,再加上最近操劳过度所致。 攸宁仔细问了问症状,腹痛、低烧、反胃,吃过药后缓解了许多。 电梯门正对着玄关,刘秘简要交代了几句,将她送进房间便离开了。 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漾开柔软的光。 在攸宁的记忆里,胥淮风很少是熟睡的状态,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电影院,斑驳光影略过他的脸,似万花筒一般迷离摇曳。 而此刻,昏黄的光晕静静落在床头,他的面孔十分清晰,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看得分明。 攸宁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半蹲下来掖了掖被角,听着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曾高烧不退,彻夜噩梦,每每被惊醒时,他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现在调转了位置,换她坐在床边,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正如刘秘所言,已经退了烧,只是药效还在,故而有些嗜睡。 午饭的餐盘还放在床头柜上,碗筷未动分毫,饭菜已经凉透,多半是中间没有醒过。 攸宁轻轻端起餐盘,转身准备离开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力道不重,似乎能够轻易挣脱,但她没有这样做。 胥淮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眼底还蒙着一层缥缈的雾霭,视线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灯光将影子投在地摊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他声音近似渴求:“宁宁,这次别走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宝宝们新年快乐!我尽力快马加鞭! 第65章 64 “我想要你,我在追求你。” 攸宁站了原地怔了片刻, 直至腕间的脉搏渐渐与他同频。 她侧过身垂眸,声音放得很轻:“你想吃点什么吗,我去餐厅点一些。” 胥淮风似乎尚未完全清醒,眼眸被光晕得晦暗不明。 “那里没有我想吃的东西。” 酒店餐厅接待贵宾, 能做各地的名菜佳肴, 偏偏没有一道能合他胃口。 病里的人多挑剔, 攸宁不跟他计较, 只轻轻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塞回被子:“我先去接杯热水,你的药放在哪里了?” 胥淮风没有回答她, 她回忆着刘秘的嘱托,拉开了储物柜的第二层抽屉。 药箱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各种胃药、退烧药、止痛药分门别类, 但她的视线却被角落里的小盒子吸引。 攸宁起初以为是烟盒, 直至看清包装上的字,搭在药箱边缘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了?”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 她面色如常地取出药盒:“我忘记你要吃几粒了。” 胥淮风说道:“饭前三片, 饭后三片,一共六片。” 不知是自己多想,还是他意有所指,攸宁默不作声地数好药、接满水, 一齐放到床头柜上, 便匆匆下楼去了酒店餐厅。 许是之前来过一次, 餐厅经理竟还认出了她, 笑着问是不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玩。 攸宁笑笑没有接话,接过菜单看了看, 点了一碗砂锅粥。 “粥品今晚没有供应, 现做的话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餐厅经理道。 她终究没有耐心再等一个小时, 最后只要了一碗鸡汤面, 临走时,又打包了一些东西。 再次回到套房时,卧室的灯已经被调亮。 胥淮风倚着枕头坐起身,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深色家居服的袖口晕开一片沾湿,似乎中途下过床。 攸宁将餐盘放到床边桌上,推过来调整好高度:“我让他们少放了盐,你就算再不舒服,也多少吃一点吧。” 从前诸如此类的话,多是从他口中说出,譬如在运动会她上崴到脚,他连哄带骗地背她去了医院。 兴许是真的不合胃口,胥淮风拿起筷子吃得极慢,只陆陆续续挑了几口。 见他总算吃了一些,攸宁稍稍放心,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走到落地窗边的沙发坐下。 窗外开始落雨,室内暖风低拂,这一刻难得的静谧,让她几乎忘记自己此行的初衷。 不过随着打开手机,她很快就记了起来。 半个小时前,程厉给她发了条信息,问明天中午吃饭用不用去学校接她。 “她”回复道:不用了,我今晚不在学校住。 这显然不是她的回复,那时她正在楼下点餐,手机落在了房间里,账直接记在了胥淮风名下。 攸宁思索了片刻,抬起眼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密码的?” 没有密码能接电话,却绝对回不了信息。 胥淮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换过。” 他花了一夜的时间,亲手试出来的密码,怎么会轻易忘记。 攸宁听得云里雾里,可无心探究来龙去脉,因为眼下需要她厘清的事情已经太多太多。 “胥淮风,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谈一谈那晚的巫山云雨,谈一谈她的徘徊不定,谈一谈他的蓄意接近,谈一谈明天的商务饭局。 可当胥淮风淡然说“好,你想谈什么”时,攸宁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谈起了。 “我觉得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明白你这样纠缠是想要做什么。” 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生活,尽管每一个次都以她的抵触和争吵告终。 “我想要做什么?” 胥淮风哂笑了一声道:“我想要你,我在追求你,难道是还不够明显吗?” 他不可能再一次等她经历,等她成长,等她走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听到这样直接的理由,攸宁微微滞了一下:“我不允许,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她这话说得像小孩,连一张课桌上都要画条分界线,自私又霸道。 胥淮风放下筷子,向后靠进枕头,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宁宁,我追你是我的事情,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情。” 攸宁抿了抿唇,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曾经的她也是如此。 在他的身后龃龉跟随,在纸张背面写满他的名字,在一次又一次的兵荒马乱中安慰自己:我爱你,与你无关。 “可你这是假公济私。” “什么是公,什么是私?” 攸宁绷直后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的事是公,你的事是私。” 她想谈工作,他要谈感情,她想要泾渭分明,他想要浑水摸鱼。 胥淮风难得显出几分无赖:“除非你承认,我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那我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话没有逻辑,偏偏又绕不出来。 攸宁说不过他,觉得一阵燥热涌上来,想要去外面透口气。 她起身去拿衣架上的外套,床上的人忽然闷哼了一声,一只手紧紧按住了上腹,闭上眼后眉头紧锁。 “胃又难受了吗?”攸宁赶忙俯身坐到床边,“我现在就找刘秘,陪你一起去医院。” 她立即拿起手机,想要拨电话,手腕却再次被他扯住。 “不用。”胥淮风的声音有些虚弱,“你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攸宁微微颔首,任由他将自己的手带进被中,隔着一层单薄睡衣,贴上一片柔软温热的肌肤。 她用掌心揉按,动作很轻很慢:“这样可以吗?” 胥淮风缓缓掀开眼皮,看着眼前神情专注的姑娘,声线逐渐平稳下来。 “宁宁,你最近忙于学业,可能有所不知,这段时间有很多公司,想要承接你们的首映礼,赞助只是我竞标的一点诚意。” 攸宁的确不知道,程厉从未跟她讲过这些,只是说需要她出席饭局。 胥淮风眉目舒展了些:“我明白有些心结很难解开,可是我做不到看着你越走越远,远到我再也够不到。” 她正当年华,他已近中年。这一回,站在原地的人成了他。 攸宁的手顿了顿,腹部的热度透过掌心,一路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宁宁,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好吗?这一次换我走向你,由你来定义我们的关系。” 他不介意以何种身份开始,只要还能站在她的身边,哪怕只是暗度陈仓也无所谓。 攸宁鼻尖一酸,眼眶倏而变红:“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她需要迈出过去的枷锁,这无人能代劳,尽管他能手眼通天。 “好,我等着你,多久都没关系。”胥淮风柔声道。 他等了这么长时间,再多一点也无所谓。 攸宁侧过头看向窗外,分不清是眼底朦胧,还是玻璃上的雨汽氤氲。 她觉得自己被海水淹没的心,似乎已经开始慢慢退潮,只是她现在才有所察觉。 许久攸宁才慢慢平复,正想问他身体如何时,却察觉掌心的触感逐渐坚硬,不容忽视的滚烫正抵着她腕侧。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是什么不言而喻。 攸宁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他的手紧紧按住:“胥淮风,你不是还在生病吗?” “抱歉,生理反应,我控制不住。” “你是不是骗我,你根本就不疼吧。” “疼,”胥淮风牵起她的手往下,划过紧绷的小腹,“这里更疼。” 他休息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好了。 胥淮风声音低哑下去:“宁宁,你摸摸它,好不好?” 攸宁脸颊烧得通红,指尖忍不住亶页抖:“不要……月庄。” “它很干净,我已经三先过了。”在她离开房间的时候。 胥淮风常过一次她的滋味,便很难满足于轻浅的触碰,于是将人一把捞进怀里,低头衔住她湿润柔软的唇,辗转反复地口允口勿。 攸宁被口勿得天昏地暗,虎口不知不觉收拢,听见耳畔米且重的喘息,不断夸赞她做得很好。 毛衣衣角被卷走已,火勺人的温度缓缓挪动。 攸宁偏头,躲开他再次落下的唇,声音亶页了亶页:“等等……我好像来例假了。” “宁宁,这很正常,不是例假。” 他刻意保留着一丝理智,想要给她补一补生王里知识,但收回手却见指尖三占上一抹日音红。 两人皆是怔了一下,随后一个蒙住被子,一个舔了舔唇。 胥淮风只能自认倒霉,一次败给了避孕套,一次败给了月经血。 他现在不好出门,只能去叫客房服务,让人把卫生用品送上来。 正要拨打电话时,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包里应该还有一个,你能先出去一下吗。” 攸宁觉得这事实在羞耻,不愿再看他的表情,只想把人支开独自处理。 她听见赤脚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觉得他差不多已经离开后,扒开被子想要透口气,却看见他立在床尾。 胥淮风撕开粉色包装膜,握住她的脚踝拉向自己,当攸宁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时,轻薄的布料已经被拽了下来。 他撕开背胶,对准位置,贴好提起。 再次回到床上时,他把灯光调暗了些,将浑身泛粉的姑娘拥到怀里。 攸宁感觉那团炽热再度靠近,忍不住向外挪了挪,却被他掐着腰搂得更紧。 “宁宁,别乱动了。”胥淮风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我现在恐怕洗不了冷水澡。” 长夜漫漫,大雨如注,风中的三角梅花枝乱颤。 直至夜半时分,和风细雨滋养至天明。 第66章 65 “我们算是哪门子舅甥。” 胥淮风的睡眠很零碎, 哪怕在病中也是如此,拼拼凑凑难以解乏,但这一晚却睡得异常深沉。 他在天亮时醒来过一次,将怀里的人搂得近了些, 下颌埋进白皙的肩窝, 想要填补一切空隙。 小姑娘似乎很怕痒, 不知不觉扭了扭身子, 反而得以微微镶嵌。 他很满意这样的姿势,又吻了吻她的耳垂, 直到她与他紧紧相贴,才阖上眼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 身旁已经没了人, 他蹙了蹙眉, 以为和从前一样,又是空梦一场。 已经临近中午, 外面仍在下雨。 胥淮风披上睡袍走出卧室,又到次卧、书房、阳台,最终在餐厅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便贴。 “厨房有电饭煲,我熬了些小米粥, 记得先吃药后吃饭。”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 觉得不像是被“一夜情”, 可人又的的确确不在了。 直到胥淮风打开手机, 看见影院经理发来的信息,才想起今天中午有一顿签约饭局。 原本合同可以做成电子签, 但他为了把小姑娘引过来, 特意准备了这顿饭, 不过如今看好像没有必要了。 胥淮风吃了药喝完粥后, 刻意等了一段时间,洗漱剃须后换了身衣服下楼。 他没有直接到包厢,而是先去了大堂,看见了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的攸宁。 她背对着他,视线落在窗外,忽而起身招了招手:“程总,这里!” 攸宁撑开伞去接程厉,程厉则俯身接过了伞柄。 两人说了些什么,胥淮风听不大清楚,但看见雨中伞檐微微倾斜。 最终是程厉先看到他,走了过来伸手道:“让您久等了,雨天路上有些堵,我们来迟了些。” 胥淮风瞥了一眼他肩膀淋湿的痕迹:“好事多磨,程总太客气了。” “程总不敢当,您叫我程厉就好。” 都是在名利场上混的人,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客气,却没有一点儿真情实意。 影院经理早已到包厢热好了场,见三人前后脚进门,赶忙起身依次拉开座位。 胥淮风既是甲方又是三方,与商圈影院经理坐在一侧,程厉与攸宁同是发行方,一同坐在了另一侧。 菜上的很快,但都迟迟未动,等一人先语。 攸宁抬眸瞥了一眼,胥淮风坐在斜对面,视线毫无交集,像是距离最远的陌生人。 “程总是海市本地人吗?”胥淮风拿起筷子问道。 程厉随之动筷:“不是,我祖籍在安徽,是读完书后才来的海市。” “听说你本硕博都在国外就读,没有考虑过留在外面发展吗?” “我父母年迈体弱,想要多尽点孝道。” 胥淮风接着问了几句,程厉皆毫无保留地回答。 三言两语之间,攸宁就知道了入职后三四个月仍不知道的事。 影院经理搭腔恭维道:“程总年纪轻轻、实力过人,能拿下这么多成就,真是敬佩敬佩。” 近些年有许多小成本电影,经过他手的宣发后,都获得了不菲的成绩。 程厉委婉推辞道:“您实在过誉了,不过是运气罢了。” “程总让人好生羡慕,”胥淮风扬了扬嘴角,“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的运气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像是自嘲,却又觉得另有用意。 饭局过半,聊至公务,双方交换合同签字,档期、排片、首映礼一一落实。 攸宁自始至终没有讲话,却突然听见有人对她道:“电影首映礼的工作由你负责怎么样?” 她下意识以为是胥淮风在讲话,抬头反应了片刻才发觉是程厉。 “程总,我经验浅薄,恐怕会耽误事。” 程厉的镜片有些反光,难以看出意图和目的:“经验需要积累,闭门造车总不如真刀实枪。” 攸宁心有顾忌,仍想推脱,却觉得的确机会难得。 正在犹豫之时,胥淮风终于开口,声线平稳低沉:“攸小姐先去影院参观一下,再做决定也不迟。” 虽然是单体影院,但面积庞大,厅数众多,算是给了她充足的考虑时间。 攸宁随着影院经理离开后,包厢内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 雨势未歇,天色灰蒙蒙的,似乎没有停的迹象。 胥淮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油菜:“程总是不是有话想要单独跟我讲。”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和胥先生一见如故,似乎在哪里见过。” 程厉推了推眼镜道:“直到今天才想了起来,那日京州大雨来接她的人,应当就是您吧。” 胥淮风没有陪人兜圈子的耐心:“程总有话,但讲无妨。” “您和攸宁是舅甥吗?” 对于程厉来讲,这并不难打听,毕竟这事算不上什么秘密。 胥淮风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不知程总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我们算是哪门子的舅甥。” — 攸宁终究是接下了首映礼这桩差事。 她并非公司的正式员工,一时传出不少闲言碎语,本想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都被韩玉帮腔挡了回去。 首映礼属于宣传组的工作,韩玉作为宣传组长,替她把了不少关。 她几次想请韩玉吃饭,都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是程总器重你,好好做说不定毕业就能转正,以后吃饭的机会多的是。” 攸宁听后仅是抿嘴笑了笑,她很清楚自己走了谁的后门,拿的工资又是谁口袋里的钱。 从酒会那晚开始,胥淮风便织了一张细密的网,引诱她重新走进漩涡中央。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逃离,主动选择留了下来,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回胥淮风似乎彻底留在了海市,所有日程都微妙地迁就着她的时间。 攸宁没有正经谈过恋爱,和贺承泽那段聚少离多,仅有假期才能见面,相处时总隔着一层生疏。 因此最初约会时,她担心也会如此,却不曾想是自己多虑了。 他们面对面吃饭,即便不说些什么,气氛也是松弛静谧的。 攸宁很少提起工作的事,胥淮风也从不询问,两人在书房各据长桌一端,不知不觉便临近这一年的尾声。 晚饭过后,他照例将她放到学校门口,问她明晚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下午还有点事,不知道多久能结束,你就不用来接我了。” 胥淮风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替她拉开车门,道了声晚安。 下车时的瞬间,攸宁刚好看到他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等明天事情结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清晰,也更快,“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胥淮风脱下外套,裹在了她的身上:“好,我等着你。” 攸宁次日下午的确有桩要事,是今年最后一场内部宣发会。 由程厉牵头向片方汇报宣发进度,各个部门都要参与,再根据意见做最后一次调整。 明日便是元旦假期,她以为双方会开线上会议,却不料谢鸢为此特意飞来了海市。 会议开得冗长,从白天到黑夜,叫人有些分神。 攸宁坐在靠后的位置,目光不时投向前排的谢鸢。 她今日穿了件宽松的棉服,身材略显臃肿,面颊不施粉黛,多了些浅淡的雀斑。 中途休息时,程厉让秘书递了杯咖啡,她也仅是抿了一口。 直至程厉做完总结,谢鸢才起身发言:“今晚是跨年夜,为了不影响各位约会,我就长话短说了。” 台下笑声一片,攸宁却听的很认真,甚至能感知到她呼吸的节奏。 “我知道市场喜欢响亮的声音,但我仍希望宣传重心以作品为本位,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曝光。” 说来也是可笑,最近竟有媒体传谣,说谢苏导因戏生情,发展为同性恋人。 