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今日登基称帝了吗》 1、第 1 章 正是午后,长宁侯府青吾院。 侯夫人沈氏身边的徐妈妈快步从外边进来,眉头轻皱,似有急事。 等跨过门,进了内室,她语气急切喊了一声:“夫人!” 室内,沈氏正歪靠在美人榻上,嘴角含笑,在她脚边,年过二八的侯府五娘子坐在兀子上,轻轻给她捶着腿,嘴里正痴缠讨好的喊着: “母亲,您之前可是说过的,要将朱雀街临街的那间铺子给我的,您可是侯夫人,说出去的话,可不能不做数的。” 她声音娇嗔,带着无尽的撒娇之意。 侯夫人听完,嘴角轻翘,语气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别再给我捶腿了,你这毫无章法的乱锤一通,把我腿都捶疼了。” “母亲!”五娘子嗔怒。 母女二人这一来一往,不清楚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她们是亲亲的母女了,谁能想到,这五娘子不过是庶出,亲生母亲去世之前甚至只是给侯爷暖床的一个小丫头,连个姨娘都没混上。 徐妈妈脑海中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急忙止住,暗道:那位才露面,就勾起自己这么久远的回忆了。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那位,才是沈氏的亲女,侯府的嫡幼女啊。 此时,沈氏终于看向进来喊了一声后,就侍立在那里的徐妈妈,开口问:“徐妈妈,你这急急忙忙的,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徐妈妈忙俯身道:“夫人,三娘子回来了。” 三娘子? 沈氏疑惑,一时间竟是没想起侯府何时有了个三娘子。 徐妈妈上半身压得更低了,轻声道:“是潭州的那位。” 沈氏一愣,似是才想起这么一个人来。 她从美人榻上缓缓坐起身子来,说道:“何妈妈去接人也有三个多月了,算算时间,的确是到回来的时候了。” “母亲,您说的是住潭州的那位三姐姐吗?”五娘子一脸天真的开口,“我听说这位三姐姐打小身体就不好,只能送往潭州静养,也不知道是何模样。” “母亲,大家都说我有福气,那等这位三姐姐回来,我就把我的福气多多的分给她,这样她的病可能就能快点好了!” 五娘子仰着头,白净的脸上带着一贯的乖巧天真。 不过沈氏听了她的话,却是皱眉,缓缓说道:“那孩子是个没福气的,你与她多接触,怕是会损了你的福气。” 徐妈妈听到这话,头皮发紧,更低的将头垂下了。 “人到哪里了?”沈氏开口询问。 徐妈妈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沈氏问的是谁,忙回答:“已经到垂花门了。” “都到垂花门?”沈氏一惊,皱眉问:“那怎么现在才过来禀告?底下人都是死的吗?” 要知道过了垂花门就是内院,距离青吾院不过一刻钟时间,而徐妈妈过来,已经有多长时间了?有一刻钟吗?人不会已经到青吾院吧? 正当沈氏这么想的时候,就见外边一个丫头突然快步进来,跪在地上道:“夫人,三娘子来了。” 沈氏正欲说什么,便见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从丫头身后出来,一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闯入室内众人视线。 陌生,是众人从未见过这张脸,熟悉,则是对方脸上隐隐露出来的那与沈氏略有相似的影子,明艳秀丽,端庄大气,眉眼鲜妍生动,眸光明亮而锐利。 沈氏看着,心绪不免有些复杂,一时间竟是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了。 就在此时,一道矮胖的身影从那人后方窜出来,扑通一声就冲着沈氏跪下了,大声道:“夫人,老奴幸不辱命,已将三娘子接回来了……” 沈氏回过神,看向这人,唇角带上了笑,笑:“何妈妈一路辛苦了……望春,还不快给何妈妈看座。” 望春端了小凳过来,何妈妈低眉顺眼的坐下,嘴里还说着:“奴婢不辛苦,能为夫人办事,是奴婢的福分。”说话说得极为好听了。 而被她这一打岔,沈氏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再次看向那位“三娘子”。 “好孩子,我记得你今年十九岁?”她笑着开口,表情慈爱,“是叫……” 沈氏突然迟疑——是叫什么来着? “明景!”悠悠的声音响起,那位三娘子笑眯眯的看着沈氏,一字一顿的道:“我叫苏明景。” 说完,明景大步朝着沈氏走过来,而后十分不见外的一屁股在沈氏旁边坐下,嘴里说着:“我本来不想来京的,可是何大娘说,您这十九年想我想得紧,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她离开京城的时候,您由于思念过度,已经卧病在床……” 她叹道:“好歹您也是我的亲生母亲,再怎么样,我也得来看看,您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突然被挤到一边的沈氏还来不及生气,就被她的话给夺去了注意力,等听完后,沈氏沉默了。 “何大娘是……” “哦,就是何妈妈,我不喜欢妈妈这个称呼,所以叫她何大娘。” 沈氏微笑,瞥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缩着脖子的何大娘,道:“何妈妈是这么说的吗?” “咦,这是您身边捶腿的丫头吗?”苏明景看着沈氏脚边的五娘子,突然惊咦了一声,而后长腿一抻,欣然道:“正巧,坐了大半个月的船,我骨头都坐酸了,你帮我捶捶腿吧。” 被认为是捶腿丫头的五娘子脸上的笑容都快保持不住了。 “三姐姐,我是五娘。”五娘子仰起头,可怜巴巴的说。 苏明景:“五娘?” “她是你五妹妹,什么捶腿的丫头?”沈氏面露不快,将五娘子拉起来。 她本是想让五娘坐在自己身边,可是苏明景一屁股坐下来,连她自己都被挤到了一边,美人榻上根本没有余地了。 没办法,沈氏只能让五娘站在旁边了。 沈氏拉着五娘子的手道:“五娘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知道我腿脚不舒服,才给我捶腿了,什么捶腿的丫头,这种话可不能再胡说了。” 五娘子表情腼腆,似是害羞。 苏明景看着五娘子,却是面露思索,突然道:“你就是何大娘说的那个,代替我被养在母亲膝下的五娘?据说当初我因为身体的原因只能远去潭州静养,母亲思念我成疾,才特意抱了你养在膝下,做了我的替身。” 苏明景叹气,伸手拉住五娘的另一只手,叹道:“我知道,做替身的滋味不好受,你做了我这么多年的替身,真是苦了你了……不过你放心,现在我回来了,你就不用再辛苦做这个替身了。” 替身?我吗? 五娘子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荒谬。 “……这些,是何大娘跟你说的?”沈氏缓缓问。 苏明景点头:“是啊。” 沈氏再次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何大娘一眼,比起之前,何大娘的脖子似乎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埋着脑袋的鹌鹑。 苏明景又道:“母亲,就算您再想念我,也不该拿五娘做替身啊,这对五娘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啊。” 她这话说完,果不其然,再沈氏和五娘脸色看见了像吃到屎的表情,苏明景表示很满意,很开心,虽然沈氏和五娘看起来并不怎么开心。 沈氏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起来。 “三娘,你这一路舟车劳顿,应该很累了吧,不如,我让徐妈妈先带你下去休息,”沈氏迫不及待的想将人打发了,不然她真怕自己会被苏明景的话给噎死。 她笑着说:“等你休息好,养足精神,我们之后再好好的说话。” 听到她的话,苏明景却没有第一时间应答,而是定定的看着她,直到看得沈氏面上笑容都变得有些勉强之时,她却倏地笑了起来。 “好啊。”她开口应下,笑眯眯的道:“我都听您的。” 沈氏满意的笑了。 “徐妈妈,你带三娘子……”将徐妈妈招过来,沈氏吩咐她,想了想,道:“就带三娘子去清风斋吧,那里清净,风景也雅致,竹林环绕,竹声涛涛,你应该会喜欢那里的。” 苏明景注意到,在沈氏说出“清风斋”这个名字之时,五娘和徐妈妈脸上的表情都有了极为微妙的变化。 五娘嘴角微翘,看向沈氏,语气轻快的道:“母亲,我带三姐姐过去吧……” 沈氏:“你?” 五娘使劲点头,她想像之前那样,坐到沈氏身边,抓着她的手臂撒娇,只是在行动之前,她看了看已经挤不下第三个人的美人榻,只能遗憾的打消了这个想法。 “三姐姐刚回来,我也想和三姐姐好好的说说话……好不好嘛,母亲。”五娘软言细语,眼巴巴的看着沈氏。 沈氏瞧着极为吃她这一套,伸出手,动作宠溺的虚虚在她鼻尖上点了点,道:“你啊,真拿你没办法,那你就和徐妈妈一起吧。” 五娘笑道:“母亲,您真好。” 苏明景好整以暇的看着二人,等二人说完,她站起身,道:“既是这样,那就走吧……五娘,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给三姐姐做事,五娘很高兴了。”五娘声音天真。 何大娘悄无声息的站起身,似乎是想跟着她们一起走,可是就在此时,沈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说道:“何妈妈,你留下,我有话想问你。” 何大娘身体一滞,只能苦着脸转过身来。 三娘和五娘姐妹二人说话的声音逐渐远去,而随着她们的离开,原本有些拥挤的房间瞬间变得空旷了起来。 “何妈妈,你可知错?”沈氏突然发难,疾言厉色。 何大娘双腿一软,身体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夫人,奴婢冤枉啊……”《 》 2、第 2 章 何大娘大声喊冤。 “冤枉?”沈氏冷笑,质问:“难道不是你与三娘说我思她成疾,说我爱她心切,你甚至还与她说,我拿五娘做她的替身……” 沈氏自己说着都给气笑了,“你简直荒谬!” 何大娘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她觑着沈氏的表情,哭喊道:“夫人,老奴也不想这样的啊,可是、可是老奴要是不这么说,三娘子她不愿意与老奴回来啊。” 沈氏皱眉:“你没告诉她,你是长宁侯府的人吗?” 何大娘苦着脸道:“老奴说了啊,可是三娘子说,她没听过什么长宁侯府,任老奴说得天花乱坠,她都无动于衷,怎么也不愿意跟老奴回来啊。” 沈氏语气厌恶道:“果真是乡下养大的,一点见识没有,连长宁侯府都不知道……翠歌难道就没与她提过长宁侯府吗?还是说,她是对我们长宁侯府心有怨怼,借着你的口对我表示不满吗?” 这话何大娘就不敢接了,沉默垂下头。 沈氏吸了口气,不耐烦的问:“还有呢?继续说。” 何大娘便继续开口。 “三娘子不愿来京,奴婢无法,只能告诉她,她的生母、也就是夫人您思女心切,这十九年来一直惦记着她……” 说到这,何大娘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沈氏脸上的表情,轻声道:“奴婢瞧着,三娘子心中也是一直惦记着您的,所以奴婢一说起您,她才终于松口,愿意跟奴婢回京了。” 沈氏听到这,脸上的表情终于舒缓了几分,她淡淡的道:“我是她生母,她自是该时刻惦记着我。” 何大娘一脸赔笑,就在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却听沈氏突然又问:“那五娘的事呢?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拿五娘做她三娘的替身?” “……” 沈氏冷笑,一挥手,小桌上的热茶被掀飞出去,直接砸在了何大娘面前,茶盏破裂,茶水飞溅,半杯滚烫的热茶都溅泼在了何大娘的左手上,烫得她左手发红。 何大娘一动不敢动。 沈氏呵道:“何妈妈,你可真是狗胆包天,主子的事情你也敢胡乱编排,信口胡说,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沈氏发怒,一屋子的丫头顿时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可是就在此时,原本安静的何大娘突然大喊了一声:“夫人呐!” 何大娘连哭带喊的从地上爬到沈氏面前,抓着她的裙角凄凄惨惨的哭道:“老奴真的是冤枉啊,老奴一片真心,都是为了您啊?” “您不知道,这一回去潭州,老奴在路上遇到了山贼,差点都见不到您了,要不是老奴一直惦记着要回来见您,要完成您吩咐的人物,老奴早就被砍死在山贼的刀下了!” “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对您真的是忠心耿耿啊,您可以怀疑老奴其他的事情,但是老奴对您的忠心,真的是天地可鉴啊!” “您要是不信,老奴立刻就拿刀将老奴的心挖出来给您看!” 何大娘唱作俱佳,捶足顿胸,哭着喊着去拿刀要把自己的心剜出来给沈氏看,吓得屋里的丫头们忙去拦她,嘴里喊着:“何妈妈不要啊……” 而何妈妈则哭着喊着:“老奴现在就把我的心挖出来给您看!” 这一刻,何妈妈的哭喊声,丫头的劝慰声,整个屋子那叫一个吵闹了得。 看着这一幕闹剧的沈氏:“……” “够了!”忍无可忍,沈氏一拍桌子,怒瞪着何大娘:“都给我闭嘴!何妈妈,你要再给我这么闹,就给我滚回沈家去。” 沈家,那是沈氏的娘家,至于何妈妈,原是沈家的家生子,沈氏嫁到长宁侯府,她便作为陪嫁妈妈跟了过来,在侯府,何妈妈还能有几分体面,要是被赶回沈家去,别说体面,那可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所以,听到这句话,刚才还哭着喊着的何大娘顿时不敢闹了,手中的刀被丫头们拿走,她再次跪在地上,低声道:“夫人,老奴错了。” 沈氏看着她这个样子,只觉得头疼。 这一刻,沈氏是有些后悔的,后悔自己明明知道何妈妈这人是个混不吝的,还与她说这么多,倒是吵得自己耳朵疼。 沈氏现在都觉得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行了,你下去吧……”沈氏一脸头痛的开口。 何大娘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来一步一回头的往外走,还时刻不忘记为自己表忠心:“夫人,您信奴婢啊,奴婢对您真的是忠心的!” 沈氏敷衍的挥了挥手,不想再看她那张脸。 “夫人!夫人!不好了……”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外边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嘴里着急的喊着。 何大娘竖起耳朵,欲要踏出门口的一只脚,又默默的缩了回来。 “……又哪里不好了?”沈氏暴躁的抬起头来,等看见来人,她按下情绪,问:“徐妈妈,怎么是你?你不是带三娘她们去清风斋了吗?怎么回来了?” 徐妈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回道:“夫人,不好了!三娘子、三娘子说她要住疏影馆,现在正让她的丫头把五娘子的东西打包往外丢呢。” “什么?”沈氏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不是让你带她去清风斋吗?她怎么去了疏影馆?” 疏影馆,那是五娘子的院子,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一句,那里景色如画,还有水榭亭阁,绝对是侯府最好的院子之一,向来都是侯府嫡女的住处。 徐妈妈道:“是三娘子说,想看看五娘子的住处,哪里想……” 她急急的道:“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再不去,五娘子的东西都要被三娘子的丫头给全都扔出来了啊。” 沈氏闻言,哪里还坐得住,当即风风火火的往外走。 何大娘低眉顺眼的站在门口边上,等看见沈氏的身影从面前刮过,她精神一振,忙快步跟了上去,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兴奋: 我的三娘子,还真是能耐啊,一上来就闹了个大的啊。 有好戏看了啊! * 而在一炷香之前。 徐妈妈带着苏明景和五娘往清风斋走,在路上,三、五两位娘子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天。 五娘子对三娘子这个姐姐似乎十分好奇。 “三姐姐,潭州是什么样的啊?听说那里到处都是山贼……”五娘子语气天真,好奇的问:“三姐姐你遇到过山贼吗?山贼长什么样啊?是不是很凶啊?” “听说潭州穷困,三姐姐你在潭州没受委屈吧?” “三姐姐……” 伴随着叽叽喳喳的背景音,苏明景的眼神随意的扫过四周的景色,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嗯,不管侯府的人怎么样,景色还是很不错的。 “三姐姐,你看这个镯子,是母亲给我的生辰礼……” “五娘!” 苏明景突然转头,打断了身边人的喋喋不休,在对方骤然一惊的眼神中,语气温和的问:“五娘,你住哪个斋?” 五娘乖巧道:“我不住什么斋,我住疏影馆……疏影横斜水清浅,三姐姐你听过吗?” 苏明景自动过滤她的话,追问:“离这里近吗?” 五娘不解她为什么问这个,一脸懵逼回答:“挺、挺近的……” 苏明景满意点头,道:“行,那我们去你这什么馆看看吧。” “……疏影馆!”五娘强调。 苏明景敷衍点头:“嗯嗯,你的疏什么馆。” “……” 五娘气闷。 大花三个丫头跟着自家娘子身边,只觉得这侯府的景色真让人目不暇接,她们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娘子,长宁侯府好大啊,比我们老宅大好多好多啊。”大花一脸惊叹。 红花也一脸稀罕,小声问:“娘子,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 苏明景懒懒的回答她们的问题:“……这里是侯府,当然大了……嗯,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你们三以后就是我跟前的大丫头了。” “大丫头?”红花凑过来,有些兴奋的道:“我听春杏说,府上的大丫头月俸能有三两了,一个月三两,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三十六两!娘子,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啊?” 红花一脸财迷的样子。 三个丫头中,只有绿柳一脸冷静,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几人一脸没见识的样子,看得五娘子身边的丫头一阵鄙夷,五娘子身边的大丫头巧儿低声取笑道:“娘子,您瞧三娘子身边的丫头,咋咋呼呼的,跟个没见识的土包子似的,三娘子的脸都快被她们丢尽了。” 五娘子往苏明景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含笑的道:“嘴贫!三姐姐身边的丫头,哪里是你能说的?” “是,奴婢知错了。”巧儿立刻认错,又软声道:“奴婢只是没在侯府看过这样不懂规矩的丫头,要是在我们侯府,这种丫头早就被打发出去了,哪里还能到主子面前伺候?” 五娘子叹道:“潭州贫苦,哪里有什么好婢子啊?三姐姐在那里受苦了,回头我得跟母亲说说,让她多给三姐姐安排几个婢子使。” 巧儿称赞:“娘子心善。” 主仆这边的低语只有她们周围三步的人能听见,可是不知为何,苏明景却是突然遥遥的往这边瞥了一眼。 一刻钟后,苏明景她们到了五娘子的院子——疏影馆。 “这一片都属于疏影馆,”作为主人,五娘很热情的跟苏明景介绍着她的院子,“这里是主院,是我住的地方,穿过那道门,是可以乘凉的水榭,还可以喂鱼……” 她转身问苏明景:“三姐姐,你觉得这里景色怎么样?” 苏明景打量四周,一脸惊叹的点头:“这里风景宜人,十步一景……不错,实在是不错!” 巧儿一脸骄傲的道:“这个院子可是侯府最好的院子之一了,冬暖夏凉,最是宜居了,听说往年间,都是侯府嫡女才能住的呢,二房的六娘子盯上这个院子好久了。我们娘子体弱,夫人疼惜她,才特意将这个院子安排给了我们娘子。” 五娘抿唇笑,笑容欢喜的嗔道:“就你多嘴。” 叭叭叭的,不知道在说啥…… 完全没听这对主仆在说什么的苏明景转过头来,道:“这里的确不错,我决定了!” “我要住这里!” “……啊?”《 》 3、第 3 章 第3章 三娘子,刚刚说了啥玩意? 疏影馆里,一群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 “真的吗?娘子,我们以后真的住这里?”大花激动得问。 苏明景肯定的点头。 三个丫头高兴了,红花更是一脸骄傲的点头道:“嗯嗯嗯,这里这么漂亮,最适合娘子了……娘子就值得最好的!” 见这主仆四人一副疏影馆已经是她们的姿态,三娘子着急的道:“三、三姐姐……疏影馆。是我的院子!我的!” 她强调“我的”。 “我知道啊。”苏明景道,声音漫不经心的,“不过,只要你搬出去,我搬进来,那不就是我的了吗?况且,你身边这个婢子刚刚不是说,这院子历来都是侯府嫡女才能入住的。” 说到这,她终于认真的看向了五娘,道:“之前我这个嫡女不在,所以母亲才将这个院子安排给你住,现在我这个嫡女回来了,那这院子,以后自当是我的住处。” 五娘着急道:“可是,可是这院子是母亲安排与我住的,没有母亲允许,我怎么能搬出去?” “没关系,”苏明景微笑,“这事我之后会回禀母亲的,想来她定是会允许的,毕竟,我才是她嫡亲的女儿,不是吗?” 五娘脸色一白。 苏明景吩咐大花她们:“对了,先把主卧收拾出来吧,我想先休息一下。在船上躺了大半个月,我骨头都酥了啊。” 三个丫头当即应是,撸起袖子就往主卧去。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这里是我们家五娘子的院子!”五娘的丫头们急忙挡在卧室门口,伸手拦住大花三人的去路。 大花叉腰:“你们快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巧儿挡在她面前,看向已经舒舒服服坐到榻上休息的苏明景,愤恨道:“三娘子,你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们娘子在疏影馆住了七八年,你一回来就要让她搬出去,未免太霸道了些吧?你这么做,就不怕夫人生气吗?” 苏明景笑道:“母亲怜我、爱我,恨不得把侯府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我现在不过是想要入住疏影馆,她怎么会生气?” “就是!”大花抬起下巴,道:“我们娘子可是侯府嫡女,是夫人嫡亲的女儿,她不向着我们娘子,难道想着不是她亲女的五娘子啊?” 听到这话,五娘身子一颤,似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所以,你们快让开,别耽搁了我们收拾主卧,让我们娘子休息。”大花理直气壮,“你们要是再这么挡着路,那我就真不客气了啊。” 五娘的婢子们梗着脖子,坚决不让,其中又以巧儿挡在最前,脸上表情看起来极为不忿。 大花轻轻点头:“好吧。” 然后她果断直接的伸出了手。 “诶呦!” 一片惊叫声中,大花一手一个,直接拎着挡路的丫头将她们拎到了门口,而后再将她们丢了出去,这一手,直接将疏影馆的丫头们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这哪来的泼妇?力气这么大! 而红花和绿柳二人,早在大花动手的时候,便趁机钻到了主卧里,开始收拾起里边的东西。 床上的被褥,卷起来,丢出去! 黄花梨的箱子,不错,箱子留着,给她们娘子装衣服,至于里边的衣服,收拾好,丢出去。 一套天青色的茶盏,不错,可惜她们娘子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嗯,收拾好,丢……拿出去。 …… 红花和绿柳的动作相当利索,很快就将主卧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与之相对的,就是疏影馆原本空旷的院子里逐渐堆满了东西。 有大花这个大力士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疏影馆的丫头们想拦,却是心有余,却力不足,只能护着自家娘子,可怜巴巴的站在一旁。 在这一片乱糟糟的画面中,苏明景靠坐在外屋的软榻上,脸上神情惬意,似是局外人。 看见站立在一旁,有些瑟瑟发抖的一个丫头,她把对方叫了过来,道:“麻烦你帮我倒杯水,不要茶,白开水就行了。” 丫头疑惑:“白开水?” 苏明景:“就是烧沸过的水,你们平时用来泡茶的那个水,热的就行。” 丫头懂了,小跑着去茶水间端了杯白开水来了,轻轻放在苏明景旁边的小桌上,轻声道:“这水是城外白云山里的山泉,每天清晨由人从城外送来,而后烧开泡茶……这水已经放了一会儿了,温度刚好入口。” 苏明景听完,低头喝了一口,而后又喝了一口,最后得出了结论:这什么山泉水,和自己平日喝的水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倒是挺解渴的。 苏明景将一杯水一饮而尽。 沈氏,便是这时候过来的,一进来,她就看见了堆在院子里的一堆东西,眼前当即就是一黑。 “母亲……”看到她,五娘顿时变得眼泪汪汪,直接扑到了她的怀里,而后仰头哽咽道:“母亲,三姐姐、三姐姐说她要住疏影馆,所以让我搬出去。” 看着她这副模样,沈氏心疼极了,捧着她的脸怜惜的道:“我儿受苦了。” 说完,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怒气冲冲的问:“那个孽障呢?” “母亲怎么来了?”就在此时,苏明景从室内走出来,她的视线轻飘飘的瞥了一眼沈氏身边的徐妈妈,啊了一声,道:“看来是徐大娘特意去把您叫来的啊。” “不过您来得正好,我也不用再去特意找您了。” 苏明景走过去,十分自然的站在沈氏旁边,又十分自然的搀着她的手,道:“女儿觉得这疏影馆甚好,所以我决定了,以后我就住这里了。” 沈氏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这种话,她对着疏影馆的丫头们说也就罢了,当着自己的面,竟然还敢这么说? 沈氏直接被气笑了。 “疏影馆是我特意安排你妹妹住进来的,是你妹妹的住所……” “我知道。” 苏明景直接打断了沈氏的话,抓着她的手道:“当我听到丫头说,疏影馆自来是侯府嫡女的住所之时,我就明白母亲您的用意了。” “我生来体弱,不得不远去潭州养病,母亲您想我想得发了疯,生了病,这才将五娘养在膝下,做了我的替身。” “不是……”沈氏张口想说什么,苏明景又道:“我知道!” 沈氏莫名其妙:你又知道什么了?我话还没说完了。 苏明景情深意切:“我知道,您是将五娘看做我来疼的,您看着五娘,就像是在看着我,所以,就算五娘是庶女,您还是将五娘安排在了疏影馆,您当初也是期待着能看见我可以入住疏影馆的这一天吧。” 她意有所指:“毕竟,我才是您的亲女,是您的骨血,是侯府的嫡女,您肯定打从心底里疼爱我,怜惜我。” 沈氏勉强扯唇。 一旁的徐妈妈等人则是表情恍惚,差点都被苏明景的话给说服了:所以,这么多年,他们夫人这么疼爱五娘,只是将她看做了自己亲生女儿的替身,是移情于她? “现在好了,我既然回来了,您就不用再将对我的感情移情于五娘身上了,疏影馆也终于能迎来它真正的主人了。”苏明景继续说道,又说:“您之前说清风斋不错,我看,那就让五娘去清风斋吧……” 被她堵着话,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的沈氏:“……你话都说完了,让我说什么?” 苏明景闻言,却是低下头去,面露羞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沈氏咬了咬牙,勉强道:“话虽如此,可是五娘已经在这住了多年,这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如今让她搬走,那太过于冷酷了一些……不如,还是让她继续住在疏影馆吧。” “母亲,您这样,不合规矩。”苏明景微笑看着沈氏,轻声道:“丫头们都知道疏影馆是侯府嫡女才能住的,就像正院,也只有侯府的当家人,也就是父亲和您才能住在那里,二叔和三叔不能住……” “若该是嫡系才能入住的地方,旁人也能住进去,那是不是代表着二叔和三叔也可以……” 苏明景没将话说完,不过她觉得,沈氏肯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沈氏脸上表情一凛,她转头,看向苏明景的眼神如刀,似乎带着刺人的寒气。 苏明景脸上笑容不变,笑眯眯的和沈氏对视着,她仍然挽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问:“母亲,您说我说的有道理吗?” 沈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你说的,的确有些道理。” 两人这番交谈,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旁人根本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两人含笑对视,再配着二人两分相似的眉眼。 这一刻,众人才恍然想到:这二人,真是亲母女啊。 五娘被巧儿扶着,此时抬起头,怯生生的开口道:“母亲,三姐姐既然这么喜欢疏影馆,那五娘就搬走吧,五娘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随着她的声音,那对正在对视的母女不约而同转过头来。 “五娘真真善解人意。”苏明景夸了一句,又道:“正好,我已经和母亲商量好了,既然那清风斋不错,五娘你搬去清风斋好了。” 闻言,五娘下意识的看向沈氏,却听沈氏说:“清风斋清冷,五娘身子骨弱,倒是不适合那里,还是去菊园吧。” 苏明景笑说:“母亲考虑周到……” 说完,她转头看向五娘,笑道:“原来五娘也体弱啊,还真是和我很像,怪不得母亲您当初会把她养在膝下了,果然是因为看见她,就会想到我吗?” 胡说八道,胡言乱语! 沈氏努力微笑,很努力才没让自己冲着苏明景破口大骂。 不过这一幕在外人看来,却是她和苏明景含笑对视,母女情深。 五娘不由表情恍惚,在这一刻,一直以来自认为是母亲掌上明珠的她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怀疑来——所以,母亲当初真是把自己当做三姐姐的替身? 看着众人的反应,苏明景满意一笑。 所以说啊,人在外边,身份和地位都是自己给的啊,经过今天这一遭,谁敢说,沈氏不疼爱自己? 当然,沈氏也该是恨毒了自己……不过在这里,至少在以后的疏影馆里,无人在意她的喜恶。《 》 4、第 4 章 第4章 当晚,五娘搬出疏影馆,去了菊园,而刚回来的三娘子却入住了疏影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侯府,同时传遍侯府的,还有沈氏将五娘子当做三娘子替身养在膝下的传言。 侯府上下对此反应不一。 二房。 “五娘真的搬出疏影馆了?”二房的六娘子坐在床上,又是好奇,又是兴奋的问丫头,又觉得不可思议:“她竟然愿意搬出疏影馆?” 丫头碧春笑道:“五娘子不愿意又能如何?大夫人都发话了,她还能不依?” 六娘子又忍不住点头。 龙井则补充自己听到的其他消息:“奴婢听人说,大夫人这么多年之所以对五娘子多有疼爱,全都是因为她将五娘子看做了三娘子的替身,所以三娘子才回来,五娘子就失去了大夫人的宠爱,不得不搬出疏影馆,给三娘子让位了。” 六娘子瞪大了眼睛:“大伯母将五姐看做三姐的替身?你这又是哪里听说的?” 龙井却道:“这消息府里上下都传遍了,人人都知道了,似乎就是从大夫人院子里传出来的,好像是大夫人亲口承认了这件事。” 六娘子怀疑:“不可能吧?” “也不是不可能,”碧春说,头头是道的分析道:“五娘子本来就不是大夫人所生,她生母只是个暖床丫头,大夫人无缘无故将她抱在膝下养这么多年,还如此疼爱,本就令人费解,如果大夫人是因为失了三娘子,才移情于她,这倒是说得通了。” 六娘子皱起眉头,道:“可是我觉得,大伯母好像是真心疼爱五姐的。” 龙井一句话脱口而出:“人就是养个宠物,也会养出感情来,更别说五娘子是个人了,大夫人和她母女这么多年,对五娘子的疼爱肯定是有几分真心的。” 六娘子仰躺在床上,感叹道:“听起来好复杂啊!不过,五姐要是知道大家都在议论她是三姐的替身这事,怕是又要气得砸盘子了。” 一想到五娘今晚可能会被气得睡不着,六娘心里就直乐,抱着被子在床上直打滚。 …… 而另一边,侯夫人沈氏正伺候着丈夫永宁侯宽衣。 “听说三娘回来了?”永宁侯随口问。 说到苏明景,沈氏眉头就忍不住皱眉,心中厌恶——这孩子生下来就不讨自己喜欢,如今才一回来,就惹得自己生气,果真就如尘缘大师所说的,是个孽障。 将长宁侯的外袍脱下来递给旁边的丫头,沈氏努力用平静平静的回答丈夫的问题: “这孩子在乡下被养得有些没规矩了,一回来就嚷着要住疏影馆,我拗不过她,只能将小五安排去了菊园。” 长宁侯皱眉:“你安排这孩子住疏影馆了?” 沈氏叹道:“可不是,小五喜欢她,带她去疏影馆做客,哪里知道她竟看上了小五的疏影馆,一定要住进去。姐妹相争,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永宁侯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长宁侯心生不悦,道:“那你就任由她这么闹?你身为她的母亲,理该多多教导她才是,这里是京城,可不是潭州,不是她能胡作非为的地方。” 沈氏委屈:“我虽是她的母亲,可是当初为了她的身体,我狠心将她送往潭州,如今多年未见,她心中似是对我有怨,我又哪敢说什么?就是委屈了小五……”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侯爷,小五与端王情投意合,若是端王知道小五在府中受了委屈,怕是会心中不悦。您说这事,我们该如何才好啊?” 长宁侯想了想,道:“这样吧,小五受了委屈,就将前些日子宫里赏下来的轻罗纱,拿两匹给她送去。”——这轻罗纱,千金一尺,极为珍贵。 沈氏唇角漫上笑意,道:“只是轻罗纱,倒是太单调了些,我再添几支朱钗一起送过去吧?” 长宁侯可有可无的点头:“随你。” 沈氏没动,迟疑问:“那三娘呢?她刚回来,可要也送两匹过去?” 长宁侯皱眉,虽说还没见过自己的这位三女儿,可是听了沈氏这一番话,长宁侯不免对她心生不喜。 “这孽障才回来就闹出这么多事端,还想要东西?还是先关她两天禁闭,找两个妈妈教教她规矩再说,也免得日后出去坏了我们侯府的名声。”他吩咐。 沈氏笑道:“还是侯爷您想得周到,我倒是想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却又怕自己狠不下心。” 她叹气。 让丫头们端茶给丈夫喝,沈氏从主卧出去,先叫了徐妈妈过来,让她去库房取两匹轻罗纱和几支朱钗给五娘送去,而后又吩咐身边的大丫头问紫去疏影馆传话,转达侯爷对三娘子的处置。 徐妈妈和问紫各自去传话,徐妈妈先到了菊园。 菊园中,五娘此时正坐在屋里,神色郁郁,正生着闷气,见徐妈妈进来,更是眼泪汪汪,委屈的看着她。 “诶呦,我的好娘子,怎么愁眉不展的?瞧妈妈我给你带了什么!这两匹是宫里御用的轻罗纱,还有这朱钗玉镯,也都是您最喜欢的……” 徐妈妈喜气洋洋的:“这些啊,都是侯爷和夫人知道您下午受了委屈,特意吩咐奴婢给您送来的了。” 五娘瞪大眼睛,一脸惊喜的问:“是父亲和母亲吩咐的?” 徐妈妈嗔道:“您说呢?要是没有侯爷和夫人吩咐,就算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拿这些东西啊。” 巧儿凑过来,哄道:“娘子,侯爷和夫人心里显然还是心疼您的,我听说这轻罗纱千金一匹,价值连城了。” 五娘这才破涕为笑,又有些扭捏的道:“我还以为,三姐姐一回来,父亲和母亲就不喜欢我了呢。” “怎么会?”徐妈妈立刻说,虽然下午那会儿,她也一度产生了这样的怀疑,但是这不影响她现在否定五娘的话。 “这些年,府中上下都知道,夫人最疼爱的就是五娘子您了,夫人还特意吩咐奴婢跟您说,如今府里还有用到三娘子的地方,五娘子您暂且受些委屈。” 最后一句话,徐妈妈是压低了声音说的,“而且啊,侯爷刚刚还吩咐了下去,要关三娘子禁闭,还让夫人遣两个妈妈去教她规矩了。” 五娘眼神发亮:“真的吗?” 徐妈妈笑眯眯的点头:“这事明天大概就传遍了,奴婢骗您做什么?” 五娘高兴了。 等徐妈妈离开,巧儿几个丫头凑在五娘身边,喜气洋洋的道:“娘子,侯爷和夫人果然最疼爱您了!奴婢瞧着啊,那什么三娘子,根本不能和您比!” “就是!” “……那三娘子在潭州长大,不懂规矩,哪里比得过我们娘子优秀?” “三娘子身边的三个丫头也没什么规矩,瞧那猖狂劲,小人得志……那个叫大花的,还有一身怪力,哪里像正经丫头?” 丫头们一扫下午的颓丧低沉,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提及苏明景主仆四人,那是愤恨鄙夷。 五娘嗔道:“别胡说,三姐姐是我姐姐,就算规矩不好,也轮不到你们胡说。” 丫头们听出她没生气,嘻嘻笑道:“是,是奴婢们错了,奴婢们就随口一说……” 五娘抿了一下唇,拿着徐妈妈刚送来的轻罗纱,又高兴笑了,喊道:“巧儿,你快帮我看看,这轻罗纱我该做身什么样的衣裳呢?” “奴婢瞧瞧,不过啊,娘子您穿什么都美……” 菊园这边主仆嬉笑玩乐,气氛轻松,疏影馆这边的气氛此时却是有些安静。 看着下边站着的三人,苏明景语气平静的问:“你的意思是,侯爷嫌我不懂规矩,所以特意派这两个大娘来教我规矩?” 问紫低头:“是。” 苏明景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她也没发脾气,只吩咐绿柳:“绿柳,你去,先安排这两位大娘住下。” 绿柳应是,转身看向两个妈妈,脆声道:“两位大娘,请吧。” “既然话已经传到,那奴婢就先回去了。”问紫忙开口告辞。 红花心里憋着一口气将人送到门口,等回来,还没进门就大声的道:“娘子,这长宁侯怎么能这样对您?您可是他的亲女儿,您才刚回来,就这样下您的面子,这让您之后还怎么在侯府立足啊?” 苏明景倒是神情惬意,还站在长宁侯的立场上考虑了一下:“我虽然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是五娘也同样是她的亲生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且手心的肉还更疼些。” “你们说说,一个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女儿,一个,则是在他身前承欢膝下多年的女儿,换成是你们。你们会偏向谁?” “当然是偏向娘子您啊!”红花毫不犹豫的道。 一旁大花使劲点头附和。 苏明景被她们逗笑了,道:“你们是我身边人,自然偏向我,长宁侯的想法,当然也和你们一样。” 五娘才在长宁侯膝下长大,他会偏爱谁,根本不用多说。 “那他也不能这样对您啊?”大花忿忿:“他又要关娘子您的禁闭,还要找那两个大娘来教您规矩……娘子,您不会真的听他的话,被关在这院子里吧?” “在你们看来,我是这种听话的人吗?”苏明景反问。 大花和红花不约而同的摇头——长宁侯如果真养育了她们娘子,她们娘子兴许还会听他的话,可是现在嘛…… 苏明景笑,又思忖道:“不过,我这个父亲,看来是不能拿对付沈氏的那一套来对付他了,沈氏好面子,不愿背上不疼亲女的名声,但是长宁侯却不在意这点。” 苏明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算了,这些事情明天再考虑吧,先睡觉,明天十五,可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之后有时间,书法再认认府上的其他人……” 所以,保持充足的睡眠可是很重要的。 “您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将两位大娘安排好的绿柳一进来就听到这话,不由道:“可是,长宁侯不是关了您禁闭吗?” 苏明景嗤笑道:“他长宁侯说要关我禁闭,我就必须得听他的?” 绿柳道:“……可是您之前不是说,京城是皇权底下,随便扔块瓦下来,砸到的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贵族子弟,所以我们到了京城,要低调行事,以和为贵,并且以德服人,可是我们今天才进府,您先占了五娘子的疏影馆,后又被长宁侯关禁闭,明儿您再顶着长宁侯的禁闭出门。” 绿柳吸了口气,道:“我觉得您做的这些事,哪一件都和低调这两个字好像扯不上一点关系啊。” “……咦,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 5、第 5 章 第5章 三个丫头不约而同点头。 “好吧……就当我说过这样的话吧。”苏明景无所谓的道。 “不过,我也同样说过,做事要见机行事,不能一成不变,而且有时候,比起被动防御,攻击才是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手段!” “总之,事情已经这样了,那我们就先睡觉吧。” 她转身已经把自己丢在床上了。 站在旁边的大花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耸了耸肩。 好吧,那就先睡觉吧,反正万事也没有她们娘子的睡眠重要。 …… 而这一夜,对于长宁侯府来说注定是个平静又躁动的一夜,苏明景的出现,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了这片名为长宁侯府的水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水声。 无数人都在议论苏明景这个刚回来的三娘子,又议论侯爷和侯夫人对她的态度的迥然。 夫人看起来极为疼爱三娘子,可是侯爷好像又更疼爱五娘子? 丫头婆子小厮们议论纷纷。 而在这些人中,却有一批人保持了默然和兴奋的态度,而这批人,正是当初去潭州接苏明景回来的何大娘一行,其中沉默的丫头小厮们,而兴奋的,却是何大娘了。 听着丫头婆子们的议论,何大娘撇了撇嘴,心中不由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得,说道:“你们知道些什么啊,我们这位三娘子啊,可不是一般人啊……” 但是等别人再问,她却一脸神秘的摇头。 至于同去接人的丫头小厮们,被问到有关三娘子的事情,一个个却是面色惊惧的摇头,什么都不愿意说,这倒是显得这位三娘子更加神秘了。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随着天明,侯府上下逐渐热闹起来,沈氏等人一大早起来,洗漱后便去了松鹤院去给府上的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是侯爷的母亲,也就是上一代的侯夫人,在现在的长宁侯坐上侯爷的位置后,便搬到了松鹤院颐养天年,而侯府每逢初一十五都有向老夫人请安的规矩。 而今天,是十五,所以这一大早,三房的人便各自聚在了松鹤院的门口,等着给老夫人请安。 当沈氏带着五娘过来的时候,其他二房的人眼神都有些奇异。 “大嫂,听说您家三娘昨日回来了?”二夫人赵氏笑眯眯的率先开口询问。 ——长宁侯府老侯爷和老夫人没去世,府里并没分家,所以三房的孩子是一起排辈的,三房的孩子加起来一共有十三个孩子,苏明景是三娘,在整个侯府这一辈中正是排行第三。 沈氏不喜这个妯娌,语气不冷不淡的回道:“是回来了。” 赵氏笑说:“听说那孩子生得很像你,不过,我怎么听说,这孩子才回来,昨夜大哥就把人关了禁闭,还派了两个老妈子去教她规矩?” 沈氏似笑非笑看向她,道:“弟妹你倒是消息灵通。” 赵氏掩唇笑,道:“大家住在一个府上,前门挨着后门的,三娘又是你和大哥的嫡女,是我和二爷的亲侄女,我自是得多关注几分。” “诶,对了,”她又好奇:“我听说大嫂你之前都把五娘当做三娘的替身,所以这些年才对五娘珍之爱之,真是这么回事吗?” 她这话说出来,不管是沈氏还是她身旁的五娘子,两人的脸都有些绿了。 沈氏的情绪掩饰得好,不过赵氏了解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悦,当即心情大好,“好心”劝道:“大嫂你也真是狠心,这三娘才回来,就将五娘踢到了一边,我这做婶子的啊,都心疼我们五娘呢。” 沈氏冷笑,道:“看来弟妹很关心我们大房的事情啊,不过,弟妹你要是有心,还是管好二弟吧,听说二弟前些日子又收了一个丫头进房?看来要不了多久,弟妹你膝下又要多一个儿女了。” 赵氏的脸瞬间黑了。 妯娌二人针尖对麦芒,旁边的丫头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而在几步的距离外,三房的柳氏站在那里,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沾尘世一点污秽。 而就在院中气氛有些僵硬之时,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里好热闹啊……” 听到这个声音,不管是沈氏还是五娘,两人反射性都是一个转头,等看见漫步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人,两人脸上的表情又浮现出了极为一致的不可置信。 “三,三姐姐?”五娘结结巴巴,紧盯着来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也就是苏明景走过来,反问道:“我怎么不会在这里?” 五娘:“可是,你不是被父亲禁足了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苏明景恍然说,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脚好像不受我自己的控制,不知不觉就带着我走到这里来了。” “噗!” 不知道是谁突然笑出了声,其他人下意识转头,却见各个都是神情正经,完全看不出来刚刚是哪个在笑。 苏明景的视线却是隔着人群看见几步远的一个地方,在那里,站着一道身姿纤柔的青色身影,对方坐妇人的打扮,打扮素净,气质清冷,模样清丽,至于神情……更是一本正经。 苏明景猜测,这人应该就是自己的三婶了,也就是三房的妇人柳氏。 听说,长宁侯府三夫人柳氏的出身书香世家,其父是当朝国子监的老师,一家不管男女老少,都是读书人,至于柳氏,听说也是个爱读书的人,手里时常拿着书。 此时,她站在那里,气质孤傲清冷,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不过苏明景却很确定,大家刚刚听到的那声笑声,就是这位三婶发出来的。 这么一想,这位三婶的性子,似乎并不如传言中的那样孤傲啊? “……胡言乱语!你父亲让你闭门思过,你竟然敢偷偷跑出来?”沈氏气道,“三娘,你这未免太没规矩了。” 苏明景回过神,不在意的道:“我自然是没规矩的,不然父亲怎么会专门派人来教我规矩?” 沈氏顿时被噎了一下,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没规矩,那还不快回疏影馆闭门思过?” 苏明景终于认真的看向她了,道:“母亲,我半岁便被带往潭州,在潭州的十九年,没人教我规矩,所以我也不懂什么规矩。” “你们口中没规矩的我,是在潭州十九年来长大的我,是我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对没规矩的自己很满意,也不想有什么改变。” 她笑眯眯的道:“所以,侯爷派来的那两个来教我规矩的大娘,您还是叫回去吧,不然搁我院里,也是个摆设。” “……” 满院皆静,无人说话,或者用“惊”来形容众人此刻心中的情绪,才最恰当。 谁也没想到,苏明景竟是会说出这么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来,她这番话的意思简单概括,那就是: 你说我没规矩? 是,我承认,我就是没规矩。 嗯?你让府里老妈妈来教我规矩?不好意思,我不听,我不做。 我不仅不听,我还要把这两个妈妈赶回去。 …… 大家听懂了她的意思,所以才更加惊讶。 这番话,完全就是在挑战沈氏、甚至是长宁侯的权威,在打他们的脸。 赵氏转头去看沈氏的脸,果然见她脸色铁青,细看之下,身体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着。 赵氏微惊。 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沈氏被谁气成这样过,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 就在此时,苏明景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沈氏的手——沈氏下意识使劲抽动了一下,没抽得出来。 “母亲,我知道您疼惜我,想将我培养成德才兼备的小娘子,可是,那样的我,就不是我了……” 苏明景微笑,“母亲,您如此疼爱我,定是不会勉强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吧?” 沈氏的手都抽痛了,却还是没将手伸出来,她心中羞恼,恨不得对苏明景破口大骂,只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是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 “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去问你父亲。”沈氏语气平静的开口,“那两个老妈妈,也是你父亲派去的,原是你祖母身边的人,我可指派不动。” 沈氏提醒:“三娘,你这样乱来,你父亲会生气的。” 苏明景笑,道:“母亲您放心,女儿做事,向来是极有分寸的。” 母女二人视线相触,又极为默契的移开。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吴妈妈从屋里走出来,笑吟吟的道:“老夫人起了,让你们进来呢。” 众人进屋。 沈氏走在最前边,关心的问:“老太太昨夜睡得可还安稳?半夜可有醒过?” 吴妈妈答:“老太太昨夜一夜好眠,睡得极为踏实,今早还贪睡了一刻钟了。” 听到这话,沈氏三位儿媳,还有老夫人的孙女们,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大家脸上都露出了高兴的表情,沈氏更是双手合十,口中连称“阿弥陀佛”。 作为孙女,苏明景努力了一下,不过实在是做不出沈氏她们那一派诚恳的虚情假意,只能让自己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 吴妈妈的视线扫过了几位小娘子,然后,当她的视线落在苏明景身上后,不知为何,她竟是一愣,或者说是,吃惊。 “不知道这位小娘子是……”《 》 6、第 6 章 第6章 众人的眼神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这是我家三娘,刚从潭州回来。”沈氏介绍,又疑惑的问:“吴妈妈,你怎么这副表情?难道是三娘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啊,这倒不是。”吴妈妈摇头,视线不住的往苏明景身上瞥,感叹道:“我只是觉得三娘子极为面善,倒像是一位故人。” 众人惊疑。 吴妈妈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引着沈氏一群人往里走,很快的,一群人已经进到了室内。 已经起身的老太太端坐在上座,脊背挺直,花白的头发整齐的梳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宽袖的袍衫,姿态端正优雅,透着贵气。 “祖母!”赵氏身边的小丫头一进来就朝老太太扑了过去,直接扑在了老太太怀里,而后仰起头来,奶声奶气的问:“祖母您昨晚睡得好吗?晚饭吃得香不香啊?梦里有没有十一娘啊……” 十一娘,赵氏的女儿,今年不过七岁,因为养得好,像个糯米团子,白胖白胖的,极为可爱。 此时她奶声奶气的说着话,旁人听着都觉得心要化了,更别说被她抱着的老太太,当即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线,抱着人柔声道:“祖母的梦里当然有十一娘啊……” 赵氏走过来,福了福身:“母亲。” 老太太看向她,道:“十一娘年纪还小,怎么不让她多睡一会儿?小孩子要是缺觉,会长不高的。” 赵氏掩唇笑,道:“母亲您是不知,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这丫头惦记着您,让她多睡一会儿都不肯,就是要过来给您请安,向您问好。” 老太太眯起眼睛,轻轻拍着十一娘的背,道:“十一娘是个孝顺孩子。” “母亲……”沈氏和柳氏也上前来,跟老太太见礼,她们身后的小娘子们也跟着福身喊道:“祖母。” 永宁侯府一共有十三个孩子,小郎君七个,小娘子六个。 大房两位小郎君,分别是二郎、四郎,其中二郎是沈氏所生,是大房的嫡子,也是长宁侯如今的世子爷;二房则是大郎、七郎,以及十二郎和十三郎,其中大朗和七郎是赵氏所出。 最后,便是三房的九郎,也是三房嫡子,是柳氏所出。 至于六个小娘子,是大房的三娘、五娘,然后是二房的六娘、八娘,十娘,还有十一娘,至于三房,除却一个九郎之外,便再无其他的孩子。 府上的小郎君到了年纪便挪去了外院,平日和内院并没太多的交集,所以此时来跟老太太请安的便只有六位小娘子。 沈氏走上前去,问:“母亲,您还记得三娘吗?” 老太太茫然:“三娘?” “嗯,就是儿媳的嫡女,十九年前,她因为生来体弱,便被送到了潭州养病,昨儿才刚回来了……”沈氏转头看向苏明景,轻轻招手,道:“三娘,还不快过来见过老太太?” 苏明景从善如流走上前来。 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已经准备了软垫,放在了她身前,苏明景看了一眼,倒也没犹豫,干净利落的跪下,冲着老太太磕了三个头。 “三娘见过老太太。” 一套动作,说不出的飒爽干脆。 “哇!”六娘忍不住抓住身边八娘的手,有些激动的道:“八妹妹,这个三姐姐看起来好厉害啊,我喜欢她。” 八娘是个小圆脸,胖胖的,此时正偷偷往嘴里塞着酥饼,当被六娘激动的抓住手,她嘴里敷衍的嗯嗯嗯的附和着,手上塞酥饼的动作那是一点没停。 苏明景抬头看向老太太。 虽说她对着一家人有一点点的意见,不过老太太这把年纪,苏明景倒也不至于跟她计较什么,只是磕三个头,倒也没什么。 不过等她抬头,却见老太太正怔愣的看着自己,那惊讶的眼神,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哦,除了惊讶之外,还有几分敬畏? 苏明景狐疑。 老太太回过神,忙看向吴妈妈,道:“吴妈妈,你快来看,这三丫头的长相,我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呢?” 吴妈妈轻轻点头,道:“不瞒您说,奴婢刚刚见到三娘子,也觉得惊讶了。” 主仆二人这番对话,听得其他人颇有些云里雾里的。 赵氏不由好奇问:“太太,您的意思是,三娘子和您认识的某个人很像?” “像,真的太像了!”老太太还在感叹。 吴妈妈则解释:“三娘子和先老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先老夫人? 沈氏猜测:“……难道是祖母?” 沈氏的祖母,自然就是老太太的婆婆,上上一代的永宁侯夫人了,哦,那一代,永宁侯还是永宁公,得称国公夫人了。 老太太点头称是,似乎是看到苏明景这张相似的脸,让她想到了许多往事,注视着苏明景的眼神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怀恋,感叹道:“这孩子,和你们祖母倒是有七分像。” 她又高兴道:“要是你们父亲看到她,也定是会高兴的。” 众人一惊。 苏明景已经站起身来了,她个子高,比府上的娘子们还要高上半个头,此时站在坐着的老太太身前,倒是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 老太太的视线瞥向她,挪开……又瞥向她,又挪开。 那动作,不管怎么看,好像都带着几分鬼鬼祟祟。 等老太太再一次看过来的时候,苏明景眼神不闪不避的直接看过去,两人的视线顿时在空中相触。 “……” 老太太没事人的转过头,却是再也不往苏明景这边看了。 “你们事多,就先回去吧,不用在我这里守着。”老太太开始赶人了,又飞快的看了苏明景一眼,轻咳道:“尤其是三娘,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去外院见过你祖父、二叔、三叔他们吧,顺便认认门。” 苏明景觉得老太太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说是亲近,又似乎是畏惧……这种奇怪的态度,是因为自己的这张脸? 苏明景猜测。 见老太太时不时的偷偷瞥向自己,苏明景眼睛一转,走上前去,道:“老太太,您还没吃早饭吧?不然我留下来伺候您吃早饭吧。” “啊……”老太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道:“不,不用,我有吴妈妈伺候就行了,三娘你还是快些去见过你祖父吧,看见你,他定是心喜的。” 苏明景却道:“老太太,这怕是不行,我昨夜被父亲关了禁闭,今天是哪里都去不了。” 老太太不由问:“他为什么关你禁闭?” 听到这个问题,沈氏心中却是突升不祥之感,果然,下一秒她就听苏明景道:“可能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太像祖奶奶了,让他心生不喜吧?” 苏明景摸着脸好奇的问:“老太太,父亲和祖奶奶,难道关系不和睦吗?” “什么?”老太太听了怒了一下:“你父亲他竟然敢这么做?” 沈氏可不敢再让苏明景添油加醋下去了,忙道:“太太,这都是误会,侯爷昨日连三娘的面都没见过了,又怎么会因为她的面容对她心生不喜呢?” “母亲您的意思是,父亲只要见到我这张脸,就一定会喜欢我,是吗?”苏明景发问。 沈氏:“……”我可没这么说过。 苏明景以一种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想来也是,我这张脸可是像极了祖奶奶,那就是父亲的祖母,父亲看到我这张脸,怎么会不喜欢呢?” “除非父亲对祖奶奶心有不满……您说是吧,祖母?” 老太太下意识的点头。 看到老太太这个反应,苏明景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看来,老太太和上上一代的国公夫人的婆媳关系很不错啊,那事情就好办了啊。 苏明景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叹道:不愧是自己啊,真的是厉害,连脸都这么会长。 沈氏的脸已经绿了,她真怕今天侯府就会传出永宁侯不喜上上一代国公夫人的消息,那侯爷的名声可就毁了。 这个孽障! 沈氏对苏明景有些咬牙切齿。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将苏明景接回来,以后似乎会成为她和侯爷最后悔的一件事?沈氏为自己脑海里生出的这个念头感到好笑。 一个乡下养了太久,没了规矩的小娘子,又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 被老太太拒绝了伺候她用朝食的建议,苏明景只能遗憾离开——她觉得老太太看到自己的反应颇为有趣,还想留下来再试探一二呢。 而在苏明景她们走后,老太太却突然做出了一副大大松了口气的样子。 “诶呦,我的老天爷,三丫头那张脸,可真的是太像婆婆了……”老太太苦着脸对吴妈妈抱怨,“她站在我面前,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好像婆婆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一样。” 吴妈妈笑,道:“但是看到那张脸,您也十分高兴不是?” 闻言,老太太却是缓缓点头,颇有些怀念的道:“看到那张脸,我就想起母亲,当初我嫁到国公府来,母亲不仅没嫌弃我,还主动教我各种规矩,掌管家务……” 就如苏明景所猜测的那样,老太太与先国公夫人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不睦,而且情况相反,二人一直亲如母女。 所以看到苏明景那张脸,老太太只觉得怀念,以及……害怕。 “我一看到那张脸,就觉得她要打我板子……” 老太太的脸又苦了下来,道:“我可是府上的老太太,老祖宗,怎么能见到孙女就露怯呢?” 吴妈妈:“那以后,不让三娘过来?” “那怎么行!”老太太下意识的拒绝,等瞧见吴妈妈促狭的表情,她嗔道:“好你个慧心,如今倒是取笑起我来了?” 吴妈妈立刻认错:“奴婢错了,老太太饶命啊。” “你啊,这么老了,性子还是这么促狭。”主仆二人一番玩笑,气氛极为轻松。 “也不知老爷看见三娘这张脸,又是什么反应?”老太太面露狡黠,突然有些期待:“他当初,可是最怕母亲的。” 与此同时,老太太与吴妈妈口中的主角之一,就正在去外院见老侯爷的路上。《 》 7、第 7 章 第7章 苏明景先去了老侯爷的院子,不过没见到人。 “侯爷正在修炼,不见外客。”一身道童打扮的小厮一本正经的说。 早听说老侯爷在将长宁侯的爵位传给如今的永宁侯之后,就开始沉迷修仙,不问世事,所以听到小童的这个回答,苏明景倒是没觉得有多意外。 她就是有些惊奇,甚至是肃然起敬。 “这才卯时,老侯爷就已经开始修炼了啊?”她感叹,又随口问小童:“老侯爷什么时候进去的?” 小童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 苏明景听着,脸上随意的笑容也不随意了,变得有些僵硬。 “三天,老爷进去三天了!”小童终于是数清楚了,举着三个竖起来的手指头喊道。 苏明景怀抱着希望问:“那这三天,老侯爷有进食喝水吗?” 小童皱眉,用一种不高兴的眼神看着苏明景,一本正经的道:“修仙之人饮朝露、食清风,不能沾尘俗半分,怎么能进食喝水呢?” “所以,老侯爷这三天是没进一粒米,没喝一口水?”苏明景追问。 小童肯定的点头。 “……这可真的是要修仙啊!” 苏明景感叹了这么一句,而后伸手,一把将挡在身前的小童拨开,抬脚就往里走,嘴里问道:“老侯爷在哪间屋子修仙了?” 童子张开手臂还想拦她,嘴里愤怒的喊着:“老爷在修炼,不能让任何人打扰!你出去!” 苏明景一把抓住他的领子,直接把这小萝卜头给拎了起来,而后眯着眼道:“你要是再不告诉我老侯爷在哪间屋子修炼,你们老侯爷可是真的要成仙了。” 她嗤笑道:“毕竟死了往生极乐,也算得上是得道成仙,是吧?” 小童瞪大眼睛。 “还不快说!”苏明景伸手晃着他。 小童晕头转脑的伸手朝着一个方向指去。 苏明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过去,看见一间大门紧闭的屋子,顿时将手里的小童扔到一边,而后快步朝着那个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伸手推了推门,发现房门紧锁,是从里边给关上的。 苏明景皱眉,先将头贴在门上听了听里边的动静,里边极为安静,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苏明景往后退了一步,而后抬脚,一个旋身。 “砰!” 怕踢不开,苏明景特意用了三分的力气,只听砰的一声,一声巨响,眼前紧闭的大门轰然碎开。 没错,是碎,两扇门直接哗啦啦的碎成了无数块砸落在地上,碎得不能再碎了。 “这,这……”刚刚被苏明景丢到一边的小童看到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自己的脖子,刚刚是不是差点也像这门这么碎了? 这下,门是彻底开了。 苏明景立刻大步走进去,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空旷的房间,屋里并没有什么摆件,只在最中间的空地上放了一个巨大的鼎。 “老侯爷难道还炼丹吗?”苏明景脑海里不期然的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歪躺在鼎边的人影给夺去了。 苏明景走过去,将人从地上翻过来,露出一张清瘦、双眼紧闭的脸来。 苏明景并拢二指按在对方的大动脉上,很好,还有脉搏,虽然跳动得很微弱,但是的确还在跳动着。 “老爷?”小童突然从后边窜过来,扑倒老侯爷面前,大声喊道:“老爷!你不要死啊,老爷,呜呜呜……” 苏明景被这声音吵得头疼,往后仰了一下头,没好气的道:“人还没死了,你要哭丧也得再等等。” “啊,没死?”小童茫然。 苏明景吩咐道:“你应该认识府里的大夫吧?去,把人带过来。” 小童使劲点头,起身跑出去,去找府上的大夫了。 这下,屋里就剩苏明景主仆四人,再加上两个陌生的丫头——丫头是老太太身边的,被吩咐来给苏明景带路的,此时站在苏明景她们后边。 “三娘子,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其中一个丫头大胆问。 苏明景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红锦,另一个叫青雀。 “暂时不用。”苏明景回答,一边简单检查了一下老侯爷的身体,发现他的身体除了有些虚弱,却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能就是饿晕了。 突然,一只手朝着苏明景的手腕抓过来,在苏明景反射性想要反抓回去的时候,却听到一声虚弱的声音。 苏明景一愣,意识到是老侯爷在说话。 不过他声音太低了,根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苏明景只能低下头去,将耳朵凑到他嘴边,才终于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 “娘……娘……”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了。 * 一刻钟后,等小童咚咚咚拉着府上的大夫回来,就看见老侯爷大喇喇的坐在地上,面前的地上放着好几盘子的点心,而他正用手,毫不讲究的抓着点心在大快朵颐。 至于那位三娘子,则坐在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屋子里拖出来的凳子上,正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老侯爷。 几个丫头站着她身后,脸上表情有些奇怪,而更奇怪的,是屋里的气氛。 小童有些莫名的抓了抓头,而后看向老侯爷。 “老爷,您已经没事了啊?”他一脸惊喜的问。 老侯爷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的道:“我能有什么事?我修道多年,距离得道成仙也只差那么一步,不过是几天没吃饭、没喝水,我能有什么事?” “呵……”旁边飘来一声嗤笑。 “……”老侯爷不自在的侧了侧身,用背对着苏明景,而后小声冲小童道:“……青松,快给我倒杯水,这点心吃得我有些噎。” 青松忙点头,去旁边的茶桌上倒水,却发现茶壶里空空,一滴水都没有。 三天前这水壶可是满的…… 青松拿着水壶去烧水了。 苏明景看向站在那里的老大夫,礼貌的道:“大夫,老侯爷三天没吃没喝,之前陷入了晕厥,麻烦您给他看看,虽然我之前给他检查过,不过我不是专业的,所以还请您帮忙仔细瞧瞧。” “娘子客气了。”黄大夫说了这么一句,蹲下身开始给老侯爷把脉。 等他检查完,苏明景问:“大夫,老侯爷身体如何?” 黄大夫道:“正如娘子所言,老侯爷身体并无大碍,不过饥渴三天,内里有些虚弱,老身开一副养生补气的汤药,吃上几剂,养上一段时间,应当就没事了。” “不过,这点心……”黄大夫的视线落在已经被老侯爷光盘的几盘子点心上,说道:“老侯爷是不能再吃了,老侯爷几日未进米水,短时间暂且只能先喝些粥水。” 老侯爷着急的问:“那肉呢?” 黄大夫:“肉,自然是不能吃的。” 老侯爷脸上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苏明景懒懒的道:“老侯爷,我忘了跟您介绍了,我叫苏明景,是侯府的三娘子……换句话说,我是您的三孙女。” 老侯爷:“……” 他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转过头来,面对着苏明景,等抬头看了苏明景一眼,他又飞快的挪开了眼。 看着他这个很是眼熟的反应,苏明景不由问:“我的这张脸,难道真的很像先老夫人?” 老侯爷诧异的看向她。 苏明景解释:“我从老夫人哪里来,老夫人看见我,也是和您一样的反应,听她和吴大娘说,我这张脸,和先老夫人极为相似。” 老侯爷忍不住点头,他看着苏明景的这张脸,忍不住感叹道:“的确很像,要不然我刚刚也不会把你误认为……” 老侯爷突然闭上了嘴。 “误认为什么?”苏明景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道:“误认为是您的娘吗?” 老侯爷:“……” 轻咳一声,他从地上站起来,一本正经的道:“三丫头啊,祖父这里还有其他的事情,就不留你了,你先回去吧。” “别啊,”苏明景拒绝,坐在凳子上一动没动,意有所指的道:“我还想和老侯爷您交流交流一下修仙心得了,您都把自己修晕过去了,应该对这修炼很有心得吧?” 感觉自己被嘲讽到的老侯爷:“……” 他很想跟苏明景摆祖父的架子,可是一看到苏明景那张脸,他刚刚营造出来的气势瞬间又垮了,尤其是想到自己刚刚对着这张年轻的脸喊出来的那几声“娘”。 ……老侯爷觉得表情绷不住了。 “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离开?”他咬牙切齿。 苏明景听到这话顿时就精神了,有些兴奋的道:“祖父,听说您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和皇上是感情很好的修仙搭子。” “修仙搭子?”老侯爷没听过这个词语。 苏明景解释:“就是说你们俩是走在一条道路上的人,都是企图修道成仙,祈求长生的……” 顺便找死的……苏明景默默给自己补充了一句。 “所以,皇上有没有赏您一些东西啊?譬如,见此物如见陛下,又譬如,拿着此物,就可以上斩奸贼,下砍乱臣……”她兴奋的问。 老侯爷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竟问:“有这种好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 苏明景摸着自己的脸沾沾自喜的道:“可能是因为,您刚刚冲着我喊……” 娘……《 》 8、第 8 章 第8章 “没有!”老侯爷大声打断了苏明景的话,“没有这种东西。” 苏明景眯眼:“真的没有?如果您明明有这种好东西,却不愿意给我,那做孙女的可不敢保证,明天整个京城上下讨论的会是什么消息了。” “你大逆不道!”老侯爷愤愤。 苏明景微笑。 老侯爷吸了口气,没好气的道:“虽然没有你说的什么上斩奸臣的好东西,不过倒是有个玉牌是皇上赏我的……” 苏明景双眼放光:“在哪里?” 老侯爷伸手:“扶我去卧室,这种东西,我肯定不会贴身携带。” 苏明景摇头不赞同的道:“不对,这种好东西,当然得贴身携带,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啊。” 老侯爷懒得和她说。 等来到正屋,老侯爷让苏明景在外边等着,自己去卧室拿东西,没一会儿,便见他拿着一个玉质通透,极为水润的白色雕龙玉佩出来,上边还系着一个黑色的络子。 那玉佩一看就知道品质极好,油润细腻,入手沁凉。 “这于可是上好的暖玉,冬暖夏凉,是真正的好东西了。”老侯爷极为自得的道,并且兴致勃勃的跟苏明景分享这玉佩背后的趣事——这东西,当初皇帝赏给他之后就后悔了,却碍于面子没好意思开口。 苏明景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老侯爷下意识在她手下接着,惊声喊道:“我的祖宗,你小心点,这东西要是摔了,你几个脑袋都赔不起。” 苏明景好奇:“拿着这个东西,是不是谁见了都得在我面前跪下?” 老侯爷点头:“差不多吧。” “永宁侯呢?” “他自然也得跪。” “那京城的县主公主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了?” 老侯爷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招惹你老子还不够,还要去招惹京城的县主和公主?” 老侯爷突然觉得不安稳,或者说是觉得心惊肉跳的,他伸手想去把玉佩拿回来,嘴里说道:“我觉得这东西放在你手上有些危险,你还是还我吧。” 苏明景手一转,东西揣怀里了,道:“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 她笑眯眯的道:“祖父您放心吧,我这人其实还挺好相处的,只要别人不招惹我,我自然也不会去招惹他们。” “那如果别人招惹你了呢?”老侯爷追问。 苏明景:“这个嘛……那就得考虑祖父您和皇上的关系够不够好,这个玉佩到底有没有用了。” 老侯爷心惊胆颤。 苏明景起身道:“祖父,那我下次再来看您啊,您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老侯爷:“……” 拿了东西,倒是叫祖父了——他可没忘记,苏明景一开始冲着自己可是一口一个老侯爷,语气听着极为亲近,称呼却是极为生疏。 苏明景拿着好东西,喜滋滋的走了。 老侯爷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离开,身穿着一身道袍,清瘦的身影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不过很快的,这身仙气儿就没了。 “谁让你拿这些东西给我吃的?我要吃肉!”看着青松端来的清汤寡水的白粥小菜,老侯爷不满。 青松:“三娘子说了,您现在只能喝粥,吃些汤水馒头,说您要是不愿意,就让我去跟她说。” “这哪里是回来了个孙女?我这明明是来了个祖宗!”老侯爷悲愤,又后悔:“我那时候怎么就认错人了呢?” 果真是应了那句,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 从老侯爷的“道观”出来——老侯爷住的院子不是什么院,而是叫自在观,道观的观,至于老侯爷本人,还有个别称,叫“自在道长”。 在这里,在他身边伺候的人也只有青松这一个十岁的小童子,修炼的架势倒是很足的。 苏明景想着,转头对大花道:“大花,回头给我编个络子,我要将这个玉佩挂在脖子上,哦,做得显眼些,越显眼越好,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的第一眼,第一先看见的就是我身上的这个玉佩。” 什么好东西要藏着,她苏明景可不兴这一套,好东西要是不占露出来,那和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况且她不摆出来,谁能知道她拥有这样的好东西? 苏明景摸着自己的脸感叹道:“人生,真是易如反掌啊。” 她设想过到侯府之后的种种可能,没想到就因为自己这张很会长的脸,一上来就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有这个玉佩在,以后再做很多事情,她都可以稍微放开一点手脚了。 嗯,可以不用那么低调了……实际上,低调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 红花她们早就习惯了自家娘子嘴里时不时的会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来,脸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红锦和青雀却没这么好的定力,却是忍俊不禁。 见苏明景的脚步往内院走,红锦不由问:“三娘子,我们不去拜见二爷和三爷吗?”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都这个时辰了,二爷和三爷肯定已经出门了,回头再去拜见也不迟。” 她那二叔也就不说了,可是她三叔在朝当官,人在翰林院修书,肯定早早的就已经出门了……如果去拜见三叔,苏明景倒是挺乐意的,毕竟在潭州的十九年,也就她这位三叔还惦记着自己这个侄女。 至于侯府的其他人嘛…… 苏明景道:“先回去吧,早上起太早了,回去再睡一会儿。” “对了,”她转头看向红锦和青雀,道:“耽搁你们一早上了,你们也回去吧。” 绿柳适时掏出一把金瓜子来,一人一半,笑着道谢道:“今日麻烦两位姐姐了,我送两位姐姐回去吧。” 三个丫头中,绿柳最小,生得一张圆脸,面容清秀,笑起来极为可亲。 红锦和青雀吃惊,下意识推拒:“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两位姐姐拿着吧,以后我们娘子在侯府,还需要两位姐姐多多照顾了……”绿柳笑眯眯的,“说来我们和两位姐姐也是有缘,你们一个叫红锦,一个叫青雀,而我叫绿柳,这位是红花姐姐,都是红的绿的青的了。” “说不定上辈子我们还是姐妹了。” “……” 苏明景已经带着大花和红花回去了。 大花一步三回头,最后一次回头,见绿柳和红锦青雀气氛亲近,一副感情甚好的样子,虽然意料之中,却仍然吃惊。 “绿柳可真是厉害,才和那红锦她们第一次见,就已经和人亲得跟亲姐妹似的……” 她们三人,绿柳是最会说话,最讨人喜欢的了,很有亲和力,只要她想,轻而易举的就能和别人攀上关系,称姐道妹,谁见了都得说一声厉害。 “娘子,这长宁侯府的老侯爷,也太不靠谱了吧?”红花轻声吐槽,“修炼竟然修到把自己都饿晕过去了,要不是娘子你机灵,人怕是都要被饿死了。” 闻言,苏明景却是一笑,摇头道:“我倒是觉得,我这个祖父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长宁侯府虽说已经从国公降到了侯爵,可是相较于其他已经没落的贵族,长宁侯至少还有子弟在朝领着实职。” 如今的长宁侯,人在户部做侍郎,这可是实质,而侯府的三爷,则在翰林修书,虽然只是个五品官,可是却享有着清流的名声。 至于侯府的二爷……这个废物就不说了。 …… 回到疏影馆,大花开始给玉佩编络子,别看她有着一副怪力,可是手却很巧,是三个丫头里手最巧的,不管是做衣服,还是打络子,她都是做得最好的。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她便将络子给打好了,苏明景将老侯爷的玉佩套上去,再选着硕大的珍珠配上,就这么直接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照了照镜子。 玉佩很大,有人半个巴掌大小,本身挂在脖子上就很显眼,再配上那特意串着各种宝石的络子,那叫一个珠光宝气,鲜艳夺目,十分的有存在感,任谁看到苏明景,第一时间看到的都会是她脖子上的这个玉佩。 苏明景对此很满意——她要的就是这个瞩目、夺人眼球的效果。 不瞩目、不显眼?那怎么能让别人第一眼就看见这个玉佩?又怎么能让人第一时间发现她有这个玉佩了?好东西,尤其是有特殊效用的好东西,自然是要大方展露出来给别人看。 傍晚,苏明景吃完晚饭,沈氏那边就有人过来了,说是沈氏唤她过去。 苏明景欣然应下,将放在梳妆台上的玉佩拿过来挂在脖子上,大大方方的去了正房,等她到,就见沈氏正和五娘说着什么。 见苏明景进来,沈氏抬头,想说什么,却先被苏明景脖子上的玉佩给夺去了注意力。 “你脖子上的这个,是什么东西?”沈氏有些艰难的问——她可从未见过如此刺目,色调搭配如此不和谐的东西,多看一眼,仿佛都是对眼睛的受伤。 “母亲,您可真是好眼光,竟然一眼就看见了它……”苏明景欣然称赞,她走上前去,很高兴可以为沈氏介绍她身上这玉佩的非凡之处。 沈氏嘴角抽动。 她倒是不想看见这丑东西,可是苏明景也没给他们不看见它的机会啊,就这鲜艳刺目的搭配,只要不瞎的人,第一眼都能看见它吧?《 》 9、第 9 章 第9章 “……这玉佩,可是祖父送我的。” 苏明景一句话就将沈氏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她不由问:“无缘无故的,你祖父送你玉佩做什么?”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苏明景道。 她越过沈氏,走到她后边的美人榻上坐下,而后很是自然的叫屋里唯一眼熟的那个丫头给自己倒杯水。 “还是白开水,不要茶,如果你硬要给我上茶的话,有牛奶吗?有的话,就麻烦给我煮杯奶茶吧。”她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个青吾院的主人。 “奶茶?”婢子疑惑,她没听过这种饮子。 苏明景想着要怎么说,又觉得麻烦,便看向红花,道:“红花,不然你跟着这位小娘子,教教她奶茶怎么做?” 红花点头。 婢女先是看向沈氏,等沈氏冲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冲苏明景福了福身:“是。” 沈氏看向苏明景,主要是看她胸前的那块玉佩。 细看之下,沈氏才发现这块玉佩的玉质很好,即便没上手,也仍然能看出那种油润细腻的质感,瞧着就价值不菲,非是一般的玉。 “所以,你祖父为何会将这玉佩送你?”沈氏问,在苏明景对面坐下。 五娘也走了过来,依偎着沈氏坐下,眼睛则盯着苏明景看。 自然是我威胁来的…… 苏明景心里想着,嘴上则是笑着回答:“可能是我和祖父有缘,祖父一见我就喜欢吧。” “我瞧着这玉佩,似乎有些眼熟”沈氏疑惑,“似是在哪里见过。” 不过,这样好品质的玉,千金难求,她若是见过,应当是记得的,可现在为何只是觉得眼熟? “是吗?”苏明景挑眉,她将玉佩举起来,道:“那大概是因为母亲您曾经在祖父身上看见过,这玉佩是当今圣上赏赐给祖父的,据说见此玉佩,就如圣上亲临。” 苏明景笑眯眯的看向沈氏。 沈氏愣了,心中突然升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来。 苏明景轻声提醒她:“母亲,见此玉佩,如见圣上亲临啊。” 沈氏脸上表情僵硬。 “母亲……”五娘小声唤她。 沈氏吸了口气,从榻上下来,站在苏明景面前,而后在五娘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着苏明景慢慢跪下。 “臣妇,参加陛下。”沈氏低头喊道。 这下,脸上表情荒谬的人变成五娘了,她环顾四周,却见屋子里的其他人,在沈氏跪下后,也都纷纷跪下,此时屋里的人跪了一地,只剩苏明景高坐在美人榻上。 沈氏喊道:“五娘,还不见过陛下?” 五娘咬唇,她看着苏明景,表情不甘而屈辱,不情不愿的跪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苏明景的眼神倒是微微有几分异样,她并没有觉得得意,也没觉得高高在上,她只是对于皇权大于天这几个字,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不过一个玉佩,一件死物,只因为是皇帝所赐,便被赋予了非同一般的意义……苏明景看着手中的玉佩,暗叹: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如朕亲临啊,谁来了都得跪。 好在,这好东西现在是自己的了。 苏明景心情愉悦。 有了这个护身符,自己往后行事倒是可以再大胆一些,毕竟低调,可从来不是她的风格……虽然来到长宁侯府后,她做的事情就没和低调沾边过。 苏明景想着,将玉佩塞回怀里,看向沈氏,问她:“对了,母亲您刚刚是想问我什么?” 沈氏站起身来,面色竟是还算平静,她在苏明景对面坐下,道:“我只是想问问你祖父的事情,刚刚下边人传来消息,说你祖父病倒了,我想着你早上刚见过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明景道:“祖父可能是饿了吧。” “……我没跟你开玩笑。”沈氏觉得自从苏明景回来后,自己和心平气和这四个字就越发远了,苏明景总是知道该怎么挑起自己的怒气。 见她眉眼似有怒色,苏明景耸了耸肩,索性不说了。 “三姐姐是怎么做到的?”五娘忍不住开口,表情幽怨:“祖父对我们这些小辈向来不亲近,连日常的请安都不让我们去,三姐姐你才第一次见祖父,没想到竟然就能讨得祖父的欢心,让他连皇上赏赐的玉佩都送给你了。” 说到玉佩,五娘的语气免不了有些酸溜溜的,甚至有些嫉妒。 毕竟那可不是一般的玉佩,而是当今圣上赏赐的,它本身的象征意义已经大于它的价值,见到它,就如见到皇帝。 五娘一想到这,眼里对苏明景的羡慕和嫉妒简直都要溢满出来了,她问道:“三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做的讨祖父欢心的?” “怎么,你好奇?”苏明景问她。 五娘点头。 苏明景一笑,道:“那你就继续好奇着吧,这种好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祖父的宠爱,当然要我一个人独享啊。” 五娘使劲跺脚。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 老侯爷生病,阖府上下的主子,自然都要来探望的。 苏明景是和沈氏还有五娘一起来的,她们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其他二房的人都已经到了,正呆老侯爷的房间里,关心的询问老侯爷的身体情况。 府上的大夫也都被叫过来了,一一上前去检查老侯爷的身体情况。 主卧不大,一群人挤在里边,乌压压的全是人头,苏明景看了一眼,觉得里边人多得简直都没有下脚的地儿了,索性也不进去挤了,在外边找了个凳子坐下,顺手将自己的奶茶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奶茶是新煮的,还没来得及喝,只能连瓷盅一起端过来了。 雪白的瓷盅掀开盖子,奶茶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苏明景低头喝了一口,有模有样的夸了一句:“好茶!” ——奶茶,也是茶嘛。 尤其是这奶茶煮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茶叶,不过想来品质应该是极好的,反正和苏明景她们以往煮奶茶所用的茶沫子完全不一样,煮出来的奶茶特别香。 丝丝缕缕的茶香裹着牛奶的醇香,闻起来就香喷喷、甜滋滋的。 苏明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再……没喝上,因为她面前突然伸过来了一张白嫩嫩、胖乎乎的小脸蛋。 早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十一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旁边的凳子上,双腿跪在上边,手臂撑着桌子,将头探了过来,好奇的问:“三姐姐,你在喝什么啊?闻起来好香啊。” 话是问苏明景的,可是眼睛却是黏在苏明景手上的瓷盅上的。 苏明景心头一动,端着瓷盅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下,便见那紫葡萄似的大眼睛也跟着往旁边挪,等她挪回来,那双眼睛又跟着挪回来,大眼睛眨啊眨啊。 苏明景被逗笑了。 “我喝的是奶茶,用牛奶和茶叶一起煮的。”她回答十一娘刚刚的那个问题,而后才问她:“十一娘,你怎么在这?和谁一起来的?” 十一娘的眼睛盯着苏明景手里的奶茶,嘴上应道:“我和母亲一起过来的,母亲去里边看祖父了……三姐姐,这个奶茶,我可以喝一口吗?” 苏明景琢磨了一下,道:“这奶茶里边有茶叶,小孩子不能喝的……好吧,” 十一娘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苏明景不由松口了,道:“但是,这奶茶是垃圾食品,小孩子不能多喝的,我顶多只能让你喝两口尝尝。” 十一娘很机灵,忙伸手去拿杯子,嘴里嘟囔着:“那十一娘就喝两口!就两口!” 小孩子胖嘟嘟的两只手捧着杯子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可爱,苏明景忍不住被逗笑了,很是大方的用自己的瓷盅往十一娘的杯子里倒了比两口多一点的量。 “好了!” 十一娘原本是两只脚以膝盖跪在凳子上的,此时她把腿放下来,坐在凳子上,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捧起装着奶茶的茶杯。 两三口的奶茶实在不多,倒在茶杯里,也就铺了层不深不浅的底,十一娘两只手端着杯子,十分珍惜的喝了一口。 “嗷,三姐姐,奶茶好好喝啊!”十一娘高兴得晃动起双腿来。 苏明景道:“是吧,奶茶很好喝吧。” 十一娘郑重其事的点头,“好喝。” 伴随着里边卧室大家对老侯爷关心的问候声,一大一小就这么围着桌子坐下,手里各自捧着一个杯子(苏明景的用海碗来形容),都是一脸的岁月静好。 偷得浮生半日闲啊……苏明景和十一娘,也成功在今日建立了深厚的奶茶友谊。 …… 卧室内,没多久老侯爷就开始不耐烦的轰人了,聚在里边的各属于三房的人这才各自离开,各自往各家走。 托了老侯爷的福,长宁侯、侯府的二爷还有三爷都在这里了,苏明景也算是借着这个机会将侯府主要的人都给认全了。 天色昏暗,廊上悬挂着灯,亮堂堂的,此时,三房的主子们站在自在观的廊下说着话,苏明景站在几步远,就看见沈氏突然转过头,视线在四周逡巡了一下,而后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沈氏冲她招手。 苏明景挑眉,笑,大步走过去,等走到几人面前,被几人注视着,她的姿态和神情从容坦荡,大方从容,看不见半点见到长辈的局促和扭捏。 沈氏拉着她,看向身材高大的男人,笑道:“侯爷,三娘刚回来,您还没见过她吧?” 苏明景便看向那人,也就是自己这辈子的生父。 “三娘?”长宁侯却是皱眉,有一种极为挑剔的眼神看着苏明景,问道:“我昨日应该已将你禁足,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众人一静,下意识看向苏明景。《 》 10、第 10 章 第10章 长宁侯与苏明景父女两的第一次见面,没有温情脉脉,也没有真情流露,而是一声冷冰冰的质问。 五娘站在几步远的位置,看到这一幕,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来,不明显,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不过很快的,这缕笑意又被她压了下去,转而化作了一副担忧的模样。 六娘站在五娘旁边不远,看着苏明景的表情竟是也有几分担心——虽说和苏明景没有接触过,不过她很喜欢这位气质迥异于其他姐妹的三姐姐,并不希望她被斥责。 这一刻,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苏明景的身上,似是想看她会作何反应。 作何反应? 苏明景倏地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嘛,其实很简单。”她的视线不闪不避的和长宁侯对视,语气平静的道:“腿长在我自个儿身上,那自然是我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我。” 四周气氛一窒。 “哈!”二老爷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冲散了四周的死寂,他冲长宁侯道:“大哥,三侄女这性格,倒是与一般的小娘子不同,颇为有趣啊。” 长宁侯面色微冷,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模样陌生的三女儿。 十九年都没见过一面的女儿,他对她自然没有什么感情,有的只是自己命令被反抗的怒气。 “你的意思是,我的话还管不住你?”他质问。 苏明景意味深长:“这个嘛……” 沈氏看见她慢条斯理的抬手,手指抓住了脖子上的珠串…… “是我!”沈氏一把按住了苏明景的手,而后看向长宁侯,有些尴尬的道:“侯爷,是我让三娘出来的,我想着她昨日才从潭州回来,还没见过她祖父祖母,二叔三叔他们……” 苏明景似笑非笑看着她,索性放下了手——好吧,玉佩这个大杀器,只能下次再拿出来了。 唉,真可惜。 长宁侯却不知道要是没有沈氏拦着,自己刚刚回遭遇什么事,他恼怒的对沈氏道:“这种事,你该先与我说才是。” 沈氏也不辩解,垂眼低声道:“是妾身的错。” “大哥何必如此严肃。”二老爷再次开口,“三侄女刚回来,于情于理,也该先见见她的祖父祖母……再说了,三侄女才回来,大哥你就关人禁闭,这事传出去那也不好听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侯府关系不睦了。” 二老爷温声细语,再配着他姣好英俊的面容,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倒是缓和开来了。 赵氏也紧跟着开口:“就是啊,潭州清苦,三娘在潭州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才回京,大哥该多疼惜她几分才是。” 说话间,赵氏看向苏明景,眼神不免带上几分怜惜——潭州是第一代长宁公的老家,那地方是出了名的不毛之地,山贼为患。 而苏明景出生没多久,便被送往潭州,在潭州长大,这十九年,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好孩子。”赵氏拉住苏明景的手。 赵氏身材丰腴,面皮白净,一双手肤质细腻温暖,她抓住苏明景的手后,还安慰的拍了拍,叹道:“这些年,你吃苦了。” 沈氏趁此机会,便让苏明景见过她的两位叔叔,两位婶婶。 苏明景没拒绝,冲二老爷、三老爷二人轻轻福了一礼:“二叔、三叔。” 二老爷上下打量了苏明景一眼,却是笑道:“三侄女模样,倒是与大嫂有两分肖似。” 三老爷性格沉默,不苟言笑,见苏明景行礼,也只是沉默的冲她点了点头,然后顺手将腰上的玉佩摘了下来,递给了她,道:“三叔不知你在这,没准备见面礼,这块青玉,便充做给你的见面礼吧。” 苏明景双手接过来,笑着道:“三娘也给三叔和三婶准备了礼物,等过两日我在府中安顿妥当了,再亲自上门拜访您和三婶。” “咦,三丫头还给我们准备了礼物?”二老爷惊喜,又好奇:“不知备了些什么?” 苏明景道:“我听说,三叔喜爱书,三婶爱画,正巧我得了两本前朝大儒许平章的书,哦,还有一幅似乎是崔冲崔大家真迹的画……便一起带了过来,就送给三叔和三婶共同品鉴。” 三老爷气质瞧着和三夫人柳氏相似,身上有种清冷感,表情寡淡,不过等听到苏明景的话,三老爷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点都不寡淡了。 “你确定是许平章大儒的书,和崔冲崔大家的画?”三老爷激动问。 苏明景肯定道:“我已特意找人看过,八九不离十吧。” 三老爷看着苏明景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慈爱了,他道:“好孩子,辛苦你收集这些东西了,回头我让你三婶多给你备些料子和首饰,你们小娘子,还是要打扮得鲜亮些才好看。” 柳氏站在丈夫旁边,一直没说话,此时却是点了点头,显然是在附和丈夫的话。 苏明景坦然接受,道谢:“那我就先谢过三婶和三叔了。” “……三娘,你给你三叔三婶准备了他们喜欢的东西,那二叔呢?你给二叔、二婶又准备了什么礼物啊?”二老爷打趣着问。 “自然是有的。”苏明景语气诚恳,“我身边的丫头手巧,我专门请她给二叔二婶你们俩做了一套衣裳鞋子,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的二老爷:“……啊,衣服,和鞋子啊?哈,哈哈,那,也挺好的。” 就是和她给三房准备的对比起来,岂止是敷衍,甚至还不是她亲手做的。 二老爷郁卒。 “那你父亲母亲呢?你又给他们准备了什么?”二老爷又好奇。 苏明景语气平常道:“是我亲手所做的鞋袜荷包,饱含了我对他们的尊敬。” “……鞋袜,和荷包啊?”二老爷眼神奇异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宁侯和沈氏——那不是和他们夫妻的一样?顶多从丫头做的变成亲手做的。 “哼!”长宁侯突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见状,沈氏忙跟二房三房的人打了声招呼,也跟在长宁侯匆匆离去了,至于大房的其他人,包括五娘,也跟着离开了。 二老爷收回视线,狐疑的眼神却又在苏明景和三老爷身上打转。 “老三,你怎么觉得,你之前和三娘见过?不然三娘给你和弟妹准备的礼怎么会如此之厚?”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我与三叔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苏明景却是否认,而后话音一转:“不过,每年年初,我都能收到三叔和三婶给我准备的年礼,十八年来,从未间断。”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她与长宁侯府唯一的联系。 得到这个答案,二房的人都不由有些错愕,而后又觉得恍然——难怪三娘子待三房似乎极为亲厚,原来还有这番缘由? “二叔,但是您和二婶,这些年可是把侄女我给忘了。”苏明景似笑非笑,在二房尴尬的表情中,她问道:“如今三叔将这玉佩给了我做见面礼,那二叔和二婶,可有给我准备见面礼吗?” “自然是有的。”二老爷语气极为肯定,似乎在今天之前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个三侄女的人不是他。 他道:“不过,东西我现在没带来,回去我再差丫头给你送来。” 苏明景点头,补充了一句:“也不知二叔给侄女我准备了什么……不过侄女我不爱古玩字画,也不爱笔墨书纸,平生最爱的就是那黄白阿堵之物。” 二老爷嘴角轻抽:你倒不如直说你最爱钱,让我直接给你送钱吧。 “二叔知晓了。” * 等苏明景她们回到疏影馆没多久,二房那边便遣人将给苏明景的见面礼送过来了,还真是苏明景喜欢的黄白之物——一盒子的金银裸子。 是做成了花生、瓜子、梅花,以及吉祥如意样式的金银裸子,一个个拿在手上倒是颇有分量。 苏明景估计了一下,大概这一盒子能有一百两左右,她不由笑道:“我这二叔,倒是个有趣的人。” 长宁侯府三房人,就属二房人最多,二老爷光是妾室就有六个,还喜好与房中婢女厮混,苏明景原本以为这人是个色中饿鬼,可是今日瞧着,二老爷模样倒是生得风流俊美,一身贵气。 苏明景想着,把玩了一下盒子里的金银裸子,便满意的让绿柳收起来了。 她的行李昨日就已经搬进疏影馆了,她来京城,翠姑不放心,给她收拾了不少行李,由小厮们抬进来的时候,还让长宁侯府的人们惊讶了一下。 毕竟在长宁侯府的人们看来,苏明景就是一个从穷苦偏远地方来的人,行李该极为寒酸才是,可是没想到,她来京,竟然还带了十几个大箱子,好几个都沉甸甸的。 “……那大箱子里还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呢?”巧儿和自家娘子嘀咕,“说不定全是摆出来装相的了。” 五娘咬唇道:“可是我听人说,那里边装着的,全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我的娘子诶,这您也信啊?”巧儿嗤笑,道:“您忘了潭州是什么样的吗?据说那里山贼遍地,百姓穷苦,连吃饱肚子都难,三娘子在那种地方长大,手上又能有什么好东西?怕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都是穷酸。” 她看向五娘,夸道:“娘子你和她可不一样,娘子你是金枝玉叶,是长宁侯府的五娘,就连端王殿下对您都青睐有加,说不定再过段时间,娘子您就是端王妃了……” 说到端王,五娘的脸不由羞红了,捂着脸嗔道:“巧儿,你说什么了,我和端王只是知己。” 巧儿取笑:“是是是,您和端王是知己。” 五娘扭捏羞涩。 不过过了几秒,她情绪又低落了下去,道:“可是,端王喜欢我又如何?三姐姐才是侯府的嫡女,才是母亲亲生所生,而我的母亲,不过是个暖床丫头。” 她语气幽怨:“三姐姐才回来,母亲就将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她身上,将我抛之于脑后了。” 巧儿提醒她:“夫人可是为了您,才会派人去潭州将三娘子接回来,不然,三娘子这一辈子怕是都得老死在潭州那个小地方……” 五娘恍然想起这事来,只是,可能是苏明景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威胁感,生怕她真的将父亲、母亲的宠爱给抢走了。 “你说的有道理。”五娘眉眼舒展。 巧儿又低声道:“而且,今日三娘子可是把夫人和侯爷都给惹怒了,奴婢听徐妈妈说,夫人似是想要小小教训一下三娘子。” 五娘惊喜:“真的?” 巧儿点头,凑过去小声与她说些什么,五娘眼中顿时光芒熠熠。 …… 而另一边,没过两天,疏影馆便敏锐察觉到了侯府对她们的针对。 “……厨房这两天送来的菜,是不是越来越敷衍了?”《 》 11、第 11 章 第11章 苏明景这几日很安分,主要是没精力出去闹。 她这几日在吃调理身体的药,这药吃了让人精神不济,困乏疲倦,所以这几日她吃了药,要么是躺在屋里昏昏欲睡,要么就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昏昏欲睡。 总之,精神不足,便也懒得出去浪了。 而今日太阳不错,不冷不热的,她便让大花抬了一张榻出来,此时就躺在上边打瞌睡,红花和绿柳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二人还没进门,红花抱怨的声音就已经传过来了。 “怎么了?”苏明景从榻上坐起来,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娘子!”红花气冲冲的走过来,又气又委屈的道:“您瞧长宁侯府厨房给的饭菜,这也太敷衍了吧,这菜多是青菜,寡淡无油也就算了,就连这米饭都是夹生的,这让您怎么吃啊?” 绿柳性子更冷静一些,此时说道:“前两日厨房做的饭菜还能解释是偶然,可是这两日,就差把敷衍写在脸上了,刚才我和红花姐去拿饭,厨房的人的态度也不太好。” 苏明景这次来京,身边只带了大花她们三个丫头,至于疏影馆原来伺候的丫头,苏明景并没有让她们近身伺候,平日她们只负责打扫、茶水之类的工作。 而去厨房拿菜,也是大花、红花、绿柳三人带着其他婢子替换着去的。 今日正巧是红花和绿柳去。 “我说他们的饭菜敷衍,他们还说在侯府哪里有我挑拣的份,有得吃就不错了……”红花气愤的说,按照她的暴脾气,哪里能忍? 她道:“要不是绿柳拦着我,说这事得回来禀过您再做决定,我早就把他们都收拾了!” 苏明景看向食盒:“打开我瞧瞧。” 绿柳便伸手将食盒盖子打开了,露出里边装着的饭菜来。 食盒一共三层,一共四菜一汤,菜是炒青菜,炒豆腐,以及鸡蛋,还有一碟像是酱菜,至于汤,是鱼头汤,几道菜不能说豪华,只能说是朴素寒酸。 再看米饭,米饭瞧着倒是粒粒分明,可是细看之下,却是干巴巴的,毫无油润感,显然品质很差,那入口的口感不会好倒哪里去。 红花说道:“我们去拿饭的时候还遇到五娘子身边的丫头了,您是没看见,厨房的那些人看到她们有多热情,对我和绿柳倒是爱理不理的!” 苏明景看完了菜,道:“厨房的人没这个胆子敢敷衍我,该是我那位母亲的意思。” “嗯?”红花神色一凛,一句话脱口而出:“是侯夫人的意思?为什么?” 苏明景笑道:“大概是觉得,我在她面前太猖狂了些,所以想给我点教训瞧瞧,让我知道,她才是侯府的女主人,在她面前,我该稍微低点头。” 三个丫头相视一眼。 “那娘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大花问,又嘟囔:“侯夫人也真是太狠心了,您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能这么对您?” 苏明景却道:“不过是一个没什感情的女儿,要不是侯府有事正巧用得上我,她怕是都想不起来,她在潭州还有个女儿。” 她从榻上跳下来,伸手舒展身体,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走吧,去厨房。”她道。 闻言,大花三人精神均是为之一振,相视之间,眼中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红花忿忿道:“哼,早就该教训一下这些人了,不然他们还以为娘子是好欺负的,还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了!” 主仆四人气势汹汹的就往大厨房的方向去了。 疏影馆其他的丫头看着她们离开,一拥至门口,挤挤攘攘的探头往外看,一个个脸上表情又是兴奋,又是好奇。 “三娘子这是要去找厨房的人麻烦吗?要不我们也去瞧瞧?”有人兴奋的道。 “别了吧。”有丫头拒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们要是跟过去,被误认为是和三娘子一伙的,那该怎么办?”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疏影馆的人啊,现在疏影馆的主子是三娘子的,那我们和三娘子本来就是一伙的啊。” “……”几个丫头沉默了。 “要我说,也是厨房太过分了,这两日给三娘子准备的饭菜,比我们吃的还不如了。”这显然是曾经跟着红花三人去厨房拿过饭菜的丫头。 “你们知道什么?要不是有夫人的允许,厨房的人哪里有胆子这么做?这事儿,明显是上边主子在交锋了。” “嘶,可是夫人不是三娘子的亲娘吗?” …… 疏影馆的丫头嘀嘀咕咕的,不过终究没人敢跟过去凑热闹。 倒是在苏明景四人去厨房的路上,有丫头小厮看见她们气势汹汹,明显一副要去哪里找茬的样子,连忙转身去禀告自己的主子。 此时大厨房里。 正午正是大厨房最忙的时候,忙着给各房的主子备菜做饭,不管是做饭的厨子,还是烧火备菜的婆子丫头,此时各个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无暇顾及其他的。 潘德才是大厨房里的大厨,此时正看着灶上的一窝鱼翅羹,他用勺子拨弄了一下锅里的鱼翅羹,感觉还需要再炖一会儿。 “哦?这是在煮鱼翅粥吗?闻起来很香啊。”此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听到这话,潘德才不无得意的道:“这可不是鱼翅粥,而是鱼翅羹,用上好的鱼翅小火慢炖,慢慢的将味道调出来,等做好后,吃起来香滑可口,滋补养颜了。” 他调羹的手艺那是一绝,也是靠着这门手艺才在大厨房站稳了脚跟, 身旁的声音恍然:“原来是这样啊,听起来很复杂啊,那这一锅鱼翅羹,是不是很贵重?” “那当然了!”潘德才想也不想的就回答,“这里边不说这鱼翅有多珍贵了,便是这配鱼翅的米,也不是一般的米,就这么一锅鱼翅羹,做下来的成本也在二十两左右。” 二十两是多少?普通人家一家三口人,一年也就三四两的花费,也就是说,这一锅鱼翅羹,就足够普通一家三口五六年的嚼用了。 潘德才想着,然后……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不对——刚刚,是谁在和自己说话? 他猛的扭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潘德才迟疑,试探的喊了一声:“三娘子?” 听到这个称呼,那张陌生的脸转了过来,看向他,问:“你认得我?” 潘德才想也不想的道:“三娘子天人之姿,气质与旁人截然不同,奴才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实则不然。 潘德才认出苏明景的原因很简单,他在长宁侯府多年,对府上的主子自然是眼熟的,而苏明景这么一副生面孔,又一副主子打扮,除却是刚入府的三娘子之外,不做他想。 苏明景听到他的回答,倒也没说什么,溜达着又去了其他灶台。 潘德才听到她问那个灶台的厨子:“……这是在做鸡肉?不过这鸡看起来和普通家养的鸡似乎有些不同?是不是很贵啊?” 厨子只能回答:“这鸡产自是夫人的庄子,平日只喂山泉和药材,由此肉质鲜嫩,对身体极为滋补。” “哦。”苏明景的好奇心似乎是满足了,便又溜达去了其他地方。 此时大厨房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到来,和潘德才交好的罗大厨走过来,小声问:“这三娘子怎么突然来厨房了?不会是来找我们的麻烦的吧?” 显然易见,人家就是来找我们麻烦的……潘德才心中叹气。 罗大厨小声道:“可是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受大夫人示意啊……” 潘德才心里回答:是啊,可是三娘子总不可能去找大夫人的麻烦吧?那受委屈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大厨房的人了。 厨房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苏明景身上,见她这个灶头转转,那个灶头溜达,似乎只是好奇。 “三娘子怎么来了?”厨房的主事人林管事赔着笑凑过去,说道:“厨房油烟重,别伤了您的身体,您要什么直接吩咐我们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到厨房来了?” 苏明景转头看他,似笑非笑的问:“你确定我想要什么,吩咐你们就能拿到?” 林管事脸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苏明景的视线在厨房里扫了一眼,感叹道:“这厨房的好东西倒是真的多,上好的燕窝鱼翅,肥满的鲍鱼山鸡,都是好东西啊……” “大花、红花、绿柳!”她突然叫了三个丫头的名字,笑吟吟的道:“给我把这厨房的好东西都给我砸了,一个都不要留下!” 大花和红花早就蠢蠢欲动了,得到她的命令,顿时就像是脱缰的马儿,兴奋的一头冲进了厨房中。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砧板上的东西已经被大花掀到了地上,而后是灶头上炖着的鸡汤,那热腾腾的,香味扑鼻的鸡汤,哐啷一声,就连锅带汤一起被砸了,飞溅的滚烫汤汁让周围的人连连惊叫。 厨房的人惊讶:不是开,三娘子的人,竟然真的砸啊? 三娘子不是在开玩笑?《 》 12、第 12 章 第12章 厨房中各种打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林管事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看向苏明景,着急又心痛的问:“三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啊?你快叫她们别砸了啊。” 苏明景无动于衷。 绿柳没动手,而是将厨房里的一根,大概给厨房大厨们休息的椅子抬了过来,而后用手中帕子擦了擦,让苏明景坐下。 等苏明景坐下后,她这才慢慢的和大花二人汇合,参与了打砸厨房的行动中。 三个人的动作更快,厨房里被砸烂的东西就更多了,眼看厨房中被砸得东西越来越多,不管是灶上炖着的,还是房梁上挂着的,亦或是缸里装着的,全都被大花她们翻出来给毁了。 锅砸了,米扬了,肉扔了…… 林管事坐不住了,冲着站在角落的人喊道:“你们站着做什么?还不拦住她们,别让她们砸了!” 闻言,厨房的厨子婆子丫头们才仿佛回过神来,忙伸手去拦大花她们。 厨房油水多,因而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有把子力气,尤其是颠勺的,各个力气都不小,所以面对着身材看起来瘦弱的大花三人,他们原本是很有信心能拦住三人的。 没错,是原本很有信心,但是,在看见大花将一个身材有她两倍大的厨子抓起来,而后直接扔出去后,他们的信心瞬间就破灭了。 这……三娘子身边这三个婢女,根本不是一般人啊!!这让他们怎么拦啊? 眼见砸到眼前了,潘德才眼皮一跳,忙将自己还在灶上的鱼翅羹端了起来,护住——这鱼翅羹他可是炖了三个时辰了,别给他砸了啊。 “住手!快住手啊!别砸了啊!”眼看拦不住大花她们,林管事只能着急的看向苏明景,道:“三娘子,您快叫您的丫头住手啊,别砸了,不能砸了啊!” 眼看苏明景不为所动,林管事咬牙,低声道:“三娘子,我知道您今日是为什么过来,只是,有些事情,非是我们所想,而是我们不得不做啊!” 他的话,意有所指。 苏明景听完,却是看向他,说道:“所以,现在我砸的只是厨房里的东西,而不是你们这些厨房的人。” 林管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所以,您是知道事情是夫人吩咐的?那您还?您就不怕夫人生气?” 他一副“你难道疯了吗”的表情看着苏明景。 “我为什么要怕她生气?”苏明景却是反问,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吩咐你们做这些事,也没考虑过会不会让我生气啊?” 林管事噎住,道:“这怎么能一样?夫人好歹是您的母亲……” 苏明景不在意的扯了一下唇,“林管事没听过一句话吗,至亲至疏父母。” 林管事茫然:“……有这么一句话?”他怎么听说那话该是至亲至疏夫妻? 苏明景:“现在有了。” 林管事:“……” 看着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厨房,林管事面色倒是逐渐平静了,或者说,是已经麻木了——反正最糟糕也就这样了,反正他拦也拦了,拦不住,那也怪不了他啊。 眼看厨房被毁得一干二净,厨房外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而后,一群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沈氏走在最前边,等进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她只觉眼前一黑,脸色也变得铁青。 五娘落后她一步,此时也走了进来,而后惊呼了一声。 “三姐姐,这些,是你做的?”她惊讶的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欣然点头:“没错,是我做的。” 五娘欲言又止,她偷偷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沈氏,小声道:“三姐姐,你就算心中有什么不满,想发脾气,也不该这样糟蹋东西啊……” 沈氏扭头怒瞪苏明景,咬牙切齿的道:“让丫头将厨房的食物砸了,这就是你的家教,你的教养?” 苏明景看着地上的狼藉,有些可惜的道:“的确是有些浪费了,早知道不该砸了,而是应该拿去接济慈安院的孤儿。” 沈氏气笑了,问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京城,是长宁侯府,而不是潭州那个荒野穷苦之地,不是你可以无法无天的地方!” 第一次,极为好面子的她,当众展露了她对苏明景的不喜。 就在这气氛僵硬之时,听到消息的赵氏也带着六娘匆匆赶来了,等看到厨房里的景象,她惊呼一声,捂着嘴道:“诶呀,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啊?怎么这个样子,是遭贼了吗?” 苏明景看向她,坦然承认道:“二婶,这里是我砸的。” 赵氏一愣:“三娘你?” 红花三人站到了苏明景身后,与沈氏带来的人对视。 苏明景道:“这几日,我瞧我的午饭不是青菜就是豆腐,好不容易一碗鱼头汤算是一道荤腥,可是上边的鳞片竟是都没刮干净,寒碜得我以为长宁侯府已经穷到揭不开锅了。” “可是刚刚我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却发现情况好像并不是如此。” 她让红花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红花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时掀开食盒盖子,哐的一声将食盒扔在地上,里边汤汤水水顿时撒了一地,露出了苏明景口中寒碜的饭菜。 苏明景轻笑,语气危险的道:“原来不是长宁侯府穷得揭不开锅了,而是我苏三娘被区别对待,被故意针对了啊……” 赵氏等人看着那连下人伙食都不如的饭菜,不由欲言又止,赵氏的视线更是隐隐往沈氏身上飘去——长宁侯府的掌家权在沈氏手上,三娘又是她的女儿,如果没有她的示意,厨房的人哪里敢这么慢待三娘? “我瞧着这厨房山珍海味甚多,鲍鱼燕窝,瑶柱山菌,珍贵之物应有尽有……厨房既然舍不得将这些东西给我吃,那不如都砸了!” 苏明景的视线一一瞥过地上的东西,笑道:“我苏明景既然吃不到,那大家就都别吃了。” 到了这时候,沈氏反倒冷静了下来,她道:“罢了,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你长在潭州那种荒野之地,又能懂什么规矩?” 她鄙夷的看着苏明景,道:“早知你如此粗鄙不堪,你回来第一日,我就该遣人好好教教你规矩了,那今日也不会有厨房这番祸事了……” 赵氏吸了口气,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沈氏。 粗鄙不堪……这句形容,竟是从沈氏这个亲生母亲口中说出来?这评价要是传出去,三娘的名声可就毁了。 “大嫂,你这话言重了些,我瞧着三娘不过是气性大了些。”赵氏不由说,“况且这事说到底是厨房有错在先,若不是他们轻慢三娘,三娘何至于如此?” 林管事苦了一张脸。 沈氏看向苏明景,淡淡问她:“三娘,你可知错?” 苏明景觉得有些好笑,她也的确笑了。 “母亲,您自导自演这么一场,就为了让我说一句“我知错了”?”她问,脸上表情饶有兴趣,“那您可能得失望了……您不了解我的性格,我苏明景没做错的事情,没人能逼我认错。” 赵氏又吸了口气,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劝哪个了——这母女俩现在完全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低头啊。 “好,很好。”沈氏道了两声好,眼神厌恶的看着苏明景,“作为你的母亲,你如此没规矩,我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才是……” “周妈妈,刘妈妈!”她喊了一声。 顿时,两个膀大腰圆,身材壮硕的妈妈从后边出来。 沈氏吩咐道:“将三娘子送去祠堂。” 两位妈妈立刻表情凶狠的冲苏明景抓去。 苏明景轻声叹道:“说来你们不信,比起武力,我这人其实更喜欢以德服人……” 没人看见苏明景是怎么出手的,因为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仿佛一眨眼,两个妈妈一个被她一脚踢了出去,飞出去几步远,另一个则被她掐着脖子单手拎了起来。 这一幕很有冲击性,苏明景个字虽高,不过身段玲珑,并不壮硕,而刘妈妈身强体壮,单看体型,是三个苏明景那么宽。 可是此时,苏明景却单手掐着她的脖子,只靠着一只手的力气,便将人拎了起来,让其悬于空中。 “呜呜呜!”刘妈妈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抓住了苏明景的手腕,想将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扯开。 可惜,不论她怎么掰扯抓挠,苏明景那看来细弱的手腕,却仍如铁钳悍柱,没有受到丝毫的撼动。 很快,刘妈妈便气若游丝,似乎气息奄奄。 一手掐着刘妈妈的脖子,苏明景看向沈氏。 这一幕落在沈氏眼中,堪称恐怖,她吓得连连后退,面色惊恐。 其他人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在苏明景看过来之时,所有人几乎都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一步。 倒是六娘,面色兴奋的使劲扯着赵氏的袖子,低声喊道:“啊啊啊!三姐姐好厉害!” 赵氏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 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苏明景将手中的刘妈妈一手丢了出去,刚巧砸在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周妈妈身上。 一声惨叫,刚爬起来的周妈妈又倒在了地上。 苏明景转过身来。 “哦,忘记跟您说了,我生来力气就异于旁人,不说力能扛鼎,但是对付几个老婆子,却还是不在话下的……”她微笑,“所以,如果您想拿下我,单纯只靠几个身强力壮的大娘,那可不够哦。” 沈氏面色铁青。 “对了……”苏明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我想,以后我们疏影馆就不用厨房再给我们做饭了。”《 》 13、第 13 章 第13章 “往后我的一日三餐,就不用大厨房负责了,也免得他们还得费心用青菜豆腐来糊弄我,我瞧疏影馆地方挺大,完全可以开个小厨房出来……” 苏明景这话,是她们疏影馆要自己开火的意思了。 沈氏面色惊惧,明显一副被苏明景怪力吓到的模样,但是她却仍然高傲的昂着头,保持着她的体面。 “你可想清楚了,你们疏影馆若要自己开火,平日的采买,日常的花费,侯府可不会负责。”沈氏冷声说,“还有,厨房的厨子,各个都是有安排的,可不可能随意拿给你使。” 苏明景却早有所料似的,无所谓的道:“没关系,我从没想过要占侯府的便宜,我这边有会下厨的人,别的不说,至少在厨艺上不会比你们侯府的厨子差。” 旁边的人看着母女二人你来我往、争锋相对、互不相让,只恨自己的听力太好,赵氏还好,底下的婆子婢子们,恨不得把耳朵给捂上,什么也不去听。 “……厨子、丫头,你倒是早有准备。”沈氏冷笑,眼中似是要冒出火来了,“看起来是早做好了要在疏影馆开火的准备啊?” 苏明景轻描淡写:“还好,主要是你们侯府的伙食实在是太差了,我自打来了这里,就没好好的吃顿饱饭过,饿则思变,我总得想想办法吧?总不能让我一直饿肚子吧?” 大厨房的人尴尬的低下了头,此时可不敢说话。 “……事情既然已经说清楚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苏明景微笑,“想来,以后我和大厨房应该不会再有任何矛盾了。” 话说完,她抬脚往外走,身影越过了沈氏,带起一道清风。 沈氏没拦她,至于沈氏带来的人,在看过苏明景单手掐着刘妈妈脖子,就将人拎起来的场景,她们哪里还敢苏明景做什么?此时见她走过来,大家甚至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了躲,目露畏惧。 大花三人跟在自家娘子身后,红花手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食盒,高抬着脖子,一脸解气的从众人身边走过。 大家看着她手中的食盒,谁也不敢说什么。 一直到苏明景主仆四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大家才偷偷的瞥向站在那里的沈氏,没人敢说话。 沈氏脖颈高昂,背脊挺直,她的背影看起来仍然高高在上,带着贵气,落在人眼中看起来既坚不可摧,也高不可攀。 赵氏有些尴尬,她抓着六娘的手,冲沈氏道:“大嫂,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那我就回……大嫂?!你怎么了?” 赵氏未说完的话变成了一道惊呼,原来是沈氏身体突然一软,往后仰倒而去,等赵氏和徐妈妈接住她的身体,才看见她双眼紧闭,一副晕厥过去的模样。 “大嫂?”赵氏吸了口气。 身后厨房的动静隐约传了过来,大花和红花好奇的转头看了一眼,而后大花嘀咕道:“娘子,侯夫人好像晕过去了诶,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这里是侯府,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你觉得她能有什么事?”苏明景反问,语气有些不耐烦的说——她刚刚小动拳脚,此时只觉困倦,因此脾气也有几分不受控制了。 大花似懂非懂。 “三娘子,三娘子……”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 主仆四人停步,转头看去,便见一道身影从远处小跑过来,等跑到她们面前后,还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等见没人,这才把他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给递了过来。 “三娘子……”来人,也就是潘德才小声开口:“三娘子,您肯定没吃午饭吧,这是我做的鱼翅羹,您要是不介意,就拿去尝尝吧。” 苏明景:“……这东西,竟然没被砸掉?” 她可是吩咐的,好东西一个不留啊。 闻言,潘德才讪笑,偷偷的看向苏明景,小声道:“我当时及时把它端出来了,这锅鱼翅羹我可是调了三个时辰,天才亮就盯着火看着炖的,要是被砸了,太浪费了。” “我们娘子砸了你们厨房,按理来说,你该记恨我们娘子才是,你怎么舍得把这鱼翅羹拿来给她吃?”绿柳怀疑的看着他。 潘德才尴尬道:“我是觉得,其他的主子,现在大概也没心情吃东西吧……” 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砂锅,道:“行吧,那就谢谢你的鱼翅羹了……” 她侧过头,叫了一声绿柳,绿柳走上前一步,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抓了几颗金花生出来,放到了潘德才手中,道:“如果这鱼翅羹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吃,那下次就再麻烦你了。” 潘德才拿着金花生本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此时听绿柳这么说,却瞬间把这事忘了,忙道:“这鱼翅羹真的很好吃的,大夫人每天都要吃一盅的。” 不过看情况,大夫人今天应该是没心情吃了。 苏明景她们拿着鱼翅羹离开了,大花和红花嘀咕着:“这人可真奇怪,还眼巴巴的把鱼翅羹端来给娘子吃,没看见我们娘子和他们府上的主子不对付吗?” 可是你要说他什么都不懂吧,他还知道环顾四周,偷偷的把东西送过来,但是你要说他懂些什么……他却又敢在这关头给苏明景送东西。 总之,这人是真的奇怪……红花如此评价。 * 主仆四人回到疏影馆。 疏影馆的丫头小厮们原本在院子门口探首探脑的,见她们回来,立刻做鸟兽散,而后一个个的偷偷往苏明景这个主子身上瞥,还自认为视线隐蔽。 软榻还摆在院子里,苏明景走过去,歪坐在上边,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我看后边那屋用来做小厨房不错。”她回忆着疏影馆的布局,琢磨着将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做厨房,又吩咐绿柳:“绿柳,你找人把那里收拾出来,以后就把那做我们的厨房了……” “至于厨房采买的事情,还是由你先管着,之后看看能不能带出合适的人来管这事,厨师嘛……还是交给红花你了。” 苏明景一一吩咐下去。 三个丫头中,红花最擅厨,在潭州的时候,苏明景的饮食便主要由她在照顾,苏明景偏好的口味,她也是最清楚的,所以这一次来京城,别的丫头也就算了,红花那可是翠姑千叮咛万嘱咐,让苏明景一定要带上的。 而红花听到苏明景的话,双眼顿时一亮,她摩拳擦掌的道:“娘子,您放心吧,有红花在,保管把您养得白白胖胖的……这一路,您都瘦了。” 苏明景懒洋洋的道:“你把我当猪养了,还白白胖胖的。” 红花不好意思的笑。 “娘子,那我呢?”唯一没被吩咐到的大花凑过来,双眼亮亮的,“我做什么?” 苏明景掀起眼皮看她,都爱:“你,自然和在潭州一样,负责我的安全,也负责我屋里的衣物。” 三个丫头,各有所长,大花力气最大,武力值也是最高的,不过手也是最巧的,最擅长刺绣做衣,所以苏明景的衣服,大部分是由她绣制的。 “至于疏影馆的其他丫头,我就不说了,你们看着安排吧。”苏明景又道。 疏影馆很大,这里原本伺候的人就不少,五娘搬走后,只带着了贴身伺候的几个丫头,其他的丫头便都留了下来,之前苏明景也没安排她们做什么,她们便一直按照以前的安排工作,倒也没出什么错。 苏明景随口把这些人交给大花三人安排,自己在琢磨着其他的事情。 今日闹这么一出,她和沈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要不了多久,她把沈氏气晕过去的消息大概就要传遍整个侯府了,她虽然不在意这事,不过长宁侯……怕是不会简单放过这事。 “娘子,我还记得,你之前说过,我们到长宁侯府后,最好低调行事,和侯府的人要友好相处。”绿柳此时开口,有些不解:“那您今日,怎么如此不给长宁侯夫人面子?” 在今天之前,自家娘子分明还一副愿意和侯夫人扮演母慈女孝的戏码的,可是今天,却像是直接不演了。 有自家娘子在,绿柳倒是不担心,只是觉得疑惑,疑惑自家娘子的想法怎么突然变了。 “这个嘛,我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苏明景淡淡开口。 毕竟住在别人家,总要给主人家一个面子,不是吗? “但是,到了长宁侯府之后,我才发现,我那好母亲,她要的不是母慈女孝,而是彻底掌控我,看我朝她低头……” 沈氏自傲,无比厌恶苏明景这个女儿,如果苏明景的性格是怯懦软弱,毫无主见,她鄙夷之余,可能就抛之于脑后了,但是苏明景的性子偏偏不是如此。 苏明景性子狂傲,一出现在她的面前,就以一种强横霸道的姿态压过了她的气势,她拿捏不住苏明景。 “她想让我跟她低头,想让我知道她才是长宁侯付的主人,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意的拿捏我……而她的这个想法,就注定了我无法再和她和谐相处。” 苏明景耸了耸肩,叹道:“我其实,真的是很想和她友好相处的,但是,她既然不愿,我也不好强求。” 她笑:“不过这事,还没完,今晚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大花疑惑又兴奋:“硬仗?” “自己的女儿将自己的妻子气晕了过去……”苏明景靠在榻上,玩味的笑道:“你们觉得,长宁侯要是听到这件事,会放之任之?” 大花她们下意识的摇头。 就她们娘子来长宁侯府后,长宁侯所表现出来的这个态度,长宁侯要真知道了今天厨房发生的事情,怕是会立刻就冲到疏影馆来找她们娘子麻烦。 “啧!”大花她们听到自家娘子烦躁的啧了一声,而后就看到苏明景烦躁的揉着眉心,嘴里嘟囔道:“这些事情可真烦人,要不,我把他们都杀了吧……” 什么长宁侯,什么沈氏,只要他们都死光了,那自己的麻烦自然就没有了。 苏明景欣然:“……啊,我真是个天才啊。” 听到她嘟囔的大花三人相视一眼,而后慌张喊道:“娘子,您今日是不是没吃药?完了……大花,娘子的药呢?快把娘子的药拿来啊!” 这边疏影馆兵荒马乱,那边正院,长宁侯一回来,就听到了沈氏中午被苏明景气晕过去的消息。《 》 14、第 14 章 第14章 “……可有请大夫来看过?大夫怎么说?” 傍晚,接到沈氏晕厥消息的长宁侯来到了青吾院,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询问徐妈妈有关沈氏的情况。 徐妈妈紧跟在他身后,说道:“大夫已经来瞧过了,说夫人是气急攻心,再加悲伤过度,这才晕了过去。” “气急攻心,悲伤过度?”长宁侯不由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向徐妈妈,有些荒谬的问:“在侯府,竟还有人能把你们唬人气晕过去?是谁?” 徐妈妈欲言又止,似有为难,小声道:“是三娘子。” 长宁侯:“……三娘?” 徐妈妈点头。 长宁侯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总听到这个女儿的事情,他皱了一下眉,继续往屋里走,问:“三娘做了什么,把你们夫人气成这样?” “……中午厨房备的午食,三娘子不满意,便带着她身边的三个丫头,把厨房给砸了。”徐妈妈避重就轻,“夫人听到消息急急赶过去,非但没能拦住三娘子,还反倒被三娘子气晕了过去。” 长宁侯此时已经走到了室内。 室内,沈氏面白如纸,背靠着软枕,见长宁侯进来,她坐直身体,似乎是想下床来行礼,长宁侯大步走过去,走在床边,顺手又将她按在了床上。 “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别下来了。”他道。 沈氏冲她笑了下,气色看起来有些虚弱。 长宁侯与沈氏少年夫妻,两人之间虽然称不上伉俪情深,却也有几分夫妻情谊,所以此时看到沈氏这番模样,长宁侯心中不免有所触动。 “事情我都听徐妈妈说了,”长宁侯带着怒气开口,“那孩子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沈氏苦笑,道:“这事也怪不了她,要怪,只能怪我,是我没把厨房的人管好,他们觉得三娘是潭州来的,轻慢了她几分,也难怪她会生气。” 她叹气:“也许,我们当初不该将她送去潭州,我瞧着,她因为这事,似乎对我们有怨。” 长宁侯却道:“我们当初送她去潭州,也是为她好,你生她时难产,导致她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若不是将她送去潭州,她焉能活到如今?” 沈氏轻言细语:“话虽如此,但是潭州那地方,终究是蛮野之地,她在那里长大,免不了染上一些不好的习惯……我今日本想让婆子将她带去祠堂,再慢慢教她规矩,免得日后去了外边做了什么事,惹出笑话来,坏的还是我们侯府的名声。” “可是谁知道……”沈氏摇头苦笑,“您是不知道,她竟是直接把两个婆子都打伤了,下手之狠绝,我见所未见,我当时沈氏害怕她直接把人给杀了。” 见长宁侯不以为然,她道:“您若是不信,可以将刘妈妈她们传来问话,刘妈妈当时被她掐住脖子,如今脖子那里一片乌青,大夫说,下手的人如果力气再打几分,刘妈妈的脖子就得被捏断了。” 沈氏见他不信,立刻让徐妈妈去把刘妈妈二人叫来。 没一会儿,两个婆子就来了。 “刘妈妈,你过来些,让侯爷看看你脖子上的伤。”沈氏叫刘妈妈上前来。 刘妈妈应是,走过来,跪在地上仰起头,让长宁侯能清楚的看见她脖子上的伤痕。 长宁侯不在意的瞥了一眼,而后眼神便直接凝在了上边。 “这是……”他的眉头不自觉的紧皱在了一起。 只见在刘妈妈的脖颈上两侧,竟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掐痕,那深深的淤青,像是要陷近皮肉之中,足以让人想象到动手之人下手之狠辣。 “这是三娘下的手?”长宁侯面色凝重。 沈氏轻轻点头,忧心忡忡的道:“这孩子不知道在潭州是如何长大的,瞧着竟是浑身充满了戾气,他这性子,若是不扭转过来,我真怕日后会为我们侯府带来祸事。” 长宁侯拧着眉沉默,半晌,他吐出口气来,突然起身,丢下一句:“我去见见这孩子。” “侯爷!”沈氏忙喊了一声,道:“那孩子和她身边的三个丫头,似乎都会一些拳脚功夫,您别被她伤到了。” 长宁侯却是冷笑一声,道:“一个小丫头片子,本侯爷还会怕她不成?” 说完,他一拂袖,大步离开了青吾院。 见长宁侯离开,沈氏靠回身后的软枕,轻轻闭上眼,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刘妈妈,你脖子的伤可有好些?”她闭着眼问。 刘妈妈声音嘶哑的开口:“奴婢没事。” 沈氏笑了下,道:“今日的事情,辛苦你们了……徐妈妈,你去各拿十两银子给两位妈妈打酒吃。” 闻言,两位妈妈脸上不由面露喜色,忙跟沈氏道谢。 徐妈妈各给了二人十两,而后将两人送到门口,这才转身回来,与沈氏说着话。 “夫人,三娘子虽说性子有些偏激,但是怎么说,也是您的亲生女儿,您这样做,要是她知道了,怕是会彻底断了你们母女二人的情分啊。”徐妈妈犹豫着开口。 这话,也就她能说,她和何大娘一样,都是沈氏的陪嫁,不过何大娘后来失了宠,平日在青吾院不过是各边缘人物,但是徐妈妈却一直在沈氏身边伺候,是她的贴身人,与沈氏情分非同一般。 听到徐妈妈这话,沈氏仍然闭着眼,冷笑道:“你看她今日所作所为,对我哪有半分母女之情?” 她睁开眼,道:“当初尘缘大师说她荧惑星转世,克亲克友,越是与她亲近之人,越是容易被她所伤。果然,我生她之时便难产大出血,往后再不可生子,如今她才回来,便在府上掀起这样的风波,显然当初尘缘大师所说的一点没错。” “她果真是克亲克友,克父克母!” 沈氏说到最后,语气抬高了几分,她又努力平静下来,以陈述的语气道:“如今她才进府气焰就如此嚣张,如果不趁此机会,借着侯爷的手将她的气焰压下去,往后我在她面前,还有何颜面可言?” 徐妈妈欲言又止:“可是奴婢瞧着,三娘子怕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再加上她手中还有老侯爷给的玉佩,侯爷过去,不一定能对三娘子做什么。” 这话要不是由徐妈妈自己说出来,而是别人说的,徐妈妈自己听着怕是都觉得好笑——在侯府,还有侯府的主子长宁侯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可是徐妈妈偏生就是有这种感觉,觉得长宁侯这一去疏影馆,怕是在三娘子那里讨不到什么便宜。 说到玉佩,沈氏免不了就有些咬牙切齿,气不顺了,气道:“老侯爷也真是疯了,一个刚回来的孙女,竟也舍得把这样的好东西送她。” “夫人,慎言。”徐妈妈忙说。 沈氏喘了口气,道:“侯爷好歹是她的父亲,我就不信她有那个胆子,敢违抗父命。” 三娘子都能违抗母命了,还怕违抗父命?徐妈妈心想,不过这话她终究没说什么,免得让沈氏更生气了。 * 长宁侯出了青吾院,便去了疏影馆。 他本只带了一个小厮,又想到沈氏的话,犹豫片刻,还是遣人加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过来,这才带着人去了疏影馆。 疏影馆往日是五娘的住所,五娘天真讨喜,底下丫头更是活泼,往日到这里,常能听到院中婢子嬉戏笑骂的声音,不过长宁侯这次过来,疏影馆倒是很安静,婢子们各司其职,倒是展露出一番不同的面貌来。 长宁侯走到门口,就见门口一个绿衣丫头在那候着,见到他,微微一福身,而后笑盈盈的道:“侯爷,我们娘子等候您多时了。” 这话,竟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过来。 长宁侯冷笑。 天色昏暗,廊下屋里都掌了灯,手臂粗的蜡烛噼啪燃烧着,将屋里烧得灯火通明,一片明亮。 苏明景正盘坐在榻上和大花、红花二人下五子棋,红花是个赖皮的,一输了就嚷嚷着:“不算不算,刚刚是我下错了,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输的!” 大花不服气:“你已经输了两局了,也该我了!” 两人正推攘着,绿柳走过来,福身道:“娘子,侯爷来了。” 苏明景早就看见人了,此时掀起眼皮看去,但是坐在榻上的身子一动没动,似乎完全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想法。 大花和红花也不吵闹了,从榻上起身,跟长宁侯行了一礼,便乖顺站立到一旁伺候。 长宁侯瞥了一眼棋盘,冷声道:“你将你母亲气倒在床上,如今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和你身边的婢子下棋?简直是不知所谓。” 苏明景似乎没感觉到他的怒气,反倒笑问:“听说侯爷棋技高超,我还没见识过,不如,你我下一盘?” 长宁侯却没接她的话,继续质问:“我听说你甚至险些将你母亲身边的婆子掐死,可有这事?” 看来是没办法和和气气的聊了。 苏明景有些遗憾的将手中黑子扔在棋盒里,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险些掐死这罪名,我可不认,我对我的力量掌控很有自信,我用的力气,顶多让她几天说不出话来,倒不至于会死。” 长宁侯怒极反笑:“好,很好!我倒是不知道我们长宁侯府何时出了你这么一个女壮士!气晕亲娘,掐死婆子……我看再这么纵你下去,怕是哪天你连人都敢杀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吩咐:“来人,将三娘子拿下!将她送去祠堂,好生看管!” 闻言,他身后两个护卫立刻一动,不过他们才动,身前便立刻有两道身影将他们拦住,却是大花和红花,两人煞气腾腾的看着两个护卫,只待他们出手,便立刻反击。 苏明景叹气,道:“比起武力压制,我其实更喜欢以德服人,所以,我本来是想和侯爷你坐下来好好聊一聊的,但是,既然你不配合……” 她从榻上下来,站起身,取出了脖子上的玉佩,递到长宁侯眼前。 “侯爷,你认得这是什么吗?祖父曾说过,这玉佩是当今圣上赏赐给他的……见玉佩如见圣上。”苏明景微笑看着长宁侯。 “侯爷,看到圣上,您还不跪下吗?”《 》 15、第 15 章 第15章 长宁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一块他有些眼熟的玉佩,玉质莹润,毫无杂质,雕刻出来的龙形更是浑然天成,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宛若活物。 这样的玉佩,这世上只有一块,也是唯一的一块,它曾经属于当今的圣上,如今属于上一代的长宁侯。 “……见玉佩如圣上亲临,长宁侯,你还不跪下吗?”苏明景问他。 听到这话,长宁侯心中的猜测成真,他吸了口气,掀起衣角,毕恭毕敬的跪下:“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安。” 曾经青吾院的那一幕,如今又在疏影馆上演,不过这次跪下的是长宁侯以及他身后的小厮,还有护卫。 苏明景并没有故意折辱的意思,见长宁侯跪下,便道:“长宁侯请起。” 等长宁侯起身,她笑问:“如今,我们应该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吧?” 长宁侯看着她脖子上悬挂着的玉佩,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他无声的看了苏明景一眼,坐在了她对面。 “现在,长宁侯可以与我手谈一局?”苏明景又问。 长宁侯深吸了口气,拿起了手边的白字。 见状,苏明景双眼一亮,十分谦虚的表示:“你是客人,那就你先手吧。” 长宁侯冷笑,手中白字落下,苏明景手中黑子紧跟其后。 一刻钟后。 长宁侯看着棋盘皱眉。 一炷香后。 长宁侯看着棋盘脸色铁青。 再一刻钟后,在苏明景嚷着下错的悔棋声中,长宁侯忍无可忍,将手中白子扔在棋盘山,怒骂道:“你这下的是什么棋?简直狗屁不通!” “我之前见你身边婢女悔棋,还以为是她棋品不佳,如今看来,竟是随了你这个主子!” 长宁侯第一次知道有人下棋,棋品竟然这么糟糕,走十步能毁三步,他评价道:“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棋品、棋技都如此之差的人!” 苏明景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棋盘,嘟囔道:“我的棋技,倒也没那么糟糕吧?五子棋我就下得挺好的啊。” 长宁侯怒瞪她,问:“你说想与我好好聊聊,到底是想聊什么?” 苏明景看向他,道:“自然是聊你我合作的事情。” “合作?” “我在潭州十九年,这十九年,你们长宁侯府对我不闻不问,每年连关心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如今突然派人去接我回来,你们不会以为,我会觉得你们是良心突然发现了吧?” 苏明景似笑非笑的看向长宁侯:“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四个字:有利可图。” 见长宁侯不语,她不在意的示意了榻上的位置:“还是坐下聊吧,我不喜欢别人站着和我说话。” “……毛病。”长宁侯没好气坐下。 见二人之间气氛逐渐严肃,大花三人带着长宁侯的小厮护卫退下,屋里瞬间只剩下苏明景和长宁侯二人。 苏明景道:“我知道你们叫我回来的原因,不过是想让我代替你们心爱的五娘嫁给太子……” 长宁侯目光锐利的看着她:“你从哪知道的消息》?” “你别管我从哪知道的,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苏明景微笑,“也许,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多,譬如……五娘与端王之间的事情。” 长宁侯沉声道:“你不要在这胡言乱语,五娘与端王之间毫无关系。” 苏明景无所谓的道:“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吧。” 但是她满脸却写着“你看我信吗”这五个大字。 长宁侯:“……” “你说我们可以合作?”他心平气和的问,“怎么合作?” 苏明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道:“你们想让我代替五娘嫁给太子,正巧,我也想做太子妃,这不正好可以合作吗?” 长宁侯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子……” “我知道,太子生来体弱,活不过及冠,嫁给他,就代表要做寡妇。”苏明景打断他的话,“这不正好说明我和他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吗?毕竟,我和他一样,都是生来体弱多病,不是吗?” 长宁侯气道:“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太子式微,端王简在帝心,太子如果真有什么事,你的位置就会变得很尴尬。” 他低声道:“自古以来,天家无父子,更何况你这个前太子的妻子。” “那又怎么样?想要得到尊崇的地位,总要付出一点代价。”苏明景表示自己不在乎,“这世上哪有不用冒风险就能拿到的东西,如果真有,那也轮不到我。” 她轻笑,目光讥讽的看着长宁侯,道:“毕竟,如果不是太子被断言早死,如果他地位稳固,你们又怎么会想到我?你们早就高高兴兴的让五娘嫁过去了。” “……”长宁侯躲避着她的眼神,“所以,就算是嫁过去你就得做寡妇,你还是想做这个太子妃?” 苏明景觉得好笑,反问:“你不会觉得我会介意做寡妇吧?说实话,觉得做寡妇,还是“前”太子的遗孀,还挺好的。” 长宁侯摇头,道:”三娘,你太年轻了,你还不知道太子的遗孀这几个字代表了什么,那代表了无尽的寂寞,无尽的空虚,你这一辈子都得被困在皇宫那个牢笼之中。“ “别的娘子丈夫去世之后还能再嫁,但是太子的遗孀,却只能一辈子独居在宫中。” 长宁侯自认为自己描述的这个未来无比的惨痛,便是对太子妃这个位置充满了多少幻想,也该被他这话给打碎了。 可是他没想到,苏明景的反应竟是完全不在他的预料。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了!”苏明景开心的一合掌,她目光灼灼,十分期待的看着长宁侯,道:“侯爷,哦不,父亲,我觉得太子妃这个位置,真的是非我莫属!” 她语气愉悦:“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做这个太子妃了。” 长宁侯懵了,忍不住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明景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不过如果嫁过去之后,太子能早点死那就更好了。” 长宁侯觉得荒谬,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小娘子,竟然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做寡妇,难道做寡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香饽饽? “所以,侯爷觉得我的想法如何?”苏明景笑问:“正巧你们侯府需要一个女儿去做这个太子妃,而我刚好需要太子妃这个位置,我们合作,完全可以达成双赢的局面。” 长宁侯看着她:“你是真的这么想?” 苏明景毫不犹豫点头:“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既然你愿意,那就随便你。”长宁侯深深的看着她,“总之,我该劝的也劝了,你不听,我也没办法。” 苏明景巧笑嫣然,轻言细语的道:“不知道的人听到侯爷你这话,还以为你我二人有多么的父女情深了,可是你们侯府一开始将我从潭州接回来,为的不就是让我顶替五娘做这个太子妃吗?” “事到如今,倒也不用在我面前做这么一副好父亲的面容。” 苏明景微笑:“让我看着,真是怪恶心的。” “你……”长宁侯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毫不客气的拿话给噎住了,气得不行。 但是苏明景并不怕他,又有玉佩在身,长宁侯却是拿她没办法。 “对了,既然是合作,那么有些事情,我得先与你说清楚了。”苏明景道看向他,“首先,您的夫人,我希望她之后能少在我面前摆亲娘的架子,谁都知道,我与她之间根本没有半分的母女情谊,就算有,那也只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她懒洋洋的道:“之前是我愿意与她扮演母女情深的把戏,但是现在,我不想干了,所以,她如果不想再发生今天的事情,那我希望她对我的态度,能客气一些。” 长宁侯皱眉:“她终究是你的生母,你说话何必如此绝情?” 苏明景语气淡淡的道:“我承认,是她生了我,给了我生命,但是我与她之间的母女关系,在她让翠姑将我送往潭州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了断了。” 长宁侯下意识辩解:“她那也是为了你的身体好,你当时……” “怎么,谎言说多了,你们还真的觉得那是事实了?”苏明景没耐心听他说完,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 她嘲讽道:“在这个即便精心照顾,孩子夭折率仍然居高不下的年代,你们将一个半岁,甚至还体弱多病的孩子送往潭州……你们当时可有想过,她熬得过这漫漫的路程吗?” 苏明景心道,如果那个孩子不是自己,不是穿越重生,曾经拥有着异能的自己,这个孩子早就死了。 长宁侯:“……你在怨我们?” 苏明景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少往你们脸上贴金了,在我这里,你们顶多只是我偶然遇到的几个路人,毫无关系的路人,我对你们无怨也无恨。” “至于我与你们的亲缘关系,早在你们将我送往潭州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切断了。” 苏明景的语气很是无所谓,也很是轻松。 长宁侯听得出来,她是真心的,她是真心的觉得,她与他们毫无关系,这一刻,长宁侯也摸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是什么,是遗憾,亦或是后悔。 不过不管是什么情绪,一切都晚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长宁侯吐出一口气,“这事我之后会与你母亲说的,不过,太子妃的事情,当初皇上只是跟你祖父提了一下,似是戏言,而后就再也没提起过了。” 长宁侯皱眉:“说不定皇上如今的想法,已经变了。” “如果皇上的想法变了,那可就太遗憾了……”苏明景说,“不过,让我做太子妃这事,我想对长宁侯府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一件事。” “既能得到皇上的好感,又不会断了五娘和端王那边的关系……” 苏明景微笑看着长宁:“我相信,父亲您一定会努力撮合这件事的,对吧?” 长宁侯:“……这时候,你倒是知道叫我父亲了?” 苏明景微笑。 …… 长宁侯一脸沉思的回到青吾院。 “侯爷……”沈氏看见他,从床上坐直身体,小心试探的问:“三娘如何了?她没惹您生气吧?” 说完,沈氏叹了口气,道:“那孩子心中对我们有怨,如果她有哪里惹您生气了,您千万不要和她计较。” 长宁侯回过神,听到这话,想也没想的道:“放心吧,她心里对我们没仇也没怨,在她心里,可能我们就和路边的路人没什么两样。” 沈氏:? “……对了,往后你待她客气几分,不要再去招惹她了,就当她是……”长宁侯说到这,不由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竟是有些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就当她是上门做客的娇客就好了。” 沈氏茫然了:“侯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长宁侯看向她,只说了一句话:“她知道我们将她接回来的原因,如果你不想让五娘去做那个太子妃的话,那你待三娘就得客气一些。” 沈氏一怔。 “对了,夫人……”长宁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京城与潭州相隔千里,当初三娘不过半岁,你就派人将她送去潭州养病,当时你可曾想过,她很有可能会夭折在半路吗?” 沈氏呼吸一滞。《 》 16、第 16 章 第16章 “……侯爷怎么突然这么问?可是三娘与你说了什么?”沈氏表情镇定的问。 长宁侯不语。 沈氏轻叹,苦笑道:“当初的情况,侯爷你也知道,我生三娘生得艰难,害她生来就没得一副康健的身体,尘缘大师说,若想让她康健长大,活过及笄,就必须让她避亲养病,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么舍得将她运送潭州?” “当时只要一想到她在远去潭州的路上,很有可能会夭折,会出事,我就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当时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我恨不得以身代她,请求老天让我来代替她吃那些苦,” 沈氏哽咽,语不成句,她看向长宁侯,问:“侯爷问这个问题,莫不是怀疑我当初将三娘运送潭州,是别有用心,是故意想害死我的亲生女儿?” 她悲愤:“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一个恶毒的女人?” 被她这么看着,长宁侯有些不自在了,他道:“我本就随口一问,并无其他的意思。” 沈氏别开头去,泪水簌簌落下。 长宁侯叹气,坐在床边,轻言细语的说着好话,这才哄得人破涕为笑。 “那你告诉我,你突然这么问,是不是三娘跟你说了什么?”沈氏再次问,“是她跟你说,我送她去潭州养病,是故意想害死她?” 长宁侯否认:“她倒没这个意思,她只是问我,当初我们送她去潭州,可有想过她会夭折在去潭州的路上。” 沈氏垂下眼去,声音幽幽的道:“她这是怨我们了……” 长宁侯道:“不管如何,在这事上,终究是我们亏欠了她。” 说着长宁侯回忆了一下,想道:“这样吧,我记得库房里好像有一匣子来云国的宝石,明日你开库房将那匣子宝石,再拣几匹碧罗纱送去疏影馆给她送去。” 沈氏微笑着点头,说道:“侯爷你待三娘,可真是一番慈父之心,只望三娘能记住你对她的好。” …… 长宁侯离开了,在他走后,沈氏脸上温柔贴心的笑容便逐渐淡了下去。 等徐妈妈端着药进来,就听她道:“徐妈妈,你知道侯爷刚刚问我什么吗?他问我,我们当初将三娘送去潭州,可有想过她在去的路途中可能会夭折?” “这么多年,侯爷从未想过这事,如今倒是突然提起来了,肯定是那丫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沈氏恨恨咬牙,“尘缘大师果然没说错,那丫头,果真克我!” 从苏明景被接回来之后,她是越发坚信这话了,而越相信这话,她对苏明景便越厌恶,越抗拒。 “她当初要是真的死在路上,那倒是一了百了了……” “夫人慎言!” 徐妈妈听沈氏越说越不像话了,忙打断她的话,小声道:“夫人,隔墙有耳,您这话要是被人听到,那可如何是好?” 沈氏吐出口气,道:“这话,我也只与徐妈妈你说……” 毕竟当初将三娘送往潭州这事,徐妈妈也是经手人,最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徐妈妈走过去,给沈氏轻轻揉着头,道:“夫人别急,侯爷不是说了吗,他那话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您何必多想呢?” 沈氏冷笑,又语气淡淡的道:“我瞧着侯爷是被那丫头勾起了愧疚,还让我明日开库房,将来云国的那匣子宝石送去给她打首饰,这宝石,我原本还想着留着给五娘添妆了。” 来云国盛产宝石,能送到长宁侯府来的,更是其中精品,基本看不见瑕疵,沈氏一直留着那匣子宝石没动,原本是打算等五娘与端王成亲之时,给她添妆,哪里想到长宁侯这一开口,就要将这一匣子宝石都要送给苏明景。 “那丫头哪里能配这么好的东西?”沈氏不悦。 徐妈妈劝道:“侯爷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他这慈父之心,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对三娘子的这几分愧疚,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了?” 她劝道:“您暂且就随了侯爷的意,待三娘子好一些,况且,您别忘了,如今我们还有用得上三娘子的地方。” 沈氏皱眉,低声道:“我在想,我们是否猜错了,也许,圣上当初那话只是一句戏言,只是我们当真了……若是如此,那我们当初……” 徐妈妈却道:“就算是玩笑,但是太子如今快至及冠,皇上也定是想给他娶亲,好留下一个子嗣……至少如今有三娘子在,这事怎么也不会落在五娘子头上。” 沈氏轻轻颔首,心中稍微觉得宽慰。 * 第二日,沈氏便派人开了库房,按照长宁侯所说的,取了来云国的那匣子宝石,再加上三匹碧罗纱给疏影馆送了过去。 沈氏这一举动,可以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毕竟三娘子昨日可是将大夫人给气晕过去,大夫人不说惩罚她,怎么还送了宝石和衣料给三娘子? 大家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大夫人对三娘子真是一副慈母心肠,即便三娘子闯了这么大的祸,竟也舍不得罚她。 而这个言论一传开,顿时得到了府中上下无数人的赞同,毕竟不这么解释,大家纷纷感叹:“大夫人待三娘子,真是好一番慈母心肠啊,果然,夫人真是将五娘子看做三娘子的替身啊。” 听到这个传言三位当事人:“……” 三人的脸都臭了。 不过在这之后,可能是长宁侯说了什么,沈氏终于没再在苏明景面前摆亲娘的架子了,一时间,母女二人相处的气氛,倒也称得上和谐。 而疏影馆的小厨房,在沈氏默认下,也有条不紊的建了起来,绿柳做事周全,这事便由她安排,一应事务,处理得极为妥当。 没两天,小厨房便已经收拾得有模有样,一应俱全,连采买的人都安排上了。 在第四天,苏明景喝上了红花熬的鱼汤。 鱼汤和那日大厨房送来的一样,是鱼头豆腐汤,不过卖相和滋味那是天差地别。 雪白的鱼肉,浓白的鱼汤,再加上鲜嫩的豆腐,明明只是最简单的食材,却做出了极致的滋味来。 一碗鱼汤下肚,喝了好几天药而有些脸臭的苏明景,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愉快了。 红花十分得意的道:“我熬的鱼头豆腐汤,才叫真正的鱼头豆腐汤了,那日大厨房做的那碗汤,顶多被称作马尿!” 很显然,她对于大厨房那日送来的鱼汤,仍是耿耿于怀。 “娘子你放心,有我红花在,接下来保管你被我养得白白胖胖,气色红润!”她拍着胸脯保证。 苏明景心情愉悦的道:“那我的一日三餐,就拜托给你了。” 红花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 在吃了七天的药后,苏明景的药终于停了,精神也好了起来,便也不再窝在疏影馆昏昏欲睡,开始在府里走动。 她先去拜访了三房的柳氏。 这些年,三房每年年前都一直有往潭州送礼。 说来也是好笑,她的身生父母似乎已经早就遗忘了她这个女儿,十九年来没有只言片语,反倒是三房的叔婶,每年都有问候。 所以,如果说苏明景来京城真有想见的人,那只能是三房的三老爷夫妻俩了。 不过苏明景这次来拜访的时机不巧,柳氏此时有客,正在见客。 苏明景闻言,倒也没为难婢女,只道:“那我下次再来拜访三婶吧。” 不过没想到,柳氏身边的丫头杏芳却是一把拦住了她。 在苏明景疑惑的眼神中,杏芳忙道:“三娘子,还得求您一解我们夫人现在困境。” 苏明景:“什么意思?” 杏芳犹豫道:“其实夫人现在在见的客人,是夫人的姑母和表妹,您不知道,夫人的这位表妹新寡在家,生得花容月貌,所以夫人的姑母,一直想把她女儿嫁给三老爷做妾。” 说到这个,杏芳的语气就有些不忿了,为他们夫人觉得不值。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夫人的这位姑母却还一直明里暗里的用话贬低夫人,指责夫人善妒,不能为三老爷开枝散叶,还不给三老爷纳妾……” “为这事,她们之前已经来了好几次了,夫人被她们缠得烦不胜烦,又碍于是长辈拿她们没办法,所以,三娘子您来得正好,您要是进去,夫人也就有理由把她们打发了。” 杏芳期待的看向苏明景,请求道:“所以,奴婢拜托您,救救我们夫人吧。” 在她期待的眼神中,苏明景轻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了,原来是这么一件小事啊……” 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杏芳:“前面带路吧。” 闻言,杏芳双眼一亮,脆声应了一声,忙在前引路,带着苏明景往客厅去。 等走到客厅门口,还没进去了,二人就先听到了里边传来的毫不客气的指责声。 “二娘,不是姑母说你,身为女子,理当贤良淑德,以为夫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为己任,你嫁于侯府三老爷多年,却只得了一子,已是失责,你该自省,该主动为你的丈夫纳妾才是。” 苍老的声音听着古板而刺耳,在说完后,她吐出口气,又语气缓和的劝道:“四娘是你表妹,又不是旁的女人,就算她嫁给你丈夫,与你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会损坏你的利益分毫。” “最主要的是,四娘会生儿子啊,她嫁给那周六郎,八年便生了四个儿子,若是嫁给三老爷,定能很快为三老爷开枝散叶的。” “让三老爷纳四娘为妾,总好过让他纳别的女子为妾好吧?别的女子可不像四娘这样不与你争抢,到时候你这侯府三夫人的位置做不做得稳都难得一说了……” 苏明景听着,险些嗤笑出声来,不想再听下去,她索性直接大步走了进去,嘴里说道:“三婶,我来找你玩来了。” 等进去,看到客厅里的人,她这才做一脸惊讶状,道:“呀,原来三婶您真有客人在啊?我还以为杏芳在骗我了。” 杏芳适时走过来,欲言又止的道:“夫人,奴婢拦过三娘子了,说您有客,可是三娘子不信,偏硬要进来。” 柳氏坐在下首的位置,原本一脸冷淡,等看见苏明景闯进来,她双眼却是一亮。 “你先下去把。”她挥手让杏芳下去,而后走到苏明景面前,笑着问她:“三娘怎么过来了?” 苏明景道:“这不是自从我回来后,便忙着适应在京的生活,一直都没时间上门来拜访三婶您,今日恰好没事,就想着过来找您说说话。” “杏芳说您有客,我原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苏明景的眼神落在客厅中的那两道陌生身影上,问柳氏:“三婶,不知这两位是?” 柳氏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似乎冷淡了些,介绍道:“这是我姑母和我表妹,姓秦,你叫一声秦姨就好了。” 苏明景若有所思:“哦,原来是三婶您的姑母和表妹啊……不过您这表妹怎么着一身白?难道是家中有人去世,特意来侯府找三婶您回去奔丧的吗?” 奔,奔丧? 听到这话,柳氏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 17、第 17 章 第17章 柳氏抿唇,这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看向自家姑母和表妹,果然见她们脸色铁青,秦氏更是脸色涨红,一脸的羞愤欲绝。 柳氏轻咳一声,解释道:“三娘,你误会了,我姑母和表妹上门是专门来探望我的,至于我表妹为何着一身白,这……这只是她个人的穿衣喜好。” “穿衣喜好?”苏明景看了一眼秦氏,表示道:“那还真是个奇异的喜好。” 秦氏:“……”虽然苏明景没说什么,可是秦氏总觉得她看自己的那一眼,那个眼神骂得很脏。 此时,一道淡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是柳氏的姑母,她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看着苏明景,语气淡淡的说:“府上三娘子,倒是牙尖嘴利,不过女子,终究还是该贤良淑德,温柔懂事,那才是正道。” “正道?”苏明景玩味,问:“那三婶的表妹,也就是这个大娘,难道就符合你口中的贤良淑德,温柔懂事?” “……大,大娘?”被苏明景称作大娘的秦氏,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指着自己问:“你,你叫我大娘?” “不然呢?”苏明景语气理所当然,道:“我年岁正好,而你,半老徐娘,我叫你大娘不是正合适吗?” 秦氏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摸着自己皮肤光滑的脸,着急的喃喃道:“我难道已经这么老了?” 看着秦氏这个反应,柳氏不由嗔了苏明景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苏明景这声大娘,很明显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秦氏虽然做妇人打扮,但是面容瞧着却很年轻,而且还生着一张怯生生、如小兔般令人怜爱的脸,整个人既带着少女的清纯,又带着妇人的风韵和妩媚,不管怎么看,她和大娘这个称呼都搭不上边。 “老太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了。”苏明景大步走过去,在柳姑母下首的位置坐下,问:“这位大娘,难道就是你口中既贤良淑德,又温柔体贴的女子?” 听到苏明景的那声“大娘”,柳姑母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又勉强压了下去。 “四娘,自然是贤良淑德,温柔体贴的女子。”柳姑母的表情颇有些傲然,说道:“她打小便熟读《女戒》、《三从四德》,嫁人后,更是努力为夫家开枝散叶……” 柳姑母是很自傲自己能教出秦氏这个女儿的。 秦氏生来貌美,从小就聪明伶俐,讨人喜欢,才及笄便一女百家求,只是命不太好,嫁了人,男人却死得早,如今不过二十五,就守寡了。 不过柳姑母觉得,就算她女儿是个寡妇,但是就凭她的美貌和才华,也定能再寻到一个不差的如意郎君,毕竟本朝并不限制寡妇再嫁。 如果操作得当,也许…… 就在柳姑母幻想着的时候,却听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入了耳中:“原来,老太太你口中的贤良淑德,就是没脸没皮,不自尊不自爱,主动上赶着要去给人做妾啊?” 柳姑母回过神,对上苏明景似笑非笑,满是讥笑的一张脸。 柳姑母大怒:“三娘子,老身看你是长宁侯府的小娘子,所以就算你之前言语多有不当,老身也没跟你计较,可是这不代表你可以这样随意侮辱人。” “侮辱?”苏明景觉得好笑,她反问:“想让你女儿给我三叔做妾的人不是你吗?我刚刚进来就听见你对我三婶说什么,你女儿能生儿子,最适合给我三叔开枝散叶……” 说到这,苏明景不由嗤笑,道:“我当时还在想了,怎么能生孩子,还成为一个人的优点了?如果生孩子也能算作一个人的优点,那母猪一胎十几个,要比,谁能比得过它?” “你你你……”柳姑母抬手指着苏明景,手指气得连连颤抖。 “娘!”秦氏凑过去,而后双眼含泪的看向柳氏,质问道:“表姐,我母亲就算再有不是,她也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姑母,你就任由别人这么侮辱欺凌她妈?” 柳氏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自己该说啥了。 她之前就觉得,三娘这一张嘴很厉害,可是却怎么也想到,能厉害成这个模样,那一个个字,一句句话,简直就跟刀子似的割人身上了。 瞧她姑母被气得,人都要厥过去了啊。 “我,我,我……”柳氏有些为难,毕竟苏明景和秦氏母女俩无冤无仇的,要不是为了自己,她何必对秦氏母女俩这般不客气? 如果自己要为此斥责苏明景,那自己不就是那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吗? 可是柳姑母又是她的姑母…… 柳氏呆愣了一会儿,突然,她痛苦的呻吟了一声,伸手扶着头喊道:“诶呦,我的头,我的头怎么这么痛啊?”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好看,气质好,那就是占便宜,柳氏这般造作的模样,看起来却仍然仙气飘飘,惹人联系。 “三婶?三婶您怎么了?”苏明景关切的扶着她坐下。 柳氏轻轻的捏了一下她的手腕,苏明景看向她,就见她冲着自己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苏明景若有所思,等她再抬起头来,却是一脸怒容的看向柳姑母母女俩,道:“好啊,我三婶见你们是亲戚,好心招待你们,没想到你们却逼我三婶给我三叔纳妾,将我三婶气得晕了过去……” 装头痛的柳氏眨了眨眼,下意识的把眼睛闭上。 而苏明景说完后,则冲着身边大花和红花道:“大花、红花,还不将这二人请出去,我们长宁侯可接待不起这样的客人!” 大花和红花:“是!” 眼看大花和红花朝她们走来,原本因为苏明景的话而一脸呆滞的柳姑母母女俩终于回过神来了。 “你们做什么?我可是你们三夫人的姑母!”柳姑母厉声喝道,又看向苏明景,色厉内荏的道:“三娘子,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待我如此无礼?” 苏明景却道:“被我承认的,那才是我的长辈,不被我承认的,那不过就是里边的一位路人。再说了,你倒是我三婶正经的长辈,可是你对我三婶做了什么?逼她将你女儿收入我三叔的房中,让她做我三叔的妾……” “坏人家庭,天打雷劈,如果所谓的长辈都是你这种不知脸皮的人,那我宁愿一个长辈都不认。” 苏明景冷哼。 大花和红花已经把人抓住了,大花一手一个,不顾她们惊恐的眼神,直接把人拎着就往外走。 秦氏哭着喊道:“表姐,表姐……” 柳姑母则问:“三娘子,你这么做,就不怕坏了你自己的名声吧?你一个还未嫁人的小娘子,如果你不敬长辈的名声传出去,你还能找到什么好郎君吗?” 听到这话,苏明景没动,却感觉身边的柳氏动了一下。 苏明景头也没回,顺手将柳氏按在凳子上,说道:“那可能会让你失望了,我这人命好,定是会有世界上最好的郎君在等我。” 就算不是最好,是最尊贵的也行。 “不过,你竟然敢诅咒我?”苏明景神色转怒,吩咐大花:“大花,把她们给我扔出去,顺便跟角门的人说,以后这种穷亲戚就不要放进来了,脏我的眼睛。” 苏明景这一番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柳姑母瞠目结舌,不由大喊大闹,吵人耳朵,好在,她们母女二人很快就被大花她们拎出去了,客厅瞬间就恢复了安静。 杏芳眼看着柳姑母母女二人被拎走,先是惊叹大花的臂力,而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忙小跑回客厅。 “夫人,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她跑进来,嘴里喊着:“我看姑奶奶和表姑娘她们被大花拎着出去了。” 柳氏此时皱着眉,听她这么说,转头过来道:“你别着急,没什么事,只是姑母和表妹有事,着急回去了。” 杏芳:? 没管杏芳脸上的疑惑,柳氏有些担心的看向苏明景,道:“三娘,你刚刚为何拦着我?我姑母这人虽然脾性不好,可是她刚刚有句话说得很对,你还年轻,还未相看人家,要是你不敬长辈的名声传出去……” 柳氏越想越后悔,道:“我刚刚不该被你拦着,就什么都不做的,我该拦住你的!” 苏明景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她环顾四周,道:“三婶,我们去你屋里说话吧,这里瞅着怪冷清的。” 柳氏:“……好。” 二人转道去了内院,在内室外边的榻上坐下,坐下后,柳氏先吩咐杏芳上茶,而后又说回刚刚的事情。 “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得罪我姑母,我回头写封信给她,让她老人家千万别把这事宣扬出去……”柳氏说。 苏明景却拒绝了:“不用,她就算把这事宣扬出去,也没什么关系,她又没说错。” 柳氏无奈看着她,道:“你啊,不懂小娘子的名声有多重要的,你要是坏了名声,日后还怎么找夫家啊?” “其实,我已经有了想结亲的好郎君……”苏明景说,而后在柳氏惊讶的眼神中道:“所以,我正想跟三婶你打听一下他的喜好了。” 柳氏惊喜又担心:“你有喜欢的郎君了?是哪家的儿郎啊?你说要跟我打听他的喜好……难道是我认识的人家的儿郎?” 喜欢的郎君? 唔,喜欢他的身份……也算得上是喜欢吧? 苏明景想着,回答道:“三婶你的确认识他,应该说,是三婶你的父亲认识他。” 柳氏:“我父亲认识他?难道是我父亲教过的哪位弟子?” “是太子!”苏明景看向她,直接在她耳边扔下一个惊雷:“我看中的郎君,是太子,三婶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好郎君?” 柳氏瞪大了眼睛。《 》 18、第 18 章 第18章 “哐啷!” 瓷器砸落在地上的声音骤然让柳氏回过神。 她转头,就见上茶的丫头惶然跪在地上,脚边是砸了一地的茶盘和茶杯,茶杯里的水溅在地上,泡开的茶叶一团团的落在黏在地上。 “夫人……”丫头脸色惶恐。 杏芳皱眉呵斥丫头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收拾了下去?” 说着,她也蹲下身去,帮着这小丫头一起,手脚利落的将地上的这片狼藉收拾了,而后让人下去。 “夫人,您和三娘子聊,奴婢在门口守着。”杏芳道,而后让屋里伺候的丫头都下去,自己则在门口守着。 室内。 柳氏缓缓消化了苏明景刚刚所说的话,她看着苏明景,不确定的问:“三娘你的意思是,你是想嫁给太子?” 苏明景很肯定的点了一下头。 “……”深觉受惊的柳氏觉得自己需要压压惊,她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想到要嫁给太子?” 苏明景笑着问:“三婶,太子不好吗?嫁给太子后,我可就是太子妃了。” “太子自然是好的,可是,可是……”柳氏欲言又止,她小心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太子打小身体就不好,有不足之症。” “没关系。”苏明景觉得自己很善解人意的,“我身体好就行。” 太子身体不好……你身体好,这二者有什么关系吗?柳氏不由想。 “我听人说,三婶您父亲是太子的老师,所以您应该对太子有所了解吧?”苏明景好奇,问:“所以,三婶您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闻言,柳氏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道身影来,她缓缓道:“太子啊,那是个极好的人,性子好,学识也好,德才兼备,礼贤下士……” 说着,柳氏面上便忍不住露出几分惋惜来。 正是因为太子哪里都好,所以才会让人觉得惋惜——这样好的人,却注定了要早死。 “样貌呢?”苏明景追问,“三婶,太子模样如何?生得好看吗?” “模样啊……”说到太子的模样,柳氏眼中不由浮现出异样的光亮来,她语气肯定的回答:“太子的模样生得极为俊美,堪称集天地之灵秀,毓秀灵骨,我从未见过长得比他还好看的人。” 看柳氏如此肯定的样子,苏明景倒是有些好奇了:“太子真的长得很好看?” 柳氏看向她,笑道:“见过太子的女子,便没有不为他容貌而倾倒的……若不是太子体弱,这满京城的女子,怕是都想嫁给他。” 苏明景轻轻点头,高兴道:“那还真不错啊。” 柳氏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有些疑惑的问:“三娘,你到底为何想嫁给太子?听你的话,也不像是曾经见过太子,对他倾心有情啊?” “这个嘛。”苏明景却没有直接回答柳氏的问题,而是问她:”三婶,你知道侯府为什么会叫人去潭州接我回来吗?” 柳氏迟疑:“不是因为你的病好了,可以回京了吗?” 苏明景恍然:“原来,他们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吗?” 柳氏看她的态度,觉出不对,再想到苏明景突然提起太子,她不由问:“难道你父亲母亲接你回来的原因,和太子有关?”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睛,道:“我听人说,四个月前,祖父进宫和当今圣上交流修道之法,当时皇上向祖父透露出了,要与侯府结亲的意思。” “什么?”柳氏瞪大了眼睛。 苏明景微笑道:“所以,三婶你明白了吗?侯府接我回来,本就是为了让我代替侯府的其他娘子们,嫁给太子,毕竟太子身体不好,嫁过去很大概率会变成寡妇,长宁侯他们,可舍不得府中小娘子嫁给太子做寡妇。” 苏明景这话带着几分讥讽,将长宁侯和沈氏的打算彻底揭露了开来。 柳氏脑子有些乱,她问:“……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苏明景语气肯定,语气淡淡的道:“前几日我与长宁侯聊过,他也承认了这事。” 柳氏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有些生气的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待你?这些年,你远在潭州,并未享到侯府的半点庇荫,怎么有不好的事情,就要让你来承担?” 柳氏站起身来,道:“我要去与你父亲说说,府上这么多小娘子,怎么就偏偏挑中你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诶,三婶!”苏明景忙拉住她,笑盈盈的看向她,道:“您别急!” 她将柳氏按回榻上,笑道:“我倒是觉得,嫁给太子挺好的,嫁过去,我可就是太子妃了,这不好吗?” “这当然不好!”柳氏毫不犹豫的说,怕苏明景不知道其中利害,她语重心长的道:“三娘,太子妃的名头听起来的确光鲜,但是太子身体不好,你若是嫁过去……” 柳氏看了看四周——议论皇家,若是被人听到,传到了上边人耳中,免不了要治一个不敬之罪。 不过柳氏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 “……你若是嫁过去,太子一死,你就是寡妇了!”柳氏分析利弊,小小声的说:“别的寡妇还可以再嫁,可是太子的遗孀,那可只能为太子守节一辈子了。” 柳氏说了和长宁侯一样的话。 “那不好吗?”苏明景却问。 柳氏下意识的道:“那怎么好了?” 苏明景笑,语气平静的道:“只是死掉一个丈夫,我却拥有了一个高贵的身份,还不会再有人逼婚,也不会有人催我生子,更不用担心丈夫会纳妾,当然,更重要的是……” 苏明景眼中光芒闪动,轻笑道:“有了太子妃的身份,那我想揍谁,就能揍谁。” “那太子去世呢?”柳氏小声问,“太子去世后,你这太子妃的身份,可就没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去世,皇帝肯定会新立太子,到时候,苏明景可就不是太子妃,而是“前”太子妃了,身份就会变得极为尴尬了。 闻言,苏明景却道:“但是,我仍然算皇家人,不是吗?至少我的地位比这世上大部分的人还要高贵,况且,看在我是前太子遗孀的份上,就算太子死了,就算只是为了名声好听,到时候也无人敢对我做什么吧?” 都有这个身份傍身了,如果还能让人欺负到我……那我也真是个废物。 苏明景心里想着。 她看着柳氏,语气认真的道:“三婶,我和旁的娘子不一样,我不需要男人的情爱,也不需要孩子的牵绊……于我来说,太子妃这个位置,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相反,太子如果身体康健,这门亲事,我倒是不喜了。”苏明景摇头。 柳氏有些震惊,她听懂了,苏明景要的不是嫁给太子,而是嫁给太子后,太子妃的这个位置……换言之,她要的是权利。 苏明景这番话对她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柳氏从未想过,这是世上会有小娘子不想成亲,也不想要丈夫之爱,更不想要子嗣相伴……这和柳氏多年来接受的教育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喃喃。 苏明景理所当然的道:“因为我知道,尊贵的身份,可比不靠谱的男人靠谱多了。” 在末世,能保护自己的是强大的力量,是异能,而在这个世界,能保护自己的,却是皇权……侯府三娘子的身份听来高贵,不过,苏明景觉得,仍然不够,至少在京城这个地方,还不够。 所以,侯府欲让她替嫁太子,是正入她下怀,她何乐而不为?她有的是力气和力气,到时候再配上太子妃的身份…… “所以,三婶,你能多跟我说一些太子的事情吗?”苏明景期待的看着柳氏,“我对太子,很好奇了。” 柳氏震惊,柳氏冷静,柳氏……柳氏确定苏明景说的都是真心地后,终于跟她说起太子的喜好来。 “其实,我对太子也不是很了解,只偶尔听我父亲说起过几次……”她缓缓开口,“我父亲说,太子极为聪慧,若不是受限于身体,绝对是一代仁君……” 在柳氏的描述中,苏明景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形象来:温和有礼,饱读诗书,模样还长得好,似乎除了体弱可能会早死之外,毫无缺点, 苏明景不由有些好奇:这世上,真有这么完美无缺的人?也许,是对方隐藏得太好? * 苏明景在三房呆了一下午,听柳氏说了不少有关太子的消息——其实柳氏知道的也不多,太子身份尊贵,她所知道的,不过是听柳父偶尔提起过的只言片语。 不过对苏明景来说,倒已经足够用了。 顺便,她在三房往肚子里塞了两盘子的点心,味道还不错,不过苏明景胃口大,两盘子点心不过垫了垫肚子,完全没觉得饱,只能说聊胜于无。 等和柳氏聊完,苏明景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离开了。 大花和红花跟在她身边,主仆三人往疏影馆走。 不过在回去路上,却在花园遇到了五娘和九娘,二人正坐在花园凉亭中赏花喂鱼,等看到苏明景过来,视若无物的略过她们二人,两人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不忿来。 “有的人啊,可能是因为在那种乱七八糟的乡野之地呆久了,那真的是一点规矩都不懂,我都怕她丢了我们侯府的脸,让人以为我们侯府的小娘子都是如此粗俗无礼了……” 特意抬高的声音似乎是意有所指。 “九娘……”五娘看了一眼亭子外的苏明景,伸手扯了扯九娘的袖子,小声道:“你别说了。” 九娘哼了一声,视线瞥着苏明景,大声的道:“五姐姐你拦着我做什么?我这都是实话实说,有的人既然敢做,那就得敢认!” “就算她霸占了五姐姐你的疏影馆又能怎么样,那一身的寒酸味住再好的屋子,那也盖不住了……” “……” 苏明景往前走的脚步一顿,而后一个转身,换了个方向。 “你是在骂我吗?”《 》 19、第 19 章 第19章 “……你是在骂我吗?” 苏明景走上凉亭,居高临下看着坐在石凳上的九娘,表情似笑非笑。 被苏明景盯着,小动物的本能让九娘感觉到了几分危险,她的身体本能的瑟缩了一下,但是嘴上却结结巴巴的道:“我,我骂你怎么了?我又没骂错!” “潭州本来就是蛮荒之地,谁不知道那里到处都是山贼,十室九空,听说那里的人为了活下去,各个茹毛饮血,杀人如麻……” 九娘越说,越觉得自己没说错,所以,原本感觉到的害怕立刻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骄矜得意的看着苏明景。 “你在那里长大,当然是一身穷酸味了啊,就你这样,眼界、学识、规矩,没有一样比得过五姐姐,还好意思强占五姐姐的疏影馆……” 九娘撇嘴:“你这种人,就该死在潭州,根本不该回来……啊!” 眼看九娘越说越过分,言语中流露出一种天真的恶毒来,不过就在此时,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声惊恐的尖叫,众人看去,只见五只修长有力的手指牢牢掐住了她的脖子。 却是苏明景突然出手,五指骤然扼住了她的脖颈。 “你,你做什么?”被掐住脖子,九娘的声音变得惊恐,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恐惧。 她忍不住跟旁边的五娘求救:“五姐姐,救我,救我……” 五娘见势不对,忙起身道:“三姐姐,九娘年纪小,言语无状,你就放过她吧。” “九娘子!”九娘的婢子们着急的想过来,却被大花和红花拦住。 红花叉腰,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娘子们姊妹情深,交流感情,我们这些做婢女的,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好吧。” 九娘身边的两个婢女:? 两个婢女只觉荒谬:你们管三娘子掐她们九娘脖子这个举动,叫交流感情? 苏明景掐着九娘的脖子将她身体带到近前,轻声道:“我这人,其实是很讲道理的,那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她笑眯眯的:“所以,谁要是让我不开心,那我就让谁不开心!” 她的手并没有太用力,所以九娘还能正常呼吸,此时她一边张牙舞爪的抓挠着苏明景的手,一边还十分嚣张的冲着苏明景叫嚣。 “……我告诉你,你快放了我!不然我要你好看!我父亲和母亲也不会饶了你的!” 苏明景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好笑:蚍蜉撼树。 而后她掐住九娘脖子的五指一松,转而抓住了九娘的衣领,而后,她单手用力,将人直接从地上提拎了起来。 九娘十三岁,妙龄少女的年纪,虽说不重,但是分量却也不少,可是苏明景抓着她的衣裳,却是轻而易举的就将人拎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众人不免目瞪口呆,对苏明景的力气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大花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则是亮亮的。 在三个丫头里,她已经算是怪力了,可是和娘子比起来,却仍然不值一提,娘子的力气,那才是真的大。 而当事人九娘,只觉得领口一紧,而后眼前一花,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苏明景举到了凉亭之外的空中,身体悬空。 在她脚下,就是粼粼的水面。 水面下,之前被她和五娘用鱼食引过来的观赏鱼,密密麻麻的挤在那里,自由的摆动着尾巴。 九娘往下看了一眼,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腿也有些发软。 这下,她刚刚的嚣张气焰是消失了,原本抓挠苏明景的手,也变成了紧抓住对方的手腕不放了。 “你,你做什么?”九娘声音颤抖,“你难道想把我丢进去?我告诉你,你要真这么做,我跟你没玩!” “哦?”苏明景饶有兴趣,好整以暇的问她:“你要怎么跟我没玩?” 九娘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也没想的道:“我,我要打死你!对,我会打死你的!” 苏明景挑眉,稀罕道:“这世上,竟然还有比我还狂妄的人啊?” 明明只要自己手一松,她就会掉进水里,可是这时候,竟然还敢大言不惭的冲着自己这么叫嚣? 苏明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九娘听到她的话,却以为她是怕了,有些得意的道:“所以你还不放了我!不然我之后一定叫人打死你!我小舅舅可是镖师,一拳下去打死你!” 苏明景似笑非笑。 一旁的五娘简直要听晕过去了,她看着苏明景,道:“三姐姐,小九她小,不懂事,你别听她胡说……你快把她放下来吧,小九她不会泅水,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会被淹死的。” 苏明景却道:“我倒是觉得,借着底下的湖水,洗洗她的嘴巴,倒也挺不错。” “你这么做,父亲和母亲会生气的。”五娘着急的说,“还有二叔二婶……那天在祖父的自在观,二叔二婶还为你说话了,小九是他们的女儿,你要是敢把小九丢进水里,二叔二婶肯定也会生气的!” “哦?”苏明景轻哦了一声。 她看向九娘,没说话,不过她的沉默,却让九娘以为她是害怕了,脸上不由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我告诉你,我和你这种泥腿子可不一样!”九娘高高扬起下巴来,“我在侯府长大,可是侯府的小娘子,身份尊贵,府上的大家都喜欢我,你要是敢欺负我,才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苏明景却笑:“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真有些好奇了,好奇,我要是真把你丢进这湖里,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说着,不待人反应,她抓住五娘衣领的手骤然一松。 噗通! 九娘的身体直直坠入湖中。 苏明景垂眼,看着底下湖中溅起一团巨大的水花,原本正在吃食的鱼儿们被惊到,纷纷逃开,只剩下那团身影惊恐的在湖水中挣扎着。 九娘的身影在水中起起伏伏,嘴中断断续续的喊着:“救命,救命!我,我不会泅水……” 五娘万万没想到苏明景竟然会真的松手,此时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一直到听到了九娘的求救声,她才惶然回过神。 “九娘?!”五娘扑到了凉亭的栏杆上,往下看去。 等看到水中九娘挣扎的身影,她忙转头喊道:“快救人啊!” 回过神来的丫头们纷纷开始行动,可是这时候,却听一道冷静非常的声音响起:“谁也不许动!” 众人愕然,下意识看向出声的人。 五娘更是不可置信的看向苏明景,问道:“三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明景微笑道:“意思就是,谁也不许下去救人,谁敢下去,我就揍谁!” 五娘大脑一片空白,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变得惊恐,声音发紧的问:“你,你难道,真想看着九娘被淹死?” 苏明景笑而不语。 “……”五娘恍惚,她怔怔看向湖中,须臾后,她咬牙转头冲那些呆愣着的婢女们还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下去救人!” 得了她的话,正面面相觑婢女们终于动了,不过不等她们下去,就被大花和红花拦住了。 “我们娘子说了,谁也不许下水救人。”大花一板一眼的道。 红花也使劲点头。 九娘子的婢女着急的往湖里看了一眼,咬牙就往前冲,不过下一秒,她的身体就已经被大花用一股巧劲踢飞了出去。 人没受伤,但是一时半会是爬不起来了。 看到这一幕,五娘着急了,她看向苏明景,道:“三姐姐,九娘也是你妹妹啊,你难道真的要杀死她吗?” 苏明景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九娘在水中挣扎的身影。 随着时间过去,九娘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了,似乎正在往水底下沉去。 “三娘子!”九娘的婢女无法,只能朝着苏明景跪下,猛猛冲她磕头,哭道:“三娘子,求求您放过我们娘子吧,我们娘子不会泅水,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苏明景没应她,而是看向五娘,笑道:“五妹妹,如果你真想救九妹妹,那就像这丫头这样,跪下来冲我磕几个头,那我立刻就让我的丫头下去救人。” 五娘闻言,脸上表情一变。 苏明景继续道:“我听说,五妹妹你和九妹妹姐妹情深,是侯府小娘子中,感情最好的……只是给我磕几个头,求求我罢了,五妹妹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五娘咬牙切齿看着她:“你是故意的?” 苏明景微笑。 九娘的婢女却是期待的看着五娘。 五娘站在原地,双腿却没办法跪下去,她看着苏明景,眼中忍不住露出几分不甘来——她不想,也不愿意冲苏明景跪下。 若是自己真这么做了,就好似自己输了她几分。 而苏明景看着她的反应,却是摇头,颇有些遗憾的道:“看来五妹妹和九妹妹的感情,也没有多深啊。” 闻言,五娘脸色一白,简直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视线,心中真真是恨毒了苏明景。 苏明景没再和五娘说话,她只是看着被搅动的湖水,等湖中逐渐安静,这才开口道:“大花,下水救人。” 大花早就做好了准备,闻言毫不犹豫,直接越过凉亭的栏杆,跳进了湖水中。 此时九娘已经在水中挣扎了好一会儿了,手脚无力,气息奄奄,大花下去,抓着人,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给救了上来。 “咳咳咳!” 一上岸,在大花的操作下,吃了一肚子水的九娘口中就不断咳出水来,浑身湿漉漉的, “娘子,娘子……”她的两个婢女神色仓惶的跪到她身边,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关心问道:“娘子,您没事吧?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凉亭里的其他人也走了过来,五娘也关心的拿着帕子给九娘擦着脸上的水迹,也关心的在问:“九妹妹,你没事吧?” 此时,一双脚出现在了九娘的眼中。 九娘仰头,看见了苏明景的身影,她瞳孔一紧,面上露出几分瑟缩之意。 苏明景弯下腰,两根手指掐着她的下巴,将其轻轻抬高,轻声问:“九妹妹,在水里泡了一会儿,你的脑子可是清醒了?” 九娘瑟瑟发抖,将身体缩在五娘怀中,面上再不复之前的骄纵桀骜,只剩对苏明的畏惧。 五娘瞪着苏明景,眼中带着怒火,怒气冲冲的道:“三姐姐,你今天真的是太过分了!” “过分?”苏明景松开手,站直身体,语气淡淡的道:“没办法,我实在讨厌人骂我,私底下骂,我听不见,那也就罢了,可是,如果被我亲耳听到……” 她瞥向浑身湿漉漉的九娘,视线又扫过其他人,警告道:“这一次,只是小惩大诫,一个小小的警告,如果下次再让我听到谁骂我,就不止是水中一游了,我会将他(她)的手折断!” “让他(她)下次只要一说我坏话,就会想到手指被折断之痛!” 她这话语气森然,其中的狠意任谁都能听得出来,众人听着,只觉心头悚然,只觉得手指似乎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苏明景看了一眼九娘,丢下一句:“九妹妹落了水,恐会着凉,回去叫大夫好好瞧瞧吧,免得落下什么病根……” 说完,她便带着丫头径直离开了,只留下瑟瑟发抖,和满腔怒火的九娘、五娘一群人。 “太过分了!她真的太过分了!”五娘眼中全是怒火,她起身道:“我要将这事告诉给母亲!母亲一定不会不管的。” “九妹妹,你等着,这事我一定会还你个公道的!” 说完,她托付九娘身边的婢女,让她们好好照顾九娘,这才怒气冲冲的带着丫头离开,往正房青吾院去。 等到青吾院,还不等丫头们传话,她就已经哭着冲进了室内。 “母亲,母亲……您可要给九娘,给我做主啊!”《 》 20、第 20 章 第20章 “……荒唐!” 等听完五娘所说的,冷静如沈氏也忍不住道一声“荒唐”。 身在内宅,府中小娘子间偶有龃龉,那是很正常的,但是沈氏长这么大,却从未听过有哪个小娘子,只因为别的小娘子骂了她几句,便将人给扔进水中教训的。 这,这已经不是荒唐了,而是无法无天了。 “母亲……”五娘趴在沈氏的膝头,此时泪眼汪汪的抬起头来,哭道:“九妹妹现在也不知道如何了,她被三姐姐丢在了湖里,湖水冰冷,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有没有事,二叔二婶要是知道这事,肯定要心疼死了。” 说着,她怯怯的看着沈氏,犹豫问道:“母亲,你说,二叔二婶要是知道三姐姐把九妹妹丢到了湖里,会不会生三姐姐的气啊?” 沈氏冷笑,道:“她既然敢做这样的事,还怕别人会生她的气?” 沈氏头痛,沈氏不解,她不明白苏明景究竟是怎么在潭州那地方,养成这样霸道又狂妄的性子来的,不过是小娘子家发生了一点口角,就让丫头将人给丢进水里…… 偏偏作为她名义上和身体上的母亲,自己此时却还要负责给她善后。 沈氏吸了口气,询问五娘有关九娘的情况:“九娘现在如何了?” 五娘红着眼眶道:“我已经让丫头将九妹妹送回去了,然后我就来找您了……如今九妹妹的情况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沈氏起身道:“我去二房看看。” 二房这边此时也是乱糟糟的。 九娘一身是水,极为狼狈的被丫头搀扶回来,二房那是惊天动地,很快就将赵氏给惊动了,等赵氏匆匆赶过来,看见九娘狼狈的样子,心里也不免一惊。 “九丫头这是掉进水里了?怎么浑身都湿漉漉的?”赵氏问了一句,急忙让丫头去叫大夫。 九娘一身衣服都湿了,好在现在天气转热,不然人非得感冒不成,等赵氏吩咐丫头将她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将人塞进了被子里,府上的大夫也被请来了。 等大夫给九娘诊脉开完药后,赵氏也终于有心思询问九娘身边的婢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的小娘子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浑身都湿了? “……是三娘子!”九娘身边的婢女跪在地上哭道,“是三娘子将娘子丢进了湖里,我们想下去救娘子,可是三娘子非但不许,还让她的丫头把我们给打了一顿,硬是等娘子快要没气了,这才让她的丫头将娘子给救上来。” 赵氏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有些不可置信,无他,实在是这事听来真的是太荒谬,太让人不可置信了,这说的真的是那位刚从潭州回来的三娘子,而不是从哪里来的土匪? 就在赵氏怔愣之间,一道身影扑到了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喊道:“夫人!您可要为我们九娘做主啊!那三娘子真的是好狠的心,九娘可是她的亲妹妹,她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 赵氏嘴角轻抽,道:“卫姨娘,你先起来。” 卫姨娘没动,只捶足顿胸,喊着:“我可怜的九娘啊,是姨娘没用,才让你这么被人欺负!夫人,您不能看着九娘被人这么欺负啊,她可是您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叫了您这么多年的母亲,您就疼疼她吧。” 赵氏无奈,道:“卫姨娘,你也别在这哭爹喊娘了,你放心吧,这事若真是三娘无缘无故欺负人,我自会去大房,让大房的人给个交待。” 卫姨娘得了保证,这才安静了下去,只站在一旁哭唧唧的抹着眼泪。 赵氏看向地上跪着的丫头,语气淡淡的问:“你们只说是三娘将九娘丢进了水里,那三娘为何要这么做?这其中,总该有什么原因吧?” 两个丫头却是讷讷。 卫姨娘眼睛一跳,忙道:“夫人,我们九娘子都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了,她难道还能有什么错吗?我们九娘子不会泅水,三娘子把她丢进水里,是想要我们九娘子的命啊!” 卫姨娘说着,又开始哭了起来。 赵氏冷淡的瞥了她一眼,道:“卫姨娘,你要再多话,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自己处理吧。” 闻言,卫姨娘大惊,忙跪下哭道:“夫人,是我错了,您别生气,妾身……妾身就是心疼九娘,她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不过之后,她却不敢多言了,怕赵氏真的不管这事了,那他们九娘可真是白受委屈了。 听不见卫姨娘的哭声了,赵氏终于觉得耳朵清净了,她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个丫头,再次不紧不慢的询问她们:“所以,当时两位小娘子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两个丫头犹豫不决。 “砰!”赵氏右手一拍桌子,厉声问:“怎么,我这个做主子的,已经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了吗?” 两个丫头表情惶惶:“夫人……” “还不快说!”赵氏疾言厉色。 两个丫头无法,只能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九娘子,当时只是对三娘子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 等听完,赵氏终于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心中顿时有些无奈。 “这个小九,说话也真是太难听了些……”她心道,“不过,三娘下手也是太狠了,都是自家姐妹,何故如此?” 就在赵氏思考这事该怎么处理的时候,有丫头进来传话,说道:“夫人,大夫人和五娘子来了。” 赵氏眼神一闪,起身道:“还不快请大夫人进来。” 没一会儿,沈氏一行人便走了进来。 “我听说九娘落水了……”沈氏一进来就说,又问赵氏:“九娘现在情况如何?可请大夫来看过?” 赵氏道:“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受了惊,怕晚上会发热,所以开了驱寒和安神的药……” 沈氏进屋去看了一眼。 九娘已经睡着了,脸色有些苍白,眉头轻皱,似乎睡得并不太安稳。 看过人,沈氏又和赵氏安静出去了,等出了内室,沈氏才与赵氏叹道:“九娘今天真的是受了大委屈……事情我已经听五娘说了,三娘那个孽障,竟然也如此狠心,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派人去接她回来。” “这事也不尽是三娘的错。”赵氏说了句公道话,“我问过九娘身边的婢女,若不是九娘先出言无状,三娘也不会动手。” 沈氏摇头道:“你不必为她说话,潭州山匪无数,她在潭州长大,必是在那里养了一身匪气,所以对自家姐妹下手,才会如此不知轻重。” 沈氏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当初大厨房的事情,她就不该听侯爷的,简简单单就将事情给放过了,这才让苏明景如今行事更加无所顾忌,肆无忌惮。 “今天是九娘,可这事若是不管,往后被欺负的,怕就是府上的其他小娘子了。”沈氏看向赵氏,语气笃定的道:“弟妹你放心,九娘这事,我必定会给你和二弟一个交待!” 赵氏听着她话中的狠意,倒是有些犹豫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她想。 * 沈氏看过九娘后,便匆匆离开了,不过她没回青吾院,而是去了老侯爷所在的自在观,她本欲让五娘先回去,可是五娘却说要陪她一起,沈氏无法,便只能让她跟着了。 “母亲,我们找祖父做什么?”路上,五娘问沈氏,猜测:“是要让祖父出面惩戒三姐姐吗?” 沈氏皱眉道:“你祖父将圣上所赐的玉佩给了你三姐姐,只要有那玉佩在,就算我是你三姐姐的母亲,也无法对她做什么,所以,我要去找你祖父,请求他将那块玉佩收回去。” 那块玉佩就是苏明景的护身符,所以要想对苏明景做什么,那就必须将这块护身符给她拔了,不然即便沈氏是她的母亲,也奈何她不得。 而那玉佩是老侯爷送苏明景的,那自然也只有老侯爷能收回来,所以,沈氏才得往自在观走这一趟。 五娘听完,终于恍然了。 