长达几小时的会议总算结束,韩玉同攸宁道了声新年快乐,便随着众人鱼贯而出。 等人散尽后,攸宁走到谢鸢身旁,尚未开口说话,便嗅到了一股烟味。 程厉站在不远处,指间一点猩红:“二位晚上有安排吗,不如一起吃顿便饭?” 谢鸢脸色不大好看,但仍得体笑道:“不打扰程总了,我今晚还有行程,正好顺路送攸宁回学校。” 程厉见状没有坚持,仿佛本身就是客套,同她们一路下楼,送上车后才转身离开。 车子启动的刹那,谢鸢险些吐了出来,助理赶忙递来垃圾袋和保温杯。 看见半敞的棉服下,小腹微微隆起,攸宁试探问道:“谢鸢姐,你是不是……” “嗯,已经四个多月了。” 谢鸢擦了擦嘴角,声音多了些磁性。 猜想直接得到印证,明明有许多好奇的话,攸宁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知道她有怎样的过去,所以不敢轻易猜测,担心会影响她的情绪。 不过谢鸢却十分松弛,轻抚小腹笑了笑:“很惊讶吧,其实我也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这个孩子来得实在太突然,出现在她人生中最忙碌的时候。 “那你一定得好好休息,行程再紧也不如身体要紧。” 如若两人不是旧相识,攸宁很难察觉出谢鸢的变化,即便她丰盈了许多,仍然是纤细的。 谢鸢答应的很干脆,但攸宁很清楚,这部作品她哺育了三年,即将“临盆”不可能停歇。 跨年夜的喧嚣已初现端倪,临近大学城,车流已有些拥挤。 谢鸢今晚还得回京州,攸宁在路边便下了车,目送尾灯的红光没入斑斓的车河。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指尖被寒气浸得有些僵,连拨电话都有些困难。 铃声只响半声便被接起,胥淮风道:“结束了吗?” “你还在酒店吗,我去找你吧。” “我已经到学校了,你平时下车的地方。” 攸宁稍稍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等了有多久。 她踮起脚望向对面的街道,天桥下停着好些车,车窗反射着路边的灯光,晃得人有些眼晕。 “这边车太多了,我看不到你。”她握着手机环视着,电话却突然没了信号。 他的声音从耳边消失,再次被嘈杂的人声包围。 挂断电话后,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有些无措的面容。 攸宁一头扎进汹涌的人群,摩肩擦踵每一步都走的艰难。 人实在太多了,她肯定找不到他的。 她抱着这样的念头,在夹缝中向前,反而被裹挟至更远的地方。 直至脚尖踉跄了一下,手腕忽然被抓住,钉住她随波逐流的身体。 攸宁蓦然回首,看见胥淮风逆着人潮走来,清晰地切开喧嚣流动的光影,将一切嘈杂的声响推远。 最终与她十指相扣。 第67章 66 “我来看过你,不止一次。” 在海市生活近四年, 攸宁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却远不及胥淮风来的这四个月。 起初约会时,他总会先问她的想法,可她苦思冥想憋不出个答案, 后来便成了他列出几个选项, 由她挑选。 攸宁不是精力旺盛的人, 胥淮风清楚, 因此选的多是些清净去处。 车子穿过拥挤车流,拐进一条幽静小径, 最终停在一栋南洋风格的独栋别墅前。 这是一处江景餐厅,今晚被他包了场。窗内静谧安然, 窗外江滩人潮涌动, 对比鲜明。 胥淮风让人递来菜单, 放到攸宁手边:“这里的鳌花鳜不错,我提前点好了, 再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攸宁扫了一眼菜单,只加了几样小吃。最后还是胥淮风接过,又添了几道菜。 菜上得很快,几位厨师同时料理,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胥淮风见她欲言又止, 便示意服务员暂时退下。 “这里隔音很好, 想说什么直接说。” 他曾在这里谈过商务, 即便只包间不包场,私密性也已足够。 “我今天开会碰见了……”攸宁犹豫了一下, 最终换了种说法, “你知道贺大哥最近怎么样吗?” 胥淮风盛了碗鱼汤到她面前:“父凭子贵, 估计就快要上位了。” 她想跟他兜圈子, 他却跟她打直球。 攸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早就分开了吗?” 她记得那时候谢鸢变卖了家产,全部投进了这个电影,在非洲拍摄的两年几乎毫无曝光,直到近一年才重回公众视野。 胥淮风细细挑出鱼刺,将鱼肉挪到她盘中:“还好你跑的近一点,要不我也得跨大洋了。” “啊?他追去了非洲吗?” “在肯尼亚待了一年左右吧,练了口流利的斯瓦希里语。” 贺亭午从他身上吸取了经验,没等官司缠身就飞了出去,直到家里的蝼蚁坐吃山空,才回来收拾烂摊子。 两人在肯尼亚经历了什么,胥淮风无从得知,但在京州发生的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攸宁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那快上位了是什么意思?” 谢鸢回归后毫无绯闻,甚至攸宁回到京州的那段时间,也没见过他们一同出现,想来是为了避嫌不愿公开。 “因为这俩人约法三章,”胥淮风其实不太想说这些,怕小姑娘也学着跟他来这一套,“不婚、不育、不公开。” 攸宁张圆了嘴:“他们还没有结婚啊。” 但看谢鸢今天的表现,似乎欣然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到来。 所以胥淮风才说“快要上位”——既然已经破了一个戒,在破一戒估计也指日可待。 攸宁的好奇心得到满足,胃口也打开了许多,吃得脸颊微微鼓起。 直至又一块剔好得鱼肉放入盘中,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男人长久的注视。 “你怎么不吃?”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事。”胥淮风扬了扬唇角,夹了块鱼肉送进自己口中,“只是在想,我什么时候能上位。” …… 饭后将近学校的宵禁时间,胥淮风问她还想做些什么。 他们虽开始约会,却从未一起过夜,反而比从前更加克制。 攸宁望向窗外江畔涌动的人影:“胥淮风,你想坐船吗?” “既然攸小姐邀请,自然再乐意不过。” 通往码头的路并不远,江风裹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越靠近江边,人潮越是拥挤。 胥淮风将手臂轻搭在她肩头,近似环抱地将她护在怀里,以减少与人群的碰撞。 攸宁则打开了手机小程序,发现轮渡的票已经售罄:“坐游船可以吗,不过人可能会多一点。” “都可以,听你的。”胥淮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也曾在码头并肩行走,尽管那时人很少,他却没能握住她。 游船每十五分钟一班,因票价便宜,等候的队伍排得很长。 前排一对小情侣等得不耐,想要抽烟解闷,却发现没带打火机。 “哥们,你有打火机没,能借个火吗?”年轻男人回头问道。 攸宁皱了皱眉道:“不好意思,他不抽烟的。” 他的打火机早就进了她的口袋里,因为她听说吸烟会诱发或加重胃病。 队伍终于排到闸口,胥淮风由她拉着自己,远离那对小情侣,坐到一处靠边的位置。 他知道她怕自己的烟瘾被勾起来,不过恐怕这瘾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岸,江畔灯火渐次化作流动的光河,最终凝成她眼底细碎的亮芒。 “之前来坐过船吗?”胥淮风忽然问道。 攸宁摇了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 胥淮风托着下颌看她:“没和男朋友来过?” 攸宁觉得舌头像是打了结:“真的没有,我们其实很少见面的,最多只是牵过手而已。” 她终是主动交代了出来,怕他在大庭广众下刨根问底。 胥淮风知道她脸皮薄,一羞便浑身泛红,伸手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 “那你平时节假日都是怎么过的?” “以前是和室友,后来就和李沐雨一起过。”攸宁回忆了一下过往,“在学校周围吃吃饭,看看综艺节目,或者出去压压马路。” 她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怎么不去附近的景点玩玩?” “因为以前手头很紧张,节假日要去机构带课,有空儿了就想多睡一会儿。” 攸宁实话实说,不觉得有什么窘迫。 她初来海市时身无分文,又没什么亲朋好友,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后来结识了李沐雨,生活才渐渐好转。 胥淮风静静垂眸看她,听她讲述他不曾参与、却从未错过的那些年。 “有次工作室接了个大单,钱到账的那天晚上,我们去KTV唱了个通宵。” 游船驶近江心,人群开始躁动,攸宁的声音被四周的喧嚣盖过。 胥淮风朝她倾近了些,将耳朵靠近她的唇边:“继续说吧,我听着呢。” 清冽的气息拂过耳廓,攸宁抿了抿唇,声音抬高了些。 “第二天早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背影和你很像,像到我以为在做白日梦。” 那段时间她经常恍惚,一通未接来电、一辆同款轿车、一个相似背影,都以为是他的出现。 李沐雨差点就带她去了寺庙,说是怕被男鬼给缠上了。 说罢一簇硕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在雀跃的欢呼声中照亮了江面,也将男人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 胥淮风抬起手抚住她的脸颊,俯身衔住红润柔软的唇瓣。 “宁宁,我来看过你,不止一次。” 话音落进烟花爆裂的闷响,船身随着人群重心的偏移微微晃动,人们争先恐后记录新年的伊始。 他们被双双遗忘在船尾,停留在去年的最后一秒,在绚烂璀璨的烟火下拥吻。 — 元旦假期后经过多方协商,《剪尾鸢》的档期被协调至新年档,和各大贺岁片虎口夺食,准备出其不意、剑走偏锋。 首映礼通常在上映前一星期举办,攸宁不得不点灯熬油修改策划案,但怕打扰到同寝的学妹们休息,便时不时到胥淮风那里借宿。 两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为了保证工作效率,多是分房睡觉,偶尔亲热也不越界。 攸宁有段时间没见过程厉,听说是回安徽老家看父母,也没逃过催婚相亲的命运。 提交完成稿的次日,她难得睡了个懒觉,却被电话铃声无情叫醒。 “下午两点来公司一趟,直接到办公室找我。” 攸宁看了一眼时间,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洗漱一下便下了楼。 走出酒店时,刚好碰见了刘秘,问她是不是要出门。 攸宁通常会拒绝接送,但今天时间有些紧张,便劳烦刘秘送她去了公司。 原想提前一条街下车,不会遇见什么熟人,不料迎面就碰到了韩玉。 “玉姐,策划稿已经过审了吗?” 韩玉扫了一眼徜徉而去的轿车:“程总昨晚连夜审完了,今天估计就要谈执行了。” 这些日子韩玉帮了她很多,对她的关照远远超出了同事范围。 攸宁得知韩玉也是被程厉叫来的,莫名觉得安心了不少。 两人一起进入办公室时,程厉正在电脑前办公,仍是一身干练利落的打扮。 秘书拉开椅子让她们坐下,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时,朝攸宁的脖颈瞥了一眼。 “你忘记给脖子上底妆啦。” 程厉闻声抬眸,看见白皙的脖颈上,有一块粉色的痕迹。 攸宁立即用衣领挡住,声音小到微不可察:“可能是被蚊子咬了吧。” “大冬天哪儿来的蚊子。”程厉关上了电脑道。 攸宁没有接程厉的话,觉得他今天又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事实也的确如此,程厉将数据报告扔到桌面:“上一周的曝光数据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预热声量没起来,后续的排片和上座率都会受影响。” 这是宣传组的责任,韩玉二话不说主动道歉。 攸宁接过数据报告,仔细地看了一遍:“程总,我们之前讨论过的,这部电影的调性不适合做硬广轰炸,更侧重影评人解读和特定圈层的情感营销,数据转化需要一定时间……” “市场的耐心是有限的。”程厉打断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观众的注意力转瞬即逝,不能等待口碑发酵,必须制造话题入口。” 一旁的韩玉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为她辩护:“程总,攸宁这段时间很辛苦,又要负责首映礼,又要兼顾媒体运营,分身乏术也是难免的。” 程厉的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以我个人之见,不如让攸宁专注于首映礼,我来接手她们的运营团队。” 攸宁霎时看向韩玉,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玉姐,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团队。” 她不可能把控制权交给别人,无论是李沐雨还是她,都要对工作室的学生们负责。 韩玉话锋一转,面向程厉道:“如果攸宁觉得团队拆分不妥,那不如我来负责首映礼的落地执行?我这方面的经验更丰富些,也能让她专心做好媒体推广。”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攸宁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韩玉的八面玲珑让她无话可讲。 程厉大约沉默了半分钟,短暂的寂静被无限拉长,最终一锤定音。 “韩玉,你去准备下周的现场对接会吧。” 韩玉闻言起身,离开时拍了拍攸宁的肩膀,依旧是从前周到体贴的模样。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咖啡味浓到让人有些头疼。 攸宁拿着文件站了起来:“程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程厉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松开的衣领上:“外面天冷,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了,我不怕冷。” 第68章 67 “胥先生,我愿意配合。” 胥淮风定居海市后很少出差, 即便有推不开的行程,也会压到一天的时间内。 昨晚小姑娘完成工作,难得同他温存了片刻,最后在一间房里歇下。 今早他出门她还睡得正沉, 一整日奔波也忘不掉那玉软花柔, 结束了应酬便匆匆赶了回来。 回到酒店, 室内一片静谧, 唯有书房漏出一线光。 攸宁抱着电脑蜷缩在一角,指尖时不时敲击键盘, 神情专注到没有察觉到推门的声响。 直至他走到书桌旁,投下的阴影略微覆盖屏幕, 她才抬起头来望向他, 下意识合上了电脑。 “我听刘秘讲你出差了,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胥淮风脱掉沾染寒意的大衣,扫过小姑娘略显疲惫的眉眼:“我出门时没有带药, 不回来怕是睡不着。” 攸宁嗅到他身上的烟酒气,起身想要去接水拿药,但半道就被人捞了回来。 “在忙什么,还是首映礼的事?”胥淮风把她揽在怀里坐下。 他很少过问她的工作, 就算面对面也多是公事公办, 文件总要经几手才到他那儿。 攸宁微微抿了抿嘴:“不是, 策划案已经过了。” 胥淮风没有说话, 结实的手臂绕过她的腰,掌心拢在她的小腹上。 攸宁不想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此刻那股难以言说的失落感无所遁形。 她刻意省略了一些细枝末节:“是工作室的事情, 最近的曝光数据不太理想, 需要调整新的宣传方案。” 胥淮风腾出一只手, 掀开了桌上的文件夹,扫了一眼近期的数据报告。 “数据起伏仍在合理的区间,我觉得不需要大刀阔斧改动方案。” 这与攸宁的想法不谋而合,但她找不到数据下滑的原因:“那你觉得问题出现在哪里?” 胥淮风思量了片刻:“宁宁,你带的是一个团队,单打独斗不是最优解。” 她一只脚迈进社会,一只脚留在校园,总习惯性地将问题归结到自身。 “所以问题在团队内部?”小姑娘很聪明,一点便透了。 “你们接手项目初期的反响不错,大概率不是宣传方案的问题,倒更像是长时间的疲软和懈怠。” 如果团队整体状态下滑,影响到基础产出质量,那修改方案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攸宁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是时间紧任务重,停工的成本太大了。” 胥淮风的手在她腰间揉捏,力道恰好舒缓了久坐带来的僵硬:“不一定非要停下来休息,可以调整一下奖励机制。”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点到为止,但她已然有了答案。 攸宁轻轻动了动,在他怀里扭过身:“所以应该把大而化之的KPI拆解开,变成跳一跳就能够到的小目标,让大家看到自己的即时价值,而不是追赶一个飘忽不定的数字。” “嗯,”胥淮风垂眸,看她眉目舒展,“思路是对的。” 小姑娘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飞速在他的嘴角落下了一个吻,而后抱起电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睡前别忘了吃药。” 胥淮风独自坐在靠椅里,怀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身下却已绷得发疼。 他帮她解决了问题,她却给他留了个麻烦。 胥淮风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敲击木质扶手,直至燥热被强行压下,才起身回屋。 他拉开储物柜的抽屉,瞥见角落里蒙尘的小盒子,那火瞬间又窜了上来。 其实早在那一次后他就备上了,家里、酒店、车上处处都没落下,但既然答应要跟随她的步调,便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需求。 不过他仍时常会想,还要等多久才能用上,以及需不需要再多备几盒。 — 这段时间李沐雨一直在忙毕设的事,工作室的运转通常是攸宁在负责。 不过两三日,整改便初见成效,李沐雨回归后称赞练练,斥巨资请大家吃了顿自助餐。 李沐雨扶着墙进,扶着墙出,回程拉着她散步:“你就放心去忙你的吧,这帮崽子们交给我,绝对给你做好大后方。” “没事,那边已经不用我负责了。” 攸宁说的轻描淡写,李沐雨听得一头雾水,刨根问底才明白来龙去脉。 “我就知道那些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你这个负责人彻底架空。” 其实攸宁对程厉的选择并不意外,毕竟他曾对她的那点儿提携,多半是看在胥淮风和谢鸢的面子上。 可韩玉却让她出乎意料,不成想这些日子点灯熬油,却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李沐雨骂了一通后,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她们改变不了什么。 攸宁勉强笑了笑,反过来安慰道:“该拿的钱咱们都已经拿了,一起在工作室吃吃喝喝,不比整日东奔西跑来得自在。” 如果换一个角度想,她去现场做执行,难免要与胥淮风当众接触。 当初她之所以犹豫再三,就是不想因他的关系走捷径,所以即便接下了这个工作,也很少和他讲相关的事。 这几天攸宁住在学校宿舍,方便每日往返工作室,也就不用再去酒店借宿了。 胥淮风似乎也有事在忙,她曾听过一耳他的电话,好像是京州那边的事情。 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和程厉见面倒是越来越频繁,几乎天天要去公司做汇报。 韩玉对她的态度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叫她去现场对接会观摩学习。 攸宁原本是不想去的,但乔姐要求各团队负责人同行,只好随车一起去了影院。 对接会安排在了影院内部的会议厅,攸宁入场时先看见了一身西装革履的程厉,正在与她先前见过的影院经理交谈。 许是察觉到程厉目光的移动,影院经理亦顺势转过身,越过前面的韩玉向她点了点头。 攸宁也礼貌地颔首回应,却没随韩玉坐在第二排,而是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 双方人马陆续到期,灯光逐渐暗了下来,乔姐上台在投影幕布旁介绍会议流程。 攸宁不必参与现场执行,但还是习惯性做下了笔记,圈圈点点出重要的环节。 她低头写得专注,甚至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直至有人在身后落座,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胥淮风独自坐在最后一排,脱下外套搭在臂弯,身着烟灰色羊绒衫,融进一片相对隐蔽的阴影里。 