想到那日苏明景一亮出玉佩,包括沈氏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不向她跪拜,五娘心中就不由生出几分嫉妒来。 “也不知道祖父到底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药,连圣上亲赐的玉佩也舍得送给她……”五娘喃喃。 …… 母女二人一路来到自在观。 老侯爷自从将爵位传给现在的长宁侯后,便开始求仙问道后,不理庶务,不见外客,即便是长宁侯这个亲儿子过来求见,也是一概不见,更别说沈氏这个儿媳了。 沈氏等人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小童青松出来请她们进去。 此时天色微黑,自在观里却灯火通明,老侯爷正坐在供奉着三清的大殿中,盘坐在蒲团上,一身青衣道袍,仙气飘飘。 沈氏走上前去,屈膝请安:“父亲……” 五娘也同样给老侯爷请安:“五娘给祖父请安。” 正闭目似乎在静心修炼的老侯爷睁开眼来,说道:“本道已不是什么老侯爷,请叫本道自在道人……” 沈氏二人:“……” “听青松说,你是为了本道送三娘的那块龙佩而来的?”老侯爷开口问。 “是。”沈氏点头,语气恭敬又无奈的道:“儿媳本不该打扰父亲清修,只是事有无奈。” “父亲不知,因为您送给三娘的龙佩,三娘自恃有了依仗,行事越发放纵轻狂,无法无天,今日更是因为与姐妹拌嘴,就将九娘扔进了湖中,还不许丫头们下水救人,让九娘险些溺毙在了湖中。” 沈氏低头拭泪,道:“可怜九娘小小年纪,便受了这样的惊吓,大夫说她受了惊,晚上说不定会发热……我瞧卫姨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老侯爷听着,眼神微动,等沈氏说完后,便问:“所以,你来找我,是想我做什么?” 沈氏觑着他脸上的表情,轻声道:“儿媳知道,父亲您送三娘龙佩,是一番好意,您怕三娘刚回京城,会被人欺负,只是三娘如今仗着龙佩,却是越发轻狂了,儿媳恐这样下去,终有一日,她会闯下大祸来。” “所以,”沈氏终说明了来意:“儿媳想让父亲您,将您赠给三娘的龙佩收回来。” 老侯爷听完,却是一哂,道:“送出去的东西,哪里还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老道既已将龙佩送出,那龙佩便已不再是老道的东西,这收回一说,又何从说起?” “可是三娘如今仗着身有龙佩无法无天,连我这个亲娘都不放在眼里……今日她敢将小九扔进水中,明日说不定就敢拿刀杀人!” 沈氏急道,质问:“父亲您就不怕终有一日,她会为我们侯府带来祸患吗?” 老侯爷语气淡淡的道:“老道已是方外之人,俗世凡尘之事,已与我无关。” 说完,他复又闭上眼,一副已超脱于俗世,不理庶务的出尘模样。 “父亲!”沈氏喊了一声,见老侯爷不为所动,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老侯爷面前,她道:“父亲您若是不应我,儿媳就在这长跪不起。” 五娘见状,也忙跟着跪了下来。 老侯爷突然一叹,他睁开眼看着沈氏,语气幽幽的道:“沈氏,你何必如此了?三娘是你女儿,她有龙佩傍身,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沈氏低垂着眼,语气平静的道道:“儿媳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侯府考虑,三娘戾气太重,儿媳只怕她拿着龙佩,会在外边惹出更多的祸端来……如今,儿媳和侯爷就已经难以管束她了。” 她看向老侯爷,再次道:“父亲您若是不应,儿媳就在这长跪不起。” 老侯爷看了她一眼,突然长叹了一声。 “好吧,既然你如此求,那就依你吧。”老侯爷起身,又说:“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幻想……我虽与三娘那孩子只见过一次,却也看得出来,她可不是个会吃亏的性子。” 老侯爷觉得有些事情得先说清楚:“那龙佩,我不一定要得回来。” 闻言,沈氏却不以为意。 在她看来,老侯爷不仅是苏明景的长辈,还是曾经的大将军,威势强大,声望极高,苏明景有胆子与自己作对,却一定不敢违拗老侯爷。 老侯爷也看出了沈氏的态度,心中哂笑了一下。 他这儿媳,看来还没自己这个祖父了解她的女儿啊……三娘那孩子,能在潭州那地方活到现在,并且还成为了潭州山贼口中的“女阎王”,显然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自己去跟她讨要送出去的龙佩,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事情有些麻烦啊……”老侯爷心想。《 》 21、第 21 章 第21章 “三娘子,夫人让您去一趟祠堂……” 戌时初,夕阳隐去,屋里光芒渐暗,绿柳便拿了火折子将灯点上。 他们屋里烧的烛是婴儿手臂粗的大烛,点上两支,照得屋里一片明亮,红花做好饭,大花和疏影馆的其他两个丫头帮忙将饭摆上。 正房的婢女,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说是沈氏叫苏明景去祠堂一趟。 下午才发生了苏明景将九娘子丢进水里的事情,现在沈氏却叫丫头来让苏明景去正房,即便迟钝如红花,此时也觉出了几分不善来。 绿柳道:“娘子,这怕是来者不善。” 红花则嘀嘀咕咕:“我看话本子里说,那些名门贵女一犯什么错,她家中的人就叫她去跪祠堂……娘子,沈夫人叫你去祠堂,不会是想让你去跪祠堂吧?” 听到这,还站在一旁的正房婢女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来。 大花握拳,问道:“娘子,要不,我去把正房的人都打一顿?” 苏明景洗了手,闻言漫不经心的道:“大花,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做事要以德服人,不要什么事都只想到靠暴力解决。” 大花三人:“……” 这话从她们娘子口中说出来,那可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 “那我们要去祠堂吗?”绿柳冷静的问。 “自然要去。”苏明景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道:“人都上门来请了,作为客人,我们自然不能失约……” 说话间,她将夹起的肉塞进嘴里,而后双眼一亮,夸道:“唔,红花,你今天的这个白切鸡做得很嫩啊。” 闻言,红花的注意力顿时就被转移开来了,高兴的道:“我今天用了新的做法,而且还重新调了酱汁,娘子你蘸这个酱汁,它的滋味比起之前的,应该会更加清爽一些……” 苏明景吃完,忍不住又夸了两句,惹得红花一阵傻笑。 绿柳皱眉还在思考着,苏明景叫她:“…先坐下吃饭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听到这,还没离开的正房婢女忙提醒道:“三娘子,夫人还在祠堂等您了……” “咦,你还在这啊?”苏明景却是惊讶的看向她,仿佛才看见对方还站在那里。 婢女尴尬道:“夫人吩咐奴婢请您去祠堂,您不去,奴婢无法跟夫人回话。” “哦?”苏明景语气平静,手上筷子没停,说道:“那你就先等着吧,有什么事,等我吃完饭再说。” 婢女杂技:“三娘子……” “嘘!”苏明景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微笑道:“不好意思,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你若是无事,就暂时先去外边等着,等我吃完饭,我自然会去祠堂的。” 对苏明景来说,这世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管什么事,都不可能比吃饭更重要了。 对于自己的一日三餐,每一顿饭,她的态度都是很认真的,也很不喜欢有人在她吃饭的时候打扰,这一点,三个丫头最为清楚了。 ——她们娘子吃饭的时候如果被打扰,情绪会变得很恶劣的。 所以,见正房这婢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绿柳起身,将人带了出去:“你跟我来。” 她将这个丫头带到了外边,对她道:“你去回夫人,就说我们娘子吃过饭就来。” “可是,夫人那边正等着三娘子了……”婢女小声说。 “那又如何?”绿柳反问,她理所当然的道:“现在是我们娘子吃饭的时间,我们娘子吃饭很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如果你不想像九娘子那样也被我们娘子扔进水里的话,就乖乖的照我说的去跟夫人回话吧。” 还想说什么的婢女:“……”突然就不敢说话了,毕竟三娘子连九娘子都能扔水里,更遑论她这个婢女? 打发了正房的这个婢女,绿柳回到屋里,此时苏明景她们已经开吃了。 苏明景喜欢人多一起吃饭,这一点在潭州便是如此,到了京城,这个习惯也没变,而大花她们三人,从一开始的手脚无措,受宠若惊,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此时绿柳过来,很自然的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苏明景吃饭不挑,毕竟曾经为了能活下去,只要是能吃的,不管味道如何,她都能塞到嘴里,更别说红花的厨艺无比绝伦,她吃起来那就更不挑了。 一顿饭,她吃得认真又干净,吃到肚子微鼓,胃部传来满足的饱腹感,她这才满意的放下碗筷。 看她吃得高兴,红花也开心极了,已经开始琢磨着明天要做什么菜了——她的厨艺就是为了自家娘子而学的,娘子吃得越高兴,她也就越高兴。 这时候,有丫头进来禀告,说是何妈妈来了。 何妈妈? 苏明景慢半拍想起来这人是谁:“……是何大娘啊,请她进来吧。” 丫头回是,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便带着何大娘进来了。 “三娘子!”何大娘一进来,就热情的喊了苏明景一声,怪模怪样的道:“老奴给三娘子请安了。” 苏明景笑了下,手中杯子在指尖转动,她道:“何大娘怎么想起来我疏影馆了?” 何大娘凑过来,道:“三娘子,奴婢是来给您传消息的,夫人在祠堂等您,就等您过去,好给您问罪了!还有老侯爷,老侯爷都被夫人请出来了,现在也在祠堂了……” 苏明景心头微动。 何大娘继续说道:“夫人把老侯爷请出来,定是想让老侯爷罚您了,说不定是想让您跪祠堂了……” 苏明景听着,还算冷静。 何大娘说完,又觑了苏明景一眼,犹豫道:“三娘子,奴婢还有一件事想与您说,您听了,可千万别生气。” 苏明景疑惑的看着她。 何大娘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的说道:“前几天,老侯爷突然唤了奴婢过去,向奴婢询问三娘子您的事情,奴婢无法,便将我们在路上遇到山匪的事情说了,还有、还有……” “还有当时山匪们都称呼您是女阎罗的事情……”这话,她说得极为小声了。 苏明景喝了口水,语气淡定的问:“除了这些事,你还说了其他吗?” 何大娘讪讪,道:“奴婢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当初要不是遇到山贼,奴婢连您是潭州女阎罗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她当时得了沈氏的吩咐,去潭州接苏明景,一开始就怀着偏见而去的,所以到了那里,根本没打听苏明景的事情。 要不是后来,他们返京途中遇到了山贼打劫,她都不会知道,他们三娘子在潭州,竟有赫赫威名。 苏明景:“行,你说的这些事,我知道了,麻烦你跑这一趟了……绿柳,给何大娘几个钱,让她拿去打酒吃。” 何大娘没想到自己走这一趟竟然还有意外之喜,双眼顿时一亮。 “三娘子您真是菩萨心肠啊,回头老奴要是再得知什么消息,一定再来告诉给您!” 何大娘拿着钱美滋滋的走了。 “娘子,夫人将老侯爷都叫了过来,不知道是想对您做什么?”绿柳忧心忡忡。 苏明景拨弄了一下脖子上的龙佩,也没将它放入衣襟中,而是大大方方露了出来。 她起身,似笑非笑道:“行了,走吧,可别让我的好母亲等急了。” 此时,时间距离正房的婢女过来传话,已经去了半个多时辰。 祠堂中,沈氏面若寒蝉。 随着时间过去,门口仍然没看见人影,沈氏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了,感觉到这一点,底下婢女小厮低垂着的头忍不住低得更低了,完全不敢看她。 “……三娘还没来吗?”坐在凳子上的老侯爷打了个呵欠,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氏着急:“父亲……” 就在此时,门口守着的小厮却是大步跑了进来,嘴里喊着:“三娘子来了!三娘子来了!” 闻言,祠堂中的人皆是精神一振,纷纷朝着祠堂门口看去。 在万众瞩目之下,苏明景带着她的三个婢女走进祠堂,等进来后,她在昏暗的烛火中对上了祠堂一群人的眼神,其中又以沈氏的眼神最为犀利。 苏明景挑眉,思忖道:“你们这是,在夹道欢迎我,对我行注目礼?那多不好意思啊……” 沈氏顿时面若寒霜,眼中的怒火似乎是要喷了出来。 老侯爷:……这孩子拉仇恨倒是真有一套,说话真是气人得很。《 》 22-30 第22章 “……三娘,半个时辰前,我便让丫头去疏影馆唤你过来,你为何现在才到?” 沈氏开口就是质问,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个嘛……”苏明景走进来,语气漫不经心的,回答道:“可能是因为,这最重要的人物,往往都是最后一个登场的。” 沈氏语气讥诮的问:“你的意思是,你就是这个重要的人物?” “不然呢?”苏明景却是反问,眼睛微弯道:“若我不重要,为何又能让母亲和祖父在这等我半个时辰了?” 她这话毫无疑问是在诡辩,但是一时间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苏明景没管其他人的表情,她环顾四周,问道:“这里黑灯瞎火的,母亲唤我过来究竟是有何事?不会是想在这,对我滥用私刑吧?” 苏明景似笑非笑。 沈氏的眼神却是骤然变得锐利,她盯着苏明景,突然发难,厉声质问她:“三娘,你可知错?” 苏明景掀起眼皮来,语气淡淡的问:“我有何错?” “你还问我你有何厝?”沈氏冷声,“作为姐姐,不过因为与姐妹有了口舌之拌,你便狠心将九娘丢进湖中,还不许婢女下去救人……这还不是错?” “不,”苏明景摇头,语气平静测陈述一个事实:“是她先骂我的,而我所做的,不过是作为一个被辱骂的受害人,对她做下的小小反击。” “反击?你竟然把对九娘所做的事情,称为一个小小的反击?”沈氏似是被气笑了,她冷冷的看着苏明景,道:“当初若知道你是如此狠毒的性子,我就不会让人去潭州把你接回来……” 沈氏这话,堪称锥心了,就连老侯爷听着,都不由有些侧目。 苏明景不知道换成旁的小娘子,听到生身母亲说这样的话,会是这么样的感受,但是对于苏明景来说,听着却没什么感觉,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苏明景嘲笑:“你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知道的人听了,还真以为你们当初接我回来,是因为想念我这个女儿……” 祠堂中的奴仆听到二人的对话,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全部给埋到脖子里边去——这话是她们能听的吗? “如果你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说下午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苏明景脸上露出了兴致缺缺的表情。 她这个表情,对于沈氏来说,简直就是挑衅,沈氏暴怒,道:“我苦口婆心,你却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身为你的母亲,这是我的错,是我的失职,才让你养成了如此狠毒的性子……” “现在,作为你的母亲,也作为长宁侯府的主母,我必须对下午的事情给出个交代。” “来人!将三娘子抓起来,将她关进祠堂!” 沈氏厉声吩咐,在她身后,拿着棍子的护院小厮们顿时动了起来。 见状,大花三人上前一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站在苏明景面前。 “我看谁敢动我!”苏明景却道,将脖子上的龙佩拿下来,举至空中:“这是当今圣上赏赐的玉佩,见玉佩如见圣上,你们若是敢动我,那就是在违抗皇权,冒犯圣上!” 见状,小厮们不敢有所动作了,纷纷看向沈氏。 沈氏却看向老侯爷,道:“父亲……” 没事人站在一旁的老侯爷:“……” 见躲不过,他叹了口气,看向苏明景,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三娘啊,你看,我送给你的玉佩,要不,你先还我?” “老侯爷,你知道送是什么意思吗?送就是,当你将玉佩送给我的那一刻,这个玉佩就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所以你口中的这个“还”字,又从何说起?” 苏明景笑:“老侯爷,人无信不可立足,出尔反尔,可不是君子所为。” 老侯爷叹道:“你如何才愿意将玉佩还我?” 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道:“如何都不可能,入了我口袋的东西,就绝无再有往外拿出来的那一天!” “好吧……”老侯爷声音幽幽,“你既然如此坚决,那我就只能采取一些非同一般的手段了。” 话还未毕,老侯爷原本安静站在那里的身体,却已经犹如猛虎出笼,转瞬间便已经扑到了苏明景面前,那清瘦单薄的身影中,在一瞬间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 大花三人大惊,下意识想拦,可是三人哪里是老侯爷的对手,不过一个照面,便已经被老侯爷拨到了一边。 人至身前,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她脖颈一歪,下一个,老侯爷呈鹰爪的右手便划过她的脖颈——若是她没有躲,这双利爪便已经抓到了她的脖子上。 而在她躲过这一爪后,老侯爷的手迅速转过方向,再次朝着苏明景的脖子抓来,不过可惜,苏明景早有所准备,手掌及时挡住了老侯爷的这一击。 眨眼间,两人便已经过了数招。 大花三人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打斗的身影,颇有些吃惊。 “……老侯爷好厉害。”大花说,目光灼灼,“这么多年,可鲜有能与娘子对战数招的人。” 三人却不知道,其他人比她们更吃惊。 要知道老侯爷是谁,那是上一代的长宁侯,是麟朝曾经的大将军,战无不胜,战力极高,可是现在,三娘子却和他打了个有来有往,这真的合理吗? 众人恍惚。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老侯爷,却是更恍惚的,他心中的震惊简直无法与外人道。 才和苏明景交手,他就感觉到了从苏明景身上所传来的巨大力道。 “太重了!” 就仿佛他打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块巨石,一座大山,他的手掌竟是隐隐发麻,不过,更让老侯爷吃惊的,是苏明景的招式,那是搏命的招式,招招致命,仿佛是从生死挣扎中诞生的。 要不是老侯爷身经百战,怕是已经被苏明景掐住了命门,丢了性命。 老侯爷震惊,又觉得不解,不解作为侯府小娘子的苏明景,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需要她去生死搏命。 老侯爷这么想着,不免就有些晃神了,而在他晃神的下一秒,他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却是苏明景抓紧机会,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人直接就被踢飞了出去,而后滚落在地上,还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父亲!”沈氏大惊,忙跑去查看老侯爷的情况。 “咳咳咳!”老侯爷从地上坐起来,口中剧烈咳嗽着,而后哇的一声,却是吐出一口淤血来。 沈氏惊恐之余,猛的抬头看向苏明景,喊道:“苏三娘,你疯了吗?你竟然敢对你祖父出手?” 苏明景很淡定,相较于狼狈受伤的老侯爷,她似乎连衣角都没乱一下。 “是他先对我出手的,我只是反击。”她开口,“他既然敢出手,那就要考虑技不如人的准备。” 沈氏:“你!” “咳咳咳!”老侯爷颤抖着抓住沈氏的手腕,道:“三娘没说错,是我技不如人……” 他让沈氏将自己扶起来,抬头看向苏明景,在昏暗的灯火中,眼中像是燃着一团明亮的火光,眼底带着对苏明景满满的欣赏。 “三娘,你很好,不愧是我们长宁侯府的娘子!”老侯爷大笑,“我技不如人,那龙佩,往后就是你的东西了,我再不过问。” 沈氏震惊:“父亲……” 老侯爷抬起手示意她噤声,而后语气淡淡的道:“你也看见了,我打不过三娘这丫头,又何谈将龙佩拿回来?” “老头,你搞清楚一点,这龙佩早是你送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我的东西!”苏明景却开口,微微抬起下巴,“什么拿不拿的,你这话说得可不对。” 老侯爷:“是是是,我说得不对……青松!” 老侯爷唤过自己的小童,道:“现在我该做的也都做了,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管了,你们自己处理吧……往后也别再来打扰我了,我也不会再见你们。” 沈氏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父亲!” 见老侯爷脚步坚定,头也不回的离开,沈氏忍不住咬牙,她转头愤怒的看向苏明景,吩咐站在一侧的小厮们:“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三娘子拿下!” 小厮们面面相觑,不过沈氏有句话说得对,她是长宁侯府的女主人,所以,即便他们心中犹豫,终究还是拿着棍子冲了上去。 见状,苏明景眼中厉色一闪。 “你们都别动!让我自己来。”冲蠢蠢欲动的大花三人丢下这么一句话,苏明景便直冲扑过来的侯府小厮们而去。 说是小厮,其实准确来说,是侯府的护卫,他们都是练过武德,有不少还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身材强壮,力量强悍,是长宁侯府安全的最大保障之一。 只是现在,这些所谓的“保障”在苏明景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苏明景所到之处,一片哀嚎。 砰! 苏明景一拳下去,被她打中的人清楚的听到了自己下巴骨头被打碎的声音,这还是苏明景收了力的后果,而后她一个旋身,张开的手掌按在一张脸上,直接一把将人按在了地上。 苏明景抬起头来,眼神灼灼,双眼发亮,眼底带着一股疯狂的战意。 再看祠堂门口,说着离开的老侯爷此时却扒在门上,偷偷的朝里边看去,等看见苏明景砍瓜切菜般的将一众小厮打倒在地,他脸上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他嘀咕:“看来那丫头对我,还是留了几分力的……” 他刚刚虽然吐了口血,却不是肺腑被打出血,而是牙齿咬到了嘴巴里的肉,是嘴巴里出的血,苏明景踢他的那一脚,明显是用了巧劲,他虽然腹部有些疼痛,却并不是很厉害。 这么想着,老侯爷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安慰。 又继续看了一会儿,老侯爷这才心满意足的让青松扶着自己回去,嘴里说道:“……青松,回去你拿药酒给我擦擦肚子这里,嘶,可真疼啊。” 祠堂中,此时祠堂的地面上已经躺了一地痛苦哀嚎的人。 而苏明景,便站在这群人的中间,眼神明亮而锐利,高挑的身影看起来仿佛一尊凶恶无比的煞神。 她朝着沈氏走去,沈氏身边的徐妈妈紧张的伸手挡在沈氏身前。 “……你,你做什么?”沈氏心惊胆颤,心惊肉跳。 苏明景看了一眼徐妈妈,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在她惶恐的视线中,抬手将人举了起来,而后,将人放到了一边。 这下,没了徐妈妈挡着,苏明景终于和沈氏面对面了,她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是周身却充满了一个戾气。 但是沈氏却感觉到了从她身上传来的巨大压迫感,压得人几乎不敢呼吸。 “我之前便与长宁侯说过,我与你们侯府利益一致,所以,如果能相安无事那自是最好的!”苏明景开口,“不过,我不惹事,那并不代表我好欺负,你明白吗?” 沈氏扯了扯唇,很努力才没让自己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哈,到底是谁好欺负?从进侯府后就一次没吃过亏的人,竟然说不代表她好欺负……沈氏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苏明景退开几步,道:“你与其找我麻烦,不如叮嘱你们府上的其他人,让他们别来找我麻烦,毕竟,在我身上,他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这一次,只是被丢下水,下一次,我可能会把她挂在阁楼上……你们侯府的那座阁楼就很不错,够高,挂在上边,风景应该很不错。” “……” 沈氏沉默——这是威胁吧?绝对是威胁! “哦,还有你,五妹妹。”苏明景突然转头看向安静站在角落里的五娘,在她畏惧瑟缩的眼神中说道:“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下次你若是再背后撺掇人给你打抱不平,下次被丢进水里的人,可就是你了。” 五娘脸色一白,却没说话。 见状,苏明景道:“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很好,看来我们的想法终于达成了一致,那么往后,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毕竟我这人,也不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 五娘:“……”哈。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自认已经将所有事情都完美解决的苏明景,终于转身离开了,站在一旁的大花三人见状,忙跟在她身后。 “娘子,你没事吧?”红花小心翼翼的问。 苏明景随口道:“我能有什么事?” 苏明景周身的戾气还没淡下去——她每次动手,随着体内血液流动,情绪就会不由自主的兴奋起来,连带着体内的戾气也随之会增长,伴随着一股强烈的破坏欲。 此时,被大花三人紧张的盯着,她看起来情绪却还算稳定。 “应该是上次吃的药还有效果吧?”三人小声议论。 就在此时,走到祠堂门口的苏明景看着伫立在两侧的狮子石像,突然就一拳打了过去。 “砰!” 石狮子震了一下。 大花三人脚步一顿。 “那药,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效果啊……”大花喃喃。 三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等发现苏明景已经走远了,三人忙跟了上去。 祠堂中。 苏明景离开后,刚刚站在她面前的沈氏双腿突然一软,好在一旁的徐妈妈及时扶住了她。 “夫人,您没事吧?”徐妈妈着急又关心的问。 沈氏咬牙:“我没事。” 她只是没想到,苏明景竟然会武……不,不对,她之前其实知道,苏明景和她身边的三个婢女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只是,她没想过,苏明景的拳脚功夫会那么厉害,连老侯爷都不是她的对手。 沈氏不免惊疑:“她在潭州,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母亲……”五娘凑了过来,“您没事吧?” 沈氏还是那句话:“我没事。” 她深吸了口气,语气冷静的道:“先回去吧。” 之前她是怎么自信满满的带着人过来,如今便是怎么狼狈带着人离开的,等走出祠堂,他们欲要离开的时候,却听轰的一声响。 “怎么了怎么了?”徐妈妈被吓了一跳,险些蹦起来。 沈氏也被吓了一跳,不过她更冷静一些。 “是石狮子。”她冷静的道,“是祠堂门口的石狮子碎了。” 徐妈妈抬眼看去,果然看见祠堂门口左边那座的石狮子碎了一地,而且不是那种碎成几大块,而是碎成了无数块的样子,碎块就这么堆在地面上,像是一座小山。 “石狮子,怎么会突然碎掉?”徐妈妈不解。 “是,是三娘子……”此时,一道细弱的声音响起,却是刚刚最靠近祠堂门口的一个小丫头,小丫头低声说:“奴婢看见,三娘子离开的时候,往石狮子身上打了一拳。” 徐妈妈结结巴巴:“打,打了一拳?只是……打了一拳?” 小丫头点头。 徐妈妈使劲摇头,否定道:“不可能,这么大一个石狮子,三娘子只是打了一拳,怎么就可能把它给打碎?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那如果是真的呢?”沈氏却问,她低着头,目光注视着地上那堆石狮子的碎石,声音幽幽的道:“如果她只是一拳就将一座石狮子打碎了,那她的力气,又有多大?” 徐妈妈:“……”夫人,不要在这说一些吓人的话啊。 “难怪她有恃无恐,行为做事如此张扬猖狂。”沈氏喃喃,复又摇头。 不,不复,她也不是没见过力气大,甚至武力不错的人,但是不管是谁,处事绝对没有一个像苏明景这样狂妄的。 所以,还是个人性格的问题? “夫人……”徐妈妈忍不住小声说话,“三娘子力气如此之大,下次我们要是再惹她生气,她不会像揍这个石狮子这样揍我们吧?” 徐妈妈满脸写着慌张。 沈氏:“……” 沈氏颓然,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挫败——她生于同为侯府的沈家,从小便是金枝玉叶,等及笄后,又与长宁侯成亲,这一生可以说是极为顺遂,没受过多少委屈,也没遭到过多少挫折。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挫折,什么是无力。 “明天,你再去库房挑些东西给九娘送去。”她无力的吩咐徐妈妈。 徐妈妈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五娘很安静,神思恍惚,不过由于其他人也不怎么在状态,所以也没人发现她的沉默,一直到回到菊园,五娘被丫头伺候着睡下。 当天半夜,守夜的丫头就被她床上的动静给惊醒了,等往床上看去,就发现五娘满头冷汗,嘴里喃喃喊着:“我不是石狮子,我不是石狮子,不要揍我,不要揍我……” 不知道祠堂发生了什么事的守夜丫头满头雾水:什么石狮子? 不过自家娘子是做噩梦了这一点,丫头倒是看出来了,忙开口将五娘叫醒:“娘子,娘子……五娘子!” “啊!”五娘一声惊叫,满脸惊惧的睁开了眼。 丫头给她擦着冷汗,关心的问:“娘子,你没事吧?” 五娘愣愣转过头看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声音极为委屈,委屈得都顾不得身边这丫头只是一个守夜丫头了。 “三姐姐,三姐姐她把我当石狮子砸了……”她哭道,“我怎么求她,她都不理我,就是要把我给砸碎了,呜呜呜……” 守夜丫头:?什么石狮子,什么三姐姐……三姐姐是在说三娘子吗?今天她们娘子在祠堂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守夜丫头脑子里稀里糊涂了,见五娘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只能安慰道:“娘子,您是作噩梦了,这里没有什么石狮子。” 五娘泪眼朦胧的抬起头:“做噩梦?” “是。”丫头说,起身道:“奴婢去给您倒杯水,您喝点水,可能会觉得舒服一些。” 不得不说,喝水真的能安抚人的情绪,五娘喝了几口水,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是一想到祠堂里发生的事情,她还是觉得害怕,又想哭了。 呜呜呜,三姐姐,三姐姐好可怕啊…… * 可怕的三姐姐今晚倒是睡得不错,打了一架,虽然只是她单方面压着别人打,但是活动一番,她觉得僵硬的身子骨都舒服多了。 一觉睡起来,精神不错的苏明景还在疏影馆的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一套拳打完,正好吃早饭,早饭是小馄饨,小小的一个,皮薄肉厚,再配上红花精心熬制的鸡汤,那是又鲜又香,刚刚打了一套拳,深觉消耗了不少的苏明景一口气就吃了一大盆。 “娘子今天的胃口比之前好。”红花嘀嘀咕咕。 绿柳分析道:“娘子昨夜跟人打了一架,早上起来又打了一套拳,体力肯定消耗了不少,胃口自然也就大了。” 大花:“……那之后,要不要再找人来和娘子打一架?” 三人嘀嘀咕咕,开始分析,让侯府的护院们,隔三差五来疏影馆,和她们娘子打一架的可能性能有多少——她们娘子的胃口很重要的啊。 三人这边凑在一起,那边就有小丫头过来禀告,说是有客人来了。 来的是二房的六娘子和十一娘子。 苏明景有些惊讶。 虽说她来侯府也有大半个月了,可是说实在的,她和侯府其他人的关系真称不上好,更没有深交的人,与二房的这两位小娘子,那更是只有几面之缘,基本没有交谈过。 所以,这二人怎么会突然过来找自己? 苏明景想着,吩咐婢女:“请六娘子和十一娘子进来吧。” 想到那日在自在观,十一娘眼巴巴盯着自己手中奶茶的样子,苏明景又叫了红花来,让她煮一锅奶茶端过来,等吩咐完,六娘已经带着十一娘进来了。 两人一见到苏明景,都是双眼一亮,异口同声的喊道:“三姐姐!”语气听着极为亲近。 ——二房子嗣众多,姐妹中,却只有六娘和十一娘是一母同胞,至于八娘子和九娘子,则是二房的妾室所生。 苏明景让二人过来,十一娘一过来,身体蛄蛹着爬上榻,很自觉的把自己塞到了苏明景的怀里,然后安安稳稳的在苏明景怀里坐下。 苏明景:? “三姐姐,这些日子,十一娘好想你啊,那是日也想,夜也想。”十一娘扒着苏明景的衣服,奶声奶气的说,“你有没有想十一娘啊?” 苏明景诚实否认:“……没有哦。” 听到这话,十一娘嘴巴一撅,双手一抱,道:“十一娘这么想念三姐姐,三姐姐怎么能一点都不想十一娘呢?” 苏明景看着她亲热又熟稔的姿态,不由思考:难道自己在哪个连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和十一娘熟了起来?不然这小丫头,怎么一副和自己熟的不行的样子? 见苏明景没反应,十一娘叹了口气,很大度的道:“没关系的,三姐姐不想十一娘没关系,十一娘还是会每天都想三姐姐的……” 苏明景听着她的话,面上似笑非笑,道:“那三姐姐谢谢十一娘了?” 十一娘再次大度的表示:“没关系!” 看着这一幕,坐在苏明景对面的六娘忍不住以手盖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对苏明景道:“三姐姐,不好意思啊,十一她有些自来熟……” 苏明景看着坐在怀中,已经拿着桌上点心啃着,带着婴儿服小脸蛋因为吃东西而一鼓一鼓的十一娘,语气平静的道:“没关系,也挺可爱的。” 难怪能把老太太哄得见牙不见眼的。 “还没问你了。”苏明景看向六娘,“你带着十一娘过来,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六娘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是听说三姐姐你昨天被大伯母叫去祠堂了,你没什么事吧?” 苏明景有些意外她语气中的关心,答道:“我没什么事……” “三姐姐你不用瞒着我的。”六娘却道,“昨日大伯母叫你去祠堂,肯定是为了九娘的事情,你怎么可能没事?” 她关心又好奇的问:“大伯母打你了吗?还是让你跪祠堂了?又或是让你抄《女戒》了?” 苏明景摇头:“都没有。” 六娘却不信。 苏明景叹气,耐心解释道:“我真没事,夫人昨日的确是想对我施加惩罚,不过,我又不是那种循规蹈矩,听之任之的人。” 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了? 六娘好奇,试探的问:“可是,我听说昨日大伯母将祖父都请出来了,怎么可能说不罚你就不罚你啊?” 苏明景笑,没答,只道:“山人自有妙计。” 这么神秘……六娘只觉得心里抓心挠肺的,心中更好奇了,不过苏明景明显一副不愿意再为她解惑的姿态,六娘只能把好奇压在了心里,转而问起其他的事情来。 “三姐姐,我听说潭州出了个打山贼的女义士,多亏了她,潭州的匪患才得以遏制……”六娘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问她:“三姐姐你既然在潭州长大,那有听说过这位女义士吗?” 六娘却没注意到,在她问出这个问题后,原本在做其他事情的大花和绿柳,二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神奇异的看着她。 苏明景则仔细打量了一下六娘,见她眼底只是纯粹的好奇,而无其他,便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六娘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向往的道:“我听说那位女义士的年纪也不过二八,可是人却十分厉害,我还听说她手下有一群全由小娘子组成的娘子军,她就是带着这群小娘子扫荡了潭州的山匪!简直就是我辈楷模。” 苏明景语气平静的道:“她手下也不止有娘子军,也有由男子组成的其他队伍。” “那就更厉害了啊!”六娘语气却是更兴奋了,“她竟然能让那么多男子听从于她,对她俯首称臣,许多男子都做不到这样的事情,这还不能证明她厉害吗?” 苏明景表情古怪的看着她,突然问:“你很崇拜她?” “……”六娘支支吾吾,“也没有了。” 苏明景叹:“是吗?我还说,我和她认识,你若是崇拜她,还能将你介绍给她认识!” “三姐!”六娘激动得一把抓住了苏明景的手,眼神灼灼的问:“三姐姐,你真的认识这位女义士?” 苏明景拿着杯子的手使了个巧劲,将自己的手从六娘的双手中挣脱出来,而后道:“你也说了,她在潭州很出名,我自然是认识的。” 六娘好奇追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苏明景毫不犹豫的道:“她自然是一个力量强大,英勇无敌,又心地善良,智勇双全的大好人了!” 竖着耳朵的大花三人:“……”娘子您这话真的没有藏私货吗? “哇哇哇,真的吗?”六娘却是连声惊叹,“她这么厉害吗?不!她肯定就是这么厉害,所以才能被称为潭州女壮实……啊啊啊,三姐姐,你真的和她认识吗?那能不能把我介绍给她认识啊?” 苏明景愉悦问:“你这么喜欢她啊?” 六娘毫不犹豫的点头:“我早听说过她的事迹了,当初大伯母说要遣人去潭州接你,我就想跟着一起去的,可惜被母亲拦住了。” “当时我要是坚持,等到了潭州,我不就能见到她了吗?” 她的语气颇有些遗憾。 苏明景好奇:“你为何会这么喜欢她?” 六娘没有一点迟疑的道:“因为她是英雄啊,她完全就是女中豪杰,做到了好多小娘子都做不到的事情……以后要是有一日,我也能像她那样名扬天下,那该有多好啊?” 苏明景看着她,道:“只要你想,那就一定能做到的。” “我不行的。”六娘却摇头,稚嫩的脸上,表情看起来失落又遗憾,“我和她不一样,她是拯救潭州百姓于水火之中的英雄,而我,只是闺阁中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娘子。” 苏明景赞同点头:“的确,你和她不一样,你做不了她做的事。” 六娘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听苏明景这么说,她心里却又觉得不舒服了。 “……我怎么就做不了她做的事了?”她嘟囔,“我可是长宁侯府的六娘子,虽然我没她那么厉害,但是也没那么差吧?” 苏明景伸手捏着十一娘肉呼呼的脸颊,随口道:“我不是说你比不过她,而是你自己已经将自己框在了比不过她的那个框里,你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会做得了她做的事?” 六娘哑然。 “况且,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做得到的事情,你不一定做得到,但是你做得到的一些事情,她也不一定做得到。”苏明景补充道。 六娘好奇:“……有什么事,是我做得到,她却做不到的?” 苏明景思考。 “可能,没有?” “……” 六娘觉得苏明景完全是在逗自己玩,她鼓着脸,自己坐在那里生了一会儿闷气,不过很快的,她又把自己给哄好了,又兴致勃勃的和苏明景聊了起来。 她很好奇潭州那位女义士的事情,也很好奇苏明景在潭州的生活。 苏明景看得出来,她只是纯粹的好奇,话中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再加上某个微妙的原因,她待六娘的态度很不错,还请了她和十一娘喝奶茶,还有吃点心。 红花的手艺,那是没得话说的,直接把两姐妹的身心都给俘虏了,两姐妹对苏明景的印象那是大好(她们对苏明景的印象本来就很好了,如今那是更好了)。 等二人中午回去,脸上表情看起来都是兴高采烈的。 赵氏见她们回来,抬手让十一娘过来,而后才问六娘:“你三姐姐还好吗?昨日你大伯母没对她做什么吧?” “三姐姐还好。”六娘大喇喇坐下,道:“我看她气色红润,大伯母应该没有太严厉的处罚她。” 赵氏轻轻点头,道:“你三姐姐也是个可怜人,你大伯母待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你三姐姐现在的心情肯定有些不好,往后你若是有时间,就去疏影馆多陪陪她吧。” 六娘:? 六娘觉得,自家母亲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她回忆着自己刚刚在疏影馆所看见的三姐姐的样子,觉得三姐姐的心情还是挺好的,悠闲自在,心情愉悦,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不过六娘没反驳赵氏的话,她眼睛转了转,心道:这样自己以后再去找三姐姐玩,那就有足够的理由了啊。 “我让绣房给你新做了一身衣裳,你等下去试试。”说完苏明景的事,赵氏便跟六娘说起正事来,“你已经十三了,也该相看起人家来了,过几日是忠勇公府老太爷七十生辰,你好好打扮一番,到时候也让各家夫人好好瞧瞧你。” 虽说六娘还没及笄,年纪小,但是小娘子的亲事,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从最开始的相看、筹备,再到最后的成亲,最低也要两三年。 这么算下来,等一切准备好,六娘也十六岁了,那时候成亲,年纪正正好了。 而说到亲事,六娘面上不由露出几分腼腆来,又好奇:“忠勇公府老太爷生辰?那太子会去吗?” 忠勇公府,那是太子的外家,也就是先皇后的娘家,忠勇公府的老太爷,是上一代的忠勇公,也是太子的外祖父,外祖父生辰,于情于理,太子也该去一趟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赵氏却说,“太子,毕竟身体不好。” 见六娘恍然点头,赵氏想到什么,忍不住低声警告道:“我告诉你,太子虽然样貌不俗,但是你可别想着要嫁给他!” 六娘脸热,嗔道:“母亲,您胡说什么了?我和太子就见过几面,怎么回想着嫁给他?” 赵氏盯着她,道:“你不想嫁给他,那是最好,太子是天潢贵胄,我们可高攀不起。” 当然,嘴上她是这么说的,心里却是想着:太子那身体,还不知道能活到几岁,谁要嫁给他,那就注定了要守寡。 想到太子的模样,赵氏心里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太子若身体康健,就凭他的样貌和地位,满京城的贵女怕是做梦都想嫁给他。 可惜了…… * 忠勇公府老太爷生辰的事情,苏明景是听六娘说起的。 她本来没什么想法,直到听见六娘说:“……那日不知道太子会不会来,老国公可是他的外祖父,太子孝顺,应该是会来的吧?” 苏明景听完,当即起身。 “我去一趟正房……” 她快步来到正房,直接冲到了沈氏面前,开口就道:“忠勇公府的宴会,我要去!” 沈氏:“……” 第23章 “你是说,你要参见忠勇公府、老公爷的寿宴?”沈氏开口。 “没错。”苏明景一屁股在沈氏对面的榻上坐下,说道:“我听说老公爷是当今太子的外祖父,作为他老人家未来的外孙媳妇,于情于理,我都得走这一趟吧?” “……”沈氏抬手示意了一下,徐妈妈立刻将屋里伺候的婢女们都叫了出去。 转瞬间,屋里就只剩下苏明景和沈氏二人了。 “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一定能当上这个太子妃?”沈氏这才开口,“京城贵女无数,身份尊贵者如过江之鲫,你在其中,可算不得优秀。” 苏明景却笑:“如果连自己都没信心,又何谈成事?况且,这不是有父亲和母亲您在吗?” 苏明景意有所指:“我听说端王堆五妹妹的才华颇有欣赏,母亲您和父亲这么疼爱五妹妹,应该不会舍得她嫁给太子吧?” 沈氏定定的看了她一眼,旋即道:“忠勇公府的寿宴,我可以带你去,不过太子妃这事,终究还是得看当今圣上的意思,我和你父亲,可左右不了当今圣上的想法。” 苏明景倒也不强求,语气淡淡的道:“父亲和母亲只要尽心就好,其他的事,三娘自有主意。” 沈氏听到她这话,却是心头一跳,忍不住道:“你可别胡来啊,你冒犯我和你父亲无事,但若你冒犯了圣上,那可是死罪!” “……”苏明景有些一言难尽,她问沈氏:“在母亲您心里,我难道是这么莽撞的人吗?审时度势、韬光养晦这几个字,我还是懂的。” 沈氏一脸不信,满脸写着:韬光养晦,审时度势?你说你吗? 苏明景嘴角轻抽,她实在很好奇,自己在沈氏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您放心吧,我比谁都要珍惜我的这条小命,”她还是给了沈氏一个定心丸,“在没有足够的力量能保护自己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擅自胡来的。” 她能安稳活到现在,可不是光靠着一身蛮力,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做低伏小的时候就做低伏小,一直蛰伏到自己有力自保之时,这才是她的生存之道。 * 距离忠勇公府寿宴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府上小娘子们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要准备的东西还挺多,那日要穿的衣裙,要戴的珠钗头面,这些东西都是有讲究、有搭配的,事先就要准备好,若是没有合适的,还得让绣房新做,免得到了那日手忙脚乱的。 苏明景这边,沈氏倒也派人来给她裁做新衣了,听说府上的小娘子都做了,连带着夏日的衣裳也一起做了,不过去忠勇公府赴宴的衣裳得先做出来就是了。 等绣房的人给苏明景量完尺寸,二房的六娘又来了。 自从上一次她带着十一娘来过苏明景这里之后,便常来找苏明景玩,连带着和大花三个丫头都熟了。过来的时候,她看见绣房的人在给苏明景量尺寸,没多说什么,默默的坐到了一边。 等苏明景量好了,她这才巴巴的凑了过来,问苏明景:“……三姐姐,祖母明日要去城外的庇寒寺上香祈福,你要一起去吗?” 苏明景:“庇寒寺?” “嗯。”六娘点头,而后介绍道:“庇寒寺虽然在京城里香火不算旺盛,但是它建在山上,环境清幽,最主要的是,他们那里的素斋特别好吃,祖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里礼佛。” 她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道:“三姐姐,要不你明天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就当是散散心了,总是待在府里,我觉得都要闷死了。” 六娘最后一句话把苏明景打动了,入京后她便没去过外边,在一开始的新鲜感消失后,这几日她已经开始觉得枯燥乏味了。 明日去庇寒寺上香,的确正好去散心。 这么想着,苏明景欣然答应了六娘的邀请。 很快时间就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虽说要去庇寒寺上香拜佛的人是老太太,不过要跟着一起去的人,可不止是苏明景和六娘,长宁侯府里年纪稍微大点的小娘子都跟着了,苏明景在门口就看见了五娘、八娘、九娘。 见到苏明景,五娘和九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躲闪,努力的不与苏明景对视着。 倒是六娘,看见苏明景酒热情的凑了过来,说着:“三姐姐,我们俩一个马车吧!” 苏明景没有意见。 上马车的时候,旁边的人伸手过来欲搀扶苏明景,苏明景转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大房的二郎,沈氏的嫡子,长宁侯府如今的世子爷,也是苏明景一母同胞的兄长。 此时这位世子爷扶着苏明景的手,低声关切的道:“小心脚下,别踩空了。” 苏明景之前只与他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有接触了,倒也不是二人之间有啥龃龉,只是内外院不通,两人平日的行动轨迹实在没有重合的地方,自然不会有啥往来。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是如果其中一方有心想要往来,既是同在一个府里,即便隔了一个内外院,也还是能有所接触的。 苏明景想着,倒也没拒绝这位世子爷的帮助,借着他的力量,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在她之后,是六娘,她脆声朝着苏二郎丢下一句“谢谢二哥哥”,便跟在苏明景之后钻进了马车里。 等在马车上坐下后,六娘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兴奋,马车还没出发了,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掀起窗帘往外看去了。 苏二郎就在苏明景她们马车旁,苏明景一转头,就正巧看见他翻车骑上一匹黑马,个高腿长,身材挺拔。 六娘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突然来了一句:“三姐姐你和二哥哥其实有点像,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吗?。” “……”苏明景无语道:“别在那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她和苏二郎哪里像了? “我说的是真的!”六娘转头来,强调的道:“不是模样上的相似,就是你们二人给人的感觉很像,既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很有安全感,又让人觉得害怕,这完全是一模一样!” 苏明景敷衍道:“……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朝窗外看去,不知道是不是苏二郎听到了六娘的话,此时也正巧看过来,两人视线瞬间对了个正着。 “……” 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移开视线,默默的对视了一刻,才不约而同的挪开,两人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比一个平静。 看到这一幕,绿柳脑海中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其实六娘子刚刚说的那句话,好像也不是在无的放矢?” ——这二人给人的感觉,好像还真有几分相似。 六娘坐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不过等马车动起来,她就顾不得说什么了,直接把脑袋趴在了窗前,兴奋的往外看去。 “哇,三姐姐,你看那个!那个木偶摊子啊……” “哇哇哇!三姐姐,你看那个人,他会喷火诶,他好厉害啊!” “三姐姐……” …… 对于很少出门的六娘来说,外边的一切似乎都是十分稀奇的,一路上,苏明景耳边全是她唤自己“三姐姐”的声音。 苏明景有些好奇,问她:“平日你们都不出门玩的吗?” “也不是不出门,只是很少啦,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由二哥哥他们带着,才有可能有机会出去溜达一趟。”六娘说话的时候,身体仍然趴在窗边没动,仿佛外边的一切对她具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苏明景:“那下次我带你出去玩。” “真的?”六娘猛的转过头来,一脸兴奋,不过很快的,她脸上的兴奋就又淡了下去,她摇头道:“大伯母、还有母亲她们肯定不会允许我们出去的,母亲说,小娘子家要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温柔文雅,贤惠体贴……” 苏明景目光平静的看着她,突然问:“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六娘迟疑,脸上带着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 苏明景换了个问题:“那如果我叫你上街玩,你想去吗?” “想!”这个字,六娘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她使劲的点着头,道:“我想去!” “那就行。”苏明景懒懒的道。 六娘却是有些激动,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些什么,就是觉得情绪莫名亢奋,好似自己干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她们的马车出城。 京城繁华,可是到了城外却不是那么回事,才出京城,就看见了不少衣衫褴褛的身影,不少人蜷缩在地上,脸上表情麻木。 看到这一幕,六娘原本雀跃兴奋的情绪一点点的沉了下去,面露不忍。 注意到苏明景注视外边的目光,她低声道:“听说是岐洲那边发了大水,死了不少人,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圣上还因此发了发脾气。” 苏明景没说话,脸上表情很平静。 岐洲发大水这事,她知道的可能比六娘还清楚些,因为在潭州到京城的路上,他们就遇上了不少难民,见过比眼前这一幕更惨烈的场景。 至少天子脚下,城外还有人设粥棚,这些难民都能有口吃的。 “我们侯府也在这里设了粥棚。”六娘继续说,脑袋凑在窗口左右寻找着,嘀咕着:“也不知道是设在哪里的。” 等她收回视线,转回车厢里来,就见苏明景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三姐姐是睡着了吗?”她小声问旁边的大花三人。 绿柳看了一眼苏明景,轻声道:“好像是了。” 六娘便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一路,马车中都很安静,几人一路无话,一直到马车抵达她们这一趟的目的地——庇寒寺山脚下。 在马车停下的那一瞬间,苏明景就睁开了眼,只见她眼中一片清明,丝毫看不出半点从梦中刚醒来的样子,倒是六娘,原本还凑在窗边看风景,可是看着看着,人就歪在一旁睡着了,此时也还在呼呼大睡。 苏明景把六娘叫醒,而后先一步掀开车帘,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不过等跳下马车后,她就看见了站在马车旁边的苏世子,对方眼神幽幽的看着她,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苏明景奇怪了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就被他身边的那匹马给夺去了视线。 那是一匹黑马,体格高大,四肢有力,被养得皮光水滑的,十分健壮,看起来十分的帅气。 “这是你的马?”苏明景不由问苏世子。 苏世子点头:“是。” 苏明景夸道:“好马。” 这马一看就知道是日行千里的好马,苏明景见猎心喜,问苏世子:“我可以摸一下它吗?” 苏世子迟疑,道:“它脾气有些暴躁,除了我之外,旁人只要摸它,它就会发脾气,啃人头发……哦,六娘曾经就被它把头发啃去了半截,导致她好一段时间都藏在屋里不愿出门。” 正从马车里钻出来,踩着马车准备下车的六娘:? “二哥哥!”猝不及防听见自己丢脸旧事的她神色羞愤。 苏明景挑眉,饶有兴趣道:“那还挺有个性。”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摸上黑马皮光水滑的身体,就在此时,感觉到自己被外人摸到的黑马愤怒的转过头来,张嘴就朝着她的头顶咬去。 “小心!”在苏世子惊慌的声音中,苏明景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黑马的嘴巴。 黑马愤怒的挣扎了一下……然后,没挣扎动,这只抓住它嘴巴,看起来修长柔嫩而无害的手,指尖却携带者千钧之力。 苏明景捏了捏手指,笑眯眯的道:“乖一点,知道吗?” 感觉嘴巴似乎要被捏碎的黑马:!! “哼哧哼哧!” 极为有眼色,很识时务的黑马立刻低下头,用脑袋拱着苏明景的手心,大大的清澈的眼睛里透露出十足的温顺来,口中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活像是一只背后飞快摇晃着尾巴的大狗。 原本担心苏明景会被黑马咬到,紧张伸手挡在苏明景面前的苏世子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不由有些恍惚——现在在自己面前,浑身都散发着狗腿气息的黑马,真是自己那匹放荡不羁,骄傲自大的坐骑? 苏世子沉思:也许,这只是另外一匹相似的马? 见他挡在自己面前,苏明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你有什么事吗?” 苏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当即干笑道:“哈,没事。”好在他习惯了板着脸,面无表情,所以此时也没人看出他的尴尬来。 缓了一会儿,苏世子缓过神来,他看着黑马在苏明景手中狗腿的样子,他嘴角禁不住抽动了几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一匹马身上看见“狗腿”这两个字来。 这马一千在他这个主人面前,都从来没有这么殷勤狗腿过。 苏明景心情很好的抚摸着黑马的头,问苏世子:“这马叫什么名字?” 苏世子道:“叫雷霆,因为它跑起来很快,奔若雷霆。” 苏明景轻轻点头。 就在此时,坐在前边马车的五娘等人也下了马车,此时很是热情的跑了过来:“二哥哥!” 不过等看见苏明景面前的雷霆之时,她原本雀跃轻快的步子却是一顿,变得缓慢起来,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僵硬。 “五娘也被雷霆啃过头发……”苏世子低声和苏明景说道。 苏明景讶异的看着他,苏世子叹道:“我不是说了吗,雷霆很讨厌别人碰它,凡是想摸它的人,都被它把头发给啃了……” 说着,他就看见了雷霆眨巴着大眼睛,脑袋使劲在苏明景手心拱的样子,不由默默补充了一句:“你除外。” 两人低头说话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十分亲近,五娘脚下的步子不由停了下来。 九娘跟在她身边,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道:“二哥哥和三……三姐姐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她说到三姐姐的时候,语气有些别扭。 “我也不知道。”五娘有些低落的说。 苏明景撸了一会儿马,心中突然就有些蠢蠢欲动。说起来,她也有一段时间没骑马了…… “你想都不要想!”苏世子看出她心中所想,忍不住开口警告她,“雷霆的确是一匹好马,但是它性格暴躁,不喜人骑它,当初它在马场的时候,便摔了不少人,即便是京中出了名的善骑射的小郎君,也没降得住它!” 苏明景目光幽幽的看着他,道:“别人都降不住,可是偏就你成了它的主人……我怀疑你在自卖自夸。” 苏世子突然愣住,下意识道:“我没有……” 苏明景却没理他,拍了拍手,带着大花等人往前走,独留下苏世子一个人站在那里,面露纠结,六娘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他这个样子,禁不住偷笑了一下。 前边,老太太也下了马车,一群人站在山脚石梯前。 此时抬眼往上看去,看见的就是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头的石梯,石梯两侧是茂密的森林,夏初日暖,可是这里却一片清凉。 而庇寒寺,便坐落在半山腰的位置。 赵氏扶着老太太,询问几个孩子:“你们是要自己走上去,还是坐软轿上去?” 庇寒寺梯多山高,所以山脚下有抬人的软轿,若是不想爬山的,就可以坐软轿上去,老太太年纪大了,自然是要坐软轿的,不过像苏明景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却更偏向于走上去。 二房的七郎年纪小,十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赵氏一问,他当即就开口:“母亲,我们自己走上去就行!” 赵氏也不拦着他们:“行,那你们就自己走上去吧,年轻人多走走也不错。”她是不行了,年纪大了,还是得坐软轿上去。 赵氏和老太太叫了软轿,山脚瞬间便只剩下苏明景几个人了。 大房的苏世子、五娘以及苏明景,二房的六娘、九娘以及七郎,八娘没来,这小娘子是个惫懒的,能宅在家里是绝对不愿出门的,九娘倒是唤她一起来上香,被她态度坚决的拒绝了。 此时,五娘和九娘紧贴着站着,六娘则和苏明景挨着,至于苏世子,则和同为小郎君的七郎站在一起,六人成了三个群体,站在山脚下面面相觑。 “那我们现在就上山吧!”完全读不懂空气中气氛的七郎兴致勃勃开口,一副斗志昂扬的表情。 苏世子听他这么说,也点头:“行,那就走吧。” 其他四人也没意见,大家便正式朝着半山腰的庇寒寺走去。 七郎精神好,精力也旺盛,一上台阶,那双大长腿就蹬蹬蹬的往前冲,一开始六娘等人还能跟上他的步伐,可是等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们已经看不见七郎的身影了。 苏明景觉得还好,走在尸体上如履平地,脸不红气不喘的,大花三个丫头的呼吸也很平静,但是转观其他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还,还有多久才能到山顶啊?”六娘气喘如牛,身上大汗淋漓,脚下步子那已经不是在走,而是在挪,一步一步的挪。 至于五娘和九娘,两人更是落在了后边,苏世子要照顾她们,在五娘一口一个“二哥哥”中,也落在了后边,陪着二人。 苏明景估摸了一下和寺庙的距离,道:“我们大概走了一半吧。” 六娘闻言,脸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简直是如丧考妣。 “才走了一半啊?”她哭丧着脸,“我感觉我都走了好久了。” 在她身边,状态没比她好在哪里去的丫头碧春,还努力的搀扶着她,六娘将她拨开,道:“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别等下自己把自己给累倒了。” 碧春倒是说:“奴婢没事的,奴婢还能照顾娘子。” 六娘:“呵呵。” 红花精力旺盛,比她们走得快,此时站在远处喊道:“娘子,前边有个凉亭,我们要不要再那里休息一下?” 苏明景看了一眼六娘主仆俩,道:“那就休息一下吧。” 一刻钟后,来到凉亭的六娘主仆二人一屁股坐在了凉亭的凳子上,状态宛若死狗,苏明景见她们俩汗如雨下,脸红气喘的样子,让大花和绿柳过去照顾她们。 绿柳拿着帕子给六娘擦着汗水,关心的问她:“六娘子,您没事吧?” 六娘喘着气抬头,看见绿柳身上干燥,气息平静的样子,不由心生羡慕。 “绿柳,你们怎么也和三姐姐一样厉害?”她忍不住问,“你们都不觉得累的吗?” 绿柳笑吟吟道:“奴婢们在潭州的时候,经常往返于山上山下,更高、更难爬的山,我们都上去过,所以庇寒寺这个高度,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 六娘却是好奇:“你们为什么要经常往返于山上山下啊?” 绿柳卡壳。 “娘子喜欢爬山!”一旁的大花突然开口,一边闷着头给碧春擦汗,一边道:“在潭州无事的时候,娘子便经常带着我们游山玩水,爬各种各样的山。” 绿柳点头:“对,我们娘子很喜欢爬山的,像什么娑罗山啊,望月山啊,对了,还有一个最厉害的猛虎山……六娘子您没去过我们潭州,不知道猛虎山有多么的险峻高耸,在那里稍不注意,就会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哇,真的吗?”六娘瞪大了眼睛。 站在一旁的大花心里想着,猛虎山的确极为险峻,毕竟那里生活着潭州最无恶不作的山贼,烧杀掳掠,不知道祸害了潭州多少的百姓。 完全不知道猛虎山到底是什么山的六娘,还在那里一脸羡慕的感叹:“真好啊!三姐姐在潭州好自由、好潇洒啊,什么时候我也可以这样啊?” 以前她觉得苏明景可怜,半岁就被丢到了潭州,在潭州无亲无故的,而后又听说潭州山匪为患,就更觉得苏明景可怜了,可是等她真的和苏明景接触后,她却发现,才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情况明明相反,她三姐姐一点都不可怜,从绿柳的只言片语中,从她三姐姐平日的行事姿态中,她好像隐约能窥见她三姐姐在潭州自在潇洒的风采。 “真羡慕啊……”六娘心想。 不过她也很清楚,苏明景当初去潭州的开始堪称天崩开局,换个人来,说不定已经人生重开了,也就是说,也就她家三姐姐才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六娘想着,期待的看着绿柳,道:“绿柳,你再跟我说说三姐姐在潭州的其他事情吧!” 她实在是太好笑了。 绿柳:“这个啊,那我就说说望月山吧……” 苏明景没管自家丫头在那信口糊弄六娘,她站在凉亭靠里的位置,这个位置,正好对着一片茂林,上山的时候她观察了一下,庇寒寺所在的这座山和其他的山是相连着的,往里走更是一片深山,不知道有多深。 不过也因为这样,这里环境很清幽,很安静,迎面吹来的风也很凉爽。 ……嗯? 苏明景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眼神锐利的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在她身后,六娘还在追问绿柳:“还有呢还有呢?三姐姐征服了望月山,之后又去爬了什么山啊?” 绿柳正欲说什么,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苏明景,而大花更是直接走到了苏明景身边,警惕的问她:“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红花也表情凝重,走了过来。 她们三人是苏明景的婢女,是苏明景救回来的,从小就在苏明景身边伺候,所以对于自家娘子的状态,她们十分熟悉。 而现在,她们就敏锐的感觉到了苏明景身上的警惕。 六娘和碧春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茫然的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紧张起来的大花三人。 不过,她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能感觉到大花她们身上的紧张,这让六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的小声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花三人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明景。 “风……”苏明景开口,“风里有血的味道。” 血? 大花三人相视一眼,默契的各自分开。 大花站在六娘身侧,而红花和绿柳则站在苏明景身边,警惕的看着苏明景所看的那个方向。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她们面前的森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伴随着似乎是人走动的窸窣声,突然间,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突然就从森林之中钻了出来。 第24章 在人影从树林中钻出来的那一瞬间,大花就警惕的挡在了六娘面前,所以六娘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到了扑通的一声响。 不过虽然没看见,但是她却已经猜到,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躲在大花身后小声的问,虽然好奇,却没敢 冒出头来,就害怕自己会影响到苏明景她们。 在她旁边,碧春抱着她的手臂,瑟瑟发抖。 就在此时,苏明景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她语气冷静的说:“没什么事。” 六娘瘪嘴——别以为她是小孩就很好骗了? 不过苏明景说没事,她却有胆子探出头来看了,不过只看了一眼,她便惶然收回了视线,下意识看向苏明景,压着声音小声的道:“三姐姐,是个死人……” 还是一个血糊糊的死人啊。 苏明景却说:“还没死。”虽然距离死已经不远了。 她往树林中看了一眼,突然低头看向六娘,问她:“你休息够了?要是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往上走吧。” 六娘愕然,“那,那这个人我们不管了吗?” 苏明景已经转身往亭子外走了,闻言头也不回的道:“不管,这是麻烦。” 麻烦的事,自然是能少沾就少沾,能不碰就不碰。 “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怎么办?”六娘快步跟在她后边。 苏明景:“正是他要死了,这事我们才不能管,都要死人的事情了,一沾上,那就是大麻烦了。”而且这人明显是被人追杀过来的,身上的血迹是来源于他背后的一道刀伤,显然是人为的。 六娘似懂非懂。 不过她们还没走出凉亭,栽倒在地上的人却已经挣扎着又站起来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意识已经有些昏沉了,只隐约感觉到前边有人,却没看见是一群小娘子,见“他们”似要走,只能喊道:“等等!我、我是太子的人。” “娘子……”大花她们不由看向苏明景,道:“他说他是太子的人。” 太子? 触发到关键词,苏明景脚下的步子是顿了顿,不过很快的,她又思考道:“沾上太子,那就更麻烦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太子是什么人?那是一国储君,能设计到太子的事情,那都不是小事,而是涉及国事了,这可一般的麻烦事还要麻烦,就算这太子是自己以后的丈夫,苏明景也不想为了他给自己带来麻烦。 “快走!”苏明景的语气更急切了。 身后那人仍在大喊:“我这里有岐州知府以及其他人贪污受贿的罪证!岐州水灾,岐州十室九空,百姓十不存一,我奉太子的命令去岐州调查水灾真相,发现是岐州知府与其下边官员沆瀣一气,贪污受贿,连赈灾的银两也被他们偷偷贪掉了……” “这份罪证必须得尽快送到太子手里,你们帮帮我!” 这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话说到最后,已经极为虚弱,最后随着再次的噗通一声,他的身体又栽倒在了地上。 苏明景的脚步在听到“岐州”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六娘走在她身后,疑惑的看着她:“三姐姐?” 苏明景吸了口气,直接出了凉亭,但是在出了凉亭后,她却是转身朝着躺倒在地上的那人去了,等到了那,更是直接蹲下身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见状,六娘更茫然了,她看向守在她身边的绿柳,小声道:“三姐姐不是说这人是麻烦,不能管吗?” 绿柳脸上却带着骄傲的微笑,她道:“我们娘子的确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招惹上麻烦,但是有些麻烦,她却不会袖手旁观的。” 有些麻烦不会袖手旁观……那得是什么样的麻烦?六娘的视线不由落在那个血糊糊的人身上——是这样的麻烦吗? 男人是脸朝前栽倒在地上的,苏明景蹲下身,先看见的就是他背后的那道刀伤,刀伤不算深,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到的,血似乎都已经凝固了。 苏明景伸手把人翻过来,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对方气若游丝,眼看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你醒醒。”苏明景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大概是听到声音,这人微微睁开了眼,等看见面前的苏明景,他没说其他的,而是伸出手,手指颤颤巍巍的伸向自己怀里。 “娘子,他似乎是想要拿怀里的什么东西?”红花说。 苏明景已经伸手探进对方的怀中,手指几乎在伸进去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底下有一层硬物,她顺手就拿了出来,发现是一个系在一起的小包袱,捏了捏,发现里边包着的似乎是书籍一样的东西。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紧紧的抓住了苏明景的手腕。 苏明景没动。 “把这个,送去京城五香楼、天字一号房……”男人进抓着苏明景的手,一字一顿的说,“记住,一定要这东西交给太子!拜托、拜托你了……” 这人话说完,似乎是因为终于将这事交托了出去,终于可以放下了,胸腔里的那口气,瞬间就散了。 他眼睛没闭上,但是眼中瞳孔却慢慢的散开了。 红花伸出二指按在这人脖颈脉搏处,感受了一下,而后收回手看向苏明景,低声道:“娘子,他死了。” 苏明景看向手中的东西,伸手,将男人尚还睁着的眼睛合上。 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苏明景猛的抬起头看向树林中,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戾气和杀意来。 “……大花,带六娘和碧春走,保护好她们!”苏明景站起身来,脸上面无表情。 大花是三个婢女中拳脚最好的,并且她从小身具怪力,小时候,因为这怪力,她吃了不少苦,因为强大的力气需要充足的食物来补充,而她出身却不富裕,家中根本无力供养于她。 所以,在大花五岁的时候,她那嗜酒的父亲,就打算将她卖去青楼,换几个钱来打酒吃。 苏明景便是这时候遇到大花的,在大花挣脱青楼打手的捆束,逃跑滚到她脚下的时候,她开口将大花买了下来,那时候,苏明景也才六岁,只比大花大了一岁。 也是将大花带回家后,她才知道大花身具怪力,也因此饭量很大。 苏明景发现这事,并未觉得不高兴,反倒心中生喜,毕竟,她自己就是身负怪力,不管是力气还是饭量,比大花都只大不少。 这怎么不能说缘分? 而在之后,大花更是成为了苏明景的左膀右臂,所以,由她来保护六娘二人,她是最放心的。 六娘和碧春二人却是一脸懵,完全处于情况之外。 “发生什么事了?”看着突然警惕起来的苏明景四人,六娘很茫然——她觉得自己今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又有事要发生了啊? 大花伸手护住二人往山上走,闻言只道:“没有什么事,只是这人死了,他的尸体也需要处理,六娘子难道想留下来看我们娘子处理尸体?” 六娘的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拒绝道:“这就不用了。” 大花护着二人上山,而在她们身后,原本安静的森林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窸窣声,没多久,一群手拿着大刀的大汗突然从森林中钻了出来。 六娘听见动静,欲要转头,却被大花捏住了后脖子。 “六娘子,别回头,我们继续往上走。”大花声音冷静的道。 六娘心里很慌,此时碧春紧紧挨着她,喊了一声:“娘子……” 听到碧春的声音,六娘反倒冷静了下来,她想: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三姐姐肯定是不会害我的!我只要按照三姐姐说的去做就行了,自己多事,说不定还会给三姐姐带来麻烦了。 这么想着,六娘安慰了一下碧春,道:“没事的,等上山后,我们就和母亲汇合了,母亲身边有好几个护卫,不会有事的。” 碧春瑟瑟发抖的点头。 而在半山腰凉亭中,手持大刀,从树林中钻出来,模样凶恶的几人先看到的就是地上已经断了气的男人,而后才注意到苏明景三人。 等看见苏明景,他们的视线瞬间就被她手上的东西夺去,霎时间,几人脸上直接露出了几分凶相和杀意来, “小娘子……”打头的大汉开口,目光紧盯着苏明景手上的东西,恶狠狠的道:“把你手中的东西交出来,要不然,就别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了。” “这个吗?”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轻笑了一下,她一边将东西塞进了自己怀中,一边慢条斯理的道:“有本事,你们就来拿吧。” 闻言,几个大汉脸上凶相大盛,打头的大汉冷声道:“杀了这三个小娘子!把东西夺回来!” 而苏明景的声音更干脆,她直接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她话音才落,得了命令的大花和绿柳已经急速窜了出去,身影直接冲进了对面的人群中。 几个大汉完全没想到,眼前三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看见他们一群人非但没有害怕,反倒还主动朝着他们迎了过来,一瞬间,好几个人面露狞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们手中大刀划过这几个小娘子柔嫩脖颈之时,鲜血飚溅的那一幕。 只是,两方相碰的那一瞬间,空中的确有鲜血飚出来,不过不是红花她们的,而是几个大汉的。 轻薄锋利,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绿柳受众如柳叶的刀刃飞快划过了身旁大汉的脖颈,一瞬间,鲜血如泉水从对方脖颈中喷出,溅开的鲜血直接溅在了旁边人身上。 而另一边,红花却是从腰上拿出两把菜刀来,就是厨房做菜最常见的那种菜刀,刀背漆黑,刀刃雪亮,一刀下去,砍人就跟砍瓜剁菜似的,十分的刚猛。 看到这一幕,剩下的几个大汉只觉心头一跳,几人退在一起,警惕的看着二人,有人喊道:“大哥!这三个小娘子有些扎手啊!” 明明这三个小娘子看起来娇滴滴的,怎么下手如此狠辣?就跟见过无数次血一样。 被叫做大哥的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站在几步远处没动手的苏明景身上,眼中厉色一闪,沉声道:“杀那个粉衣的娘子,她应该是那二人的主子,她们是在保护她!” 苏明景今日一身粉衣,宽袖长裙,大花还手很巧的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这让她看起来优雅又贵气,娇弱又漂亮,透着十足的无害,十分的具有欺骗性。 此时,被她外表蒙蔽,自认为抓住了红花二人弱点的几个人,直接举着刀就朝她冲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红花和绿柳脚下步子却没动,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几人的动作,几人中的老大余光看到她二人的反应,心中突觉不对。 ——如果真如他们之前所猜测的,那粉衣小娘子是这二人的弱点,她们为何一动不动? 就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之时,他就看见冲在他前面之人的脑袋处,竟然突然爆开一团血花,那真的是爆,像是饱满多汁的西瓜,被人大力一拳砸开,里边红的白的,全部飞溅了出来。 老大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眼睛里映出了血花后的那道粉色身影,那张姣好明艳的脸上,带着一抹饱含着杀气的笑容,一个愉悦的笑容。 下一秒,那双漂亮又带着笑意的眼睛就抬起来,和老大对视着。 危险! 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老大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这让他想也没想,转身就跑,这一刻,他脑海中只充斥着一个念头,那就是: 逃!立刻就逃! 看见他逃跑的动作,苏明景眯起眼睛,勾脚将落在地上的大刀勾起来,一把拿在手里,而后猛的往前扔掷而去。 噗! 长刀没入人肉体的声音响起,逃远的老大脸上保持着不可置信的惊恐表情,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跑得这么快了,为什么还会死。 而在这位老大死后,他所带来的其他人也很快纷纷死去,密林中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是原本清爽的空气中,此时却充满了粘腻作呕的血腥气。 红花和绿柳开始熟练的打扫战场。 看着被打碎脑袋,红的白的洒落了一片的尸体,红花忍不住抱怨:“娘子动手实在是太粗暴了,每次尸体都这么难看,处理起来太麻烦了。” 苏明景正拿着帕子擦拭着拳头上的血,身上其他地方她努力保持了干净,但是拳头却没办法保证了,毕竟拳头就是她最主要的武器。 听到红花的抱怨,她头也不抬的道:“你也别说我,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拿着两把菜刀就乱砍,人都被你砍得稀巴烂了。” 这话红花没法反驳,脸红了一下。 “娘子,这里是京城,我们在这里杀人没关系吗?”绿柳想到的问题更深一些了。 苏明景漫不经心的道:“他们是有钱人家培养的死士,而且还不是京城人,大概率是岐州那边派来的,死了也没人在意,所以,只要处理干净,没人发现,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完后,她扫视着眼前的山林,微笑道:“这地方还真是杀人毁尸的好地方,只要野兽将尸体叼走,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刚刚她可听见有狼叫的声音,证明这座山林里是有野兽的,只要将尸体往山里一扔,谁也发现不了。 红花一边将尸体拖进森林,一边道:“大花要是在就好了,她力气大,一只手就能拖走好几个人,很快就能处理好了。” 苏明景又将揣进怀里的那个小包袱拿出来,并且将其打开了,果然和她所想的那样,这里边裹着的是账册信件之类的东西,一沓一沓的,极为厚实。 苏明景翻开了几页,看完,她将其合上,突然道:“这里你们先处理着,实在处理不好,就这么放着也行……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说完,她将东西再次收拾好,转身便往森林外边走,脚步匆匆。 “……娘子她这是去干什么了?”红花疑惑的看向绿柳。 绿柳心中倒是有所猜测,不过嘴上却道:“娘子有正事做,我们还是快些将这些尸体处理好吧,庇寒寺这里虽然上香的人少,可是偶尔还是有人经过,别等下没处理好,被人发现了,那我们可真是有口难辩。” 事情被发现倒是没什么,但是要是牵累了娘子,那可就有问题了。 两人先将尸体拖进密林中,再一一扔进密林深处有野兽出没的地方,这事要费些功夫,一时半会也做不完。 而另一边,苏明景从密林里出去,回到凉亭那里,而后一路往下。 她原以为都这么久了,五娘几人也该已经到庇寒寺了,可是没想到,她往下走了一会儿,却是直接迎面遇上了几人,苏世子站在一旁,至于五娘和九娘,两人不顾形象坐在石梯上,满头大汗,一脸狼狈。 看见苏明景下山来,几人都有些疑惑,不过疑惑最多的是苏世子,至于五娘和九娘,除了疑惑之外,就是有种被苏明景看到自己狼狈模样的尴尬,恨不得找了地缝钻进去。 好在,苏明景根本没关注她们,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们两,意识到这一点的两人,心中反倒觉得更气了。 “你怎么下来了?”苏世子走到苏明景面前,关心问她:“是哪里不舒服吗?” 苏明景看向他,双眼一亮道:“你在这里刚刚好,我要借你的马一用!” 说完,她拍了拍苏世子的肩膀,越过他,脚步匆匆的继续往下走去,速度极快,像是小跑一般,但是难得的是,这样的速度,她脚下的步子却很稳当,宛若平地。 苏世子愣了一下,等意识到苏明景刚刚说了什么,他脸上表情一变,下意识追了过去:“等等!” 被留在原地的五娘一行人:“……” “五姐姐,我们还要上去吗?”九娘小声的问。 五娘抿着唇,道:“当然要上去了!” 她看向旁边一路跟着他们的软轿,道:“坐轿子上去。” 既然二哥哥都不在这了,她们也不用再继续勉强自己了,还好她们上山之前叫了两个软轿跟着她们,此时倒是刚好能用上。 真的是累死她们了! * 苏世子坠在苏明景后边,发现她跑得真的是太快了,自己一时间竟然追赶不上,一直到两人来到山脚,他距离苏明景都还有一段距离。 眼看苏明景一道山脚便往雷霆那里冲去,苏世子下意识喊道:“三娘,不可……” 不过很快的,他脚下步子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冲到了雷霆身旁的苏明景直接一个飞身上马。 雷霆可是成年大马,足足有六尺多高,可是苏明景却不借助外力,直接就坐了上去,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任谁来看,都看得出来,她于骑术一道极为的精通。 苏世子错愕,错愕后又觉得惊喜,他快步走下石梯,看着雷霆载着苏明景扬长而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世子……”负责照顾马的小厮小步跑过来,苦着脸道:“三娘子将您的爱马抢走了,奴才拦过了,可是没拦住,雷霆又听三娘子的,奴才实在是拦不住啊!” 闻言,苏世子道:“无事,之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允许三娘将雷霆骑走的。” 小厮俯身应了一声。 苏世子站在原地,他看着苏明景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回到石梯上,再次往山上走去,这回是他一个人,他学过武,耐力和体力都比一般人,很快的就到了山顶。 等到了山顶,他和先一步到达山顶的赵氏他们汇合。 老太太正和庇寒寺的主持在礼佛,苏七郎无聊的蹲在门外边,看见苏世子过来,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冲到苏世子面前,嘴里喊道:“二哥,你怎么这么慢啊?五姐她们都比你快了!” 苏世子只说:“遇到了一点事。” 没一会儿,赵氏她们也过来了,赵氏身边配着五娘、六娘还有九娘三人,看见苏世子,赵氏语气柔和的问:“二郎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到?” 苏世子还是那个理由。 赵氏看了看四周,道:“还有三娘,六娘说她突然身体不舒服,就先带着丫头回去了……” 说完,赵氏叹了口气,有些担心的道:“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不舒服,庇寒寺的主持会医,要是早知道她身体不适,就该让她上山来让主持给她看看的,现在回京,也不知道在路上会不会出事。” “……三娘的丫头和她一起的吗?”苏世子突然问。 赵氏看着他,有些奇怪的道:“她的丫头自然是和她一起的啊。” “可是我们在路上看见三姐姐,没看见她的丫头啊。”九娘插话,“而且,我看三姐姐健步如飞的样子,身体不像是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闻言,赵氏皱眉,转头看向六娘,道:“你不是说三娘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去吗?” 六娘只觉得脸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怕赵氏看出什么来,她忙伸手挽住她的手,娇声道:“三姐姐就是不舒服嘛,不然她这么着急下山做什么?至于她的丫头怎么不在她身边……可能是有什么事吧。” 赵氏不悦道:“外边的丫头果真是不靠谱,主子身体不适,竟然不贴身伺候着。你打伯母也是,明知你三姐姐身边的三个丫头都是和她一样从潭州来的,也不差几个靠谱的丫头供她使唤。” “大伯母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六娘轻声说着。 这事到这,就算是这么糊弄过去了。 大花之前护着六娘二人上山,所以不知道后边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想到死去那个男人的遗言,对于苏明景回京的原因,她隐约猜到了几分。 娘子定是没事的。 大花心想。 毕竟,那是她们娘子啊,她们娘子是最厉害的,无人能及,所以只要是她们娘子想做的事情,那一定会成功的。 * 而苏明景,骑着雷霆一路狂奔到京城入口。 第25章 雷霆不愧是千里良驹,苏明景他们去庇寒寺的时候,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可是现在她骑着雷霆全速奔跑回来,却只花了半个时辰,将近快了三分之二。 当然,其中也有老太太年纪大了,无法承受剧烈的奔波的原因,所以他们这一路走得很慢,也很稳当。 城内是不许纵马的,所以苏明景到了城门口,便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牵着马排在入城队伍末位,等待着入城,等排到她的时候,守门的士兵讶异的看了她一眼。 无他,实在是苏明景不仅一身打扮非富即贵,身边甚至还牵着一匹价值明显也极为不菲的大马,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可是就是这样不普通的人,现在却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排在那些普通百姓身后,不管怎么看,都实在让人觉得稀奇啊。 守门士兵惊奇的盯着苏明景看了好一会儿,苏明景掀起眼皮看向他,问:“怎么,我的身份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守门士兵回过神,忙弯下腰,姿态恭敬的道:“您请。” 苏明景牵着马进了城。 “五香楼天字一号房……”苏明景才来京城没多久,对京城并不熟悉,所以什么五香楼,她自然也是没听过的。 不过好在,五香楼在京城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酒楼,苏明景在问过几个人之后,终于从其中一人那里知道了五香楼的准确地址。 又花了小半个时辰,苏明景终于来到了五香楼。 就如她猜测的那样,五香楼的确是个大酒楼,大三层的高楼,看起来极为富贵,出入之人瞧着也是非富即贵,通身气派。 五香楼门口就有揽客的伙计,苏明景才到门口,立刻就有两个伙计过来招呼她,一个殷勤的接过她手中的缰绳,给她牵马,一个嘴里则热情的招呼道:“客人里边请~” 只是牵马的伙计伸过手来,雷霆就不满的打了个响鼻,马目炯炯,一副伙计要是敢牵它,它就敢一蹄子踢死对方的架势。 “这……”牵马的伙计一时间不敢动作,有些迟疑的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脸上表情没变,只是反手一巴掌打在了雷霆的马脸上。 “啪!” 巨大的巴掌声响起,旋即是苏明景没带着多少喜怒的警告声:“你给我安分点!” 雷霆:“……” 一巴掌打完,苏明景再次将缰绳递给牵马的伙计,道:“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牵马的伙计看着雷霆,试探的接过缰绳,这一回,雷霆没做其他的动作了,高贵的马儿低下了它高贵的头颅,浑身写满了憋屈和委屈。 牵马的伙计喜气洋洋的牵着马走了,独留下招呼苏明景的伙计,一脸敬畏的看着苏明景,面对着苏明景的姿态那是更低了。 “娘子是要在大堂里吃,还是去包厢吃啊?”伙计再问。 苏明景走进酒楼,先在大堂里看了一眼,而后道:“外边吵闹,还是去包厢吧……天字一号楼包厢还空着吗?” 听到天字一号楼几个字,伙计眼睛一跳,低声道:“不巧,天字一号楼已经有人了,娘子不如选择其他包厢?其实我们酒楼的天字三号包厢就不错,临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河景,您不如选这个?” 苏明景却道:“天字一号房有人吗?那正好,我和他有约,你带我过去吧。” 伙计:? 苏明景催促:“走吧。” 伙计却没动,只是表情纠结又怀疑的看着她,问她:“您真和天子一号房的人有约?” 苏明景也没为难人,只道:“你若是不信,等你带我去了天字一号房,你可以先进去问问里边的客人,就说,岐州来客,他应该会见我的。” 她这话堪称通情达理,伙计听完,关注的点却在其他地方。 “你是岐州人?”他问苏明景。 苏明景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酒楼伙计,意有所指的道:“看来,你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伙计啊……” 伙计眼神微闪,却没多说什么,只躬身冲苏明景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您请,我现在就带您去天字一号房。” 伙计走在前边,苏明景跟着他一路来到了三楼。 三楼上去的入口那里,竟然还有伙计守着,见伙计带着苏明景上来,倒是没拦着,直接放行了,二人一路顺利来到了天子一号房门口。 “麻烦您在这等着,我得先问问里边的客人要不要见您。”伙计说道。 苏明景点头,对此并没异议。 伙计便先敲门进去了,等他进去,透过并没紧闭的房门,苏明景听到了里边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其中又夹杂着两声压低的咳嗽声。 “……她说她是岐州来客?”突然,一声略微失态而有些抬高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旋即那道声音又急急的道:“那还不快快请进来!” 很快的,苏明景面前的房门就被人从里边打开了,酒楼的伙计躬身道:“娘子,何大人请您进来。” 苏明景没犹豫,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进去后,她才发现这天字一号房空间很大,进去入眼就是一个供人吃饭的大圆桌,左手边似乎是一个可供人休息的内室,说是似乎,是因为挂了珠帘,苏明景隐约看见里边站着几个人。 就在此时,里边传来了一道清越又柔和的声音:“娘子就是那位岐州来客吗?” 苏明景未答,而是抬脚走过去,直接伸手将眼前的珠帘给掀了开来。 正是一个巧字,她掀起珠帘往里看去,而里边,正坐在窗边,因为听见掀帘动静的青年正好下意识抬头朝她看来,神色讶异。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极为巧合的在空中对上了。 那是个样貌极为出色的青年,五官端正,眉眼清俊,那真真一副好相貌,好到让人脑海中竟是不禁闪过了“漂亮”这二字,那是一种不带着任何脂粉气的漂亮,而是一种极致的俊朗。 他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多高,只是裹在青衣下的身体透着清瘦,瞧着很是单薄,在他的眉眼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贵气,只是贵气中又带着一股忽略不计的病弱,而他周身的气质,更是柔和,就宛若轻柔的春风,毫无压迫感。 苏明景看着,心头微微一动。 “咳咳咳……”就在此时,青年突然以手握拳,转头掩唇轻咳了几声,不再看苏明景。 旁边伺候的人见他咳嗽,忙端起水喂到他唇边,一直到他咳嗽停下。 此时,屋里另一人开口,责问道:“你这小娘子,怎么如此不知礼数?主人没邀请,你怎么就擅自闯进来了?” 苏明景听到这话,却没理他,而是径直朝着青衣青年走过去,然后,直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在室内众人错愕的眼神中,苏明景神色如常的笑道:“我只是觉得,既然要交谈,那自然是面对面交谈才更有诚意,也更有礼数,对吗?” 她微笑看向对面的青年。 “你——” 刚刚出声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他才说了一个你字,坐在苏明景对面的青衣青年却抬手示意了一下,而后笑道:“小娘子说得在理,是我们失礼了。” 青年一开口,那人顿时噤声,默默的站到了青年身后。 青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苏明景倒了杯水,慢条斯理的问:“娘子是岐州人?” 苏明景摇头,道:“我只是受人所托,替他将这东西送到五香楼天字一号房罢了!” 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了那个包袱,将其放到了桌上。 青年面露意外,视线落在了包袱上,伸手将其打开,顿时,里边那一沓显然是书信和账簿的东西,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青年拿起其中一封信看了看,又招呼身后的人:“子辰,你也来看看吧。” 被叫做子辰的男人低头应是,也伸手取过一份信件翻看着。 见状,苏明景好整以暇的端起青年刚刚给自己倒的那杯茶水,慢慢的啜饮着,不过茶水入口,她倒是有些惊讶了,因为她发现这玩意不是什么清茶,而像是果茶。 等她低头仔细看去,才看见那茶水表面还漂浮着两颗红枣和枸杞了。 苏明景沉思:……怪不得这玩意喝起来甜甜的。 大概是看出了苏明景的疑惑,青年笑着解释:“我身体不好,不适合饮茶,所以大夫专门给我开了这么一副补气血的茶水方子,用红枣、枸杞、桂圆为主料,再配上其他滋补的食材,一锅熬上,可以饮一天。” 他又笑:“也不知这茶水合娘子胃口否,你若是吃不惯,倒也不用强求。” 苏明景倒是摇头,道:“我倒是觉得挺好喝的,相比起来,我更不爱喝茶。” “你喜欢便好。”青年笑,笑容温润柔和,带着善意,他问苏明景:“倒还未问过娘子,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堆东西。 苏明景道:“不是说了吗,受人所托,这东西是别人给我,托我送过来的。” “那托付你的那人呢?”青年追问。 苏明景:“死了。” “……”青年沉默片刻后,轻轻吐出了口气,脸上神色有些黯然。 苏明景看着他的表情,语气淡淡的说道:“今日我随家中长辈去城外庇寒寺烧香,正巧遇到他被一群人追杀,他托我将这东西送到五香楼天字一号房,人就断了气,我让我的婢女将他的尸体妥善安放好了,你们若是有意,可以去将他的尸体带回来。” “d……二郎!”被称作子辰的男人弯下腰去,对青年道:“这些东西,的确是岐州知府收受贿赂的证据,有这些东西,我们可以直接给他定罪了。” 听到这话,青年原本沉重的脸色终于轻快了两分。 青年起身,却是郑重其事的冲着苏明景一拜,语气认真的道:“娘子也许并不知道这份东西是什么,但是于我来说,于这世上的无数人来说,这东西却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我在这替自己,也替其他人谢过娘子的帮忙!” 见青年拜下,他身后几人也纷纷冲苏明景拜下。 苏明景挑眉,道:“这个谢我就接下了,不过你们更该感谢的,应该是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正因他临死都还惦记着将这东西送到这里来,所以我才会走这一趟。” 该应下的感谢她不会拒绝,但是该属于别人的,她也不会贪图。 青年闻言,态度坦然的道:“娘子说得在理,他们才是这件事最大的功臣,日后岐州事了,我定会为他们请功。” 苏明景听完,眉眼舒展了几分,看眼前的青年,也稍微顺眼了些,也是在此时,苏明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看向了包厢的房门,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有人来了。”她说。 孙子辰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而后往门口走去,道:“可能是酒楼伙计吧?” “不是!”苏明景否认道,“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按照脚步声推断,至少是八个人以上的队伍!” 孙子辰怀疑:“真的假的,这你都听得出来?” 苏明景没有多言,她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看向身前的青年,起身道:“我本来想着,难得遇上,也许能和你多聊一会儿,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有人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啊……” 正说话间,他们包厢的房门就被外边的人给敲响了,然后是一道有些粗鲁的声音:“开门!