攸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有听说他会来,按照常理来讲,这种会议他也不必前来。 他们很少在公众场合见面,应当说是他一直在配合她,满足她那一点儿争强好胜的虚荣心。 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通过他的关系,才得到了程厉的委任。 所以即便她已经出局,也从没想过要告诉他。 攸宁再次向后瞥了一眼,胥淮风目光投向屏幕,似乎并没有看见她。 直到会议过半,他接了一通电话,才起身从后门离开。 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僵直的脊背稍稍松懈,不过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替代。 PPT停留在她再熟悉不过的一页,只是讲解人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韩玉上台后接过话筒,落落大方地讲解着动线设计、机位安排和互动流程,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此刻攸宁不得不承认,她先前的大度坦然是一种伪装,装到最后甚至骗了自己。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她无法面带微笑,慷慨地为别人鼓掌。 然而就在掌声将歇未歇时,一道声音从正门处传来:“韩组长讲得不错。” 胥淮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语气寻常,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记差了,好像之前签字的负责人不是你?” 韩玉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看向了程厉:“之前首映礼的策划是攸宁在负责,不过她最近分身乏术,程总体恤才做了临时调整。” 胥淮风没有就近入座,侧身向后远眺了一瞬:“策划主导执行才能形成闭环,既然有核心人员变动,为什么没人跟我沟通?” 他问题来的直接,但公事公办,让人挑不出错。 直至现场一片静默,程厉才站了起来:“胥总可能有所不知,现场执行多有奔波,攸宁还没有毕业,多地往返恐怕不方便。” 影院经理是个明白人,立即接过了话头道:“这一点您大可以放心,我们能负责协调行程安排,免费提供出行、住宿、饮食的服务……” 攸宁能感受到无数目光投向她,好像将她带回了去年夏日的宿舍。 那条充满哂笑、议论的走廊,她至今也没能找到出口。 不过她现在不打算寻找了,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通往外面的窗。 胥淮风的声量不大,但很清晰地传到她耳畔:“攸小姐,我能了解一下你的想法吗?” 她双腿有些发麻,扶了一下桌角,才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依旧遥遥,但视线确然交汇。 “胥先生,我愿意配合。” 第69章 68 “你怎么知道我们差十二岁。” 最终程厉选择了妥协, 但攸宁并未顶替韩玉,而是主动提出共同执导。 一来韩玉的经验的确比她丰富,二来她不想彻底驳了程厉的面子。 虽然她总觉得他别有用心,可中间仍有一层谢鸢的关系, 不愿再给旁人多招麻烦。 会议刚一结束, 程厉便匆匆离开了, 倒是韩玉主动示好, 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攸宁寒暄了几句婉拒,站在门外没有动, 一直等到会场的人散净。 待的时间有点长,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 便听见了打火机的按动声。 她闻声看向已经熄灯的走廊, 男人低头叼着细细一支, 凑近火苗中点燃,长吸一口尾端猩红。 随即烟雾徐徐吐出, 赤红的点忽明忽灭,抬眸的瞬间似乎滞了一下。 胥淮风看见尽头的姑娘,掐灭烟后走了过去:“在等我?” 攸宁径直伸出手,盯着他不讲话。 胥淮风笑了一声, 老老实实将东西上交:“怎么还没走?” 他刻意出来的迟了些, 想等着她走后再离开。 攸宁将烟和打火机揣进自己的包里:“不是说提供住宿服务吗, 你送我回学校收拾行李吧。” 这商圈里的酒店只有一家, 住在哪里自然不言而喻。 胥淮风想起那经理憨态可掬的笑容,觉得年底也是时候该给人升职加薪了。 “你在这儿等着, 我把车开过来。” 海市的冬季温度虽然不低, 但体感却十分寒冷, 甚至比京州还要更难捱。 攸宁待在一楼大厅没有动, 直到看见玻璃外的黑色轿车,才跑过去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车内的温度刚好,回程正值晚高峰,时间久了甚至有点汗意。 两人上车后一直没有说话,若是在平时也属正常,放在今天多少有点忐忑。 攸宁等了许久,终究没忍住:“那个……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怕再不见你,你就要把我忘了。” 他语气带些戏谑,倒让她放松了不少:“我最近太忙了,所以……” 胥淮风忽而接话:“所以受了气也没时间告诉我。” 他如她的愿不管不问,她就真的一声不吭,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攸宁知道自己骗不了他,只能实话实说道:“我知道当初程厉是因为你才给了我机会,但我接下了这个项目,就想要尽自己的力做到最好,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寻求你的帮助。” 她知道他在等自己,她也在尝试走向他,即便登不了同一座山,也能抵达自己的小山峰。 车流渐渐通畅,缓缓向前涌动。 “如果今天和你并肩的人不是我,是李沐雨、郭垚、贺承泽甚至程厉,你都能够安然接受吗?” 攸宁想了想后颔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似乎能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帮助,却唯独将他划在了范围之外。 胥淮风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去摸她掐白的指尖:“宁宁,我不是你要跨越的障碍,也不是你证明自己的考官。” 他知道她有焦虑时掐手的习惯,不想让她因自己而背负压力。 攸宁任由他揉捏自己的手指,皮肤慢慢恢复红润的血色:“可能是我还不大习惯,不知道该怎样和你相处。” 或许是他们有太过复杂的过往,她很难坦然地进入这段亲密关系。 “没关系,我们的日子很长,有的是时间磨合。” 胥淮风没有松开手,一直等到把话讲完:“但是宁宁你要清楚,现在并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需要我。” 亲密关系往往是相互的,不止是身体关系需要咬合。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胥淮风将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辅路:“我在这儿等你,慢慢收拾别着急。” 这一次来海市,他没再进过海大,通常都是在这等她,不用担心太过乍眼。 他俯身想要帮她解安全带,看着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意。 “我的东西有点多,你能把我送到宿舍楼下吗?” 其实攸宁的东西并没有多少,只不过冬天的衣服厚重难拿,好在下楼时遇见了金金,顺路帮她抬了下来。 胥淮风对金金印象不深,以为是攸宁的新舍友,接过行李还未开口,便被人喊了声“小舅好”。 许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一时有点难适应,但也不好做纠正。 小姑娘煽风点火,回程路上也喊起了小舅,直到酒店才被他亲口堵进嘴里。 终是碍于她明天还得见人,没在面儿上留什么痕迹。 直至第二日,攸宁把行李从顶楼套房,拉到了楼下程厉的隔壁,他觉得肠子都快悔青了。 程厉不是占便宜的人,带着队伍入住酒店的当天,自掏腰包包下了一层楼的客房。 酒店离影院很近,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早中晚来回十分方便。 攸宁负责会场监工,几乎整日泡在影院,胥淮风知道她怕闲言,仅偶尔“顺路”看过几次。 两人的距离虽然更近了,见面的次数却更少了,且好巧不巧每次都有程厉在场。 胥淮风对程厉没有什么好感,不仅是因为那些调查资料,还有他和攸宁说话时的眼神,那里面不只有欣赏。 临近年关越来越冷,屈亦白打来电话时,说京州正在下雪。 “我这儿有个小道消息,你猜猜出了什么事儿?” 胥淮风听见麻将碰撞的声音,便知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他没闲心思去猜,还未开口说话,就已经有人憋不住了。 “胥兆平确诊了肝癌晚期,估计没多长时间了。”杨峥兴冲冲地道。 胥淮风倒是并不意外,因他早就听说胥兆平住进了医院,倒是便宜他没把牢底坐穿。 “还有别的事吗?” 杨峥夺过屈亦白的手机:“这都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们带点儿海市特产啊!” 翟六作为知情人,忍不住笑道:“你现在家和万事兴,人家可还得追姑娘呢。” “追姑娘?什么姑娘?”杨峥一头雾水。 乔慧叹了口气,怕自己儿子遗传了丈夫的智商:“你说什么姑娘,海市还有什么姑娘!” 杨峥一时难以接受,拉着屈亦白和翟六问东问西,倒不是因舅甥成了情侣,而是他怎么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胥淮风正想挂断时,乔慧接过了电话:“三叔,您大宁宁十二岁呢,可一定得加把劲儿啊。” 他一时语塞,却不好发作:“你怎么知道我们差十二岁。” 乔慧自然不会讲小攸宁四年前在结香树下许的愿望:“三叔,这个年纪的姑娘脸皮薄,容易口是心非,其实是期待着你再朝她走一步的。” 她与杨峥初婚时心有隔阂,是胥淮风帮了她一把,现在她也想如数奉还。 胥淮风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借机讨教了一番后,次日便以腊八节为由去探班了。 首映礼设在影院的中心影厅,场地布置已经接近尾声,仅剩下一些后勤工作。 胥淮风推着餐车到现场时,攸宁正在远处挂海报,专心致志并没有注意到他。 她踩着板凳还是差了些高度,踮起脚时被人搀扶了一下,低头看到程厉时礼貌笑了笑。 胥淮风盯着男人的手,刚好落在她的腿窝,眉头不经意间皱了皱。 “胥总,您怎么过来了?” 大抵是在韩玉说话的时候,攸宁才回头看见了胥淮风:“大家工作辛苦了,我让厨房熬了些粥,腊八还是得暖暖身子。” 韩玉颇为有眼力价儿,主动推着餐车分发,粥品很快便被抢劫一空。 喝粥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想趁机休息一下,毕竟平时没人敢在程厉眼皮子底下偷懒。 餐车推到攸宁这里,仅剩下了最后一份,而程厉同样还没有喝到。 韩玉嘴上左右为难,手上已经给了程厉。 攸宁倒是觉得无所谓,她吃不惯餐厅的咸口腊八粥,但程厉十分绅士转而递向她。 她没有伸手去接,正想婉言拒绝时,胥淮风已然朝这里走来。 “刚好我多备了一份,攸小姐也一起尝尝吧。” 他径直站到两人中间,将包装精致的袋子放到桌上,却没再和她讲话,而是与程厉聊起了工作进展。 攸宁没有插话,打开袋子拿出保温盅,发现这粥的成色与旁人的有些不同。 没有腊肉、青菜、香菇,而是红枣、桂圆、莲子,舀一勺入口绵软香甜。 她抬头看向胥淮风,他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竟生出来一点拨云撩雨的感觉。 胥淮风面向程厉,语气平缓地道:“程总,我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场地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不如给大家放个假,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这边的后勤工作我会派人来做。” 话音落下便迅速传开,欢呼声已经按捺不住,到底连轴转了这么多日,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最终程厉点头客套了几句:“胥总考虑的周到,那就有劳您费心了。” 胥淮风没有在现场待太久,因刘秘中途来了一趟,说是临时有事需要处理。 攸宁继续手头的工作,听见有人已经开始商量,说今晚要去泡温泉,睡上个一天一夜。 平日沉闷的现场变得轻松,扫尾工作很快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后,攸宁又留下检查了一遍。 走出影院侧门时,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口廊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挺拔的侧影模糊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 攸宁以为是胥淮风,脚步轻快地靠了过去:“我那份粥是你做的吗?”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触向那人,在将握未握时,才察觉触感不对。 虽然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但掌心是凉的,且少了一些薄茧。 攸宁猛地一怔,抬头看见程厉的瞬间,立即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概还有五六章的样子,如果不出意外下一章要开荤了,结婚生娃一系列会放到番外。 第70章 69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的爱人。” 程厉侧身看向她的时候, 攸宁才发觉他在打电话,立即噤声躬了躬身。 但电话对面的人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你不是说在开车吗,怎么有女人在讲话?” “你听错了,是车载导航。” 攸宁以为自己惹了事,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 程厉却挂断了电话, 似乎向她解释道:“我妹妹的电话。” 她局促地点了点头, 不想再多说些什么,道过别后准备离开。 “怎么不去泡温泉, 回来可以找我报销。”程厉自然地跟了上来。 攸宁把手揣回了兜里:“我不大喜欢人多的地方,还是想一个人休息一下。” 如果身边是熟悉的人, 甚至是陌生的人倒还好, 和不生不熟的人在一起最是疲惫。 就如同此时, 她只想快点回去,而不是与他在风里寒暄。 “下周就要准备彩排了, 我听说谢鸢最近很忙,不知道方不方便来现场?” 攸宁迟疑了片刻,并未立即回答:“那边是玉姐在负责,具体进度我不太清楚。” 不知是不是太过敏感, 她觉得程厉突然这样问, 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他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一直将她送到酒店才离开。 攸宁上楼时走廊一片寂静, 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估摸着胥淮风等会儿要来。 虽然他总说最近两人不够亲近, 但她却觉得恰恰相反, 否则那个半夜来她房间暖床的人是谁。 攸宁回到房间后, 先给手机充上了电, 再去浴室洗了个澡,打开衣柜看见洗净叠好的内衣,挑选时脸颊微微发烫。 她换好衣服闲着无聊,玩了几局消消乐,也没等到胥淮风的消息。 他之前给过她一张房卡,能刷直通电梯和套房门锁,于是她便裹了件大衣,乘电梯去顶层找他。 这是胥淮风的私人住处,通常不会有外人来,因此攸宁并未料到里面有旁人。 她刷卡后推开了房门,先是看见鞋柜的高跟皮鞋,而后听见了女人的哭泣声。 “淮风,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就帮我一次吧。” 这话容易让人误解,攸宁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离开,而是径直去了阳台,刚好可以窥见书房落地窗。 胥淮风倚坐在书桌旁,闲翻着一本她落下的杂志:“婶婶,大伯的时日不多了,您应当多陪陪他,而不是来我这儿耗时间。” 女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你们总归叔侄一场,他只是想再见你一面,你就回一趟京州吧。” 尽管背影比先前枯瘦许多,攸宁却认出了这是胥兆平的妻子。 过去多么高高在上的人,此刻也变得卑躬屈膝,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晚辈。 胥淮风大抵有些厌烦,合上了手中的杂志:“我今天没将您拒之门外,还叫您一声婶婶,已经是顾及往日情分了。” “至于大伯想要我去叙旧,我恐怕是没这个闲情雅致。” 女人听罢掩面啜泣,但胥淮风却不为所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重归宁静,屋外似乎飘落零星小雪。 攸宁坐在阳台的沙发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身旁的位子陷了下去。 胥淮风拿了一瓶红酒,打开软木塞,发出砰的一声:“度数不高,陪我喝一点吧?” 他很少让她喝酒,这是第一次邀请。 “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出个声儿。” 攸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毛:“前段时间总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胥兆平的妻子吗?” 尽管他一直都有避着她,但还是被她听见过几次,直至今日正好撞见这场面。 胥淮风原不想说这些,怕牵扯分散她的精力,不过现在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胥澄明年后就要送二审了,胥兆平找我估计是想要求情。” 胥兆平为保儿子一命,揽下了全部的罪名,给了胥澄明挣扎的机会。 其实攸宁有在关注案件进展,不过网上的消息总是慢一些:“胥澄明会有翻案的可能吗?” “不会,我绝不可能让他活着出来。” 窗外的雪似乎密了些,细细簌簌,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胥淮风环住她的肩膀,嗅到沐浴过后的馨香,刚把手探入衣领,便被小姑娘拦了下来。 攸宁抬头看他,眉眼仍然清醒:“你能替我去见胥兆平一面吗?” “见他做什么?”他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她颇为认真,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听你亲口跟我讲,他最后油尽灯枯的模样。” 胥淮风将她鬓角碎发掖到耳后,发觉她的耳垂已经烧得滚烫。 “你不想让我一直留在海市陪着你?” 攸宁更不想让他因她错过这次机会:“没关系,我又不是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 “宁宁,可是我有关系。”胥淮风声音沙哑,已然变了音调,“你要真是一个人倒也好,只是还有别的男人在。” 攸宁稍稍怔了一下:“你说的是程厉?” 胥淮风趁机捏住一片柔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感兴趣,已经越过了上下级的界限。” 虽然小姑娘没有察觉,但他早就看出了端倪,算是男人的第六感。 他心里一阵泛酸,手上亦加了点力道,直至她一个颤抖,红酒不小心洒到腿间。 攸宁起身想要去卫生间,但被胥淮风扯了回来:“洒了这么多,也太浪费了。” 他半蹲在沙发旁,托起她的腿窝,好似闻到了果味,像颗熟透的桃子。 攸宁咬住下唇,不敢低头看,抓住他的肩膀,忍不住弓起后背。 胥淮风起身时嘴唇亮亮的,伏在她耳边问要不要尝尝,却不等她回答就吻了上来。 少了红酒的苦涩,多了淡淡的回甘,味道好像还不错。 “这一次隔壁没有人,你叫一声我听听好不好。”胥淮风循循善诱道。 之前他耐不住,半夜去找过她几次,但她怕别人听见,他只能浅尝辄止。 攸宁脸颊涨红,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正当胥淮风抱起她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称呼。 她凑到他的耳边,颤颤巍巍地喊道:“小舅。” 往昔种种瞬间倒灌,像羽毛般搔刮心弦,但念这是她的初次,他想留个好印象。 胥淮风比以往更慢,解开一切障碍,小姑娘主动勾住脖颈,压缩最后的距离。 当最后一点空气排净时,攸宁能感觉得到,他的脉搏与她同频跳动。 屋外的雪下了一整晚,次日却没留一点痕迹。 两人酣睡到中午才起来,先是叫人送餐到门外,吃完去浴室泡了个澡。 攸宁浑身酸软,抬一下胳膊都费力,胥淮风帮她清洗时,又趁机揩了回油。 她实在有些撑不住,又不好直言拒绝,拐弯抹角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州。 胥淮风食髓知味,自然不想离开,只是恐怕胥兆平熬不过这个年。 他确认好行程后,又和她温存了许久,临行前连哄带诱用完盒子里最后一只。 胥淮风吻了吻她:“宁宁,晚上记得接我电话,我需要你的帮忙。” 攸宁明白他的意思,在他身下嘤咛了一声。 从海市到京州不过两个小时,胥淮风曾无数次辗转这条航线,却从未觉得距离如此遥远过。 他落地后休整了两日,待手续办妥后,驱车去了市郊的监狱医院。 病区走廊狭窄而漫长,门锁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空气中混杂着衰败的气息。 胥淮风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影子被顶灯拉长,投在灰白的地面上。 似乎是感应到了目光,或是开门带来的微弱气流,胥兆平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来了。” 两个字,平平淡淡。 胥淮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没想到,还能见一面。”胥兆平挪开氧气罩,试图让声音更清楚些:“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清楚你的脾气秉性,所以从没想过乞求你的原谅。” 胥淮风能感觉到时间在他的身上飞速流逝,将遮天蔽日的灰暗一点一点变成砂砾般大的阴影。 大概是自知日薄西山,从前多么雷厉风行的人,现在变得喋喋不休起来。 胥兆平絮絮叨叨地讲起过往,曾经的胥家是如何的其乐融融:“你记得老宅墙上的全家福吗,那时候你年纪还小,见着照相机就哭,是我抱你拍的那张照……” 胥淮风看了一眼腕表:“您有话就直说吧,时间也快到了。” “淮风,胥家这一辈,没剩几个人了。”他叫他的名字,目光却不敢直视,“过去的是是非非,就此了断吧,不要再往下追究了。” 一个“是是非非”,便模糊了所有罪责。 胥淮风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胥兆平,你现在躺在这儿,想着给你儿子留条活路。” “那你当初让人把襁褓中的婴孩,扔到穷乡僻壤的山村时,有想过她能不能活下来吗。” 胥兆平眼中仅剩的微光逐渐黯淡下去:“你说的是周家那个姑娘?左右不过一个外人而已。” 病房里静得一片死寂,只有仪器的嗡鸣声,和竭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呼吸。 “她不是外人,”胥淮风抬起下颌,缓缓站直了身子,“她是我的爱人。” 是没有血缘但最亲近的家人,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时间耗尽至最后一秒,胥淮风提起氧气罩,替奄奄一息的胥兆平重新戴好。 “大伯,你走得太轻松了,往后就让堂哥来替你承担吧。” 铁门合拢的那一瞬间,灰暗的过往就此断绝,前路是一片蓬松洁白的雪。 胥淮风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看着青白烟雾在冷空气中稀释、消散。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指尖,残红坠落,在雪地上灼出一个小小黑洞。 随即便被雪白填满,覆盖,最终溢了出来。《 》 70-78 第71章 70 “这一次你看着我就好。” 胥淮风不在的日子里,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 攸宁偶尔会恍惚,回忆起他们如胶似漆的几个月,总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毕竟在这六年里,他们分离的日子, 比相逢的日子更长。 工作仍按部就班的进行, 首映礼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 直至正式彩排前, 程厉忽然去了外地出差。 韩玉作为宣传组长,临时接手统筹工作, 负责嘉宾招待和媒体对接。 攸宁的工作重心则转回工作室,在首映礼前定稿最后一波宣传物料。 学校进入寒假假期, 人员也有调整变动, 不少学生辞职返乡, 反倒是金金、小马这帮老人回来了。 “毕业前咱们再干票大的!” “老大!我一分钱不要,你包吃包住就行!” “你丫的吃得比猪还多……” 工作室的气氛有多松弛, 节奏就有多紧张,攸宁身兼数职,却是其中状态最好的一个。 每当有人朝她讨教时,李沐雨便要抛来媚眼:“晚上做做运动, 睡眠质量好, 白天自然就有精气神儿了。” 攸宁装作听不懂, 旁人也没有多问, 只当她仍保持着夜跑的好习惯。 然而实际却是,每晚她都要接一通电话, 短则一小时, 多则一整宿。 某人会用慵懒的语调, 问她有没有想他, 叫她检查好房间的门锁,哄她探究自己从未触碰过的地方,最终在痉挛后的松弛中入眠。 不过昨晚攸宁却没接电话,而是在工作室熬了一个通宵。 因有人曝出了谢鸢的情史,以知情人的口吻爆料,分析她当年一炮而红和突然息影的原因。 但终究是捕风捉影、无凭无据,再加上他们及时的正向引导,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直到次日下午,一组照片迅速传播,话题热度再也压不住。 “学姐,快看热搜第二第四,这图片是不是P的啊?” 工作室一时炸了锅,攸宁打开手机点进微博,看见热搜词条时愣了一下。 #谢鸢未婚先孕# #谢鸢疑似流产# 照片拍摄于京州一家妇产医院,谢鸢身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小腹轮廓已经明显隆起,评论区的发言则五花八门: 【昨天的爆料不会是真的吧?】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真是京圈大佬私生子?】 【她新年档有部电影吧,营销可真够狠的,这都被搬出来了。】 李沐雨拍键盘怒斥道:“这他妈是敌是友啊,拿人家名声做赌注?!” 影片热度猛升的同时,恶意的揣测也扑面而来,官方账号很快便被冲垮。 此刻攸宁只能想到一个人:“你们先别回复,等我去沟通一下。” 她走进楼道给程厉打电话,拨过去却是关机状态,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选择性挂断。 李沐雨出来的时候,攸宁正准备下楼,说要回酒店一趟。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攸宁摇了摇头:“不用,你得留下来,我才能放心些。” 工作室离商圈有些距离,她出来打了辆车,中途被堵在高架桥上,干脆步行返回了酒店。 今日海市寒风凛凛,室内却是温暖和煦,似乎与往常没有区别。 攸宁站在临时办公室外,听见通话声从虚掩的门缝传了出来:“热度已经起来了,可以准备第二波通稿了。” 她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而入,韩玉也刚好掐断电话。 “外面很冷吧,喝杯咖啡暖暖身子?”韩玉神态如常,示意她坐下。 但攸宁只是走向了办公桌:“热搜上的照片是你们放出去的吗。” 韩玉耸了耸肩道:“我没有决定的权力,只不过是例行工作罢了。” “例行工作?”攸宁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从昨天开始,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韩玉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你看今天的数据了吗,所有的指标都在暴涨,是你们三个月都达不到的成绩。” 一个当红女星未婚先孕,孩子生父成谜的故事,比任何宣传稿都有传播力。 攸宁不大能理解这种做法:“为了所谓的指标,对自己人下手,就是你们的态度?” 谢鸢说过想要减少不必要的曝光,但现在却连住院的床号都被扒了出来。 “什么叫自己人,不过是合作伙伴而已。” 在攸宁的耳朵里,韩玉的声音已经有些失真:“程总亲自飞去各地做协调,现在公司所有项目都在让路,等这些数据转化为票房后,我们就能拿到更多的分红。” 攸宁没有再反驳,事实已经很明晰,早在影片档期被调至新年档时,早在她被逐渐边缘化时,早在被问及谢鸢的行程时,就应该有所察觉的。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拉开门时听见一声劝诫。 “你应该知道,程总很重视你,别做让他失望的事。” 门在身后合拢,隔断未尽的话。 攸宁径直乘电梯下楼,走到一处背风的地方,拿出手机时看见了程厉的未接来电。 她没有打回去,而是拨给了胥淮风,他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待她。 “胥淮风,我需要你的帮助。” — 飞机舷窗外,云层厚重,偶尔露出底下连绵的灰白山脊。 两个小时的航程,攸宁睡了一会儿,在开始下降时,被失重感叫醒。 登机时仍是白天,下机时已经天黑,她随着人流走出廊桥,抵达航站楼的接机口。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胥淮风站在稍微外围的地方,没做别的什么,只是单纯的等待。 今日京州雪花弥漫,呼吸间带出团团白雾,攸宁穿过人群走了过去,钻进他半敞的外套里。 “我突然很想你,”她闷头小声道,“很想很想你。” “只是突然吗?胥淮风胸腔颤抖,像是笑了笑:“那倒是还有进步的空间。” 车子停在户外停车场,挡风玻璃已经落了层雪,启动后待了一会才融化。 攸宁没有说要去哪里,但胥淮风的方向明确:“先休息一会儿吧,等到了我叫你。” 她的确有些疲惫,可是没半点困意,打开手机看了看,热搜词条上下跳动,越看越是焦虑。 “扶手箱里有东西,你拿出来吧。”胥淮风倏而道。 攸宁闻言放下手机,伸手打开扶手箱,里面放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几张打印的照片,清晰度很高像是原片。 翻过来是一份整理过的资料,时间线、联系人、资金往来都条理清晰。 胥淮风解释道:“你怀疑的没错,照片是程厉让人拍的,也是他亲手挑选放出去的,包括之前的知情者爆料。” 攸宁继续向后翻,看见了程厉的个人信息,显然不是一个下午就能调查出来的。 上面做了些批注和摘要,其过往参与或主导的多个影视项目,都经过类似的传播路线。 她忽然觉得有点恶心:“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是吗?” 胥淮风降了些车窗,让凉风灌了进来:“其实我之前就调查过他,但是他行为很谨慎,过往没留下什么证据。” 攸宁想起他曾说过的话,说她和程厉不是一路人,但那时她只当作是约束与管教。 “谢谢,这些就够了。” …… 车子逐渐远离城区,道路渐窄,两旁灌木丛覆着积雪,径直驶入静谧的别墅区。 这是贺亭午的一处私宅,平日人少清净,适合养身子。 攸宁随着胥淮风下车,按下门铃后等了一会儿,门便被人从内打开。 她对贺亭午的印象仍停留在四年前,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能捧红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 那时谢鸢是被他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连羽毛都要按着他喜爱的方向生长,高兴的时候让她出去飞一飞,不高兴了就把她抓回四四方方的囚牢。 所以即便胥淮风讲过他们的经历,攸宁依然是半信半疑,直至她亲眼看见现在的贺亭午。 他摘掉围裙搭在沙发上,沏了两杯茶水,引他们在客厅落座。 “家里没有别人,谢鸢刚吃了药,正在二楼休息。” 攸宁仍有些惊奇,但胥淮风已是见怪不怪:“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贺亭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旧疾复发加孕期反应,有流产先兆,如果保胎需要静养。” 其实这次攸宁回京州,除了探病还想商量热搜的事,可现在却不好开口了。 贺亭午看出了她欲言又止:“照片的事她都知道了,情绪倒还好,只是性子倔,还想去参加首映礼。” 但以谢鸢现在的情况,长途奔波的风险太大,且现场局面不可控因素太多。 “我能上去看看谢鸢姐吗?”攸宁主动道。 贺亭午稍微迟疑了一下,胥淮风说要单独和他谈点事,便由着攸宁上了楼。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响,主卧的门虚掩着,轻轻推开后泄出暖黄的光。 谢鸢没有睡觉,正在看一本画册,抬头瞥见她并不意外,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打扰你休息了。”攸宁在床边的扶手椅坐下:“这是你们的剧照吗?” “这是苏子晴的作品集,剧照只是一小部分。” 苏子晴是《剪尾鸢》的导演,攸宁见过她两次,听说是摄影专业出身。 攸宁看着逐页翻动的画册,发现这更像是日记,从明显青涩的记录渐渐变成传情达意的作品。 但中止来的很突然:“她这是怎么了,没有灵感了吗?” 攸宁知道灵感对他们很重要,因为金金也是摄影系出身。 谢鸢无意轻抚腹部:“那一年她母亲突发疾病。” 攸宁突然想起谢鸢饰演的女摄影师,在得知已故父亲患有遗传性精神病后,彻底被困在发病前夕的恐惧中。 在整整五年的时间里,苏子晴没有拍下一张照片,直到她母亲病重去世。 画册重启的一张照片是东非动物大迁徙,数百万计的斑马、羚羊穿越草原、河畔,只为追赶青草和水源。 谢鸢将画册递了过来:“其实当初并不是我向程厉引荐的你,而是他主动找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那段时间她刚怀孕不久,孕反严重、经常孕吐,还没有确定要不要留这个孩子。 攸宁蹙了蹙眉道:“所以他真以为我是你的表妹,靠近我是想从我这儿打探消息?” 谢鸢只是这样怀疑,但没有理由确认:“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了,我第一次做母亲,也是第一次做制片,但是很显然我一个都没有做好。” 这部电影是苏子晴的故事,是一个女人追寻解脱的一生,她不想让自己过往的灰暗反噬角色。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可能不会留下这个孩子。”谢鸢无奈地道。 攸宁继续翻着画册,一年采景,一年拍摄,一年补镜,留下了不少形形色色的照片。 “那你当初为什么选择留下他?” 她不经意问道,后知后觉太过唐突,毕竟母亲爱孩子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谢鸢扶着腰起身,将画册掀到最后一页。 那是全片最后一场戏,她站在悬崖之巅,身边围了无数人,向下跳的那一刻,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有一个人在终点等她,知道她最是恐高,在着陆的那刻捧起她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 攸宁好像明白了,有人等在下面接住你,和你自己敢跳下去,一样重要。 “阿姐,这次首映礼你不要去了,好不好?” “主创团队的人都在场,我不能让他们替我承担,总得弥补一点什么。” 攸宁顿了顿,合上了画册:“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我们配合。” …… 下楼时,贺亭午正在客厅打电话,似乎是贺承泽的慰问。 胥淮风坐在沙发上喝茶,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谈得怎么样?” 贺亭午闻声转身,挂掉了电话,目光落在攸宁的身上。 “谢鸢姐说会留在京州养病,叫你上去帮她接洗脚水。” 贺亭午怔了一瞬,没料到她能四两拨千斤,他微微颔首,上楼时步伐轻快了些。 门厅里重归安静,攸宁走到胥淮风身边。 他帮她穿上外套,动作不紧不慢:“今天太晚了,回家歇一宿,等明天我陪你回去。” 攸宁点了点头,觉得是有一些累了。 两人走出房门,雪又下得大了些,遮盖住来时的脚印。 胥淮风先走下台阶,向她伸出胳膊道:“我还需要帮你做点什么吗?” 他没问她接下来的计划,只是问还需要他做什么。 攸宁抬手搭住他的小臂,踩着台阶松软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一次,你看着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 先在封面标正文完结打打盗文,距离正文完还有三章,番外想看什么可以点啦! 第72章 71 “照样能看见山外山。” 不知是因昨日的奔波太过疲惫, 还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攸宁这一晚睡得很好。 她在高中时代的房间醒来,莫名有一种高考前的紧张感。 只是这一回的独木桥, 不再是她一个人走了。 攸宁洗漱完下楼时,胥淮风也做好了早饭,冒着热气的小馄饨香飘四溢。 “慢点吃,不用急,我已经订好航班了。” 最近正值春运, 攸宁来时坐的经济舱,候机时被挤得站不稳脚。 但胥淮风订的是头等舱, 从候机到登机服务一条龙,一路好吃好喝的服务着,倒让她第一次理解眼红的滋味。 攸宁话里带酸:“我以后也会赚钱的, 赚的未必比你少。” “嗯,一定不会比我少。” 她觉得这话敷衍像是哄小孩, 但胥淮风确定哪怕她只赚一分钱,财产也一定会比他多。 毕竟未来他的东西会全部归属于她。 不过两个小时的航程,很快便落地海市,刘秘早已在外等待接机。 胥淮风还有工作未处理,攸宁没有随他们回酒店,经由工作室时便下了车。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里面一片兵荒马乱,李沐雨明显一宿没合眼:“阿宁,你总算回来了。” “现在怎么样了?”攸宁没有歇脚, 直接坐到电脑前。 “已经控评和引导了,但基本没什么用,那边的热度已经发酵了。” 终究是忙碌了一夜, 大家都有些疲惫,没有了先前的士气。 攸宁轻轻敲了敲桌子:“大家先回去调整几天,准备一些深度物料和电影评论,等首映礼后再分批次发出去。” 大家熬了这么多天,休息一下总归是好的,只是仍心有不甘。 李沐雨带头关上了电脑:“阿宁,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她们算是老战友,一个眼神便通心意。 攸宁半开玩笑地道:“你们好好休息吧,过几天可就没机会了。” 众人顿时轻松了不少,陆陆续续离开工作室,只有李沐雨留了下来,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攸宁没有犹豫全盘托出,李沐雨听完脸色大变,险些要给程厉打电话破口大骂。 这时好巧不巧铃声响起,正是程厉打来的电话,让她回影院做彩排前的准备。 李沐雨被攸宁捂住嘴,通话结束后气鼓鼓地道:“你怎么不让我骂死他个王八羔子的东西!” “既然他们的船下了水,那我们不如借个东风。” 明日是首映礼前的最后一次彩排,今日嘉宾已经陆续到场确认流程。 电影院门口设置了安保,攸宁没有随身带证件,被当成蹲点的粉丝拦在了门外。 “她是项目负责人,跟我一起的。” 程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自然抬手虚拦了一下她的肩,带着她穿过隔离带。 踏入纷纷扰扰的大厅,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寒意。 程厉收回手,面向她道:“我昨天在广州开会,没能接到你的电话。” 他似是在解释,攸宁点了点头:“没关系,现在已经解决了。” 程厉听后顿了一下,未料到她没提热搜的事:“韩玉上午跟我说了,后天的首映礼谢鸢不会出席,你应该知道了吧?” 攸宁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自己昨日回过京州:“嗯,我听说了。” “现在舆情热度很高,谢鸢没法来现场,反而会落人口实。”程厉走在旁侧,试探性地问道,“你能不能帮我搭个桥,和她沟通一下,哪怕录段VCR也好。” 这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如若不是她知道事情的原委。 攸宁尚未开口,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插了进来:“程总,谢鸢还有别的行程,不方便安排任何工作。” 苏子晴从休息室走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程厉听罢没再坚持,回旋了几句便进了内场,仅剩下她们四目相对。 “苏导,还请多多指教。”攸宁主动伸出手道。 苏子晴握住她的手,靠近后耳语道:“谢鸢已经跟我通过话了,首映礼当天我会配合你的。” — 胥淮风仅在正式彩排的那天去看过攸宁一次。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只是站在二层的回廊向下看,在熙熙攘攘中追寻她的身影。 攸宁的打扮并不显眼,一身褐色毛衣和烟管裤,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引导嘉宾一遍又一遍的踩点、定场、落位。 其中不乏行内翘楚和业界精英,她站在其中又端又正,面带微笑,侃侃而谈,应对自如。 攸宁不像是刚迈出校门的学生,第一次得知的人都这样讲,她有在这个行业走下去的天赋。 但是那些人并不知道,她曾在超市做过推销员、在教辅机构的教室讲课、在狭小的工作室里开会…… 她做过很多很多事,连胥淮风都不曾知晓,以至于她好像一瞬间成长至今。 以往在文科和理科间犹豫不决的姑娘,现在已经能毫不含糊地执导一场大型典礼。 当程厉在聚光灯下毫不避讳地望着她时,胥淮风日渐积累的危机感终于攀到了顶峰。 但攸宁偏偏什么都不跟他讲,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直到首映礼前的夜晚,胥淮风再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似乎比她高考时还要紧张。 他硬生生地熬到天亮,望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影院,忍不住给她发了条信息。 “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忙吗?” 攸宁的回复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看电影。” 有时候人生像是一道圈,兜兜转转似乎又走回了原点。 多年前他们走出热气腾腾的火锅店,她在他的邀请下在电影院看了第一场电影; 多年后他们沿着不同的路线入场,他在台下无数的攀谈声中为她占住一个座位。 首映礼正式开始,出品方上台致辞,主创团队亮相互动,播放最后一支预告片。 穹顶的灯光逐渐熄灭,屏幕成为唯一的光源。 影片以一场未遂的卧轨开场,谢鸢饰演的女主入镜的一瞬,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唯有胥淮风垂眸瞥了一眼手机,与此同时身侧的座椅被轻轻放下,绰约的身影迅速而无声的落座。 攸宁今日换了身及膝连衣裙,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她是从后台赶过来的,压低声音也能听见细微喘息:“演到哪里了,女主出场了吗?” “你说的是哪个女主。”胥淮风俯身问道。 攸宁拿过他扶手的水,喝了口润润嗓子:“难不成女主还能有两个。” “当然不会,”他轻声笑了笑,将外套披到她的腿上,“我的女主只有一个。” 胥淮风会和她讲情话,但鲜少在公众场合,不过在黑暗的影厅里,他们仅是芸芸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对。 这部电影虽然有男主,前期却没有什么戏份,直到女主在一座村庄落脚,丢失了所有的钱和设备。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再执迷不悟,只有一路沉默的华人翻译陪她继续向前。 影片中唯一一场亲密戏,是越野车停在草原上,羚羊从车旁经过,他们在车内□□。 这一回攸宁的视线没有闪躲,毕竟她不再是毫无经历的女孩。 直至他将手伸进外套,沿着她的腿找寻到她的手,温热的指腹勾住她的手指。 纠缠的手指像是口舌,搅弄翻滚中让她燥热。 胥淮风不容许她抽离,手指深入每个指缝,最终将她的掌心彻底包裹。 后半场的旅途他们十指相扣,穿越广袤无垠的沙漠,经过深浅不等的湖泊,最终抵达裂谷之巅。 当女人背着滑翔翼纵身一跃,整座影厅鸦雀无声,但在某一刹那间忽然炸场。 全场的通讯设备如链式反应般复苏:“快看热搜,谢鸢官宣了。” 胥淮风同样怔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点进微博,看见赤红的词条被迅速推至顶。 #谢鸢官宣结婚 #贺亭午 #剪尾鸢 两人的微博同时发布了一张照片,两本结婚证与孕检单叠放在一起,这一次评论没有揣测与编排,只有恭喜与祝福。 影片放映结束,内场恢复明亮,胥淮风抬眸看向攸宁,才发现她今日画了精致的妆。 她眼眸明亮,一双柳叶眉细长微挑,两腮淡粉,嘴唇嫣红。 舆论不断发酵,风向迅速逆转,映后苏子晴上台接受问答时,拒绝回答一切与作品无关的问题。 在无数媒体竞相追问时,攸宁接过话筒站了起来,将话题重新拉回作品。 “苏导,影片的最后没有明确的结局,我想知道女主到底有没有步逝者的后尘?” 胥淮风曾经问过她,那位女摄影师最后到底有没有疯狂。 苏子晴折断了准备好的台本:“既有千人千面,就有万人万解,创作者的解释远没有观众的看法重要。” 这是彩排时没有的环节,攸宁走出人头攒动的观众席,登上她亲手搭建起的舞台。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落大方地站在聚光灯下,站在他仰望的眸子里。 “我在这位女摄影师的身上,看见了许多女性的缩影,她们站在千沟万壑中,仰望时飞鸟划过天空,就此开始了追寻的旅途。” 正如同六年前,连根火柴都擦不着的梅雨季,却被他的打火机点亮。 他接她回家、供她读书、教她事理,最终他成为了她夜不能寐的原因。 “那段路途很辛苦,山一程,水一程,好像看不到尽头。” 她只敢偷偷伸手拥抱吹过他的风,在纸张背面一遍一遍写下他的名字,许下一个破天荒的愿望,想要一夜长大十二岁。 “后来她走不动了,毕竟她没有翅膀,山路实在太曲折了。” 从一段畸形的感情中抽离并不好受,攸宁清楚地记得,她毅然决然地走向登机口,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 这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成长的道路总是布满荆棘的。 台下鸦雀无声,攸宁莞尔一笑:“但没有翅膀又怎么了,你往前飞,我往上爬,照样能看见山外山。” 气氛再度活跃起来,闪光灯汇聚到她的身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知道此刻有人的心与她同频跳动着。 人影幢幢观众席中,胥淮风听见清亮且坚定的声音。 攸宁握紧话筒,顿了顿再度开口:“当她抵达山巅纵身跃下,乘风而起的那一刻,谁能确定这是个疯狂的女人,还是只痊愈的飞鸟。” 她想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罢了。 第73章 这场首映礼最终在一只仿真剪尾鸢展翅划过穹顶时落下帷幕。 至此舆论风向彻底逆转, “知情者”爆料与偷拍的照片,淹没在对新婚情侣的祝福声中。 主创团队还有路演活动,接受完采访后便东奔西向, 倒是发行方被媒体团团围住,询问是否知晓更多详情。 攸宁退场在后台躲清闲,趁机给谢鸢发了信息,问这证件是不是高仿的。 她知道谢鸢没有结婚的计划,原本商量的是公开剧照的同时承认恋情, 没想到两人直接跳过这步领了证。 谢鸢的回复很迅速,说是孩子爸爸求着给他一个名分。 攸宁霎时忍俊不禁, 直到外面没了动静,才离开后台准备回酒店。 然而她刚一推开门,便看见熟悉的身影, 程厉站在走廊外低头擦拭着镜片。 攸宁顿了顿,仅瞥了一眼, 视若无睹般从他身边走过。 他或许是一个好上司,却不是一个好伙伴,更不是一个值得留念的人。 程厉的声音依旧清冷:“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只是你不应该自作主张。” 攸宁停了下来,却连头都不愿意回:“很感谢您这半年的言传身教,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照猫画虎让您见笑了。” 他是想要将她照着自己培养的,她很聪明学得很快,但令他十分不悦。 “你应该很清楚, 文艺片的受众有限,如果没有足够的声音,再好的作品也会被埋没。” “所以就要用这种方式, 用一个人最不愿被讨论的隐私,来换取所谓的声音?” 程厉蹙了蹙眉:“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个行业很现实,票房是一切的基础。” 攸宁不想再纠缠了,这样的争论让她觉得没有意义:“程总,我们的确不是一路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程厉深吸了一口气道。 他甚少和别人起冲突,上一次还是回国时和前女友分手,说到底对她还是有所期待的。 然而攸宁却分外平静:“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成为这样的人。” 她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迈开步子径直走出影院。 虽然昨日已经立了春,傍晚的空气依旧冻人,从影院回酒店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便把骨头缝里最后一点暖意榨干。 攸宁进入酒店大堂时,刚好看到韩玉一行人拉着行李下电梯。 她不想碰面寒暄,转弯去爬了楼梯,推开八楼的防火门时,小腿已经酸胀不堪。 走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攸宁准备回房先休息一会儿,换掉高跟鞋再去找胥淮风。 不过就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昏暗里一只手探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 她被人压在墙上,男人沉迷的气息在耳廓吞吐。 “宝贝,答应我,以后少穿这么短的裙子。” 胥淮风已在这儿等候许久,她站在舞台上流光溢彩时,他便渴望到深深不能自拔了。 他一早便知她是何等的亮眼,如今他的宝贝被全世界发现,欣慰之余还多了些惶惶。 毕竟她正风华正茂,而他已经不再年轻。 攸宁被他温热的掌心托起下颌:“难道不好看吗?” “好看,”他的指腹在她的嘴唇上缓缓地揉:“但不能再短了。” 攸宁感受到一团炙热,故意舌忝了一下他的指尖:“再短的我只穿给你一个人看。” 这话像是瞬间点燃了导火线,胥淮风掐住她的月要绕了一圈,嘴上哄着说慢慢来,实际却完全相反。 攸宁差点掉出眼泪来,虽然有些承受不来,但渐渐地沉溺于他的节奏。 此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攸宁,你在房间吗?” 这是程厉的声音,她惊了一下,身体亶页抖的时候,胥淮风也停了下来。 攸宁咬住下唇不出声,听见屋外程厉继续道:“你下半年就要毕业了吧,如果你愿意留在海市发展———我可以给你提供正式岗位,半年内提拔你做到项目经理。” 直接跨过韩玉,和乔姐同级,多么诱人的橄榄枝。 若是换做从前,她一定会欣然答应,但今时不同往日。 攸宁的月夸被瞬间托起,双月退离地猛地下跌,忍不住溢出了声来。 屋外的人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敲门声急切了些:“你身体不舒服吗,能给我开下门吗?” 胥淮风维持现状不动,伸手拉开门,将她隐在了夹角中。 “不劳程总关心,攸宁的身体很好。” 尽管胥淮风上半身衣冠齐整,但程厉猜得到他们在做什么:“就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也改变不了在外人眼里是舅甥的事实。” 整个京州都知道,胥淮风有个外甥女,十六岁就跟在他身边。 “对,我爱上了我的外甥女,我不但在追求她,还想和她结婚生子。” 房门被藕段般的手臂悄然合上,攸宁挂住他的肩膀,踮脚去吻他的唇。 胥淮风口舌生津,将门锁上后,把人抱到了床上。 攸宁眼波朦胧,小腿勾住他的腰坐了下去:“小舅……” 他最受不住她这样喊他,一瞬间谷欠火中烧月长了起来:“宁宁,我爱你。” — 临近年关,节日氛围渐浓,街头巷尾张灯结彩。 攸宁一直在海市待到最后一刻,和李沐雨一起料理好工作室的事,确保电影映中宣传步入正轨。 “你今年要去哪儿过年?” “回家。” “回岭南?” “回京州。” 其实胥淮风问过她要不要回岭南,但是她答应过帮郭垚探望父母,再者安老师的身体也不大利落。 飞机落地京州的那天,地面的雪已经消融,温度已有回暖的趋势。 胥淮风提前叫人打扫了卫生,回到家后将攸宁的行李搬进主卧,一连几日没能让她出得了房门。 屋子里各个角落都有他们留下的痕迹,卧室、浴室、阳台、厨房…… 直至腊月二十八那日,寺庙的住持让小僧弥打来电话,询问周家的祠堂要如何迁置。 胥淮风停了下来,低头问怀里的姑娘:“去年寺庙翻修了,现在要重新布置,你有什么想法吗?” 周仕东举家远走后,胥淮风便是最大的香客,接替供奉了周家香火。 攸宁想了想道:“能把我妈妈的牌位放到我姥姥的旁边吗?” “按原来说好的布置就行,等年后我们会去供灯。” 等胥淮风挂掉电话,攸宁去蹭他的下巴,一句谢谢还未说出口,便被人堵住了嘴。 他将她身心填得满满的,安全感快要溢了出来。 这夜最后一只安全套用完,两人休整一天采买了些年货,除夕当天一同去了老街胡同。 过年间停车位不好找,攸宁暂时没打算向老人家坦白,便先行下车进了门。 安淑敏正在写春联,身上沾着一股墨香:“哎呦,阿宁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讲一声儿。” “我怕您累着自己,又要备一桌子的菜。” 攸宁搀扶着安淑敏回到画室,看见地上铺着许多张写废的春联。 安淑敏尴尬地笑了笑,说自己估计快要拿不动笔了。 在以笔为戈的画家面前,攸宁讲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我以后不会远走了,我就在京州陪着您。” 安淑敏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从储物间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 “喏,给你的新年礼物。” 攸宁打开盒子看见一条金色项链:“这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 安淑敏执着地为她戴上:“我没有女儿留着也没用,你戴着它,就当我给你的陪嫁。” 攸宁鼻尖忽而一酸,哽咽地颔了颔首,觉得这个新年只差一点就够圆满。 “安老师,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您。” …… 胥淮风在外面抽了两支烟才敲了门,攸宁来开门时他装模作样地说了声新年好。 安淑敏的目光在两人间流转,最终笑着应道:“外面冷,快进来吧。” 今年的年夜饭是三人一起做的,安淑敏在餐桌旁剥蒜、择豆角,攸宁接下掌勺大任,胥淮风给她打下手,指哪儿打哪儿默契十足。 新闻联播过后是春晚,虽然是老掉牙的节目,但做背景音足够热闹。 老人家精神有限,饭后便犯了困,攸宁照顾安淑敏睡下,胥淮风收拾完碗筷,提前出门去热车开到了门外。 攸宁出来的有些迟,上车时手里拎了个袋子,胥淮风问她里面装了什么。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拉了拉他的胳膊道:“我们去坨山吧!” 胥淮风微微怔了一下,他多年前曾说要带她去坨山看菊花。 “现在是冬天,菊花已经谢了,等夏天我们再去吧。” 攸宁不依不饶,说看不见也无所谓,胥淮风便打了转向灯,在前方路口调转车头。 城市的灯火渐次退远,道路收窄,两侧的山影压过来。 车灯切开一小片夜色,上山后飘起了雪,很细,落在挡风玻璃上旋即融化。 胥淮风从未跟她讲过,这山间有一处别院,他每年都会有一日在这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雪落在铁门上,落在台阶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钥匙放在门楣上的凹槽里,开锁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我父亲走后母亲郁郁寡欢,从城里搬到了这里,我陪她住了最后八个月。” 攸宁跟随他走了进去,地面扫得很干净,家具没有蒙白布,编织的藤椅端端正正摆在窗边,扶手上搭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毯。 茶几上有一只空花瓶,玻璃擦得透亮,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落在瓶身上,折射出淡淡的一圈虹晕。 有人常来,有人打理。 “阿姨是很喜欢菊花吗?”她倏而问道。 胥淮风颔了颔首,打开了庭院的门:“我母亲在这里种过一片菊花,每年夏秋之交都会开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花市上最普通的种子,生命力很旺盛。 庭院的积雪很厚,一直延伸到矮墙边,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攸宁走到雪地正中央蹲下,解开了袋子的细绳,取出了厚厚一沓画满菊花的画纸。 “我不知道阿姨喜欢哪种菊花,就各式各样都准备了一些,希望她冬天也能看见。” 她今日问安淑敏,胥淮风的父母葬在哪里,才得知早在高考结束后,他便想带她来这片菊花地。 或许他是想要和她交心,但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告别。 攸宁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拨动齿轮一下、两下,风太大,火苗刚窜起便灭了。 第三下,胥淮风俯身,用自己的手替她挡住风。 火舌舔上宣纸的刹那,那一丛挤挤挨挨的菊花在火光中层层舒展。 淡紫的、姜黄的、月白的花瓣透明如蝉翼,边缘镀着一层金红的光。 胥淮风瞳孔骤缩,声音哑得像从深冬的冻土里刨出来的:“她一定会喜欢。” 火苗在夜空中飞舞着,活像是从冻土里钻出的菊花。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最后一章啦! 第74章 73 这一年的夏季,她终于拥风入怀。 年后《剪尾鸢》公开解除了与原发行方的合作, 将映后宣传交给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 起初人人都不以为意,只当是片方为节约成本,直至影片在新年档冲出重围, 夺得票房冠军并入围了京州国际电影节。 首映礼的片段一夜间走红网络,明眸皓齿的女人站在台上娓娓道来,掀起了一场名为“疯狂的女人or痊愈的飞鸟”的讨论。 但攸宁本人却十分恬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不是开会就是写稿。 大四下半年不用返校, 胥淮风怕她在家里憋出病,时常带她去附近兜兜风放松一下。 不过攸宁所理解的放松, 似乎和他口中的不大一样。 明明出发前他是这样讲的:“我认识一家果园,听说樱桃熟得不错,我带你去放放风吧。” 结果车子开进庄园, 树上樱桃还泛着青,他们吃了顿农家宴又回到车里。 “你不是说樱桃熟了吗?”攸宁质问道。 胥淮风喉结滚了滚道:“嗯, 有两颗熟得刚好。” 攸宁忽然明白过来,但为时已晚被人就地吃干抹净,临走时为了实现诺言,买了两箱进口车厘子回家。 从前在海市的时候,他顾忌着她次日要外出,行为都会适当收敛一些。 但自从回到了京州,回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他便渐渐肆无忌惮起来。 攸宁虽然被他勾的开始上瘾,但次数频繁了到底体力不支, 有时他下班回家不知该不该上去迎。 某个月明星稀的傍晚,她趴在书桌前改论文,听见楼下开门声没有出去迎。 攸宁含胸缩成一团, 用娇憨的声音求饶:“今天真的不行,我下个星期就要交论文了。” 胥淮风果真没对她下手,但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宁宁,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 谢鸢的孩子比预产期早了三周出生,但好在身体无恙只需住一周保温箱。 产后第三日,他们去医院探望时,谢鸢已经恢复了气色,贺亭午倒是像走了趟鬼门关。 平时多讲究一公子哥,现在也有了青色的胡茬。 胥淮风见状调侃:“你这是也生了个孩子?” 贺亭午白了一眼:“等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病床上谢鸢忍不住笑了笑,把一脸羞涩的姑娘叫到自己床边,吐槽他们京州人都是碎嘴子。 除了和胥淮风算作一家的礼品,攸宁还带了一件特别的礼物:“这是苏导寄给我的,说路演那边走不开,但祝福一定得送到。” 鼓鼓囊囊的信封里,装的是全剧组人员写的祝福卡片,还有一些路演照片和影迷留言。 谢鸢看得很认真,会默念每一个字,直到最后一章读完。 “阿妹,你帮我跟子晴说一声吧,下个月的电影节我想去参加。” 若是按照原预期分娩,谢鸢是肯定不能去的,但孩子好巧不巧早日降临。 攸宁算了算时间,那时她刚出月子,怕身体会吃不消。 “你放心去吧,我在家守着女儿,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但贺亭午明白,她爱电影,如同孩子,甚于自己。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直至护士来做常规检查,两个男人暂时离开病房。 楼道尽头有个小阳台,早春的风很是舒适,让人生出一丝惬意。 胥淮风从兜里拿出烟盒,贺亭午难得也要了一根,但他们都没吸,烟雾被风卷走,散得很快。 “小姑娘快毕业了吧,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两人谈了半年没有公开,只有圈内几个好友知晓,前段时间还有人向乔慧打听,胥家的这个外甥女有没有订婚。 胥淮风虽然心急,但是嘴硬:“不着急,她还年轻,现在谈婚事太早了。” 她上个月刚过二十二岁生日,不过比法定结婚年龄大两岁而已。 再者他在她面前居下,一切都得随着她的步伐来。 贺亭午耸了耸肩道:“我可是过来人,告诉你一句,你要现在不急以后可有的急。” 胥淮风掐断了烟,看向一副看戏模样的贺亭午。 “我前段时间听阿鸢经纪人讲,这次电影节那个姓程的也会来。” — 电影节一直从四月末开到五月中旬,国内外的优秀电影人群英荟萃于京州。 去年攸宁没能陪李沐雨参加影展,今年作为东道主她必然得加倍补偿。 工作室的人来了小半,大多是从前的老朋友,胥淮风给她配了辆车和司机兼导游,方便招待他们四处游玩。 许多正儿八经的景点攸宁也是第一次去,原以为摩肩擦踵玩不痛快,但车子直接绕过人山人海,开进内部路后有专人接待。 一圈儿转下来小马心满意足,偷偷问攸宁令尊在哪儿高就。 攸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金金揪住小马的耳朵:“就你话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阿宁,你快看这个。”金金转发了一条报道。 攸宁点进去看见了程厉的名字,那些精明算计终于反噬到自己身上,深陷丑闻分身乏术,不仅无缘这次电影节,大抵以后在行内也不好混。 电影节在北城的国际会展中心举办,他们与主创团队汇合后,入住了主办方的酒店。 攸宁和李沐雨住在一间房,几日没有给胥淮风打电话,他也十分配合没联系她。 趁着李沐雨去楼下要签名时,她闲着无聊发了张私房照给他。 结果不出五秒,视频就打了进来,男人坐在车里,像是刚下班回家。 “你是想让我望梅止渴?” 天高皇帝远,攸宁来了底气:“我才不会帮你呢,你就自己解决吧。” 她故意挑了挑肩带,弯腰把胸挤出一个沟。 胥淮风的眸色渐渐变得晦暗:“我现在过去找你。” 攸宁摊手表示很遗憾:“这是主办方包的酒店,无关人员是进不来的,你忍一忍等我回去吧。” 他是她小舅时,她一直觉得他是风光月霁,淡泊克制的人。 等到谈了恋爱后,她才发现他十分重欲,有时又吃醋又好奇,问他对以前的女朋友是不是也这样。 每次他都会停下来,将她摆正认真地道:“从来都没有别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李沐雨回来的时候,攸宁刚好挂掉电话,问她此行收获如何。 “这个是国际大导,这个是三金影后,这个是新晋影帝……” 攸宁看着龙飞凤舞的字体,李沐雨说着说着话锋突然一转:“对了,我刚才在楼下好像看见了胥总的车。” “不可能,一定是你看错了。” 直至次日攸宁跟组在会场入座,看见隔壁桌同人闲聊的胥淮风。 她在桌下给他发信息: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光明正大地发语音:两条腿走进来的。 胥淮风要想进来着实容易,投点钱当个赞助商,连座位都能自己选。 他又问她要不要过来坐,她背过身去关掉手机。 今晚是电影节的闭幕式暨颁奖典礼,抛头露面的上台领奖,运筹帷幄的台下社交。 胥淮风一人一桌,不时有人过来攀谈,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挪过地。 今年的影后被某位小花斩获,精明干练的经纪人跑来打招呼:“胥先生晚上有时间吗,我听说这附近有家会所不错。” “抱歉,我已经有约了。” 他拒绝得太直接,对方以为是试探,说等会儿让人过来打招呼。 胥淮风没有听见,因掌声如雷贯耳般响起,晚会压轴奖最佳影片揭晓——《剪尾鸢》。 当两位女主创上台领奖时,身旁的年轻女孩们欢呼雀跃,热泪盈眶地拥抱在一起。 她们盛放在最好的年纪,毫不质疑地成为目光的焦点。 “新晋网红”被前来贺喜的人认了出来,许多人才后知后觉地围了过去,想要跟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谈一谈项目合作。 胥淮风站在外圈,倒成了离她最远的那个,但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直至花枝招展的新晋影后当众问道:“您好,胥先生,等下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胥淮风尚未开口,臂弯便被人勾住。 攸宁看上去很松弛,手上力道却不轻:“恐怕不方便,我们一会儿要回家呢。”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道:“不好意思,我女朋友说了,不方便。” 等女人悻悻地走开,攸宁的脸颊微微鼓起,胥淮风笑着问她是不是吃醋了。 她噘了噘嘴没有回答,让他帮忙把项链解下来。 胥淮风听话照做,解开沉甸甸的金色项链,看见了一枚熟悉的戒圈。 攸宁拉起他的左手,将那枚戒圈戴到无名指上:“这样就好了。” “就算我不在你旁边的时候,别人也能知道你名花有主了。” 胥淮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患得患失的不安感一扫而空。 他知道她还爱他,和他爱她一样爱他。 攸宁指尖温和,掌心柔软,被他反过来紧紧包裹。 和大家道别后,她匆忙跟他上了车:“你要去哪儿,还有急事吗?” “挺急的,”胥淮风帮她系上安全带,“回家。” — 其实那戒指原本是一对,内壁刻着缩写的名字。 他当时寄给她的只有男款,女款一直保存在保险箱里,这一次终于戴到了彼此的指间。 五月底攸宁回到了海市,准备最后的毕业答辩,这一次胥淮风没有同行,他有份和上面部门合作推不开的工作。 虽然不是没分开过更长的时间,但攸宁一时有些不适应,这回她主动打电话的次数倒是居多。 连指导教授都看得出她在恋爱:“你倒是蛮适合搞学术的,热恋期脑子还这么清楚,我帮你申了个优秀毕业论文。” 毕业答辩自然顺利,工作室也是蒸蒸日上,李沐雨申请了个体户转企业,还没毕业就成了女老板。 攸宁则做好了回京州的准备,在苏子晴的建议下投了简历,顺利拿到了几个知名大厂的offer。 毕业前最后一顿饭,大家都喝了点酒,上头后有些伤感。 “谁都别掉眼泪啊,明天还要拍照呢!”李沐雨吆喝道。 海大的毕业活动分两天进行,第一日领取资料、拍毕业照,第二日参加典礼、颁发证书。 许多学生家长第一日便进了校门,一家人其乐融融,游游校园打卡留念。 上午金金去领学士服时,顺带帮攸宁领了一身:“你家里人什么时候过来呀?” “可能要等到明天了吧。” 胥淮风的公务繁重,她昨晚给他打过电话,让他不用急着过来。 不过下午杨峥却突然打来电话,问她宿舍在哪儿,说要帮她搬搬行李。 下楼后攸宁看见杨峥朝她招手,乔慧笑眯眯地送上一捧花:“攸宁,毕业快乐!” “你们怎么来啦?”攸宁又惊又喜地道。 “我们昨天就到了,三叔正往这儿赶呢。” 杨峥摘掉墨镜,接过她的行李箱:“他今天中午的飞机,怕从岭南过来迟了,让我们先来撑撑场子。” 攸宁微微怔了一下:“他在岭南出差?” “对啊,这些年岭南的开发都是他在做,这次是上面要验收工程实在走不开。” 胥淮风从未跟她讲过这些,讲他无数次奔波岭南,讲他力排众议守住村庄,讲他亲眼看见她收下老屋的钥匙。 攸宁听后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想要落泪的冲动,转身走回班级队伍中。 六月初夏,天朗气清,偶有凉风拂过,吹晃学士服帽檐的流苏。 快门声此起彼伏,照片拍了许多张,为青春画上最后的句号。 攸宁面向阳光弯着眼睛笑,在扔起学士帽的瞬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倚着车门的男人。 胥淮风身着了件清爽的白色衬衫,极好的样貌让人频频回眸。 她知道,他说要来,就一定会来。 攸宁站在原地不动,笑着揉了揉眼睛,然后缓缓伸出手臂。 胥淮风穿过人潮,径直朝她走来,将她拥抱进怀里,手臂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 “祝我最爱的姑娘,毕业快乐,前程似锦,顺遂无虞,所愿皆所得。” 攸宁眼角变得濡湿,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嗅到了淡淡的檀香气味。 这一年的夏季,十六岁的她走过岁月,终于拥风入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读者宝宝们新年好!我携大结局来拜年了! 关于番外的内容,我计划写五章左右,主要写小情侣的日常,等我年后稍微缓缓就端上来。 下一本《当我假孕和大佬结婚后》【先婚后爱|蓄谋已久|py转正】,会全文存稿再开,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呀! 第75章 74 冠以夫妻之名。 大学毕业后, 攸宁回到了京州生活,在一家传媒企业一做就是三年。 在同一批进来的人里,她学历不是最高的、履历不是最漂亮的, 但好在经验丰富、机灵勤勉,职业道路走得顺风顺水。 胥淮风为了方便她出行,购置了一处房产和一辆汽车,所有权写的都是她的名字。 攸宁觉得不大合适,想要添上胥淮风的名字, 但被他断然拒绝了。 “婚后财产夫妻共有,你的就是我的, 我的就是你的,没有什么差别。” 攸宁听后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直到后来跟李沐雨说起这件事, 才知道这属于婚前个人财产。 “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富婆了,万一哪天你看上小奶狗, 甩了他这就是你一个人的。” 攸宁没有娘家人,也就没有嫁妆,他时不时添置一点,已经快把半个身家挪了过去。 在获得第五套房产的那天,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跑了?” 胥淮风语气平淡地道:“又不是没有跑过,再远一点就算度蜜月了。” 他从不掩饰想要结婚的意图,她亦相信他们的感情会走进婚姻。 哪怕已经过了热恋期,两人依旧如胶似漆,不过最近却出了一点小问题——胥淮风似乎生气了。 在攸宁一贯的印象里, 胥淮风的情绪极为稳定,哪怕她把职场上的火带回家,他也能春风化雨为她抚平。 因此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把他惹到了要分房睡的地步。 攸宁已经苦恼了许多日, 直至得知他这周要出差,她借着送行的由去公司找他。 这是她第一次来胥淮风的公司,但前台员工却认出了她,一口一句“夫人”将她带到了办公室。 “胥总正在开会,您稍等一会儿,我去给您沏杯茶。” 攸宁坐在老板椅上转了一圈,忽然萌生了想要创业的念头,如果她也有这样一间办公室,那感觉可真是不错。 她入戏太深,不小心碰到了桌面的鼠标。 电脑屏幕瞬间被唤醒,背景图片竟然是她的照片,几张各个时期的单人照拼成九宫格。 他们都不大喜欢拍照,唯一一张合照是高中成人礼,不过时间太久远没留下电子版。 就在攸宁陷入回忆时,一杯茶水递了过来,她伸手去接才发现是胥淮风。 “你不是在开会吗,这么快就结束了?” 胥淮风挑了挑眉梢,抿了一口她喝过的水:“你不是说要谈谈吗,我特意腾了点时间。” 攸宁知道情侣间的矛盾不宜放太久,这次要不说清楚就要延迟一个星期了。 她不想再耽搁下去,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他:“我真的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以后我一定注意,好不好?” 胥淮风对外软硬不吃,对内则吃极了她服软。 尽管他的气当下消了一半,但还是直呼其名地道:“攸宁,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她急了,“我今天可是特意请假来的!” “你已经连续放了我三次鸽子。” 第一次是纪念日,他提前订了餐厅约她吃饭,她跟同事聚会忘在了脑后。 第二次是情人节,他们说好了要一起看电影,她因工作加班临时爽约。 第三次是五天前,她说好陪他去参加晚宴,下班后一个人在家睡过了头。 攸宁先是惊讶了一下,本能性地想要反驳,回想后却发现三次或许都算少了。 她老老实实地赔礼道歉,亲自开车送他去了机场,临行前想要献吻,被他捂住了嘴。 攸宁委屈巴巴:“你是不是还没有原谅我?” 胥淮风哑了嗓:“时间不够用,你回家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再算账。” 虽然他们已经过了热恋期,但他的需求仍然旺盛,偏偏她现在倒头就睡。 他不是不知道她工作忙,计划推迟倒是次要的,怕她身体吃不消才是真。 所以才搬去了隔壁房间,担心自己忍不住弄醒她。 胥淮风出差的这个星期,攸宁每晚都会打来视频,一天换一件内衣问他好不好看。 第一天是黑色兔女郎,第二天是粉色蕾丝边,第三天是豹纹连体衣,第四天是高开叉旗袍…… 明明最初是她为了哄他,不过几日就成了他有求于她。 最终胥淮风提前了结束行程,连夜回京州解锁“付费内容”。 他本想去公司接她下班,但路上接了一通电话——快递员登门送件,说有人帮他签收了包裹。 于是调转方向回了家,以为进门会有人迎接,不料却扑了个空。 茶几上的包裹孤零零躺着,收件人却不见了踪影。 胥淮风拿起快递瞥了一眼,寄件地址是京州一中,拆开后里面是五十周年校庆的伴手礼。 一本日历,一支钢笔,一个水杯,还有一套纪念款校服。 他正要掏手机给她打电话,身后便传来声音—— “请问这位学长,我们能认识一下吗?” 胥淮风循声望向二楼,攸宁从衣帽间走了出来,趴在栏杆上朝他抛媚眼。 她身着女款宽松校服,头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清纯明媚,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 “好啊”,胥淮风扬了扬嘴角,“你想怎么个认识法儿。”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他们年纪相仿,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谈一场学生恋爱是什么感觉。 或许他会骑车载她上学,她在后座拉着他的衣角;自习课耳机一人一半,在桌底下偷偷牵手;在教学楼后的玉兰树下,轻轻吻她。 在胥淮风的想象里,一切都很纯情,但当他亲眼看见这一幕,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攸宁撩了撩头发:“我想深刻认识一下。” 她走下楼,一步一步走向他,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上。 胥淮风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大步上前将人拦腰托起,衣服从客厅到卧室掉了一地。 …… 攸宁有点后悔自己挑逗过猛,最后被人抱着放进了浴缸里清洗。 水温刚好很解乏,她缓缓舒了口气,努力地转过身子,正对着他,吻了吻他的下巴。 “这次校庆,我们一起去参加,好不好?” 除了伴手礼,她还收到一份邀请函,以优秀毕业校友的身份回母校演讲。 胥淮风在水下帮她揉腰:“如果这次你再放我鸽子……” “我管你叫爸爸!” 他兴致勃勃地成交:“好。” 一中五十周年校庆正好赶在中秋节,攸宁连休三天假,自然不会耽误。 她提前两天就收拾妥当,把两件校服洗好熨平,倒是胥淮风不急不缓,接连在外面应酬了好几日。 直至校庆当天早晨,攸宁迷迷糊糊被胥淮风喊醒,一个清爽挺拔的少年映入眼帘。 他穿着那套纪念款校服,青色的领口微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流畅的肌肉线条。 “要命了,我是在做梦吗?” “你再不起来,我们就要迟到了。” 攸宁不得不承认,这男人实在好看,校服也遮不住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她洗漱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坐在车上依旧看,可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儿。 他十几岁的时候,穿着这身校服走在校园里,该有多少女孩子偷偷看他? 他会在操场上打篮球吗?会有人给他送水吗?会在课桌里发现情书吗? 最终她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被很多女生追过?” 胥淮风回忆了片刻:“不多,也就十来个吧。” 这个问题倒不需要他反问,她唯一一次疑似早恋被叫家长,还是他去学校跟老师谈的话。 攸宁不知为何有点沮丧,一路噘着嘴不再看他。 他在情场上得意时,她在村口玩泥巴,等她成了花季少女,还要被他嫌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爱。 攸宁越想越觉得生气,这实在太不公平,于是甩开他的手一个人进了校门。 校庆典礼在礼堂进行,座位按学年划分,他们坐在很远的地方,身边的人也不尽相同。 胥淮风那边的人聊家庭、聊育儿,攸宁这边的人聊相亲、聊催婚。 即便离开校园许多年,听见上课铃声的那刻,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静静聆听老校长致辞,讲述半个世纪的发展历程,从建校初期的艰难,到如今的桃李满天下。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五十年弹指一挥间,更何况区区七年前。 那时她坐在下面,看着他在台上演讲,如今她也站在这里,向后辈们传授成长经验。 “很荣幸能在母校五十华诞之际,作为校友代表送上诚挚的祝福。” 这是典礼最后一个环节,攸宁踩着下课铃声走下讲台,脚步比上台时轻快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望向人群,但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因为胥淮风已经站了出来,捧着一束灿烂的向日葵,在众人的见证下徐徐走向她。 “你好,2018级的攸宁同学,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在四周热烈的欢呼声中,攸宁接过向日葵,看着胥淮风对她单膝而跪。 阳光从礼堂的天窗洒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黑色眼眸中的自己。 “我很抱歉,没能回应你十八岁压在桌角的心意,因为我不愿你将要盛放的人生,为青春暂时的心动买单。 如果时光倒流,再给我一次机会,可能我还会在那个雨夜推开你。 但我绝对不会选择等待,让你独自一人承受生长痛。 我会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经历、一起成长。 我会在你欢笑时举杯,在你难过时擦泪,陪你度过平淡日常的一天又一天。 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你拥有一份独一无二的爱。” 胥淮风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打开,钻戒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这一天他计划了半年,无数次准备只为说出一句话。 “现在,你愿意赋予这份爱一个名义吗?” 愿意给这份爱冠以夫妻之名吗? 攸宁看见一片花瓣沾在他的衣领,迎着九月凉爽的秋风将它摘了下来。 恰然想起自己年少写到烂熟于心的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青的是你的衣襟,悠悠的是我的心意。 “我愿意。”她声音有些发颤,但无比的清晰,“胥淮风,我愿意。” 咔哒一声,相机将这一刻定格,这枚戒指戴上了她左手的无名指。 后来这张照片被洗了出来,挂在了新修建的校友墙上,他们的姓名并列排在一起。 2006届胥淮风&2018届攸宁 第76章 75 最幸运的事。 胥淮风第一次见攸宁, 是十四岁那年跟爷爷去医院。 那场车祸带走了她的父母,她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两岁的小姑娘躺在床上,眼角还闪烁着泪光, 仅额头擦破了一点皮。 他在病房外等着,听护士说她哭累了,刚刚睡着。 小姑娘从护士到爷爷再到他的手中,安安静静、半分未醒,丝毫不知外界的动荡和未来扑朔的人生。 她被父母养的很好, 小脸儿又白又胖,像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 以至于多年过后, 胥淮风再次见到攸宁时,难以辨认出这是从前的孩子。 