大理寺少卿办案,里边的人快将门打开!” 听到这话,孙子辰下意识伸手将他们包厢的从里边给闩上了,而后快步走进内室。 “……大理寺少卿是端王的人,端王他之前肯定一直派人盯着我们五香楼,所以这位娘子一来,他们就得到了消息!”孙子辰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猜测,“现在大理寺少卿过来,肯定是怀疑我们已经拿到了岐州知府贪污的罪证!” 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被摊开的那些罪证上,忙伸手又将它们整理装好。 此时,门外的人叫门后没看见门开,此时拍打大门的动作变得更加粗鲁暴躁了,同时还在威胁的喊道:“你们要是再不开门,我们就硬闯了!” 孙子辰听到这,脸上冷汗都要下来了,他着急的看向青年,问道:“殿下,现在该怎么办啊?这个,这个要往哪藏啊?” 他看向手中的证据,着急的想在屋里找到一个能藏住这东西的地方,屋里其他的人也忙着开始在屋里乱转,帮忙找能藏住这东西的地方。 苏明景问:“这东西,不能被外边的人拿到吗?我记得,大理寺少卿,可是很大的一个官啊,这东西不该交给他处理吗?” 孙子辰却道:“大理寺少卿是端王的人,而岐州知府也是端王的人,这东西要是落在大理寺少卿手中,根本不会有见到光的那日,所以这东西绝对不能让他们拿到!” “不行,藏在这屋里不行,端王的人是铁了心的要拿到这东西,到时候怕是恨不得把这屋子给翻过来……” 他们再藏得隐秘,只要是在这屋里,终究还是有很大被找到的可能。 见孙子辰着急得团团转,青年沉声道:“子辰,你冷静一些。” 孙子辰苦着一张脸道:“我的殿下诶,这时候,我哪里还冷静得下来啊?这东西要是被端王的人拿走了,岐州那些因为水灾而死去的百姓,不就白死了吗?” 青年却道:“你将包袱给我,他大理寺卿再如何嚣张,也绝不敢搜我的身!” 只是等孙子辰才将证据交给他,却听外边又传来了一道他们所熟悉的声音:“……让你们做点小事都这么拖拖拉拉的,撞个门有这么困难吗?” 孙子辰头皮发麻,再次看向青年:“殿下,是端王!” 大理寺卿不敢搜青年的身,那端王还不敢吗? 青年脸色一沉,道:“看来岐州知府在端王一系中,干系甚大,端王都亲自出面了。” 但是对方在端王一系中地位越重要,那就代表着这份证据有多重要,况且,岐州这次水灾死了三分之二的百姓,又岂能随意的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青年眉头皱了起来。 “殿下,怎么办啊?”孙子辰急得满头大汗。 屋里其他两人已经走到门口,用背抵着门在拖延时间了,可是从那距离震动的门看来,这门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候,苏明景开口了,她道:“要是你们相信我的话,这东西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听到这话,她身前的二人顿时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她。 “娘子可有什么妙计?”孙子辰急切的问。 苏明景指了指窗外。 孙子辰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苏明景,道:“你的意思是,将这东西丢到窗外去?” 苏明景翻了个白眼,道:“那自然不是,这东西既然重要,要是丢下去被其他人捡走怎么办?到时候又是徒生波折。” “……娘子的意思,不会是你带着这东西,从窗户这里离开吧?”青年突然道。 孙子辰失笑道:“殿下,那怎么可能呢?这里可是三楼啊,人要是从这里跳下去,那是会死的啊,这小娘子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 话没说完的他,突然就看见了苏明景看向青年那惊讶的表情,有些迟疑的问:“……你不会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苏明景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青年,好奇的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打算跳窗走?” 青年歪头想了一下,道:“就是一种直觉?直觉你会这么做……” 苏明景惊奇。 不过现在可不是她惊奇的时候,外边破门的声音越发大了,苏明景盯着青年道:“我既然这么说,自然有自信能顺利从这里出去,你若是信得过我,可以将这东西给我!” 闻言,青年倏地一笑,道:“娘子高义,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怀疑?子辰,将东西给这位娘子!” 孙子辰纠结迟疑,最终出于对自家殿下的信任,他还是将东西递给了苏明景,只是递过去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娘子,这东西对于岐州的百姓来说,真的很重要!你可要拿好了,别弄丢了。” “婆婆妈妈的!”苏明景直接将东西一把夺了过来,而后身体一跃,直接坐在了窗户上。 此时外边正吹来一阵风,风吹起苏明景的长发,她以手拨开,转头看向身后的青年,笑眯眯的道:“太子殿下,这次时机不对,希望下次我们再见之时,能再坐下来好好聊聊。” 说完,她将手中的小包袱再次揣入了怀中,身体直接朝下方跳了下去。 青年和孙子辰同时走到窗边往下看去,就看见跳下去的苏明景此时已经落在了窗外的那棵树上,而后身体十分利落矫健的从树上滑落下去。 她这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而且动作极快,孙子辰只觉得他们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看见人已经滑落到地面上了。 这时候,站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笑着冲二人的方向挥了挥手,这才脚步轻快的离开。 等一直到看不见人她的身影来,孙子辰才缓缓回过神来,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一颗心被吓得在胸腔中砰砰砰的乱跳。 “这娘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行事也忒吓人、忒大胆了些吧?”他喃喃,惊尤未定:“这可是三楼高啊,竟也不怕把自己摔折了吗?” 他只是看着,都觉得吓人得紧啊。 “……不对,她怎么知道殿下您的身份的?”孙子辰突然意识到苏明景刚才对青年的称呼,脸上表情顿时大变,他紧张的看向身边的人,问道:“殿下,她不会是端王那边的奸细吧?” 青年,也就是麟朝当今的太子殿下语气肯定的道:“不会的。” 孙子辰:“……可是如果不是,那要怎么解释她刚刚称呼您为太子殿下?” “这个问题,那就要问你了。”太子转身,瞥了他一眼,“是谁刚刚一口一个殿下的喊我?” 孙子辰:“?”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啊,原来是我暴露的吗? 太子走到摇摇欲坠的门前,示意两个侍卫不用再挡着门了,两个侍卫相视一眼,纷纷走开,而在他们走开后,本就不堪重负的大门终于被人从外边暴力破开了。 随着巨响,两道撞门的身影由于惯性冲了进来,而后是他们身后的那一群人,浩浩荡荡的。 “诶呀,原来二弟也在这啊?” 人群中,一个手拿折扇,一身锦衣华服的郎君一脸惊讶的看着太子,那真真的表情,好似之前真不知道太子就在这包厢之中。 太子表情平静的看着对方,语气温和的唤了一声:“大哥。” 太子的表情太平静了,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超出意料的端王,忍不住危险的眯起眼睛。 第26章 “倒没想到,这包厢的主人竟然是二弟,若早知二弟在这,罗大人办案也不至于如此粗鲁。” 端王摇着扇子,睨了边上的大理寺卿罗大人一眼,教训道:“罗大人,你还不快过来给太子殿下磕头赔礼道歉?” 被端王叫做罗大人的,便是那位大理寺少卿了。 大理寺少卿,朝中从四品,说起来那也是有名有姓,手中拿着实权的官员,可是听到端王这话,这位罗大人竟真走上前来,冲着太子跪下后,哐哐哐就迅速磕了好几个头。 “臣不知太子殿下再次,竟是冒犯了太子,臣有罪,还望您恕罪。”他赔罪道。 他这一套动作果断而干脆,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毫无朝中四品官员的尊严,就宛若一只只知听从主人命令的哈巴狗,让见者既是不齿而不屑。 而孙子辰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却要更加负责一些,不齿之中又夹杂着愤怒,他索性别开头去,不想看着一幕。 太子神色平静道:“罗大人秉公执法,何罪之有?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案子,竟然罗大人如此大动干戈?” “哦,这事啊。”端王却是插话,叹道:“这是我的案子,昨日我端王府失窃,父皇去年送我的那只玉龙杯被盗,我忧心如焚,便让罗大人帮忙查此案子。” “今日便听到有人报信,说看到那个小贼进入了五香楼天字一号房间,我这才带着罗大人急急的赶过来……” 话说这,端王走进了包厢内,视线光明正大的在屋里扫了一眼,不过就这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因为他并未在室内看见多余的人。 恰巧,太子开口道:“大哥是否弄错了?这包厢之中,除了我与子辰他们之外,并无其他的人。” 端王猛的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混在人群里丝毫不起眼的男人,被端王看着,他脸上冷汗直冒,忙解释道:“端王殿下,奴才发誓,奴才之前的确看见了那个小娘子进入了这个包厢。” 端王看向太子,道:“二弟,你也听见了,可是有人亲眼看到那个小贼进入了你们的包厢……二弟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让大理寺的人搜一搜?” 太子却道:“孤为一国储君,你们擅长孤的包厢,已是冒犯,如今竟还想搜孤的包厢……怎么,你们现在是把孤当坐嫌疑犯看待吗?”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是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势,却足以让其他人惶然不安了。 “可是也有一句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端王却道,气势上丝毫不让,“太子不许人搜屋,难道是这房间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地方吗?还是说,那小贼就藏在这包厢之中,只是太子与她关系亲厚,所以想包庇于她?” 太子越不允许,端王越觉得有猫腻,越觉得他们已经拿到了那样东西,更不愿意妥协了。 太子看着他,倏地一笑,道:“端王若是坚持,那自然也是可以的,谁让你是我的兄长,大我五岁呢?” 兄弟二人目光相触,太子眼神平静,端王眼底却带着几分被挑衅到的怒火。 兄长兄长……长有何用?长子却不是嫡子,也不是太子,终究还是低人一头。 “太子都这么说了,你们还站着做什么?”端王冷声开口,吩咐道:“还不快将这小贼找出来?” 闻言,罗大人躬身称是,立刻带着大理寺的人开始在这包厢之中搜索了起来。 见状,孙子辰面露不忿,要不是知道端王的人搜不出什么来,他定是要斥责端王无力的——太子为君,端王这般做,简直没把太子放在眼里。 太子更是神情平静,他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茶香萦绕,带着一股红枣的甜香。 “端王可要来一杯?”太子举起杯子问端王。 端王面色冷硬的拒绝:“不用了。” 看着太子神态悠然的样子,端王心中更是戾气横生。 端王不喜太子。 端王比太子大了五岁,是当今圣上还为皇子之时所生,他也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因此在当时,他颇为受当今的皇上,曾经的四皇子宠爱,就算是太子出生后,端王在皇子皇女们之中,地位也尤为不同。 但是,什么都怕对比,对比起太子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端王又要退一射之地了,不过……没关系,太子注定了活不长,他端王何必和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计较? 这么想着,端王心中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不过很快的,端王又生气了,因为大理寺的人将整个包厢找了个遍,都没找到那个“小贼”。 “怎么可能?你们到底有没有仔细找?”端王怒骂。 罗大人冷静道:“端王殿下,我们确实已经将这个房间给找遍了,的确没找到人。”他们连太子都请站起来了,将他身下的凳子、面前的桌子都给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端王眼神锐利的扫视了整个包厢一眼,作为五香楼最好的一间包厢,这个房间空间很大,但是再大,一眼看去,也是一览无余。 想到什么,端王猛的抬头往头顶看了一眼,头顶房梁高悬,但也是一片空空,完全没有什么人影。 “大哥可找到想找的人了?”太子适时问。 端王脸色阴沉。 太子轻轻摇头,叹道:“那玉龙杯可是父皇最喜欢的杯子,如今它在大哥你府上被盗,大哥你免不了一个保管不当的罪名,大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了?” 端王脸色更难看了,突然,他看向太子,问道:“二弟,你和你身边的这三人,可否介意让大理寺的人搜一搜身?” 太子倏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看向对方,问:“端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孙子辰更是大怒道:“端王殿下,太子殿下乃是一国储君,他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是整个麟国的脸面,您如今竟说要搜太子殿下的身,您这是将我们麟国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端王眉头抽动。 “我自是知道二弟身份尊贵,可是二弟刚才也说了,那玉龙杯那是父皇的最爱,若是父皇知道它被偷窃,我被惩罚事小,父皇生气事大……” 他笑看着太子,道:“父皇如此疼爱二弟,二弟应该也舍不得见父皇生气吧?还是说,比起父皇的喜怒,二弟你觉得你的尊严更重要?” 太子定定的看着端王,语气认真的道:“若我只是我,我只是父皇的儿子,那自然是父皇的喜怒更重要,但是,我不仅仅是父皇的儿子,还是一国储君,代表的是整个麟朝的脸面,今日我若是妥协,那被侮辱的不仅仅是我的尊严,还是整个麟朝的尊严!” “二弟你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说到底啊,还是父皇在二弟心中,比不过你太子的名号。”端王摇头,语气嘲笑。 太子叹气,道:“如果这样,大哥你仍要坚持要搜孤的身,那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张开双臂,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太子似是妥协了,端王一时间却没有动作,脸上表情阴晴不定的。 “殿下……”罗大人低声唤了一声。 端王吐出口气,心里有了决定,他道:“罗大人,太子就由你去给他搜身吧。” 罗大人垂下眼去:“…是。” 他走到太子面前,躬身道:“太子殿下,臣失礼了。” 太子不语。 …… 一刻钟后,罗大人和大理寺的人都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端王不可置信,勃然大怒,连手中的扇子都潇洒不起来了。 太子冷声道:“端王,闹这么半天,你也该胡闹够了,今日你如此侮辱孤,孤会将此事如实禀告圣上,让圣上定夺此事。” 说完这话,太子拂袖而去,孙子辰三人则快步跟在他身后,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端王一行人的视野中。 “这怎么可能?”端王犹不可置信,突然,他一脚踹到那个矮小男人身上,怒骂道:“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你看见那个小娘子进了这个包厢吗?” 他这一脚下去,矮小男人直接踢飞了出去,胸口大痛,不过他却不敢出声,只忍痛道:“奴才确定奴才真的看见那个小娘子进入了这个房间,也听见她和那个伙计说她是岐州来客……” “既然你说你亲眼看见了小娘子进了这里,那现在她人呢?人呢?”端王愤怒质问,“这人难道会飞吗?” 矮小男人惶然:“这个,这个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没用的东西!”端王脸色阴沉,语气厌恶又高高在上的道:“本殿身边不留无用之物,把他拉下去,给我宰了!” 闻言,矮小男人大惊失色,连声求饶道:“殿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 可惜,端王命令,没有人敢违背,很快的,这人就被拖了下去,求饶的声音也没了。 “殿下,太子那边不会轻易放过这事得……”罗大人提醒他。 端王道:“我知道。” 他的表情有些狰狞。 岐州知府于他端王一系来说极为重要,要知道岐州知府贪污的赃款,有三分之二都是流向了他的端王府,供他吃喝玩乐,所以端王不敢保证,太子的人从岐州知府那里拿到的东西里,没有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若是他与岐州知府的事情被捅开……若不是如此,刚刚端王也不至于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如此行事,可是现在,太子他得罪了,事情也做了,可是所谓的小娘子、所谓的证据,那是什么都没找到。 端王一想到这,就有些气不顺,他环顾整个包厢一眼,缓步走到了窗边。 看着窗外下方的大树,他不禁喃喃道:“那人到底去哪了?难不成她还真会飞天遁地不成?” 此时,端王口中会“飞天遁地”的人早已经牵马离开了五香楼。 既然已经出来了,时辰也还早,她便没直接回去,而是牵着马,循着绿柳说过的地址,来到了一处住宅小院。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上前去敲了门,没多久,就有人来开门了。随着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边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后。 苏明景看过去,叫道:“苏二。” 苏二看见人,却是大喜,惊声道:“娘子怎么来了?” 说完,他扭头朝着院子里喊道:“苏大苏三苏四……娘子来了!” “什么?娘子来了?” “娘子来了?在哪呢?” “娘子……” 霎时间,整个院子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声,声音惊喜。 “娘子,您快进来!”苏二忙将苏明景迎进去,而后准备关门。 正巧,对门小院伸出一个脑袋来,是个模样精明的妇人,冲着苏二问道:“苏二,你们家这是来了什么客人啊?” 苏二道朗声道:“不是客人,是我们主子。” 说完,他就把门哐啷一声关上了,独留下一脸错愕的妇人。 “主子?”妇人喃喃,不可思议的道:“他们竟然还真是别人家雇佣的奴仆啊?” 对面院中。 在苏二几人热情激动的声音中,苏明景坐在了堂屋上首的座位。 苏大:“娘子怎么过来了?有事您让大花她们过来知会一声就成。” 苏明景:“今日有事,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之前让你们打听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苏大神色一凛,低声道:“太子住在宫里,我们打听到的消息实在有限……” 苏大他们自称是苏明景的奴仆,但是他们和苏明景的关系准确来说,其实是雇佣关系,就如苏明景和大花她们。 苏大他们也是潭州人,十几年前,潭州多年受匪患侵扰,州内百姓就如山匪们饲养的猪羊,百姓命如草芥,说不定哪天就被山匪们割去了。 苏大他们是苏明景从山匪手中救下来的,后来她教他们习武强身,带着他们一起讨伐山贼,等后来苏明景要来京城,苏大八人一举胜过其他人,跟着苏明景来到了京城。 来到京城后,苏明景没让他们跟着去长宁侯府,毕竟侯府内外院不通,他们到了侯府能起的作用也极为有限,不如留在外边,还能替自己打听消息。 之前苏明景让他们打听太子的消息,不过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又身在宫闱之中,他们能打听到的消息着实有限。 苏大只能努力将自己打听的消息说出来:“……太子后院没有伺候的女人,好似连暖床丫头也没有,十分洁身自好,不过不排除他身体不好,有心无力的可能。” “听说皇上与先皇后感情甚笃,因此对太子格外的疼爱……” “都说太子活不过及冠,今年太子就及冠了,所以大家怀疑,太子也许都活不过今年年底!” “如今执掌后宫的是端王的母亲淑妃,据说淑妃性子极为和善,待下人也很亲和。” “端王在外倒是素有贤名,不过这所谓的贤名,可能有些猫腻,据端王府倒夜香的老头所说,每隔一段时间,端王府就会有女尸被送出去……” “当今皇上只有五个孩子,三个皇子,两位公主,太子排二,只有他是先皇后所生……” …… 宫墙深深,里边贵人的消息基本传不出来,苏大他们打听这些,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和银钱,很多消息都是从各个达官贵人家中打听到了。 苏明景听完后,思考了一会儿。 苏大他们见她面露沉思,也没有打扰,只默默地坐在一边,而苏二倒是偷偷出去了,不过没多久又回来了,给苏明景送了一杯热奶茶过来,所以等苏明景回过神来,先看到的就是手边的那杯热奶茶。 ——由于她爱喝,她身边的人,上上下下,都有一手很好的煮奶茶的手艺。 苏明景端起来喝了两口,说道:“打听这些辛苦你们,接下来,还要你们麻烦你们多关注一下端王府的动向,如果端王府有什么意动,便告诉我。” 苏大立刻点头。 苏明景说完正事,也没在这里多留,叮嘱苏大他们要是有什么事,就去侯府通知自己,她便准备离开了。 苏三牵着雷霆从后院走出来,脸上满脸红光,喜不自胜的样子,看见苏明景,他巴巴的凑过来,有些兴奋的问:“娘子,这么好的马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三原本是富贵人家的马奴,由于办事不力,被主家打掉了半条命丢在了乱葬岗,后来被苏明景的人救下,拖了回去。 苏三很喜欢马,看到漂亮的马儿简直走不动路,尤其是雷霆这种,一看就是匹好马的大马,他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这不是我的马。”苏明景道,“这是长宁侯府世子的马。” 苏三点头,如数家珍的道:“怪不得,我听人说,这京城有四匹好马,一匹在皇宫,一匹在端王府,一匹在长公主府,而这最后一匹,便在这长宁侯世子手中。” 苏大疑惑:“前边三人都是天潢贵胄,天家之人,这最后一匹怎么就落在长宁候世子爷手里了?” 也不是说长宁候世子身份不贵重,但是也要和谁对比,比起前边三人,那的确差了点意思。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显然苏三到了京城,就将京城的马的消息给调查了个遍,此时侃侃而谈道:“长宁侯世子的这匹马,乃是关外的马上民族所进贡……” “据说这马那是天外之马,日行千里,勇猛不凡,侥幸才被那小族所擒,不过也因此野性难驯,顽劣不看,京城好几个好手都无法降服它,险些惨死在它的马脚下,唯独长宁侯府世子能让它低下头,制服它。” 当时的皇帝见才心喜,便将这马赐予了长宁侯世子——这便是雷霆的由来了。 众人听完苏三所说的,这才恍然,视线再落在雷霆身上之时,一扫之前的不以为意,眼神炯炯,那熟悉的眼神,让雷霆不由高傲的抬起了自己的脑袋…… 一直到苏明景伸手牵过它。 眼见高傲的黑马在苏明景手中就变得极为乖巧,甚至还透露出了几分狗腿,苏大他们不由道:“不愧是娘子啊,这样顽劣的天马在她手中也如此听话!” 果然,他们娘子就是最厉害的,没有之一。 * 牵着马在外边倒是有些不太方便,毕竟内城不许骑马,所以在外边溜达了一圈后,苏明景便牵着雷霆回去了。 这个时间,去庇寒寺礼佛的老太太一行人还没回来,他们是早上去的,按照六娘的说法,他们一般会在庇寒寺吃过中午的素斋后才会回来,按照时间,倒也快了。 将马交给小厮,让其牵去马房,苏明景便回了疏影馆。 青吾院,沈氏知道苏明景独自一人回来,不由有些吃惊,特意让了丫头来问是怎么回事,苏明景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所以便先骑马回来了,至于其他的人,则还在庇寒寺。 听到这话的沈氏的第一反应:不舒服还能骑马? “还要丫头再去问问吗?”徐妈妈问。 “不必。”沈氏却道,脸上表情颇为不忿:“她既然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必多管闲事,你管得多了,人不仅不承情,还觉得你是在多管闲事,平白招人埋怨。” 徐妈妈低眉顺眼:“是。” 沈氏不管,苏明景更是乐得自在,回到疏影馆后,她也没让人伺候,自己换了身衣裳,而后将之前揣在怀中的东西拿在手里翻看着。 “倒是忘记问了,这东西我拿回来了,那之后我送到哪里去?”苏明景才想起这个问题。 至于直接送到太子手上,太子住在宫里,她如何能与对方有所接触? 苏明景思考着,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忠勇公府。 过几日,就是忠勇公府老公爷寿宴,若是那日太子也会去,倒是正适合将这东西交给对方,毕竟这东西放在自己手上,不仅没用,反倒还是个大雷。 苏明景想着,顺手将东西塞到了衣柜里,等着忠勇公府生辰宴那日,再将其拿出来。 …… 下午的时候,去庇寒寺上香的人终于回来了,这也代表着苏明景这里不平静了。 先过来的是六娘,六娘急哈哈的冲过来没多久,苏世子也来了,堪称紧跟其后,因此两人直接就在疏影馆给碰上。 “二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六娘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对方出现在这的两人,站直疏影馆中面面相觑。 苏明景:“……” 时代真是变了,他们无人问津的疏影馆,如今倒也成了香饽饽了,一个接一个的都找过来了。 “我看有什么话,你们还是先坐下说吧……” 第27章 站着的两人依言坐下了。 坐下后,六娘先迫不及待的开口,关切的问:“三姐姐,你没什么事吧?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吧?” 她想问苏明景有没有受伤,只是顾虑苏世子就坐在一旁,她问得极为委婉,只是两只眼睛冲着苏明景使劲的眨个不停,活像眼睛抽筋了。 苏明景:“……” “我能有什么事?”她答,“我人就坐在这里,若是哪里有事,你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听她这么说,六娘还真盯着苏明景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神情怡然,终于是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当时那情况,我真怕你和红花她们会出事……” “当时什么情况?”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六娘顿时被吓了一跳,方才想起苏世子也在这。 苏世子看着二人,目光灼灼,问道:“在庇寒寺那会儿,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三娘才会声称自己不舒服,突然着急回来?” “哈,哈!”六娘干笑,眼神左瞥又看,就是不看苏世子,说道:“二哥哥这话说的,我们在庇寒寺能遇到什么事啊?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苏世子冷笑。 听到他的冷笑声,六娘更不敢看他了,满脸写着心虚。 在六娘的对比下,苏明景堪称淡定,她的回答更简单一些,只答:“不是说了吗,我身体突觉不适,所以才着急回来。” 苏世子追问:“哪里不适?要我找大夫来替你看看吗?” “……可能是肚子吧,”苏明景回答得极不走心,脸上表情却一本正经,“好像是肚子疼,不过等回来后,突然又好了。” 苏世子:“……” 好吧,六娘还会心虚,眼前这个却是连骗自己都骗得这么敷衍。 苏世子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不知道你们在庇寒寺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们既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多问了,你们只要告诉我,你们做的事情,危险吗?” 危险吗? 六娘下意识的去看苏明景。 苏明景挑眉,说道:“不是说了吗,我们在庇寒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因为肚子痛才临时返回来的!” 六娘听到苏明景的话,才慢半拍的意识到苏世子话中所藏着的陷阱,自己的回答不管是“危险”,还是“不危险”,都落入了他话中的陷阱。 ——自己与三姐姐前边都说了,她们在庇寒寺什么事都没发生,既然没发生什么事,“危险”一说又从何说起? 意识到这一点的六娘忍不住瞪向苏世子,喊道:“二哥哥好狡猾!” 苏明景微笑,心道:你二哥哥有多狡猾,你就有多傻蛋。 苏世子此时脸上的表情不免有些遗憾,毕竟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从六娘口中得到事情答案了,可惜…… “终究还是骗不过三娘你。”他摇头道。 苏明景喝了口水,道:“不是我不好骗,而是六娘太好骗了。” 苏世子很赞同的点头:“的确,六娘还是太单纯了些。” 一旁的六娘:? “既然你们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问了。”苏世子正了正脸上的表情,他正欲说什么,就看见了六娘脸上充满了对自己的怀疑,当即有些哭笑不得。 “这次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多问了!”他举起手来,做投降的动作,道:“只是,往后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那不能帮的呢?”苏明景幽幽的问。 “……”苏世子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再努力想想办法?” 苏明景这才满意了。 这日之后,苏明景再次安分了下去,当然,这“安分”一词,是沈氏说的,她可真是怕了苏明景了,真怕苏明景又在府上闹出什么事来。 细数她回府之后做的事情,先是夺了妹妹的院子,后又砸了府里的厨房,之后又将三房的客人给丢了出去,而后又将二房的九娘给扔进了水里…… “我这哪里是接回来一个闺女啊,”沈氏忍不住跟身边的徐妈妈抱怨,“我这分明就是迎了个女煞星回来啊!” 偏偏对这个“女煞星”,自己还无可奈何,就怕她将自己当池塘门口的石狮子给砸碎了——祠堂那日的事情,着实在沈氏心里留下了阴影。 苏明景那边,六娘倒是日日来寻,原本的闺阁少女,自打庇寒寺的事发生后,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又或是对这个世界有了新奇的认知,每次来找苏明景,都跃跃欲试的问: “三姐姐,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苏明景很怀疑,她是很想自己带她出去溜达,不过可惜,近来苏明景都不打算出门,毕竟她才因为太子得罪了端王,保不准那日就有人记住了她的模样,现在最好还是低调行事。 况且,昨日苏大往府中递了消息,根据他们打探的消息,据说那日当晚,东宫太子病重,皇上震怒,端王则被连夜叫进了宫,只是不知道端王在宫中发生了什么,回来之后,他便被皇上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这一条条的消息,无不显示了这京城底下的暗潮涌动。 只是太子病重,忠勇公府生辰宴,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苏明景正想着了,就听旁边六娘突然捧着脸叹道:“……听说太子生病了,也不知道病得重不重。” 苏明景闻言,思绪瞬间回笼,抬眼看向六娘。 “你怎么知道太子病重了?”她问六娘。 六娘眨了眨眼睛,道:“大家都这么说啊,听说是端王把太子给气病的……端王这人,真的是太小气了,太子长得那么好看,他怎么舍得气他?” “……”苏明景对她这话,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点评哪一句才好,不管是端王小气这话,还是说太子长得好看…… 苏明景问:“大家都这么说,是哪个大家?” 六娘茫然:“就是大家啊!” 苏明景:“……” 她皱眉,决定去问问长宁侯,长宁侯肯定知道更多的消息,因此当晚长宁侯回来,就被小厮告知,三娘子正在书房等他。 当然,是书房外间待客的屋子,因为长宁侯的书房,除非有他允许,其他人是不能进的。 长宁侯皱眉,不解苏明景为何会突然到外院来找自己,要知道在那日晚上两人聊过之后,便基本没有碰面了,只是不知她这次过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长宁侯一边想着,一边来到书房,等他走进去,就看见苏明景坐在待客室的椅子上,身体歪着,正拿着一本书悠闲自在的看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见是长宁侯,很是自然的站起身来,喊道:“父亲,您回来了。”! 长宁侯几乎是一个激灵,他心中几乎是本能的生出了几分警惕,问:“你过来找我是何事?” 苏明景倒也没跟他扮演父女情深的戏码,直接问道:“我听说太子病倒,皇上暴怒,端王又被禁足……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长宁侯眼神锐利的看着她。 苏明景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你还是快与我说说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吧。” 长宁侯坐下,道:“这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只听说端王丢了皇上赏赐给他的玉龙杯,他找贼竟是找到了太子身上,还因此侮辱了太子……太子回去之后,就被气倒了,皇上因此震怒,让端王在王府闭门思过,禁足三个月。” 苏明景猜测,太子也许并不是真的重病,所谓的气病,可能是他对于端王那日所做之事的报复?不过如果只是让端王禁足三个月,这个报复是不是太轻了些? 也有可能,太子还备了后手? 苏明景想着,看向长宁侯的眼神有些嫌弃——原来长宁侯说自己知道得不多,还真不是谦虚啊,他所知道的消息,竟是连苏大他们都不如啊。 “……你这是什么眼神?”长宁侯承认,他觉得自己被苏明景的眼神冒犯到了。 苏明景微笑:“我这是尊敬您的眼神了……” 既然得不到更多的消息,她也不欲在这多留,随口说了几句,便走了,独留下长宁侯坐在书房里。 长宁侯忿忿:“……真的是用时父亲,没用时长宁侯。” 而苏明景回去之后,便让绿柳通知苏大他们,让他们再多关注太子那边的消息,不过在此之前,时间已经到了忠勇公府寿宴那日。 早上各房的人吃过早饭后,便准备出发去忠勇公府了。 苏明景之前本来打算借着忠勇公府寿宴,将手中的东西交还给太子,可是如今太子生病,她就不确定太子会不会来忠勇公府了,不过临出门前,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把东西带上了。 万一太子出现在了忠勇公府呢?总之防患于未然吧。 而这次去忠勇公府,侯府大的小的基本全出动了,不说永宁侯,连老太太也要去的,毕竟如今的忠勇公简在帝心,还手握实权,不说要攀附于对方,但是也要维持好喝忠勇公府的关系。 这人多,硬是安排了八辆马车这才坐下,至于苏世子他们那几个郎君,自然是骑马出行了。 六娘这次仍然和苏明景一个马车,这次还带上了脸圆圆的八娘,她们专门挑了个空间小的马车,挤上三人便再不够位置了,所以伺候的丫头就没能在马车上伺候,而是跟在马车旁边走。 八娘和苏明景不熟,两人虽然在之前见过,不过却没说过几句话,等坐下后,她就慢吞吞的跟苏明景打招呼:“三姐姐好……” 然后举起手中荷包问:“三姐姐要吃零食吗?” “咦,你又带了零食啊?这次带的是什么?”六娘插话,将荷包拿了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是炒糖球。”八娘说,动作慢吞吞的又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同样的荷包来。 她打开荷包,伸手抓了一颗里边的东西塞进嘴里,开始嚼嚼嚼,一张脸蛋圆圆的,脸颊圆鼓鼓的,脸上有种很淡定的平静感。 六娘嘶了一声,道:“沈姨娘不是不许你再吃零食了吗?” 八娘淡定的道:“我拿了五十个大钱,让厨房的潘厨子给我做的,姨娘不知道这事。” “……沈姨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往你手心打板子的。”六娘嘟囔着,拿着荷包和苏明景分享里边的糖球,兴致勃勃的道:“厨房的潘厨子做这种小零食可有一手了,三姐姐你快尝尝。” 苏明景看了一眼,拿了一个糖球塞在嘴里,嚼了一下。 “是山楂啊?”她恍然——这个糖球,原来就是裹着糖霜的山楂球啊。 六娘点头,一边吃着糖球,一边与苏明景嘀嘀咕咕的,说道:“八娘最喜欢吃东西了,可是沈姨娘说她太胖了,再这么吃下去,怕是要吃成一个大胖球,所以除了一日三餐外,再不许她吃其他的点心了……” 不过很显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八娘早就已经贿赂了厨房的厨子,天天给自己加餐。 “啊!三姐姐……”八娘突然出声,苏明景看过去,就见这圆脸的小丫头表情淡定的对自己道:“这件事我姨娘不知道,拜托你可不要说出去哦。” 她说这话的语气一板一眼,听起来有些奇怪,就跟在捧读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苏明景晃了晃手中的糖球,语气同样淡定的道:“放心,这个我也吃了,所以现在,我们俩算是同一根线上的蚂蚱。” 所以,她不会去告密的。 听到这话,八娘不知为何,竟是突然笑了起来,似乎是觉得哪里好笑。 “不对,是一根绳子的三只蚂蚱!”深觉被撇在一边的六娘忙说,“还有我了,我也吃了!我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明景随口应道:“嗯嗯,你也是蚂蚱。” 六娘顿时就开心了。 苏明景和八娘都不爱说话,所以这一路上,就听六娘这边嘀嘀咕咕,那边嘀嘀咕咕,至于八娘,则是吃空了一个荷包,又换了一个荷包…… 苏明景看着她那好似百宝囊,不知道装了多少荷包的袖子,再看了一眼她脸嘟嘟的脸蛋,脑海里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果然每一块零食,都没有白吃啊。 很快的,他们的马车就到了忠勇公府。 马车停下,苏明景她们纷纷下车,立刻就看见忠勇公府的奴仆迎了上来,迎客的奴仆热情的迎着苏明景他们往里边走,负责接引马车的奴仆则引着永宁侯府的马车往旁边走。 苏明景他们的马车一被牵走,后边立刻又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又是一批客人到了,整个忠勇公府简直是人流如织,热闹极了,门口国公府管家唱礼的声音接连不断,一声接着一声。 等苏明景他们进了忠勇公府府内,只见内里更是一片盛景,满是国公府的气派,就连府上的奴仆,都透着三分的高傲。 不过等走到府中,男客和女客就分开了,苏世子他们跟着永宁侯去了外院,苏明景她们则跟着老太太和沈氏去了内院。 一路穿过垂花门,到了内院,外院的喧闹声便彻底淡去了,等走到待客的正堂,在院外她们才又听到了声音,却是娇客们在嬉笑玩闹。 苏明景她们走进院子,就看见年轻的小娘子们三三两两的站在院外,见苏明景她们进来,不由好奇看过来。 “六娘!八娘!” 苏明景听到有小娘子冲着六娘和八娘招手,压低了声音在激动的唤她们。 六娘看起来也很激动,也冲那边使劲挥了挥手,而后才快步跟着沈氏她们进了屋里。 “刚刚那个是杨四娘,他父亲是兵部尚书……”六娘跟苏明景介绍,“我们俩、还有八娘从小就认识了,玩得可好了。” 说话间,她和苏明景已经进入了屋里。 屋中,却又是另一番热闹了,各家的夫人聚在室内说着话,各个身上都是珠光宝气,等苏明景她们进来,这些人便纷纷起身过来打招呼,主要是和身为长辈的老太太打见礼。 苏明景站在后边,一眼看过去,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晕人。 好在,这些夫人主要是和老太太、沈氏还有赵氏和柳氏打招呼,对于苏明景她们这些小娘子,倒是无人在意,很快的,老太太被请上了上座——之前上座的位置,是忠勇公夫人。 忠勇公夫人身份自然尊贵,不过老太太却是长辈,自该坐在上首。 等老太太坐下后,其他人才纷纷入座,苏明景也坐下了。 “……这小娘子我瞧着面生,应该就是你们家那位长在潭州的三娘子吧?”沈氏正与一夫人说话,此时旁边一夫人却突然开口,声音大到屋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霎时间,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苏明景表情淡定。 那位夫人继续开口,语气饱含恶意的道:“听说潭州十座山里,八座里就有山匪,山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你家三娘在那里长大,也不知有没有遇到过山匪?” 这话中意思,就差没直接说这侯府三娘子怕是在潭州已经失了清白。 沈氏面色铁青,道:“林氏,我知你多年来对我颇有怨恨,只是,你再如何对我不满,也不该说这样腌臜的话来侮辱我们长宁侯府的小娘子。” 她眼神锐利,语气逼人:“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小娘子家的名声有多重要,你这话何其狠毒,完全就是奔着要让我家三娘羞愤而死来的啊!” 旁边人也觉得林氏这话说得难听了些,指责的眼神纷纷落在她身上,这倒是让林氏心中越发不忿了。 “我这话说得有哪里不对?谁不知道潭州那地方就是贼窝?你们家三娘子在那长大,模样又如此俏丽,谁知道她……啊!” 林氏话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而后她仍在喋喋不休的声音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砰!” 林氏的身体高高飞起,而后重重落地。 而在林氏原来所坐的位置,则多了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 看到这一幕,原本热闹的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去,大家惊愕的看着站在那里,突然动手……啊不,是突然动脚的苏明景。 六娘更是表情呆滞的转头看了看身边已经空了的那个位置,然后又看向苏明景,由于林氏的话而有些愤怒的表情还凝固在她的脸上,这让她此时看起来有些傻。 六娘:……发生什么事了?三姐姐什么时候过去的? 而在这一片安静之中,苏明景开口了,她叹道:“叽叽歪歪的竟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既然不会说话,那就别说了,难听!” 说完后,她吐出口气:终于觉得舒服了。 被踹了一脚,还被踹飞出去的林氏却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怒瞪着苏明景,装若癫狂的喊道:“你竟然敢踹我?你竟然敢踹我?” 苏明景却是挑眉,反问:“我为什么不敢?你都指着我鼻子骂了,还指望我对你和和气气,慈眉善目啊?” 慈眉善目……有人忍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 林氏羞恼道:“我可是你的长辈,你的家教呢?沈氏,你们长宁侯府就是这样教育家中小辈,让他们如此胡作非为的吗?” 被质问的沈氏却是语气淡然道:“我们长宁侯府从未教过家中小娘子受了气,还要忍着,就算三娘不打你,林氏,我也要给你一巴掌!” 沈氏自然是不喜苏明景的,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维护苏明景,为苏明景说话,不过在外边,他们都是长宁侯府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林氏辱骂苏明景,那就是在辱骂他们长宁侯府,作为长宁侯府当家主母的沈氏岂能坐视不管? “我倒要问问周大人,他们周家是否对我们长宁侯府有所不满,因此才借着你的口来侮辱我们长宁侯府!”沈氏冷笑。 林氏惊怒道:“你别跟我在这扯东扯西的,我是长辈,你们家三娘竟然敢踢我……莫不是你们长宁侯府的小娘子都是如此教养?” 沈氏面色一变。 “呵!”苏明景冷笑,她大步走过去,站在林氏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面露惊惧之色的她,说道:“夫人记性可真不好,刚刚夫人你还在说我长在潭州,如今倒又将我的教养和侯府扯在了一起,这样看来……” 苏明景面露思索,得出结论道:“夫人你侮辱我是假,想借我侮辱长宁侯府是真啊!” 听到这话,脸色一变的人却变成了林氏,她羞恼道:“你胡说什么!你以为你说这些,就能掩盖你踢我的事实?” 苏明景轻啧了一声,道:“夫人你这话说得,可真叫人难过啊,我一番好意,未想竟被你误解成这样。” “你一番好意?”林氏被气笑了,“你难道要说,你踢我一脚,还是为了我好?” 苏明景点头:“没错!” 林氏:“无稽之谈!” 苏明景摇头,道:“谁都知道,潭州以前虽然是贼窝,可是早在十年前,那里就受当今圣上恩泽,贼寇早已被尽数铲除,一片太平,夫人你如今却还声称潭州是贼窝……” 她轻笑,意味深长的道:“夫人莫不是对当今圣上的治下之术有所怀疑?还是在怀疑当今圣上在潭州之事上弄虚作假,所以借侮辱我来点出这一点了?” 再小的事,只要扯到头上的主子上,那就不是小事了,所以苏明景这话一说出来,室内的气氛瞬间就变得肃然了。 再看林氏,她早已满头大汗,冷汗涔涔。 “我,我才没有那么意思!”林氏为自己辩驳,“你是在污蔑我!” 苏明景淡然道:“这谁知道了?话是夫人你说的,其中的意思,大概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赵氏抚掌大笑道:“我们三娘说得在理,我看林氏你是怒急攻心,这才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吧?啧,也不知道周大人知不知道你背地里竟是如此质疑圣上,若是知晓,怕是恨不得立刻就将你给休回娘家了吧?” 林氏的脸色更加惨淡了。 沈氏看着,心中只觉得舒坦。 在侯府之时,她只觉得苏明景说话做事都惹人不快,行事太过轻纵,可是如今亲眼看见苏明景的轻纵用到了其他人身上,她心中却觉得无比的畅快,就跟大夏天吃了一碗冰酥酪似的。 真真是舒坦极了啊。 沈氏想着,嘴角微翘。 而在这一片凝重的气氛中,忠勇公夫人见势不对,忙起身打圆场,笑道:“林氏,天色还早,你怎么就开始说昏话了?怕不是天气太热,有些中暑了?” 林氏闻言,立刻如抓住了一根稻草似的,忙扶着头道:“是,可能真是天太热,把我热晕了……” 忠勇公夫人见她知趣,忙唤了丫头过来,道:“周夫人身体不适,你扶她去后边休息吧。” 丫头称是,忙扶着林氏下去。 等人走后,忠勇公夫人笑着与大家道:“天热,暑气渐重,厨房正巧做了几碗酥酪,正好端上来给大家尝尝……” 众人闻言,纷纷出言应和中,原本安静的人们再次交谈起来,还不等酥酪端上来,屋里的气氛便恢复到了之前的热闹,就好像刚才的小插曲完全没有发生过似的。 忠勇公夫人唤了苏明景过去,拉着她的手与旁边的沈氏道:“之前我就听说你们府上三娘子生得好看,如今一见,果真是个极为标致的可人儿,妙极了,让人见了心中就觉得欢喜!” 沈氏听完,尴尬的笑了笑,不确定忠勇公夫人这话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而其他人脑海中却是闪过一个念头:妙人儿?一上来就踢人一脚的妙人吗? “我瞧她今日装扮,煞是美丽,不过却有一点不好,正缺了一支镯子!”忠勇公夫人说着便将自己手上的那支镯子罢了下来,拉着苏明景的手就往她手中套,笑说:“倒是巧了,我瞧着我这支镯子,倒正好与她相配了。” 忠勇公夫人手上这镯子那真是莹润剔透,品相极好,水汪汪的宛若一汪干净透彻的水,漂亮仙气,价值不菲。 沈氏见了,眼神闪动了一下,婉拒道:“这太贵重了……” 忠勇公夫人却说:“长者赐不可辞,这孩子我瞧着就觉得喜欢,这年轻的小娘子,就该用好东西来妆点,那才不会亏了这好东西了。” “您都这样说了,再拒绝,倒是我们的不是了。”沈氏说着,转头与苏明景,语气温和的道:“还不谢谢忠勇公夫人?” 苏明景看着手上的玉镯子,任是她不懂玉,也看得出来这是好东西,因此这声谢她说得是心甘情愿——不管忠勇公夫人这举动是安抚,还是什么的,总之自己白拿了好东西,还只需要回声谢谢,这可是白捡的买卖,有何不愿的? “那林氏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忠勇公夫人又与沈氏说话,沈氏笑听着,两人之间气氛和乐融融。 老太太倒是唤了苏明景过去,眼神慈爱又心疼的看着她,道:“这屋里都是长辈,你和五娘她们待在这里肯定是觉得闷的,便出去耍吧。” 其他人听了也笑,道:“老太太说的是了……” 苏明景对这些夫人们嘴里聊的话题也不感兴趣,听老太太这么说,便点了点头,带着五娘她们出去了。 一出去,刚刚还憋着气没说话的六娘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了:“那林氏真讨厌!说话也真难听!不过三姐姐你刚刚那一脚真的好帅啊,那种嘴臭的人,就该好好的教训她一顿!” 不得不说,苏明景那一脚,真的是很解气,那林氏说话真的是太难听,也太不讲究了,刚刚六娘听了都气得很。 “……不过三姐姐这么做,传出去以后,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啊?”六娘又忧心忡忡了。 苏明景不在意:“名声?我从来不在意这些东西,只要他们议论我的时候,不要舞到我这个正主面前来,我就当没事发生。” 六娘好奇:“那如果舞到你面前了呢?” 苏明景瞥了她一眼,道:“那林氏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噗!”六娘捂着嘴笑,她道:“怎么办,我一边觉得三姐姐你不该这么做,一边又觉得三姐姐你做的是对的……” “其实,教训林氏的事情,可以让三姐姐你身边的丫头们出手的。”一直安静的八娘突然说道,“到时候,她们只要声称是不忍再听主子受辱,众人只会觉得她们忠心,自然也不会损坏三姐姐你的名声。” 闻言,三个丫头相视了一眼,却是苦笑——她们倒是想出手啊。 果然,下一秒,她们就听苏明景道:“这种事情,自然要亲自动手,心中才会尤为的畅快。” 六娘感叹:“哇……” 她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绿柳不忍直视,觉得六娘子跟着自家娘子,行事那可真是……迟早得歪。 “六娘!八娘!”就在此时,之前她们进来,和她们打招呼的那个小娘子快步走了过来,拉着她们的手道:“你们怎么才出来啊?我都等你们许久了。” 六娘看着她也很高兴,拉着她的道:“四娘!” 两人面对面拉着手,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的都开始傻笑。 “对了,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三姐姐……”六娘又拉着杨四娘与苏明景介绍,“三姐姐,这是我的好友杨四娘,我们俩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的!” 杨四娘看向苏明景,忙乖巧的跟她打招呼:“三姐姐好。” 苏明景笑:“你好。” 打完招呼,杨四娘拉着她们去了旁边说话,至于五娘和九娘,两人早已和她们的好友聚在一起,正和她们说着话了。 “对了,里边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杨四娘想起了什么,突然就问。 第28章 “……里边刚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杨四娘的语气有些八卦。 六娘惊讶的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里边刚刚出事了?” 杨四娘嘿了一声,语气有些兴奋的说:“是吴三娘啦,她刚刚想进去找吴夫人,可是才到门口就出来了,说是里边有人在打人,很凶的样子,把人都给打飞出去了……” 她好奇的问:“你们刚刚就在里边,有没有看见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啊?”六娘的视线不由飘向了一旁的苏明景,干巴巴的道:“这个嘛,就是发生了一点小事。” 杨二娘嘀嘀咕咕:“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可是忠勇公府老国公的寿宴,竟然敢在这时候闹事,也不怕被忠勇公府的人打出去。” “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好怕?若忠勇公府是如此不讲道理的人,那这寿宴不参加也罢。”一旁的苏明景突然开口,语气平静。 杨四娘茫然的看着她:“啊?” 六娘干笑,小声在杨四娘耳边道:“刚刚在里边打人的那个人,就是我三姐姐。” 杨四娘张了张嘴,惊讶的看了看苏明景,见她一脸云淡风轻,又转头求证的看向六娘,低声问:“是你三姐姐?” 六娘点头,她怕杨四娘误会苏明景,忙解释道:“不过这事是那林夫人先口出不逊,你刚刚不在里边,不知她那人说话有多难听,我三姐姐那也是忍无可忍了才动手的。” 杨四娘嘴巴张得更大了,好半晌,她才语气惊叹的来了句:“你三姐姐好厉害啊!” “是吧是吧!”六娘顿时有种自己被好友肯定了的快乐,她抓着好友分享道:“我跟你说,我三姐姐真的可厉害了,刚刚那个林氏……” 八娘坐在二人身旁,手中荷包已经换了个,里边装的不是糖球,而是绿豆糕了,她举着一块跟个小仓鼠似的一下一下的啃着,脸上表情带着一种淡淡的,很平静的死感。 她仰头看着天空,脑海里平静的想着:啊,天气真好啊……真是个适合吃点心的天气。 苏明景挨着八娘做的,伸手十分自然的从旁边八娘荷包里偷了个绿豆糕……嗯,绿豆糕味道真不错啊,都把她给吃饿了。 另一边,五娘和九娘被相识的人拉着,她们也在询问二人刚刚屋里发生的事情——吴二娘之前跑过来说里边打起来了,可把她们给惊到了,现在看见五娘二人从里边出来,自然忍不住过来询问。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问话,五娘脸上的表情都要僵住了,有些难以启齿——不管是林氏的污言秽语,还是苏明景打人的市井泼妇样,她都觉得实在是不光彩。 “里边只是发生了一点口舌之争罢了……”她轻描淡写的说,“现在已经解决了,倒是你们,刚刚在玩什么了?看起来很高兴啊。” 五娘三言两语将这件事揭过,转而问起了其他的事情,瞬间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我们在玩飞花令了,赵四娘都喝了好几杯酒了,五娘你们也要玩吗?”有人笑说,而后却是一拍额头道:“倒是忘了,五娘你是最擅这个的了,你要是参与进来,喝酒得就得是我们了……” 被称作赵四娘的小娘子坐在石凳上,脸颊绯红,已经是不胜酒力的样子,听到有人唤自己,只举起手摆了摆,道:“我喝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再加上赵四娘那副憨态,顿时惹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们还是快快将你们娘子扶下去休息吧……”有人让赵四娘子的丫头将人扶下去休息。 “五娘,那位脸生的姐姐,难道就是那位三姐姐?”有人早就注意到了苏明景,或者说,苏明景进京的那一刻,京城里就有不少人对她好奇了。 永宁侯府嫡女,半岁却被送去潭州了,在潭州生活了十九年,如今才被接回侯府……不管是哪个,都让人十分好奇啊。 而在苏明景进京后,却一次都没露过面,换句话说,一直到现在,今日才是苏明景这位侯府三娘子进京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了,这怎么不让大家好奇? 有人的眼睛看着苏明景,笑着与五娘道:“五娘,听说你这位三姐姐长在潭州,如今一见,模样倒是生得极为不俗,不像是那偏远地方长大的人了……” “再如何,苏三娘子也是侯府贵女!”有人接过话,“与那平民百姓,自是不同的……五娘,我们对你这位三姐姐着实有些好奇,不如你带我们认识一下?” 五娘闻言,脸上的表情更僵了,她垂下眼去,轻笑道:“大家既然好奇,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我三姐姐的性子……和一般的小娘子可能有些不太一样,颇为不羁,你们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的语气颇为委婉,不过大家听了,倒是更好奇了——这性子怎么个不一样啊? 五娘无奈,只能带着这群娘子来到了苏明景面前,语气亲热的唤她:“三姐姐。” 苏明景抬起头来,阳光刺眼,她轻轻眯起眼睛来,道:“哦,是五娘啊,有什么事吗?” “三姐姐……”三娘唤她,指着身边的几人道:“这些是我的好友,她们对你很是好奇,所以想和你认识一下。” 苏明景看过去。 如果说刚刚屋里是富贵逼人,一团和气,那这里就是姹紫嫣红,青春靓丽了。 年轻漂亮的小娘子站在那里,一个个就跟一朵朵娇嫩鲜妍的花朵似的,正好奇的看着她。 苏明景笑了笑,站起身来,冲着她们轻一颔首:“能认识几位小娘子,倒是我的荣幸。” “苏三娘子好……”这几位娘子异口同声,姿态优雅的冲苏明景福了一礼。 等见过礼后,大家呼啦啦过去,瞬间就将苏明景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和她说着话。 她们大部分人主要是对苏明景好奇,也对潭州好奇,毕竟她们中有的人长到现在,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郊外的庄子。 而苏明景,那可是从遥远潭州来的了。 “苏三娘子,潭州是什么样的地方啊?听说那里匪寇众多,这是真的吗?” “苏三娘子,你在潭州可曾遇见过匪寇?” “苏三娘子……” 苏明景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无数只鸟儿给围住了,少女们清脆的声音听起来是十分动人的,不过就是人多,听起来有些吵了。 没感觉到恶意,苏明景倒是不介意为她们解答疑问。 “潭州的匪寇的确多,不过那是之前了,早在十年前,潭州的匪寇就已经逐渐被铲除干净了……” “我吗?我自然也是遇到过匪寇的。” 听到苏明景说她遇到过匪寇,众多小娘子不由吃惊,她们一边惊讶苏明景的坦白,一边又有些好奇,问她:“那苏三娘子你当时是怎么从匪寇手下逃出来的啊?” “逃?”苏明景语气轻蔑,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既然遇见了,只要将他们全部都杀了就是,何须要逃?” 她这话语气着实狂妄,众人听了,却是不约而同安静了下去,瞪大眼睛看着她。 “苏三娘子你说的是身边的护卫吧?”有小娘子犹豫着说,猜测道:“永宁侯府的护卫,也定是极为厉害的,对上那些山匪,的确不在话下。” 其他人听了这话,又是不约而同的点头,倒是觉得这话说得十分在理,至于那些山匪是苏三娘子所杀……那怎么可能,众人皆不去想这个可能,因为那根本就是个不可能的可能。 苏明景看大家反应,倒是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无所谓的笑笑。 “苏三娘子,最近京中有传言说你不敬长辈,竟将上门做客的,永宁侯府三夫人的姑母给赶出了永宁侯府,可真有此事?”有小娘子突然好奇的问。 苏明景咦了一声,看向对方:“京中,竟还有这个传言?” 那小娘子点头,道:“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我也听说过了。”有小娘子附和,又吐出一个消息:“好像就是永宁侯府三夫人的那位姑母传出来的,我当日亲耳听见她跟人说苏三姑娘的不是了……” 其他小娘子也纷纷点头。 要说她们对苏明景好奇,一方面是因为苏明景是生人,又是长宁侯嫡女,身份尊贵,另一方面,则是京城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个传言了。 “什么传言?”五娘却是一愣,忍不住问。 有小娘子问:“五娘你没听过吗?” 五娘摇头。 小娘子们看了一眼苏明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都是秦家那位老太太在外边胡说的……” 秦家老太太,自然是柳氏的那位姑母了,柳姑母姓柳,夫家姓秦,众人便称呼她秦家老太太。 “秦家老太太说苏三娘子你目无尊卑,不敬长辈,说她与她女儿去永宁侯府做客,不仅被苏三娘子你出言侮辱,还被你让你丫头把她们赶出了大门……” “她说你没教养,小家子气,不被侯府之人所喜。” “对了,她还说永宁侯府三夫人为虎作伥,也不是个好东西,看着苏三娘子你欺负人!” 总之,那柳姑母在外可没少编排苏明景的名声,而说得最多的,便是苏明景不敬长辈这一条了。 众人好奇:“苏三娘子,你真的将秦家老太太赶出了永宁侯府?” 苏明景思考。 “这事说来,的确是我的不是……”她开口,“我当日倒是忽略了秦老夫人,她是长辈,我该更加尊敬贴心一些才是。” 听到她这句话,其他人倒无什么反应,但是永宁侯府五娘几人,却是表情古怪——这话,可不像是三姐姐能说出的话啊。 果然,下一秒她们就看见苏明景将红花唤了过来,与她道:“红花,你去打听一下,京城名声最响的青楼是哪个,等打听好了,回头你就去那里选一个漂亮的小娘子,给秦家老太爷送去。” 她强调:“记住,是送给秦家的老太爷,也就是三婶姑母的丈夫,秦家老夫人的夫君。” 众人听到她的话,一时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然她们怎么会听到苏三娘子要给秦家老太爷送个小娘子? “三姐姐,你在开玩笑吧。”五娘脸上表情僵硬,努力的打着圆场。 “没有啊。”苏明景却说,语气漫不经心,不怎么在乎,她看着众人,解释道:“你们不了解我三婶的这位姑母,她是这天底下最最贤良的夫人了,她曾与我三婶说过,女子生在这世上,就该贤良淑德,不能自私自利,心胸狭窄。” “要相夫教子、为夫家开枝散叶,那方才是本分!” “所以,她觉得,一个贤德的妻子,那就该主动为丈夫纳妾,让更多的女人为其丈夫诞下子嗣,延绵夫家的血脉。” 苏明景说到这,笑眯眯道:“如今,她说我不敬长辈,那我作为晚辈,自该对她赔礼道歉才对……她既说女子就该为丈夫纳妾生子,方为体贴,那我便替她送一个女子给她的丈夫,这样,她定能知道我为她考虑的一番好意的。” 众人听完,目瞪口呆。 你确定,你这举动,真的是一番好意?你真的不是想把那位秦老夫人给气死? “……五娘,我终于明白你之前所说的,你这位三姐姐性格古怪是何说法了。”与五娘交好的娘子凑到五娘耳边,小声与她道:“你这三姐姐,性情果真是古怪啊。” 五娘:“……哈,哈哈。”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 苏明景倒没一直跟六娘她们在一起。 小娘子们天真烂漫,的确讨人喜欢,只是她们玩乐的东西,并不合苏明景的兴趣,京城小娘子们多才爱俏,讨论的不是诗词歌赋,就是衣料首饰。 前者,苏明景只通了六窍,后者,苏明景更是知之甚少,插不进话题,所以坐了一会儿,她便找了个理由溜了出来,带着大花在忠勇公府后院随意溜达起来。 至于为什么没带绿柳和红花,那是因为二人被苏明景吩咐做事去了。 红花去找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去了,为柳姑母丈夫寻找温柔可人妾室的重任,可是就落在她肩上了的——红花对这种事情向来也是最积极的。 虽说这事也可以改日再做,但是没办法,她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报仇那自然是有多快就有多快了,按照红花的办事效率,等她们回侯府,这事应该就有消息了。 至于绿柳,则被苏明景吩咐去外院打听太子的消息了,绿柳心思缜密,做这事是最合适的,苏明景主要是让她打听太子今日有没有来忠勇公府,若是有来,那自然是好,苏明景带来的东西也终于能回到正确的人手中。 若是太子没来……苏明景也做了其他准备,让绿柳同时也打听一下孙子辰这个名字,这人那日与太子一起,还知道这东西,那这东西交给他,那也不错。 苏明景想着,视线懒洋洋的扫过忠勇公府的景色。 作为国公府,忠勇公府的规格比永宁侯府大了差不多一倍,里边景色也更多,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景色极为美丽,而且十分清幽。 不过……这种太阳正好的天气,其实找个地方睡个午觉最好,暖洋洋的。 “咦,娘子。”大花突然惊咦了一声,眼神狐疑的看着一个方向道:“那边怎么有个男人?” 忠勇公府这么大的地方有个男人正常吗?那自然是很正常的,但是要知道苏明景她们现在是在内院,内院是女客所在的地方,有个男人突然出现在这里,那就不正常了。 苏明景抬眼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带着小厮正跟在一个婢女身后往前走着。 看到这一幕,苏明景当机立断道:“走,跟上去看看。” 苏明景当初可曾独身一人潜入潭州一座匪寨,途中还没有惊动到匪寨中的任何一个人,如今不过是跟着三个脚步虚浮的普通人,那更不会有什么问题。 跟着人一路左拐右转,最后二人跟着那三人来到了一个幽静的院子。 “袁三郎,那赵家小娘子就在这屋里等着您了,等您与赵四娘子的事成了,可别忘了我们娘子在其中所出的力啊。”那婢女笑着说道。 再看她口中那袁三郎,却是粉头油面,他五官其实生得很标准,但是气质猥琐,连带着那张脸也透露出十足的丑陋来。 袁三郎的心都已经飞到屋子里去了,听得婢女这么说,他敷衍的说了句:“……我自会记得你家娘子的功劳的!” 说完,他便已经急不可耐的冲进了屋里。 很快的,屋里传来了女子惊慌虚弱的声音:“……你是谁?你放开我!” 听到里边的声音,婢女面露满意,脚步轻快的往院外走去,只是她才走出院子,后脖颈却是一痛,而后她的眼前就黑了下去,身体也随着软倒在了地上。 院中,袁三郎的小厮守在房间门口,听到里边传来的动静,他不禁暧昧一笑,嘀咕道:“希望三郎不要玩得太厉害,这赵四娘可和那些腌臜之地的娘子不一样,要是玩坏了,赵家那边可不好交待了……”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咦,娘子,这边有个院子诶,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听到这话,小厮头皮一紧,生怕外边的人真进来了,毕竟这边他们三郎的事还没成了。 小厮忙跑出去,想把人赶走,只是他才走出去,梅开二度,地上晕倒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屋里。 赵四娘满脸惊恐的看着袁三郎在自己身上作乱,急得快要哭了起来,可是她此时四肢无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走开,别碰我!”赵四娘哭着喊道,“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爹,我大哥二哥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袁三郎闻言,想到赵家那五大三粗的三个男人,面上的确露出了几分畏惧,不过很快的,他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等我们俩生米煮成熟饭,我就是你们赵家的女婿了,你爹和你大哥他们难道还能做寡妇?” “赵四娘子,你也别害怕,马上你就不会觉得怕了……” 袁三郎满脸猥琐:“这屋里的香里啊,放了迷情香,很快的,你就会觉得浑身发热,从贞洁烈女变成荡、妇贱人,到时候你可还得求着我……呃!” 袁三郎未尽的话变成了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白眼一翻,一头往床榻里边栽去。 赵四娘子便躺在床上,见他身体朝着自己倒下来,脸上表情就是一白。 好在,袁三郎的身体最终没能倒下去,在半空被人拽住了。 苏明景嫌弃的拎着这人的后领子,随手就将人丢在了地上,而后看向床上的赵四娘:“你没事吧?” 赵四娘流着眼泪摇头。 苏明景坐在榻边,将她扶坐起来,问她:“身上可有力气?” 离得近了,她闻到了赵四娘身上的酒味。 赵四娘瘪嘴委屈道:“我手脚都没力气……” “没关系。”苏明景安慰她,“我力气大,你没力气我也能扛着你走。” “娘子……”那边大花检查了屋里的香炉,此时说道:“这香炉里的香是那种腌臜地方里出来的,有催情的作用。” 她和苏明景一进来就闻到了屋里那股甜腻的香气,如今检查了香炉,果然发现香炉里都香有问题。 “那这里不能多待了。”苏明景立刻说,伸手就把榻上的赵四娘打横抱抱在了怀里。 身体猝不及防腾空,赵四娘发出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抱住了苏明景的脖子。 大花走到地上如死猪的袁三郎身边,伸脚踢了踢,问苏明景:“娘子,那这个袁三郎怎么办?就把他放这里吗?” 苏明景的目光落在那青烟袅袅的香炉上,突然轻笑了一声。 “多好的香啊,既然都已经烧起来了,那可别浪费了……” 她这人的品德就是如此的好,惯来见不得别人浪费东西。 “大花,你去把外边那两人拖出来,他们三人既然想玩,那就别浪费了这么一炉好香啊。” 大花听得双眼一亮,夸道:“娘子,您真聪明啊。” 她兴致勃勃的出去拖人了,苏明景则抱着赵四娘走出去。 婢女、小厮……大花将人直接丢了进去,还很好心的把三人都拖到了香炉旁边。 既然喜欢燃香,那就多闻一点。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去的时候,还顺手将门给关上了……和她们娘子一样,她做好事也是不留名的。 而在关上的房间内,在安静了一会儿,房间中逐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变成了男男女女的呻、吟声。 而此时,苏明景和大花已经带着离开了这里。 而在另一边,在忠勇公府的一处,赵夫人肖氏正让丫头带路去找赵四娘子,瞧她们赶往的方向,正正是苏明景她们刚出来的这个院子。 肖氏此时很慌,她从屋里出来没看见自家四娘,这才听和四娘同玩的小娘子们说四娘刚刚行飞花令,喝酒喝醉了,被扶下去休息了。 这本来没什么,有什么的,是在她要去找四娘的时候,却被人话赶话的提议,要和她一起去找四娘。 所以,此时她并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了好多人。 肖氏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四娘出事了…… 她家四娘出事了。 肖氏心里惶惶,一路神思不属的被人群带着来到了一处小院,进到了院中。 “赵四娘子就是在此处休息呢……” 可是众人的脸色不好看,因为他们已经听到了屋里飘出来的淫声浪语。 肖氏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而在小院对面的假山上,在树影婆娑,层林遮掩中,一座小亭若隐若现。 苏明景此时就坐在凉亭中,颇有兴致的看着下方小院中的这出闹剧。 她看见这群人在开了门后,站在最前方的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一幕,隔了一段距离,仍然可以看出他们身上充满了惊慌失措的肢体语言。 有人冲进了屋里,苏明景坐在山上,都隐约听见了她们的尖叫声。 倒是有几人,原本气势萎靡,可是在门开了后,身上气势却是大振,苏明景猜测这几人大概就是赵四娘的家人了,发现屋里的人不是赵四娘的她们,精神自然是大振。 苏明景总算是看完了这出闹剧,看得是心满意足,她这时才转过头来,看向凉亭中的另一个人。 “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太子殿下……”她笑着说。 第29章 苏明景遇到太子,纯熟偶然。 她才抱着赵四娘从院子里出来,就看见了院子外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见她,就毕恭毕敬的邀请道:“苏三娘子,我们家太子爷有请。” 苏明景本就在寻太子,听到这话,只是眼神微闪,便毫不犹豫的道:“前边带路吧。” 而后,她便带着赵四娘跟着人一路来到了小院对面这座山景山顶的凉亭上,也是到了这里她才知道,她以为只是一座普通山景的这座山,从下方竟有一条隐蔽小路通往上方。 在山的半山腰上,还坐落着一个造型古朴雅致的凉亭,坐落的角度极为刁钻,它隐在一片摇曳竹林中,竹林清幽,翠竹高耸,人站在下边完全看不见这座亭子,但是从凉亭这里往下看,下边的景象却是一览无余,清晰可见。 苏明景与太子说话:“……赵四娘子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凉亭中摆着石凳石桌,此时太子便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正不疾不徐的摆弄着桌上的茶水,闻言他头也不抬的道:“三娘子可以放心,我特意让人将赵四娘子交给了忠勇公夫人,忠勇公夫人会处理好这事得。” “那就好。”苏明景说,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太子摆弄茶具的动作,只觉得这一幕着实赏心悦目。 太子模样生得俊朗,身姿也欣长漂亮,如今苏明景发现,他就连手指也长得比别的男子好看,修长漂亮,指骨有力,摆弄茶具之时,与那上好的青瓷简直是相得映彰,美不胜收。 真好看啊! 苏明景安静欣赏。 等茶泡好后,太子将其中一杯茶放到了对面的位置,靠背坐在栏杆那里的苏明景起身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太子之前不是说,你身体不适,太医说你不能饮茶吗?”苏明景举起茶杯,“这又是什么?” “我的确不能饮茶。”太子说,声音慢条斯理,轻言细语的,“这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是我特意为三娘子你准备的……” 苏明景往他面前看了一眼,果然见他面前空荡荡的,都没有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 太子道:“那日的事,我还未曾好好的向三娘子你道谢,当日若不是有你帮忙,我和子辰要想保全岐州知府贪污的罪证,可没那么简单。” 虽说他是太子,但是端王对那份证据显然是势在必得,只要能拿到证据,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端王也一定要将证据拿到手,而当日后来所发生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 当时若不是苏明景将证据带走,真让端王搜到岐州知府收受贿赂的罪证,太子想保住这份证据,怕也是艰难,所以苏明景可以说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太子说:“孤理当跟三娘子道一声谢。” 苏明景摇头,道:“那日太子你分明就已经感谢过我了,所以,感谢的话倒也不必再说了,再说了,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不过在这遇到你,我倒是也不用再特意让人去找你了,也不用再思考,以后得将这玩意往我屋里哪里藏才不会被人发现。” 说着,苏明景从袖子中将今日出门就一直贴身带着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这烫手山芋,现在我就还给你了!” 太子垂眼,看着那熟悉的小包裹,示意一旁的侍从将其拿走。 而正事说完,苏明景便说起自己感兴趣的其他事来:“听说,太子你这几日病重,还是被端王给气病的,因此端王被当今圣上勒令在端王府闭门思过,这可是真的?” 说话间,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太子的脸色,果然看见他脸色发白,面上看不见多少健康的血色,满脸都透着一股病弱之气。 太子却说:“我自然是病了的,不过并不严重,只需要多休养几日就好了。” 苏明景了然。 见她杯中之茶已经喝尽,太子拿过她桌上的茶杯,又给她续了一杯。 苏明景接过茶,随口说道:“太子你可是一国储君,身关社稷,如今被端王气病,端王只是闭门思过,这个惩罚会不会太便宜他了些?” 大概是有些意外苏明景这话,太子看了苏明景一眼,而后才道:“所以,三娘子你带来的这份证据很重要,那日我粗略看了看里边的账簿和信件,里边提及的不少名字,都是端王一系的,有这些信件作为证据,朝堂上的一些位置,就可以腾出来了。” 苏明景听完,心中才觉舒然——若端王只是闭门思过,那可真的是太便宜他了。 岐州知府贪污受贿,导致岐州大水死了那么多人,而他所做这一切,都是由于端王在他背后撑腰,若端王只是轻拿轻放,岐州因为灾难而死的那些人,那不是白死了? 好在,太子虽然性格温和,却有底线,所以苏明景看他,心中倒是越发满意了——虽说她是奔着太子妃的位置去的,太子是什么人其实并不是很重要,但是,如果太子是个很不错的人,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毕竟,在太子死之前,两人可还要相处一段时间了。 苏明景想着,双手交叉托在下巴处,笑盈盈的看着太子,而后突然发问:“太子可曾想过娶妻?” 苏明景这话,堪称“口出惊人”了,毕竟哪有没出阁的小娘子,张口就问郎君婚配的事情的,可真不知羞,所以听到这话,太子也不免愣了一下。 不过他看到苏明景脸色未带着任何羞涩的表情,就好似她与自己讨论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话题,原本有些波动的情绪,才缓缓平静下去。 “倒是未曾。”太子摇头,诚实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何?”苏明景好奇:“太子你年岁也不小了,别的郎君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就没想过,要与他们那样娶妻生子?” “为何?”太子轻声念着这二字,而后苦笑了一下,他道:“三娘子应该知道,我虽为太子,可是身体打小便不好,在我六岁那年,杏林圣手白大夫为我诊治过,断言我活不过及冠,注定早死。” 他叹道:“既是会早死,我又何必耽误了别人家的好姑娘?” 当今圣上,他的父亲,不是没与他提起过成亲生子的事情,只是太子自认自己时间不多,注定了要早死的人,没必要让别人家的姑娘嫁进东宫受苦,平白耽误了人家的年岁。 苏明景有些意外太子的想法——他至今没迎娶太子妃的原因,竟是不想担心别人家的姑娘。 苏明景再次意识到,这位太子的性子,比自己所想象中的,还要温和善良一些。 既然如此,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稍微向他展露一些自己的想法? 苏明景想着,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若我说,我不怕被耽误,那太子看我如何?”她笑盈盈看着太子,再次语出惊人。 旁边站着伺候的侍从听到这话,再是淡定从容,此时也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目露吃惊——这位三娘子,可真真是奇人啊。 太子更是惊愕,他眨了眨眼睛,不确定的问:“三娘子,你的意思是?” 他怀疑自己理解错了苏明景的意思,毕竟,苏三娘子再大胆,应该也不会说出这种……过于大胆的言论来吧? 可惜,被太子认为不会太大胆的苏明景,此时却语气淡定的表示:“就是我想嫁给你的意思啊。” 她数着自己的优点:“我自认我模样不差,学识也有一点,至于家世背景嘛,我是永宁侯府的娘子,家世说不上太出众,但是与太子你,应该也算是相配吧?” 她的语气很自信。 “……”太子逐渐缓过神来了,回过神的第一反应,他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侍从下去。 等侍从离开后,他才缓缓与苏明景道:“三娘子的家世背景,学识人才,自是都是极好的,只是,嫁娶之事,并不是儿戏,你怎么会突然,突然想,嫁给我?” “你是……”他迟疑,有些不好意思的问:“是喜欢我吗?” 太子是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的,从小时候起,凡是见过他的人,就没有说他模样长得不好的,因为这张脸而心仪他的小娘子也有无数。 这说来会让人觉得很厚脸皮,但是他的确怀疑,苏明景说这番话,只是因为自己的脸……而喜欢自己。 不过,苏明景的回答显然要出乎他的意料了,因为苏明景说:“有一点吧,不过更多的,是因为我想做太子妃。” 太子诧异。 苏明景笑,道:“说实话,其实听到你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想过,要不要顺着你的话往下说,说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嫁给你……不过思来想去,我总觉得不太好。” 她语气淡然:“人的真心和感情很珍贵,所以,欺骗人感情的事情,若无必要,我还是不想做。” 她轻轻摇头。 按理来说,太子该生气的,可是,大概是因为苏明景的姿态太过坦荡从容了,所以太子听到她所说的这番话,心中倒是没生出任何一点恶感来。 他只是问:“你说这话,就不怕我生气吗?” 苏明景答:“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并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既然想要,那我就要主动争取,不然想要东西若是因为自己的犹豫而错过了,那岂不是可惜?” “当然,更重要的是……” 苏明景突然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改上一刻的正经,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表情。 “我觉得,太子你不会生气的,因为太子你也是个真诚坦荡的人,所以我现在才能对你言无不尽啊。” 太子笑:“……就当三娘子你是在夸我了。” “太子你其实可以好好想想我的这个提议的。”苏明景又说,语气带着诱惑,“我听说圣上极为疼爱你,作为麟朝天子,又作为太子你的父亲,我想,圣上应该不止一次跟你提起你的亲事吧?” 太子闻言,脸上表情一顿——被苏明景的确说中了。 甚至就在昨晚,明昭帝就再一次跟他提起了他的亲事,表露出了极为强烈的,想要他迎娶太子妃的想法。 太子想,这可能是因为他马上就要及冠了吧,白大夫说,他活不过及冠的,可是再过五个月,就是他的生辰…… 想到这,太子低头笑了一声,笑声有些无奈。 他抬起头来,表情平静的看着苏明景,问:“三娘子就不怕嫁给我之后,我会早死吗?别忘了,杏林圣手白大夫曾断言过,我活不过及冠的……若他这话是真,那再过五个月,我可能就要死了。” “若你真的嫁给我了,到时候,三娘子你可就是寡妇了,世人本就待女子苛刻,我一死,他们可能会骂你命硬克夫,甚至说出更多难听的言论来贬低你、鄙夷你、侮辱你。” 他问苏明景:“这些,你统统都不在乎吗?” 苏明景想了想,道:“首先呢,我并不介意做寡妇,其次,他人非议,只要不当着我面骂我,我并不在意。” “若他们当面骂你呢?”太子反问。 苏明景毫不犹豫回答:“那我肯定要赏他们几个大嘴巴啊。” 太子不禁大笑。 被太子示意退下,守在凉亭外的侍从听到太子的笑声,忍不住偷偷往凉亭里看了一眼,心中颇觉惊奇。 要知道他们太子由于身体原因,从小就被要求修身养性,既不能大喜,也不能大怒,所以太子的情绪,常年都是淡淡的,就算侍从在他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他大笑几次。 可是现在,太子笑了,不仅是笑了,而且还是大笑,笑出了声。 侍从不免好奇:苏三娘子究竟说了什么话,竟惹得太子如此高兴? “三娘子,”太子神情温和的注视着苏明景,他没因为苏明景所说的话生气,也没有产生任何的负面情绪,他只是觉得:“三娘子,你真是个……很特别的小娘子。” 苏明景眼里也带了几分笑,她道:“所以,太子你不妨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吧,你若与我成婚,既能如了圣上的意,太子你往后也不会再被圣上逼着成亲,至于我,也能达成我想做太子妃的愿望……” 怎么看,她这个提议,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太子想了想,看向苏明景,道:“我很好奇,三娘子你为何会想做太子妃?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会贪图权利的人?” “那看来,太子你并不了解我。”苏明景却说,她摇头道:“在这个皇权大过天的世道,你怎么会觉得,我不贪图权利呢?” “在我看来,权利是一种力量,一种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的力量,而力量,自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好的!” 苏明景说完,笑看着太子,问他:“太子你听我这么说,会觉得对我很失望吗?” 这回摇头的人却是太子了,他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很奇异,眼睛也很亮,他极其缓慢的说:“我只是更加确定,我之前说的话没错,三娘子你果真是个奇女子。”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她也道:“在我看来,太子你同样也是个奇男子,这样看来……” 她猛的一合掌,高兴的说:“我们俩果真是绝配啊。” 太子哑然,而后失笑。 他觉得,自己今天笑的次数,已经比往年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了。 他想:可能是因为,苏三娘子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与她交谈,完全不用思考太多的事情。 所以,太子觉得很轻松。 “如果,我不答应了?”太子问,“三娘子你会如何做?” 苏明景思考道:“那我只能想想其他的办法了,也许,可以像下方那样,使出一点龌龊手段,先让你我二人生米煮成熟饭……” 她看向底下闹剧才散的小院。 “三娘子!”太子打断她的话,脸竟是红透了。 看着他这反应,苏明景只觉乐不可支,大笑了起来。 亭外的侍从忍不住又往凉亭里看了一眼,心里真是抓心挠肺的好奇啊——太子和苏三娘子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太子笑玩,苏三娘子又大笑了。 苏明景笑过之后,又正了正脸上的表情,用尚还含着笑的声音道:“太子,你可能不知道,圣上其实在之前就与我祖父提过,要让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做你的太子妃……” 太子闻言,脸上怔然,显然是不知道此事的。 苏明景起身,道:“太子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反正,太子妃之位,我势在必得,为了这个位置,我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她语气听来像是在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而说完后,她便欲要离开,不过才走了几步,她就又停了下来,转过了身,再次看向太子。 “对了,下次,不必再专门为我备茶了……”她指了指石桌上的茶水,表示:“茶香虽然迷人,但是我并不喜欢茶水的苦涩,我爱吃甜的,奶茶就挺不错的。” “所以,下次太子你若是想给我准备饮子,就给我煮一锅热奶茶吧,夏天的话,加点冰块就更好了。” 这次说完,她没再停下脚步,径直往山下走去了。 太子注视着她的背影,神情有几分怔忡。 亭外的侍从安静的走进来,侍立在他身后,没出声。 突然,他听见太子有些困惑的问:“平安,你知道奶茶是各种饮子吗?” “奶茶?”侍从也就是平安,有些不确定的道:“也许是牛奶和茶叶做的饮子?” 有奶有茶,顾名思义的话,就是如此了。 太子思索,起身道:“等回去,让我们宫中的御厨尝试着做一下吧……” 平安:“是。” 主仆二人,也往山下走了,至于桌上的茶具,自然有人收拾的。 * 苏明景一路从山上下来,然后在入口处看见了站在那里往这边探着脑袋的大花。 “大花。”苏明景唤她,笑着走过去。 大花看见她,双眼一亮,一边喊着:“娘子!” 一边快步朝苏明景过来。 两人一汇合,大花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告状,语气有些委屈:“娘子,我本来想去山上找你的,可是这二人不许我上去,说是没有主子吩咐,任何人都不能上去!” 她瞪着守着上山路口,身着守卫服饰的二人。 苏明景道:“算了,人家也是职责所在,倒是你,可有把赵四娘安排妥当?” 大花闻言,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娘子你放心,我可是亲手把赵四娘子交给了忠勇公夫人,绝对没问题的!”大花语气认真的保证。 之前上山后,太子就主动开口,说将赵四娘的事情拜托给忠勇公夫人,苏明景便让大花和太子的人一起将赵四娘送到了忠勇公夫人那里。 想来,有忠勇公夫人作证,不会再有人怀疑赵四娘和那座小院里的闹剧有关系。 苏明景带着大花回到了之前的院子,院子里仍然热闹,小娘子们各自散开在玩。 六娘和八娘与杨四娘仍凑在一起,看见苏明景,六娘猛的就冲了过来。 “三姐姐!三姐姐!”六娘喊她,又关心的问:“你之前去哪了,怎么半天不见你?” 八娘也看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睛也带着好奇。 苏明景道:“我离开的时候,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觉得有些闷,想去其他地方散散心……” 六娘:“可是你也去太久了,对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没多久,这里就发生大事了!” 六娘的语气很夸张,很严肃。 “哦?什么大事?”苏明景随口问,在旁边坐下。 六娘凑过来,语气神神秘秘,小声的道:“之前赵家的四娘子酒醉被扶下去休息,等肖夫人带着人找过去的时候,却听到赵四娘子休息的屋子里,传出了一些不得了的声音……” 六娘显然也是道听途说的,说起不得了的声音之时,脸颊虽然微红,可是更多的却是好奇和兴奋。 “大家原本以为是赵四娘子和哪位登徒浪子在行那苟且之事,可是等大家进去之后才发现,里边的人根本就不是赵四娘子!” “而且,里边还不止一个人,有三个人!还是一个小娘子,和两个男人!” “当肖夫人她们冲进去的时候,就看见那三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①……跟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 “至于三人的身份,你肯定更想不到了……” 苏明景听到这,微微来了点兴趣,毕竟她虽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三人的身份,她却不太清楚。 尤其是那个婢女。 婢女的主人,应该就是想害赵四娘子的人了。 六娘倒也没卖关子,继续道:“两个男的是礼部侍郎袁大人家的袁三郎和他身边的小厮,而那小娘子,却是……” 第30章 “……那小娘子,是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六娘压低了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和八卦。 苏明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称呼:“福安县主?” “福安县主是长公主的孙女,算是当今圣上的外甥女,太子和端王的表妹。”六娘小声跟她介绍,“福安县主身份高贵,圣上极为喜欢她,她出生不过满月,就被圣上封为福安县主,享食邑千户,甚至还可以自由进入皇宫,与宫中贵人们的关系十分亲厚。” 杨四娘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听她们说话,这才做贼似的压低声音说:“而且,福安县主性子乖张,谁要得罪了她,不死也得被剐掉半身皮,京中贵女可没人敢得罪她。” 六娘插嘴:“不过这半年,福安县主好像安静了很多,好几次宴会我都没看见她的身影。” 杨四娘闻言撇嘴,道:“还不是因为她在半年前闯了祸?你不知道,她半年前当街纵马,踩死了一对父子,长公主便将她关在了长公主府,不许她外出,不然你以为她能安静这么久?” “嘶!”六娘倒抽了口冷气,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杨四娘声音更低了:“这事被长公主压下去了,半点消息都没透出来,你自然不知道了,要不是我姐是长公主的孙媳妇,我也不会知道了。” 苏明景在听到福安县主纵马踩死人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她算是听懂了,这位福安县主不仅身份尊贵,高不可攀,而且性子还乖张狠戾,不好招惹——若性子好,也做不出当街纵马踩死人这种事来。 “福安县主也真的太凶了……”六娘嘀咕。 苏明景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对被她骑马踩死的父子呢,后边是如何处理的?” 杨四娘茫然,在苏明景澄亮的眼神下,不知为何,她竟是觉得有些心虚和羞愧,不由低下头低声说:“我不知道。” “这样啊。”苏明景说,语气倒是很平静。 她想:是了。 死的不过是一对没身份没地位的平民百姓,“县主纵马踩死平民”这事,大家更关注的,自然是那位身份尊贵的县主,谁又会去在意因为县主而惨死的两人了? 哦不,还是有人会在意的……至少那对父子的家人会在意。 就在此时,六娘突然问:“三姐姐,你生气了吗?” 苏明景笑着反问:“我为何会生气?” 六娘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她眼巴巴的道:“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不高兴了。” 苏明景有些意外六娘对人情绪的敏锐,见六娘表情惴惴,她想了想,解释道:“我的确有些不高兴,因为我听到因为福安县主的骄纵,死了两个人。” “你们知道有两个人死了,代表了什么吗?”她问。 六娘和杨四娘都摇头,八娘虽然没说话,却也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叹道:“那意味着,有一个家庭无声无息中的破碎了……” “死的是一对父子,那就代表着一对年迈的老人失去了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一位夫人失去了她敬爱的丈夫和如骨血的儿子,一个家庭,失去了他们家中的顶梁柱。” 苏明景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可能因为太平静了,便更加衬托出她话中的残酷来。 六娘她们是贵女,她们不知人间疾苦,也不知道普通人光是为了活着就油多艰难,普通人的痛苦和悲伤离她们太远,她们每日烦恼的,不过是今日吃什么,自己穿什么,戴什么,亦或是今日又要梳什么样的发型? 而苏明景的一番话,突然让她们知道,死亡,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一件事,那不是单纯的两个字,那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是无数人悲痛的嚎哭。 一时间,六娘三人有些手脚无措了。 见状,苏明景倒是有些无奈了,她道:“我说这些话,可不是想看你们难过了,纵马踩死人的又不是你们,行凶者都毫不羞愧,你们又何须自责?” “对了,刚刚的事情,我们还没说完了……”苏明景笑着岔开了话题,她看向六娘,问:“六娘你刚刚说,那个与袁家三郎和小厮媾和的人,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 六娘点头:“是,正因为她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所以大部分人对见过她,对她并不陌生,所以当时一看见她,就有人直接叫破了她的身份。” 六娘当时不在场,这些都是她听别人说的,其实当时的场面比她所描述的还要更加刺激一些。 “……当时我们闯进去的时候,那个画面你们是不知道哟,那三人,就跟叠罗汉似的你叠我我叠你的!” 说话的人是忠勇公府上一位粗使婆子,人是做粗活的,说话也粗俗,作为当时亲眼看见了那个场面的当事人,她描述出来的画面,可不像六娘说的那么文雅,那就是赤裸裸了。 “那袁三郎外表瞧着是个不中用的,实际上也是个不中用的,衣裳脱了就跟个白斩鸡似的,倒是他那小厮身体强壮许多,瞧着是个有力气的。” 这婆子还点评上了。 “当时我们想把三人分开,可是他们那是做得忘了情发了狠了,我这老婆子一时半会,竟是没办法把人分开了。” “福安县主那婢女往日瞧着多高傲,可是在那屋子里,却是黏在男人身上,扯都扯不开啊……” 作为粗使婆子,这老婆子哪里被人这么关注过啊?此时跟人聊起这事,那是越聊越激动,越聊越兴奋了,所以也就没注意到身边的这些人突然变得惊恐和安静。 一直到一声怒气满满的娇喝响起:“你这老婆子,竟敢在这胡言乱语,还胡乱编排我身边的丫头!” 听到这声音,老婆子顿时惊愣,等她转过身去,看见了站在几步远处,那俏脸含怒,一身华服的小娘子之时,她脸色一白,脚下一软,整个人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福安、福安县主……”婆子跪在地上,惊恐喊道。 福安县主厌恶的看了这婆子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我把这老婆子的牙和舌头都拔了,我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闻言,老婆子只觉眼前一黑,脸上表情惨白如金纸,她冲着福安县主就哐哐哐的开始使劲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连声求饶道:“福安县主饶命啊!奴婢错了,县主饶命啊!” 闻言,福安县主却只是淡淡的的瞥了她一眼,便脚步匆匆的带着身后的人走了,只有两个侍卫留了下来。 两个侍卫走向老婆子,很快,原地这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被拔掉牙齿和舌头的老婆子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在她身边,是她被拔下来的牙齿和半截舌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四周的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身体瑟瑟发抖,即便福安县主人已经不在这了,他们却还是上半身俯趴在地上,一点不敢动弹。 另一边,福安县主一路来到了忠勇公府正院,出现在了忠勇公夫人面前。 看到她,原本就有些焦头烂额的忠勇公夫人,那是更觉得头痛了,更准确的来说,当知道屋子里纠缠三人中的小娘子,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之时,忠勇公夫人就已经开始头痛了。 同时她也猜到了,那小院中的事和福安脱不了干系,除却如林氏那般脑子不清楚,仿佛失了智的人之外,也就只有这丫头,才这么大胆,也敢在他们忠勇公府上搞事了。 今日可是老忠勇公七十大寿! 忠勇公夫人面无表情的想,皇上和长公主可真是把福安给宠坏了,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是什么事都敢做了。 “舅母!我那婢女呢?”福安走到忠勇公夫人面前,张口就问。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姑,是太子的姑奶奶,而福安作为长公主的孙女,与太子是表妹,她称呼忠勇公府的长辈,是跟着太子一起叫的,所以与太子一样,她叫忠勇公夫人为舅母。 “她在后边屋子里休息了。”忠勇公夫人回答,“我已经让大夫给她瞧过了,她的身体情况不太好,需要好生休养一段时间。” 福安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皱了皱眉,当即道:“她在哪?我去看看她。” 忠勇公夫人闻言,便抬手唤了个丫头过来,让她带福安过去。 很快的,福安就到了婢女休息的那个房间。 看到福安,婢女青禾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踉跄着从床上爬下来,滚倒在地上,而后又努力将身体撑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喊了一声: “县主……” “你们都下去。”福安让其他人出去,房间中顿时便只剩下她和婢女了。 福安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 “废物东西!”她突然发怒,抬脚一脚踹在了青禾肩头,骂道:“让你办件事,没办好也就算了,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整个忠勇公府的人都知道我的贴身婢女和袁家三郎君、还有小厮上了一张床,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青禾肩头被踢得剧痛,她却不敢痛叫呻、吟,只上半身俯趴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的道:“县主饶命,是奴婢没用,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一直到现在,青禾的脑子都是懵的,完全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奴婢当时是看着袁三郎走进那个房间后才离开的,可是谁知道,在奴婢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脖子一痛,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奴婢再睁开眼,就已经和袁三郎躺在一起了……” 想到醒来之时所看见的画面,青禾恨不得再晕一次,本该出现在那个房间的人明明赵四娘,可是她不知道,人怎么就变成了自己。 她哭道:“奴婢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福安面色阴晴不定,她问:“你的意思是,是有人设计了你?” 青禾使劲点头:“定是这样的,不然奴婢明明已经离开了,怎么会突然又出现在那个房间了?而且,本该在那个房间的赵四娘也不在那里……肯定是有人把赵四娘救走了,再将奴婢和袁三郎他们关在了一起。” 说到这里,青禾的眼中忍不住了流露出深深的怨毒来,她哭道:“县主,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啊。” 青禾泣不成声。 作为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若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她想,她定是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若不然,等县主成亲,她亦可作为县主的陪嫁一起嫁过去,可是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这一切,本该是赵四娘承受的,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自己? 青禾对于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产生了深深的怨恨——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毁了自己的一切! “那赵四娘呢?”福安突然问,“你出现在那个房间,那本该在那里的赵四娘又去哪了?” 青禾摇头:“奴婢不清楚。” “废物!”福安再次骂道。 青禾羞愧的低下头。 福安站在屋中,脸色阴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身,从屋里大步走了出去。 “县主。”门外的人看见她出来,忙跟在她身后。 福安一边往前走,一边吩咐道:“让人去找找赵家四娘子现在在何处。” 侍卫抱拳:“是。” 福安找到忠勇公夫人,开口问她:“舅母,你可知赵四娘子去哪了?” 闻言,忠勇公夫人只觉眼睛一跳,她淡淡的道:“你找赵四娘子做什么?我可不记得,你们之间有任何的来往。” 福安似笑非笑:“有件事,我想找赵四娘子要一个答案。” “福安!”忠勇公夫人唤她的名字,眼带警告的看着她,道:“有些事情你要懂得适可而止,今日是我们家老爷子的七十寿辰,我不想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福安笑道:“舅母可真是误会福安了,福安能做什么呢?” 呵,你能做的事情,那可就多了。 忠勇公夫人心想。 “你那婢女虽说凄惨,可是却也算是自食恶果,今日的事情若是就此作罢,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忠勇公夫人继续说道,“但你若要继续胡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福安闻言,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羞恼。 “所以,舅母你知道赵四娘子在何处?”她问。 听到她这话,忠勇公夫人就知道她并没打消要找赵四娘子的麻烦,不由一叹。 “我的确知道赵四娘子在哪,”忠勇公夫人说,“但是,你可知道是谁把她交给我的吗?” 福安一愣:“谁?” 忠勇公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是太子。” “……” 忠勇公夫人看着她沉默的样子,道:“我相信,你应该能明白太子将赵四娘子交给我的用意,所以,这事最好还是就在这里结束吧,你也别再去找赵四娘子的麻烦了,免得最后闹得大家都难看。” 福安突然沉默的转身往外走去。 忠勇公夫人没动,她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疲惫——今日的事情,可真的是一出又一出,大好的日子,偏偏要闹出这么多不愉快来。 婢女伸手给她轻揉着头,轻声道:“福安县主也太无法无天了,老国公爷生辰,她竟也敢乱来。” “她有什么不敢的?”忠勇公夫人冷笑,说道:“我们那位长公主殿下,年轻时候在京中就无人敢招惹,由她养出来的孙女,又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按照往常,忠勇公夫人是必不可能这般议论长公主的,现在显然是怒极了。 “浣花,”忠勇公夫人微微侧头,吩咐道:“你告诉底下的人,今日敝影阁的事,谁也不许议论,若让我知道有谁私底下议论此事,小心我扒了他们的皮。” 浣花福身:“是。” “还有……” 忠勇公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让人盯着福安,若她有什么异动,你们立刻来报。” 她终究对福安不放心,毕竟这孩子若真是那种听话的,又怎么做得出当街纵马这种事? * 后院的闹剧在忠勇公夫人的吩咐下,终究是没有闹开,消息不灵通的人,甚至还不知道敝影阁发生了这样的丑事,连后院的女客都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前院的男客,那更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了。 苏明景自打去外边溜达一圈后回来,便没再往外跑了。 “其实我是个很安静的性子。”她与六娘这么说,语气感叹,并且深以为然。 听到这话的六娘:“……”三姐姐,你别看我小,就说胡话诓我啊。 “咦,赵四娘子……” 突然,人群那边传来一声惊咦声,苏明景她们抬头看去,便看到小娘子们正围着一人说话。 有人语气古怪的问:“赵四娘子,你之前醉酒,不是在敝影阁休息吗?我们刚刚怎么没在敝影阁里看见你啊?” 问这个问题的小娘子,显然是知道敝影阁的事情的。 要知道她们这些人当时去敝影阁,可是专门去找赵四娘子的,所以一开始听到里边的动静,她们还以为是赵四娘在里边和人苟且。 可是后来她们却发现,里边的人不是赵四娘,而是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青禾。 那么问题又来了,敝影阁里的人是青禾,那原本应该在这休息的赵四娘呢,她人又去哪了?众人好奇,更多的却是探究。 “原本我的确是被扶去敝影阁休息的,”赵四娘看起来很冷静,她笑着说:“只是在半路,被忠勇公夫人瞧见了,她说敝影阁太远了,便让她的婢女扶我去了近处的出岫院休息,你们若不信,可以向忠勇公夫人求证。” 赵四娘的母亲肖夫人此时也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道:“也是老天保佑,我们四娘当时要真去敝影阁休息,那可真是遭了大难了,谁能想到那三人胆子竟然这么大,在国公府也敢行那苟且之事。” “的确……” “那袁家三郎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上京谁不知道他眠花宿柳啊,只是没想到,在国公府他胆子也敢这么大。” “倒是福安县主身边的婢女,瞧着冰清玉洁的……” 众人议论,当然,有人信了肖夫人和赵四娘的话,但是也有人对她们的言论嗤之以鼻,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福安县主那婢女设计赵四娘不成,反被人将计就计,倒是自己栽了进去。 说来也得说一声赵四娘好手段。 肖夫人微笑着和大家交谈着,看起来倒是情绪如常,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现在有多后怕,只要一想到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自家四娘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折磨,她心中就恨极了。 这一日,肖夫人的情绪可以说是大起大落。 在敝影阁听见屋里暧昧声响之时的绝望,而后知道自家四娘不在里边的狂喜,之后又不知道四娘在哪的担忧,再到最后在忠勇公夫人那里看见四娘的激动…… 此时肖夫人只有抓住赵四娘的手,方才有一点点的安全感,赵四娘也是如此,现在只要离开人群,她就觉得害怕,毫无安全感。 不过突然间,赵四娘看见了一个人,隔着人群,她的要种骤然爆开一团明亮的光。 “娘,我看到我的救命恩人了,她就在那里。”她抓着肖夫人的手小幅度的使劲晃着,语气激动,“我要去找她,当时我都没来得及谢谢她救我了。” 肖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是这里都是人,一时间她也分不清楚这么多小娘子中,哪个才是赵四娘所说的救命恩人。 不过赵四娘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跟自家亲娘说完后,便直接松开了抓着肖夫人的手,快步朝着刚刚所看的那个跑向走去。 “诶,四娘……”肖夫人的手下意识抓了一下,没抓到人,她看着赵四娘离开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孩子。” 好在这里人多,倒也不用担心赵四娘会再出事,这让肖夫人心中稍安。 赵四娘心情雀跃的朝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走去。 在敝影阁被救的时候,她浑身无力,又吸了点催情香,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根本难以保持清醒,所以被人救出去的时候,她也根本来不及跟人道谢。 再等她醒来,就已经是浣花院了,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忠勇公夫人。 赵四娘心想,自己等下一定要好好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无礼了。 可是就在此时,赵四娘听到有人在唤自己:“你就是赵四娘?” 赵四娘疑惑转身,便看见了身后跟着好婢女护卫,一身锦衣华服,通体贵气的福安县主——她在京城多年,自然是认识福安县主。 “福、福安县主……”赵四娘有些心慌,忙屈膝给对方见礼。 福安满脸厌恶的看着她,问道:“所以,就是你坑害了我的婢女青禾,让她被袁三郎污了清白……” 赵四娘惶然抬起头来,下意识为自己解释:“没有,我没有这么做……” “你没有?”福安冷笑,道:“你醉酒被扶到敝影阁休息,可是最后出现在敝影阁的人却不是你,而是我的婢女青禾,你莫不是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吧?” 赵四娘很想说,是青禾先有意设计自己,所以才有之后的事情,可是赵四娘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她是有些单纯,可是她并不蠢笨。 青禾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青禾的所作所为,不可能背着她的主子福安县主,更有可能,设计自己被袁三郎糟蹋,并且引来众人的幕后使者,就是福安县主。 赵四娘咬唇,有些沉默。 福安眼神淬了毒似的盯着她,道:“你设计毁我婢女清白,坏我名声,如此恶毒,我怎能容你?” “福安县主!”一直注意着赵四娘的肖夫人忙跑过来,她用身体挡在赵四娘身前,赔着笑看着福安县主,道:“福安县主,您误会了,我们家四娘可没去敝影阁,这事忠勇公夫人可以作证的……” “我有问你妈?”福安淡淡的看向肖夫人。 肖夫人呼吸一滞。 突然间,福安一把拿过身旁侍女捧着的长鞭,右手一扬,手中长鞭甩动,竟是直接朝着赵家母女二人挥来。 鞭影呼啸,在空中刮起一片噼啪炸裂的声音。 肖夫人见势不对,早已下意识转身将赵四娘护在怀里,伴随着啪的一声,福安挥出来的长鞭,狠狠地鞭打在了她的背上。 “娘……”赵四娘仰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肖夫人脸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可是她看着赵四娘的时候,却还在努力的微笑,她说:“四娘别怕,娘没事。” 说完,她转过身去,看向站在那里,手持长鞭的福安,缓缓的跪了下去。 “县主,求您放过我家四娘吧,您婢女的事情,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肖夫人忍痛哀求道,“这事忠勇公夫人可以作证的。” 赵四娘的泪水已经糊了满面,她跟着母亲跪下,脸上的表情全是恐惧和茫然,似乎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其他人早已噤声,有些惊恐的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看到肖夫人身上渗血的鞭狠,有胆小的,身体都瑟瑟发抖起来了——她们早就知道福安县主无法无天,可是谁也没想到,她竟会在忠勇公府突然发难。 “你们母女二人倒是母女情深。”福安开口,神情高傲,“既是如此,那我就满足你们的母女情深!” 说着她手中长鞭一抖,竟是要再次鞭打肖夫人母女俩。 忠勇公夫人就在此时赶来的,看到这一幕,她简直是目眦欲裂,冲着福安县主就喊道:“住手!” 福安县主眼波微动,手上动作非但没停,反倒被忠勇公夫人的阻拦激起了心中戾气,手中动作竟是更加狠辣,不讲情面。 眼看这一鞭又要再次鞭打在赵家母女二人身上,有心软的人忍不住闭上眼,不忍再看。 “啪!” 长鞭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响起,可是不知为何,却比之前的鞭打声要轻一些,伴随着鞭打声响起的,还有一声夹杂着痛苦的大叫声。 “啊!!我的脸……” 听到这声痛叫,原本闭着眼睛不忍再看的人,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个声音,听着怎么既不像是肖夫人的声音,也不像是赵四娘的声音? 而且比起赵家母女,这道痛叫声听着,反倒更像是福安县主的声音? 福安县主的声音? 闭着眼睛的人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了,然后就看见了令她们骇然的一幕。 赵家母女俩仍然跪在地上的,可是在她们身前,却站着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挡在她们面前,而在那道身影手中,还攥着一条长鞭。 仔细看去,那条长鞭的模样,竟和福安县主之前手中拿着的那条相同。 而在赵家母女俩对面,就是福安县主了,此时福安县主一只手捂着她的左脸,而她脸上没捂住的地方却是一片扭曲,一双眼淬着毒看着对面的人。 福安捂着脸的手放下,看着手心沾着的血迹,她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的脸!我的脸——”她愤怒看向对面的人,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敢伤我我的脸!你竟然敢伤我的脸……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众人看去,便见福安县主花容月貌的脸上,在左边脸颊的位置,却有一道见血的伤痕,在福安县主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就像是美玉有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刚刚闭着眼睛没看到发生了什么的人一脸懵逼——怎么闭个眼的功夫,福安县主脸上就伤到了? 闭着眼睛的人懵逼,没闭着眼睛,看见了发生什么事的人,其实心里更懵逼,一脸“我是谁,我在哪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毕竟她们从没想过,真有人敢站出来阻拦福安县主的所为,甚至这人还敢反伤福安县主。 现在回想起来,她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不过眨眼的时间,福安县主打出去的长鞭就被人抓住了,而后还被人大力夺走,反手一鞭子打在了她的脸上——这就是福安县主脸上那道伤的由来了。 赵四娘泪眼朦胧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扑簌簌的就开始往下流。 六娘看着空无一如的身侧,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着实是熟悉——怎么感觉这一幕,好像什么时候也发生过? 而沈氏,浑身哆嗦着,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若这个时代有什么急救药,她现在定是要吃上几颗的。 “这个,这个孽女……”她咬牙切齿。 扶着沈氏的五娘担心的看了一眼她,生怕她会被直接气厥过去,等看见福安脸上的伤之时,五娘更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觉得:三姐姐对我其实也挺好的,至少都没拿鞭子抽我的脸。 挡在赵家母女二人身前的人,自然就是苏明景了。 苏明景本来是不想出手的,毕竟形势比人强,这福安县主一听就有权有势,若无必要,却与她对上结仇,实非明智之举。 只是,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过分了,抽了人一鞭子不够,还要再抽第二鞭子,简直把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当然,也有可能是赵四娘看向众人之时的眼神,让她心生怜悯,总之,苏明景觉得自己没办法再袖手旁观,所以她站出来了。 不过站出来后,苏明景心中是有些后悔的,当然,不是后悔出手帮赵家母女俩,而是后悔,早知道自己会站出来,那就该一开始就帮忙,这样,肖夫人也不用受那一鞭了。 “娘子还是心太软了……”已经回来的绿柳低声和大花说着。 大花赞同的点头,深以为然。 “你竟然敢伤我!”福安县主显然因为脸上被反打了一鞭,而陷入了一种狂怒暴躁的情绪,她指着苏明景大喊道:“你们快给我杀了她!” 苏明景好整以暇,在出手之前,她就已经设想过后续的情况。 她打福安脸上的这一鞭子,就是故意的,毕竟她只要出手,就代表了一定会得罪这位福安县主,既然已经把人得罪了,那也不差这一鞭子了。 至少这一鞭子打下去,自己是觉得很爽了。 不过苏明景觉得爽快,福安就有多生气、多愤怒。 作为当朝长公主的宝贝孙女,当今圣上的外甥女,福安从小到大,可以说是被人捧着长大的,便是宫中的公主,怕是也没有享受到她所享受的待遇。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违拗她,更别说伤她了。 可是现在,不仅有人违拗她的命令,这人还敢伤她!福安气炸了,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失去了理智的泼妇,眼睛都气红了。 “……你们给我杀了她!”她恶狠狠的吩咐。 福安身边是跟着护卫的,可能是因为她打小性子就乖张暴戾,不知祸害了多少人,长公主大概怕她因此会被人报复,所以特意排了两个护卫守在她身边。 此时听到她的吩咐,两个侍卫毫不犹豫,当即便朝苏明景冲了过去。 “县主怎么这么生气?你打了别人一鞭,也没见别人生气啊,我不过是有样学样,你的怒气怎么就这么重呢?”苏明景开口,声音慢条斯理,语气也极为温和,细听之下,似乎还带着笑。 不过她手上的动作,却与她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细长柔韧的长鞭在她手中,却极为凌厉凶狠,细密如网,长鞭每次打出去,众人都能听到极为清楚的刺耳破空声。 冲过来的两个侍卫在她的长鞭之下,根本没办法靠近她,反倒被她的鞭子抽了一鞭又一鞭。 “你家三姐姐,好厉害……”看着这一幕,杨四娘不由喃喃。 “啪!” 苏明景手中长鞭鞭尾打在一个侍卫脸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后又卷在他的双腿,伴随着一股巨力,直接将人给甩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福安大怒:“废物东西!” 忠勇公夫人快步走过来,此刻只觉得头痛——她是看出来了,不管是身边的福安,还是对面永宁侯家的三娘子,这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性子。 “都给我住手!”她喊道。 苏明景挑眉,给了忠勇公夫人一个面子,收了长鞭。 而福安,却是一把抓住了忠勇公夫人的袖子,喊道:“舅母!我要杀了她,你快叫你们府上的侍卫帮我杀了她!” 忠勇公夫人低头看她,低声道:“福安,你也该闹够了吧?” “你说我闹?”福安一愣,旋即大怒,她指责道:“舅母,这贱人胆敢用鞭子抽我的脸,我可是麟朝的福安县主,她竟然敢伤我的脸!我杀她难道有错?” “我不仅要杀了她,我还要她全家陪葬!” 福安语气阴沉,“你要是不帮我,我这就去宫里找舅舅,我要跟舅舅说,你们忠勇公府的人和这贱人沆瀣一气欺负我!舅舅一定会给我做主的。” 蠢货,一点脑子都没有的蠢货。 忠勇公夫人被气得不行。 “你要让人家全家陪葬?”气极反笑,忠勇公夫人骂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永宁侯的嫡女,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便是你舅舅,当今的圣上,也不会轻易说要他们一家全部陪葬的话来。” “永宁侯府又怎么样?”福安却是大喊,“我祖母可是长公主,他永宁侯府是什么东西?便是永宁侯,也不敢如此欺辱我?” 忠勇公夫人:“……” 她闭了闭眼,很努力才没将那声蠢货骂出来,她心道:永宁侯府的确不能和长公主比,但是这种话你藏在心里就行了,怎么还直接说出来了? 福安却不管不顾,她连宫中的公主,当今皇上的女儿都敢欺负,更何况一个永宁侯府的小娘子? 她怨怒的瞪着苏明景,再次吩咐身边的人:“去,你们都过去给我杀了她!我要把她的脸划烂,我要砍了她的四肢,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语气充满了恶毒。 苏明景听着,眼中闪过了一道寒光,不由想,自己刚刚抽她的那一鞭子是不是太轻了。 反正她已经把这位福安县主给得罪狠了,抽一鞭子也是抽,那多抽几鞭子,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够了,福安!” 就在此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了一道冷淡肃然的声音。《 》 30-40 第31章 “福安,够了!” 清冽沉肃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众人转头,看见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太子?!” “真的是太子!啊,太子怎么会在这?不是说他病了,起不来身吗?” “哎呀,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不好看?早知道太子也在忠勇公府,我今日就戴那套红宝石头面了,保管太子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安静的人群在看见太子的那一刻不由有些骚动起来,尤其是年轻小娘子们,那是禁不住的脸颊绯红,含羞带怯,连带着对福安县主的畏惧都少了许多。 无他,实在是太子生得太过好看了,只是看着他那张过于优越的脸,就已经足以让人心花怒放,忘却烦恼了。 忠勇公夫人看到太子,却是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太子来了好啊,太子来了,这福安终于有人能管住了啊。 看到太子,福安原本癫狂狠戾的表情倒是逐渐冷静下来了,等太子走到近前,她忙抓住人,委屈哭诉道:“太子表哥,你一定要为福安做主啊,有人欺负我……” 她仰起头,眼底泪水盈盈,给太子看自己脸上的伤。 “那个女人,她竟然敢伤我的脸!”她愤恨的瞪向苏明景,跟太子哭道:“你快让人把她抓起来,我也要把她的脸划烂,我不止要划烂她的脸,我还要砍断她的四肢,我要她像条狗一样爬在地上给我求饶……” 她怨怒的声音听得周围的人不寒而栗,大花和绿柳二人更是听得皱眉。 “我想杀了她!”大花低声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福安看。 绿柳轻声道:“别冲动,这女人,可不是山上的土匪婆子,杀了就杀了,她可是福安县主,是当朝长公主的孙女,你要是乱来,只会给娘子带来麻烦。” 大花沉默。 太子先看了苏明景一眼,苏明景神色淡淡,不畏不惧,见他看过来,甚至冲他轻扬了一下眉头。 太子转而看向福安,板着脸低声道:“你的事情,我等下再与你说。” 福安一愣,觉得太子的态度不对。 太子走到忠勇公夫人面前,弯下身冲她长长一揖,语气温和道歉道:“舅母,抱歉,福安给您添麻烦了。” “无事。”忠勇公夫人微微侧过身,只受了太子半个礼,而后笑道:“福安年纪小,骄纵些也是应当的,只是……” 忠勇公夫人话音一转,语气淡淡的道:“她平日胡来也就罢了,可今日是我们府上老爷子寿辰,赵夫人和赵四娘子怎么说也是我们府上邀请来的客人,她当众鞭打我们府上的客人,这着实是过分了,传出去,我们忠勇公府的面子往哪里搁?” 太子听完,面上愧色更重了,低声道:“您说的是,您放心,这事我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忠勇公夫人轻轻点头,“您做事,我自来是放心的。” 说完这话,忠勇公夫人转而招呼起其他客人来,笑吟吟邀请道:“近来我院中牡丹开了不少,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想看看。” 忠勇公夫人这话一说,当即便有人笑着奉承道:“早听说夫人饲养花草很有一手,还养了两盆魏紫豆绿,品相极好,我心向往之已久,只恨不得见,如今您这么说,那我可得厚着脸皮去看看了。” “是极是极……”其他人连声附和。 倒也有不舍想留下来看热闹的,只是主人家既已开口邀请,她们即便不舍,也得离开了,只是离开的时候,大家的眼神都忍不住往太子身上飘,面上可惜,其中小娘子们尤甚。 要知道太子乃东宫之主,身份尊贵,高不可攀,平日她们可没办法得见,如今好不容易看见了,没看几眼就得走了。 煞是可惜啊。 …… 院中人陆陆续续的走了,趁这个机会,苏明景转身将赵夫人肖氏和赵四娘扶了起来,关心问道:“赵夫人可还好?” “我无事。”肖氏这么说。 只是她唇色、脸色都泛着白,额上、面上更是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无事的样子,分明就是在强忍着痛。 “倒是还未谢过三娘子出手帮忙,若不是你,我们母女二人今日……”肖氏苦笑——若不是苏明景出手,她们母女二人今日挨的肯定就不止最初那一鞭了。 也不知他们家四娘哪里得罪福安县主了,福安县主一计不成,竟还要拿鞭子打…… 肖氏心有怨气,只是顾忌福安县主的威名,她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苦笑,将一腔怨愤怒气都藏在肚子里。 “娘……您没事吧?”赵四娘泪眼汪汪的,眼眶红红的盯着肖氏,问她:“你背上的伤是不是很疼啊?” 肖氏:“放心,我不过只是挨了一鞭,不痛不痒的,能有什么事?” 赵四娘瘪嘴,不信她说自己没事这话。 “我母亲已让人去请了女医来,不如让她帮赵夫人看看?”旁边轻轻柔柔的声音传过来,却是一个模样秀丽,神情温柔的小娘子。 苏明景不认识这人,不过肖氏显然是认得的,因为她说道:“那就麻烦二娘子了。” 二娘子道:“赵夫人客气了,都是我们府上失职,才让赵夫人和赵四娘子受了这样的委屈,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 肖氏苦笑。 医女已经过来了,二娘子便请赵氏母女两移步旁边的偏房,苏明景闲着无事,本来也想跟着过去的,可是她才没走两步,就听那边福安县主大喊道: “你不许走!” 苏明景闻言,脚步一顿,对着同样停下脚步,面露担心看着自己的赵家母女二人道:“你们先去,我留下来再和福安县主聊聊。” 赵四娘子想说什么,肖氏捏了捏她的手,道:“那我们就先走了,若有什么事,三娘子定要来与我们说。” 苏明景点头。 赵四娘被肖氏拉走,她不满道:“娘,三娘子都是为了我们才会得罪福安县主的,我们怎么能撒手不管,直接就走啊?这也太没义气了。” “义气?”肖氏哼笑,低声道:“太子就在那里,哪里还需要你操心?” 他们家老爷曾经说过,太子是明君之相,有他在,苏三娘子定是能无事的。 倒是她们站在这里,对这件事不仅没有帮助,反倒可能让福安县主更加生气,毕竟福安县主现在看她们母女二人十分不顺眼,所以她们不如先离开。 “你放心吧,等回去,我们就求你爹想办法,三娘子救了我们母女二人,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让她因为这件事受罚。”肖氏又补充了一句。 找爹? 赵四娘听到,心中一动,忍不住点了点头,不过她虽然被肖氏拉走了,走的时候,却还是一步三回头,担心的看着苏明景。 在她们走后,苏明景转过身,看向站在那里的福安县主,轻笑问:“福安县主叫住我,有什么指教吗?” 福安看到她这副姿态,那真的是气得不行,胸脯上下剧烈的起伏着,若是眼神能杀死人,苏明景已经被她的眼神杀死过无数次了。 “你这个贱人,”福安大骂,嘴中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我一定要杀了你!” “福安!”太子沉声喊道。 “太子表哥!”福安崩溃,不能接受太子不站在自己这边,她指着自己脸上的伤,道:“你没看见吗,她伤了我的脸,你难道要我放过她吗?” “那你怎么不说,是你先鞭打赵夫人她们二人?赵夫人母女二人,又何其无辜?无缘无故遭你毒手。”太子眼神锐利,直指重点。 福安冷笑,高傲的道:“她们不过是贱民,我打了又能如何?” 太子听得这话,忍不住闭了闭眼,道:“福安,你太娇纵了,看来。真是姑祖母把你给宠坏了,所以你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不是祖母把我宠坏了,是太子表哥你有问题!”福安咬牙切齿,“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表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该护着我才是,这贱人敢打伤我的脸,你就该帮我把她打死……” 福安面色狰狞。 她的模样其实生得很美,闭月之色,羞花之貌,只是她如今面上有伤,一张脸又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倒像是欲要噬人的恶鬼。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面由心生吧。 “贱人贱人……” 苏明景听不下去了,她撸起袖子走过来,一手把太子推开,而后在太子和福安县主一脸懵逼的表情中,一脚把福安踹了出去。 真·踹出去,因为福安的身体直接飞出去了半步远,而后才停下。 躺在地上的福安:?? 而被苏明景推开,此时站在一旁的太子:!?? 发生什么事了? “县、县主……”同样愣住的婢女们回过神来,看见她们县主倒在地上,她们忙跑过去,“县主,您没事吧?” “你,你敢踹我?”倒在地上,福安后知后觉的回过神,她一把将围在身边的人挥开,不可置信的看向苏明景,再次质问道:“你竟然敢踹我?” 苏明景淡定点头:“嗯,很显然。” “啊啊啊!!”福安突然大声尖叫起来,她尖声道:“你竟然敢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祖母可是当朝长公主,我舅舅是当今皇上,你竟然敢踹我?” “我要杀了你!”福安狂怒不止。 站在一旁的太子看着苏明景:“你怎么……” “反正我之前打她一鞭子,已经被她给记恨上了,也不差这一脚了。”苏明景的语气很光棍——反正事情已经很坏了,再坏也就这样了。 实在不行,她就拖家带口跑路,回潭州占山为王好了,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地。 太子欲言又止。 “说起来,既然她都想打死我了,不如,趁她打死我之前,我先把她打死吧。”看着尖叫不止的福安,苏明景突然面露思考。 越想她似乎越觉得有道理,看着福安的眼神也逐渐面露凶光:“反正离开这里之后,她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的,不如我在死之前,把她打死,让她给我陪葬……最后能让一位县主给我陪葬,怎么算,我也不亏啊!” 太子有些哭笑不得。 而还在尖叫的福安听到这话,尖叫的声音却突然就卡在喉咙里了。 她有些畏惧的看着苏明景。 看见她这样,苏明景反倒轻轻眯起了眼睛,突然轻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知道怕啊?” 多有趣啊。 第32章 苏明景虽说今日才认识福安,不过却已经充分了解到了福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嚣张跋扈,骄纵恶毒…… 作为县主的她高高在上,俯视着身份比她低微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怕是根本就没有畏惧和害怕这两个词语,但是现在…… “你原来,也会觉得害怕的吗?”苏明景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尚还坐在地上的人。 其实苏明景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待人友好和气,温柔善良,可是实际上,她不笑而冷眼盯着人看的时候,很吓人。 如点漆的眸子似是淬着一层刺人的寒意,锐利又冰冷,在她身上,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和威慑。 孤傲,高高在上……这股气势,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在被苏明景垂眼盯着看的时候,福安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身上的鸡皮疙瘩却还是不受控制的,迅速的从皮肤底下冒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福安想到了自己的舅舅,也就是高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如今的明昭帝。 苏明景身上带着与他相似的,令人恐惧的压迫感,还有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凶狠,被他们看着,你会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是被他们攫在手掌之中的,只要他们想,他们轻而易举的就能夺走自己的性命。 ……不! 福安使劲摇头,否定了心中升起来的这个念头。 荒谬! 她舅舅可是当今圣上,是一国之君,眼前的这人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永宁侯府的一位小娘子,她怎么能和自家舅舅比? “荒谬!”福安大喊,似乎声音大,就能压下心中生出来的那股恐惧感,她盯着苏明景,嗤笑道:“我会怕你?别开玩笑了,你是什么玩意?不过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卑贱庶民!” “而我,我舅舅是当今皇上,我祖母是当今长公主,我两位表哥,一位是端王,一位是太子……你拿什么和我比?” 她越说,那是越有底气了,声音也越来越大,不屑道:“我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你觉得我会怕你?你身上有哪里值得我怕的?” 她高昂着头,看起来极为骄傲。 “你问我,我身上有哪里值得你怕的?”苏明景喃喃,倏地一笑,她道:“答案其实很简单呐……” “呐”字在她嘴边还没散去,她突然朝身前的福安伸出手去。 她的动作很快,福安身边的侍女、护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只觉得眼前晃过一道残影,等他们定睛看去,苏明景伸出的手已经掐住了福安的脖子,而后手指用力,直接将人带至了她的身前。 “啊!” 福安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又惊恐的尖叫,双手下意识的紧紧抓住苏明景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 “县主!”福安身边的奴仆大惊失色,纷纷朝苏明景扑去,想要解救他们的主子。 可惜,苏明景的动作更快,已经带着福安往后退去,等他们扑过来,她靠着双脚便直接将人给纷纷掀开了,而这时候,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动作的大花和绿柳过来了。 两人没用武器,只是用着手脚,直接就把人给拦下来了,不许他们去影响苏明景的行动。 “殿下……”太子身侧的轻声开口,“这事我们不管吗?长公主最是疼爱福安县主,若是知道您看着福安县主被欺负,却坐视不理,她定是会生您的气的。” 太子摇头,道:“福安这次,做得实在是太过了,况且,我相信苏三娘子做事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福安的。” 分寸? 侍从看着苏明景似是要将福安县主脖子扭断的动作,忍不住沉思起来:原来,这才是做事有分寸吗? 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明景已经掐着福安的脖子,将她的身体按压在了旁边的假山上。 “你做什么?”福安禁不住的尖叫,之前说着不会害怕苏明景的她,此刻脸色惨白,惊慌不已,她连声喊着:“你做什么?我可是福安县主!你要敢杀了我,我祖母不会放过你的!” 苏明景逼近她,漆黑的眼眸盯着她,低声道:“记住这种感觉,被你鞭打的赵夫人母女二人,还有被你纵马踩死的父子,以及众多被你欺负,也可能被你害死的人,他们在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福安身体颤抖着,满脸恐惧,再也无法说出自己不害怕的话来。 苏明景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道:“你看,你也是会怕的,说到底,你和被你害死的那些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面对生死危险的时候,还是会怕的。 苏明景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 没了她的手指支撑,福安早就发软的双腿早就坚持不住,靠着假山的身体软软滑倒在了地上,身体在瑟瑟发抖。 她满脸恐惧的看着苏明景,意识到了一点:刚刚在某一瞬间,眼前的人,是真的想杀了自己的。 福安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苏明景感到害怕了,因为她世袭的尊崇,高贵的地位,无往不利的县主身份,在苏明景那里什么都不是。 苏明景不怕她,她甚至觉得,如果有必要的话,苏明景是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所以,她害怕。 苏明景却没再看福安的表情,她看向大花和红花,让她们将福安县主的人放开,福安县主的人甫一脱困,立刻就冲到了福安县主身前。 “县主、县主,您没事吧?”他们着急的大喊。 曾几何时,他们跟在福安县主身边无比嚣张,都是别人问被县主欺负的人有没有事,这还是第一次,他们问县主有没有事,还不止问了一次。 苏明景走到太子面前,道:“太子殿下,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您处理了……” 太子叹道:“你太冲动了。” 苏明景却道:“没办法,谁让我这人心眼小,又太有正义感呢?”这时候,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太子默然了一会儿,方才道:“长公主那边,我会努力周旋,只是,长公主向来疼爱福安,将福安当眼珠子来疼,她一旦知道这事,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事得。” 苏明景自信满满:“我相信太子你的本事,你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被夸赞有本事的太子:……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这么有本事。 太子叹气。 “对了,刚刚我听到了你对福安所说的那些话……被福安纵马踩死的父子,那是怎么回事?”太子疑惑的问。 苏明景看向他,问:“太子不知道?” “可能你不信,但是我从未听说过这事。”太子说。 苏明景闻言,看向他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温度,她道:“原来太子你不知道这事啊,其实这事也是别人跟告诉我的,说是在半年前,福安县主当街纵马,将一对父子直接踩死在了她的马下。” 太子闻言,瞳孔紧缩,他有些艰涩的道:“我、我不知道这事。” 苏明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道:“说来也是奇怪,做下此事的人漠不关心,仿佛从未发生过这件事,但是与这事无关的人,听到这事反倒在自责……” 苏明景摇头笑笑,带着大花和绿柳走了。 太子深吸了口气,走到福安身边。 福安埋在婢女怀中瑟瑟发抖,惊尤未定,余光看见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她仰起头来,可怜兮兮的看着太子,喊道:“太子表哥……” 太子垂眼看她,见她满脸惊恐心中却是浮现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滋味。 他们二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了,福安生得漂亮伶俐,皇上很是喜欢她,在她小时候就经常召她入宫玩耍,当时的福安就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玉雪可爱,聪明伶俐。 可是现在,记忆中那个玉雪可爱的福安,逐渐与眼前这个骄纵嚣张的福安重合在了一起。 “太子表哥!”福安却不知太子此时心中所想,她突然起身抓住太子的手,喊道:“太子表哥,你一定要为我做主,为我报仇啊!” 刚刚她还一副可怜模样,楚楚可怜,可是此时,却是又嚣张疯狂了起来,恶狠狠的说道:“那个女人竟然敢威胁我,她怎么敢的!我可是圣上亲封的福安县主,我的脸面,代表的可是我祖母长公主的脸面,代表的可是我们整个陈氏皇族的脸面……” 她看着太子,道:“太子表哥,那女人将我们皇家人的脸面往地里踩,你可不能放过她!你帮我杀了她!” 太子冷眼看着她,突然就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看向福安身边的侍从,语气冷淡的道:“福安县主累了,你们还不送她回长公主府?” 福安一愣,摇头反驳道:“我不累!” “你累了。”太子弯下腰,双眼注视着她,而后伸手碰了碰她脸上的伤,轻声道:“福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狼狈啊,福安县主怎么能这么狼狈了?别人看见了,恐会觉得你丢了我们陈氏皇族的脸面了……” 见福安表情不忿,他又补充了一句道:“还有你脸上的伤,也应该需要处理一下吧?别处理不好,往后在脸上留疤了,那多可惜啊。” 福安原本在摇头,可是当听到自己脸上的伤可能会留下疤之时,她慌了。 太子起身,吩咐福安身边的人:“送你们县主回去。” “……是。” 待长公主府的下人带着福安离开后,太子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 “走!我们立刻回宫!”他说道。 离开前,太子遣人知会了忠勇公府的人一声,自己带着人快步回宫。 明昭帝多年前迷上了长生之道,特意让工部的人在宫中修建了一座登仙楼,平日他便在那问道修仙,非重要事不许任何人打扰。 而太子进宫后,便直奔登仙楼,等外边的太监进去禀告后,得了允许,这才整理衣袍走了进去。 登仙楼一共有三楼,第一楼供着三清,此时三清前香炉中青烟渺渺,明昭帝身着一身玄色的青色长袍,面白无须,身材清瘦,瞧着竟是十分朴素。 不过等他睁开眼之时,扑面而来的威势和压迫感,却昭显了他不同旁人的尊贵身份来。 太子进来跟他行礼,他八风不动,表情平静,问:“太子不是去忠勇公府了吗?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有要紧事?” 太子定了定神,突然掀起袍子,再次朝着明昭帝跪了下去,恭敬道:“儿臣是来向父皇求一道圣旨的,儿臣有了心仪之人,特求父皇,为儿臣赐婚!” 听到这话,八风不动的明昭帝终于是动了。 第33章 明昭帝很诧异。 他从蒲团上站起,转过身来,看着太子,问道:“你说你要请旨,请的还是赐婚的旨?” “是!”太子语气坚定。 明昭帝沉吟,让太子先起来,而后带着他去了另外的书房。 “坐吧。”明昭帝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问:“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吧,你之前不是说,不愿意耽搁小娘子们的好年岁,所以不管朕怎么说,你都不答应成亲,今日怎么就改变想法了?” 明昭帝眼神锐利。 太子却摇头,道:“儿臣心中的想法从未变过,只是……儿臣在今日,第一次有了想与人共度一生的念头。” 明昭帝听懂了他的意思,诧异道:“你有了心仪之人?” 太子垂下头,表情有些腼腆,似乎是不太好意思。 “朕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谁家的小娘子,竟得了我儿青睐?”明昭帝打趣,“朕前几日与你提起亲事,你还一副情窦未开,欲要孤独一生了。” 太子脑海里不期然闪过了苏明景的身影,他今日之举,本是为苏明景解围,可是如今被明昭帝询问,却突然真的感觉到了几分不自在。 “是,是长宁侯府的三娘子。”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明昭帝眯眼:“长宁侯府的三娘子?潭州的那个?” 太子点头:“是。” 他并不意外明昭帝会知道三娘子,毕竟明昭帝虽然沉迷长生问道,但是整个朝堂却一直都在他严密且强势的把控之中,朝堂上的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明昭帝狐疑看着他,道:“你不愿意耽搁其他小娘子的年岁,那就舍得浪费永宁侯府这位三娘子的好年岁?” 太子抿唇,低声道:“三娘说,她不介意做寡妇。” 明昭帝一愣,旋即突然大笑,哈哈道:“好,好一个不介意做寡妇,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听起来,倒是个妙人啊,难怪太子你对她另眼相待。” “正是因为三娘待我一片赤忱,我更不愿意负了她。”说着,太子站起身,再次掀起袍子对明昭帝跪下:“父皇!求您为儿臣和永宁侯府的三娘子赐婚!” 明昭帝没应,而是问:“朕听说,永宁侯府这位三娘子一直养在潭州,一个多月前才回来,那太子你与她相识,顶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你就着急让朕与你们赐婚?” 在明昭帝的注视下,太子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最终他老实道:“其实,是因为今日在忠勇公府发生了一些事情……” 明昭帝背靠在身后的靠枕上,一副好整以暇,等待太子将事情说来的表情。 太子只能将在忠勇公府的事情给说了,末了他道:“姑祖母自来疼爱福安,等她知道了福安今日的遭遇,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饶过三娘的。”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昏招,让朕与你们二人赐婚,让你姑祖母投鼠忌器,无法下手?”明昭帝冷笑。 永宁侯府三娘子的名号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但是东宫太子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那就不一样了,长公主再是嚣张,也不敢对未来的太子妃任意出手。 明昭帝冷声道:“你倒是好算计。” 太子垂眼道:“父皇明鉴,儿臣想要保下三娘,自有千种万种的法子,如今儿臣却求您赐婚,却是私心作祟,儿臣待三娘,有私心。” “况且,今日也是福安做得太过了!” 太子沉声。 “先不说今日是外祖父寿辰,她却丝毫不顾忠勇公府的脸面,在忠勇公府上闹事,就说她先是与那袁家三郎同流合污,想设计坏了赵家四娘子的名声,这一计不成,之后却又生一计,竟是当众鞭笞赵家母女。” 太子看向明昭帝,十分认真的道:“父皇,赵大人乃是我麟朝将军,为我麟朝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可是如今福安当众辱骂赵大人的家眷,这事要是传出去,不仅是赵大人,怕是朝中其他的大臣,也会觉得心寒。” “三娘出手教训福安,不仅是救了赵将军的家眷,也是维护了忠勇公府的脸面,更是不让朝堂诸位大人寒心。” 太子的语气极为诚恳。 明昭帝听完,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道:“现在朕相信,你对她,是真有几分私心了。” 太子一愣。 “不过这苏三娘子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明昭帝冷哼,道:“福安再如何,那也是我麟朝的县主,身份尊贵,岂由得了她来教训?今日她敢打县主,明日是否就敢揍朕了?” 太子忙道:“父皇,三娘她只是嫉恶如仇,并非无法无天。” 明昭帝不语。 太子深吸了口气,再次冲明昭帝跪下,道:“父皇,三娘是儿子心仪之人,若不能娶她为妻,儿臣宁愿孤独终老。” 明昭帝怒道:“你在威胁朕?” “儿臣岂敢?”太子苦笑,道:“儿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儿臣之前便与您说过数次,儿臣既是早死的命,就不该耽搁别人家的姑娘。若不是遇见三娘,儿臣的想法不会变!” 明昭帝不语,他知道太子这话是真的,这些年,他曾数次提过要给太子娶妻,可是都被太子拒绝了。 明昭帝倒是想耍皇帝的威风,可惜,太子不是旁人,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太子,而且还是个身体虚弱的太子,他一旦生气,明昭帝都拿他没办法,毕竟这太子可能真能把自己气死。 明昭帝想叹气了。 “父皇!”太子还在喊他。 “叫叫叫,叫什么叫!”明昭帝不耐,“你就非她不可了?” 太子坚决:“儿臣非她不可。” 明昭帝:……孽障啊! 太子见他态度松动,忙让明昭帝的贴身太监庆荣取来纸笔和空白的圣旨。 庆荣看了一眼明昭帝,见他没说话,便知道意思了,默默的去书桌那里取了空白的圣旨和纸笔来,和屋里的小太监一人拿着一样。 “父皇!”太子积极的给明昭帝递上纸笔。 太监已经将桌上的东西都清下去了,此时空白的圣旨铺在上边,明昭帝拿着笔蘸了墨,思考了一会儿,这才开始动笔。 写完,他将笔一抛,圣旨直接丢到了太子怀里。 “拿着你要的圣旨滚。”明昭帝怒骂。 太子起身,认真的道:“父皇,谢谢您。” 明昭帝看着他单薄瘦弱的身影,心中再大的怒气也消了,只冲他挥了挥手。 太子俯身行礼,这才拿着圣旨出去。 “等等。”明昭帝又叫住他,而后吩咐身边的庆荣:“庆荣,你陪太子走这一趟。” 庆荣忙俯身:“是。” 太子没说话,只沉默的对着明昭帝再行了一礼,这才拿着圣旨,带着庆荣急匆匆的往宫外赶,他不急不行啊,他和圣旨必须比长公主的人快,若是慢了,苏明景被长公主的人抓走了,那可就生死难料了。 长公主可是经历过皇位更迭的人,她的手段,可不会比福安要温和。 太子匆匆。 不过虽然他已经很快了,却终究比不过长公主府的速度,等他到了忠勇公府的时候,就见忠勇公府门口已经被长公主的人给围上了。 “殿下,是长公主府的人……”与太子一起的庆荣开口,表情凝重。 太子心中发沉——只希望他没来得太晚了。 从马车上下来,太子大步朝人群的方向走去,等走近,他听到了掷地有声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这是当今圣上亲赐给我祖父的白玉龙佩,见玉佩便如圣上亲临,持玉佩者,上可斩奸贼,下可宰佞臣,谁敢抓我?” 众人哗然。 “臣妇,拜见圣上!”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大声喊了一声,呆愣的众人回过神来,乌泱泱的也全部都跟着跪了下去,嘴中也都高喊着:“拜见圣上……” 这下,便只剩下长公主府的侍卫还站在原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人群中间,苏明景高举着手中玉佩,见到这一幕,她危险的眯起眼睛,质问:“你们长公主府的人,为何见玉佩不跪?是在蔑视圣上,挑战当今圣上的权威吗?还是说,你们长公主府的人眼中,只有长公主,而无圣上?” 长公主府的人哪里敢承认这话?这下,没人再敢站着了,一群人也忙跪了下去,高喊陛下。 人群跪下,站在人群外的太子一行人便格外的显眼了,隔着地上跪着的人群,苏明景和太子对视,两人表情各自都有些茫然。 不过很突然的,太子笑了起来,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大松了口气。 时间拉回到太子离开的时间。 苏明景在和太子分开后,便和其他人汇合了,忠勇公夫人设了宴,地点就在忠勇公夫人的牡丹园中,伴随着鲜花美酒,空气中弥漫着愉快的气息,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苏明景让忠勇公府的婢女带着自己找到了沈氏几人,然后毫不客气的,就挨着六娘坐下了。 “三姐姐!”六娘看见她,语气有些激动,压低声音问:“你没事吧?” 小桌上摆放着薄酒美食,美食诱人,香气飘飘,苏明景看了一眼,有些馋了,便伸手叫了旁边伺候的婢女过来,让她给自己添一副碗筷。 做完这些,她才回答六娘的问题。 “我好生生的站在这里,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她反问。 六娘老实的摇头,而后又小声的问:“那福安县主呢?她就这么放过你了?” 她们附近小桌的夫人娘子们,都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她们二人的谈话——对于这个问题,她们也好奇得很啊。 “她倒是没想放过我,一直让太子杀了我,给她报仇。”婢女已经将一副碗筷送过来了,苏明景道了声谢,接过来就给自己夹了一块肉,塞进了自己的嘴中。 嗯,真香……苏明景面露陶醉,忠勇公府厨子的手艺还真不错啊。 六娘见她话说了一半,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苏明景歪头想了想,道:“然后我又把她打了一顿。” “噗!”她们旁边位置上的小娘子一口酒从嘴里喷吐出来,见众人朝自己看过来,这位小娘子面颊绯红的垂下头去,极为不好意思。 苏明景看了一眼,不在意的收回视线。 六娘也没在意,因为她的注意力早就被苏明景刚刚的回答给彻底攫住了,她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你,你又把福安县主,打了一顿?” 苏明景点头。 六娘吸了口气,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永宁侯府的一家人都是坐在一起的,不过沈氏和她们之间隔着五娘和九娘,实在听不清楚她们说什么,只能看见六娘脸上突然变化的表情。 “到底说了些什么啊!”沈氏心里抓心挠肺的,“这死丫头,不会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吧?” 没错,惊世骇俗,苏明景入京后的所作所为,沈氏只能想到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再不然,也该是惊天动地,反正这丫头入京以来所做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安静的。 沈氏很心累,她觉得今天忠勇公府的这次寿宴,比自己前半辈子所参加的所有宴会都还要累。 六娘也很忧愁,她看着苏明景,很忧愁的问:“三姐姐,你怎么又把福安县主揍了一顿啊?”这时候,不该努力讨好对方,努力修复二人关系吗? 苏明景却问:“你觉得,以福安县主的性格,我努力修复我和她的关系,有用吗?” 六娘想了想,老实的摇了摇头。 虽说她与福安县主并没有多少往来,但是福安县主霸道骄纵的性子也算是声名在外了,若是惹她生怒,不剐下一层皮来,那是不可能让她消气的。 苏明景:“所以,既然修复关系无望望,我为何还要做这无用功?倒不如趁被她报复之前,再把她揍一顿,这样在被报复的时候,好歹有点心理安慰了。” 六娘听得忍不住连连点头,不过点到一半,她又使劲摇头——总觉得三姐姐这话哪里有些不对。 苏明景没管她,自己拿着碗筷吃了点东西,又尝了尝桌上的酒。 桌上的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清冽爽口,绵甜香久…… 苏明景很喜欢喝酒,在潭州,烈的淡的、冷的热的、浓的清的,各种酒她都尝过,与这些酒相比,忠勇公府这酒的品质,仍属其中翘楚,极为出色。 不过可能因为是给小娘子们喝的,酒不烈,但是很香,口感也很柔和,另一番清冽的滋味了。 苏明景没忍住,喝了一口又一口,一壶酒很快就给喝没了,酒壶很小,喝完后倒是有些意犹未尽,就是不知道,这次之后,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喝一次忠勇公府的酒了。 绿柳蹲坐在一边给苏明景倒酒,见她思索,低声问:“娘子,您在想什么?” 苏明景答:“我在琢磨,该如何跑路了。” 她思忖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回潭州,钻山里做山大王好了,潭州山多,我们人往里边一躲,就算长公主府的人再多,也没办法找到我们。” 她们在潭州可是有着天然的优势,保管她们钻进山里后,没人能找到她们。 苏明景嘀咕:“反正长公主年纪大了,大概要不了几年就死了,我们先避其锋芒,在山里躲几年,等她死了到时候我们再从山里出来,到时候谁还管我们这事啊?” 一旁没想听,却不小心听到她们主仆二人交谈的六娘:“……”这是自己能听的吗? “不过,避开逃走,只能说是下下之策。”苏明景话音一转,“若是有选择,自然还是留在京中最好,我们才来京城,都还没将京城玩遍了……” 绿柳:“可是长公主发怒,我们要如何应对?” 苏明景叹气,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又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直接把人给杀了吧?再说了,真要这么做,我们和麟朝皇室之间的仇可结大了。” 所以,这事不能做。 转过头,苏明景突然对上了六娘一脸惊恐的表情,她一顿,忙道:“六娘,我刚刚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在跟绿柳开玩笑的,不作数的。” “真,真的吗?”六娘将信将疑。 “自然是真的。”苏明景语气很让人信服,她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理直气壮的表示:“我的行事标准,可是以德服人。” 六娘:……总觉得不太可信。 苏明景笑了下,突然,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过头让绿柳过来,轻声道:“绿柳,你出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绿柳听完,低头:“是!” 她起身,留下大花在苏明景身边照顾,自己脚步匆匆离开了忠勇公府。 * 忠勇公府的寿宴虽然前边闹出了点小插曲,好在在后半段,并没有再闹出什么事。 这才是正常的,毕竟这可是忠勇公府,可不是什么没落贵族,什么阿猫阿狗想闹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至于福安……如她这般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人,蠢笨如猪的人,终究是少数。 哦不,不是少数,该说整个京城也就只有她这么一个。 忠勇公夫人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盈盈的将女客们送走,不过很快的,她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了,因为有下人来报: “……永宁侯府的才出府,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围住了!” 忠勇公夫人脸上的表情僵硬了。哦,她忘了,能将福安养成这般嚣张骄纵的性子,长公主可是功不可没,她嚣张的性子,可半点不比福安弱。 忠勇公夫人吸了口气,提起裙角,匆匆的奔向门口。 一出去,她就看见了正对峙的两方人。 长公主府的十几个侍卫将永宁侯府众人团团围住,打头的那位侍卫高声道:“我们长公主听闻永宁府的三娘子身怀狭义,特请三娘子去我们府上一叙!” 他口中说着请,可是不管是语气还是姿态,都却极为强硬,。 忠勇公夫人吸了口气,低头吩咐丫头,让其将国公爷请来,自己则快步朝对峙的两方人走过去,口中喊道:“许大人……” 长公主府的侍卫长,也就是许大人转过头来,看见忠勇公夫人,他恭敬抱拳行了一礼,忠勇公夫人笑道:“许大人堵在我们忠勇公府,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意欲何为啊?” 许大人道:“长公主吩咐,请永宁侯府三娘子过府一叙。” 忠勇公夫人眼神闪烁,她道:“不巧,我和三娘一见如故,正要留她在我们府中与我聊聊了。” 苏明景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忠勇公夫人,意外这位国公夫人竟会在此刻站出来,毕竟她们已经出了忠勇公府,这事要真说起来,已经和忠勇公府没关系了。 苏明景所想的这一点,忠勇公夫人自然也清楚,长公主的人没进府中,而是等永宁侯府的人出了国公府才发难,看起来,已经是很给他们国公府面子了。 按理说,忠勇公夫人该承情。 不过可惜,忠勇公夫人不愿承长公主的这份好意,甚至她心中还有些愤怒——不管是福安县主,还是现在的长公主,他们长公主府还真是一点都没将他们忠勇公府放在眼里啊。 他们长公主府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他们府上老国公寿辰,客人才出府就要将人请走,这简直就是在打他们国公府的脸。 所以,便是为了他们国公府的脸面,她也决不能让长公主府的人轻易把人带走。 许大人看出国公夫人的态度,皱眉道:“长公主有令,国公夫人,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忠勇公夫人眉眼凛冽,厉声道:“我今日偏要为难!今日是我父亲寿辰,你们长公主府却如此行为,到我们家门口来请人,我倒是想问问长公主,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许大人道:“长公主有令,夫人若是这般,那我们只能采取非常的态度了!” 忠勇公夫人闻言大怒:“怎么,你们还敢对我动手不成?” 许大人不语,只扬手吩咐,声音冷酷:“奉长公主令,请永宁侯府三娘子过府一叙!” 侍卫们闻言而动,纷纷朝着忠勇公夫人身后的苏明景抓去,明显是软的不行,要直接来硬的了。 忠勇公夫人气得身体发抖,她欲说什么,眼前却是一暗,却是站在她身后的苏明景,突然走上前来,反倒挡在了她的面前。 忠勇公夫人一急,想让这位三娘子躲开,便见她似是从脖颈间取出了什么,而后高声喊道: “这是当今圣上赏赐给我祖父的龙佩……你们谁敢动我?” 第34章 忠勇公府门口气氛剑拔弩张,沈氏脸上表情凝重,手中帕子不自觉的攥得死劲。 在这个时候,她却听有人茫然的问:“……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沈氏此时情绪本就有些憋闷暴躁,听到这话,那火气更是蹭蹭往外冒,她转过头去,骂人的话险些就脱口而出,至于为何是险些,那是因为她看见了对方的脸。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永宁侯。 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永宁侯却是一脸处于局外人的茫然,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 “……”沈氏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似乎未将内院发生的事情告知与他。 “三娘与长公主府,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永宁侯拧着眉,满心疑问的问沈氏:“为何长公主会请她过府一叙?难道三娘的名声已经大到都传到了长公主的耳中?” 沈氏干笑道:“这、这件事里边,其中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内情……” 一时间,她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永宁侯说这事,难道要告诉永宁侯,您的三女儿胆大妄为,将长公主的宝贝孙女福安县主给打鞭打了一顿,所以人家的长辈现在是来找麻烦的。 沈氏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这话说出来,永宁侯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永宁侯还在嘀咕,或者说是疑惑:“三娘什么时候还和长公主攀上交情了?” 沈氏吸了口气,避免永宁侯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她拉着永宁侯低声道:“是三娘把福安县主给打了……” 永宁侯:“……” 永宁侯:??!! 永宁侯沉默,永宁侯不可置信。 “三娘,把福安县主,打了?”他声音颤抖着问。 沈氏肯定的点头。 永宁侯:“……” * 永宁侯此刻的崩溃苏明景无从得知,不过在她拿出玉佩后,长公主府的人的确是停下了。 见他们面面相觑,苏明景挑眉,轻飘飘的质问:“见此玉佩,便如圣上亲临,诸位此时见圣上却不跪,莫不是有不臣之心?还是说,是长公主有不臣之心?” 很显然,苏明景这话的威力是巨大的,因为就在她说完这话后,刚刚还站着的长公主府的侍卫们,便已经纷纷跪下去了,动作甚至堪称迅速,似乎生怕跪晚了,不臣之心的罪名真就落在他们身上了。 见状,苏明景满意了,然后,她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后边的太子。 苏明景眨了眨眼睛,选择给了这位太子殿下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她就看见笑意一点一点的从太子的眼底,蔓延到了他清俊的眉眼,直至那一双眼中都盛满了暖融融的笑。 扑通! 苏明景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似乎是大力的跳动了一下,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怪道京中的小娘子提起太子就脸颊绯红,语气兴奋,果真是美色惑人啊。 “……苏三娘子你拿着皇上赏赐的玉佩,我们的确拿你无可奈何,但是!”跪在地上的许大人似乎仍有不甘,忍不住开口说道,“下次,我们还会再来邀请苏三娘子去长公主做客的。” 苏明景指出一点:“但是至少在现在,你们拿我没办法。” 许大人语塞。 “可惜,许大人以后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一道声音插过来,却是太子从远处走了过来。 太子走近,站在苏明景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苏明景,就在苏明景因为他无声的举动而感到有些困惑之时,他终于开口了,他说: “苏三娘子接旨!” 苏明景一愣,愣过后,她倒是没有怎么犹豫就直接跪下了——虽然她不习惯下跪,但是人要在一个陌生的社会生活下去,总要入乡随俗。 太子侧身,大太监庆荣将圣旨展开,开口道:“……朕闻永宁侯三女性行温良,饱读诗书,端慧知礼……堪为东宫良配,今特将其赐婚于太子陈启,为东宫太子妃……” “……”众人震惊,其中又以永宁侯府众人最为吃惊。 当听见圣旨前边夸赞苏明景性行温良,永宁侯府众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了一个念头:性行温良?他们家三娘/三姐姐? 这圣旨怕不是夸错人了? 等听到最后,永宁侯府众人的心情他们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而是不可置信、恍恍惚惚了。 ——他们没听错吧?皇上将他们家三娘/三姐姐,赐婚给了太子?换句话说,他们家三娘/三姐姐要做太子妃了? 那边,庆荣大太监已经将圣旨宣读完毕了,他笑眯眯的看着苏明景,道:“……苏三娘子,接旨吧。” 苏明景也有些震惊,她想过太子会如何解决自己现在的困境,但是却从来没想过,太子竟然会去向皇帝求了一道圣旨……好吧,她其实也想过,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并不奢求太子真的会这么做。 可是没想到,太子竟然在她那么多猜测中选择了她觉得最不可能的那个,这可真是……太妙了。 “臣女,接旨。” 喜滋滋的将圣旨接到手里,苏明景忍不住想:早知道把福安县主打一顿就能拿到赐婚的圣旨,她就该早点把人抓来打一顿的。 这叫什么?得来全不费工夫? “恭喜三娘子了。”庆荣笑着给苏明景道喜,同时也在不着痕迹的打量这位苏三娘子,见苏明景模样不俗,气质更是独特,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苏明景此时心情正好,闻言便道:“同喜同喜。” 庆荣:“……同喜?” 苏明景看向他,笑靥如花道:“大人一看就是太子亲近之人,定是怒太子所怒,喜太子所喜,如今太子成家,你我自然是同喜。” “奴才可当不得您这一声大人。”庆荣忙说,“您叫我一声庆荣就好。” 苏明景从善如流:“庆荣大人。” 从地上起身,刚走过来的永宁侯府夫妻俩就听到了这番其乐融融的对话,两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原来,他们家三娘对人也是能说好话的,说得竟然还这么悦耳动听。 所以,不是三娘不会说好话,而是他们不配? 意识到这一点的二人,面上的表情那是更加古怪了。 “许大人,”太子看向那位叫许大人的侍卫,道:“你回去告诉姑祖母,就说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不日就要成为孤的太子妃,与孤成婚,近来她应是没有时间去长公主府拜访了,若姑祖母真对三娘好奇……” 太子微微一笑:“待孤与太子妃成婚后,定会携她一起前去长公主府拜访长辈。” 许大人脸上青一片白一片的,最终他垂下头道:“臣定会将太子殿这番话转告给长公主的。” 苏明景手上既有皇帝赏赐的玉佩傍身,又成了太子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许大人深知他们这一趟是要无功而返了,因而也没多加纠缠,直接带着人就走了。 他们一走,现场的气氛终于和缓轻松了许多。 忠勇公晚来一步,事情已经结束了,不过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既愤怒福安县主与长公主的嚣张与畅快,又讶异皇上的那道赐婚圣旨。 “……所以,太子要娶妻了?”众人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太子妃的人选,竟不是京城中大家所认识的任何一位贵女,而是永宁侯府府上那位刚从潭州回来的三娘子,众人一时间那是既惊讶又困惑,不解这位才回京的苏三娘子,到底有什么能耐,竟然才一回京,就被圣上赐婚给了太子。 不过不管大家心中作何想法,此时都纷纷凑到苏明景与太子身边,恭贺他们。 苏明景从拿到圣旨后,心情就是肉眼可见的好,对于众人的恭贺,她自然是大方接受。 太子站在她身旁,长身玉立,整个人虽然瘦弱,但是身姿欣长挺拔,满身贵气,而苏明景明艳大方,明眸皓齿,二人这么站在一起,瞧着真真一对璧人,般配极了。 众人看着,夸赞的语气不免真挚诚恳了几分,毕竟仅看二人的样貌风姿,那的确是极为登对的。 人群簇拥着他们,五娘被挤在外边,看着这一幕,神色怔怔,心情颇有些复杂。 她知道永宁侯夫妻俩将苏明景从潭州接回来,就是为了让她提自己挡下与太子的这门亲事,毕竟太子病弱体虚,保不准哪日就死了,他的妻子就得成寡妇了。 可是就算知道这一点,五娘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看众人话里话外对苏明景的恭维和追捧,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若是当初没将苏明景接回来,那现在被恭维追捧的人,就该是自己了? 五娘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是脑海中的想法却控制不住。 “五姐姐!”一张脸突然闯入了她的视野之中,却是站在她身边的九娘凑到她面前来了,九娘好奇问她,“五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多声了,你都没回我。” 五娘回过神,她眨了眨眼,垂眼掩下了眼底的复杂,笑说:“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三姐姐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太子妃。”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九娘年纪小,倒是没听出她话中的异样,只是在听完她的话后撅起了嘴巴,道:“那可不是,太子长得这么好看,真是便宜她了!” 她又叹道:“可惜了,要是五姐姐你嫁给太子多好啊,你们郎才女貌,多般配啊!” “九娘!不许胡说。”五娘轻斥。 九娘挽着她的手,道:“我说的是事实嘛,太子长得那么英俊好看,身份又那么高贵,三姐姐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土包子,哪里配得上他?五姐姐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京中才女,大家都说你的文采不输男子,明明你与太子才是最最相配的!” 五娘垂下眼去,还是那句话:“你还胡说!” “这话我就和你说。”九娘说。 五娘扯了扯唇。 …… 人群中,沈氏和永宁侯也被众人簇拥着,大家都在恭喜他们家要出个太子妃了,两人脸上的笑容都要僵硬了。 好不容易拨开众人,坐到了马车上,夫妻俩在马车中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三娘怎么、怎么就突然成太子妃了? 虽说他们一开始将三娘接回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可以让她代替五娘做太子妃,可是事情真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毕竟直到现在,他们都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娘怎么就成太子妃了呢? 而另一边,苏明景也被扶上了马车,六娘带着八娘本来也要钻出去,却被老太太身边的吴妈妈叫住了。 “六娘子、八娘子,老太太让你们和她坐一个马车,也好在路上和她说说话。”吴妈妈笑着说,余光忍不住往太子身上瞥。 六娘不舍的看了一眼苏明景的马车:“可是我还想和三姐姐一起走了。” 吴妈妈微笑。 已经爬到马车上的六娘只能从马车上下来,带着八娘一步三回头去了前边老太太的马车。 苏明景靠坐在马车里,没说话,只是掀开车帘,看着太子和忠勇公在说话,她耳力好,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一些,却还是清楚的飘入了她的耳中。 “……长公主若是知道你请旨,让苏三娘子做太子妃,定会大发雷霆。”忠勇公如此说,“往后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来。” 太子道:“您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她伤害倒三娘的。” 忠勇公:……我是这个意思吗? “舅舅,”太子唤他,语气认真的道:“今日的事情,是福安太过分,您别迁怒三娘,她没做错什么。” 忠勇公无奈的看着他,道:“您与太子妃还未成婚了,就已经开始帮着她说话了?” 太子沉默。 忠勇公心中更无奈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为自己这太子外甥喜还是忧——往常可没见过他如此偏袒哪位小娘子了? “您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今日的事要真说起来,我还得跟太子妃道谢了……”忠勇公开口,“虽说因为她,事情变得更加难以控制了,但是最起码她也是一番好心……也算是,呃,一腔赤诚,心地善良……” 苏明景歪着头,很想说:忠勇公你要实在是夸不出来,也不需要勉强的。 的确没勉强自己的忠勇公:“……总之您放心,我不会迁怒太子妃的。” “不过,今日的事情,我不会这么算了的!”忠勇公府脸上表情一肃,眉眼冷冽,声音冷酷的道:“长公主府实在是太嚣张了,今日是我父亲寿辰,他们却扰我父亲寿宴,视我忠勇公府为无物,真当我这个忠勇公是死的吗?” 总之,不管是为了他们忠勇公府的颜面,还是为了寿辰却被侮辱老国公,在忠勇公这里,这事都不会这么算了的。 “舅舅若想解气,三娘这儿,倒是有个想法……”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这一声“舅舅”,将忠勇公喊得一个晃神,他转过身,就见坐在马车里的苏明景从窗户那里探出头来,笑盈盈的看着他。 忠勇公:确定了,那声舅舅就是这位三娘子喊的。 忠勇公定了定神,问:“太子妃有何想法?” 苏明明未答,反而问:“舅舅可知,在半年前,福安县主曾当街纵马,踩死了一对父子?” 忠勇公一愣。 “俗话说得好,打蛇打七寸,要么不做,要么就要让对方觉得痛……福安县主草菅人命,这岂不是一个送上门来的把柄?”苏明景微笑,“我已经遣人去打听那对父子的事情了,若有消息,我让我的婢女过来告诉舅舅?” 忠勇公眼中精光闪过:“这倒不是一个办法……” 太子站在一旁,就看这一老一少隔着马车窗户热烈的讨论了起来,各自脸上都带着奸贼凶狠的笑容,那模样何其相似,堪称“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四个字从脑海中闪过的时候,道德高尚的太子沉默了一下,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二人一人是自己舅舅,一人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自己怎么能如此编排他们? 不好不好,自己真的是太不该了。 太子默默反思,那边一老一少终于就福安县主的事达成了一致,苏明景也准备离开了,太子跟忠勇公打了声招呼,也坐上了马车,欲送苏明景回去。 忠勇公目送二人离开,面露思考。 “国公爷在想什么?”国公夫人过来,轻声问。 忠勇公道:“太子和善仁慈,我原以为他不会娶妻,没想到……” 忠勇公夫人:“那这还不好吗?还是说,您嫌弃永宁侯府三娘子声名不显?嫌弃她不是在京中长大,非一般的贵女?” “我岂是这样的人?”忠勇公开口,“只要太子喜欢,我又怎么会有意见?不过,这未来太子妃的性子,与我所想象的却是有些出入。” “……”忠勇公夫人沉默了一瞬,赞同的点头:“的确是。”至少和京城的贵女们大不相同,该说是……太活泼,还是胆子太大?至少一般的京城贵女,可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福安县主下手。 忠勇公笑:“我之前总觉得太子的性子太过宽厚仁慈,若有太子妃在他身旁,我倒是不用担心了。” 虽说只是短短的接触,但是他已经发现了,这位未来太子妃的性子,足够狠辣,必须极为干脆,与太子倒是相补。 这门亲事,说不定是错有错得? * 马车内。 太子正在跟苏明景赔罪,他道:“……虽说事急从权,但是事前未告知三娘子,我就擅自做主,向我父皇讨了这道赐婚的圣旨,还望三娘子见谅。” “太子是觉得我会不高兴?”苏明景问,“若是如此,那就大可不必,我之前就与太子说过,我对太子妃之位实在毕得,所以太子此举,只会让我心喜,倒是太子你……” 苏明景轻笑,打量着太子,突然凑近了他问:“你为了救我不得不娶我,心里可会觉得委屈?” 苏明景凑得太近了,太子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脸色发红,他眼神游移,有些不自在的道:“我做任何事,都是出自内心,绝不勉强,又怎么会觉得委屈?” 苏明景却问:“那如果今日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小娘子,太子也会这么做?” 太子游移的视线转了回来,落在苏明景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仿佛他能嗅到苏明景身上的香气……当然,苏明景不熏香,不摘花,身上并没什么香气,只有干净清爽的味道。 倒是太子,苏明景凑近他,倒是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略微清苦的香味,那股苦味,大概是太子经年吃药的味道。 苏明景想着,思绪不由乱了一下,然后,她就听见了太子的声音:“……我觉得,这世上除了三娘子之外,应该再无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太子的脸色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 苏明景回过神,目光落在太子脸上,倏地一笑。 “太子说话,可真讨人喜欢。”她笑眯眯的,身体终是往后退了,坐回了自己跌位置。 似有若无的香气离开,太子不着痕迹的轻轻松了口气。 “福安这事,长公主那边,肯定不会作罢的。”太子说起正事,“在你我成亲之前,三娘子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为妙,免得长公主暗中对你下手。” 苏明景有些好奇:“长公主在京城如此势大?我作为未来太子妃,她竟也敢对我下手?” 太子解释:“我这姑祖母,是我父皇的姑姑,先帝的长姐,当初我父皇还是皇孙之时,多受她庇佑,后来先帝猝然薨逝,朝堂震荡,也是长公主杀伐果断,扶持我父皇坐上皇位……” 长公主了不得吗?那自然是了不得的。 她身份尊贵,父亲是皇帝,兄弟是皇帝,如今的侄子也是皇帝,她历经三代朝堂,仍屹立不倒,就足以说明她的厉害了。 而对于如今的明昭帝来说,既有长辈之情,又有从龙之恩,当初为了表示对这位姑姑的感谢,明昭帝甚至允许她豢养私兵,掌有一小部分的兵权。 太子叹道:“不然福安怎能如此嚣张?” 忠勇公府乃是明昭帝岳家,老国公堪为国丈,如今的忠勇公又手握京城兵权,身份尊贵,一般人哪里有胆子敢在忠勇公府闹事? 也就长公主府,也就福安县主敢了。 所以,别说苏明景是未来的太子妃,就算苏明景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长公主若想对她做什么,也不是不可能的,只能说,太子妃的名号,只能让长公主稍微收敛一些。 也就稍微一点…… 所以! “你自己要小心。”太子郑重其事。 苏明景却摸着下巴道:“你这姑祖母,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你说她有没有想过,取而代之,自己称帝啊?” “……”太子瞪大眼睛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立刻道:“我开玩笑了。” 太子扶额道:“这种话,你往后万不能再在别人面前说起!” 苏明景小鸡啄米点头——她很听劝的,准确来说,是很惜命。 马车一路顺利回到永宁侯府,太子没进府,在门口就下了车,在目送苏明景进府后,他才坐上自己的那辆马车,让侍卫回宫。 此刻他脸上表情一改刚刚与苏明景说话之时的轻松,变得凝重。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这事长公主不会轻易作罢的,这个时间,长公主怕已经进宫找皇上要个说法了。 想到性子古板严厉,威严颇深的长公主,太子也有些忧愁,不过,要说怕,他倒也不是很怕,毕竟…… “谁让孤短命要早死呢?”太子声音幽幽,“孤马上及冠,才终于有了一门不错亲事,姑祖母是孤长辈,应当为我高兴才是……” 太子轻轻一笑。 而长公主那边,的确如太子所想,大怒。 哦不,该说是暴怒。 下午福安被下人送回来,当看见她脸上那道鞭伤之时,长公主便暴怒了,福安身边伺候的婢子和侍卫,纷纷被拉下去杖毙,在一众惊恐的求饶声中,长公主轻轻捧起了孙女的脸。 “诶哟,我的乖宝,你这脸是怎么回事?”长公主轻声说着,声音中全是心疼:“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伤了你?” 见到祖母,福安一腔委屈那是瞬间就涌了出来,直接扑在了长公主怀中哀哀哭泣了起来。 “祖母,是永宁侯府的三娘子!”福安告状,“我脸上的伤就是她用鞭子抽的!祖母,我的脸会不会留疤啊?留疤了之后,我是不是就会变丑了?是不是就没人喜欢我了?” 福安越说越害怕,眼泪也是越掉越凶。 长公主看着她这模样,简直是心疼极了,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看着她从矮矮短短的糯米团子长成了如今的大姑娘,那真的是她心尖上的肉啊。 “快去请卫太医来!”长公主立刻吩咐,而后又哄着福安:“放心,卫太医可最擅美容养颜,你这脸上不过是小伤,抹上卫太医开的药膏,很快就会好的。” 福安眼泪汪汪的点头。 长公主目光触及她脸上的伤,神色却是阴沉了几分,问:“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可真是好胆子,竟然敢伤你!” 福安委屈道:“祖母,她不仅伤我脸,还踹我,最后她威胁我,让我记住害怕的感觉……” 说到这,她不由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况,想起了苏明景黑漆漆的眼睛……福安不由打了个冷颤,害怕的往长公主怀里缩了缩,喃喃道: “祖母,她很可怕……我觉得,她当时是真的想杀了我,我差一点就见不到您了。” 闻言,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立刻唤了府上的侍卫来。 “……本宫听闻永宁侯府的三娘子素有侠义仁心,你去将她带回来,就说本宫请她上门做客。”长公主如此说,语气傲慢而霸道。 侍卫长许大人当即领命而去。 而等人走后,长公主才问福安:“你在忠勇公府做了何事?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为何伤你?” 闻言,福安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嘟囔道:“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是想教训两个人……祖母,我的脸都伤成这样了,您还问东问西的,您是不是和太子表哥一样,不心疼我了?” 长公主:“太子也去了忠勇公府?” “嗯……” 福安趁机告状:“祖母,您不知道太子表哥有多过分,他看着我被别人欺负,还不给我出头……祖母,您可不能像太子表哥那样,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竟然敢弄伤我的脸,您千万不能饶过她,等她过来,您一定要叫人把她的脸划烂!我要让她以后都做一个丑八怪。” 长公主宠溺的看着她,嘴中应道:“好好好,等下祖母帮我们福安出气,让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后悔伤了你……” 福安重重点头,表示:“我不仅要划烂她的脸!我还要让人把她的四肢砍了,看她以后还怎么踢我!” “福安,这种话可不能在外说的……”长公主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福安仰着头,做乖巧的模样,嘴上道:“福安知道,福安只跟祖母这么说。” 长公主夸道:“好孩子。” 作为看着福安长大的长辈,长公主自然看出了福安在提及忠勇公府之事的心虚,不过那又如何了?她并不在意事情真相,她家福安身份尊贵,教训两个人又能如何? 倒是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不管她对自家福安出手的原因是什么,在她对福安出手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她在福安身上所施加的一切,都会被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长公主掩下眼中的狠辣,心疼的轻抚着福安的脸:“我可怜的福安……” 长公主从没想过,她派出去的人会有无功而返的可能,所以当知道许大人一行人回来,却没将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带回来之时,她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 “废物东西!”长公主眼神锐利,“不过是请一位小娘子过府,你们竟然都能失误,对方难道还有什么通天手段不成?” 许大人跪在地上,他道:“殿下,那苏三娘子手上拿着皇上所赐的白龙玉佩,见玉佩如见圣上,奴才等人实在不敢乱来,再则……” 许大人抛出一个消息:“太子拿了皇上赐婚的圣旨,苏三娘子,已经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了。” “……太子妃?”长公主不可置信,她从未听过这个消息:“本宫怎么不知道太子有了太子妃?” 许大人道:“就在忠勇公府门口,皇上身边的庆荣刚宣读的圣旨,大概今晚,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上京。” “……”长公主脸上变化,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巧?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这圣旨定是太子特意去求的,她这是有意要护着那个女人?” “太子妃?”被这个消息震到的福安终于回过神来了,更是不可置信,“太子表哥怎么能娶那个女人?舅舅疯了吗?怎么能让她做太子妃?祖母!不行!不能让她做太子妃,这个女人,她怎么配?” 福安大叫。 长公主沉声喊了一声:“福安!” 福安安静了下去,她伏在长公主膝上,哭道:“祖母,那个贱人伤了我的脸,她是我的仇人,舅舅怎么能让她做太子妃?她根本配不上太子表哥,太子表哥怎么能娶她?” 说到这,福安伏在长公主膝上的脸有些扭曲。 “……太子表哥怎么能娶别的女人?”她想,心中对苏明景更加憎恨了,“能靠近太子表哥的女人,明明只能是我!” 福安仰起头来,流着泪问长公主:“祖母,那女人要是成了太子妃,那她伤我的事情,是不是只能这么算了?” “不会的。”长公主神色一冷,道:“不过是一个未来的太子妃,还不是太子妃了,她就敢这么嚣张,这让她做了太子妃还得了?” 福安:“可是,皇帝舅舅已经给她和太子表哥赐婚了……” 长公主起身:“本宫现在就去面见皇上!” 长公主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进宫就半点不耽搁,换好了衣裳便往宫里去,作为长公主,而且还是身份不一般的长公主,即便无诏,她也能进宫。 一路来到登仙楼,长公主开口就道:“本宫要见皇上!” 皇上正在写字,见长公主进来,他抬起头来,道:“姑母来了啊,朕正在练字,不如姑母看看朕写的这幅字帖如何?姑母是章先生的学生,一笔字便是皇祖父见了,也是夸的。” ——皇祖父,是先帝与长公主的父亲了。 明昭帝语气感慨:“朕还记得,朕当初的字怎么写都写不好,宫中兄弟姐妹们总是嘲笑我字写得丑,最后还是姑母耐心教朕,朕的字才越写越好。” 长公主慢步走过来,道:“皇上还记得此事啊。” 明昭帝点头,道:“自是记得,朕也记得,当初多亏了姑母大力支持,朕才能顺利的坐上这个皇位。” “是皇上您英明神武,抢占先机,即便没有我,皇位也是您的囊中之物。”长公主笑,“我所做的,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朕一直记得姑母对朕的支持……”明昭帝将笔放下,抬起头来:“对了,今日朕给太子赐了婚,太子已有十九,过了年便要及冠了,却至今未娶妻……” “往日一提起娶妻之事,他便抗拒,如今他终于开了窍,有了心动的小娘子,朕心甚慰啊!” 明昭帝微笑看着长公主:“姑母也为太子感到高兴吧?” 长公主脸上表情僵硬。 第35章 长公主是个聪明人,所以她听懂了明昭帝话里的意思,而她更清楚,若自己是聪明人,此时就该应和明昭帝的话,顺着他的意思,但…… 长公主觉得不甘。 “……那苏三娘胆大包天,竟然敢对福安出手,即便将她大卸八块,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若就这么简单放过了她,我长公主的颜面何存?”长公主开口,语气不爽。 “朕的圣旨已经下了,君无戏言,如今苏三娘已经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姑母您难道是要同室操戈,对您未来的孙媳妇下手吗?” 明昭帝眯眼,狭长的眸子中闪烁着微笑的神色,他嗤笑:“您若这么做,那太子颜面何存?我大麟陈氏皇族的颜面又何存?” 长公主心中暗恨。 这便是太子求这道圣旨的原因了,长公主霸道嚣张,行事无所顾忌,明昭帝又是她的侄子,若没有这道圣旨,苏明景头上没有未来太子妃这个名头,她便是肆无忌惮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可是现在,赐婚圣旨以下,苏明景已经算是半个东宫之人了,长公主若再对她出手,那就是在挑衅东宫,挑衅太子,甚至……在挑衅明昭帝。 “姑母,朕好不容易等到太子松口,愿意成亲,朕不想有任何人破坏这门亲事,您明白吗?”明昭帝这话的语气听着并没多少喜怒,不过长公主却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和霸道。 长公主敢肯定,自己之后要真动手做什么,明昭帝必然生怒。 “……皇上既然这么说,我自然也没什么意见。”长公主终究妥协了,她吐出口气,说道:“只是福安自小被我宠坏了,从小到大,她都没受过今日这样的委屈,皇上您看着她长大,曾说过她是您最疼爱的孩子,如今她受了委屈,您难道就不心疼她吗?” 长公主问明昭帝。 明昭帝轻叹,道:“那孩子机灵乖巧,朕自是喜欢的……只是,姑母您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福安的确被您给宠坏了,今日忠勇公府老国公七十大寿,她竟也敢作乱。” 明昭帝陈述一个事实:“老忠勇公可是朕的岳丈,是皇后的父亲,便是朕在他面前,也是小辈……福安今日,着实过分了。” 长公主呼吸微滞,她垂下头,道:“您说的对,待我回去后,会好生教训福安的,她今日,也不过是气上心头,迷了心智。” 明昭帝满意点头,道:“姑母说福安的脸受伤了?恰巧,朕这里有来云国上供的膏药,对于外伤格外有用,姑母拿两盒回去吧。” 长公主知道自己今日这趟是要无功而返了,她语气平静的应下了。 …… 很快的,急匆匆进宫的长公主没在宫里待多久,便又急匆匆的走了。 不过在半路,她的鸾轿却遇到了回宫的太子。 “姑祖母……”太子主动下轿来与长公主见礼。 听到他的声音,长公主坐在轿中,没动,旁边的婢子将轿帘掀开,她坐在马车中,和太子的视线对上,似笑非笑道:“听说太子马上就要迎娶太子妃了?这可真是大喜事啊,本宫这做姑祖母的,是不是该跟你道声喜啊?” 太子表情腼腆,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苏明景之前说的话,一句话脱口而出:“同喜同喜。” 长公主:?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太子:“……孤的妻子,也是姑母组的侄媳妇,自然是同喜。” 他的语气听来很诚恳,不过听到这话的长公主却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心中简直是气上心头——太子这是在挑衅自己、就是在挑衅自己吧? “听说今日三娘与福安有些误会,”太子换了个话题,微笑道:“三娘性格耿直,做事恐有不周全的地方,若是她有哪里冒犯了姑祖母的地方,还望姑祖母能看在孤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 长公主语气尖锐:“若本宫一定要计较呢?” 太子轻叹,微微弯曲的背脊挺直了,他看着长公主,语气温和道:“看来孤在姑祖母心中的重量,终究不敌福安啊……” 长公主面色一变。 “世人都说孤活不过及冠,眼看跨过年孤就要及冠了……”太子轻叹,语气低落:“姑祖母难道连孤临死之前的一个小小心愿都不愿意满足吗?” 长公主面上的表情彻底僵硬了,她道:“太子何必说这样的话?你洪福齐天,受皇上龙气庇佑,自是不会有事的。” 太子却说:“姑祖母不必安慰孤,孤的身体,孤自己比谁都清楚……孤只希望,在孤死之前,孤与苏三娘子的这门亲事能顺顺利利,无人打扰,姑祖母应该会满足孤的这个心愿吧?” “……自、自然。”长公主很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了。 闻言,太子眉眼舒展,道:“有姑祖母这话,孤就放心了,只希望您长公主府里的那些侍卫们,也能如姑祖母这般想就好了。” 长公主:“……” “姑祖母慢走。”太子送她。 长公主闻言,立刻将婢女扯开的车帘猛的扯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 太子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轿辇离去,脸色平静。 “奴才的太子爷诶,您刚刚的那些话……呸呸呸!您作何要诅咒自己?”庆荣苦着一张脸呸了好几声,“陛下若听到您说的这些话,定是要生气的。” 明昭帝最恨别人说太子短命不寿,一旦听到有人议论,定会暴怒,太子刚刚所言,那可真是每一个字都踩在明昭帝的雷点上。 太子闻言,眼睛轻轻眨动了一下,他心中有些抱歉的回答:我知道。 他知道明昭帝很不喜欢听这些话,也正是如此,他才更要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长公主投鼠忌器,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苏明景的安全。 