她蹲在逼仄窄小的柴房里,瑟缩成又黑又瘦的一团, 轻易便勾起人的怜悯之心。 所以他将她带回京州,时不时地照拂一二, 像是在照拂年幼的自己。 这是他们羁绊的开始,起源于恻隐与同情,而并非是旁人的缘故。 胥淮风的过往十分灰暗乏味,压制与藏匿是生活的基调,攸宁则撕开了一条裂口,成为他乏善可陈的生活里,最单纯、粲然、多端的一部分。 因此他不得不承认,将她接回自己家里,除了所谓的照拂, 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私心。 那时外界的议论声纷纷,对往事不知情的人说他居心叵测,略知一二的人说他另有所谋。 但其实胥淮风只是贪图一点儿烟火气罢了。 夜里有人为他留一盏灯, 出差有人打电话问归期,过年有人捧着热乎乎的饺子,对她说“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至于这份情感何时起了变质的征兆,应当是在他得知她或许早恋的时候。 看见她对别的男孩笑意莹莹,他莫名生出一种不该有的占有欲。 他甚至等不到第二天,他当下就要弄清楚,并冠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早恋会影响学习。 直至确认这只是虚惊一场,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他同时也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对晚辈的情意。 攸宁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胥淮风足足一个月没有回去。 他跟她说出差,实际哪儿也没去。 他尽可能地将自己抽离,去验证她是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工作、应酬,把所有时间填满,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容颜还是会浮上来。 父母祭日的那一天,他站在野菊遍野之间,忽然止不住地想念她。 胥淮风连夜赶回去,到家时已经是凌晨,走廊的夜灯却还亮着。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蜷在床上,睡得很熟,脸颊泛着淡淡的粉。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 皮肤软得不像话,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 他舍不得移开手,指腹顺着她的眉骨滑下来,划过鼻梁,停在唇边。 她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抱住他的胳膊,枕在脸颊下面。 那一夜酥酥麻麻,她发丝轻柔,紧紧地缠绕住他。 自诩为成年人的他,在这一刻选择了纵容,纵容他沉沦,纵容她心动。 这是胥淮风最为混乱的时期,他有意识地忽略她昭然若揭的心思,仗着长辈的身份占有她的青春。 如他曾经所言,从亲情到爱情的转变没有确切的时间,或许是验证出她的手机密码,或许是看见她跃出水面后起伏的胸脯、或许是听到她模棱两可的醉话…… 胥淮风短暂地挣扎过,是罪恶感在作祟,她出落得愈明艳,这种感觉便愈昭彰。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雨夜,她抓住他领口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所有伪装。 这是一个摊牌的好时机,他也想要好好聊一聊,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要她点一点头,他便会将往事全盘托出,给她充分思考的机会。 但她却落荒而逃,说她吻的人不是他。 胥淮风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不喜欢他。 他很少有无所适从的时候,他曾口口声声说会托举她,现在却只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想要睁开眼就能看见她,想听她脆生生地喊他的名字,想她肌肤柔软细腻的触感。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掩耳盗铃地以为只要她不知道真相,就不会离开他。 但胥淮风不清楚,间隔他们的从来不是旧人,而是不够坦诚的自己。 如果她是起航的小舟,他就是吹鼓船帆的风。 收到她的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争吵的爆发是必然,她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像是指责。 你怎么跟爷爷交代把人照顾到了这地步,你怎么能对周华婉的女儿有非分之想,你怎么会爱上比你小十二岁的外甥女…… 正值京州动乱,东窗事发,胥淮风被叫走配合调查。 他似乎是一个不幸的人,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开,她选择去远一点的地方也好,这样就不会被牵扯进来。 他可以将一切拨回正轨,借着长辈的名义留在她身边,心安理得地窥见天光。 但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的表白像是独立宣言。 明明上一秒她还说“我吻的人是胥淮风”,下一秒便说“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他曾经用来推开她的理由,像回旋镖一样扎了回来,日日夜夜在脑海中盘旋。 攸宁离开京州的那一年,胥淮风没有回过一次家。 他有意逃避她离开的事实,潜意识认为她总会回来的,他们可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家人。 那个新年是暖冬,一片雪都没有下,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胥淮风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他连车牌号都忘记了,但还记得她的电话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那扇门他已经很久没推开过了,屋里落了一层薄灰,空气里已经没有她的气息。 他走进她房间,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叠宣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从稚嫩到工整,从生涩到熟练,像一个人孤独的、漫长的、无人知晓的暗恋。 他数了数,一共三百二十七遍,忽然鼻尖一涩。 原来她的爱比他想象的更绵长,那她决定放下时该对他有多绝望。 人总是这样,错过了才知道后悔,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后来京州成为一片火海,人人都道胥淮风绝情寡义,却不知他将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一个姑娘。 他坐在她的床上,握住她小小的泳衣,一次又一次地释放re意; 他在每一个重要的节日,站在她的宿舍楼下,犹豫要不要打一个电话; 他无数次奔波岭南,替她守住那座老屋,守着那些她可能还会回去的地方。 攸宁读大三的那个寒假,被邻居姑娘邀请回家过年,其实并非是一场巧合,而是胥淮风有意委托。 他向来不够幸运,凡事都要靠争取,连偶遇都是处心积虑。 他隐在蜿蜒小巷的尽头,看着她抓住钥匙,迈进老屋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屋内的灯熄灭,他掐掉烟走了进去,借着月光看见她蜷缩在床角,身体颤抖着好像在抽泣。 他毫不犹豫地去握她的手,才发现她只是在做梦而已。 上一次离她这样近是多久之前?她梦到了什么才会这样伤心?她是不是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 许多许多年以后,他的头发已经斑白,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时候。 儿女承欢膝下,问他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陪孙辈玩的老伴,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听见了年少妻子的呓语。 “胥淮风,我好想你。” 第77章 76 领证and旅行婚礼。 从前攸宁以为, 胥淮风说把她的户口页锁进保险箱,只是随口吓唬她的一句。 直至领证前夕,他们回到原先的房子, 她看他打开保险柜,里面只躺着一张又薄又平的纸。 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没有那些她以为会有的重要文件。 “你真拿了我的户口页啊,”她愣了两秒, “你是怎么跟安老师讲的。” 胥淮风把那张纸取出来,递给她, 说得平铺直叙:“我这里有学区房,以后方便小孩上学。” 攸宁则听得瞠目结舌:“我那时候还在上学呢,你就想到小孩的事了?!” 她一个亭亭玉立的黄花大姑娘, 不知道已经被他肖想成了什么样,居然已经盘算到了这个地步。 “你就肯定能追到我?”她眯起眼睛, 看着面前这个老男人,“怎么那么自信。” 胥淮风俯身去衔她的唇,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我知道,你还惦记着我。” 攸宁习惯了他的深吻,一边换气一边道:“空口无凭,我看是你忘不掉我才对。” 通往卧室的楼梯又高又长,他熟练地解开她的胸衣,每走一步身体都在颤栗。 她攀着他的肩膀, 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 他声音低哑, 该死的性感:“嗯,是我不能没有你。” 两人都没有什么信仰或禁忌,选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登记结婚。 胥淮风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将资料递交上去核验签字后,很快就拿到了鲜艳的小红本。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攸宁把那本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 虽然两人已经共同生活了许多年,但拿到结婚证的那刻还是觉得安心。 他们终于彻彻底底地归属于彼此。 “胥淮风,”她戳了戳他,“你能把你那一本给我看看嘛?” “夫妻双方的证件都是一样的。” “我还能偷了你的不成。” 在同龄人当中,两人都算是早熟的,偏偏现在越来越幼稚,会吵架、会斗嘴、也会服软、会求和。 听说一段好的感情可以养人,他们应当算是相互舔舐缺口,生长骨肉。 胥淮风不顾往来行人的目光,顺势将她搂进了怀里:“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你喊一声我就给你。” 平时攸宁习惯了直呼其名,叫他那俩字都是在床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喊不出口。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喊了一声,但他却说没有听见,让她再喊大声些。 攸宁面色酡红,脆生生地道:“老公——” 胥淮风扬了扬嘴角,把小红本放到她的手里:“我听见了,老婆。” 他们把十指相握的手伸到结婚证前,拍下照片后发到了朋友圈里,在配文冠以彼此的姓氏“攸先生&胥女士”。 不过五分钟留言便炸了锅,少数知情的共同好友发来祝福,大多数人还是震惊和意外,评论一条接着一条蹦了出来。 手机迅速被私信淹没,逐条回复起来太麻烦,攸宁索性直接关了机。 胥淮风看着她一气呵成的操作,挑了挑眉梢道:“我家工作狂不想回信息了?” 他以为她是请假来领证,下午还准备回公司上班。 “忘记告诉你,”攸宁把手机揣进口袋,仰起脸看他,“我已经是自由身了,恐怕你得暂时养着我了。” 她早就提交了辞职信,昨日办好了离职手续,想要缓一缓、歇一歇,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胥淮风支持她的一切决定,她想工作,他便帮她顾家,她想休息,他便是她的资本。 近些年旅行结婚逐渐流行,代替了繁文缛节的传统婚礼,攸宁也不喜欢规规矩矩的仪式,他们索性开启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旅行时长为期九个月,深度游一圈中国大环线。 胥淮风从前的主业是文旅,同许多省市的企业合作过,每到一个地方都有司机和导游接待。 攸宁乐得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吃喝玩乐看风景。 他们向北出山海关,去惟余莽莽的林海雪原,在银装素裹的长白山泡温泉,去大兴安岭的漠河,在北极村吃滋滋冒油的烤肉,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相依看极光。 他们去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沙漠,看草浪一波又一波翻滚,听驼铃声叮叮当当,再从河西走廊出嘉峪关,到敦煌昏暗的石窟里,欣赏千年的壁画和佛像彩塑。 他们去阿勒泰的可可托海看一看有没有牧羊人、去喀纳斯湖看一看有没有水怪,到喀什的玉石市场,挑一块籽料赌玉,切开时两人屏住呼吸,最终收获一只羊脂白玉的手镯。 攸宁的高原反应明显,便没有去西藏,他们飞跃了大半个中国,到山东吃海鲜和啤酒,鲜得想把舌头吞下去。 他们在原地休息了一个星期,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深度探索人体的奥秘。 再沿着G228国道向南行,去江南水乡坐乌篷船,听船娘用吴侬软语唱评弹,去灵隐寺,在袅袅香火里求平安,去吃老广味道,早茶、烧腊、煲仔饭,慢慢悠悠地消磨时间,再去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和纸醉金迷的娱乐场。 最后一个月他们留在彩云之南,骑单车在滇池旁漫游,到野象谷牵一牵大象的鼻子,在丽江古城拉着手散步,在音乐清吧里浅酌一整晚。 攸宁喜欢这里的水果,每顿饭后一块榴莲做甜点,半个月体重便涨了好几斤。 因此去大理拍婚纱照时,她有一点踌躇。 怎么自己男人身材保持得这么好?都快四十岁的人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肌肉纹理还越来越好看了。 “你之前太瘦了,丰满点更好看。”胥淮风哄着她穿上婚纱,“再说我身材再好,不也是给你吃的?” 攸宁觉着这话有道理,开开心心地换上了衣服,他们就住在洱海旁的民宿,推门便是湛蓝的海天一线。 远处苍山如碧,近处波光潋滟,他们迎着晨曦走到一片浅水滩里。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凉凉的触感漫过脚踝和小腿。 攸宁提着裙摆走进去,婚纱的拖尾在水面上铺开,阳光从苍山那边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胥淮风身着笔挺的西装,走进去把她拦腰抱起,她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裙摆垂下来,在水面上绽开,阳光照在上面,变成了一朵淡金色的睡莲。 摄影师扛着机器站在水里,咔嚓咔嚓地定格画面:“丈夫低一点头,妻子抬头笑一笑,对对对,就是这个效果。” 变换了几组姿势后,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助理走了过来,提着化妆包要帮攸宁补妆。 胥淮风帮她提起裙摆,扶着她走到岸边,在红树林间的秋千上坐好。 攸宁看着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冒昧问一下,您能看清眼影是什么颜色吗。” 助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抬起头,把那副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你当姐是吃素的?姐当年艺考色彩拿的可是第一名。” 攸宁愣住了:“李沐雨?” “Surprise!” 她还没反应过来,摄像机后的金金和小马摘掉鸭舌帽,再一转身则是杨峥、谢鸢和陶之遥一家,以及屈亦白和翟六两个新晋钻石王老五。 攸宁一时看傻了眼:“我不是做梦吧,你们怎么来了?” “我妹子要出嫁我当然得来啦!” “正好最近空档期来旅个游。” “当然是收到了某人的邀请了。” 胥淮风知道其实她喜欢热闹,不是被万众瞩目的局促,而是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自在。 “没有结束呢,”他搂住她的肩膀转过身,“还有两个人。” 攸宁回眸,看见郭垚朝她飞奔而来,紧紧抱住她,几近要喘不上气:“阿宁呜呜呜……” 时光和经历没有削平她的棱角,依旧是那个真性情的火热的姑娘。 攸宁被她抱着,哭笑不得:“哭什么,你再哭,我也想哭了。” “看到你幸福,我都要幸福死了呜呜呜……” 周望尘站在郭垚的身后,头发被剃成了板寸,西海岸的阳光将皮肤晒得黝黑。 他成熟稳重到她快要认不出来,但一开口好像又是那个欠揍的少年:“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我现在是该叫你表妹还是小妗子呢。” 攸宁打趣儿道:“不管叫什么,你也得给我包红包。” 话音落下,众人哄然大笑,怎么不算是一种阖家欢乐。 她曾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但一路陪她走过来的人,此刻都站在她的身边。 “来来来,趁着光线好,我们拍一张大合照吧!” 一群人呼啦啦地凑到一起,围在新娘和新郎的身旁,摆好姿势一齐站在水天相接处。 摄影师对准这群养眼的人儿:“三二一,让我们祝新人——”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攸宁仰起头吻上他的脸颊:“胥淮风,我也很爱你。” 有爱的地方便是家,便是此生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heart暖暖的~~ 第78章 77 怀孕 和胥淮风度过的第十二个年头, 攸宁终于长到了初相识时他的年纪。 她年幼时曾天马行空地幻想,坐上时间机器穿越时光,看一看二十八岁的自己有没有成为梦想中的模样。 但现在她更希望时间能慢一些, 细细品味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是在雨天静静地享用一杯热茶。 从原企业辞职后,攸宁与李沐雨在京州合创了一家传媒公司,主营影视发行和创意广告。 两人一南一北相互扶持,再加上以往积累的人脉资源, 事业很快便经营得风生水起。 攸宁尤其喜欢用刚毕业的学生,喜欢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 喜欢他们无拘无束的想象力。 她渐渐理解二十八岁的胥淮风,明白他那时的顾忌与用心,尤其是在发现一封匿名的情书时。 金金说要调监控, 但被她拒绝了,她认得出这清秀的字迹, 出自于上个星期辞职的小助理。 那男孩的条件不算优秀,腼腆到甚至有点口吃,但写了一手好字,且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后来攸宁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包括同床共枕的丈夫。 她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觉得无论喜欢,还是被喜欢,都是很私密的事。 不想让这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作为已婚人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攸宁后来只聘用女助理。 她现在的助理是秋招来的,小姑娘的适应能力很强,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也不在话下。 “老板, 您等会儿吃什么,我帮您订餐吧。” “我今天有点事,你自己先走吧,打车费找我报销。” 最近公司接了一家母婴品牌的宣传,攸宁应邀去产品加工场参观和溯源,临走时被送了一箱奶粉套装。 小助理扛着箱子要装到她车上,攸宁没有喝奶粉的习惯,让小助理拿回宿舍跟别人分一分。 但上车时,她却想到了什么:“还是把成人奶粉给我吧,我有个朋友在备孕。” …… 攸宁回家前去了一趟蛋糕店,冬日天黑的早,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一进门便暖意袭人,厨房里的灯亮着,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她径直穿过走廊,蹑手蹑脚钻进厨房,环住男人精壮的腰,在他身上蹭了蹭。 “不是说好今天我做饭吗?” 胥淮风抓住腰间不安分的手:“别闹,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攸宁什么荤话没听过,面不改色地捏了捏他,随即转头逃之夭夭。 虽然夫妇俩都忙于工作,但是并没有雇保姆,家务都是轮流在做,偶尔请钟点工来大扫除。 胥淮风端着三菜一汤出来时,攸宁正在给蛋糕插蜡烛。 “这蛋糕是给我买的?”他瞥了一眼上面的大寿桃。 “我原本订的是黑森林,取的时候才发现做错了。” 攸宁关上灯,点燃蜡烛,一边拍手一边唱生日歌:“祝我亲爱的老公,四十岁生日快乐!” 胥淮风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吹灭蜡烛,把通红的大寿桃盛到她的盘子里。 他的妻子咬了一口,脸颊鼓得浑圆,问他为什么不喜欢过生日。 “因为年纪大了,怕你嫌弃我老。” 他的确有一种紧迫感,妻子风姿绰约、肤若凝脂,一颦一笑尽是轻熟韵味。 攸宁听后蹙了蹙眉:“男人四十一枝花,屈亦白现在还没结婚,不照样有小姑娘追嘛。” 她倒是觉得以他的身体条件,这样说有点过分谦虚了。 前段时间去杨峥家做客,攸宁偶然和乔慧聊起夫妻生活,才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 婚后三年,他们仍能保持每周四次,一次至少三枚,且会用一些情.趣用品。 乔慧听后十分震惊,问她怎么没打算要个孩子。 其实并不是攸宁不想,而是胥淮风有意避着,怕她事业刚起步,身心吃不消。 “胥淮风,”她放下筷子,十分认真地道,“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胥淮风闻声抬眸,见妻子神采奕奕:“什么?” 攸宁扶着桌沿起身,椅子腿剐蹭地板,发出吱呀一声。 然后横跨一步坐在他的腿上:“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嘴唇上还沾着奶油,眼睛亮得像黑曜石,刚刚好好压住他最敏感的地方。 胥淮风吃掉那点香甜:“宁宁,你认真的?” “嗯,难道你不想跟我生孩子吗。” “我已经在想会是男孩还是女孩了。” 他掐住腿窝将人抱了起来,她挂在身上像火一样烫,被放到床上时已经隔着衣服微微镶嵌。 攸宁趁他脱衣服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胥淮风记得她平时不喜欢这个姿势:“你不是喜欢在上面吗?” “但是听说这样比较容易受孕。” — 为了顺利怀一个宝宝,攸宁做了充分的准备。 她按时补充营养素,减少熬夜和加班,记录排卵日并积极配合运动…… 不过一切貌似是徒劳,因为备孕后的第三个月,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谢鸢找她商谈新电影的宣传片,见她迷迷糊糊打了好几次瞌睡,问她这个月有没有来月经。 攸宁点了点头:“上个月有,但是很少。” 谢鸢当即订了药房外送,让她去卫生检测一下,结果发现是两条杠。 “那是着床出血,恭喜你要做妈妈啦!” 攸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之前查过许多资料,心理预期是半年到一年,哪成想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她拍下照发给始作俑者,十五分钟后等到了回信:“我到你们公司楼下了。” 胥淮风做的准备比她还充分,她只是做了孕前工作,他则已经想到了孕后。 到了医院做一系列检查,得知孕期已经一月有余,胚胎发育良好,各项指标正常。 妇产科医生是翟六的表姐,吩咐得格外仔细:“前四个月要静养,维生素继续吃,注意清淡饮食,最好减少或暂停同房。” 攸宁年纪轻、底子好,除了有些嗜睡,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 胥淮风却把她供了起来,每日车接车送,雇营养师做一日三餐,禁欲到与之前判若两人。 最开始攸宁还蛮享受,但时间久了难免乏味,觉得自己像是个活尼姑。 夜里,她坐在他身上抛媚眼:“医生说轻一点也可以的。” 然而胥淮风无动于衷,把她抱回了身侧:“不行,至少再等两个月。” 终于在她不懈的努力下,他带着枕头搬出了主卧。 …… 攸宁孕早期身体没有明显变化,也没有公开自己怀孕的消息。 直至跟郭垚逛街时说漏了嘴,一传十十传百地散了出去,甚至连大洋彼岸的周家人都打来了电话。 周望尘和郭垚回国后,开了一家留学机构,两人定居国内,日子算是稳定了下来。 郭垚父母答应了两人的婚事,准备出国见一面周家夫妇。 但胥怜月主动提出要回国,想要处理一些旧事,顺道探望一下怀孕的攸宁。 胥淮风起初是不愿的,担心她的情绪会有波动。 不过攸宁却一口答应了下来:“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只当她是一个长辈。” 她很享受于此时此刻,无意再陷入过往的囹圄。 胥怜月回国的那个月,攸宁已经进入孕中期,即便衣服版型宽松,小腹也明显隆起。 胥淮风订了家口味清淡的膳食餐厅,挽着攸宁进去时,胥怜月已经抵达了包厢。 多少年未见,从前一身旗袍的曼妙女人,现在沧桑到快要认不出来。 “丫头,不,应该叫……弟妹了吧。” 在胥怜月的记忆里,攸宁仍是瘦小的模样,难以将丰腴的少妇与干枯的女孩联系起来。 更何况此刻胥淮风站在旁边,昭彰地表明这肚里是谁的孩子。 攸宁抿嘴笑了一下:“还是叫我攸宁吧。” “二姐,您能关下窗户吗,她现在受不了凉。”胥淮风拉开软椅,扶着妻子入座。 这顿饭并没花太长时间,一是攸宁本就胃口不佳,二是有太多不可言的话。 胥淮风跟胥怜月简单交谈了几句,得知他们开了一家中餐厅,收入还不错,只是工作很累。 尽管儿子要回国发展,夫妇二人却不打算回来,大抵是难以接受旁人的冷眼。 胥怜月看向攸宁隆起的小腹:“现在是第几周了?” “马上就十六周了。” “那估计就快听到胎心了。” “嗯,淮风已经约好了下周的产检。” 攸宁孕后基本没有多操心,都是胥淮风提前安排好,到了约定的时间再提醒她。 胥怜月问道:“孩子的名字有想法了吗?” 胥淮风给妻子舀了一碗乌鸡汤:“宁宁已经起好了。” “叫小满,”攸宁无意间轻抚小腹,“小满胜万全的小满。” 孩子的预产期在五月份,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准备叫这个名字。 不求完美,但求满足,平安健康。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临别时胥怜月送了一份礼物,说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攸宁进浴室洗澡的时候,胥淮风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出来时听见水声停了,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拿吹风机。 她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洇湿了浴袍前襟一小片。 胥淮风拍了拍床:“过来。” 攸宁乖乖坐了过去,任由他吹弄她的头发,自己则低头拆礼物。 盒子包装得很仔细,里面叠放着两件小衣服,一件浅蓝,一件浅粉,柔软舒适。 “好小,”她捏起来跟自己的掌心比了比,“感觉也就跟我的手差不多大。” 胥淮风关掉吹风机,看着自己温软的妻子,忽然有些舍不得让她受这罪。 “我倒希望更小一点,最好干脆我来生。” 攸宁笑着骂他傻瓜,把小衣服叠好放在一旁,发现下面还有几本童话书。 她随便拿了一本,塞到胥淮风手里,然后枕着他的腿躺下:“我想听你给我和宝宝讲童话故事。” 胥淮风给她盖好被子,随意掀开了一页,像是哄孩子般读了起来。 “从前有一位英俊的王子,被恶毒的巫婆施了魔法,变成了一只丑陋的青蛙……” 窗外开始落雨,敲打在窗户上,是天然的白噪音。 攸宁听得津津有味,等他讲完意犹未尽:“老公,你再给我讲一个呗。” 胥淮风看了眼时间:“今天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你就再讲一个嘛,以前我从来没听过这些。” 在她有记忆的人生中,第一个童话,是她的爱人讲给她的。 胥淮风忽然顿了顿,伸手揽住她略显厚重的腰,环在自己的身侧。 隔着睡衣的薄薄一层棉,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热的弧度:“那你闭上眼,我再讲一个《拇指姑娘》好不好?” 攸宁闭上眼,钻进他的怀里,像是回到了温暖的巢穴。 “从前有一位妇人,她很想要一个小巧又可爱的孩子。于是她去请教女巫,女巫给了她一粒种子,让她种在花盆里……” 他的声音极有磁性,与雨声的频率重叠,温暖的手掌有节奏地轻抚她的小腹。 “拇指姑娘与花精灵王子相爱,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听见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胥淮风停下来合上了书,垂眸看着已经入睡的妻子。 睫毛安静地覆着,唇缝微微张开,满是宁静与惬意。 他掖了掖被角,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晚安,宁宁。”《 》 【全文完】 第79章 78 幸福 在上幼儿园以前, 小满最敬佩的人是爸爸。 因为爸爸的力气很大,能一把抱起妈妈和她,转好几个圈都不会累。 但是后来小满变心了, 这还得从入园体检说起。 女儿满三周岁的这一年,攸宁在幼儿园秋季招生时报了名。 虽然家里一直雇着保姆,能照顾女儿的日常起居,但小孩子总得多和同龄人接触。 小满不知道什么叫上幼儿园,去问已经上小学的杨星, 得知那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地方。 她委屈巴巴地找到爸爸,问妈妈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胥淮风捏了捏女儿的脸颊:“你听谁说的, 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那你呢?”小满嘟嘴的样子跟攸宁一模一样。 “爸爸是世界上最爱妈妈的人,当然也是最爱你的人了。” 攸宁的公司正在准备扩张,这两年忙于工作常常出差, 倒是胥淮风跟女儿的关系更近。 不过孩子的事是头等大事,入园体检的那一天, 夫妇二人都请了假。 体检项目有若干,体格检查、视力筛查、听力测试,小满表现得乖巧,全程都十分配合。 直至三人抵达采血室门口,小满看见哭着出来的小孩,忽然哇的一声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 “我不要进去,我不要打针,我要回家呜呜呜……” 攸宁抱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 坐到走廊的长椅上轻柔地哄:“小满乖,等会儿爸爸妈妈陪你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小孩子闹起情绪来很难平复,不管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攸宁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停。 胥淮风半蹲到女儿的面前:“小满很勇敢的对不对?” “不!我一点都不勇敢!” 他抬眸看向妻子,记忆倒流至三年前:“小满是妈妈的孩子,一定和妈妈一样勇敢。” 这家医院也是攸宁生产的医院,当年足足十六个小时,她才将孩子生了出来。 其实在孕晚期的时候,攸宁的身体状态很好,一切检查结果皆符合顺产标准。 预产期第一天便破了水,待产时开指也很快,但全开后却胎位不正。 她生产了三个小时,医生仍然调整不过来,只能由顺产转为剖腹产。 胥淮风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最终还是由安淑敏代他签的字。 攸宁进手术室的时候,身体几近虚脱,嘴唇没有任何颜色。 尽管他知道现代医学如何发达,却抑制不住地想到最坏的结果。 直至手术室的灯亮起,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冰凉而又湿润。 胥淮风不记得贺亭午和杨峥是什么时候来的,说了多少或嘲笑或安慰的话,只记得听见孩子啼哭的那一刻,他猛地站了起来,两腿发软险些摔倒。 护士将孩子放到他的怀里,这样皱皱巴巴的小不点,是妻子赐予他的至高无上的恩惠。 当攸宁被推出手术室后,他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说以后再也不会让她受这个罪。 小满是他们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们最后一个孩子。 听完爸爸的讲述,小满抹了一把泪:“我要去打针,我也要像妈妈一样勇敢。” 攸宁的嘴角止不住颤了颤,心想胥淮风哄孩子的功夫见长。 他年轻时可不是这样好说话的,甚至还气得她偷偷哭过好多次呢。 小满揪着自己的裙角,一鼓作气地走进采血室,坐在小板凳上伸出拳头。 “护士姐姐,你要轻轻的扎哦!” 小孩子终究还是小孩子,看见针头的那一刻还是哭了。 一家三口离开采血室,胥淮风带着样本去送检,攸宁抱着抽抽搭搭的女儿在原地等待。 许是哭得有点累,小满趴在她的怀里。 攸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长发垂髫遮住了视线,没有注意到一个清瘦的身影停在面前。 “攸宁?” 她抬头看向说话的人,微微怔了一下:“承泽哥?” 贺承泽穿着干净休闲,除了眼角多些纹路,仍是从前温润的少年。 自从他们大学分手后,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面。 他一直留在江市发展,专心于科研事业,连节假日都鲜少回京,两人基本没有见面的机会。 攸宁欠了欠身,主动问道:“你要坐吗?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 “我转业到了京州的研究院,是来做入职体检的。” 贺承泽说罢,瞥了一眼攸宁怀里的孩子。 时间过得这样快,连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攸宁察觉到他视线的停留:“我是来陪女儿做体检的,她很快就要上幼儿园了。” 贺承泽听周望尘讲过,她生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胥满盈。” 男人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咬字的重音放在了“胥”上。 小满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醒了过来,看见爸爸后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胥淮风一只手捞起女儿,走到两人之间,面向贺承泽,以长辈的口吻寒暄了几句。 “我听说你母亲最近正急你的婚事,不如让你小三妗给你介绍个姑娘认识一下?” 攸宁听见这称呼,微微愣了一下,贺承泽亦是如此。 胥淮风平时不是重辈分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跟贺亭午和杨峥交好。 “谢谢小三叔的好意,”贺承泽扯出了一抹笑意,“我已经心有所属,就不麻烦小三妗了。” 二人间的气氛微妙,正逢广播叫号,贺承泽颔首道别。 小满甜甜地说了一声“再见”,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蹦蹦跳跳离开医院。 大人自然要说到做到,回程路上经过麦当劳,一家三口进去点了一个全家桶。 攸宁为了减肥很久没吃炸鸡,难得陪女儿大快朵颐一回,胥淮风却仅吃了几根薯条。 小满舔着甜筒问道:“妈妈,刚才那个人是谁呀?为什么你叫她哥哥,他要叫你妗子呢?” 这个年纪的小孩对称呼敏感,再加上胥淮风不上不下的辈分,一时有些迷糊。 攸宁想了想解释道:“因为他是你小舅的朋友,但是我现在嫁给了爸爸,他就得喊我一声小妗了。” 她说着说着也有些混乱,小满眼神扑朔更是没有听懂。 胥淮风接过女儿吃不下的汉堡:“吃饱了我们就回家吧。” …… 小满是个精力充沛的姑娘,但是今天实在累得厉害。 到家后被攸宁带着洗了个澡,躺到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攸宁给女儿盖好被子,轻声退出了房间,刚刚合上房门,便被男人横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搂住丈夫的脖颈:“你要做什么,小满刚睡着。” 胥淮风凑到耳畔舔舐着道:“你要做什么,叫别的男人哥哥?” 她的气息逐渐变得混乱,拽住即将从腰间脱落的睡袍。 “回房间,我给你。” 女儿的卧室与他们的卧室隔着一条走廊,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平时基本听不到杂音。 攸宁坐在床边,额际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胥淮风站在她面前,双手手指插入她的黑发。 一记颤栗过后,攸宁吞吞吐吐道:“其实我和他应该算不上交往。” 胥淮风抿住一端:“嗯?” “我们只试着接触过一段时间,最近距离的接触也就是拉了拉手,而且当年也是我主动提出的结束。” 这些年攸宁没提过这件事,是因为觉得胥淮风不在乎,那样的经历在他眼里应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但实际上胥淮风在意得很,光想一想别的男人拉过她的手,便觉得七窍生烟。 “不要说我们,你和我才是我们。” 她生产的那一年,他便做了结扎手术,把家里的避孕套全都丢了出去。 两人一拍即合,床头板一次一次撞击墙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攸宁抿住下唇,极力抑制破碎的音节,但还是忍不住溢出了声。 她的反抗是没有用的,反而勾起他更强烈的谷欠念,直至卧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走廊外,小满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妈妈为什么要哭,是也怕被打针吗?” 胥淮风按兵不动,用衣服挡住腰身:“小满先回房间,等爸爸给妈妈打完针,就让妈妈过去陪你睡觉。” 攸宁心里暗骂了一声,都这样了他还不肯出去。 小孩子终归是好哄的,再加上本来就没太醒,乖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了。 胥淮风三下五除二结束战斗,攸宁起身时腿脚发软,被他拦腰一把扶了起来。 她佯装生气地白了他一眼:“胥淮风,你混蛋!” “你是还想再打一针?” 胥淮风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想要帮她披到身上,结果被她一把夺走,逃一般地离开了卧室。 他忍不住笑了笑,忽然觉得很松弛。 她是他的涓涓细流,抚平了一路的泥泞与褶皱,逆转了他预想中沉闷一生的命运。 其实胥淮风原本觉得,如果小满不喜欢,不一定非要上幼儿园,请一个家教回家也不错。 但现在他觉得妻子的想法是对的,女孩应该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也能留给他们一点二人世界的机会。 这一年的九月一日,小满正式成为了一名幼儿园小班生。 上学第一天,是攸宁和胥淮风一起送她去的,小满生性开朗,还没入园就交到了好朋友。 “我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我和爸爸最爱的人。” 攸宁俯身摸了摸小满的脸,目送她牵着小朋友一起走进教室,莫名地开始流眼泪。 胥淮风的口吻十分柔和:“小满迟早要有自己的生活,再说这可是你做的决定。” 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舍不得,我是觉得很幸福。” 在这样广阔的天地里,有一个属于她的小家,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 “对了,最近上了个不错的电影,攸小姐愿意和我去看吗?” 胥淮风伸出手邀请,攸宁搭住他的手,莞尔一笑:“当然,我很愿意。” 这一生兜兜转转,何其有幸相遇相知,携手余生作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啦!幸福到内牛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