虽然可能,苏三娘子也许并不需要自己所谓的保护……太子莞尔。 *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太子十九岁都未曾娶妻,又有他活不过及冠的传言,大家都以为太子在及冠之前是不可能娶妻的,可是没想到,这么突然的,太子就有太子妃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那是瞬间哗然了,各家老爷夫人们纷纷派人去打听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就俘虏了太子的心,让皇上为二人赐婚的? 至于上京们的小娘子嘛,那心情就很复杂了,毕竟太子是真的长得很好看啊,又身份尊贵,要不是他会早死,哪里还轮得到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来捡漏? 其他人是惊讶,红花就是茫然了,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红花:自己不过是出门去给娘子办件事,怎么一回来,自家娘子就被钦定为太子妃了? 她有种自己不是错过了一天,而是错过了一辈子的错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大花和绿柳。 绿柳率先道:“这事得问大花,我和你一样,都被娘子吩咐出去做事了,只有大花是一直跟在娘子身边没离开过的,所以,她也是最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 说完,她和红花不约而同转头,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大花。 苏明景坐在榻上,事不关己。 “……我其实也很茫然,也没搞懂娘子怎么突然就成为太子妃了,今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大花挠着头说,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你们知道的,我笨,脑子没有大花你和绿柳灵活。” 红花实在是太好奇自己不在这一天,娘子身边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她道:“没关系,你就仔细跟我们说说,你今天跟在娘子身边遇到了哪些事,其他的,我们自会分辨的。” 大花点头,便将她今日陪在苏明景身边所遇到的事情都说了,至于她们进内院,苏明景与林氏的冲突这事,红花和绿柳都是知道的,这就不用说了,主要还是说赵四娘和福安县主的事情。 “……娘子本不欲多管闲事的,可是那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过分了,娘子忍无可忍,才出手将福安县主教训了一顿。” 绿柳听着,轻轻点头,这事她当时也在场,不过之前赵四娘险些被袁三郎侮辱,她却是不知的,毕竟那时候她被苏明景派出去打听太子的消息去了。 至于后边苏明景怎么成了太子妃的,她就又不清楚了,因为她又得了苏明景的吩咐,出去打听一些事了。 大花:“……本来娘子说,实在没办法,我们就回潭州做山大王,可是没想到,我们才出忠勇公府,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围住了,他们说要请娘子去长公主府做客。” “善者不来。”红花评价。 绿柳附和:“来者不善。” 大花说:“当时娘子用了老侯爷给的玉佩,方才把人逼退,太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带着太监和赐婚的圣旨,反正娘子就这样就成太子妃了……” 反正她也没搞懂,他们娘子怎么突然间,就从得罪了长公主,不得不跑路逃回潭州,变成了东宫太子妃。 好吧,虽然大花说得干巴,也没多加描述,好在红花和绿柳还是听懂了来龙去脉。 “这么看来,太子求这道圣旨,是为了救我们娘子?” “好像是……” 虽说这事让人惊讶,她们娘子怎么这么突然就成了太子妃?不过,她们娘子进京,本就是为了做太子妃,虽说中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但终究还是殊途同归,达成了她们娘子这次进京的目的。 大花三人:嗯,确定了,是好事。 这事说清楚了,那就得该说其他的事了,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当然,主要还是长公主府的那位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能惹事了,她们是不得不掺和进去的。 “红花,娘子叫你做的事,你可做好了?”绿柳问红花。 “当然了!”红花的回答毫不犹豫,她眉飞色舞的道:“你们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最聪明最机灵的红花大人!娘子吩咐的事情,我哪次没有做好?肯定马到成功好吧!” 红花的语气十分骄傲。 她得了苏明景的吩咐,那可是一点没耽搁,出了忠勇公府就直奔京城最大的青楼去。 青楼是接待郎君的地方,好在红花一进去就甩出了一大包银子,那楼里的鸨母看见,脸上顿时就变了个脸色,直接用了待贵客的标准来接待她。 “我听娘子的,还特意选了个漂亮的娘子,这是她的卖身契。”红花拿出带着的卖身契。 大花和绿柳凑过去看,念出了卖身契主人的名字:“……巧枝?这是那个小娘子的名字?” 红花点头。 “你没逼人家吧?”苏明景此时开口,“要去伺候一个老头子,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的。” 红花答:“我可是娘子您的人,岂是哪种逼良为娼的人?”虽然青楼里的女子都是“娼”,但是受苏明景行事风格影响,她也做不出逼人的事情来。 “我当时选了几个人,直接就告诉了她们,我赎她们,是要让她们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她一开始就将事情都说清楚了。 红花继续道:“她们听了我的话,还是表示愿意,只可惜,我只要一个。” 一旁大花突然道:“楼里日子不好过,就算是身价再高的花魁,顶多也是听起来光鲜,待年岁不再,仍免不了一双玉臂万人枕的命运。被你赎身,虽然是要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但是却也只需要伺候一个人。” 伺候糟老头子的日子再不好过,相较于在青楼里的日子,却也仍然不知道好上多少,谁会不愿意? 听到大花这话,红花和绿柳都不由沉默了。 她们知道大花为何会这么说,当初她就是在青楼被娘子救下来的,若不是娘子,大花她……所以大花对于青楼里小娘子们的生活,也是最清楚的。 “虽然只赎了一个,但是能救一个是一个,总归是好事!”红花振奋精神,“反正去秦家,总比在青楼好,更别说娘子现在又成了太子妃,那位姑太太仁再生气,也不敢太亏待对方的。” 若苏明景没成太子妃,可能还得担心柳姑母会不会磋磨对方,可是如今苏明景身份变了,即便柳姑母想做什么,只要柳家的人脑子清楚,也不会允许的。 绿柳好奇:“你将那位娘子送去秦家的时候,三夫人她姑母脸色如何?” “那自然是难看得不得了了!”红花嗤笑:“三夫人这位姑母也是好玩,当日对着三夫人一口一个“女子该大度容人,相夫教子,主动为丈夫纳妾,为夫家延绵香火”,可是等我给她丈夫送人,她的脸色却那么难看。” 果然,针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这位柳家姑奶奶,现在的心情大概很不好……”绿柳挑眉猜测。 不过她这话倒是说对了,柳姑奶奶此时的心情岂止是不好,那分明是恶劣。 此时,红花送来的那位小娘子正跪在堂下,柳家姑奶奶,也就是秦老夫人正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盯着对方,要是可以,她恨不得直接将人打杀了。 可惜,不能,因为红花离开的时候说了。 “……这位小娘子,是我们娘子特意送来伺候府上老太爷的,她的卖身契在我们娘子那,是我们永宁侯府的人,若你们府上随意打杀,我们永宁侯府可是要追究的!” 所以,秦老夫人即便想把人给弄死,也不行,毕竟她要真敢弄死人,照永宁侯府那位三娘子锱铢必较的性子,必定是会来他们府上找麻烦的。 想到这一点的秦老夫人不由有些头疼,终于有些后悔开罪了那位三娘子。 “……早知道,我就不传那些闲话了。”她懊恼想道,只是事到如今,懊恼也晚了,人都送到他们府上了,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处理这个丫头。 “您要真瞧她不顺眼,不如就将人打发到柴房或者马房去。”身边伺候的婆子给她出着主意。 秦老夫人正欲说什么,却见自己的丈夫,秦家老太爷带着两个儿子匆匆赶过来。 “永宁侯府送来的那位小娘子,你没对她做什么吧?”秦老爷子一进来就问,语气着急。 亲老太太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耷拉了下去。 “你问她做什么?” 第36章 秦老夫人拉长着脸,脸上表情很不满。 “什么叫我对她做了什么?你们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就为了问我这事?”她质问:“怎么,若我真对她做了什么,你们难道还要为她向我发难不成?” 秦老爷子道:“你这话又说到哪去了?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们问我有没有对她做什么?”秦老夫人不满,“一个楼里出来的姑娘,身上也不知道干不干净,我便是把她打杀了,你们又能如何?” 她睨着丈夫,阴阳怪气的道:“你不会是见这小娘子生得漂亮,就对她起了什么心思吧?这丫头年纪都能做你孙女了,你不会这么不要脸吧?” 秦老爷子脸色涨红,道:“你混说些什么?我哪里有这个意思?” 秦老夫人面上写满了不信。 秦家大儿子瞥了一眼堂下还跪着的人,却是主动走过去,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语气温和的道:“小娘子受苦了,我先让下人带小娘子下去梳洗……” 说着,他唤了丫头过来,让人将这小娘子带去客房。 秦老夫人注视着这一幕,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问:“大郎,你这是做什么?一个楼里出来的女人,你作何对她这么客气?” 秦大郎没答,只让婢女将巧枝带下去,等人走后,他这才转身看向秦老夫人,道:“母亲还不知道吧,圣上已经下旨,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和太子赐了婚,婚期就在下个月……换句话说,这三娘子马上就要是东宫的太子妃了!” “……你说什么?”秦老夫人傻了,一时间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她追问:“你确定你说的这人,是永宁侯府那目无尊卑,粗鲁不堪的三娘子?莫不是你弄错了?圣上怎么会选她做太子妃?” “母亲!”秦大郎打断她的话,唯恐她说出更多的不当之言来,声音肃然提醒道:“圣旨已下,永宁侯府三娘子成为太子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您再不可说出这些冒犯之言了。” 秦老夫人很努力的消化这个事实。 秦大郎提醒道:“那小娘子,您之后待她,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欺辱了。” “……怎么,她一个青楼女子,难道我还要视她为座上宾?”秦老夫人情绪激动,表情不忿。 秦大郎无奈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说,这小娘子既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人,我们就算不将她当做贵客,却也不能随意打杀侮辱了。” 毕竟对方虽然是青楼女子,可是谁让她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了,他们要真把人给打杀了,那打的可不是她,而是她身后未来太子妃的脸啊。 秦老夫人觉得自己又有些气不顺了,嘟囔道:“她就是故意送这么个人来膈应我,我说起来也算是她的长辈……” 说着,她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就不在外边说她坏话了。” 谁能知道,这丫头的心胸竟然这么狭窄,不过是说她几句坏话,竟然就这般报复自己……秦老夫人心生懊恼。 不过秦老夫人没想到,自己之后会更加懊恼,因为她与苏明景的“恩怨情仇”,在短短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平民百姓不知道,但是至少在京城皇公贵族之间,是传遍了。 没办法,谁让苏明景回京还不到两个月,京中众人对她知之甚少,所以她仅有的几件事也被大家翻来覆去的研究了。 秦老夫人:别问,问就是后悔。 * 忠勇公府寿宴之后,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日福安县主在国公府内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宣扬开去,私下可能有人嘀咕议论过,但是在面上,却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讨论。 毕竟那日之事的当事人,不管是哪个,都是他们开罪不起的,谁敢多议论? 不过就在大家以为此事已经结束之时,在几日后的朝会,赵将军赵坤,却突然当众控告福安县主殴打朝廷官员家眷。 “……臣十一岁上战场,这一生为麟朝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不知道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臣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一支箭穿过了臣的心口,臣昏睡了半月才苏醒过来。” “大夫说,只要那支箭再偏离一寸,臣这命,是神仙难救……” “保家卫国,臣不后悔,即便是死在战场上,臣也心甘情愿,但是,臣从未想过,臣在前方为麟朝出生入死,我的妻儿却在后方被人侮辱!” 赵坤已是不惑之年,再过两年,就该知天命了,现在,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跪在朝堂上,老泪纵横的哭诉,便是心肠再冷硬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有戚戚。 赵坤哭道:“臣不知臣的四女儿是哪里得罪了福安县主,竟招福安县主如此痛恨,先是设计我家四娘醉酒,欲让袁三郎辱她清白……幸好,臣这四女运气好,遇到了太子,被太子所救,方才没惨遭毒手。” “这事说出来,对臣四女儿名声有碍,若是可以,臣也不愿说出来,可是谁能想到,福安县主毒计不成,竟是恼羞成怒,当众拿鞭子要鞭笞我家四娘,我妻子肖氏不忍女儿被打,却被福安县主鞭打在身。” 赵坤自嘲,道:“臣无用,臣在战场上舍弃生命所换来的地位,却护不住臣的妻女,让妻女被设计、被侮辱,甚至被鞭笞,臣如今已是意兴阑珊,这官做得再大,也不过是福安县主鞭下之奴……” 赵坤说着,将自己头上的冒着取了下来,放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众人顿时哗然——臣子顶上之帽被称为“乌纱帽”,样式佩戴皆有讲究,戴着这帽子,就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 可是现在,赵坤却将自己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取了下来。 “臣厚颜,以将军之位乞求皇上,为臣妻女做主!”赵坤双手手心伏在地上,重重的将头磕在地面上,头与地面相撞之时,发出很清楚的一声“咚”响。 他以头抵地,说完后,也未将头抬起来,保持着跪下的这个姿势。 “赵大人这……何必呢?”有臣子叹息,颇有不忍,不过他们也理解赵坤的做法。 他们这些人进入朝堂,封官拜相,虽有为国效力之心,可是这其中,又何尝没有想光宗耀祖,庇佑家人的念头呢?赵坤多年为麟朝赴汤蹈火,舍生忘死,方才升为忠武将军,官至四品,可是他的妻儿却仍被福安县主折辱。 这事换在谁身上,谁都过不去啊。 “赵将军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有大人开口,“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小娘子之间所发生的一点点冲突,一点小事,你却也好意思拿到朝堂上来扰皇上清净。” 他轻描淡写的,就将这事归于“小娘子间的一点小冲突”。 “郑大人倒是说话不腰疼,敢情被鞭打侮辱的人,不是你的妻女啊。”双手揣袖,孙子辰语气讥讽道:“若改日郑大人的妻女也被福安县主鞭打,也不知道郑大人还能否保持现在的冷静。” 被叫做郑大人的人:“你……” “啊!真说起来,”孙子辰环顾四周,道:“赵大人,正四品威武将军,他的妻女家眷在福安县主那里,也免不了被鞭打侮辱的结果,那在朝的其他大人呢?” 他叹道:“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福安县主这么欺负的人,会不会是你们其中一个的家眷?”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陛下……”就在此时,御史台的周大人走了出来,他道:“臣周鹭,弹劾长公主草菅人命,视律法为无物;弹劾福安县主嚣张跋扈,欺压百姓,害人性命。” “半年前,福安县主当街纵马,踩死一对父子……” “而在前年冬,又与身边人拿人取乐,寒冬腊月之天,将人推至水中,致人之后因风寒而身亡,对方父母去长公主府讨要说法,却反被冠以不敬之罪,被问罪仗责,最后被长公主府奴仆生生打死。” “长公主三郎君强抢民女,让其撞柱身亡……” …… “咔嚓!” 天色昏沉,风雨欲来,伴随着御史台周鹭周大人郎朗之声,殿外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 巨雷劈下,随着哗啦的声音,夏日的大雨倾盆落下。 “…好大的雨啊。”大花将屋里的窗户急忙关上,免得大雨落了进来,将屋里的东西给打湿了。 红花和绿柳将熬煮好的莲子汤端过来,放在桌上,绿柳笑道:“这几日的天气又闷又热的,倒是弄得人心里怪不舒服的,这场雨落下来,终于让人舒服些了。” 一场雨下来,那股憋闷的空气似是被一扫而空,人都感觉清爽了许多。 苏明景托腮坐在窗前,她将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微凉的空气卷着雨丝从这条缝里钻进来,扑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阵凉意。 她看着外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神情看着倒是颇为惬意。 绿柳将已经放凉的莲子汤端过来,问道:“娘子,您在想什么?” 苏明景接过莲子汤,慢悠悠道:“我在想,这雨下得可真大啊,就是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快,还格外的大,天上似乎被人捅出了一个洞,天河倾倒,灌下来的雨水仿佛要将人间的污秽全都冲洗干净。 倾盆大雨。 一直到下午,这场雨才逐渐停下来,雨消云散,藏在乌云后的太阳冒出了来,天空被雨水冲刷过,阳光明亮,在地面积水里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来。 滴答、滴答—— 屋檐上剩下的雨水,慢悠悠的、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 “娘子,太子派人过来了……” “太子?”苏明景疑惑,“不是忠勇公的人?” 绿柳摇头:“不是,那人穿着宫中太监的服饰呢。” 苏明景:啊,那定然就不是忠勇公的人了,也不是赵府的人。 “让人进来吧。” 第37章 来传话是个模样很机灵的小太监,脸圆圆的,看起来极为喜庆。 “奴才福禄,见过三娘子。”进来后,他先冲着苏明景哐哐哐的磕了三个头,他脸上堆着笑,态度殷勤却又不让人觉得谄媚,分寸把握得极好,极为讨人喜欢。 “这是太子爷给您的信。”福禄双手举信,“太子爷吩咐奴才,一定要亲自将这封信送到三娘子您的手中。” 苏明景接过信,拆开后,展信迅速看了一遍,待看完后,她面上露出了几分讶异来。 注意到她脸上表情变化,绿柳轻声问:“娘子,太子特意写信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明景细细的将信又看了一遍,这才说:“是岐州的事,早朝之时,御史台的人弹劾岐州知府贪污受贿,将修护堤坝之银两入其私囊,以致今年堤坝失守,岐州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死伤不计其数……” 大花三个丫头闻言,心头皆是一动。 在这一刻,她们心中都有一种“这事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京城天子脚下,富贵繁华,即便外边已经沸反盈天,却也扰不了城内的半点平静,京城中人事不关己,自然不为所动,可是苏明景她们不一样,她们从潭州来,在这一路上,见过无数岐州灾民的惨状。 之后,她们在庇寒寺又遇到了携岐州知府贪污罪证的男人……最后这份罪证,还是由苏明景亲手交到了太子手里,可以说,她们与岐州早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们又怎么能不关注? “……岐州知府收受贿赂这事若被证实,那他最后会怎样?”大花问,声音冷静,“他会被流放吗?” “自然是会的。”苏明景语气肯定,“这次岐州受灾千里,不知死去多少百姓,若一切被证实都是他中饱私囊所致,流放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按照对方的罪名,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苏明景思考:“他犯罪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与他一条利益链上的人,在这次的事情中,是否能一起被拔出来。” 俗话说得好,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这岐州知府就是这个萝卜,就看被他带起来的那些“泥”,有多少能被太子的人抓住了。 苏明景想了想,便暂时将这事抛在了脑后,毕竟于这事上,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太子那边人的本事了。 苏明景将信折好,看见垂手站在下方的福禄,道:“辛苦你跑这一趟来,还麻烦你回去与太子说,就说信我已经看过了,事情我也都知道了,辛苦他了。” “……”福禄没动。 苏明景:? 福禄微微抬起头来,大胆与苏明景对视。 “三娘子,您就没有其他的话想让奴才转达给太子的?”福禄大胆开口,“譬如,您对太子的关心?若您不好意思开口,您也可以写封信,让奴才替您转交给太子的。” “您不知道,这些时日,太子可常与奴才们提起您了,他说您心地善良,行事虽然大胆,却粗中有细,自有一番细致体贴之处,处处都好……” 苏明景听着,嘴角微翘,面上骄傲自得之色,溢于言表——没错,她就是这么棒。 福禄觑着她的表情,笑着道:“您若给太子爷写信,太子爷一定会很开心的。” 苏明景琢磨了一下,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道:“可是我好像没什么话想要和他说啊……” 他们两人又没见过几次,又不熟悉,哪里有话想跟他说的? “您可以写一些对太子问候的话啊,问问他身体好不好啊。”绿柳建议,“不然就写一些闲事,和太子分享一下您近日的一些消息,譬如聊聊天气、风景啊,或者聊聊您最近看过的书啊!” 苏明景却道:“这些事有什么好聊的?听着就无聊。” “就随便问候几句也好啊!”绿柳恨自家娘子是个木头,道:“您与太子马上就要成亲了,如今却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了解了,所以在成亲前,您才更需要借着书信与太子熟悉起来啊,也免得日后生活在一起,发生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福禄听得连连点头:没错啊,太子妃身边这小娘子说的,全是自己想说的话啊。 “……” 苏明景的脸皱在一起了,她觉得有些麻烦,不过架不住绿柳和红花催促,硬是将她推到了书房去。 被按着坐在凳子上,手里又被塞了根笔苏明景:“……”你们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不过人已经坐在书房了,笔也在手里了,苏明景便也没抗拒,索性拿着笔开始思考写些什么好了,一开始她还苦恼了,不过真等落笔了,却是“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绿柳她们只给苏明景将墨磨好,便走到一边去了,给自家娘子留下了发挥的空间。 “娘子既不愿意给太子写信,何必勉强娘子呢?”大花板着脸说——她向来是以自家娘子的意愿为先,俗称一根筋。 绿柳摇头道:“娘子往后既然要嫁给太子,那夫妻关系和谐,总比关系生疏僵硬来得好?况且,娘子也不是不情愿,只是觉得麻烦罢了。” 若她们娘子真不愿意做什么事,她们就算磨她,她也不会应的。 …… 苏明景这封信一写就写了半个时辰,等福禄最后拿到的时候,只觉得手中这封信鼓鼓囊囊,厚厚的一大沓。 福禄忍不住好奇:这未来太子妃,到底是给太子写了些什么啊,怎么写了这么厚的一沓? 心里想着,他嘴上说道:“三娘子放心,奴才定将这信亲自送到太子手中!” 说完,他将信揣好,再次对苏明景行了一礼,这才俯身退了出去,等走出门口之时,却是恰好和一位婢女擦肩而过,而后,屋里婢女的声音隐约传来: “娘子,忠勇公和赵府都派人过来了……” 忠勇公、赵府? 福禄暗暗将这事记在心里。 等回到东宫,他第一时间就拿着信去书房找太子,将信送上。 “三娘给我的信?”拿到信的太子有些不可置信。 福禄笑着点头,凑近说道:“奴才瞧着,太子妃心里也一直惦记着您呢。” ——同样的话术,他在太子这里又说了一遍。 太子知道他这话怕是掺杂了不少水分,不过手中拿着沉甸甸的信,他的心情仍然避免不了变得有些飞扬起来,不过他也好奇,这么厚一封信,三娘到底是写了些什么啊? 太子将信封打开,将里边的信抽出来,先翻了一下,粗略得出了五页这个数字。 “这信三娘子写了有半个时辰了!”福禄说。 太子坐下来,将信展开,仔细的看了起来。 “太子亲启……”信上第一句便是这样,太子继续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他嘴角微翘,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完全不掩自己的好心情。 等五页信看完,他又将信展开,从第一页又仔细的看了一遍。 福禄候着一旁,看着自家太子的这个模样,对信中的内容,那是更加好奇了,不过他与太子的关系和苏明景与大花她们不一样,他与太子是下位者与上位者,所以大花她们敢问苏明景太子信里写了什么,他却不敢。 好奇,也只能按捺住好奇了。 就在此时,太子拿着信突然道:“原来是你建议三娘给我写信的吗?” 福禄一愣,而后扑通一声跪下,道:“太子赎罪!” 太子未语,他的视线一寸寸的扫过信上的字,看着那飞扬的字迹,他似乎能想象到苏明景拿着笔下笔如游龙,鲜活生动的样子,嘴角不禁再次翘了一下。 等看完,他这才将信细细的放好,看向跪在地上的福禄。 “孤希望太子妃对孤的一切所为,都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受旁人撺掇建议,被人压迫,你可明白?”他语气冷淡的问。 福禄头磕在地上,道:“奴才知道了,是奴才自作聪明,求太子惩罚。” 太子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福禄忙应道:“是!” 福禄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他觑着太子的表情,一时间倒是犹豫要不要将其他的事说出来,他这边纠结,太子倒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还有什么事吗?” 福禄迟疑道:“奴才在侯府,遇到了忠勇公府和赵府的奴才,他们似乎也是去找太子妃的。” “忠勇公府、和赵府的人?” “是。” “……”太子突然想到了今日的早朝。 由于明昭帝心系长生之道,麟朝不是每日都有早朝的,而是十五日一次早朝,也就是说,每次早朝,这之间十五日的事情,都会堆在这一日向明昭帝禀告,因而每一次的早朝,朝会都极为热闹。 不过今日的朝会,却比往日要更热闹。 先是他的人弹劾岐州知府,其中牵涉到端王一系,然后是赵坤赵将军对长公主府的突然发难……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引起朝上一片混乱的。 可是在今日,这两件事还真就撞在了一起。 忠勇公府和赵府的人去侯府找三娘……赵将军今日突然发难,指责福安县主仗势欺人,欺辱赵夫人母子,而忠勇公府一系的人紧随其后,揭露福安县主半年前纵马踩死人一事,由此又引出长公主府奴仆欺压百姓,鱼肉乡民的事情来。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其中所涉及的消息,可不是一日半日就能搜集到的,而距离老忠勇公寿辰,才过去了五天…… 这些事,难道都与三娘有关? 太子思考——他可没忘记那日在忠勇公府门口,自家太子妃与忠勇公所说的那番话,两人在长公主府的事上,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的。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朝堂上的两件大事,不管是岐州知府的事,还是长公主府的事,那都与他这太子妃有关啊,这可真是不得了了。 “……我这太子妃,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喜?”太子喃喃,眼神却极亮。 他看向下方的福禄,道:“你所说的这事,除我之外,不要再与外人道了。” 若是让长公主府的人知道今日忠勇公府和赵府的发难,都和自家太子妃有关,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算自己这太子面子再大,也拦不住长公主发疯啊。 福禄低眉顺眼的应下。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朝堂上可谓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子手上掌握的证据不仅可以将岐州知府定罪,并且还由此带出了一堆的“泥”,端王一系受到了重创,无数官员纷纷落马,这些人抄家的被抄家,砍头的被砍头,流放的流放。 至于这事的始作俑者,也就是岐州知府,自然也逃不过惩罚,已被钦差缉拿回京,留待斩首。 而长公主府一事,由忠勇公牵头,赵府积极参与,很快的,惩罚也下来了,福安县主被禁足半年,虽未被夺县主之名,可却被削夺了食邑,只剩下县主的名头。 至于赵夫人肖氏和赵四娘,也得到了弥补。 “……福安县主纵马踩死了两个人,因她牵连而死的,更有三个,可是却只是被夺了食邑。”红花心里有些怪不舒服的,“这个惩罚,也太低了些吧。” 苏明景倒是不意外这个结果。 这是个皇权当道的世界,福安县主是明昭帝的侄女,若不是因为她这次做得太过分,在忠勇公府作乱,鞭打了赵家母女,甚至连剥夺食邑这个惩罚都不会有。 苏明景喃喃:“人命如草芥……” 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一点,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曾经的末世,都一样适用,所以,若不想成为被欺压的那个人,那你必须得拥有能保护自己的力量。 苏明景从上辈子,就深知这一点。 …… 而在岐州知府的事情已了,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太子突然向苏明景发出邀请,约她出城。 苏明景欣然应约。 第38章 六月的时间,春日已过,暑气渐重。 太子一大早先到永宁侯府接了苏明景,而后带着她去了城外的十里亭,苏明景她们曾经见过的那个男人,就被埋在十里亭附近的一座山上。 一杯浊酒,三支清香,再有白烛与纸钱…… 伴随着香烛纸钱的味道,太子看着坟墓对着的方向,轻声道:“这边对着的,就是岐州,他是岐州人,小时候家中穷苦,日子过不下去,便将他卖了,他一路辗转被卖到京城,后来到了我收下做事。” “这次岐州受灾,他主动请命去调查灾情,听他身边人说,他一直都惦记着岐州的亲人……所以,我让人将他埋在了这里。” 苏明景看着墓碑上的字:“林听风……这是他的本名?” 太子摇头:“他的本名,已经无从可知了,这是后来他到了我手下做事,我给他取的名字。” 其实太子也考虑过,要不要将人送回岐州。 只是一来,林听风虽然是岐州人,可是他从小就被卖到了京城,人是在京城长大的;二来,他与岐州的父母亲人也并无联系,也不知他的父母亲人是否安好,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最终,太子还是派人将人特意葬在了这里,正对着岐州的方向,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向岐州。 * 给林听风上了坟,苏明景他们便回城。 等走到城门口,苏明景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外边还没散去的灾民,问太子:“这些灾民,往后要如何安置,朝廷可有拿出个章程来?” 太子说:“已经派人处理了,他们若有愿意回岐州的,朝廷的人会护送他们回去,若有想在京城安家落户的,官府的人也会安排他们在底下村子里落户安家。” “有补偿吗?”苏明景问,问题一针见血:“他们从岐州一路到京城,肯定已经身无分文,若朝廷只让他们落户安家,却不给补偿,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太子眉头轻皱,他缓缓道:“这些,我倒是没多问,你若是关系,回去我就问问李大人……李大人就是负责这事的官员,他宅心仁厚,又颇有手腕,安置灾民的事情交在他手上,你定可放心。” 苏明景轻轻点头,便没再多问——这事只要太子多问几次,底下人自会将这事放在心上。 “……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家人呢?”苏明景想起福安县主来,她只知道肖氏和赵四娘得到了补偿,但是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却不知是个什么安排。 太子道:“皇上下令,勒令长公主府对其家人做出补偿,这个关头,长公主府也不敢做什么,我令人打听过,长公主府赔偿了那家人五百两银子,良田二十亩,应是足够他们一家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苏明景听完却是一愣,她皱了一下眉,转头问绿柳:“绿柳,那日我派你去打听过这家人的事,所以,你应该知晓这家人的住处吧?” 绿柳点头:“知道。” 苏明景点头:“那好,你去前边给车夫指路,我们不回侯府,先去这家走一趟。” 绿柳立刻点头,掀开车帘出去了,在外边给车夫指路。 在苏明景和绿柳说话的时候,太子并未出声,只是听着她的话,面露思考,一直等苏明景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他看向苏明景,猜测询问: “你这么做,难道是担心财帛动人心,害怕那家人会因为长公主府的赏赐被歹人盯上?” “我是有这方面的担心。”苏明景肯定了他的猜测,道:“绿柳之前打听过,这家人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和孙子都死了,家里便只剩下老弱妇孺了。” “五百两银子,二十亩的地……这放在哪家都是一笔巨款了,他们这一家拿着这些东西,与小儿抱金过市又有何区别?即便现在有人畏惧着长公主府的威势,不敢做什么,可是等时日久了,豺狼虎豹们终究会有忍不住的那一天。” 太子看着她,问:“所以,你要做他们家的靠山吗?” “不可以吗?”苏明景反问,态度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我没说不可以。”太子失笑摇头,感叹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竟能为这家人考虑到如此详细,与你相比,倒是我欠考虑了……你真的好厉害啊。” 他这话说得动人,苏明景听完,眉眼不由露出几分愉悦来——没办法,她这人就喜欢夸奖,更别说太子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夸得极为真挚。 “对了,那天你给我写的信,我看过了……”太子突然道。 信? 苏明景花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信是什么,她挠了挠脸,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因为绿柳她们说,若真不知道写啥,可以写点问候的话,或者分享一些日常,所以,她信里只在开头寥寥写了几句岐州的事情,然后后边写的就是,譬如我今日吃了什么,天气不错,又下了多少局五子棋之类的闲事。 或者说,嗯,是一些无聊的事情。 ……她好像还写了四页。 苏明景眨了眨眼。 “我写的那些东西,很无聊吧?”她笑了一下,道:“绿柳她们一定要我写,我又不知道写什么,就随便写了一点,原本我真的打算随便写一点的,可是没想到文思泉涌,越写越多。” 太子却道:“我倒是不觉得无聊,相反,我觉得你写的东西还挺有趣的,所以,以后你若是时间多,觉得无聊的时候,还能再给我写这样的信吗?” 苏明景狐疑:“……你真的不觉得我写的这些东西无聊?不觉得我文笔如朽木,笔下文字毫无灵气?” “真的不觉得!”太子表情极为诚恳。 苏明景见他语气真挚,不似作伪,欣然道:“好吧,难得你如此有眼光。” 太子好奇:“你刚刚的话,是有谁说过你的文笔如朽木,毫无灵气吗?” “……”苏明景干巴巴的道:“也没有谁……” 太子好奇的看着她,苏明景:“……” 沉默了几秒,她还是在太子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小声道:“就是我以前的先生,他总说我做的文章狗屁不通,笑掉大牙……” 苏明景耸了耸肩,倒是不在意。 太子在马车暗格中将点心拿了出来,十分自然的拿了一块递到苏明景嘴边,又十分自然的问:“然后呢?” 大概是他的行为太自在,也太理所当然了,苏明景想也没想,就将点心叼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道:“然后,就又给我布置了许多作业,不过我又不考科举,也不做学问,后来就把他赶跑了。” “……赶跑了?”这个发展是太子没想到的。 苏明景道:“我看他可能是闲的无事,所以老是想着朽木雕花,就在村里给他开了个学堂,让他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 太子:“后来呢……” 苏明景觉得自己说的这些事情,其实很无聊,没什么好跟别人说的,但是太子听着却好像十分高兴,不仅是津津有味,还十分捧场,让苏明景都怀疑自己难道有说书的天分了? 就在被太子塞了半肚子的点心后,他们的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一条小巷子外。 “这条巷子有些窄,往里走,我们的马车就进不去了,得下车步行了。”绿柳在外说道。 苏明景他们便成马车上下来了,让车夫守着马车,他们则在绿柳的带领下往巷子里走。 他们要去的这户人家姓章,章家人口简单,拢共就五口人,两位长辈,底下的儿子和儿媳妇,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孙子,如今父子惨死,家中便只剩下三口人了。 苏明景他们来到章家门口,章家大门紧闭,门口还挂着白灯笼,空气中凄凉悲苦的气氛似乎还没完全散去。 大花和红花上去敲门。 很快的,里边的人出来应门,门打开,露出的却是一个壮年男子的身影,对方看到苏明景一行人,目露警惕和害怕,问:“你们是什么人?” 苏明景看到这人的时候,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了。 “这话该是我们问你才是!”她走过来,目光沉沉,威势很重,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章家?” 太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们这一行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所以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敢撒谎,或是不答,只能老实答道:“我是这家人的儿子。” “儿子?”苏明景冷笑,“我可是听说,章家的儿子早就已经死了的,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 男人着急解释道:“我原本是他们家的侄子,这不是我堂弟去世了嘛,他是独子,我大伯和大伯母膝下单薄,恐日后没人照应,便和我父母商量,将我过继了过来。” 苏明景听懂了,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她淡淡的问:“你父母是怎么愿意将你过继给你大伯一家的?” 见男人想说什么,她补充了一句:“别想说谎骗我,若是让我日后知道你在撒谎骗我,我便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去喂狗!” 她这话说得狠辣,男人听了面色一白,哪里还敢说谎,畏畏缩缩的回答道:“我爹娘就是跟他们要了三百两银子……” 苏明景:“……三百两?你大伯他们也愿意?” 男人理所当然的道:“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堂弟都死了,要是不过继我,我大伯他们一家的香火可就断了,往后他们死后谁给他们摔盆?” “……” 苏明景有话想说,不过她知道,现在的人很怕断了香火,很怕人死后凄惨,无人摔盆烧香,所以她即便有太多的话想说,终究只是抿了一下唇,没发表什么意见。 吸了口气,她掀起眼皮来,视线越过男人落在他身后的院子里,问道:“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男人很想拒绝,可是面对苏明景他们一行人迫人的气势,只能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请、请进……” 苏明景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抬脚走了进去,太子紧随其后,而后是红花他们,章家的这个嗣子倒是缩着脖子跟在后边,看起来倒像是客人了。 章家父母听到动静,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此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苏明景她们一行人,姿态和表情都有些局促,似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苏明景扫视了这个稍显寒酸的院子里一眼,突然问:“章夫人呢?” 章家原本五口人,如今死了儿子和孙子,那也该还剩三口人,除了章家父母之外,还有他们家的儿媳妇。 可是现在,苏明景他们却只看见了章家父母和他们家的嗣子,却没看见章家的儿媳妇。 所以,章家儿媳妇去哪了? 第39章 “……丽娘、丽娘她出去了。” 章家老太太开口,神情局促又老实,问:“贵人找她可是有事?”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院子,语气随意道:“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与她有旧,听闻她夫家出了事,便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既然她不在。”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睛在章家人略有希冀的眼神中,突然微微弯了弯。 “那我就在这等她回来吧。”她笑着说。 闻言,章家老太太面露慌乱,忙说道:“是我说错了,丽娘是回娘家探望她父母去了,她每次回去,都要在娘家待上一二日的……贵人若是有事找她,不如下回再来吧。” “啊是、是!”章家老爷子点头附和,“丽娘是回娘家去了。” “前脚说人出去了,后脚却说人回娘家了……”苏明景轻笑了一声,问道:“你们二老,是觉得我很好哄骗,会相信你们这番鬼话?” “不敢不敢……” “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可不敢诓骗贵人啊!” 二老可怜巴巴,畏畏缩缩的模样,任谁看都是一对老实的老夫妻。 苏明景嗤笑,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极为冷淡的道:“我没什么耐心,要么你们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章夫人在哪,要么,我就让我的人来搜……”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极为仔细的扫过这个狭小的院落,轻声道:“如果我的人在这屋里找到了章夫人,那我就让人把你们一家三口的腿全部打断!”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威胁,所以肉眼可见的,在听完她的话后,章家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见他们没立刻开口,苏明景懒得再与他们说什么,而是转头示意了大花她们一眼。 大花三人立刻行动了起来,见状,太子也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人,平安也带着两个侍卫跟在大花她们身后,开始在院子里翻找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章家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慌乱,章家的嗣子最为害怕,他摸索着往外挪,似乎是想要逃跑,可是人还没跑出去,就被太子身边的侍卫给拦住了。 太子身边的侍卫可不是赤手空拳的,他们身上都配有刀,此时侍卫便举着刀拦在章家嗣子面前,直接把人吓得人一个哆嗦,连连后退。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他抬起头来,就对上了苏明景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你要去哪?”苏明景问。 章家嗣子:“我,我……” 苏明景起身,淡淡吩咐道:“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大花三人都去搜屋子了,现在她和太子身边只剩下太子的侍卫,不过听到苏明景的吩咐,留下来的侍卫毫不犹豫的就朝章家嗣子走了过去。 “别,别打断我的腿!我知道周丽娘在哪!”章家嗣子慌乱大声喊道,“在地窖,她被我大伯母关在地窖了!” 侍卫停下动作,看向苏明景。 在章家嗣子说出“柴房”这两个字的时候,苏明景的脸色就已经冷了下去,她追问章家嗣子:“柴房在哪?” 章家嗣子指向厨房的方向:“就在那里……” 苏明景看了一眼,没看出地窖的入口,直接上脚踢了这人一脚,冷声吩咐:“带我们过去。” 她这话语气不容置喙,章家嗣子憋屈的站起身来,畏畏缩缩的领着他们去了地窖入口,等地窖打开,几个侍卫便径直跳了下去,没一会儿,便带着一个人上来了。 苏明景看着地上的人,试探的喊了一声:“章夫人?” 被带上来,身体软跪坐在地上的女人动作迟钝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消瘦干瘪,却仍可看出五官底子很不错的脸来,这张脸上充满了恍惚。 很明显,周丽娘的状态很不好,身体虚弱,嘴上都干出了一层干燥的死皮,也不知道被章家人关在地窖里关了多久。 苏明景皱眉,模样凶狠的看向章家二老:“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章家二老眼神闪烁,章老太太言辞含糊的道:“我们没对她做什么,只是我儿子去世后,她就有些不安分,所以我们才想着给她一些教训,压压她的气焰。” 苏明景闻言,嘴角一弯,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她快步走到了章家二老面前,然后一个旋踢。 呼—— 章家二老纸只觉得耳边像是一道强风刮过,而后便是砰的一声,伴随着颤音的响声在他们耳旁响起。 苏明景的右腿一脚踢在了堂屋半开的门上,伴随着酸牙的嘎吱一声,伫立在堂屋不知道多少年的这半扇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寿终就寝,从门上脱落,砸落在了地上。 砰! 门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随着巨响,章家二老的身体不由自主,不约而同的都哆嗦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平安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平安:太子妃看起来好有力气的样子,他们太子在成亲后,不会被欺负吧? 平安忧心忡忡,尤其是看着自家太子看向苏三娘子那满是欣赏的眼神,心里就更忧愁了——未来太子妃这么暴力的样子,他们太子怎么看起来更喜欢了? “殿下,三娘子这样,您不拦着吗?”他轻声问。 太子的眼神仍落在苏明景身上,闻言只头也不回的问:“三娘怕章家人抱金于市,被人欺负,所以才来了章家;现在又救章家儿媳于水火,为章家儿媳求个公道……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有错吗?” 平安低头答:“三娘子菩萨心肠,聪明睿智。” “所以,我为何要拦?”太子反问。 * “你们二老,现在可愿意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苏明景收回踢垮大门的腿,声音慢悠悠的问。 章家二老:“……” 两人使劲的点头,似乎生怕点头慢了一点,下一次,苏明景的脚踢的地方就变成他们的脑袋了。 很好。 苏明景满意了——果然,力量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却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啊。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将你们家儿媳关在地窖里?”她再次对章家二老抛出了这个问题。 章家二老支支吾吾,目光游移,却是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明景奇怪的问他们:“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说,你们其实也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见不得人?” 章家二老哑然。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此时,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苏明景身后响起。 苏明景转身,便见周丽娘虚弱的被大花搀扶着走过来。 她走到苏明景身边,先是愤恨又委屈的看了一眼章家二老,而后才看向苏明景,说道:“因为他们想让我改嫁给章四郎,但是我却不愿。” “章四郎?” “……就是他们如今的儿子。” 苏明景瞥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章家嗣子——哦,原来是这个人啊。 “你本来就是我们章家花钱娶来的媳妇,是我们章家的人,现在我儿子死了,让你改嫁给四郎,那不好吗?” 章家老太太大着胆子开口,她看着周丽娘,眼神火热,语气殷切的道:“你嫁给四郎,再给他生儿子,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啊,就和以前一样……” “可是我说了,我不愿意!大郎和元儿才死,我哪里会有其他的想法?”似乎是想到了死去的丈夫,周丽娘眼里泪水涌出来,她别过头,擦了擦眼泪。 章老太却道:“你哪里是没有其他想法?我看你明明是想法太多了!你要是没有其他想法,你会和隔壁孙家的大郎拉拉扯扯的?” “我何时与孙大郎拉拉扯扯了?”周丽娘的语气极为委屈,又夹杂着被冤枉的愤怒:“我跟您说过数次了,我与孙大郎毫无关系,清清白白,暂时也没有改嫁的想法,您怎可如此侮辱我?” 章老太冷哼道:“你和他要是没关系,他会送你豆腐吃?哼,大郎还在的时候,我就瞅着你和那孙大郎不对劲了,你与他总是眉来眼去的,我看大郎死了,正是如了你的意……” 说着,章老太哀嚎哭道:“我可怜的大郎啊,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毒妇、扫把星,要不是这个毒妇,你怎么会死?都是她把你克死的啊,那天要不是这女人嚷着要炖什么猪蹄,你怎么会飞来横祸,突然横死啊?大郎,我可怜的大郎啊!” 章家门外,附近的人早就听到了章家这里的动静,在门外探首探脑的,此时听到章老太的哭嚎声,忍不住交头接耳的嘀咕起来,对着周丽娘指指点点。 周丽娘被气得浑身颤抖,语气悲愤的喊道:“你胡说,我没有!” 章老太只哭,大声的哭嚎,那声音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周丽娘欲说什么,却都被她的大嗓门给盖过去了。 苏明景听着,只觉得她吵闹,所以很冷静的喊了一声:“别哭了。” “大郎啊……”章老太不言,只一味地哭嚎。 苏明景:“……” 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拿出自己的帕子,揉吧成一团,直接塞到了章老太的嘴里,堵住了她的嘴。 突然被堵住嘴的章老太瞪圆了眼睛:?? 苏明景轻声细语道:“你再扯着嗓子嚎叫,下次塞在你嘴里的,就是你自己的臭袜子了,明白吗?” 章老太安静的、乖巧的点了点头。 苏明景站直身体,章家父母明显对周丽娘不满,她本想直接带着周丽娘离开,可是瞥到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只能打消了心里的想法。 “我看你们婆媳二人之间,似乎有些误会。”她慢条斯理的开口,“所以,我打算解开你们之间的这个误会,接下来,我问你们答,但是在我没问之前,不许任何人随意哭嚎,明白吗?” 她询问的视线在章老太和周丽娘脸上扫过,两人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苏明景满意道:“很好,那么现在,我们的问题一个一个的来……先说你们家大郎去世的事情,章老夫人说,你丈夫是因为你要炖猪蹄,那日才会出门,所以之后才会遇到祸事?” 她看向周丽娘——她刚刚听到周丽娘对这事辩驳了几句。 周丽娘听到这个问题,却是苦笑,她道:“的确是我叫大郎去街上买猪蹄的,但是……” 她看向章老太,问道:“娘,您忘了吗,那日是您一直嚷着要吃炖猪蹄,所以我才让大郎带着孩子去街上买猪蹄的。” 章老太一愣,而后恍惚。 第40章 章老太只恍惚了一瞬,很快的,她又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你这个扫把星,克死我儿子还不够,现下还要说这种话来污蔑我老婆子了?”她大吼道,那目眦欲裂,冲着周丽娘就扑了过去,一双爪子直往人脸上挠。 好在苏明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扯住了,才没让周丽娘那张秀丽的脸蛋上旧伤添新伤——她可看见了,周丽娘脸上可有好几个拇指印的,半边脸都肿了。 将人丢在一边,苏明景冷声提醒章老太:“……我之前说的是,我问,你们答,可不是我问,你们就可以撒泼。” 章老太长了张嘴,却是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道:“呜呜呜,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又让人来欺负我……我不活了啊!” 苏明景冷眼瞧着她唱作俱佳的模样,也听见了门口传来的骚动声,不由冷笑了一下。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以为他们这些“贵人”在欺压良民了。 不过…… 苏明景想,自己这人最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了,既然这老太太想让别人认为他们在“欺压”她,那自己就如了她的意好了。 “太吵了……”苏明景说,她微微侧过头,含笑吩咐身边的大花:“去,把她的舌头给割了,没了舌头,我看她还如何吵闹。” 大花闻言,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嚎的,眼中亮起一道异样的神采,立刻点头称:“是!”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将刀拔出来,缓慢的朝着地上坐着的章老太走去。 章老太:?! 她手脚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表情慌乱又害怕,使劲摇头道:“贵人恕罪,我不吵了,我不吵了……” 苏明景冷眼看着她,道:“你是该让我赎罪,不过不是因为你太吵,而是你企图诓骗我。” 她嗤笑:“你若真觉得你儿媳是扫把星,克死了你儿子,如今又怎么会逼她嫁给章四郎?难道就不怕她再克死你的新儿子?对此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天的事情,并不是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周丽娘也不是什么扫把星。” 章老太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是在苏明景冰冷的眼神中,她又垂下了头去,变得安静起来。 门外又传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压低的议论声里,有着对这件事的哗然。 苏明景脸上表情不变,只继续道:“那么第二个问题,章老太太说你与隔壁的孙大郎眉来眼去……” 周丽娘苦笑,道:“我可以发誓,我与孙大郎绝无任何苟且的关系,我发誓,我若与他真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这世道,人们对誓言还是极为看重的,可不会胡乱发誓,所以周丽娘这话一说出来,众人基本都信了。 “那他还送你豆腐吃?”章老太却仍然不服气,嘟嘟囔囔的:“一个豆腐还要三个大钱了,无亲无故的,他做什么拿三个大钱给你吃?” 周丽娘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道:“人不过是见我们一家可怜,您就开始乱想,要真说起来,那对门的刘娘子,之前还拿了三个烧芋头给我们了,还有一个巷子的李家,蒸好的馒头也送了三个给我们……这些,您怎么不说呢?” 都是一个巷子的邻居,自打他们家大郎和宝儿出事后,送一两道吃的过来的人,又岂止是隔壁孙家?说到底,不过是看他们一家老人寡妇可怜罢了。 “……”章老太又不说话了,只是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道:“那么,现在事情都说清楚了?事实就是,周丽娘、你们章家的儿媳妇,既不是什么扫把星,也没有和隔壁孙家的大郎眉来眼去,一切都是你们冤枉了她,胡乱往她身上泼脏水。” 章老太视线落在一边,还是不说话。 苏明景笑:“这件事说清楚了,那么现在就说说你们将周丽娘关在地窖的事情吧……” 在章家人骤变的脸色中,苏明景看向周丽娘,问她:“他们关了你几日?” 周丽娘答:“三日……” “可有给你吃食?”苏明景又问,视线瞥过她已经干得起皮的嘴唇。 果然,周丽娘轻轻摇头,道:“他们未让我吃一粒米,喝一滴水……我听到他们说,就是要好好让我吃点苦头,给我个教训,这样我才能心甘情愿嫁给章四郎。”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明景歪头,问:“要我帮你出气,把他们揍一顿吗?” 眼含热泪的周丽娘:“……啊?” 她茫然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举起握成拳的右手来,道:“你别看我这样,我的力气很大的,保管一拳下去,他们就能像那个倒地的门一眼,变得破破烂烂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视线还轻轻在章家三人身上慢吞吞的扫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三人瑟瑟发抖,尤其是那被苏明景踢倒的门板还躺在那里了。 “不,不用了。”周丽娘却是表情慌乱,连连摆手,道:“他们终究是我的公婆……” “丽娘……”章老太一脸感动的看着她,说道:“往后娘一定不再这样欺负你了。” 周丽娘别开脸去,有些不想看她。 苏明景却是有些失望的放下手——少了一个理直气壮揍人的机会啊,章家二老年纪大不能揍,可是小的那个身强体壮,是可以揍的啊。 “那你要跟我们走吗?”她又问周丽娘。 周丽娘又茫然的看着她,苏明景道:“他们今天能为了逼你嫁给章四郎,就将你关在地窖中,不给你吃不给你喝,明天就有可能为了逼你做其他事,再次将你关起来,甚至可能会将你折磨死。” 周丽娘面露茫然。 “丽娘!”章老太却一把扑到她脚边,抓着她的手道:“娘错了,娘和你爹往后不会再这样待你的,我们会待你很好的,你别走啊。” 从苏明景他们出现后,就一直没吭声的章老爷也坐不住了,终于开口道:“丽娘,大郎和宝儿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了,你要是走了,我和你娘怎么办啊?” “她走了,你们家不还是一家三口吗?”苏明景声音幽幽道,“喏,你们的新儿子不就在这吗?为了他,你们不仅花了三百两银子,连儿媳妇都可以关地窖了。” 章老太面露愤恨,她道:“贵人,你们身份尊贵,我们平民百姓开罪不起,可是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儿子和孙子,现在你连我的儿媳也要带走吗?您真要搞得我们章家家破人亡吗?” 苏明景觉得很好笑,她也真的笑出声来了。 “你这话说得,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周丽娘对你们家来说有多重要了……可她在你们心里要是真重要,你们又怎么可能做出将她关在地窖里三天,不给她吃喝的事情来?” 她嗤笑:“怎么,现在我要带人走了,你们知道急了?” 章老太图穷匕见,大声道:“反正丽娘是我们章家的媳妇,她生是我们章家的人,死也是我们章家的鬼,我不许你们把她带走,你们要是敢带她走,我现在就吊死给你们看!” 苏明景皱眉,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不太好的词语,只是看着章老太头发花白,面如枯槁的样子,那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丽娘,你如何想?”她索性看向周丽娘,询问当事人的意见:“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章老太听到这话,立刻又看回周丽娘,哭道:“丽娘,你忘了你嫁到我章家之后,大郎待你有多好吗?这方圆百里,哪家媳妇的日子过得像你这般好的?大郎如今才刚去世,你就要舍我们章家而去吗?” “……哟,“我们章家”!老太太这话,是没将丽娘看做你们章家人啊。”苏明景慢悠悠的道。 听到这话,章老太当即连对苏明景的害怕都消失了,忍不住冲着她怒目而视。 不过苏明景哪里会被她的眼神吓到?当即表示道:“看吧,你这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了吧?” 大花等人听得嘴角轻抽:他们娘子/太子妃这嘴,真就跟抹了蜜一样啊,这章老太被气得脸都涨红起来了啊,别真把人给气坏了啊。 周丽娘犹豫,她看向苏明景,轻声问:“贵人,若我说我想留下呢?” 苏明景思考:“这个嘛……” 章家二老则面露希冀。 “那我就把你打晕带走!”苏明景果断干脆的说,十分霸道猖狂的表示:“不好意思,在我这里,你只有被选择的份。” 周丽娘哭笑不得:“那您还问我……” 苏明景道:“这不是要跟你表示一下我的民主和大度嘛,若你的选择足够聪明,那我自然不会反对,但你若要自己跳回火坑,那我不能接受。” 虽然都说该尊重当事人的意见,可是苏明景更不愿意在很多年过后,自己再听到周丽娘的消息,会是她被章家人磋磨至死的结局。 当然,她最不愿意的,是自己那时候会心生后悔,想着:当初我要是拦着她就好了…… 所以,她索性不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至于周丽娘本人的意见,那不重要,最重要的当然是她苏明景自己的想法,毕竟她这人自私自利,是纯粹的利己主义。 而听到她这话,周丽娘哭笑不得之余,心中却又诡异的生出一种安心和轻松来。 她看向惊愣一瞬后,表情复又变得愤恨的章家二老,他们此时正瞪着苏明景。 不过可能畏惧着苏明景之前那一脚之威,又害怕她身边的侍卫奴仆,所以虽然眼睛恨不得在苏明景身上瞪出两个洞来,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其实刚刚在听到苏明景询问她要不要跟她一起离开之时,周丽娘心里是犹豫纠结,挣扎迟疑的。 正如章老太所说的那样,她嫁到章家后,虽然章老太对她总有意见,可是章大郎,她的丈夫,待她却格外的好,所以在听到苏明景问话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茫然困惑。 理智告诉自己,她应该离开章家,逃离这里,可是感情又让她不断的回忆起亡夫待自己的好,告诉她,作为丈夫的遗孀,自己该留下来照顾章家二老。 可是现在,苏明景给她做了决定,她不用举棋不定,也不用犹豫不决。 “去收拾行李吧。”苏明景直接开口,带着命令的口吻。 周丽娘下意识应是,匆匆走进屋里去。 “不,不行!丽娘不能走!”章老太情绪变得极为激动,状若癫狂:“她是我们章家人,生是我们章家的人,死也得死在我们章家,我不许她走!” 大花和红花直接将人拦住。 苏明景看着章老太的反应,说道:“你这个样子,只会让我觉得,周丽娘离开你们章家是对的。” 因为按照章老太这模样,周丽娘若是留下,怕真是个被磋磨虐待死的结局。 周丽娘很快就拎着一个小包袱出来了,脚步匆匆,章老太看见她,萎靡的情绪瞬间又激动了起来,大声喊道:“丽娘,你忘了大郎当初待你有多好吗?大郎一死,就要抛下我和你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大郎要是在泉下有知,都会死不瞑目的!” 听到这话,周丽娘脚下的步子不由变得迟疑起来,面上又再次露出了痛苦又纠结的表情。 见状,苏明景索性示意大花她们:“带周丽娘走。” 大花三人早就蠢蠢欲动了,听到吩咐,直接拉着周丽娘就往外走,再不给她纠结迟疑的机会。 苏明景跟在她们身后,等走到门口,她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外边哄然散开的围观人群,又看了看坐在院中,看起来模样凄惨的章家三人,脚步一顿。 她突然高声道:“我是永宁侯府的娘子,今日,周丽娘被我带走,以后就是我永宁侯府的人,自此和章家再无任何关系!所以往后,我也不许她再回章家半步!” 她笑眯眯的扫过众人:“你们,若是有谁想让她回章家,只要被我知道,我会直接派人来打断那个人的腿!” 众人瑟缩。 苏明景转头,看向院中哭嚎声戛然而止的章老太,道:“你们最好安分一点,往后不要想着让周丽娘回来的,不然我们永宁侯府可不是吃素的,明白吗?” 丢下这么一句威胁的话,她终于是扬长而去,留下表情茫然的一群人。 永宁侯府……侯府? 众人想过苏明景他们一行人身份不俗,毕竟他们不仅带着侍卫婢女,侍卫身上还配着刀,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可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侯府之人。 那可是,王公贵族啊。 “啊,章大爷,章大妈,你们往后,还是别想着让丽娘回来了……”邻居们安慰,“那可是侯府,我们这种普通人,可开罪不起啊。” 章老太:“侯府就可以强抢民女了吗?丽娘是我们章家的媳妇,他们怎么能硬把人带走?” 若是苏明景在,肯定要答:侯府就是这么了不起。 至少有侯府的名头在,即便章家人再是不甘,往后也不敢再去打扰周丽娘,至于其他的人,即便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呢,却也是不敢掺和这事的。 毕竟,那可是侯府啊……他们普通人,怎么能和这种王公贵族斗啊?不想要命了啊。 章家嗣子,章四郎缩在角落里,有些后怕又有些惋惜的想道:可惜了,只差一点,周丽娘就是自己的媳妇了啊。 可若要他做什么…… 看到堂屋那倒在地上的大门,他打了个寒颤,彻底打消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 40-50 第41章 苏明景他们带着周丽娘离开了,不过没想到才走出巷子,周丽娘就晕了过去,吓得苏明景他们急忙将人送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馆。 好在,人没什么大事,只是因为多日滴米未进而晕了过去,换句话说,就是饿晕了过去。 给周丽娘看诊的大夫,大概是觉得周丽娘这样子是苏明景他们弄的,看着他们的眼神十分不善,说道:“……你们这是把人饿了多少天啊?人都要饿死了,才想起要送医馆了?” “嗯嗯嗯。”苏明景随口应着,又问:“除了饿坏了之外,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吧?” “怎么没有其他问题了?”大夫却说,声音微微抬高了些,一一指出来:“气血两虚,又脾胃失调……之前还曾小产过吧?当时身体就没调理好,导致底子都坏了,这哪里是没问题?年轻时候看着没事,等年纪大了,你看人遭不遭罪?” 苏明景再次嗯嗯嗯的点头,道:“大夫您医术高超,还得麻烦您帮她好好调养调养,她这么年轻,可不能落下什么病根。” 说着,她让绿柳递上诊金,表示道:“诊金的话,我们一定不会亏待您的。” 大夫看着那明显分量不轻的银锭子,表情好看了许多,道:“还算你们有诚心……” 说着,拿着纸笔迅速的写下一份药方,道:“她饥饿多日,脾胃失调,暂时不能吃过多荤腥之物,等她醒来,先喝一碗白粥,而后再吃这药。” “先将她的脾胃调理好了,才能调理她其他的地方,不然这脾胃太弱,这身体越调越差……” 此时周丽娘已经悠悠转醒了,她本就是饿晕的,人缓过来了,自然就醒过来了,醒来看见自己在医馆,她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给苏明景他们磕头。 “你还是好生歇着吧,别等下又晕过去了。”苏明景与她说,又道:“大夫说你之前小产身体没养好,身体留下了病根,如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生调理一下。至于诊金,我们也已经支付过了,你只需要安心吃药就行。” 周丽娘听着她的话,道:“这太不好意思了,诊金多少钱啊?我还有一点点的积蓄,我还给你们。” 苏明景道:“不用了,你的积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如今你离开了章家,往后的日子要如何继续,你还需好生思量一下。” 周丽娘嗫嚅,低头满脸惭愧跟他们道谢。 苏明景随口安慰了她几句,让大花留下来照顾她,自己便从这小隔间出去了。 隔间外边,医馆大堂里一片热闹,一眼望去,全都是人,看得出来这家医馆的生意十分不错了。 苏明景思考着:这家医馆大夫的医术,难道很厉害? “那当然了!”旁边被她搭话的大娘开口就是夸奖,“吴大夫可是我们这边医术最为高超的大夫了,多少人的病都是被他治好的,听说他老人家可是有名的神医了,各种疑难杂症落在他手上,都统统不是问题!” 神医? 苏明景眼睛一亮。 “不过吴大夫年纪大了,平日坐堂的都是他的徒弟,已经很少给人看病了。”大娘又补充了一句。 苏明景的眼睛又暗下去了。 不过可能是他们运气好,没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喊吴大夫出诊,这一嗓子喊出来,刚刚还有序排队的一群人瞬间吵闹了起来,乌泱泱的就冲到了一处去。 苏明景眼疾手快,拉着表情有些懵逼的太子直接挤了过去,竟是占据了前排的位置。 太子:“……怎么了?” 苏明景小声和他分享着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这家的吴大夫听说是神医了,擅长各种疑难杂症,你不是身体不好吗?正好我身体也不好,我们可以一起让他瞧瞧。” 太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复又安静下去,他道:“我的病,连杏林圣手白大夫都没办法,这些年,宫中给我调养身体的御医更是不知凡几,这么一个医馆……” 倒不是太子瞧不起民间的大夫,只是天下医术高手都聚集在宫中,当初更是连白大夫都被请来了,谁都没有办法,这么一个坐落在闹市中的一间小医馆,哪里又有这样的本事? 苏明景却道:“俗话说得好,高手在民间,说不定这个吴大夫就是个流落在民间的神医了?” 太子默然, “不说我的事了,倒是你……”他看向排在自己前边的苏明景,关心的问:“你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吗?”苏明景指着自己,而后道:“……我的身体,的确是有一点不舒服,不过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每个月都得吃药。” 太子:“那是什么病?” 苏明景沉默了一下,见他满脸关切,伸手示意他低下头来,而后才附耳轻声道:“是想杀人的病。” 太子愕然的看了她一眼。 苏明景冲他笑笑,眼神又无辜,表情看起来极为无害。 …… 两人排在前边,很快就排到了他们,苏明景他们也终于清楚看见了这位吴大夫的模样,是个矮矮胖胖的老头,气质很温和。 苏明景先坐下看诊,吴大夫双指搭在她的手腕上,细细诊脉,突然惊咦了一声。 “咦,小娘子,你这脉象……” “如何?” 苏明景笑看着吴大夫。 吴大夫感叹道:“太健康了,这可真是我摸过的最健康、最强健的脉象了,小娘子的身体竟是如此康健,真令人惊讶啊。” “不过……” 吴大夫话音一转,道:“脉象虽然健康,不过小娘子的气血太过旺盛,是否会时常觉得心浮气躁,脾气也常感暴躁烦闷,很想破坏一些东西。” “……大夫!您原来真的是神医啊!”苏明景惊叹,“实不相瞒,我的气血的确太过旺盛躁动,所以我时常会想杀人。” 吴大夫:“……”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这几年,我一直在吃平心静气的药。”苏明景继续说,“不过终究治标不治本,而且这药也有些副作用,吃完药后我多觉困倦,打不起精神来。” 吴大夫仔细听着,等听完,他沉思道:“小娘子这病,我这里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暂时的确只能靠药克制了。好在,你身体康健,这点毛病倒是并不影响你的身体。” 苏明景大概猜到最后也是这个结果,所以听到吴大夫这话,倒也没多失望。 “好吧。”她起身,让太子坐下,道:“那麻烦大夫您给我同伴看看吧,他身子骨弱,您这可有什么给他调养身体的法子?” 吴大夫点头,不过等他给太子把脉完后,却突然沉默了。 ……这世上,难道真是物极必反?刚刚那小娘子的脉象健康得不得了,现在这个小郎君的脉象,却病弱得不得了,两人完全是个极端啊。 “公子的身体……”吴大夫迟疑着要怎么说。 太子收回手,语气温和的问:“吴大夫对我的身体,也无其他的办法,是吗?” 吴大夫叹息点头。 太子温和一笑,起身道:“麻烦大夫了。” 他的态度太过和气友善,倒是让吴大夫心生愧疚,忙起身道:“公子,这是我做的药丸子,有滋补身体之用,虽说对公子的身体,可能也没有太大的帮助……” 他一脸歉意。 太子接过来,跟他道了声谢,然后拉着苏明景的手慢慢的往外走,身影逐渐消失在排队的人群外。 吴大夫看着,不由叹道:“可惜了……” 那公子,瞧那模样风姿,真真是仙姿玉骨,神仙般的人啊,这样的人,竟是要早夭,便是吴大夫见惯了生死,此刻也忍不住叹一声可惜。 小童注意到吴大夫脸上的表情,问:“师父,那位公子的身体,很不好吗?您也治不了吗?” 吴大夫:“他那是娘胎中带出来的病,生来病弱,按理说,活不过三岁,但是却能长到这个年纪,也不知他家中人花费了多少的心力和金钱。” 普通人家,可养不活这样的身体。 小童懵懂。 “如果说人的身体是一盏灯,”吴大夫指着桌上放着的,没点亮的油灯,“在出生之时,这灯里的灯油是满的,随着时间过去,灯油才会逐渐耗尽,直到寿终就寝的那一刻,方才油尽灯枯。” “但是那位公子的身体,他的灯油,生来大概只有这么一点,完全支撑不了他长大,就算勉强燃到现在,也终有燃尽的那一刻。” 小童感觉自己好像听明白了。 “真可惜。”回忆着那位公子的模样,小童仿佛也懂了师父刚刚的那声“可惜了”,道:“那位公子长得好好看啊,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了……” 吴大夫道:“是啊,真可惜啊。” * 太子拉着苏明景穿过人群,走到了医馆外边。 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他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没出声,一直到走到外边,她才开口道歉:“抱歉……” 听到这话,太子倒是愣了一下,失笑问:“怎么突然跟我道歉了?” 苏明景道:“我不该拉着你去把脉看病的……总觉得,好像又让你难过了一次。” 太子却说:“我的身体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当时没拒绝你,就已经预料到诊断的结果了……倒是你,如今知道我的身体这样,还坚持要嫁给我吗?” 他眼神温和,抬起手,手指指腹轻轻覆在苏明景面上,轻声道:“如果你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苏明景摇头:“我不会后悔的。” 太子看着她的眼神更加温和了,该说是温柔,只是温柔中,又仿佛掺着些许的难过,苏明景被他这么看着,无端的竟然也觉得有些难过起来了。 就在此时,平安他们过来了。 “殿下……” “娘子。” 大花她们也出来了,苏明景看向大花,问:“周丽娘怎么样了?” 大花说:“医馆熬了粥,她吃了粥,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应该没什么大事了,我问她之后如何打算,她说想回娘家去,我便给她留了点银子,让她之后有事可以到永宁侯府来找我。” 苏明景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事大花做得妥帖,她也没有什么好补充的。 周丽娘的事了,时辰也不早了,苏明景他们便去了酒楼吃午饭,等吃过午饭,他们回永宁侯府,太子则回东宫。 苏明景想:等他们下次再见,大概就是他们成亲那天了,毕竟明昭帝当初的赐婚圣旨里,婚期定得很急,只在一个月后。 现在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距离成亲那天,也没有几日了。 不过苏明景才回到永宁侯府,就被沈氏叫去了正房,等到了她才知道,是叫她过来试嫁衣的,嫁衣自然不是外边的人做的,而是宫中的绣娘所做,红衣金线,极尽繁华富贵。 苏明景上身后,跟过来的宫中绣娘仔细检查了一下,找到需要再次修改的地方,方才让苏明景脱下来。 等宫中的人带着嫁衣离开,刚刚还满脸堆笑的沈氏,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起来,而后一脸疲惫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苏明景与太子的婚期定得急,他们侯府这段时间为了这门亲事,简直是忙疯了。 沈氏作为侯府主母,苏明景的亲娘,无疑是最忙的那个,如今眼睛底下黑眼圈都看得见了。 相较之下,苏明景这个新娘反倒是最轻松的了。 “这是你的嫁妆单子,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补的。”沈氏将身边一个红色的折子递给苏明景。 苏明景接过来,展开随便的看了一眼,便又合上了,道:“嗯,没什么问题。” 沈氏:“……你不多看看?” 苏明景却说:“没必要,我相信你们在嫁妆上不会薄待了我。” 沈氏闻言,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古怪。 “哦,你别多想,我不是相信你……”苏明景补充了一句,她看着沈氏,慢悠悠的道:“只是,我要嫁的人是太子,又不是旁的什么阿猫阿狗,你就算对我再有不满,应当也不会、也不敢在我的嫁妆上做文章。” “毕竟,我的嫁妆要真有什么问题,你们永宁侯府也脱不了干系,对吧?” 沈氏:……无法反驳。 她将嫁妆单子收起来,提醒苏明景:“距离婚期也没几天了,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宫中今日还派了教礼仪的妈妈来,这几天,你就不要再出去了” 这事是正事,苏明景干脆应下了:“行。” * 接下来,苏明景便安飞的待在侯府待嫁,顺便跟着宫里来的妈妈(大娘学成亲那日的礼仪,偶尔给太子写封信——在她第一次给太子写了那封信后,后来两人便时常有信件来往。 苏明景:很像笔友了。 眼看婚期将至,永宁侯府上下也多了几分喜庆,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红通通的颜色,苏明景看见这些东西,终于慢慢的有了一种自己要成亲的感觉。 ……真稀奇啊。 苏明景有些古怪的想,毕竟上辈子、这辈子,这都是她第一次成亲,感觉还真奇妙。 这日,下边婢子过来禀告,说:“娘子,赵四娘子来了……” 苏明景让下人将赵四娘请进来。 自忠勇公府那日之后,苏明景就没再见过赵四娘,后来赵将军在朝堂上冲福安县主发难,长公主府被迫对肖氏和赵四娘做出补偿,如今也不知道她是何模样了。 很快的,赵四娘就进来了。 “三娘子!” 第42章 赵四娘是专门上门来感谢苏明景的,也是特意来为她添妆的。 “那日在忠勇公府,还未多谢你救我。”赵四娘开口,语气感激,“若不是三娘子你救我,我当日怕是早已遭了那袁三郎的毒手,如今也不可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 那日回到家中,她与母亲将所有事细细想过后,都不由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有多后怕,如今对苏明景就有多感激。 “你倒也不必这么客气。”苏明景语气懒懒的,不在意的道:“不过你这声谢,我就收下了。” 赵四娘抿唇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快乐的将自己带来的匣子打开,递给苏明景看,说:“知道你要与太子成亲,我是特意来给你添妆的,你看看,这一匣子的东西,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这是珍珠做的头面,这上边的珍珠据说都是上好的东珠,每颗都圆润完美,我也不知道品质好不好,不过我娘说挺好的……” “还有这个,这是郊外的一个温泉庄子,是我娘特意用了其他的东西置换过来的,到了冬日你可以去庄子上散心泡澡。” “还有这个这个……” 赵四娘拿来的东西,不说价值连城,却也不菲。 苏明景不由问她:“你拿这些东西,你母亲没意见吗?” “我母亲怎么会有意见?”赵四娘却说,并且道:“这里边有好多东西都是她帮我挑选斟酌的了,就这个温泉庄子,就是我母亲准备的……” 看了看四周,她小声和苏明景道:“你放心,长公主府赔了好多东西给我,我现在可有钱了!” 苏明景看着她堪称骄傲的表情,不由莞尔。 赵四娘嘀嘀咕咕:“长公主府给了我好几个庄子的,我本来想把这些庄子都送给你的,可是我娘说,这些庄子原本是属于长公主府的,送人太扎眼了,便全都卖了出去,最后置换成了这一个温泉庄子。” 扑通的庄子和温泉庄子之间的价值本就天差地别,肖氏用了三个庄子,才置换到这么一个温泉庄子,主要温泉庄子稀罕,手中有的也不愿卖,肖氏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换到这么一个。 “我娘也让我跟你道声谢。”赵四娘语气认真,“本来第二天我就想来的,可是我娘说长公主府的人可能正盯着你了,若是看到我和你来往,怕是会给你添麻烦……” 至于后来,她爹赵将军和忠勇公达成共识后,肖氏就更不许她过来了,一直到现在,事情尘埃落定,才终于松口让她过来给苏明景道谢。 苏明景轻轻颔首道:“赵夫人考虑得周到。” 赵四娘也赞同的点头,而后又跟苏明景说起福安县主被禁足的事情,这事苏明景早就知道了,不过另一个消息她却不清楚。 “福安县主,毁容了?”苏明景惊愕,她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问:“我记得那天我下手应该没有太狠吧?” 虽然福安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不过苏明景倒也没因此就下作到要毁人脸,毕竟对于一个年轻小娘子来说,容貌还是很重要的,要真把福安的脸给毁了,人怕是得发疯,自己与长公主府可真要不死不休了。 所以,当日苏明景反抽在福安脸上的那一鞭,用力并不狠,按照现下的医术,理当能做到一点疤都不留下的。 可是现在,福安却毁容了? 苏明景不由怀疑起自己那日动手,是不是真的留力了。 好在,赵四娘很快低声解释都爱:“不是因为你那一鞭,是有人在福安县主的药膏里加了带有腐蚀作用的毒药,导致福安县主脸上的伤口溃烂发脓,据说很大可能会留疤。” 苏明景诧异:“什么人胆子竟然这么大?” 赵四娘:“听说是福安县主院子里的洒水丫头,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对福安县主怀恨于心,所以就想毁了福安县主的脸。” 苏明景听完,却是摇头,唏嘘道:“既然都做到毁容这一步了,怎么不直接把人给杀了?难道长公主还会因为她只是给毁了福安县主的脸,而没有直接杀了福安县主就放过她?” 不可能吧。 “……”赵四娘瞠目结舌——自己听到了什么? “……啊。”苏明景看向她,思忖道:“我是不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赵四娘立刻捂着耳朵,一脸严肃表示:“我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苏明景大笑,等笑过后,她又摇头道:“原本还想着,等我成了太子妃,和长公主府的关系也许能缓和一下,可是现在看来,怕是真的要不死不休了。” 赵四娘:“……福安县主被毁容,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丫头做的。” “可是,若不是我给了福安那一鞭,她的脸又怎么会受伤?那个丫头又怎么会有下手的机会?”苏明景说,揣测着长公主和福安县主的想法:“说到底,我才是那个始作俑者啊。” 赵四娘慌乱:“那、那怎么办?” 她环顾四周,似是想要想出个什么保护苏明景的办法,可是想了几瞬,突然凑到苏明景面前来,很是认真的道:“不然,三娘子你还是逃跑吧?” 苏明景:“可是我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你是要让我逃婚吗?” “……我忘了这事了。”赵四娘的精神又萎靡下去了。 苏明景看她担心的样子,反倒安慰起她来了,道:“放心吧,我马上就要和太子成亲,成为太子妃了,就算长公主府想对我做什么,也得顾忌太子、顾忌皇上。” 赵四娘双眼一亮,肯定点头道:“没错!三娘子你马上就是太子妃了,长公主府肯定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苏明景心道:那可不一定,换成是自己,这时候虽然不敢做什么,但是却不代表之后不敢做什么,一旦有机会…… 不过看赵四娘快乐的样子,她也没说这话扫兴。 赵四娘又说起这件事里其他人的结局。 这件事的主要主角是她和福安县主,可是别忘了,中间还有其他的人,譬如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丫头青禾,还有那位袁三郎。 袁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了,可惜出了个袁三郎这个不争气的浪荡子,整日出入青楼,眠花宿柳,声名尽毁,京城里要点脸面的人家都不愿意将自家姑娘嫁过去,现下他又在忠勇公府寿宴上闹出那么一场笑话来,那就更没名声可言了。 袁大人听说袁三郎做出这样的丑事,当日就把人给打了一顿,听说连棍子都打断了两根,人躺在床上到现在都没起得来身。 至于青禾,长公主将她直接送到了袁府,说她既然已经是袁三郎的人,就送给袁三郎做妾吧,还说袁三郎既然同他那位小厮感情不菲,不如就和青禾一样,一同给袁三郎做妾吧,三个人也算有个伴。 小厮,男的,还给袁三郎做妾…… 据说袁大人听到这个安排之时,脸都绿了,可惜这是长公主吩咐的,袁大人即便万般不愿,也不敢反抗,只能应下来。 这事传出去,整个袁家可以说是瞬间就成为了整个上京的笑话,私底下大家还不知道怎么议论了。 苏明景有些惊愕长公主的这个操作,喃喃道:“……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一夫一妻制度?” “什么一夫一妻?”赵四娘一脸单纯的看着她。 苏明景回过神,一脸淡定的道:“没什么。” 她很自然的将话题岔开了,好在赵四娘和他们家六娘一样单纯,根本就没多想,话题就已经被岔开了,和苏明景说起其他的事。 赵四娘一直在苏明景这里待到了下午,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的。 在她离开后,沈氏又将苏明景叫了过去,拿了个单子给她,道:“这是赵夫人给你的添妆,你看看吧。” 苏明景一眼就看到了上边密密麻麻,一长串的字,讶然道:“这么多?” 沈氏已经震惊过了,此时语气淡定的道:“据赵夫人说,是将长公主府给的歉礼,直接拿了一半给你。” 明昭帝吩咐福安县主亲自向赵家母女二人道歉,并且还要给二人做出赔偿,不过福安县主一直没露面,显然是不打算亲自道歉了。 最后上门的是长公主府的管家,声称福安县主病重,实在起不来身,为表示歉意,他们长公主将赔礼增加了三倍。 就这样,长公主府的赔礼如流水一般流进了赵府的库房,除了古董字画,首饰头面,还有庄子地产,堪称应有尽有。 肖氏拿着烫手,又拒绝不了,索性直接分了一半过来,要拿给苏明景做嫁妆,权当感谢她当初的出手之恩。 “……赵四娘,也拿了一份添妆给我。”苏明景对沈氏道。 沈氏道:“这事赵夫人跟我说过,她说四娘子给你的,那是四娘子的心意,是赵四娘子从自己私产中拿出来的,而这一份,则是整个赵府给你的谢礼。我也拒绝过,不过赵夫人坚持,我拗不过她,只能替你收下了。” 苏明景眼神微闪,笑道:“那就留下吧。” 她猜测,肖氏送来的这些东西,一方面是谢礼,而另一方面,大概就是寻求合作,或是同盟。 毕竟她与赵府现在的关系,算得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是长公主府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 * 苏明景这边为了婚礼上下都在努力准备着,而就在距离婚期的前五日,宫中突然传来消息。 太子病倒了,并且是,病重垂危。 第43章 太子生病的消息,一开始只在小范围传播,而且说的也只是普通的发热,可是只不过短短两天,太子的消息就从小病变成了病重垂危,并且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上下皆知。 大家都说,太子这次怕是真的要死了。 而随着太子病重传开的,还有永宁侯府三娘子克夫的传言。 “……太子虽然身体不好,可是这几年也没听说生过什么大病啊,怎么和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才定亲,就病倒了?这不是克夫是什么?” “还真是!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说不定就是个扫把星,听说她才出生没多久就被永宁侯府送去了潭州,是不是永宁侯府的人也知道她是扫把星,所以才不敢将她留在京城啊?” “太子真是可怜,别真被她克死了吧?” “太子要真死了,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可就做不成太子妃咯!” …… 这些传言,就和太子病重垂危的消息一样,短短时间就在京城上下扩散了开来,街头巷子,秦楼楚馆,反正一夜之间,似乎每个人都在议论这事。 红花跑进来跟苏明景转述这些话之时,一边说一边骂这些人,被气得不行。 “这种消息传得这么快,明显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在故意破坏娘子的名声。”绿柳聪慧,一听到这话,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只是,娘子回京也没多久,也没得罪……呃。” 绿柳本想说,娘子回京没多久,也没得罪多少人,不过话还到嘴边,她觉得这话似乎有一点点的违心——她们娘子的确回京没多久,但是得罪的人,好像不少啊? 绿柳索性看向苏明景,问:“娘子,这事您怎么看?”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我回京后得罪的人几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不过能有胆子传这种谣言的,也就那么一个。” “所以,果然是长公主府吗?”绿柳说。 苏明景没应这话,而是看向红花,问她:“外边传言,太子的病很严重?” 说到这个,红花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变得有些凝重,她点头,沉声说:“……很严重,外边都说,太子这次可能真的要坚持不下去了,很大可能会死。” 苏明景的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这肯定是胡说!”大花看了看大家,板着脸道:“太子又不是平民百姓,他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得这么开了?我看肯定是有人在故意在散播这样的谣言……” 苏明景却轻轻摇头,轻声道:“皇帝很看重太子,若不是真的,谁又敢传这样的谣言?是生怕自己的九族灭得不够快吗?” 换言之,正是因为太子的身体真的不好了,所以这些人,才肆无忌惮的将这消息传开,因为这是事实。 苏明景思考,突然起身道:“我要去前院一趟!” …… 永宁侯每日都要去宫中上值,一直到傍晚时分,才一脸疲惫的从宫中回来。 等他从马车上下来,就见一直侯在角门那里的小厮小跑着到了近前,说道:“侯爷,三娘子从午后,就一直在书房等您了。” 永宁侯闻言,眉头一皱又一松,而后他缓缓吐出口气,大步朝里边走去,等来到书房,他不意外的看见苏明景神态自然的坐在自己的小书房里。 见他回来,她起身喊了一声:“父亲。” 父亲,不是侯爷……永宁侯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叹气。 “有何事?”他看着苏明景,问。 苏明景倒也没和他来寒暄那一套,他这么问,便也直言道:“我听说太子病重,危在旦夕,可有此事?” 永宁侯默然,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听谁说的?” 苏明景道:“外边都传遍了,还说是我命硬克夫,将太子给克病了,父亲没听到这个传言?” “竟有此事?”永宁侯讶然,眉头皱了起来。 苏明景追问:“您先回答我的问题,太子病重可是真的?” “……”永宁侯伸手捏了捏眉心,他道:“太子的确是生病了,只是东宫森严,消息寻常传不出来,所以太子究竟只是和之前一样,生了点小病,还是病重,这一点,我无从知晓。” “不过……” 永宁侯说到一半,话音却是一转,语气也变得有些严肃的道:“东宫这几日戒备森严,不允许人随意进出,事情看起来,的确不太妙。” 虽然东宫里没有消息传出来,但是东宫那变得森严的戒备,却已经透露出很多消息了。 “三娘……”永宁侯看着苏明景,欲言又止:“你,做好心理准备。” 苏明景听懂了。 “宫中的御医呢?”她声音冷静的问,“难道对太子的病一筹莫展吗?” 永宁侯却轻声道:“三娘,太子今年冬至,就该及冠了……” 苏明景听懂了永宁侯的意思——杏林圣手白大夫多年前曾断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而今年,便是他及冠的日子。 换言之,今年就是太子的死期。 “呵,什么活不过及冠,我不信!”苏明景突然冷笑,她语气傲然道:“那白大夫要真这么厉害,能断人生死,那他怎么不去给人算命,反倒做起了大夫?” 永宁侯哑然。 苏明景道:“谢谢侯爷告诉我这些消息,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完,她便带着三个丫头离开了,再次留下永宁侯独坐在书房里。 永宁侯:……这种用了之后就被抛之脑后的感觉,可真是熟悉啊。 * 永宁侯这里知道的消息不多,苏明景却也不敢让苏大他们打听东宫的消息,并且相反,她还让苏大他们停止了探听消息的举动。 大花和红花表示不解,绿柳倒是猜到了苏明景的想法。 “不管太子是真的病重还是假的病重,等事情结束,皇帝肯定不会饶过这些搅动风雨的人……”绿柳说道,“未免事后被清算,苏大他们现在最好是不要去碰有关太子的任何消息。” 要知道明昭帝疼爱太子的事情,可是众所周知的,现下可能是因为太子生病,他才无暇顾及外边的这些传言,但是一旦等他腾出手来,肯定不会放过这些乱传谣言的人的。 “可是,娘子不是很想知道太子现在的情况吗?”红花说,不由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心情不太美妙的靠在榻上,说道,“虽然我是很想知道太子如今的情况,但是也不至于为了这事让苏大他们去冒险……东宫现在风声鹤唳,皇帝神经也不知道紧绷成什么样,多做多错。” 所以,为了苏大他们的性命考虑,现在还是按兵不动为妙。 不过话是这么说,苏明景的情绪还是不太好,她不喜欢这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这会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烦躁,还有郁闷。 “……还没成亲了,我难道就要背上克夫的称号?”她嘀咕。 大花三人作为她的贴身婢女,自然感觉出了她情绪的不快,三个丫头相视一眼,红花主动建议道:“娘子,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苏明景看着窗外,神色恹恹:“天气这么热,有什么好走的……” 红花伸手去拉她:“走嘛走嘛!您之前不是说,人总是闷在屋里,是会闷出病来的吗?您与其在这为太子的事情烦心,不如和我们出去走走,说不定您的心情会变好一点呢?” 苏明景思考了一下:“你说的也有道理!” 她索性起身:“那就出去溜达一下吧。” 不过出去没一会儿,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夏天的天气好,那代表着酷暑,外边的花草都被晒得蔫了。 建议她出来散散心的红花:“……哈哈哈,外边天气还真是好热啊。” 她干笑。 好在外边天气虽然热,但是永宁侯府花花草草也多,走在阴凉的地方,倒是还能感觉到几分凉爽,况且在屋里呆久了,出来走一走,心情的确轻松许多。 所以,几人还是顶着大太阳在外边溜达了一圈。 一炷香后,苏明景以手做扇挥了挥,看了看四周,突然觉得眼熟,思考道:“我们是不是到松鹤院附近了?” 绿柳和松鹤院的红锦相熟,常有往来,所以是疏影馆中最熟悉松鹤院的,此时听到苏明景的话,她看了看四周,讶然道:“……好像还真是。” 苏明景精神一振,道:“走,既然都到了这里,那我们就去找老太太讨杯水喝吧,这天气可真是热死了,希望老太太那里有煮绿豆汤。” 主仆三人溜溜达达的走到松鹤院,却被告知老太太有客人在。 “什么客人?” “是老太太的姐姐……” 苏明景挑眉,站在松鹤院,已经迎面感觉到凉爽气温的她,理直气壮表示:“祖母的客人,那就是我的客人,我既然来了,也自当该去拜访一下。” 红锦欲言又止。 苏明景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好似自己在什么时候遇到过,突然想到什么,她心头一动——之前有一回她去拜访三婶,她身边的杏芳看到自己,就是这么一副表情。 “嗯哼。”苏明景打量着红锦,问:“老太太和她的这位姐姐,难道性情不和?” 红锦面色一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喊道:“奴婢什么都没说!”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红锦,老太太对你们这些丫头可不薄,你们虽说是丫头,可平日里吃的穿的,一应用度,比外边普通人家的小娘子还要强些,你难道要看着老太太被她这位姐姐欺负?” 她姿态惬意的道:“所以,说说吧,老太太的这位姐姐又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我才能将老太太解救于水火之中啊。” 红锦:“……” 她左右看了看,拉着苏明景走到一旁,小声道:“三娘子,其实奴婢也不清楚,老太太和这位姨太太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只是每次这位姨太太来过之后,老太太都要生一顿闷气,心情十分不好。” 苏明景:“还有这事?” 红锦使劲点头,为老太太不忿道:“奴婢觉得,肯定是这位姨太太每次过来,都欺负老太太了,不然老太太心情怎么会不好?” “你说的有道理!”苏明景煞有其事的点头,而后嫣然一笑道:“那我就进去拜访一下我这位姨祖母吧。” 与此同时,松鹤院的堂屋中。 老太太此时却没高坐在上首的位置,而是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神情颇为局促,甚至有些坐立不安,至于上首的位置,却被一个面色肃然,神情高傲,穿着一身宝蓝色华服的老妇人给坐着。 这位老妇人,正是老太太的嫡姐,也是江宁侯府的老太太方氏。 方氏喝了口茶,瞥了一眼下首的老太太,缓慢开口道:“芸娘啊,我这次过来,是有事找你帮忙,听说你家老二与大理寺的罗大人相熟……” 她口中说着找人帮忙,可是面上神情却极为高傲,看不出半点求人的低姿态来。 对此,老太太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毕竟方氏在她面前一贯如此,老太太心中偶尔会有不爽,很想反驳,可是每次看到方氏傲气高贵的表情,她自己便先萎了。 毕竟多年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方氏的这个态度,要说反抗对方,还没行动,她自己便已经心虚退缩了,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固定成这样了。 老太太无法改变,也无从改变。 “芸娘,我在与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永宁侯府的礼仪呢?”方氏突然厉声呵斥,眉眼凛冽,看着走神的老太太极为不满。 老太太闻言,心头习惯性的生出几分惶恐,下意识起身就想道歉。 不过就在此时,红锦却快步走进来,福身道:“老太太,三娘子来了。” 三娘……三娘?! 老太太双眼一亮,下意识的就道:“快让三娘进来!” 第44章 红锦得了吩咐,正欲退下去将人请进来,不过就这一会儿功夫,苏明景已经大步从外边走进来了,携带着一身的暑气。 等进屋后,她扫了一眼屋中的人,脚下步子没有任何迟疑的走向了老太太,将上首之人视若无物。 “祖母。”她亲热的唤了一声,在老太太受宠若惊的眼神中,挽住对方的手,说道:“祖母这里倒是凉快,我在外边走了一圈,可把我给晒死了。” 又问:“祖母这儿可煮了绿豆汤?我在路上就搀着想喝绿豆汤了。” 老太太慢吞吞的说:“绿豆汤倒是没有,不过有桂花莲藕羹,你可要喝?” 苏明景自然是要的,当即一口应了,补充道:“不过我想吃冰的,所以我的那碗,要往碗里边放点冰沙。” 红锦没下去,听到这话,便福身应是,慢慢的退出去了。 “这就是你家那位从潭州回来的三娘子?”此时,高坐在上座的方氏开口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明景,冷笑一声,道:“潭州偏隅,难怪如此没有规矩。” 听到这话,老太太下意识的看向苏明景,神色紧张,却见苏明景脸上表情饶有兴趣的看着方氏,还好整以暇的问:“你是谁?” “我是你祖母的长姐,按照规矩,你该叫我一声姨祖母。”方氏语气淡淡。 苏明景喃喃:“规矩……” 她突然拉着老太太走到了方氏面前,在两人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中,笑吟吟的对方氏道:“麻烦您站起来下。” 方氏不解,不过因为苏明景的语气十分客气,她倒也没多想,只是满脸疑惑的被自己贴身伺候的丫头搀扶着站了起来。 而就在她站起来后,苏明景便眼疾手快,动作利索的,直接一把将被她拉过来的老太太给按着坐在了上首的座位上。 老太太:? 方氏:??!! 老太太表情茫然,方氏则一脸惊怒。 方氏怒极反笑,皱眉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很努力才压住了心中的怒气,没让自己失态,不过她抓着婢女的手,指甲却忍不住用力的掐紧,半截指甲都扣进了婢女的皮肉中。 婢女吃痛,脸上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但是却不敢挣扎,只深深将头垂了下去。 老太太见方氏不快,倒是有些坐立不安,挣扎着想从椅子上起身,不过苏明景按着她的肩膀,将她牢牢的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您说规矩,我自然是在跟您讲规矩啊。”苏明景嘴角带笑,“姨祖母您既然这么懂规矩,怎么连主为上,客为下的规矩都不懂了呢?您既是到我永宁侯府做客,那就该坐下首的座位,而我祖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当家主人,那她理当做上首的座位才是。” 方氏脸上表情一变,心中有一瞬的发虚,不过等看见老太太坐立难安的表情,她似乎又有了底气。 “我可是你祖母的姐姐,是你的长辈!”她傲然对苏明景道,“我该如何,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这个小辈来教训我!” 说完,她看向老太太,语气教训的道:“芸娘,你家的三娘子,也太不懂规矩了,我听说她还要不日之后还要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她这个样子,又如何当得了一宫之主?只怕日后,只会给你们永宁侯府带来祸患啊。” 说到这,方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正巧这两日我听到了一个传言,传言说,你家三娘子命硬,所以才将太子克病了,你说太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们家三娘,可难辞其咎啊!” 老太太面上表情已经变了,她有些生气的冲着方氏道:“我知道你自来对我不满,但是我们的事情与我家三娘无关,你别将她牵扯进来。” 她这个反应,倒是让方氏一愣,她厉色道:“你竟然敢反驳我?” 她一凶,老太太刚刚才鼓起来勇气,瞬间又萎靡了下去,她气弱道:“我就是跟你说,我们的事情,不要将小辈牵扯进来……” “反驳你又如何?”苏明景凉凉的声音在此时插进来,她冷眼看着方氏,道:“我祖母,崔氏嫡女,永宁侯府的老太太,论身份地位,哪里不如你?” “真要说起来,我永宁侯府的地位可不比你们江宁侯府差,至少我父亲和三叔都在朝中当值,我二叔虽然没做官,可是人脉广啊,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是他的朋友,而我大哥二哥,也有功名在身,说不定下一次科考,就能进入朝堂做官,倒是姨祖母你……” 说到这,苏明景面露迟疑,似是为难的道:“我可没听说江宁侯府的孩子,有几个争气的,不过倒有听说江宁侯府的二大爷眠花宿柳,前不久,好像还以为招惹了有夫之妇,被人打上了门!” “啧啧啧!” 苏明景摇头,锥心之言一句赶着一句:“也不知道再过几年,京城还有没有江宁侯府存在,也许那时候,江宁侯府已经变成江府吧?”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一肚子话的她小心翼翼的看向一旁的方氏。 果然! 只见方氏脸色涨红,浑身气得发抖,那气急的模样,看得老太太真怕她下一秒会被气晕过去。 “你闭嘴!”方氏大喊,状若癫狂。 苏明景撇嘴:“你说闭嘴我就闭嘴?你觉得我会听你的话?你不过是我的姨祖母,又不是我的亲祖母,我的亲祖母还没说话了,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老太太:……完了,三娘这是火力全开啊。 她有些怜悯的看向方氏,心道:你说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他们家三娘,谁不知道他们家三娘性格嚣张乖戾,上一个在她面前摆长辈的谱人,丈夫身边已经多了个苏明景送的小妾。 见方氏气得要晕过去的模样,老太太心生不忍,扯了扯苏明景的袖子,低声问她:“你说的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苏明景看了她一眼,语气凉凉的道:“祖母真过分啊,我可是在为您出头说话了,您现在反倒说我过分?” 听到她这话,老太太不由面生羞愧,又为自己解释:“我不是怪你说话难听的意思,我是怕你把她气坏了,等下她要是晕倒在我的松鹤院怎么办?” 苏明景思考:“好像有些道理啊……” “是吧……”老太太小鸡啄米的点头,她明明是苏明景的长辈,可是在苏明景面前,反倒像是小辈一样,事事寻求苏明景的意见。 苏明景有些遗憾的看向方氏,道:“姨祖母,是我刚刚的话说得太过分了,您可别晕在我祖母的松鹤院,不然要将您一路抬回江宁侯府,也不好看。” 方氏脑袋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啪嗒一声,彻底断了。 “你是觉得你马上要做太子妃了,所以才这么猖狂?”方氏冷笑,高抬起头,语气高傲的道:“呵,你以为你真能顺利嫁给太子,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现在谁不知道太子病重?等太子一死,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么嚣张……” 苏明景没说话,只是随手拿起桌上没喝完的茶水,高举到方氏的头顶,将一杯冷茶从头从她头上浇了下去。 冰冰凉凉的茶水从头顶流淌下来,方氏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 将一杯茶倒完的苏明景将茶杯放在桌上,慢条斯理的道:“您好像弄错了一点,我嚣张与我能不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没什么关系,我是一直以来,都这么嚣张的!” 她眉眼掀动,一脸挑衅。 方氏:“你,你……” 苏明景看着她掐进婢女皮肉中的指甲,眉头一皱,道:“姨祖母,您掐您身边人的力气,还是小些吧,人的手背都被您掐出血来了。” 她意有所指:“别明日,满京城都传遍江宁侯府老太太虐待身边丫头的谣言。” 方氏头脑一冷,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婢女的手,果然看见上边几个血色的指甲印,她一脸晦气的将手收回来。 不过因为这一出,方氏的脑子也彻底冷静下去了。 “你竟然敢拿水泼我……”她不摸了摸脸上的茶渍,还摸到了一片茶叶,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她问苏明景:“你就不怕我把这事说出去?让你声名尽毁吗?” 苏明景却道:“那您就不怕我将您诅咒太子的事情说出去吗?” 方氏不可置信:“……我何时诅咒太子了?” 苏明景掀起眼看她,道:“太子不过只是生病,你却说等他死后……这不是诅咒太子早死是什么?还有,我与太子的婚事,那是当今圣上亲自下旨赐婚的,姨祖母您说我克太子,难道是怀疑皇上对太子不安好心,故意想让我将太子克死?” 方氏惶恐:“我没有这个意思!” “您有没有这个意思,要看太子和皇上怎么想!”苏明景凑近方氏,“您说,我要是将您说的这些话告诉太子或是皇上,他们会怎么做?你们江宁侯府又会怎么样?” 方氏气弱:“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明景语气淡淡,“您放心,等我嫁到东宫之后,会日复一日的告诉太子,姨祖母您今日所说的话得。” 方氏惶然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全然不存,只剩下对于皇权的惶恐。 “我,我想起来我家中还有事……”方氏脚步匆匆往外走。 “姨祖母!”苏明景高声叫住她,道:“希望您下次上门来做客,记得这里是永宁侯府,而不是你的江宁侯府,而这里的主人是我的祖母,而不是你!” “……” 方氏不置一词,脚步只略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快步往外走,伺候她的婢女连忙跟上。 很快的,方氏便带着人离开了,屋里便只剩下老太太和苏明景,还有大花几个丫头了。 “祖母……”苏明景转身看向似乎是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道:“您好歹也是我们侯府的主子,怎么被一个外人欺负成这样?” 老太太讷讷,道:“我习惯了……” 说完,她又看向苏明景,小声问:“你真的会将你姨祖母说的那些话,告诉给太子和皇上吗?” “……”苏明景看了她一眼,道:“不会,虽然我很生气,不过这只是一点口舌之争,我不至于要毁了江宁侯府。” 老太太听完,却还是皱着眉,她又看了一眼苏明景,问她:“你姨祖母说太子病重的事情,这可是真的?” 苏明景垂眼,似是默认。 老太太顿时着急了:“那你和太子的婚事怎么办?若太子真出什么事,那你要怎么办?” 苏明景脸上表情变幻,突然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太子不会有事的!”她道,而后转身往外走,道:“我突然想起了我有事要做,祖母,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如果还有人这样欺负您,您就让人到疏影馆来朝我递个话,我会立刻赶过来的。” 老太太下意识的往前跟了两步,道:“那你的桂花莲藕羹怎么办?” 可是话喊完,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吴妈妈看了一眼,提醒道:“太太,三娘子已经走了。” 老太太无奈:“……我看见了。” “不然,让丫头直接将桂花莲藕羹送到疏影馆去?”吴妈妈建议。 老太太双眼一亮:“那记得多送两碗,那丫头饭量可大了呢,一碗可不够她吃。” 吴妈妈忍不住笑了:“您说的是。” * 另一边,苏明景离开松鹤院后,却没回疏影馆,而是直接去了外院找永宁侯。 永宁侯今日休沐,倒是在家。 苏明景没让下人禀告,一路“横冲直撞”,直接冲到了永宁侯面前,开口道: “你安排一下,我要见太子!” 永宁侯:……??啥玩意? 第45章 休沐日,是永宁侯每隔十天才有的休息日子。 在这一天,他可以不用考虑朝中琐事,悠闲的赏花作画,或是品品茶,总之那叫一个轻松惬意,不过等看到突然闯进来的苏明景,永宁侯便眼皮直跳,心生不祥。 等听到苏明景说了什么的他:……果然很不详。 沉默半晌后,他很诚恳的看向苏明景,发自内心的询问:“你是不是对我太有自信了些?你看我这个样子,哪里像有能将你送去东宫见太子的本事?” 苏明景闻言,还真认认真真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语气同样诚恳的道:“我相信父亲您一定有这样的本事,您别忘了,您可是永宁侯,是侯爷呢。” “……”永宁侯觉得,自己往后听到“父亲”这个称呼,怕是就有些头皮发麻了。 他有些头痛的道:“我就算是侯爷,也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将你安排进东宫的地步,况且你不清楚东宫的情况,东宫如今戒备森严,连一只蚊子都进不去,皇上更是日夜都守在那里,你让我如何能将你送进东宫?” “我和太子是未婚夫妻,他生病了,我这个做未婚妻的想去看他一眼,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充分吗?”苏明景问,“你就跟皇帝说,我这个太子的未婚妻,因为担心太子的病情,如今茶饭不思,神思不属,彻夜难眠……为了见太子一面,我在你面前苦苦哀求,长跪不起……” 永宁侯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气势比自己还强的苏明景,嘴角不由轻抽。 苦苦哀求他是没看见,长跪不起也不存在,他现在只看到了一个分明是在求人办事,但是姿态却理所当然,甚至无比嚣张的小娘子。 苏明景双目灼灼:“……皇上若真的疼爱太子,必定不会舍得,太子在临死之前,还见不到心上人最后一面。” “你这是让我欺君?”永宁侯却问,摇头道:“身为臣子,” “何为欺君?”苏明景微笑:“你若现在进宫,将我刚刚所说的那番话告诉皇帝,那我现在就可以因为担心太子而“忧心成疾”。” 永宁侯皱眉,摇头道:“不妥,欺君之事,可是要杀头的,这事风险太大了。” 苏明景冷笑,道:“父亲如今倒是也与我说起,欺君之事风险太大这种话了?您当初欲让我代替五娘嫁进东宫,那时候怎未考虑到欺君之事?还是说……” 她凑近永宁侯,轻声道:“您认为太子一死,端王必定能上位,所以就算欺君,这事也值得冒险?” 听到端王二字,永宁侯眼中瞳孔一缩,骇然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温柔笑道:“您是觉得,五娘与端王之事,真的没任何人知道吗?您说,皇上要知道您竟然在端王身上压宝,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你想做什么?”永宁侯咬牙切齿。 苏明景站直身体,道:“我说了,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我要进宫见太子一面!只要您促成此事,我刚刚与您说的那件事情,天知地知,我不会再与第三个人道。” 永宁侯沉默半晌,道:“这事我无法保证一定能做成,皇上将太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一定会让你见太子。” “无所谓。”苏明景说,“只要您愿意帮忙,实在不行,那我就再想其他的办法。” 永宁侯心生警惕:“什么办法?” “这个嘛……”苏明景眉眼一弯,笑眯眯的道:“那我只能做窃贼,夜探皇宫了,不过到时候,父亲您得期待我武功高强,不会被皇宫的侍卫所发现,不然的话,我怕是要牵连整个永宁侯府了。” 永宁侯:“……” 他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猛的起身。 “你在这等我消息,我现在就进宫面见皇上!”他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向苏明景,努力语气平静的道:“你记住,一定不要冲动,等我从皇宫里出来,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苏明景挑眉,转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表情看起来都无比温顺的道:“父亲您放心吧,三娘会在这等您回来的。” 温顺? 永宁侯为自己脑海里闪过的这个词语而感到好笑——他们家的三娘,从始至终,和温顺这个词都完全扯不上关系啊。 永宁侯大步离开了,苏明景听到他出去后冲着小厮喊道:“将我的官服拿来,我要进宫一趟!” 苏明景坐在椅子上,目光幽幽。 “娘子……”绿柳看向她,问:“侯爷这边若不成,您真要夜探皇宫?” 红花倒是双眼发亮,语气兴奋的道:“夜探皇宫?听起来就好刺激啊!” 大花则语气认真的说:“不管娘子做什么,大花都会支持的。” “……”绿柳无语的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你们两个,就别添乱了,娘子若要做什么事,我自然也是支持的,只是,夜探皇宫可不是一件小事,要是被发现,那可是抄家灭族之祸,再是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她看向苏明景,无奈道:“不过如果娘子坚持,我自然也是支持的。” 苏明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她语气淡淡的道:“看永宁侯那边进展吧,若是不行,那就只能走夜探皇宫这一条路了,总之,坐以待毙,从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太子情况如何,她总得亲眼见过才能确定。 “太子暂时可不能死,他若死了,我这太子妃的位置,可就没了……”她声音幽幽。 * 大概是真怕苏明景要夜探皇宫,永宁侯穿好官服,便一路往宫里赶。 明昭帝如今也不在登仙楼了,自从太子病倒后,他便移驾于东宫,随着太子情况越发不好,明昭帝的情绪也越发恶劣,稍微一点事情就能惹得他不快,这也导致东宫上下的气氛都极为紧张,一触即发。 除了休息的时间,明昭帝一直守在太子身边,此时也是如此。 就在此时,明昭帝身边的庆荣却走了过来,俯身道:“陛下,永宁侯求见。” 明昭帝头也不抬的道:“不见。” 庆荣欲言又止,小声道:“永宁侯说,他是为了未来太子妃来的……” 听到这,明昭帝终于抬起头来了。 “太子妃?”明昭帝嘴中咀嚼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他突然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说道:“让他进来吧。” 庆荣:“是。” 庆荣退下去,宣永宁侯进来,不一会儿,身着官服的永宁侯就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一进来,永宁侯便闻到了屋里浓郁的药味,那股药味似乎已经浸透了室内的每一处,苦涩沉重,混着烧着的熏香,形成了一种复杂又难闻的气味。 永宁侯没敢抬头,也没敢乱看,进来后,他掀起袍子就冲着明昭帝跪了下去。 明昭帝没叫他起来,也没看他,只是一直注视着床上的太子,语气平静的问:“你进宫来是有何事?” 听到明昭帝的声音,永宁侯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更加恭敬的跪在地上,道:“臣是为小女而来,臣之三女,对太子痴心一片,在闻太子病倒之后,便茶饭不思,忧心不止,今日更是向微臣跪求,想见太子一面!” “臣实不忍见她这般难过,故大胆求见圣上,望圣上念小女对太子一片痴情,允小女见太子一面!” 永宁侯的脑袋磕在地上。 明昭帝终于是转过头来,他玩味道:“一片痴情?他们二人也未见过几面,怎么就一片痴情了?” “……不敢瞒皇上。”永宁侯脑袋疯狂转着,“太子人中龙凤,风姿无双,不管是样貌,还是学识文采,皆是上佳,小女对其倾心,小女对太子乃是一见钟情!” 他语气抑扬顿挫,极为笃定,任谁听了,都觉得永宁侯府三娘子待太子那是满腔情意。 明昭帝听完,却是不语,只转头看向床上的太子,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明昭帝闭了闭眼,叹道:“她对太子既是一片痴情,那朕就如了她的愿,允她见太子一面!想来太子,也是想见她一面的……” 最后一句话,明昭帝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庆荣听了个清楚,庆荣心中一跳,忍住了抬头去看床上太子的欲望。 太子这两日,昏昏沉沉,醒来的时间,还没有昏睡的时间多,太医诊断,太子这一回怕是不能像前十九年前那么幸运了,可能就是这两日的功夫了。 庆荣想:所以,皇上这是想让太子在临死之前,能见未来太子妃一面啊。 “……那就让你家三娘子今晚进宫吧!”明昭帝不容反驳的道。 永宁侯听到这话,却是瞬间汗流浃背,压下脑海中冒出来的种种不详的念头,他保持着俯身低头的姿势应道:“是!” * “今晚?”听到这话,绿柳惊讶,“这么急?” 永宁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官服还没脱下,他皱着眉道:“我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么急……” 这么急,就好像太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要让苏明景抓紧时间进宫,仿佛晚了一点,就看不见太子最后一面了。 永宁侯脑袋里闪过这个想法。 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面露思考的苏明景,沉声叮嘱道:“你此去宫中,一定要小心谨慎!宫中不比我们侯府,你行事可不能再如此嚣张放纵,万万不可触怒皇上。” 苏明景回过神,道:“父亲您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永宁侯:“……你这么说,我更不放心了。” 他坐立难安,苏明景却精神抖擞,似是战意高昂,永宁侯看着,心里那是更不安了,他问苏明景:“……你进了宫里,应该不会给皇上一拳吧?” 苏明景:“……”这么愚蠢的问题,她连回答的欲望都没有。 …… 苏明景回疏影馆换衣了。 要进宫,她平日的窄袖长裤可是不行的,要锦衣华服,珠翠头面……沈氏知道她要进宫,绷着脸过来,也顾不得其他,将自己压箱底的头面都拿出来了。、 “还好因为你与太子的亲事,这段时间给你做了几身合适的衣裳……”沈氏说,一边翻找着合适的头面,一边让婢女给苏明景梳妆。 顾及宫里还等着,也不敢多耽搁,所以沈氏等人很快就将苏明景收拾妥当了。 等苏明景起身,站在屋中,徐妈妈忍不住打量说道:“三娘子梳妆打扮后,倒真有一番贵人的气度!她这番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夫人您年轻那会儿。” 沈氏的表情也有些复杂,之前便说过,苏明景与她有两分相似,如今仔细打扮后,两分就变成三分,沈氏看着她,不免也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过这种复杂的情绪,也只持续了一瞬,她们母女二人没有几分母女情谊,再是相似又如何?况且按照老太太的说法,三娘倒是更像先永宁公夫人。 沈氏按下心中想法,开口叮嘱道:“之前宫中的妈妈教导过你规矩,你到了宫里,可一定要按照规矩行事,不可轻狂……” 这番话,倒是与永宁侯之前的叮嘱异曲同工,这让苏明景实在忍不住想:自己在永宁侯夫妻俩心中的形象,到底是有多么的不靠谱啊? 她是嚣张,但是却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啊,审时度势,假装乖巧这种事,她还是会的,毕竟她还是很爱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至于她为什么在永宁侯他们面前不装乖卖巧……那自然是没必要啊。 也多亏永宁侯和沈氏不知道苏明景心中所想,若知道了……好吧,他们也拿苏明景没办法,毕竟打也打不过。 就武力值这上边,先不说苏明景,就她身边三个丫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便是想将人送走,也毫无办法。 至于以长辈的身份压人,那就更是笑话了,上一个拿长辈身份压她的人,现在家里还多了一个人了——永宁侯他们不知道今日疏影馆的事情,不然的话,该说的就是上上一个了。 总之,永宁侯他们实在是拿苏明景没辙,当然,他们也可以和苏明景断绝关系,将人赶出去,但是真要这么闹起来,伤的可是他们永宁侯府的名声啊。 更别说苏明景如今还是未来的太子妃,他们更是不能做什么了。 将人送到门口,沈氏想着苏明景往日的做派,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总之,你到了宫里,一切要小心,做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行啊!” 别牵连了他们侯府啊……沈氏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苏明景不知沈氏所想,只是冲她挥了挥手,语气自信的道:“放心吧,我行事,包妥的!” 沈氏:……更害怕了好吧。 此时已是黄昏,残阳似血。 轿子一晃一晃的往宫里去,苏明景掀开窗帘往外看去,目光沉沉。 希望,还来得及吧…… 第46章 苏明景的轿子抵达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东宫大门口高挂着两个大灯笼,烧着婴儿手臂粗的大烛,灯光明亮,有宫人早在这里候着,苏明景下了轿,便被宫人引着往里走。 苏明景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她能感觉到,等进到东宫之后,四周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不,该说以东宫为中心百米的范围,守卫就比其他地方要严密,只不过东宫内部更甚。 一路走过来,到处都是身着甲胄的侍卫,各个神色肃穆,姿态警惕,而这里的气氛那就更加紧绷肃然了,明明有很多人,可是每个人都动作悄然无声,安静到了让人觉得逼仄压抑的程度。 一想到这一切背后所蕴含的深意,苏明景就忍不住皱眉,心头也有些发沉。 一路走到东宫正院,宫人带苏明景进了内室。 一进去,苏明景也闻到了白日永宁侯闻到的那股味道,如果要让苏明景来形容这股味道,她会说,那是死亡和病痛的味道…… 明昭帝仍然守在太子床边,准确来说,这段时间,除了休息吃饭之外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守在这里。 他神色怔怔看着太子消瘦的面颊,脑海中总是想起太子刚出生的样子,皇后当时生太子并未足月,所以太子生下来小小瘦瘦的一团,像只可怜的猫崽子,当时宫中的太医都觉得他活不下来。 可是这些年磕磕绊绊的,太子还是长到了这么大,并且还长成了一个极为优秀的人,他病弱却不软弱,长相肖似皇后,样貌风姿、才干学识皆远胜于其他儿郎,朝中上下无人不夸。 可是现在……他要死了。 明昭帝一想到这,就忍不住闭了闭眼,布满了红血丝的眼中带着几分痛楚——他除开是一个皇帝之外,还是一个深爱孩子的父亲,没有哪个父亲看着孩子走向死亡还能保持平静的。 看见苏明景进来,他打量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开口道:“你就是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苏明景神情乖巧的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语气乖顺的道:“是,陛下。” 明昭帝见她低着头,吩咐道:“你抬起头来。” 苏明景闻言,心中骂骂咧咧,抬起头的脸上,神情却是十足的乖巧温顺,姿态优雅高贵,让人挑不出错来。 明昭帝皱着眉上下的将她打量了一下,不过任他怎么看,也看不出苏明景的特别之处来。 要说样貌,苏明景倒也是漂亮的,五官端正明丽,只是漂亮的人,明昭帝见得多了,并不觉得稀罕,至于苏明景的气质……勉强还算大方得体,但是明昭帝怎么看,也不觉得出彩。 所以,这么一个普通的小娘子,是怎么讨得太子欢喜的?甚至不惜向自己讨要赐婚的圣旨,还得罪了长公主。 明昭帝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开口问:“听你父亲说,你为了太子茶饭不思,……” “是。”苏明景低头,蹙眉温声道:“自闻太子生病后,臣女便担心不已,这几日又听说太子久病不愈,臣女实在是担心,就连睡梦中都会惊醒……才斗胆求臣女父亲,想见一见太子。” 她眉目忧伤,低声说:“明明臣女上次与太子分开之时,太子还与臣女约定,待我们下次见面,就是我们成亲之时……” 她这番姿态,任谁来看,她对太子都是极为深情的,只是…… “你是真担心太子,还是担心被人说,是你克死了太子?”明昭帝突然问。 苏明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暗光——明昭帝果然知道外边发生的事情。 下一刻,苏明明抬起头来,看向明昭帝,语气坚定的为自己辩解道:“皇上明鉴,他人流言蜚语,臣女毫不在意,臣女只担心太子的身体,臣女说句冒犯的话,太子便是死了,臣女也愿嫁给他为妻!” 苏明景心想:毕竟只有嫁给太子,她才能成为太子妃啊。 不过苏明景这话落在明昭帝等人耳中,却犹如惊雷,众人看着苏明景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震惊,就连明昭帝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在震惊后,也温和了许多。 没办法,苏明景这番言论,在这个时代,落在众人耳中,那无疑是最深情的表白了,毕竟嫁给一个死人,说出去都让人骇然。 众人不由想: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待太子,竟是真的如此深情? 明昭帝沉默半晌,叹道:“你这般,倒也不枉费我儿为你所做的一切……” 说着,明昭帝看向床上,声音幽幽的道:“你既如此关心太子,便上前去看看他吧。” 苏明景闻言,眼底微亮,不过心中情绪波动,她面上却极为沉稳,她先冲明昭帝俯身,而后才起身走到床边,往床上看去。 这一看,苏明景浑身便是一震,无他,实在是太子此时的模样,太过虚弱了。 苏明景还记得,两人上次分开的时候,太子还如清风朗月那般,风神疏朗,温润端方,可是现在的他,消瘦的身体陷在衾褥中,短短时间,整个人仿佛瘦了许多,竟是透着几分瘦骨嶙峋来。 他眼睛紧闭,脸颊微微凹陷,面白如纸,竟是气若游丝,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苏明景想:太子之前可是何等风姿,如今却气息奄奄的躺在这里。 这一刻,苏明景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来,似是惋惜,又似乎是另一种微微有些沉重的心情,那是一种美好事物消散逝去的叹息。 “陛下,我能在这陪着太子吗?”苏明景转头看向明昭帝,“我想在这陪他。” 明昭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床上的太子,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他竟是允了,等苏明景在太子床边坐下,明昭帝便带着庆荣转身离开了。 明昭帝离开,苏明景很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显然明昭帝在这里给所有人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苏明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床上的太子。 “三娘子,您要喝茶吗?”福禄过来,低声问。 苏明景看向他,问:“福禄,有关太子的病,太医是怎么说的?” 福禄闻言,却是面露难色,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模样。 苏明景吐出口气,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道:“我真是傻了,竟是问你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喝茶,你不用管我。” 最后一句话,是回答福禄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苏明景的目光又落在了太子身上,选择了另一个问题:“太子这几日,可有清醒过?” 这个问题,福禄倒是可以说了,他道:“太子之前倒是偶有清醒,可是这几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每次醒过来没多久,他又会再次昏睡过去。” 福禄一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落在了床上,脸上带着忧心。 苏明景听到这个回答,倒也没说什么,她伸手,抓住了太子的手腕,两指搭腕,她轻轻感受着指腹下,太子极为虚弱的脉搏。 看着她这个动作,福禄却是惊讶,不由问:“三娘子会医?” 苏明景:“算是会一点吧。” 毕竟她上辈子生活在末世那种地方,末世之中,医生珍贵,秉承着求人不如求己,自己生病自己医的想法,她也跟着一些医生学了点医术,不过学得不精,只勉强能应付凉发热这种病症。 不过,靠着脉相判断一个人的病情,她还是会的。 而现在,自己指下的脉搏告诉自己……眼前的人,药石罔效,明显已经是半只脚迈入鬼门关了。 苏明景沉思。 * 时间一点点过去,宫人将屋里快烧尽的蜡烛换下,烛火摇曳,室内明亮。 苏明景没说话,只安静的坐在床边,视线虚虚的落在床上,脸上表情看不出所以然来,眼见更深露重,时间越来越晚,福禄又走了过来,询问苏明景可需要下去休息。 苏明景回过神,懒洋洋的道:“你们不用管我,我还不困,你们要是困了,就去休息吧,太子这里,我守着就行了。” 福禄受宠若惊,道:“哪能让您看顾太子呢?” “怎么不行?”苏明景微笑,“我就是想守在太子身边。” 福禄闻言,也不知脑补了什么,面上竟是一片感动,他道:“奴才知道,您对太子一片深情,只是,您也要注意您自己的身体啊,太子若是知道您为他忧心,肯定会心疼的。” 都没见过几次,他心疼我什么?苏明景心里想着,面上保持着微笑。 见她不想休息,福禄欲言又止的退下了,等下去之后,他忍不住对其他的宫人道:“三娘子待太子,可真是一往情深啊,我之前竟会觉得她对太子太过冷淡了。” 如今回想,自己可真是眼瞎了。 众人又道: “之前三娘子还说,就算太子死了,她也愿意嫁给太子!” “不止呢,太子病后,三娘子因为担心太子的病,更是食不下咽,我瞧着她比以前都要瘦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还有,三娘子从戌时就在太子身边守着,现在都三个时辰了,她真的是……” 宫人们往室内看去,不约而同的得出了一个结论:“……三娘子待我们太子,可真的是真爱啊!” 此时,尚不知道自己在东宫众人眼中,已是痴情种形象的苏明景却是在思考,她在思考,要不要救太子。 没错,她有办法能救太子,只是此时有些犹豫,毕竟,她虽然可惜太子这般俊朗的人竟然就要这么早死,但是真要说起来,两人其实并不是很熟,自己要是救他,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太子这人其实还挺不错。”苏明景想,之前自己打了福安县主,得罪了长公主府,太子还愿意冒着得罪长公主府的风险,向明昭帝求圣旨,牺牲他自己的婚姻救自己。 算起来,他对自己,也算是有恩。 苏明景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椅背,用另一只手撑着脸继续思考——她特意让福禄给她换了个带椅背的椅子,正适合她想到头痛的时候将身体往后一靠。 现在,她就靠着椅背,撑着脸嘀咕道:“自己若是不救人,是不是太冷血了?” 可是这事,风险的确是太高了啊,明昭帝又求长生,救太子对自己来说,有百害,却只有一点点的利啊——利就是,太子不死,自己就能顺利当上太子妃。 往后有今日之情,不说太子,明昭帝待自己也会另眼相待的。 苏明景皱眉,不断的分析利弊,斟酌得失。 也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床上传来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视线正好对上了太子温柔含笑,宛若一汪春水的目光。 “三娘。”太子唤她。 苏明景一顿。 第47章 烛火摇曳。 已到半夜,东宫的宫人已是困倦不已,就连守夜的宫人,见无事,此时也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歪着头睡着了。 所以现在,只有苏明景发现太子醒了。 太子躺在床上,睁开的双眼正看着苏明景,眼神温柔而缱绻,那是一种很不一样的眼神,苏明景第一次与人对视,想挪开视线。 她凑到床头,半蹲在地上,看着人,问他:“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太子轻笑了一下,道:“有一会儿了,我没想到,睁开眼会看见你……” 想到在睁开眼,恍惚一瞬后,映入眼帘的人却是坐在椅子上,以手支着脑袋,正一脸严肃的苏明景,太子的眼神就更加温和了。 此时,他的心情甚至有些雀跃。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苏明景。 苏明景老实道:“我听说你病了,许久也没见好,心里实在是担心,就求了我父亲,让他跟皇上提了一下,允我进宫来看你一眼,没想到皇上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太子眼神微闪,他叹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苏明景听到他这话,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滋味,她自言自语般的道:“你又没做错什么,何必向我道歉?” 太子眼睛微弯,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我病好了,我们就成亲,肯定不会耽误你做太子妃的。”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之意,显然是在取笑苏明景之前说自己想当太子妃的言论。 只是苏明景听着,心情却是更加沉重了,她眼帘微垂,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你的病很快就能好?” 太子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温柔的道:“因为我肯定不会死的,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我活不长,每次生病,他们都说我马上就要死了,可是每一次,我都扛过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的!” “所以,你别听他们胡说,我肯定不会死的!” 很奇怪,太子此刻的身体状态明明十分虚弱,可是他的语气却那么笃定,眼神也那么坚定,带着很强烈的求生欲。 他喃喃:“我已经熬过很多次了,这一次,我也能熬过去的,我肯定不会死的,我会活下去的,一定会活下去的!”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眼帘微微往下搭,在这时候,他却还不忘记安慰苏明景,说:“三娘,你别害怕,我不会死的,我很快就能好起来了的!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着。 苏明景看着他面白如纸的样子,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子能顶着这么一副孱弱的身体,一直活到现在了。 在之前,他让苏大他们调查过太子,太子打小身体就不好,从小到大,像今日这般病重的情况,并不少见,甚至很多次,他似乎都熬不过去,可是事实是,他每次都熬过去了。 之前苏明景猜测,大概是因为全国最好的大夫都聚集在宫中,可是现在,她却明白了,不止是这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太子不想死。 他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要强,每一次,他都坚持着,不愿意放弃,靠着求生欲硬生生的熬了过来。 “别担心,我一定会活下去的……”太子的声音渐渐隐没在他的唇齿间,直到彻底消失。 苏明景一哂,叹道:“就你这虚弱的身体状态,怎么活下去啊?” 她打量着太子逐渐虚弱的脸色,突然撇了撇嘴。 “算了,便宜你了。” 她起身,走到旁边的桌上,将放在桌上的小刀拿了起来,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锋利程度,而后拿着刀走到了床边。 夜至天明,这时候,便是精神再好的宫人,此时已难敌困倦,只是勉强的打着精神,因为苏明景看着太子,守夜的宫人也稍微放下心,睡着了,所以没人注意到床边发生的这一幕。 苏明景居高临下看着太子苍白的脸颊,锋利的刀刃划过她的手腕,鲜红的血液几乎瞬间就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苏明景完好的那只手掐住了太子的脸颊,将他的嘴巴捏开,然后将割开伤口的手腕举至上方。 滴答! 从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往下滴落,滴进了太子的口中,有些许落在他苍白干燥的唇上,将他的唇色染得一片殷红。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半途而废可不是苏明景的行事风格,见伤口处的鲜血不再流,她索性又用刀划了一道口子,让血流得更快一些。 等到感觉差不多了,她收回手,用帕子将伤口下方勒住止血,然后用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再用帕子包扎好。 处理好伤口,她这才有功夫去看太子的情况。 太子唇上染了血,红通通的,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不知道的人见了,怕是还以为他刚吐了一口血,定是要吓得魂飞魄散的。 苏明景心虚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这才快速拿过一边的毛巾,动作粗鲁的将太子的嘴唇擦干净。 等擦完,她打量了一下太子的脸色,发现比起刚刚毫无血色的样子,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就连微弱的呼吸,似乎也强健了不少。 见状,苏明景不由面露满意。 “可不能浪费了我的血……”她嘀咕,要知道她的血和常人的不一样,每一滴都很珍贵的,至于她的血为何会如此特殊,那就要追溯到她的前世了。 苏明景前世是末世中的一位力量型异能者,是一座生存基地的城主,后来为了保护城中的百姓,她和一株变异植物同归于尽。 等苏明景再次恢复意识之时,便发现自己成为了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成为永宁侯府三娘子的苏明景,虽然没有将前世的异能带来,但是力气还是比一般人要大,最主要的是,那株变异植物的力量结晶,也出现在了她的体内。 随着她长大,结晶的力量逐渐融于她的身体,这导致她的鲜血比一般人的不一样,具有治疗的效果。 当然,这件事是个秘密,连作为贴身婢女的大花三人都不知道,若不是见太子求生欲极强,又生得好看,自己的太子妃之位又系于他身上,苏明景是万不愿意冒险的。 现在,太子喝了她的血,不说身强体壮,百病全消,至少往后体质不会这么差了,能多活十几年吧。 苏明景觉得,自己冒了这么大的险,只是让自己做太子妃,实在是太便宜了。 “再怎么,也该做皇后吧?”她思考,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甚妙——比起太子妃,显然是皇后的身份更加贵重啊。 太子本就受明昭帝看重,之后他身体渐好,坐上皇位的概率那是大大增加了,换言之,苏明景当上皇后的概率也大大增加了。 这么想着,苏明景再看喝了自己血的太子,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就在此时,和苏明景比较熟悉的福禄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他俯身问道:“三娘子,马上就要天亮了,您要不下去休息一下吧,太子这里,让奴才看着就好了。” 他原以为苏明景回拒绝,可是没想到苏明景听完他的话,却是极为干脆的就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的确该休息一下了,坐了一晚上,我身体都僵了。”苏明景站起身,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舒展了有些僵硬的身体。 福禄愣了一下,忙叫了个宫女过来,让她带苏明景下去休息。 “哦,对了。”苏明景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对福禄道:“太子刚刚有醒过来一次,不过现在又睡了过去,我看他状态不错,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福禄又是一愣,而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苏明景已经走了。 宫女一路将苏明景带到休息的房间,又伺候她梳洗,不过苏明景你让她们碰自己,她自己刷牙洗了脸,便让宫女们下去了,然后解开手腕上的帕子看了一眼。 因为怕血流得太慢,伤口她割得有点深,不过她下手干净利落,伤口也很干脆,除了两道刀痕,没有其他的痕迹,因为撒了金疮药,此时血已经凝固了。 苏明景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便躺在床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天眼看快亮了。 …… 苏明景的睡眠一直都很好的,这次也不例外,沾床就睡着了,等她再次睁开眼,却是被吵醒的,外边嗡嗡嗡的说话声,吵得她还没睁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最后实在是不敌外边的吵闹,苏明景睁开眼,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将守在门口的宫女叫了进来,不快的问她:“外边怎么怎么吵?” 宫女闻言,却是喜气洋洋的道:“回三娘子,是太子醒了,太医说太子已经转危为安,宫中大家正高兴了。” 苏明景闻言,脑海中还残留的五分困意瞬间消失了,她眨了眨眼,立刻掀开被子起身:“我要梳洗……” 刷牙洗脸,穿衣梳妆…… 苏明景动作利索的洗漱好,便带着宫女快步朝东宫正院走去,等走到正屋门口,她还没进去,就先听到了里边明昭帝的大笑声,笑声中全是愉悦。 苏明景挑眉,站在门口等着宫人进屋去禀告,没一会儿,进去的宫人就出来来,低声让苏明景进去。 待苏明景进去,便看见明昭帝正坐在自己昨天所坐的那张椅子上,而太子,昨日还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他,此时却靠坐在床头,气色看起来竟是还算不错。 苏明景看到,心中竟是生出一股欣慰来——不枉费自己喂了他这么多血啊。 第48章 大概因为太子病情转好,明昭帝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待苏明景的态度,竟也是和颜悦色的。 “……太子你昨日昏睡,还不知道苏三娘子进宫来探望你了吧。”明昭帝笑眯眯的,语气调侃:“苏三娘子待你可是一片真心,自从知道你病之后,就为你茶饭不思,后来为了能进宫来看你,更是跪求永宁侯进宫来求朕。” 明昭帝语气感叹:“所以啊,等你二人成亲后,你可不能辜负了她,做那负心薄幸之人。” 苏明景闻言,低下头去,做羞涩状,不过心中对能说出这番话的明昭帝,倒是颇有些改观、 而太子则是定定的看着苏明景,语气肯定,似是保证,又似是发誓的说道:“您放心,儿臣保证,儿臣日后必定不会辜负三娘今日待我的这番情意!” 他这么认真,倒是让明昭帝有些哑然了。 没多久,明昭帝就走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倒是让这对年轻人有些放不开了,毕竟当初他和皇后也是这样的。 走出内室,站在外边,明昭帝背着双手,仰头看着外边湛蓝的天空,突然间,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没想到一转眼,太子也到了春心萌动,有了心仪小娘子的年纪啊……”明昭帝感叹,“庆荣,你刚刚听见了太子说的那句话了吗?那可真是句句真心,字字钟情啊。” 虽说是明昭帝自己说,让太子不要辜负永宁侯府三娘子,可是太子的态度如此认真,明昭帝心里的滋味却有些莫名了。 庆荣觑着明昭帝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道:“皇上您也知道太子的性格,太子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赤诚之心,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在他重病之时,对他仍然不离不弃,太子心中自然感动。” 明昭帝缓缓道:“你说的倒也是,那丫头对太子,的确是一片真心……不过,年轻人的情动,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明昭帝往屋里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抬脚走了。 室内。 明昭帝离开后,室内的气氛显然轻松了许多,就连苏明景也觉得自在了点,当然,她也不是有多畏惧明昭帝,只是对方站在这个世界权力的最顶端,若不想招惹是非,苏明景在对方面前只能装乖卖巧。 不过人现在走了,苏明景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她走过去,在太子床边坐下,坐的正是明昭帝刚刚做的那个椅子,她看向太子,问他:“你现在身体如何?” 太子的视线追随着她,等她坐下,他的视线更是变得更加的直白露骨,看得极为认真,等听到苏明景这话,他视线未动,只语气认真的回答: “已好了许多了,若是没其他的问题,我觉得这几日就可以下床行走了。” 福禄过来给苏明景奉茶,听到这话,立刻喜气洋洋的道:“三娘子您可不知道,早上那会儿太医来给太子把脉,就说太子的脉象不对,又叫了一堆太医来看……” 当时看到太乙门慌慌张张的,福禄他们这些宫人都觉得,是不是太子的情况有哪里不好了,可是…… 福禄高兴的道:“没多久,太医们再三诊断之后,就说太子已是病弱尽去,接下来只需好生休养几日,身体就能大好了。” 说到这事,福禄都觉得惊奇,明明昨日太医们给太子断脉,各个脸上表情都如丧考妣,虽然他们当时的话说得委婉,可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都在说太子就快死了。 可是今日一早,他们的诊断却变了,一个个的嚷着“这不可能”,“这太不可思议”了,而昏睡多日,意识明显逐渐昏沉的太子,也在午时这会儿醒过来了。 刚刚皇上已经让太医给太子看过了,直接得出了太子已经脱离危机,病情已经彻底转危为安的结论,这也是为什么这会儿东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原因。 虽然他们也不清楚太子的病怎么突然就好了,但是他们太子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啊,一次次的熬过病痛,一次次的坚持了下来。 这一次,显然也和之前一样。 苏明景打量着太子的脸色,赞同道:“看气色,的确是不错。” 她看得认真,太子莞尔。 “还未谢过你特意进宫来看我,”他看着苏明景,很认真的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苏明景道:“你要真觉得对我抱歉,那就好好保护你的身体吧。”毕竟现在太子的身体,可蕴含着自己的心血啊——字面意义上的心血。 太子笑着点头,他的视线落在苏明景的脸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三娘,我瞧你的气色不太好。”他说,“可是身体哪里觉得不舒服?可要让太医来给你诊治一番?” “不用了,我只是昨晚睡好了。”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触及太子略带思索的眼神,她眼中微闪,语气调侃道:“太子你昨夜倒是一夜好眠,却不知道我守你守到天亮,睡到这会儿,又被你宫中的人吵醒……” 太子道歉:“抱歉……” 苏明景十分大度的表示:“没关系,谁让我这人心胸宽阔,就原谅你吧。” 太子莞尔,不过笑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却缓缓落在苏明景的左手手腕处,而后,他的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昨夜意识昏沉中,他好似看见三娘站在床边,高举着左手往自己嘴中喂了什么东西,他只记得朦胧狭窄的视野中一片红色,像是鲜红的血液…… 可惜,苏明景今日穿的是宫中的衣服,宽袖长裙,袖子盖过她的手腕,覆过手背,只露出漂亮的四根雪白纤长的指尖,完全看不见她手腕的情况。 “太子?”苏明景的脸突然凑到了太子面前,极为突然的闯入了他的视线,也直接打断了太子的思考。 苏明景疑惑的看着他,问:“太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太子笑了下,他看着苏明景,声音缓缓的道:“我只是在想,我的身体,这次似乎好得有些太快了,明明昨晚我还感觉很虚弱,可是今日醒过来,却觉得十分精神,脱胎换骨一般。” 苏明景脸色不变,道:“那可能是上天在眷顾你吧。” “……”太子倏地笑了,他道:“没错,的确是上天眷顾我,所以,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上天的。” 苏明景挑眉。 站在一旁的福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二人身边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他插嘴道:“太子您身份贵重,又受皇上龙气庇佑,自然能否极泰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苏明景和太子听到他这话,先是相视一眼,而后突然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福禄:……自己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吗? 不过看两人笑,他只茫然了一会儿,便也咧着嘴跟着笑了起来,一脸傻乐。 * 苏明景和太子聊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饿了。 她昨日吃了晚饭后,往后便没再进食,而后睡觉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觉得有些饿了,不过她当时实在是太困了,便也没管,直接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现在,迟来的饥饿再次在胃里叫嚣,咕噜噜直叫。 知道她饿了,福禄他们急忙叫人去取饭,苏明景却叫住了人,好奇的问:“我能点菜吗?” 福禄看向太子,太子点头:“自然是可以的,你想吃什么?” 苏明景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道菜名,她开口道:“烤乳鸽,白切鸡,酸菜肘子,红烧肉,青椒火锅肉……” 她极为顺溜的报了一长串的菜名,一口气说完,她吐出口气,道:“天气有些热了,再来一锅绿豆汤吧。”——她昨晚可是失了不少血,现在需要好好的补一下。 竖着耳朵努力记着菜谱的福禄:“……全,全要肉菜吗?” 苏明景却问:“我只要了肉菜吗?” 福禄小心翼翼的点头。 苏明景思考,道:“只吃肉菜,好像不太营养啊,那再来一份清炒时蔬吧,对了,主食我要米饭,不要馒头,给我来一大桶。” 福禄记下了,拿着单子去厨房了。 宫中有御膳房,不过太子身体不好,东宫便另外开了一间小厨房,一应食材,并不比御膳房差,现在福禄拿着菜单过来,小厨房的宫人立刻热情的应了过来。 “福禄哥!”年纪明显比福禄要大不少的宫人,开口却冲着福禄叫哥,而后殷勤的问:“可是太子有什么吩咐?” 福禄回过神,将手中菜单递给他,道:“今日午饭就按着这个菜单做,至于太子的午饭,还是清淡为主,用药粥。” 太子身体不好,厨房里有好几个专做药膳的,太子最近每日的药粥都是他们做的。 宫人接过菜单看了一眼,好奇的问:“这么多,太子是有客人吗?” 福禄:“……算,算是吧。” 宫人点头,摩拳擦掌道:“那我们立刻准备!” 拿到菜单的御厨们都很兴奋,颇有种终于可以大展身手的扬眉吐气感——太子身体不好,在吃食上,有许多忌口的地方,厨房门便是换着法的做,也就那些菜。 御厨们早就技痒难耐了,现在终于可以一展身手,让太子知道,他们真的不是吃干饭的。 很快的,十几个厨师就将菜单分配好了。 “……这道红烧肉给我,我烧肉可是一绝!” “那我要这道酸菜猪蹄吧,刚好我之前泡了一坛子的酸菜,用来炖猪蹄正好。” “那我做这道龙井虾仁吧……” 十三道菜,分在每个厨子手上的也只有一道,大家心中虽然有些遗憾,但是他们太久没做这种大鱼大肉了,能做一道,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这么多肉菜,这次来的客人看来是无肉不欢的人啊。 此时,被厨房的人们说是无肉不欢的客人,此时正坐在太子床边,手里抱着一盘子的点心,正很有胃口的往嘴里炫。 见她吃得很快乐的样子,太子不由好奇,问:“这盘点心很好吃吗?” 苏明景点头,道:“你这里的厨子做点心很有一手啊,手艺比红花还好……你要尝一块吗?不过你身体还没大好,只能小尝一口,吃多了怕是对你的病不好。” 太子应了一声,接过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东宫厨子的手艺,他也算是吃了多年,点心自然也吃过很多,不过以前吃的,好像都没有今日的这块滋味好,难道是厨子们的手艺变好了? 不过很快的,看着苏明景舒展愉悦的眉眼,太子就意识到——不是东宫厨子的手艺变好了,而是身边人不一样。 这么想着,他将剩下的半块点心都吃了。 “……不是说了,只能吃一口吗?”苏明景责备的看着他。 太子立刻道歉:“对不起,我就是觉得太好吃了,一时间没忍住。” 苏明景闻言,皱眉道:“也是,你最近生病,吃的东西怕是都没什么滋味,难得吃到一块点心,肯定觉得很好吃。” 太子见她误会,倒也没解释,只笑看着她。 …… 很快的,厨房的人就将饭菜给做好了。 在太子失落叹气,皱眉低沉的表情中,苏明景让福禄他们将自己的饭菜摆在了太子床边。 “抱歉,”太子又跟她道歉,温柔似水的眼睛中,充满了歉意和自责:“都怪我身体不好,还要让你陪我坐一起吃饭。” 苏明景皱眉道:“你怎么总是在跟我道歉?反正我在哪里吃饭都一样,况且,我也没有委屈自己和你吃一样的饭菜。” 她看了一眼太子小桌上的饭菜,嫌弃的皱了皱鼻子——那桌子的饭菜,不是白粥就是小菜,看起来真是清淡寡味极了。 苏明景再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嫌弃的表情又变得愉快起来:嗯,还是这桌菜才更合自己的心意。 太子听到她的话,表情则变得有些愉悦,手中寡淡的白粥吃起来,似乎也多了几分甜香。 * 东宫厨子的手艺的确不错,苏明景吃得很开心。 在福禄等宫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苏明景将一桌子菜吃了三分之二,吃了个肚子溜圆,十分的饱,吃完,她才觉得自己昨夜失去的气血才补回来了不少。 等吃完饭,苏明景便准备离开皇宫了。 “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府中人肯定很担心,我就先回去了。”她这么说。 太子听到她说离开,脸上笑容不变,不过眼底却是沉了沉,他没拦苏明景,只转头吩咐身边的平安和福禄,让他们去库房挑些东西让苏明景一起带回去。 平安看出他情绪的低沉,笑说:“等太子您身体大好了,我们东宫也终于能迎来一场喜事了,等太子妃嫁到东宫,就能一直待在您身边了。” 太子闻言,没说话,只是脸上表情明显愉悦了几分。 另一边,苏明景由福禄等东宫的人护送着回到永宁侯府,而她前脚到,后脚宫中明昭帝的圣旨也跟着到了。 第49章 圣旨与苏明景一前一后来到永宁侯府 圣旨到的时候,苏明景已经换了身衣裳,正坐在屋里喝茶,旁边是听说她从宫中回来,特意急匆匆赶来的永宁侯和沈氏。 二人正问苏明景,宫中太子病情如何,身体情况怎么样,除此之外,他们最关心的就是苏明景在宫中有没有惹事,有没有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听出二人画中意思的苏明景:……当我是行走的闯祸机吗?我难道只知道闯祸? 不过想着多亏了永宁侯自己才能进宫,保住自己太子妃的位置,她还是耐心回答了两人的问题。 “太子情况不错,午饭还吃了两碗粥,险些把自己给撑死,至于我嘛……”苏明景大言不惭,自卖自夸:“我这人人见人爱,在宫中自然也讨人喜欢,便是皇上对我也是赞不绝口的。” 竖着耳朵,正认真倾听的永宁侯与沈氏:“……” “三娘,你老实告诉我,太子的情况究竟如何了。”永宁侯很无奈的问,他道:“就当看在我为了让你能顺利进宫,特意进宫去跪求圣上的份上。” 苏明景也很无奈:“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太子的情况真的很好,不仅能吃能喝,还活蹦乱跳的了。” 永宁侯皱眉,质问道:“前几日我还听人说,太子病情加重,滴水难进,怕已是药石罔效,现在你却告诉我,太子能吃能喝,活蹦乱跳?” 苏明景认真的点头。 看见她这个反应,觉得她是在敷衍自己的永宁侯一口气险些没提得上来,伸手指着她:“你你你……”已是一副气得不行的样子。 而圣旨,就是这时候来的。 这下,永宁侯也顾不得和苏明景生气了,带着人急匆匆的赶往门口——天使来旨,自然是极为重要,也极有体面的一件事,侯府中有名有姓的主子,便是松鹤院的老太太,也都被请过来了。 等众人到齐,天使开始宣读圣旨。 圣旨是给苏明景的,通篇都是对她的夸赞……永宁侯府众人跪在地上,各个竖着耳朵听着,只是越听,大家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了。 当然,大家不至于因为苏明景被皇上夸奖就表情古怪,只是……“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知书达理”这种夸赞之词,真能和他们家三娘搭上边? 皇上您确定您没写错圣旨,夸错人? 终于,在众人古怪且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圣旨宣读到了最后:“……特,赏永宁侯府三娘子金银十箱,宝石五匣,绢花三盒……” “三娘子,接旨吧。” 庆荣笑眯眯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明景。 苏明景抬起手:“臣女,接旨。” 明黄的圣旨放在手中,苏明景站起身来。 沈氏让徐妈妈拿了个大荷包塞到庆荣手中,笑着道:“辛苦庆荣公公了,这些银子,公公拿去喝茶。” 庆荣拿着荷包,也没掂量,随手揣在了袖子中,脸上笑眯眯的道:“侯夫人客气了。” 沈氏见状,不怒反喜,毕竟庆荣可是明昭帝身边的大太监,想讨好他的人无数,不怕人收礼,就怕人不收礼。 “三娘子,”庆荣转头看向苏明景,态度就更加和气了,他道:“下次再见,奴才怕是就该叫您太子妃了。” 苏明景“羞涩”低下头去,轻声细语的道:“还未谢过庆荣公公辛苦跑这一趟了。” 庆荣忙道:“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在苏明景面前,庆荣并未摆他大太监的威风,与苏明景说话的时候,他更是微微曲着背,姿态看起来极为谦卑,完全是一副下人的姿态。 看到庆荣这副姿态,永宁侯不免有些若有所思。 …… 庆荣宣完圣旨便离开了,等他一走,刚刚还局促的其他人瞬间就活泛了起来。 “哇,三姐姐,你好厉害啊!皇上竟然赏赐了你这么多东西!”六娘拉着八娘走到苏明景面前,兴奋的和她说着话。 苏明景手里拿着圣旨,闻言笑道:“你们俩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喜欢的,我送你们啊。” 六娘双眼一亮:“真的吗?” 见苏明景点头,她也没和苏明景客气,拉着八娘跑到捧着东西的下人那里,翻看着他们手上的东西,时不时就能听到二人的惊呼声。 对此,赵氏自然是高兴的,毕竟二娘是她的嫡女,八娘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却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苏明景待她们二人好,赵氏自然乐见其成。 就是可惜九娘…… 赵氏看了一眼站在五娘身边的九娘,见她正皱巴着一张脸看着六娘她们所在的方向,脸上表情有些羡慕又有些不忿,不由摇了摇头。 “哼,不过就是皇上赏赐了一点点东西,有什么好得意的?看她们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九娘语气酸溜溜的说,“我看啊,皇上肯定是看在太子的面上,怕她给太子丢人,才会赏下这下东西来给她做面子了。” 五娘道:“她是未来太子妃,身份尊贵,是皇上未来的儿媳妇,皇上赏赐她这些东西,也不奇怪。” 只是,五娘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其实也有些发酸,毕竟她在京中经营这么多年,素有才名,却到现在却都没得到皇上一丁半点的赏赐,可是苏明景呢,她才从潭州回来多久啊,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皇上赏赐了这么多东西。 不管皇上是看在谁的面子上赏赐苏明景这么多东西,事实就是她苏明景得到了皇上的赏赐,往后大家再提起她的时候,都免不了高看她几分。 五娘不由想:要是自己当初没嚷着不愿意嫁给太子,那苏明景今日所拥有的一切,皇上的赏赐,太子的另眼相待,其他人不加掩饰的追捧和讨好……这些,是不是都会是自己的? 五娘知道自己不该嫉妒,可是这人的心哪里是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她就是嫉妒苏明景过得这样自在潇洒,就是这样好,她有什么办法? “哇,三姐姐,我们真的拿什么都可以吗?”那边,六娘捧着一盒子啪嗒啪嗒的跑过来,她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苏明景,问:“那这匣子的宝石,我们也可以拿吗?” 苏明景低头,发现她拿的是一盒红宝石,还是很纯正的鸽血红,红色鲜艳饱满,纯净明亮,让人忍不住去想象,若是将它们做成首饰,该是多么的璀璨漂亮,又有多么的吸引人注意。 即便声称不在意的九娘,看到这匣子宝石,眼睛却还是忍不住红了——颜色这么纯正的宝石,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怕是只有皇宫里才有这样的极品,平常哪个娘子要是能有一两颗,都足以让人歆羡了。 可是现在,苏明景她却拥有了一匣子,整整的一匣子啊。 九娘眼睛都嫉妒红了。 赵氏也注意到了六娘拿着的那盒宝石,她面露尴尬,跟苏明景道歉:“三娘,抱歉啊……” 她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苏明景冲六娘点了点头,语气毫不在意的道:“你喜欢这个?可以啊,你和八娘要是真喜欢,就把这一匣子拿去分吧。” 六娘的确是喜欢,不然也不会厚着脸皮过来讨要,可是苏明景真一口答应了,她自己却是呆了,等回过神来,她看着苏明景的表情极为的激动。 “三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好?”六娘泪眼汪汪的看着苏明景,道:“不过我和八娘只要一两颗就好了,对吧八娘?” 她转头询问八娘。 只对吃感兴趣的八娘:“……嗯。” 她看了一眼匣子里红通通的宝石,思绪不由飘到了其他地方,她想:这颜色要是用来给点心上色,肯定很好看。 而得到她回应的六娘立刻转头看向苏明景,睁着狗狗眼喜滋滋的道:“八娘也这么说,你只要少少的给我们一人两颗就好了!” 她看过了,这一匣子的宝石,最起码有好几十颗了,她和八娘一人要两颗,也只去四颗,三姐姐还能有好多了。 苏明景听完,却是拿过了她手中的匣子,随手抓了一把往她手里塞,道:“一两颗能做什么?反正这里有多的,你和八娘就多拿点吧。” 赵氏见状,乐得简直分不清南北了,她嘴上说着:“诶呀,三娘你这也太大方了……这宝石透亮,之后我找点翠阁的人来,给六娘和八娘一人做一套头面,正好可以做嫁妆。” 她笑眯眯的:“这样一副头面,保管她们二人成亲的时候,人人称羡。” 苏明景不在意,反正东西给了六娘和八娘,那就是她们的,要怎么处理,那就是她们的事情了,与自己无关。 不过看完这匣子宝石,她倒是有些好奇其他四匣子的宝石是哪些了,这么想着,苏明景让捧着东西的下人过来,开始翻看起皇上赏赐的东西。 只见其他四盒,也是宝石,不过颜色都不一样,有黄的、蓝的,还有一匣子的猫眼。 苏明景拿起一颗猫眼。 能进皇宫的宝石,自然都是最顶级的,这颗猫眼比人大拇指还要大一些,圆润漂亮,色泽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油脂感,其间一线的“猫眼”看起来极为的特别。 比起其他四盒宝石,苏明景倒是更喜欢这玩意。 瞥了一眼其他的东西,苏明景不在意的对沈氏道:“母亲,这些东西,你拿一点给府上其他人分了吧。” 闻言,沈氏一愣,而后就是一喜。 不过不等她高兴,就见苏明景的眼神轻飘飘的瞥过五娘和九娘,道:“哦,五娘和九娘就算了,她们二人自来看我不顺眼,想来对我给的东西,也不屑一顾,就不要送给她们,让她们觉得碍眼了。” 本来听到苏明景的话,以为自己也能分到一点东西的九娘:……? 她脸上还没扬起来的笑容瞬间就僵硬了。 “你,你怎么这么记仇啊?”她忍不住喊道,“就算我那天骂你了,可是你后来也把我丢在湖里,差点把我淹死了,现在该生气的人明明是我吧?” 苏明景思考道:“话虽如此,可是谁让我心眼小呢?别人得罪我一次,我能记一辈子啊。”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九娘听完,忍不住伸手指着她,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连声说着:“你你你……” 苏明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你要是愿意道歉,我也不是不能不计前嫌。” 见九娘表情松动,却抿着唇不开口,她笑眯眯的道:“你可想好了,你现在不跟我道歉,往后你再想跟我说对不起,我可不会接受的。” 九娘原本很想有骨气的拒绝,可是听到苏明景说往后再道歉她就不接受了,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纠结了。 苏明景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九娘脸上表情变幻,直到看见六娘和八娘捧着宝石,眼神亮晶晶的样子,她头脑一热,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没说出口的时候,那是千难万难,怎么也说不出口,可是真说出口后,再说就没那么难了。 “好了,我都跟你说对不起了,你可不能再记仇了!”九娘说着的时候,眼睛往宝石匣子里瞥,用着最强硬的语气,说着最可怜的话:“那这宝石,你可以分一点给我了吧?” “自然是可以的。”不过一个十岁的小丫头,人都开口道歉了,苏明景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只是…… “下次要我东西的时候,请尊敬的叫我三姐姐。”苏明景提醒。 九娘哼哼,没说话。 沈氏站在一旁,视线忍不住往五娘身上瞥,问苏明景:“那五娘……” 苏明景转过头,问:“五娘也要跟我道歉吗?” 五娘咬唇不语。 九娘凑过来,语气有些心虚的小声:“五姐姐,你就跟三姐姐说声对不起吧,说一声对不起,三姐姐就会送我们宝石了,那宝石多好看啊,肯定很值钱的!” 说一声对不起就能拿到这么好的宝石,九娘觉得这生意也不是不能做。 五娘闻言,却道:“我可不像你,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连自己的骨气都不要了!” 说完,她冷冷看向苏明景,姿态高傲的道:“不用,这些东西,我也不是没有,三姐姐在潭州长大不知道,父亲母亲,可给我准备了好些上好的宝石头面,各个价值连城。” 说完,她冲永宁侯等人福了福身,道:“女儿想起还有事未做,就先走了。” 福身起来,她看了苏明景一眼,却见她正含笑看着自己,她心中顿觉郁卒,连脸上平静的表情都险些没崩住,只能立刻咬着牙转身离开。 不过这下,她离开的动作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苏明景莞尔。 永宁侯看向她,语气无奈道:“你五妹妹心高气傲,你何必逗她呢?” 苏明景手指捏着匣子中的猫眼石,轻笑道:“没办法,我就爱看别人明明觉得我十分碍眼,却又对我没办法的样子,你不觉得吗?逗小孩,真的很有意思的。” 永宁侯:……这种奇怪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东西母亲您就看着分吧。”苏明景抱着一匣子猫眼石,这个她喜欢,就不打算分出去了,“剩下的再遣人给我送回来就是。” 沈氏看了她一眼,倒是有些意外她的大方。 “行,我会安排好的。”她应道。 苏明景闻言,便拿着猫眼石离开了。 路上,红花忿忿道:“那九娘子跟娘子您道歉,分明就是不情不愿的,娘子您何必这么大方了?白给她东西,倒是便宜她了。” “怎么就白给了?”苏明景却说,“她不是跟我说对不起了吗?俗话说得好,千金难买我高兴,小孩子扭扭捏捏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大花三人:……所以说,娘子有时候真的是很恶趣味啊。 * 菊花院。 五娘回来这一路,脚下步子那还是越走越快,等回到房间,她直接将身体扑到了床上,大哭了一场。 她自来骄傲,家中姐妹中,她是最有文采,也最得人心的,可是自打苏明景回来,她就连连受挫,自尊心被人反复的碾在地上踩。 “我又没对她做什么,她怎么一直与我作对?”五娘呜呜哭泣,控诉道:“刚刚她还想让我向她道歉,我做什么事了需要向她道歉了?我才不要跟她道歉了,那什么宝石,我才不稀罕了!” 丫头们站在床边,手脚无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娘子……” 好在,就此此时,贴身婢女匆匆跑进来,语气兴奋的道:“娘子,端王殿下传话来了。” 五娘闻言,也顾不得哭泣了,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 第50章 端王给五娘递了信进来,五娘坐在床上,迫不及待将信拆开,只见信中写着,端王约她在青霄阁见面。 五娘有些迟疑。 若是往常,这种私下会面,五娘自是会一口拒绝,毕竟男女大防,她与端王之间,也不过只是有些许暧昧,私下并无任何出格之举。 只是,一想到苏明景刚刚在众人面前,被人追捧的高傲姿态,她却是头脑一热,立刻让婢女给她梳妆。 “娘子,您真要去赴端王的约啊?”巧儿却是有些迟疑了,说道:“私见外男,若是被夫人知道了,夫人肯定会生气的。” 五娘眼神微闪,她低声道:“母亲之前便知道我与端王有来往,她既未阻拦,便表示她是赞同我与端王来往的,又怎么会生气?” 话是这么说,可是巧儿总觉得有些不对。 五娘却不耐烦听她再说,闷着气道:“端王身份贵重,又不是那等卑鄙龌龊之人,难不成对我还能有什么坏心思不成?巧儿你别多虑了。” 巧儿:“……是。” 五娘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是抿了抿唇。 她有些自傲不忿的想,苏明景能做太子妃又如何?太子眼见都要不好了,她这个太子妃还不一定能做成了,但是端王可不一样,当今圣上膝下子嗣单薄,太子若死,端王必定就是下一个太子。 自己若能嫁给端王,那日后的太子妃就会是自己,身份尊贵,今日苏明景在她面前如何得意猖狂,来日她就要让她在自己面前如何卑躬屈膝。 一想到那副画面,五娘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幻想,都觉得那个画面极为的让人畅快。 见她刚刚还哭了一场,现下却莫名发笑,巧儿小心翼翼问:“娘子,您没事吧?”不会是被三娘子给气糊涂了吧? 五娘上扬的嘴角按下来,她道:“我没事。” 让丫头给自己梳好妆,见自己容色姝丽,五娘心下微松,带着自己身边贴身的两个丫头,巧儿和伶儿,悄悄地前去青霄阁赴约。 麟朝对女子的规矩其实并不严苛,所以常能在街头看见与友人们一起玩乐的小娘子,神容肆意,不过私会男子,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五娘去赴约端王,得偷偷的。 主仆三人偷偷摸摸的来到青霄阁,等报了房间,立刻就有小二领着她们去了二楼。 很快的,五娘就见到了端王。 “殿下。” “五娘……” 端王含笑看着五娘,表情极是高兴的样子,他邀五娘在入座,而后亲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茶。 “这是明前龙井,可是青霄阁老板的私藏,我好不容易才从他那里讨要到了一点,你尝尝滋味。”端王笑道。 青霄阁名字风雅,本身也是做清雅事的,它是个茶楼,老板是当朝丞相的三子,身份也是极为尊贵的,不过却是个闲散人,虽有功名在身,却未入朝为官,平日只爱喝茶饮酒,是个颇有美名的风流人。 五娘喝了口茶,眼睛便亮了起来,夸了一句:“好茶。” “那可不。”端王面露得色,自己端着一杯茶轻嗅了一口,道:“王三郎这家伙于茶道一上,的确有一番建树,他为了能喝上好茶,还特意买了个茶山,今年雨水不好,据说这明前龙井,他今年也只得了不过三四两,珍贵至极。” 端王笑:“若不是我与他素有交情,也要不到这茶。” 五娘好奇:“我听说,王三郎性格乖戾嚣张,令人难以亲近,殿下与他竟也有交情?” 闻言,端王却道:“他再是嚣张乖戾,也没胆子在我面前摆谱。” 这话他说得极为傲然,语气带着对王三郎的几分轻蔑,不过谁让他是端王呢,是皇子,自然有傲然的资本,王三郎是丞相之子又如何?身份难道还能尊贵得过他? 五娘听着,眼帘微垂。 王三郎这人性格虽然古怪,可是在文人之中,却极有名气,他是进士出生,是那一届的探花,文采出众,又极善丹青,声名极盛,便是那乖戾的性子在这不凡的才华之下,也变成了有文人的傲气。 他最出名的,就是他的话了,堪称千金难求。 五娘很喜欢王三郎的画,自见过一次后就念念不忘,所以此时听到端王提起王三郎之时语气不屑,心中却有些不太舒服。 不过她也没蠢笨到将情绪摆在脸上,只垂眼喝茶,不语。 就在此时,坐在她对面的端王抬头看向她,似是随口发问:“听说,你那位昨日进宫的三姐姐,今日回府了?” 五娘抬起眼来。 “……是。”她答,将茶水放了下来。 端王语气依然随意,似乎仍然是随口发问:“那她回来,可有跟你们提起过太子的情况?” 五娘扯唇道:“她并未与我们说起太子的情况,不过,我见她心情不错,皇上还特意下旨给她赏了东西,显然太子的病情应该就快大好了。” “大好?”端王却是皱眉,不快道:“我昨日还听人说太子昏睡不醒,怎么可能会大好?” “……” 他抬头,见五娘神情惊惧的看着自己,忙道:“五娘,我并未是怀疑你话中的真实性,只是太子生病一事,兹事体大,任何消息,都该小心谨慎。” 五娘却是有些疑惑:“……可是,殿下您是太子的哥哥,太子的情况,您应该比我们都清楚吧?” 端王闻言,却是苦笑,道:“太子从小就体弱多病,他每次生病,我父皇都极为紧张,这次太子的情况又比以往都要不妙,我父皇更是更是将他看得严严实实的。” “不瞒你说,现在的东宫,只许人进,却不许人出,便是我是太子的兄长,却也轻易见不到太子,所以,太子如今病情如何,我也更是无从得知。” 不过也正是因为明昭帝这种紧张的态度,外界对于太子这次的病情,才议论纷纷,多有揣测,大多数人的猜测,都是偏负面的,毕竟太子若情况不错,明昭帝又何必如此紧张? 说起来,苏明景是第一个进了东宫,见到了太子,还顺利出来的人,所以,除了东宫之人,她大概是最了解太子如今情况的人了。 “五娘……”端王含情脉脉的看着五娘,道:“我与太子是兄弟,我实在是关心他的身体,你那三姐姐,竟是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你们吗?” 五娘犹豫,道:“殿下您有所不知,我与我那三姐姐相处起来,并不愉快,可能因为她早早被送去潭州,而我却能承欢膝下,在父母身边长大,所以她自从回来之后,对我便很有敌意。” 说着,五娘苦笑,道:“今日皇上赏了她很多东西,她说要分给府中各位姐妹,可是却唯独不愿意分我,说我若是想要,就必须先给她道歉。可是,我实在不知,我何时有得罪她,我自认自她回来后,便事事让她,我真不知她为何对我有如此大的怨气。” 巧儿看了一眼端王,大胆道:“端王殿下您不知道三娘子有多么的跋扈嚣张,自打她回来后,先占了我们娘子的疏影馆,后来又一直摆脸色给我们娘子看,偏偏她又是未来的太子妃,我们娘子根本不敢反抗她,这些天,我们娘子可受了大委屈的。” 巧儿一副为自家主子抱屈的模样。 “也不怪三姐姐,”五娘叹息,“三姐姐这些年在潭州受了大委屈,也难怪她对我抱有怨气了。” 巧儿恨铁不成钢的道:“娘子您就是太好性了,三娘子才会这这般毫无顾忌的欺负您。” 主仆二人唱作俱佳,端王听着,面上适时露出了几分心疼。 “我倒是不知,你那三姐姐,竟是如此轻狂之人?”端王怜惜的看着五娘,道:“五娘,你受委屈了。” 五娘看了他一眼,羞涩的低下头去。 不过端王看着她这副模样,却是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突然,他道:“五娘,待你回去后,帮我向你三姐姐打听一下,太子如今的情况吧。” 五娘愕然抬起头来。 端王温柔的看着她,道:“这事对我很重要,五娘你如此善解人意,定是会答应的吧?” 五娘:“……可是,我与三姐姐向来不和。” “五娘你向来是个体贴人,招人喜爱。”端王打断她的话,“我相信,你若是愿意,定是能与你三姐姐重修旧好的,对吗?” 五娘张了张嘴,表情有些茫然。 端王深情款款的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五娘你善解人意这一点,和其他那些任性,只知道向我索取的小娘子都完全不一样,我一直觉得,五娘是我的知心人,是我的知己,端王妃的位置也非你莫属。” “五娘,你会帮我的吧?”他问。 五娘犹豫:“这事对殿下您很重要吗?” “很重要!”端王毫不犹豫的点头,他道:“太子是我弟弟,我自是关心在意他的身体……所以,五娘你一定会帮我打听到这个消息的吧?” 五娘听着,却觉得端王不是真的在意太子这个弟弟的身体,他在意的怕是…… “你若能帮我打听到得用的消息,等回头,我便禀告父皇,让他为你我二人赐婚。”端王说道。 五娘猛的抬起头来,她吃惊的看着端王,下意识的道:“殿下,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心机深沉,奔着端王妃的地位来的小娘子。”端王叹息道,“是我心悦你,想将最好的东西给你,端王妃的位置非你莫属!其实,按照五娘你的容貌与才华,便是一国之母,也是做得的……” 五娘听到这,头脑顿时一热,下意识的道:“殿下如此担心太子,与太子果真是兄弟情深,真令五娘羡慕,待五娘回去后,定会帮您打听太子的消息的。” 端王闻言,终于面露满意,他说:“本王就知道,五娘你最是善良体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五娘的脸彻底红了。 * 和端王在茶室聊了一会儿,因为端王有事,二人便一前一后的离开了。 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夜幕四合。 五娘带着巧儿和伶儿她们做贼似的回到府里,往常她也不是没有出过府,偶尔晚些回来,也不觉得什么,可是这次,大概是见的人不一样,在回去的路上,她却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回菊花院的路上,见四周无人,巧儿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娘子,您真要去找三娘子帮端王打听太子的消息啊?”她皱眉问。 五娘道:“我已经答应了端王殿下,自然是要去的。” 巧儿一张脸皱着,道:“可是您与三娘子不对付啊,今日三娘子分东西都没您的份,您要真去找三娘子,那不就代表您得向三娘子低头,跟她道歉吗?” 她抱怨:“端王殿下明明都知道这些事,却还让您去找三娘子,这简直、简直……” 简直就没把您放在心上……巧儿心中嘀咕,这话却没敢说出来,怕五娘不高兴。 果然,她只说了前边的话,就见五娘面露不悦了。 五娘道:“端王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哪里有时间考虑这些是是非非?端王殿下有事请我帮忙,那才好了,这样我在他心中的重量才会更重一些,他也才会更加看重我。” 五娘的语气有些势在必得。 巧儿和伶儿作为她的贴身婢女,是最了解她的想法的,就连沈氏都不知道她心中的念头有多的惊世骇俗。 五娘打小就聪慧,人又生得漂亮,再加上侯爷夫人宠爱,自来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堪配世间最好的东西,就算是嫁人,她也要嫁最好的。 所以,在她意识到自己要嫁人的时候,她就有了目标,换句话说……她想做皇后。 而观宫中唯三的三位皇子,太子虽然是太子,位置稳固,可是他身体孱弱,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了;三皇子年纪小,现在才九岁,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端王了…… 这两年,五娘一直在有意无意的与端王接触,也终于让端王顺利的喜欢上了自己,虽然现在闯出来一个苏明景,但是五娘并不觉得这会对自己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 五娘心想:“苏三娘现在越得意,等太子死后,她就越惨!” 相较于明显会早死的太子,明显端王坐上那个宝座的概率才更大一些,所以,现在自己受的委屈,都不算委屈的,且让苏三娘再得意一些。 伶儿看了看她,问出了致命的一个问题:“可是,您真能跟三娘子低头道歉?” 不是她们看不起自家娘子,只是娘子这辈子就没跟谁低过头过,虽然她现在斗志高昂的说要去跟三娘子道歉,打听消息,可是真到三娘子面前,她们娘子真能跟三娘子低头? 巧儿和伶儿二人相视一眼,对此都持着怀疑态度。 “不就是低头道歉嘛,一句话的事情。”五娘倒是很有自信,轻哼道:“我看今日九娘跟她道歉,也不怎么难啊。” “哦?这么说来,我们五娘子,现在是要跟我道歉喽?” 一句慢悠悠的话突然从旁边传来,十分突兀的闯入了主仆三人的谈话,主仆三人顿时被吓了一大跳,巧儿啊啊啊的尖叫了起来。 “谁?”五娘浑身紧绷,警惕的看着旁边黑黝黝的假山,“是谁在这装神弄鬼?” 一道身影从假山后边走出来,伴随着仍然慢悠悠,却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真难过,说什么装神弄鬼……” 等到那道身影走到残阳余晖下,五娘三人才看清楚了她的样子。 “三、三娘子?”巧儿哑然,“您怎么在这?” 苏明景身后还跟着大花三人,道:“今天夕阳不错,这里正是观赏落日的最佳看点,所以我正和大花她们三个在这欣赏落日了……倒是五娘。” 她笑眯眯的看着五娘:“你这是从哪来了?这天都要黑了呢。” 五娘绷着脸道:“我何时回来,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苏明景挑眉,道:“刚刚我还听到,有人说,要向我低头道歉,磕头赔罪了……可是我看来看去,怎么都看不出一点,你有要跟我道歉的意思啊?” 五娘羞恼道:“我只是说我要跟你道歉,何时说过要给你磕头赔罪了?” 苏明景轻轻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在这里,那你就现在可以跟我道歉了……我竖着耳朵听着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五娘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张了张,她一张雪白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可是“对不起”那三个字,却始终从她嘴中挤不出来。 苏明景摇头,可惜道:“看来五娘你的自尊心,比你自己觉得的还要强一些啊。” 五娘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羞红,她气恼的瞪着苏明景。 “你和端王见面了?”苏明景冷不丁问了一句,“他想让你在我这打听什么?” 五娘羞红的脸色一变,她很冷静的道:“你猜错了,我才没有和端王见面,端王也没有让我跟你打听什么消息……” 苏明景笑了下,不在意的道:“无所谓,反正你想跟我打听什么都没关系,因为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五娘的脸色顿时又变得气恼,她忍不住瞪苏明景,骂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苏明景却是打量着她,煞有其事的评价道:“你现在这张牙舞爪的样子,倒比你平时装模作样的样子可爱多了,嗯,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五娘险些被气笑了,她心道: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讨厌的人吗? “不管你是否与端王见面了,但是,我提醒你一句,离端王远一些。”苏明景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接近他,只会让你不幸。” 五娘却不信,她道:“端王素有贤良之名,世人皆知他温和有礼,倒是你,在这出言中伤他,也不知是何居心!” 苏明景指着自己:“我,中伤他?” 五娘高抬起头,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你的表情,道:“我看你就是看我和端王两情相悦,所以,心里不舒服,才故意在我面前说他坏话中伤他,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她轻哼:“要真论起对端王的了解,我可比你要更了解他!” 苏明景却道:“那你可知道,端王府隔三差五,都会有一具女尸被抬出来,扔进城外的乱葬岗,有人去乱葬岗查过那些女人的尸体,她们身上遍布伤痕,都是被虐待而死的。” 五娘浑身一震,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向苏明景。《 》 50-60 第51章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说是端王将她们虐死的?” 五娘冷笑,语气讥诮,“荒谬至极,简直是无稽之谈,端王殿下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你不信?”苏明景语气平淡,陈述一个事实:“可端王府的主子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端王,除了端王之外,你觉得还有谁敢在端王府做这样的事?” 五娘沉默了一下,而后还是摇头。 “端王断不是这样的事,世人皆知,端王对端王妃用情甚笃,端王妃去世七年,端王却一直没有0再娶,他如此深情,又怎么可能做出虐杀人的这种事情来?” 端王已经二十五岁,他这个年纪,自然是成过亲的,不过端王妃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而在端王府去世七年,端王府从未有再进人的消息,谁不称端王对端王府情深义重? 况且,端王素有贤德之名,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虐杀女子的事情来? 五娘不信。 “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样荒谬的传言,但是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污蔑!”五娘语气肯定,“端王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苏明景的重点却在另一点上:“你既知道端王已经成过亲,丧过偶,为何还想嫁给他?” “……”五娘一口气险些被憋住,她气恼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注意到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怎么了?”苏明景理直气壮,“这个问题不重要吗?哼,能让我在意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她看着五娘,皱眉道:“所以,你这么一个年轻俏丽的小娘子,怎么会看上端王这么一个丧偶的二婚男?” 五娘:“……你就算夸我漂亮,我也不会因此高兴的。” 轻哼一声后,她吸了口气,道:“谁说我想要嫁给端王殿下了?端王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又才华出众,我欣赏他的为人和文采,与他不过是君子之交。” “……”苏明景无声的看了她几瞬,而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你觉得我这张脸上写着很好骗着三个字吗?” 五娘羞恼:“你爱信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 苏明景轻笑,道:“我竟然敢这么说,那就代表我很确定这件事……不过,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会追问,毕竟这事说破天去,其实也与我没关系。” 她不过只是有那么一点好奇才会问这个问题,五娘不愿说,也就罢了。 “总之,看在你是个小孩的份上,我还是再提醒你一次,”看着五娘,苏明景认真的道:“端王不是个好人,你最好离他远一些,别等到事后再来后悔……你是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即便做不成端王妃,这世上也仍有顶好的亲事在等着你,你没必要死盯着端王妃的位置不放。” 五娘闻言,一句话脱口而出:“可是再好的亲事,又哪里能和端王妃的地位相比?” 这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猛的噤声,抿唇别开头去了,脸上表情一片羞恼。 她以为苏明景听完自己这话,会嘲笑自己,可是没想到苏明景却没说这事,而是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若你不仍然愿信,就想去撞南墙,那也是你的事。” 说完后,苏明景带着大花三人便径直离开了,背影极为的潇洒。 五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反倒有些气闷,懊恼苏明景倒是自在,上来冲着自己说了这么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她却潇洒的离开了,留自己在这苦恼。 “这人真是讨厌!”她咬牙切齿。 巧儿却迟疑道:“娘子,三娘子说的那些话,您觉得……” 五娘晃神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瞬,方才道:“不会的,我与端王殿下接触这么多年,端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我看苏三娘她分明就是嫉妒我与端王有所来往,所以才说那话想要离间我与端王殿下的感情,我才不会中她的奸计!” 巧儿:……这是这样吗? “娘子……”一直没说话的伶儿突然开口,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五娘,道:“您不是答应了端王殿下,要向三娘子打听太子的消息吗?您现在和三娘子闹得这么不愉快,三娘子会将太子殿下的消息告诉你吗?” 五娘闻言,脸上表情一僵——她忘了这事。 * 另一边,离开的苏明景想一行人,也在议论苏五娘。 “我看那五娘子也不领情,娘子您又何必上赶着将端王的消息告诉她?”红花忿忿不平的说,若在现代,她铁定是苏明景的毒唯,看不得任何一点对自己娘子不好的事情。 苏明景本人倒是不在意,毕竟她会提醒苏五娘,又不是冲着想让苏五娘感谢自己去的。 “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算有多讨厌她,倒也不至于冷眼看着她跳入火坑。”苏明景道。 绿柳很赞同的点头,道:“女子嫁人,就如投胎第二次,若嫁得不好,这一辈子都得毁了,那端王实非良配,五娘子虽然心比天高,但是心地却也不算有多坏,顶多背后说娘子一些闲话,不至于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红花哼哼:“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小心眼是吧?” 苏明景揽住她,道:“怎么会,我们红花明明是为人太过正直,喜怒分明,又太爱我,看重我,才事事都怕我受了委屈,娘子我的心里啊,可煞是感动的。” 红花的脸红了:“娘子您就知道说好话哄我。” 主仆四人嬉笑了一番,又说回苏五娘的事。 “……五娘子瞧着并不太信娘子您说的话,就怕她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绿柳担心这一点。 苏明景轻哼,道:“我该做的都做了,若是她蠢笨,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大花三人点头。 不过等回到疏影馆,苏明景却突然来了一句:“让苏大他们盯着端王府,若端王府再有女尸被丢出来,便通知苏五娘……她既然不信,那就让她亲眼看见那一幕,我不信她不撞南墙还不回头。” 大花三人相视一眼,均是一笑。 她们就知道,自家娘子心是最软的了,若不然,她们三人也不会出现在这。 绿柳又想起一个问题:“不过,自打您让苏大他们去端王府闹了一通后,端王短时间怕是不敢再犯这事了,要再等一个机会,也不知道需要何时。” 苏明景的眉头狠狠地皱着,道:“狗改不了吃屎,端王这只狗,即便小心一时,也不会小心一世的,苏大他们的举动,也只能管得了一时。” 苏明景和绿柳所说的,苏大他们去端王府闹事这事,还是大半月前的事了。 原先苏大他们便发现端王府偶尔会有被虐待而死的女尸被偷摸转移出来,抛弃在乱葬岗,而在端王被禁足后,这事频率就增加不少。 苏大他们觉得这事不能再这样下去,毕竟被丢在乱葬岗的,那可是一条又一条的鲜活生命,背后代表的也有可能是一个家庭,若不阻拦,不知道又有多少年轻小娘子被害。 当然,若说去大理寺状告端王,这又与“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有何异?天家皇子,他们不过是普通人,有什么力量去与对方斗?对方有的是法子将这事敷衍过去。 思来想去,苏明景想了个办法,让苏大他们去乱葬岗找了一具被害女子的尸体,装作对方的家人,将尸体抬到了端王府门口,开始大声哭诉。 这么做,不是为了让端王受到惩罚,而是为了让他暂时收手——若不想事情闹大,他必须先克制。 因为这事,苏大他们还被端王府的人给追杀了,好在他们当时做了掩饰,倒是功成身退,不过这个举动的效果也是显著的,至少这大半个月,端王府并未有尸体再被丢出来。 不过一想到端王这个人,苏明景就觉得糟心。 “要是能找个机会,把人给宰了,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不由这么想,不过端王是皇子,这事若不能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对了,”苏明景突然想起一事,“我之前一直没想起来,端王的妻子,七年前,是怎么去世的?” 因为端王妃早就去世,所以他们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位女子身上,但是今日与苏五娘的谈话,却让苏明景想起了这个被忽略的人。 大花:“听说是病逝的。” 苏明景:“病逝?” 大花点头:“端王妃去世多年,很多信息都已经消失了,不过众人都说她是病逝的,据说病死的时候,已经起不来床了,形销骨立,端王当时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爱妻之名也由此传开了。” 苏明景沉吟:“这样啊……” 绿柳不觉得自家娘子会无的放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思考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惊疑问:“娘子您问端王妃,是怀疑什么吗?” 苏明景道:“七年前,端王妃应该也就十六七岁,才嫁入端王府没多久吧?她能嫁到端王府,定是身体康健的,你们说,一个嫁人前身体无比健康的人,怎么在嫁人后没一两年就去世了呢?” “什么病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就算是急病,端王妃可是王妃,又不是缺乏医疗的平头老百姓,府上定有无数大夫守着的,就这样,端王府短短时间,还是香消玉殒了。 苏明景:“可能是我阴谋论了,不过保险起见,你让苏大他们打听一下这位端王妃的事。” 大花立刻应下:“是!” * 苏明景行事,从不会自我苦恼,她觉得端王并非良人,便顺从本心提醒了苏五娘,苏五娘信不信她也不在意,之后便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完全不会留下这个问题困扰自己。 不过没想到,日落那会儿,她和苏五娘闹得那么僵硬,第二日,苏五娘竟还会来找她。 “……这人不会是脑子出问题了吧?”苏明景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 而苏五娘看着她,面带浅笑,模样乖巧,说着:“三姐姐,五娘今日做了一份桂花藕,特意拿来给三姐姐你尝尝。” 苏明景:……熟悉的装模作样,矫揉造作的味道。 视线落在桌上的桂花藕上,她饶有兴趣的问苏五娘:“五娘这是特意拿你亲自做的藕来跟三姐姐道歉吗?” 五娘脸上表情一僵。 苏明景伸手挑起她垂落在身前的辫子,漫不经心的道:“我记得我刚来侯府的时候,五娘在我面前,可最是乖巧懂事,道歉示弱的话,可是张口就来,如今怎么连声对不起,都说得无比艰难?” 五娘抿唇,抿起的嘴角,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固执和倔强。 苏明景看着她这一脸沉色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 最开始苏明景刚从潭州回来,苏五娘觉得她是乡下来的,虽然面上不显,可是面对苏明景,是带着高高在上,甚至瞧不起的心态的,所以即便当时她在苏明景面前装装乖卖巧,低声道歉,也不过当做玩笑。 可是现在,时移世易,苏明景以她霸道嚣张的姿态狠狠的告诉她、以及他们,她苏明景就算是来自偏僻的潭州,也是不好招惹的,苏五娘在她面前,也完全讨不了好。 这下,苏五娘的心态就变了,她无法再用最开始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去看苏明景,以前张口就能来的道歉,也难以说出口了。 因为,一旦她低头道歉,那就代表她在跟苏明景示弱,代表她在与苏明景的交锋中,她输了。 苏明景松开捻着她辫子的手,转而用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藕放入口中。 “唔,”她嚼了嚼,有些嫌弃的评价道:“虽然口感足够软糯,不过太甜了,你是不是放太多糖了?” “不可能!”五娘想也没想的就否认,她用筷子自己夹了一块在口中尝了尝滋味,而后道:“就是这个味道啊,桂花藕这是我最擅长的菜了,父亲和母亲每次吃了都夸我做得好吃了。” 苏明景闻言,理所当然的道:“要么是他们的口味有问题,要么就是他们为了哄你,说谎话骗你的。” 五娘:“……就不能是你的口味有问题吗?” “不可能。”这下,否认的人又变成苏明景了,她傲然表示:“我的口味不可能有问题,只能是你们的问题。” 五娘:“……”以前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不可理喻的,但是遇到苏三娘,她觉得自己还是比不过。 苏明景又拿了一块放嘴里,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道:“下次再做,记得糖放少点,最起码比现在要少三分,我不爱吃太甜的。” 五娘险些被气笑了,她想说:我有说过要再给你做吗? 不过下一瞬,就听苏明景说:“……你屈尊降贵的都要找过来,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若我伸手就能做到的事情,我帮帮你也不是不可以。” 苏五娘忍无可忍:“你最后一句话,实际上可以不说的!” 苏明景不语,只冲她微笑,满脸写着我下次还要这么干。 “……”五娘吸了口气,想着自己有求于人,这才没让自己破功。 吸气吐气…… 苏五娘冷静下来了,她看了一眼苏明景,有些扭捏的道:“你之前不是进宫探望太子殿下去了吗?我就是想问问,太子殿下他身体可安好?病情可有加重?” 苏明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是端王让你来打听的?”她问。 苏五娘自然是否认的:“是我自己好奇,太子殿下如此英俊,又温和有礼,我关心他身体很奇怪吗?” 苏明景掀起眼皮来:“那你怎么不想着嫁给他,反倒想嫁给端王?端王那样貌,生得可没有太子好啊。” 五娘张嘴刚想回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捂着嘴,瞪着苏明景,道:“你在套我话?” 苏明景耸了耸肩,有些遗憾的道:“看来你没六娘那么好骗啊。” 五娘气鼓鼓。 苏明景手指轻轻敲击着小桌桌面,她自言自语般的道:“你想知道太子的病情啊……” 五娘气鼓鼓的表情,又转为心虚了,她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这个问题不难。”苏明景敲击桌子的手指一停,她将手指收起,笑眯眯的道:“我可以老实的回答你,这个问题,其实侯爷和夫人之前也问过,我也很诚实的告诉他们了。” 五娘没注意到苏明景的“侯爷”“夫人”,重点全在苏明景前边的话上了。 她期待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道:“太子的情况呢,很好,真的很好,他之前的确是生病了,到现在,病情已经逐渐转好了,我昨日回来的时候,他精神还很不错,还亲自送我到了门口了。” 答案来得太过轻易,五娘倒是有些狐疑起来了,问:“你不会是在说谎糊弄我吧?” 苏明景摇头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能多点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你?我骗你做什么?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五娘:“可是,外边不都说太子情况不好,要病死了吗?”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显然有所避讳。 “唉,”苏明景叹气,道:“其实我刚去见他的时候,他的情况的确不太好,可是没想到第二日,他的病情就大有好转,人也能坐起来,能一口气喝上两碗粥了!” 苏明景摸着自己的脸,表情美滋滋,大言不惭的道:“看来是我福泽深厚,我的福气也给他带来了好运,所以他的病情才能大有好转了!” 五娘:“……”我觉得你在诓我,虽然我没有证据。 “你别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我,我没有必要骗你。”苏明景说道,“太子的身体情况如何,这种事情,要不了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我骗你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五娘:“……好像也有一点道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她在疏影馆也坐不住了,只气氛尴尬的坐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便找了个借口,带着婢女匆匆离开了。 走出屋子,她转头看着写着“疏影馆”三个大字上方,心中不由有些发酸。 “三娘子真是太霸道了!”巧儿也有些不忿,“疏影馆明明是娘子您的住处,您都在这住七八年了,侯爷和夫人也是的,有了亲生女儿,就将您抛在了脑后。” 五娘听着,心中那就是更酸了,她道:“……别说了,现在这里已经是三姐姐的住所了。” 话是这么说,她心中的那个决定却更加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做端王妃,她要做那最最尊贵的人,看往后谁还敢议论自己? * 从苏明景那里得到了太子的消息,五娘立刻就让巧儿去端王府给端王递了话。 两人再次在青霄阁见面。 “五娘!”端王看见五娘,神容兴奋,他压低声音道:“听说你已经从你三姐姐那里打听到了太子的消息?” 苏五娘点头。 “太棒了,五娘,我就知道你不仅温柔体贴,也聪慧过人,我能认识你,真是三生有幸。”端王的好话不住的往外说。 五娘面露羞涩,轻声跟端王说了自己从苏明景那里听来的消息。 不过端王听完,刚才脸上还喜气洋洋,喜不自胜的表情,却瞬间僵硬了。 “你说太子的身体很好,病情也好转了?”端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想也没想的就道:“这不可能!方太医明明说他病情严重,身体状态已经极为恶劣,顶多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 “他的病,怎么可能短短两天就好转?” 他眯着眼看着苏五娘,一向温和的脸上竟是露出几分凶狠来:“你莫不是根本没有向苏三娘子打听,只随便说了些话来糊弄我?” 五娘被吓到了,她这几年虽然常与端王接触,不过却也是简单交流,她所看到的,都是端王温和有礼,风度翩翩的那一面,她何曾见过端王如此狠厉的表情? “我,我没有骗你……”五娘连连后退了几步,她抬高声音道:“三姐姐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她福泽深厚,一去探病,太子的病就好了,保不准就是她的福气影响了太子。” 端王:“……哈?”他满脸写着荒谬这两个字。 五娘被他吓到了,不敢多留,忙道:“殿下让我打听的消息,我已经都告诉您了,我母亲这几日不许我在外多有逗留,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跟逃似的,带着巧儿飞快的离开了青霄阁,仿佛身后有狗追。 第52章 “……殿下,那苏五娘子,的确跟您说太子病情已经有所好转?” 端王府书房中,段王涛的幕僚听完端王所言,不由皱眉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在说谎诓骗您?外界都传言太子沉疴难去,方太医也说太子药石难医……短短时间,太子病情怎么可能突然好转?” 端王闻言,拧着眉道:“最开始我也如此想,但是,苏五娘应该没那个胆子说谎骗我。” 幕僚思忖:“那只有三个可能,要么,是苏五娘并未向苏三娘打听太子的消息,只随便找话敷衍了您;要么,就是她也被苏三娘骗了;最后,还有一个可能……” 幕僚说到这,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看向端王,声音沉沉的道:“那就是,太子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苏五娘并未骗您。” “那不可能!”端王想也没想的就否认了这最后一个可能,他表情狰狞的道:“方太医曾亲自给太子把过脉,确定太子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绝不可能有所好转。” 幕僚:“那是苏五娘骗了您?” 端王却是摇头,还是那句话:“苏五娘对我有意,还指望着嫁给我做端王妃,她不可能骗我。” 幕僚缓缓道:“那就只有这最后一个可能了,苏五娘,也被苏三娘给骗了。” 端王点头,他也是更倾向于这个可能。 “其实比起苏五娘,”幕僚眼神微闪,意有所指的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苏三娘更值得我们拉拢,她是太子的未婚妻,有关太子的消息,她可比苏五娘更清楚。”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幕僚插嘴,意有所指:“可是太子身体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了,现在就说拉拢,实在言之过早。” 众人眼神交流,心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作为端王的幕僚,他们自然是希望太子能早点死了,太子一死,剩下的两位皇子,三皇子年纪小,端王太子之位自然当仁不让,到时候,在座的众人,都能捡到一个从龙之功。 可以说,他们这些人朝思夜想,都希望太子能早点去世,不过可惜,太子瞧着病恹恹的,可是挺着那具破败孱弱的身体,竟是硬生生的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可惜东宫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有人突然感叹了这么一句。 这个话题过于敏感,即便是在端王府,大家也不敢细说,毕竟明昭帝手眼通天,手下金吾卫神通广大,谁也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是否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众人议论了一通,未果,只能散去。 端王坐在书房之中,神情阴郁,只要一想到太子这次可能又会转危为安,他的情绪就不由有些暴躁。 他不禁想:为何太子能如此好运,一次又一次都能从鬼门关回来,难道太子莫不是真受上天庇佑不成?他一日不死,自己就只能是端王。 自己这个端王,到底还要做多久? “砰!” 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被端王愤怒的扫在地上。 书房伺候的仆人们纷纷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 “……准备一下,我今晚要去栖霞苑。”端王突然道,表情阴冷。 下人闻言,只觉头皮发紧,却也不敢违背,只能让人立刻去栖霞苑准备,不过没多久,听到消息的一位幕僚就匆匆赶来了,拦住了端王。 “殿下,如今多事之秋,实不宜再引起他人注意了。”幕僚苦口婆心,“您之前被关禁闭,借着关心太子的理由才得以出来,若是再生出事来,恐不能再像之前那般轻易了结了。” 端王表情狰狞:“那我只能坐在这端王府中,什么事都不做?他太子一日不死,我就只能憋屈的继续做这个端王?” 幕僚闻言,大吃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四周。 “殿下,禁言!”幕僚忙说,“您这话若是被金吾卫的人听去,怕是大事不妙啊。” 端王咬着牙憋了一会儿,一口气突然松开,他颓丧坐在椅子上。 幕僚见状,安慰道:“我知殿下心中憋闷,只是前不久栖霞苑那边才生出事来,殿下您暂且先忍忍吧,待您荣登宝座,还怕没有漂亮的女子任您取用吗?” 端王听得此言,心中方才纾解许多,他看向幕僚,感激道:“多亏先生宽慰,先生不知,我这心中实在苦闷,难得宽解……” 幕僚听到这话,微笑,说道:“我知殿下走到今日不易……” 一番好话,终于让端王冷静下来了,不过等安慰完,从书房出来后,幕僚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他站在书房外,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书房,脑海中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 “端王此人,性情暴戾,若助其登基,恐非明君也……” 若说明君,非太子不能及也,只可惜,太子身体不好,短命之相,还不知能否活到登基那日,而当今皇上子嗣单薄,仅三位皇子,除开太子,也只有端王乐。 幕僚愁啊:“若太子身体康健,何愁大麟不继啊?” …… 栖霞苑在端王府是个被独立圈出来的院子,院中养着端王的美人,均是俏丽秀美的小娘子,在那日有人闹过之后,栖霞苑安静了一段时间。 可今日,端王身边的人又吩咐下来,让栖霞苑的美人们做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栖霞苑的小娘子们均是瑟瑟发抖,心中害怕——之前伺候端王的小娘子们是什么下场,她们即便没亲眼见到,却也隐隐听说。 她们谁也不想落得个一样的结局。 好在,她们的恐惧没持续多久,因为没多久,又有端王身边的人过来,表示端王今夜不过来了,众小娘子闻言,皆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太好了……” 而此时,栖霞苑中,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厮正与其他人说着这事,听到端王今夜不会来栖霞苑,小厮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好吧,便宜这家伙了。”小厮,也就是苏三嘀咕了一句。 他还想着端王若真不做人,那自己就找个机会将他给宰了,不过这人现在不过来了,那自己只能遗憾的放弃这个想法了。 非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能做这种事。 * 苏明景那日诚实的将太子的消息告诉了苏五娘,还期待着她之后的反应了,可是没想到那天之后,便没再见她过来了。 按照大花的说法,对方这几日连侯府的门都没出了,听说心情也有些不太好。 “难道是和端王闹崩了?”苏明景猜测。 若是事情真是如此,那可真就太好了。 绿柳闻言,笑道:“您那日告诉五娘子有关太子的消息,不就盼着她和端王闹崩吗?” 苏明景挑眉,慢悠悠的反驳:“胡说,我明明就是心地善良,连太子的消息都冒险告诉她了,谁听了不得夸我一句好姐姐啊?” 大花正拿着药给苏明景的手换药,苏明景的伤口一向好得比别人看,前几日看起来还十分狰狞的伤口,此时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伤口已经长在了一起。 不过就算如此,大花的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即便她知道自家娘子的忍痛能力极强。 绿柳搭了把手,将药粉递给大花,嘴上则继续说着:“太子病重多日,端王那边肯定知道,五娘子跑去跟他说太子病情好转,他怎么可能相信?怕是第一反应,会觉得是五娘子在骗她,说不定还会冲五娘子发脾气了。” 以苏五娘现在沉默的状态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很高,端王即便没有对五娘发脾气,态度上也肯定有些不好。 红花哼道:“就怕五娘子被端王骂了,反倒会转过来记恨娘子,怪娘子将不实的消息告诉她,让她被端王埋怨。” 苏明景道:“这个罪名我可是不认的啊,我说了,我这人最是实诚的,说的可都是实话。” 红花好奇:“娘子,太子殿下的身体,真好了?” 苏明景说:“应当是在逐渐转好了,我回来那日,他还和我一起吃了午饭,喝了两碗粥了!不过他这人口味太清淡了,倒是恰巧能和我吃在一起。” “咦,”红花不解,“太子口味清淡,娘子您则嗜辛辣,好重口,口味明明是大不相同,怎么能吃到一起去?” 苏明景给了她一个眼神,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正是因为我们两个口味截然不同,所以才能吃到一起去啊,这代表着要是遇到好吃的,他绝对不会和我抢食。” 红花三人:……好有道理啊。 “好了!”大花将绷带缠好,大功告成,“娘子您这几日可不能再去打拳了。” 苏明景动了动手,敷衍应道:“嗯嗯嗯。” 红花皱眉:“也不知道您在宫里遇到了什么,竟在手上伤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要不是大花鼻子灵,闻到了血腥味,您是不是还想把这事瞒着我们了?” 苏明景对上三人控诉的眼神,有些心虚的道:“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吗?” “您不告诉我们,那才让我们瞎担心了!”红花叉腰控诉。 苏明景投降:“好吧好吧,那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告诉你们。” 大花三人看向她,异口同声:“您还想有下次?” 苏明景:“……”真是倒反天罡,出钱的还被拿钱的训了。 不过大花她们心中却也不免嘀咕,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娘子的本事,也不知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她们娘子手腕上划那么大一道伤口。 这个疑问,三人短时间内显然是得不到解答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京城里倒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直到一支重甲金吾卫声势肃然冷厉走过长街,冲进各大茶馆酒楼,还有秦楼楚馆,抓走了一些人。 好在,很快有消息传出来,说金吾卫并不是随意抓人,被抓的这些人,都是这段时间传过太子会早死此等谣言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一些人松了口气,但是一些人却精神绷紧,恐慌不已,而后者,自然是那些曾经传过太子早死谣言的人,随着金吾卫抓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更是坐立难安,心惊肉跳。 一时间,京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不过外边的气氛,倒是没影响到内宅的小娘子们,至少永宁侯府后院后院一片安宁,这日,苏明景正在松鹤院院子里,和老太太面对面的喝绿豆汤。 天热,她不爱出门,便爱到处溜达,连菊花院她都逛了一圈,在五娘的瞪视一下,和她下了一下午的五子棋。 除了永宁侯之外,五娘是第二个感受到苏明景臭棋篓子威力的人,在她表情狰狞,快要崩溃中,苏明景倒是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苏五娘:……确定了,苏三娘就是生来克自己的。 而今日,苏明景就来松鹤院找老太太吃绿豆汤了,熬好的绿豆汤放上由大花碾得粉碎的冰沙,吃起来又冰又凉,一碗下去,那真的是暑气全消。 不过老太太年纪大了,脾胃弱,吃了一碗,就被吴妈妈不许再吃了。 老太太很不满意,不过吴妈妈很凶,老太太只能委屈的将碗交出去了。 苏明景看着这一幕,可乐极了,很是豪气的举起碗冲着红锦道:“给我再来一碗!” 老太太酸溜溜的看着她。 趁着红锦去添绿豆汤的时候,苏明景看向老太太,道:“之前我走得急,还没问您了,那江宁侯府的老太太是怎么回事?都是侯府老太太,您怎么就被她欺到头上去了?” 老太太干笑了一下,为自己挽尊道:“我那是心胸开阔,不跟她计较。” 苏明景:“呵呵。” “说吧,你和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明景淡淡的问,而后想到什么,她又眯眼看着老太太,语气危险的问:“等等,你和平日里她相处,不会都是这个样子吧?被她欺到头上都不吭声?” “……”老太太不吭声,视线左右移动,就是不看苏明景,满脸写着心虚。 苏明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吴妈妈将老太太吃空的碗递给旁边的婢女,让她拿下去,此时看着这一老一少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 “三娘子您也别怪太太,二娘子……哦,我说的是江宁侯府的老太太,她待太太的态度,一贯如此,自闺中便是如此,太太都习惯了,见她就怕。”吴妈妈叹道。 苏明景看着二人:“这里边,好像有故事啊?能和我说说嘛?” 老太太:“也没什么故事……” 苏明景打断她的话:“您不说也没关系,虽说我手下没几个人,不过他们勉强还算有些本事,回头到各家打听一下,我总是能知道事情真相的。” 她笑眯眯的道:“所以,您可以选择现在自己告诉我,或者回头我自己让人去打听。” “……”老太太无奈,只能将她与方氏的恩怨说了。 前边说过,老太太是崔家人,可方氏却姓方,但两人却是两姐妹,这其中自然是有缘由的,真要说起来,其中却是涉及到了真假千金的故事。 其中真千金,自然是老太太,而方氏,则是那位假千金了,她的方姓,也是她亲生父母那边的姓。 老太太本是崔家女,却在刚出那会儿,被仆人将她和方氏调换,导致她在乡下作为农家女长大,等她长大些,方家人便要拿她去嫁给老男人做填房,老太太不愿,从家里逃出来,便偶遇了当时的崔家大郎君,也就是老太太的亲生兄长。 这亲兄妹一见,崔家大郎便察觉到了老太太与家中母亲极为相似,这查探之下,才查出了这通真假千金的缘由。 而那时候,方氏已经作为崔氏女嫁到了江宁侯府,至于后来的故事,那就更说来话长了,总之因为这事,方氏看老太太不顺眼,常在老太太身上挑刺。 老太太长在方家,常被方家人欺压,性子怯懦,被方氏欺负,也不敢说什么,乃至于到现在,看到方氏都怕。 一直到后来,老太太嫁到了永宁侯府,当时还是永宁公府,遇到了当时的永宁公夫人,也就是老太太的婆婆。 “国公夫人待太太极好,”吴妈妈说到先国公夫人,语气高扬,“不仅逼江宁侯夫人改回了她的本姓,为太太出了气,还教太太各种各样的礼仪规矩,国公夫人可真是世上顶好的人。” 老太太坐在旁边一个劲的点头,显然极为赞同吴妈妈的话。 苏明景听完,看了一眼老太太,道:“倒是没想到,祖母您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了……之前您说我长得像曾祖母,所以,您和吴大娘才会对我另眼相待?” 吴妈妈:……吴大娘真不好听。 老太太不在意的道:“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事都已经没人记得了。” 苏明景眯着眼道:“谁说没人记得了,我现在不就知道了吗?您放心,我知道了,就代表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的,像这种事情,那就该常听常新,时刻跟人提起,这样才能让人时刻记着。” 说完,她跟老太太保证:“祖母您放心,我保证让整个京城都会再次流传着您和江宁侯老太太的故事。您是不知道,如你们这般充满戏剧性的故事,自古以来,都是最受人欢迎的,若写成话本子,保管能风靡大江南北。” “还是不了吧,”老太太尴尬,“这事都这么多年了……” 苏明景不以为然:“我看江宁侯老太太,也没讲这事忘了啊,既然当事人都没忘,事情又怎么会过去了?”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苏明景直接打断她的话:“您就别劝我了,您觉得我是那种会听您话的人吗?” 老太太想了想,很老实的摇了摇头——她也听过苏明景回京之后的那些丰功伟绩,她这三孙女就不是个会听人话的人,不然他们永宁侯府的厨房也不会被她砸烂了。 老太太想着,有些发愁。 就在此时,门口的婢女跑进来,道:“太太,江宁侯府的人来了……” 老太太闻言,当即就是一愣,她下意识的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苏明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自家三丫头看起来还有些兴奋呢? “江宁侯府的人来了?来的是谁?”苏明景问。 婢女道:“是江宁侯府的老太太,还有江宁侯夫人和江宁侯府的大夫人……” “她们来我们府上做什么?”老太太有些疑惑,毕竟方氏前不久才在苏明景手上吃了亏,按照对方好强的性子,短时间内应是不太可能再来他们府上拜访的。 苏明景却道:“……她们这是有事相求啊。” 说完,她看向婢女,道:“出去告诉江宁侯府的人,就说府上老太太苦夏,前两日就去郊外避暑了,现在并不在家,让她们改日再来吧。” “是。”婢女应下,立刻下去传话了。 老太太也顾不得去惊讶自己院子里的婢女怎么这么听苏明景的话,她惊讶看向苏明景,问:“你怎么说我不在家啊?” 苏明景将第二碗绿豆汤吃完了,闻言漫不经心的道:“不是说了吗?她们上门来是有事相求,若不想被她们烦扰,自然是不见为妙,还是说,您和方氏姐妹情深,就想让她来欺负你?” 老太太:“……我才没这么想。” 另一边,永宁侯府门口,江宁侯府婆媳三人带着一种婢女小厮正在门口等着。 她们坐在马车上,马车里虽然放着冰块,可是夏日酷暑难挡,盆里的冰块早就化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她们此时心浮气躁,凉意那是没感觉到多少,反倒是越发觉得热了。 见去传话的小厮许久没出来,江宁侯府的二夫人不免有些焦躁,问:“母亲,永宁侯府的老太太会愿意见我们吗?” 方氏倒是气定神闲,她语气肯定的道:“她自然会见我们,我可是她的姐姐,她岂敢不见我?” 方氏说这话,语气颇为傲然,带着对自己这位妹妹的藐视,她也有藐视的自信,毕竟她欺负了老太太这么多年,每次她来拜访,也没见老太太有哪一次把她拦在门口的。 很显然,老太太对她的惧怕是刻在了骨子里的,只是看见她,声势便弱了她三分。 “……就算是崔氏嫡女又如何?长于农家,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终究上不得台面!” 方氏耻笑之余,心中很自信,直到松鹤院的小丫头跑过来回话。 “我们老太太去郊外庄子上避暑了,您们改日再来吧!”小丫头说。 一瞬间,方氏脸上自傲的笑容直接僵住了。 第53章 “你们太太去庄子上避暑了?何时去的?为何我没得到任何消息?” 方氏面沉如水,连声质问。 丫头闻言,努了努嘴,不高兴的道:“我们太太何时去的,为何要与你说?你是谁啊?” 小丫头面嫩,脸圆圆的,一看年纪就不大,大概率是侯府新进的丫头,故而并不认得方氏,不过方氏听了,即便猜到是如此,心中仍觉不快。 ——她每次到永宁侯府来,这儿的奴仆哪个对她不是毕恭毕敬的?哪里会像这个小丫头这般轻慢? “我是你们太太的姐姐,你们太太去庄子上避暑,何时回来?”方氏不虞问。 小丫头可不知道什么姐姐不姐姐的,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府上太太并不愿意见眼前的这几位客人,她狐疑的看着她们,心中想着:这几日莫不是上门来打秋风的吧?不然老太太怎么会避之不及? 这么想着,她看着方氏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了,回话也有几分敷衍了。 “主子的事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会知道?”小丫头理所当然的说,“说不定是今日回,也说不定是明日,总之主子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做不了主。” 听到这话,江宁侯侯夫人以及府上的二夫人就先急了,她们也顾不得去追究小丫头语气上的无状,只着急的看向方氏:“母亲……四郎他们,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这一点,不消她们说,方氏自己也很清楚,她咬了咬牙,再次看向小丫头,问:“你们老太太是去哪个庄子上避暑了?” 小丫头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个刚进府的小丫头,连内院都进不去了。” “那,那……”一时间,方氏倒是有些六神无主了。 就在此时,江宁侯夫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问道:“你们府上三娘子呢?她总在家把?” 小丫头已经有些不耐烦,想离开了,听到这话,她眼睛一转道:“我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三娘子的事情,我可不清楚的,要不我进去问问?” 江宁侯夫人拿出一个荷包来,塞到小丫头手中,柔声道:“麻烦小娘子了。” 小丫头拿着有些沉甸甸的荷包,双眼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作为松鹤院外边伺候的丫头,她平日做些跑腿或是洒水类的活计,能拿到打赏的机会那是少之又少。 捏着荷包,小丫头皱巴巴的脸也变得和颜悦色了。 “你们等着,我去里边问问!”说完,她一溜烟的就跑了,迅速的往松鹤院小跑过去。 马车中,江宁侯府二夫人宋氏有些心疼的道:“一个传话的小丫头罢了,大嫂你何必还给她银子?”那荷包虽然小,可是看起来鼓鼓的,最起码有五六两银子了。 方氏也有些心疼,五六两银子,可以做好多事了。 看着她们二人,江宁侯夫人只觉得头痛,她道:“现在可不是俭省的时候,若是能成事,顺利见到苏三娘子,将四郎他们从大理寺救出来,别说五两银子,便是五十两银子,也是使得的。” 她又说:“那丫头虽然只是传话的,可若是得罪了她,使她在传话的时候添油加醋,那苏三娘子怎会见我们?” 方氏和宋氏听完,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这不影响她们心疼钱,仍是嘀咕了几句。 江宁侯夫人见状,不由苦笑,心道:当初若知道江宁侯府府上是这般光景,她是万万不会嫁进来的。 只是,谁能想到,曾经也算辉煌的江宁侯府,外表如今看起来光鲜,内里却已经只剩下个空架子,连五六两银子,都能让府上人心疼。 当初母亲若能看穿着一点,又怎么会让自己嫁过来?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而另一边,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的回到松鹤院,将江宁侯夫人的话说了。 “她要见我?”苏明景意外,看了一眼表情同样愕然的老太太,思忖道:“原以为他们找老太太是有事相求,如今老太太不在,却又要求见我……她们所求之事,莫不是我也能帮上忙?” 苏明景思考,突然想到什么,她轻轻眯起了眼。 老太太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精神为之一振,立刻问:“你猜到她们过来的原因了?” “唔,我大概猜到了一点。”苏明景点头说,“大概率,是为了太子的事情。” 老太太疑惑:“太子之事?” 苏明景道:“我一个刚回京城没几个月,在京城毫无根基的小娘子,要真说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那只有太子的事情了。” 毕竟她和太子已经被明昭帝赐婚,名义上她现在可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 老太太听完,却更疑惑了:“江宁侯府何时和太子扯上关系了?” 苏明景听到老太太这话,便知道她对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便简单和她说了一下:“……之前姨祖母过来,不是说外边都在传太子久病不愈,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现下太子病情好转,皇上腾出手来了,自然要收拾这些人。” 她猜测:“我想,姨祖母家中的人,怕是有人掺和了这事,被金吾卫的人给抓进大理寺了。” 虽然苏明景整日待在府内,可是外边的事情,经由苏大他们递话,所以她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详,而明昭帝发难,让金吾卫抓了不少人投入大理寺大牢的消息,他们也在前几日告诉她了。 所以,苏明景不肖多想,便猜到了方氏三人的来意。 “她们过来,大概是想求,哦不,想让祖母您出面帮忙捞人,只是听说您出门避暑,才又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她道。 至于永宁侯……永宁侯可没有那么好说话,不过苏明景有一点觉得很奇怪。 “姨祖母怎么会觉得,拜托我我就会帮忙了?”她似笑非笑,“我记得那日,我待她的态度分明不算好吧。” 老太太闻言,不由看了她一眼,暗道:哪里是不太好,完全就是在欺负人啊。 “奴婢听到,开口找三娘子您的,不是那位老太太,而是一位更年轻的妇人!”站在一旁等着回话的丫头此时大胆开口,还将自己收下的荷包拿出来了:“她还给了我一个荷包,奴婢打开看了,里边有六两银子呢。” 苏明景看了一眼,不在意道:“既然她给了你,你就收下吧,我看你跑上跑下的,也是累及了……红锦,给这丫头倒碗绿豆汤吧,别让她等下中暑了。” 小丫头闻言,脸上表情懵懂又惊喜,不过却不忘记跟苏明景道谢:“谢谢三娘子。” 她小心翼翼,又喜滋滋的将荷包放到了怀里,态度珍之重之——有这六两银子,她大哥也有钱娶嫂子了。等红锦将绿豆汤端给她,吃着冰镇过的绿豆汤,小丫头真的觉得自己美得不行了。 旁边,苏明景和老太太在说话。 老太太询问苏明景:“你打算怎么做?要件江宁侯府的人吗?” 苏明景摇头,语气毫不犹豫的道:“不见!” 她不在意的道:“我与江宁侯府并无交情,上次又和那位姨祖母闹得不太愉快,横看竖看,我身上也没有以德报怨的美德。” 老太太:“……我猜到了。” “那奴婢要怎么回话?”小丫头问。 苏明景道:“你就说,我知道她们的来意,但是我不想帮忙,也帮不上忙,当今皇上的怒火,可不是我一个小娘子能插手的,让她们另寻他人吧。” “对了,” 苏明景又想起什么,轻笑,道:“等下她们若……你便这么说……” 丫头侧耳仔细听着,等听完,她点头,跑出去回话了。 酷暑的天,她跑进跑出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不过因为拿了钱,倒也没有对江宁侯府的人不耐,只是将苏明景的话一字不漏的跟她们说了。 “……所以,你们还是请回吧。” 方氏傻眼了,她怒道:“我可是她祖母的姐姐,是她的姨祖母!便是要拒绝,也得该见我一面吧?侯府三娘子,她怎么能如此不知礼数?” 小丫头闻言,未恼,只是看着方氏的眼神有些奇异。 “三娘子好厉害,竟然事先就知道了你要说什么……”她喃喃,而后双手叉腰,很是神气的冲方氏道:“我们三娘子说了,她与你可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老太太是崔氏女,而你姓方,要真论起来,你和我们老太太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小丫头这段话,可对方氏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她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时间过去那么久,有关她与崔氏的往事,已经鲜有人在她面前再提了。 可是现在,旧事猝不及防被人重提,方氏一时间竟是有些没回过神来,只觉受到了重创。 “……母亲,这丫头所言,是什么意思?”宋氏狐疑看着方氏,语气惊疑不定。 相较之下,江宁侯夫人脸上表情倒是没多少变化,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倒是二夫人宋氏,一副才听到这事的样子。 方氏万万没想到,在今时今日,自己会再听见这件往事,那是又急又气,等听到宋氏所问,面上更是浮现出几分狼狈来。 宋氏看着她,语气惊奇的道:“其实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您分明是出身崔氏,为何会姓方?” “这丫头不过是在胡言乱语,你不会听信了她的胡说八道吧?”方氏语气暴躁的打断宋氏的话,“我若不是崔氏人,往日又怎么带你们去崔氏登门拜访?” 宋氏闻言,不由想:这倒也是。 他们江宁侯府,和崔氏可一直都以姻亲关系有所往来的,若说婆婆不是崔氏的人,崔氏为何要认她?不过,婆婆为何姓方而不是崔,这倒是个疑问。 方氏见敷衍住了这个二媳妇,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小丫头见她们说话,已经一溜烟跑了——外边晒死了,她要回去了,红锦姐姐可是说了,等她回去,就再让自己喝一碗绿豆汤。 甜甜冰冰的绿豆汤,小丫头只是想着,就馋得忍不住舔嘴唇。 江宁侯夫人见这个关头了,婆婆和宋氏还在掰扯其他事,不由“母亲,弟妹,现下永宁侯府老太太不在,府上三娘子又不愿意见我们,我们还是想想,现在该如何将四郎他们从大理寺大牢中救出来吧!” 方氏和宋氏闻言,精神皆是一萎。 “崔氏又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不然我就去求你们舅舅了!”方氏焦躁道。 宋氏说道:“永宁侯,也算是母亲您的外甥吧,现下指望不上其他人,只能去求他了!她是三娘子的父亲,求她让三娘子帮忙,三娘子一定不会拒绝的。” 方氏想到苏明景桀骜嚣张的样子,只觉得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那苏三娘当日连自己这个长辈都敢如此忤逆无礼,这事去求永宁侯,真能让她答应帮忙? 不会起了反效果吧? 方氏想着,想说什么,可是见两位儿媳都面露期待的样子,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若说这事,那势必就要将那日她拜访永宁侯府所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到那时候,两位儿媳就会知道,自己不仅与永宁侯府的老太太闹了矛盾,还得罪了苏明景这个未来的太子妃,很大可能,这位三娘子不见她们的原因,兴许就是因为这事。 若两位儿媳真知道了这些事,保不准对自己会有所埋怨,然后是几个儿子……方氏想着,原本想说的话,顿时又被她压了下去。 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 苏明景拒绝了方氏的拜访,也没特意去打听江宁侯府出了什么事,毕竟和她无关,不过很快的,她还是知道江宁侯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和她所想的一样,江宁侯府所发生的事情,的确与近来金吾卫大肆抓人投入牢狱有关。 江宁侯府孙辈一共有五个,这次被抓的是他们府上的四郎和六郎,这二人,皆是不学无术,混迹青楼楚馆之辈,当初有关太子早死的谣言,最早就是在这些地方传开的。 而这二人,当时也不知是受那里气氛所影响,还是真有那个想法,说出了不少非议太子的言论,所以,明昭帝开始大肆清算谣言之时,他们二人首当其冲,是最先被投入大牢的人。 江宁侯府的人知道这个消息之时,方氏险些直接晕厥了过去,毕竟这次的事情还与往日不同,抓人的是金吾卫,金吾卫那是什么?那是只听从明昭帝命令的御前侍卫,换句话说,这次的事情,是明昭帝亲自下的命令。 所以,方氏等人找了无数人,却没人敢管,没人敢捞?毕竟谁愿意因为没什么关系的人去得罪天子呢? 至于苏明景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自然是永宁侯告诉她的,而永宁侯为什么会知道这事…… “我下值回来路上,江宁侯府的人拦着我的马车,直接跪在地上求我!”永宁侯说到这事,语气不免有些不悦,“方氏按照辈分来说,又是我的姨母,我只能应下。” 苏明景:“……所以,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永宁侯有些尴尬的道:“这不是,你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嘛,她们大概是认为你在这事上有办法,所以想求你帮忙。” 苏明景却道:“前两日她们便来过府上,先是拜访老太太,又说要拜访我,都被我找理由给拒绝了,你觉得,我若是想帮忙,还会等你过来传话?况且,我不信你不知道老太太与方氏之间的纠葛……” 她鄙视的看着永宁侯:“亏你还是老太太的亲生儿子了,老太太被人骑到脸上了,你却还想着要帮别人,老太太真是白养你这个儿子了,要我是老太太的儿子,早和江宁侯府断绝往来了。” 永宁侯苦笑道:“人情往来,利益交缠,岂是靠着喜怒行事?” “所以,在利益和老太太之间,你选择了利益,是吧?”苏明景一针见血的问。 “……”永宁侯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有些没面子,没忍不住道:“我好歹是你父亲,你对我的态度,可不可以更客气一些?” “不可以。”苏明景的回答没有一点的犹豫,她嫌弃的看着永宁侯,道:“十九年对我不闻不问,如今想白捡个女儿啊?你想得还挺美!” “我之前说过了,我们之间,顶多是合作的关系,我要太子妃的位置,而你……” 苏明景撇嘴,嫌弃道:“等我做了太子妃,你也算是太子的老丈人了,也算是便宜你了。” 饱遭嫌弃的永宁侯:“……” “我只是过来传个话,你愿不愿意帮忙,随你,我先回去了!”说完,人就跟后边有狗撵似的,逃也似的走了。 正端着甜品进来的红花与他擦肩而过,疑惑的看着苏明景:“永宁侯怎么才来就要走?”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谁知道他的……” …… 江宁侯府那边还在等着永宁侯的消息,最后却只得到了“无能为力”这四个字,一家人当即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的四郎啊!”二夫人宋氏当时就哭出了声。 江宁侯夫人面色也是苍白,紧紧的捏着手中的帕子。 而方氏,却在那里骂骂咧咧,骂永宁侯、骂苏明景,也骂松鹤院的老太太,在她连声的咒骂声中,江宁侯夫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够了!”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方氏,道:“事到如今,母亲您仍然只知道埋怨别人,却不反思自己,之前若不是您当初得罪了永宁侯府的老太太,得罪了苏三娘子,永宁侯府又怎么会袖手旁观?” 正哭泣拭泪的宋氏听到这话,猛的抬起头来,问:“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宁侯夫人厌恶的看了一眼方氏,道:“前几日母亲您狼狈的从永宁侯府回来,我就问过母亲您身边的白梨,询问您在永宁侯府发生了何事,才知道您待永宁侯府老太太的态度,竟是如此恶劣!” 江宁侯夫人觉得有些可笑。 江宁侯府江河日下,如今只剩她丈夫还在朝为官,官职也很小,而其他的人,顶多一个秀才的功名,便再无建树,反观永宁侯府,两人在朝围观,老永宁侯又简在帝心,至于下边的一辈,永宁侯世子爷已是举人,下次说不定就是进士……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这好母亲不说与永宁侯府修复关系,联络感情,反倒对永宁侯的老太太越加不客气,越加嚣张。 江宁侯夫人只觉得:……真的是蠢笨如猪,脑如朽木。 她吸了口气,看着方氏:“今日永宁侯府对四郎、六郎之事袖手旁观,可能就是他们因为那日的事情记恨与我们江宁侯府!” 方氏哑然。 “母亲您疯了吗?”宋氏也一副看着蠢货的样子看着方氏,“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马上就要是太子妃了,这时候你不想着讨好人家,还跑去得罪他们府上的老太太,你就没为府上其他人想过吗?” 宋氏站起来,恨恨的看她,道:“四郎他们若有什么事,那一定是母亲您的错!” 说完,她甩着袖子就走了,背影都带着气,江宁侯夫人也走了,至于剩下的其他人,在看了方氏一眼后,也匆匆离开了。 很快的,偌大的大堂,便只剩下方氏和伺候的婢女还站在这里。 方氏茫然。 从年轻时候,她就已经习惯了欺压老太太,看着这位真正的崔氏女在自己的恶言毒语下瑟缩怯懦,心中便觉得无比舒畅,可是现在,宋氏她们却说,她该去讨好对方? 许久,安静的大堂响起了一道咬牙切齿,又极为不忿的声音: “凭什么?她崔芸娘哪里配?一个乡下来的贱丫头,凭什么她能过得比我好……” 这个问题,已无他人的大堂中,无人能回答她。 …… 永宁侯府不愿意帮忙,江宁侯府也找不到能再求助的人,而被投入大理寺大牢中的人,很快的也迎来了他们的结局。 始作俑者被仗杀,而其他的人,则根据轻重被施以杖刑,江宁侯府的两位郎君因为当日“高谈论阔”之言被无数人听到,仗责三十,等江宁侯府的人在大理寺门口接到人的时候,两个人屁股一片殷红,整个人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只望两位郎君吃了教训,往后能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中,谨言慎行。”尖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身着太监服饰的人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能活着从大理寺里出来了。” 方氏众人听着,心中惊惧,瑟瑟发抖。 好在,对方并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只轻蔑的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回到了大理寺里边。 此番事后,江宁侯府在京城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老太太也没再见方氏再来拜访,不过老太太却是不晓得,方氏其实来找过她,只是永宁侯已经吩咐了门房,往后江宁侯府的人一概不见,所以她上门拜访,却根本没有见到老太太的机会。 而方氏,也因此被底下的儿女们埋怨,遭了仗刑的四郎和六郎,在知道就因为她得罪了永宁侯府,而导致永宁侯府不愿帮忙,才致他们二人糟了仗责,心中更是怨恨方氏这个祖母。 方氏茫然,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像她不明白,她对崔芸娘的态度,明明一直都是这样,怎么现在,大家都说她错了? 当然,此乃后话了,如今的方氏,还不知道自己往后会遭来儿女子孙们的怨恨。 不过江宁侯府的事情,并没有在京城掀起多大的涟漪,毕竟江宁侯府已经逐渐没落,到下一代,爵位也无法继续承下去,到那时候,江宁侯府,就只是江府了。 大家现在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事夺去了,宫中传来消息: 太子病愈了。 第54章 太子病愈的消息一传出来,朝内外皆是一片轰动,毕竟太子乃一国储君,攸关社稷,若他身体康健,对大麟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同时,不少人也觉恍然——难怪前段日子明昭帝突然出手收拾京中乱传谣言的人,原来是太子病好,他终于能腾出手来了解决这些人了。 不过,大家也觉得疑惑,前段时间还说太子病重得起不来身,怎么突然之间,病就大好了啊? 而此时,收到宫中方太医来信的端王,看着信上的消息,却是觉得荒谬。 “……一夜之间,太子便从病重变为好转,一日便能起身,三日身体便恢复了康健,如今身体竟是比病重之前还要好?”端王说这些话之时,表情不自觉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他将信拍在桌上:“消息这合理吗?” 别人都说生病体虚,太子病后身体反倒变得更好了,他可真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 端王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总不能太子还真受皇天庇佑,受当今圣上龙气护体吧?”不然这事要如何解释? 幕僚接过信,仔细看过上边的内容:“……永宁侯府三娘子探望太子的第二日,太医们给太子把脉,便发现太子脉象变得强劲,当日太子便能坐起身来……” 幕僚仔细看着这一句话,喃喃:“太子的病情转好,竟是在永宁侯府三娘子去探望过太子之后?难道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福泽绵长?”端王接过话。 幕僚:??我是这个意思? 端王却没敢幕僚脸上的表情,因为他想到了那日苏五娘在青霄阁对他说的那番话。 “那日五娘跟我说,苏三娘福泽厚重,福禄绵长,所以她的好运也影响了太子,让太子的病转危为安……” 端王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不免恨恨:“太子怎么能如此好运?少时有父皇龙气庇护,大了找了个未婚妻,竟也福气深厚,每次病重竟然都能让他熬过去!” 幕僚:“……苏三娘子是否福气深厚,这点我不知道,不过我怀疑她可能擅长医术。” 其他幕僚接过话:“你的意思是,太子的病,是她治好的?” “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若是如此,这苏三娘子若嫁给太子,由她给太子调养身体,太子的身体岂不是会越来越好?那这对端王殿下怕是不利啊。” “那要想办法阻止这门亲事吗?” 听着几位幕僚议论的端王:……原来不是苏三娘福气好,是她会医术吗? 想到刚刚自己所言的端王此时有些尴尬了,他看了看几位幕僚,好在几位先生全部的注意力,此时似乎都放在了他们当下正在议论的话题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端王刚刚的“迷信”。 端王:幸好幸好。 努力忽略端王刚才所言的几位幕僚:现年头,做幕僚也是门技术活啊。 * 苏明景却不知道,由于太子病情的好转,端王府的幕僚已经怀疑她是不是擅医术了,所以此时正商量着该如何破坏她与太子的这门亲事了。 不过,端王的人虽然过程错了,但是结果的确是对的,太子病能好,还真和苏明景有关系。 端王这边阴谋诡计先不说,那边明昭帝下旨,将苏明景和太子的婚期安排到了中秋后的一天吉日,要说起来,若不是太子生病,他们二人早就成亲了。 很快的,中秋就到了,每年的中秋,宫中都会设宴,邀请臣子们共贺中秋,当然,朝上大大小小的臣子,也不是每一个都能被邀请到的,能被请进宫去的,要么死皇帝面前有头有脸的人,被皇帝看重,要么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 往年的永宁侯府,也在邀请人范围中,而今年,苏明景与太子即将成亲,侯府更是要在被邀请范围中。 进宫赴宴一事至关重要,侯府在几日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大到进宫当日要穿的衣服、要戴的头面,小到身上要佩戴的香囊禁步,每一样都要保准出挑而不出错。 前去赴宴的人也有所安排,永宁侯府夫妻俩自然要去的,还要老侯爷和老太太,其次便是苏明景他们这些小辈了,苏世子作为世子爷,也在进宫范畴,而后是苏明景…… 沈氏疼爱五娘,五娘又已经及笄,正是相看人家,将人带出去给诸位夫人看看的时候,虽说她与端王关系暧昧不清,但是她若要做端王妃,名声越好,对她自然越是有利。 最后,赵氏拜托沈氏,将六娘也带上了。 六娘虽说才十三,可是也是该相看人家的时候了,若是进宫后被哪位夫人瞧中了,那也是一门好亲事。 这样,进宫的人选便已经敲定了,老老少少加起来,竟有七个,再加上伺候的仆人,出门阵仗堪称浩大。 婢女只能带两个,苏明景便带了大花和绿柳,大花力气大,武功高,而绿柳心思缜密,为人细致,二人正是一动一静,最是合适。 红花就没办法跟去了,只能委屈的送她们上马车。 三个小娘子在一个马车,苏明景、五娘以及六娘,三人坐在马车上,五娘远远的坐在一边,六娘倒是紧紧的靠着苏明景,挽着她的手,脸上表情兴奋。 “三姐姐,你知道吗,这可是我第一次进宫诶!”六娘叽叽喳喳,语气兴奋又憧憬:“听说皇宫无比豪华,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虽然都是永宁侯府的小娘子,但是六娘是二房的女儿,连她母亲赵氏都鲜有进宫的机会,更别说她了,所以长到现在,这次还是六娘第一次进宫。 六娘好奇。“三姐姐,你上次进宫去探望太子,宫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苏明景回忆了一下:“就比我们侯府要大一些吧,建筑要更加宏伟庄重,不过最不一样的,宫中的戒备很森严……二婶应该提醒过你吧,进宫后,要么跟在我身边,要么跟在我母亲身旁,可不能乱跑,宫中到处都是禁军,险些他们把你抓起来。” “我知道的。”六娘表情乖巧,保证道:“三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牢牢跟紧你,不会乱跑的。” 苏明景点头。 五娘没说话,安静的坐在一旁,面上表情似乎带着几分轻愁,苏明景瞥了她一眼,也没管她。 他们黄昏之时出发,等到皇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处燃着灯,远远望去,灯火明亮,璀璨非常,宛若一座不夜城。 等他们到了,早有宫人引着他们前往宴会的地点,男女分席,男人们往前殿走,而苏明景她们这些女眷,则坐着轿子前往后殿,由淑妃与丽妃招待。 淑妃与丽妃是宫中仅有的两位处于妃位的妃嫔,淑妃是端王的母亲,而丽妃,则生了三皇子,两人都是因为生下皇子而被封妃。 至于宫中其他的妃子,先皇后去世后三年,明昭帝便迷上了长生之道,鲜近女色,所以宫中妃嫔并不多。 淑妃与丽妃容貌与气质都格外分明,一人端庄贤淑,打扮素净,一人明丽娇艳,装扮华美,一眼就让人分辨出哪个是哪个。 见到永宁侯一行人,两位一宫之主皆神容和气。 在于沈氏闲话几句后,二人才将注意力落在了苏明景她们三位小娘子上,五娘常与沈氏进宫赴宴过,淑妃和丽妃自然是熟识的,那么面生的就只有苏明景和六娘了。 六娘年纪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眉眼尚有稚气,丽妃的视线扫过之后,目光就径直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细细打量过后,丽妃看向沈氏,笑道:“这便是你家三娘子吧?真真是好相貌,难怪太子见了后念念不忘,回来就求圣上求婚,连圣上都拗不过他呢。” 丽妃语气打趣。 苏明景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只需要害羞就行了,所以她低下了头去,适时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娇羞。 沈氏看了苏明景一眼,笑道:“我也没想到,我家三娘与太子竟有这番缘分,前段时间太子生病,三娘担心得食不下咽,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般模样了。” “好孩子……”丽妃招手让苏明景上前来,等苏明景走到她面前,她拉着苏明景的手笑道:“我啊,就盼着这孩子能早日嫁进宫来,到那时候,推牌九也能有个搭子了呢。” 旁边淑妃此时也不着痕迹的将苏明景打量了一遍,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屑。 不过一个长在乡野间的野丫头,听说连福安都敢打,胆大妄为,毫无规矩,丽妃倒也能昧着良心夸出口?也不知太子看中了她什么。 淑妃想着,视线落在坐在沈氏身侧的五娘身上,笑容慈爱的唤她过来。 “娘娘。”五娘走过来,冲她福身,礼仪姿态优雅高贵,完全挑不出来了,看得淑妃心中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淑妃转头,对着丽妃道:“我倒是喜欢永宁侯府的五丫头,前些日子听说我着凉见不得风,她还特意给我绣了一条抹额,那叫一个细致,手艺比宫中的绣娘还要好呢。” 丽妃恍然,看着五娘的眼神带着几分称赞。 夸过苏明景和五娘,自然也不能将六娘落下,没一会儿,六娘也被叫上前去,被丽妃和淑妃夸了一通,最后手腕上多了个金镯子,头上多了一支蝴蝶金簪回来。 “三姐姐,你看!这是淑妃娘娘和丽妃娘娘给我的!”六娘臭美的在苏明景面前摇头晃脑的,“好看吗?” 苏明景仔细看过,肯定点头:“好看。” 两位娘娘给的东西不说极品,却也是上佳,那金镯子分量沉甸甸的,而那蝴蝶金簪,做得极为精致灵动,六娘每次动作,蝴蝶翅膀都随之轻轻颤抖着,宛若蝴蝶振翅,鲜活生动,煞是漂亮。 六娘捧着脸,有些臭美。 永宁侯府马上要出一个太子妃了,所以如今的永宁侯府可以说是炽手可热,苏明景她们坐在这里,一直就有人过来搭话,这一晚上,苏明景只顾着做娇羞的表情了,装得她都快累了。 好在,等天黑了,终于可以开宴了。 沈氏和苏明景一桌,五娘则和六娘一桌。 苏明景早就饿了,以免麻烦,在来之前,他们都没吃东西,也没喝水,此刻真的是饥肠辘辘,因此一开宴,苏明景就顾不得其他了,将注意力专注在了饭桌上。 要说这次赴宴,她最期待的是什么吗,那就是这顿饭了,宫中御厨的手艺没话说,菜做得精致漂亮,滋味也极为美妙,就是有一点不好,每一道分量都很少,像那肉,苏明景一勺子一个,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已经被咽进肚子里了。 所以,她选择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很快的,碗碟里就只剩下一块了。 苏明景歪了歪头,轻声问身旁的沈氏:“这樱桃肉不错,母亲你要尝尝吗?” 沈氏嘴角轻抽:“……我不饿。” “那我吃了!”苏明景话接得飞快,“粮食珍贵,可不能浪费粮食。” 沈氏见她“清盘行动”一直在继续,忍不住低声道:“三娘,你先别吃了,你现在可是未来太子妃,很多人都在看着你了,你这样,她们会笑话你的。” 苏明景闻言,抬起头来,命令的目光大大方方的在殿中扫视了一圈。 果然,的确是有人在看她,不过等苏明景坦然直白的看过来之时,她们便慌慌张张的挪开了视线,只有少部分冲她露出了鄙夷不屑的眼神。 “她们愿意看就看吧,我又不会掉块肉,但是我若不吃饱,饿肚子的可是我自己。”苏明景完全不在意这些人的看法,“她们现在鄙视我,可是等我成了太子妃,她们却只会说我是真性情。” 沈氏头痛。 就在此时,上方淑妃似乎是好奇,突然开口问:“永宁侯夫人和三娘子这是在说些什么呢?不如说出来我们大家听听?” 沈氏:“呃……” “回娘娘。”苏明景朗声开口,姿态大方,道:“因我今日到现在滴米未进,实是饿极,吃饭便无所顾及了一些,我母亲便说,让我少食一些,说殿中诸位正笑我小家子气了。” 在这一瞬间,沈氏感觉到了殿中无数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隐晦的、赤裸裸的,让她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尴尬了。 “不过,我倒以为……”苏明景还在说,她的视线扫过众人,“爱我者,见我这般,只会说我真性情,不拘小节,唯独厌恨我者,才会觉得我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她眉眼轻抬:“诸位觉得呢?” “……”殿中一静,一时间无人说话,众人眼神躲闪,不敢与苏明景对上视线。 “哈!”丽妃突然大笑,她拊掌道:“三娘子果真是真性情,我在这宫中,倒许久未见如你这般真性情的人,现下,我是真期待你嫁给太子那日了!” 丽妃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奇异。 之前她见苏明景举止娴静大方,还以为苏明景温柔无害,贞静守礼,可是现在才发现,她行事竟有几分张扬狂妄。 丽妃还真觉得自己有些喜欢她身上这股子劲了。 淑妃倒是面露鄙夷,暗自庆幸端王的妻子不是这三娘子,这般轻狂、不知道所谓的小娘子,可不能为端王妃。 在众人不明的目光中,苏明景动作从容的坐下,这次她再拿起筷子吃饭,便没人再敢看了——她们再看,等下三娘子说她们是在厌恨她,那她们该怎么办呢? 沈氏坐在苏明景旁边,感受着那暗戳戳投视过来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的表情都要僵硬了。 她就知道!!! 有苏三娘在的地方,就不可能安安稳稳,平平和和的。 * 一顿饭,除却苏明景之外,其他人大概都是食不知味的。 这时候,前边有太监过来传话,让淑妃、丽妃带众人去御鲤台赏月,众人便移步往御鲤台去。 等到了御鲤台,便听不少人惊呼。 御鲤台在御鲤湖,御鲤湖之所以有个“鲤”字,自然是因为这湖中养着千种鲤鱼,颜色各异,极为漂亮,而在湖边,草木葳蕤,花草无数。 此时月亮高升,圆月投入湖面,湖面月光粼粼,湖暗两侧萤火点点,夜景甚美。 六娘瞪大了眼睛,看着身遭飞动的萤火虫,使劲的攥着苏明景的袖子,兴奋喊道:“三姐姐,这里好好看啊!” 她伸出手去抓身侧的萤火虫,小小的虫子腹部绿色的光亮一闪一闪的,她一张开手,便立刻飞走,在夜色中只能看见那一闪闪的绿色光芒。 苏明景看了一眼四周,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景色甚妙。 御鲤台修在湖上,四周布置着各种名贵的菊花,前边明昭帝带着太子和端王等人站在最前边,淑妃和丽妃走上前去,带着众人冲明昭帝请安。 明昭帝转身,让她们起身,让淑妃丽妃到自己身边来。 苏明景她们则各自散开,苏明景走到角落里,这里清净。 突然,苏明景的手指被人轻轻的碰触了一下,苏明景下意识转头,便见太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侧,与自己并排站着。 皎洁月光下,他负手而立,姿容无双,偏过头,眉眼弯弯的冲着苏明景笑。 苏明景的眼睛也不由弯了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她低声问,“不用陪在皇上身边吗?” 太子同样压低声音道:“父皇正陪着两位娘娘赏月了,现在可没有心思管我,我在那里,反倒碍眼了。” 苏明景往前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淑妃和丽妃各伴在明昭帝两侧,气氛倒是和乐融融的。 “你吃月饼吗?”太子突然问她,而后竟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两个月饼,他将其中一个月饼给了苏明景,道:“中秋赏月吃月饼,这可是习俗。” 苏明景往他宽大的袖子里看了一眼,打趣道:“谁能想到,堂堂太子,一国储君,他的袖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锦绣文章,而是两个月饼呢?” 说着,她将月饼接过来,道:“我刚刚在席上就吃过一个了。” 中秋,自然不会没有月饼,刚刚在席上,每一桌上都有一叠月饼,做得精巧,切成了六块,苏明景一个人吃了,不过因为太小,只略微尝了点味道。 “但是我们俩没有一起吃啊。”太子接过话,又问:“你刚刚吃的是什么馅的?” 苏明景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五仁的。” 太子眉眼舒展,道:“那正好,这个是火腿的,白御厨的火腿做得可是一绝,你尝尝。” 苏明景闻言便将月饼外边的油纸拆开,然后张嘴就大大的咬了一口。 吃东西她很喜欢满满的一口吃,这样会让她有种奇异的满足感,滋味也觉得要更加丰富一些,小口小口的吃,倒是秀气,不过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而现在,她一口大大的咬下去,瞬间就吃到了最里边的馅料——火腿肉。 这火腿肉处理得极妙,带着火腿丰富的滋味,却又不油腻,反倒和酥脆干香的饼皮形成了一种极为奇妙的味道,一口咬下去,特别特别的香。 苏明景嚼啊嚼。 “怎么样,好吃吗?”太子问她。 苏明景肯定的点头:“好吃。” 太子高兴的说:“白御厨很会做月饼这种点心,我尝到的时候,也觉得味道特别好,当时就想着一定要让你尝尝。” 不过一直等到现在,他才看见苏明景,才有机会能将塞在袖子里的月饼给她。 “谢谢你惦记着我,这月饼味道的确不错!”苏明景跟他道谢,保证道:“你放心,下次有好吃的,我也会记得给你带的!” 太子心情极好的点头:“那我就等着了。” 见苏明景将月饼吃完,他抽出帕子递给她:“擦擦手。” 月饼外边虽然包了油纸,可是仍免不了有油浸出来,所以吃月饼的时候,手上也避免不了会沾到一点油脂。 苏明景也没跟太子客气。 两人在角落里小声说着话,看似不引人瞩目,可是实际上别提有多显眼了,毕竟其中一人可是太子,他的一举一动,就算只是随手喝口水,都被人关注的。 此时他站在苏明景身边,和他说着话,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就连淑妃,都往他们这里看了好几眼。 淑妃突然掩唇笑,看着苏明景与太子的方向,开口道:“皇上,您瞧太子和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两人感情可真好了,这会儿子功夫,两人就凑在一起去了。” 明昭帝闻言,便顺着淑妃的视线看了过去。 而一同看过去的,还有在场其他人的视线,霎时间,角落里的二人就成为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第55章 被这么多眼神盯着,身为当事人的二人瞧着却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 苏明景漫无边际的想,这时候,自己是不是该适时露出几分属于小女儿家的娇羞来? 不过大概是今夜月色太美,亦或是月饼太合口味,她心情好,便也懒得去装模作样影响自己的心情了,这些人既然想看、爱看,那就多看。 反正,他们总是要习惯自己的脾气。 “父皇……”太子走上前一步,将苏明景挡在了身后,他冲明昭帝拱手,表情略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儿臣与三娘子许久未见,便想着偷偷与她说几句话,未料倒是被淑妃娘娘给发现了。” 他面露无奈。 就在此时,丽妃却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陛下,太子自来老成稳重,妾身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冒失呢。”丽妃轻笑,软言娇语,声音如银铃般,她叹道:“不过想想也是,太子年少,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这个年纪的小郎君,谁不想与自己心仪的姑娘多说两句话啊?想当初妾身刚嫁给陛下之时,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见到陛下,时时刻刻心里都惦记着陛下呢……” 丽妃含笑看向明昭帝,眼波如水,含情脉脉,风情万种。 明昭帝见她这副姿态,心头微动,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打趣道:“丽妃这话,难道丽妃现在心里已经不再时时刻刻惦记着朕了?” 丽妃身体顺从,软若无骨的依偎在明昭帝怀中,闻言她面颊飞上一抹红色。 “陛下明知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自从嫁给陛下之后,哪一刻心里没惦记着您?哼,妾身还每日都亲手给您炖了补汤,倒是您,妾身送去的补汤,还不知道您都赏给谁喝了。” 丽妃嗔怒,似是越说越生气了,手掌按在明昭帝胸膛,伸手就想将人推开。 不过她生得美丽,美人生气,那也带着千般的风情,万般的动人,因而明昭帝非但没恼,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更大力的将人揽进了自己怀中。 “是朕的错。”明昭帝哄着人,“朕给丽妃赔罪,朕记得丽妃爱酒,朕将库房里的那支夜光杯赏你做赔礼如何?” 丽妃闻言,仰起头来,问:“果真?陛下您真好。” 丽妃亲密的将自己的身体依偎在明昭帝怀中,身心一副极为依赖这个男人的姿态。 旁边淑妃看到这一幕,心头大恨,心中不由大骂:丽妃这个狐媚子!就知道勾搭皇上! 丽妃似乎能提听到淑妃心中的辱骂,此时抬眼看过来,含笑道:“倒是淑妃姐姐,三娘子好不容易进宫,太子难得有机会和她说几句话,您何必跟没见过世面一般,瞎嚷开来?被大家说着,他们二人还怎么说悄悄话呢?” 太子适时红了面颊,拱手求饶道:“丽妃娘娘便不要再取笑孤了。” 见状,丽妃笑声如银铃,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的安静气氛顿时一扫而空,众人的笑声中皆带着对太子和苏明景的打趣。 在这一片笑声中,淑妃显得格外的突兀,她站在明昭帝和丽妃旁边,身体僵硬,只觉得一张脸像是被谁打了一耳光,火辣辣的。 端王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恼,既恼怒丽妃,又恨太子,尤其是看到太子康健从容的模样,更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每次太子生病,太医们都说束手无策,都说他要死,可是偏偏一次又一次,太子都熬了过来了,这次也是,哦,不,这次与之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在以前,太子病好后的身体看着既消瘦与虚弱,骨瘦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了,可是这一次病好,他身上虽然仍带着几分熟悉的病弱,可是比起之前,身体却明显要康健许多。 不,他的身体状态,甚至好像比病倒之前还要健康,气色红润,精神充沛。 ……是因为这个女人嘛? 端王的目光落在了被太子挡在身后的苏明景身上,心中念道: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太子身体转好,莫不是真与她有关?若真是如此,这个人万不能留在太子身边,不管是她擅医,还是她福泽深厚,惠泽了太子,都不能让她嫁给太子。 端王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嗯?”此刻的苏明景突然揉了揉鼻子,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她嘀咕:“难道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还是有人在背后想要算计我?” 不待她细想,就听一道抬高的声音突然响起。 “说来,我还未恭喜二弟百病全消,身体痊愈。”端王含笑开口,他看着太子,视线越过他的身体,看向他身后的人:“我听说,二弟病情好转,是在永宁侯府三娘子进宫探望你的第二天,这么看来,二弟的病好,也有三娘子一份功劳啊。” 他这话听起来好似在夸奖苏明景,可是苏明景听着,却不觉得高兴,脑海中反倒警铃大作,此刻她心中只有一颗念头:狗东西憋不出什么好屁! 下一刻,就听端王说:“……难道是三娘子福泽深厚,她的好运护佑了你?方才让你转危为安?” 太子不解端王说这些话想做什么,不过他却能感觉到端王来者不善,下意识就想打断他的话:“孤这次病重,倒是让大哥担心了,不过孤的病情好转,那都是多亏了宫中各位御医的尽力医治……” “二弟这样可就过分了!”端王面露不赞同,“三娘子福禄无双,她用她的福泽使你病好,大有功劳,你如今怎么还要掩盖这个事实了?莫不是……你想独占三娘子的福泽,不欲让他人知晓?” 这一刻,便是其他人也隐约感觉到了端王言语中的恶意。 永宁侯皱眉,有些担心的往苏明景的方向看了一眼——这端王声声句句都不离他们家三娘,若是来者不善,怕是冲着他们家三娘来的啊。 果然,下一刻永宁侯就听见端王高声说:“……说起来,如永宁侯三娘子这般福泽深厚,福禄双全之人,理应伴在父皇身旁才是!” 永宁侯闻言,脑海中只觉嗡的一声,他下意识的看向明昭帝。 端王冲着明昭帝拱手:“父皇乃天天子,三娘子身上好运若能施加与父皇之上,于我大麟,于其社稷,都大大有利啊,些许还能让父皇您延年益寿,长生之道有成了!” “……” 端王话说完后,御鲤台上却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针落可闻。 这一刻,无人说话,也无人敢说话。 大家万万没想到,端王口中竟会说出这般骇人之语来,永宁侯府三娘子可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端王这话的意思…… 众人还未回过神之际,余光中却瞥见一道身影飞快闪过。 众人:嗯嗯嗯?刚刚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下一秒,众人便听到很大声的一声“啪”声,那是人手掌打到人脸上的声音,换句话说,那是一道巴掌声。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原本被太子挡在身后的永宁侯三娘子,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端王面前,而端王,一张脸微微侧到了一边。 月色皎洁,光芒明亮,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众人觉得,从他们这里看过去,端王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似乎有些红肿? 所以,这永宁侯府三娘子,现在是打了端王一巴掌? 众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不过令他们更惊骇的是,那三娘子打了端王一巴掌似乎还觉不够,竟是又扬起另一只手,冲着端王完好的另一边脸,又一巴掌赏了过去。 “啪!” 端王歪到一边的脸,又歪到了这边。 端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你,你?!”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人打了两巴掌,而且还是被一个女人。 不过不等他发怒,苏明景似乎还不解气,又是一脚,抬脚就踹在端王的腹部。 端王被踹得后退了两步,他捂着肚子,一张脸因为疼痛变得扭曲。 太痛了,仿佛腹部的五脏六腑全部被绞在了一起,痛得端王说不出话来,他捂着肚子,身子弓着,仿佛弯成了一只虾。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却是撇嘴,觉得端王是在装模作样。 苏三娘子身姿袅娜,便是踹了端王一脚,又能疼到哪里去?端王却表现得好像被踹到了命根子,这也太夸张了。 端王若是知道大家心中所言,定是要叫屈的,因为他是真的觉得痛啊,那苏三娘子明明瞧着柔弱无力的样子,偏一脚踹过来,他肚子仿佛被铁锤重重锤了一下。 端王险些觉得自己是不是要被踢得吐出一口血来。 不过,血最终他是没吐出来,但是却也疼得话也说不出了。 说不出来话才好啊!苏明景心道,毕竟自己接下来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端王若是能说话,打乱了自己的节奏怎么办? 苏明景眼中精光闪烁了一下。 “你什么你?”她开口,怒气冲冲,一副气极了的模样。 “曾有人跟我说,端王殿下贤德爱才,素有贤名,我当时还真信了,可是今日见到,我方才知道,耳听果真为虚,我不仅没看到端王的半点贤德,却只看到了你浑身上下都透着的昏庸和愚蠢!” “哦,不对,”苏明景纠正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不仁不慈,猪狗不如,狠毒凶戾!” 听到这的端王即便觉得肚子疼得不行,却还是面露荒谬之色,指着自己道:“你说我,猪狗不如?” 而其他人则是目瞪口呆了,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胆大妄为的勇士。 可不是胆大妄为?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不仅赏了端王两巴掌加一脚。现在竟然还指着端王鼻子骂? 众人心中惊叹,种种阴晦的视线不断的往永宁侯身上瞥,那一道道眼神,其中意思格外分明,永宁侯似乎能听见他们在无声惊叹——好小子,你这女儿不得了啊! 永宁侯:“……” 这一刻的永宁侯,那是头皮发紧,心急如焚,他焦急的视线投在苏明景身上,到现在,他只希望苏明景能将事情给圆回来,毕竟殴打皇子,那可是重罪啊。 永宁侯等人惊慌失措,苏明景自己倒是冷静自若,仍在持续用言语输出。 “亏你还是太子长兄呢?你明知太子身体孱弱,既说我福泽深厚,我的好运能让他身体变好,你不想着让我时刻陪在太子左右,却是迫不及待的想拆散我与太子,你这是巴不得太子早死,是吧?” 苏明景既然开骂了,那可就一点都不客气,反正人都骂了,那自然是要骂爽了先。 “还有,若说福泽深厚,这世上还有谁的福泽能比当今圣上深厚?皇上乃天子,受上天庇佑,龙气护身,太子曾说过,他多得陛下龙气庇佑,方才能用这病弱之身坚持至今。” “我身上的福泽,若和皇上相比,不过萤火与明月,岂能相提并论?” 她轻笑,打量着端王:“端王现下说这些话,是觉得皇上身为天子,却福禄不全,福泽不厚?所以才需要我这小小女子伴在身侧?” 事关明昭帝,端王即便腹部疼痛难忍,也得努力为自己辩驳两句。 他看了一眼明昭帝晦暗不明的脸色,硬着头皮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有这个意思?” 苏明景不客气道:“哈,我看你话中意思那可是多了去了!我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与太子不日就要成亲,你此时却说我该伴在皇上身侧,啊,我懂了!” 苏明景突然面露恍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想让离间太子与皇上的感情,挑拨他们之间的父子情谊!”她指着端王说,骂道:“端王,你好恶毒的心思啊!你不仅想让太子早死,还想让我成为红颜祸水,用我来让太子与皇上反目……” 说着,苏明景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一脸“惊恐”的看着端王,喊道:“端王殿下,你真可怕!” 端王终于觉得绞痛的肚子好了许多,他稍微直起身子,冲着苏明景暴怒开口骂道:“你这贱人,休想在这胡说八道,往我身上泼脏水,我看你才是故意说这话离间我与太子的兄弟情谊!” 苏明景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突然转头看向了太子的方向,泪光莹莹。 太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太子殿下,”苏明景唤他,声音深情款款,“我与殿下两情相悦,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你的太子妃……” 嗯,重点是太子妃。 “却没想到我的存在,有一日竟会成为端王挑拨你与陛下关系的理由……是我的错,我何德何能。”苏明景声音痛苦,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深深注视着太子,说道:“殿下,端王他对你不怀好意,你日后一定要小心他!些许、些许他还想将你太子之位取而代之!” “你一定一定要小心他!” 不知何时,苏明景的身影已经到了御鲤台边缘,说完,她满眼是泪,一脸决绝,转身就往御鲤台下边跳去, 太子面色早已大变,他冲上前去,却没抓住苏明景的身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苏明景的身影宛若断翅的蝴蝶,轻轻坠入了御鲤湖之中。 见状,他眼前一黑,身体险些一头往下栽倒了下去。 “殿下!”宫人担心的一把扶住他。 太子逐渐缓过神,眼前黑色散去,他一手拨开扶住自己的宫人,掀起袍角就要往湖中跳。 “胡闹!”明昭帝一把拦住他,脸色铁青:“湖水冰冷,你病才好,不要命了吗?” 太子脸色难看,他抓住明昭帝的手,喊道:“父皇,你快让人救救三娘!” 明昭帝抬起手,吩咐道:“会水的侍卫宫人现在都给我跳下去救人,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很快的,御鲤台上的、台下的宫人侍卫们就如落水的饺子,接二连三的往湖中跳去,一群人游在湖中,开始迅速的搜寻起人来。 太子呆站在御鲤台上,看着月光粼粼的湖面,只觉得浑身发冷。 “三娘,你可一定不要有事啊!”他喃喃。 理智告诉太子,苏明景不是那种贸然行事,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人,可是秋日水冷,天气这么凉,就算苏明景会水,这么跳进湖中,也肯定很受罪。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不能让三娘的付出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哥!”太子猛的转头看向端王,语气痛楚的道:“你若对我有什么意见,请冲我来,三娘何其无辜?你何必用她做筏子来针对我?” 端王只觉自己冤枉:“……又不是我逼她跳蝴的!况且,那贱人还踢了一脚,我肚子现在都还疼了,我瞧她是恨不得杀了我。” “真可笑,”太子冷笑,“三娘只是个弱女子,能有多大力气,便是踢了你一脚,又能有多疼?你何必在这装模作样?” 端王:?? “三娘只是个小女子,女子声名多重要啊,你却拿她做筏子离间我与父皇的感情,你这分明就是要逼死他啊!”太子字字泣血,突然,他冲着明昭帝跪下,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求父皇为儿臣和三娘做主!” 月光下,明昭帝面沉似水,他看向端王,道:“端王,你可有什么好解释的?” 端王同样跪下,喊道:“父皇明鉴,三娘子、三娘子真的是误会儿臣了,儿臣那话,绝无其他的意思!儿臣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好东西,都该是父皇的……” 他抬起头,眼神孺慕的看着明昭帝。 “所以,你就能逼死我的未婚妻,逼死东宫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冷眼看着端王,突然道: “或许三娘说的是对的,大哥你并不希望我病好,哦不,也许你心中更是一直盼着我早死,这样你才好将我取而代之,坐上太子之位!所以今日你看着我健康的站在这里,你失望了,所以才迁怒三娘。” 被说中心事,端王沉着脸否认:“我绝无此意!倒是二弟你,如今竟因为一个女人质问我?你我兄弟之情,在你心中,莫不是敌不过一个女人的重量?” 太子:“端王若要如此诡辩,那你我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父皇……” 太子看向明昭帝,拱手道:“三娘不仅是儿臣的未婚妻,也是永宁侯的三女儿,重臣之女,端王今日仅凭心情就要将人逼死,改日莫不是还要将儿臣与永宁侯逼死?” 站在人群中的永宁侯此时大步走上前来,拭泪道:“陛下,小女待太子殿下一片痴情,却没想到今日落到这么一个投湖的下场……求陛下为小女做主啊!” 御鲤台中,有其他臣子走出来,拱手道:“苏三娘子为未来太子妃,今日却被端王逼得投湖自尽,若不惩治,东宫还有何威严可言?下一次,其他人来日是否也敢学端王,随意挑衅东宫?” “严大人说得在理,陛下,端王此事若轻拿轻放,恐不能服众啊!为表公平,请陛下严惩端王!”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端王……” 人群中好几位臣子站出来进言,端王见状,脸上表情一变——他看出来了,这些人中,基本都是太子的人。 为了一个女人,太子这是要与自己反目? 明昭帝看向端王,眼底带着几分冰冷的打量和质疑。 端王不怕他人想法,却不敢不在意明昭帝的想法,他忙解释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取戴二弟太子之位的想法?” 他知道,明昭帝并不在意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但是事关太子……那事态就变了。 对于端王的解释,明昭帝没说信与不信,他冷声道:“端王今日言行无状,仗二十,罚俸半年,从今日起禁足端王府,若无朕吩咐,禁止出府!” “……”端王脸上表情变化几下,最终他跪在地上,却没为自己辩驳,竟是认罪了:“儿臣,领旨。” 太子闻言,脸上表情却不见高兴,他心有不甘的想道:太轻了,三娘被逼投湖,端王却只被仗责二十……这个惩罚真的是太轻了! 太子让自己不要着急,往后,总是还有机会的,端王被禁足,端王一脉群龙无首,正是自己出手的好时机。 不过现在,他要先夺了端王户部的职位。 太子拱手:“父皇,端王既被禁足,那他在户部的位置总该有个人来填补,不然户部常年缺了这么一个空职,人手恐怕不够啊……” 闻得此言,刚刚表情还算平静的端王脸上表情大变,他愤恨不已的瞪着太子。 “二弟,那苏三娘不过是一小女子,你真要因她于我伤了和气?”端王质问。 太子未理他,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明昭帝。 明昭帝叹气:“那便依太子所言吧。” …… 湖水中,下水的宫人们正不断搜寻着苏明景的踪影,其他人站在御鲤台上,看着湖中的方向,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一眼看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担忧的。 到现在,不少人都觉得有些恍惚,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苏三娘子就投湖了? “端王实在是太过分了!”人群中有人小声说,“女子名声何其重要?他说那些话,本就是逼着苏三娘子去死啊!” “苏三娘子真可怜,只因为福气深厚,便遭了如常厄难……” “我瞧苏三娘子有句话说得对,这端王,实不像贤德之人啊!” “不过,万万没想到,苏三娘竟是如此烈性之人!” 众人小声议论着,言语间,皆有些不齿端王所行——同为女子,苏明景投湖之举,却让大家颇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悲痛。 人群中,沈氏被其他夫人簇拥着。 “沈夫人你也别太担心,你家三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没事的!”大家安慰她。 沈氏心里却并不如大家那么难过,一则她与苏明景没啥感情,二则,她却不觉得苏明景是那种会投湖的人。 沈氏心中狐疑,面上却露出愁苦悲痛之情来。 “我家三娘是个苦命的孩子……”她抓着人哭诉,“小时候她因为身体原因,我和侯爷不得不将她送往潭州,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今日却又被端王逼着投湖自尽!” 她以帕拭泪:“我苦命的孩子!老天爷为何要让她遭此磨难啊?那端王,为何如此狠毒,连她一个小女子都不愿放过?” 其他人面露不忍,只能细声安慰她,想来明日,端王逼永宁侯府三娘子投湖自尽之事,就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沈氏身后,六娘紧紧抓着五娘的手,脸上表情还有些茫然,到现在,她都有些没回神来。 三姐姐,、三姐姐怎么突然就投湖了? “五娘,三姐姐,你说她不会有什么事吧?”六娘担心的问苏五娘。 五娘的视线落在湖中,眉头紧紧皱着。 “不会的,她苏三娘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五娘道,“她这人,一肚子坏水,脑子里全是阴谋诡计,我看就算别人都死了,她怕是还活得好好的了,现在保不准正藏在哪里看着我们的笑话了。” 六娘听了有些不高兴了,她甩开五娘的手,气愤道:“三姐姐都跳湖了,五娘你还在这说她坏话……就算你和三姐姐不对付,可是此时也不该这样落井下石吧?你这也太过分了!” 她走到一边,抱着手臂,别开脸去,不愿和五娘说话了。 五娘抿唇,也没搭理她,不过五娘心里是真觉得,苏明景没死,和沈氏所想的一样,她也觉得,苏明景不是那种会轻言放弃,轻说死亡的人。 “当时她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往湖里跳,说不定是水性极好?”五娘猜测。 不得不说,五娘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了解苏明景的。 此时此刻,苏明景虽然没有像五娘说的那样,正藏在哪里看他们笑话,不过此时却也在骂骂咧咧,至于骂的人,自然是端王。 “傻逼端王!” 第56章 苏明景自然是会水的,并且水性还不错,不过她最厉害的,是她很擅长在水下憋气,所以一跳下水,就如一条滑溜的鱼儿直接游到了湖底。 此时,苏明景正身在距离御鲤台最远的角落中,她手指攀着湖边的石头,从水中冒出了半个头,遥遥看着御鲤台那边灯火如昼,看着下水来的宫人们在湖中不断寻找着自己的身影。 苏明景并不欲让宫人们早点找到自己,毕竟,她都付出这么大了,都在众人眼前演了一出“跳湖自尽”的戏码,若让宫人们这么快找到自己,那她这出戏码不是白演了吗? 虽说有些对不住下水来救自己的宫人们,只是她都已经搭好了戏台,这出戏就不能这么简简单单的散了。 苏明景想:“至少也得在大家觉得我已经必死无疑之时,才能让他们找到我。”不然怎么才能体现出这件事的严重性来?她这边情况越严重,才能越发能体现出端王的恶劣, “希望太子不要辜负我演的这场戏啊……”苏明景喃喃,“就算不能让端王受到太严厉的惩罚,也总得让他知道一点痛,出到一点血吧?” 至于让端王得到更严厉的惩处?苏明景对此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端王是明昭帝的儿子,可是自己呢?自己说好听点是太子的未婚妻,说直白点,那就是和明昭帝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无关人员,明昭帝又怎么会因为自己这么一个无关人员而对自己的儿子做出过于严厉的惩罚呢? 顶多小惩大诫,表示出他的一个态度来。 所以,明昭帝对端王的处罚能到什么程度,那就得看太子那边的表演了,苏明景现在只希望,太子那边的行动,不会让自己失望。 “阿嚏!”苏明景突然小小的打了声喷嚏。 秋日水凉,泡在水里,冰冰凉凉的冷意很快就将人给浸透了,苏明景忍不住又将端王给骂了一顿,毕竟若不是这人发疯,自己也不至于要跳水“自尽”。 只是当时那情况,先是端王的诛心之言,后自己又打了端王两巴掌兼踹了一脚,自己若不演这一出自尽的戏码,那可不太好收场。 “说到底,都是端王那个傻逼的错!” 苏明景思来想去,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 此时的御鲤台上。 下边救人的宫人们还在水中找着苏家三娘子的身影,可是直到现在,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而御鲤台上众人,也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现在的逐渐绝望。 “……这都一炷香过去了,这苏三娘子,怕是不太好了。”有夫人语气不忍的道。 “嘘!”旁边人立刻示意她小声,轻声道:“这话你现在也敢胡乱说啊?没看太子殿下脸色这么难看吗?” 那夫人下意识往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太子面色木然的站在那里,浑身的气氛,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只觉得极为惨淡,叫人看了怪不落忍的。 “有啥不落忍的,要说可怜,那也是苏三娘子可怜。”有夫人撇了撇嘴,声音还放得不低:“苏三娘子又做错了什么?好好来宫中参加中秋宴,无缘无故的就遭了这番祸事,花骨朵的小娘子,就这般落败在了这御鲤湖中,这端王殿下,可真是害人不浅!” 有人看了一眼说话的这位夫人,见是皇室宗族中的某位老夫人,怪不得人家有底气说这话了,也不怕得罪太子和端王,不过其他人就没这个胆子了。 到现在,大家已经觉得,这位永宁侯府三娘子应是生机渺茫,回天无望了。 大家这么想着,一道道,或怜悯,或唏嘘,亦或是幸灾乐祸的视线纷纷投向永宁侯府的几人。 有夫人更是主动开口安慰沈氏,说:“沈夫人,你节哀顺变……” 六娘不知道何时又和五娘挨在了一起,眼眶发红,泪眼汪汪的,此时听到这位夫人安慰的话,她握拳冲着对方喊道:“不会的,我三姐姐不会有事的!我三姐姐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掉?” 沈氏皱着眉,她原本很笃定苏明景没事,可是现在,已经一炷香过去了,人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还真…… 哗啦! 就在此时,有水声响起,却是下水搜救的侍卫走了过来。 看见对方,太子快步几步走过去,着急的问:“怎么样?可有找到三娘子?” 侍卫摇头,道:“臣等已经快将整个御鲤湖都找遍了,却是完全没看见苏三娘子的身影。” 太子闻言,不由面露失望。 “这人莫不是已经沉湖里了?”有夫人嘀咕,“所以侍卫们才怎么都找不到人?” 太子听到这话,表情变得就更加沉重了。 他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沉重,倒不如说是十分焦灼,原本太子心中是笃定苏明景没事的,虽说他与苏明景认识不长,可是他很确定以及肯定,苏明景并不是那种因为几句话就会自杀的人。 可是,侍卫都已经将御鲤湖找了个遍了,三娘却怎么还没出现?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太子脑海中避免不了冒出种种负面的念头来。 对了!婢女,三娘身边的婢女! 太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视线开始到处在四周逡巡着。 他听说过,这两个丫头和三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想,若要说在场之人谁对三娘最为了解,毫无疑问,那绝对是她身边的两个丫头。 只是视线所及之处,太子并没有看见大花和绿柳二人。 “三娘子身边的婢女呢?”太子询问身边的人,“你们有谁看见三娘身边的两个婢女吗?” 大家面面相觑。 “三娘子身边的两个婢女?” “没看见啊……” 六娘泪眼朦胧的环顾四周,方才想起一件事:“……对啊,怎么没看见大花和绿柳啊?她们不是最在意三姐姐的吗?怎么没看见她们?” 五娘闻言,也不由转头看向四周。 她认得苏明景身边的三个丫头,那三个丫头总是一副唯自家娘子马首是瞻的姿态,一副恨不得时刻都贴在自家娘子身边的样子,可是好像在苏明景出事后,她就再没有看见她们二人? 五娘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而后咬牙切齿起来——她早该想到了!苏三娘这人最是奸诈狡猾了,她怎么可能会有事? 五娘忿忿。 一旁的六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偷偷的往旁边挪了两步。 六娘心道:三姐姐出事了,现在连苏五娘都变得不正常了,脸色一会儿扭曲一会儿正常的,难道是皇宫的风水不好?谁来了都得变得不正常? 就在六娘这么想的时候,耳边遥遥的听到了几道喊声,她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到有几位宫人正奔着御鲤台跑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们的喊声裹在风中,听得不算真切。 六娘竖起耳朵仔细听,一些断断续续的话随着风隐约钻进了耳中:“……找到……找到了!找到苏三娘子了!” 六娘一愣,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五娘,神情恍惚的问:“五娘,你听到了吗?他们说找到三姐姐了?” 她的语气有些疑问,似乎是不确定。 五娘却是很肯定的冲她点了点头,确定了她刚刚所听到的:“你没听错,他们说,找到三姐了!” 六娘闻言,眼中光亮越来越亮,然后一把抱住了五娘。 “呜呜呜,太好了,他们终于找到三姐姐了!”她抱着五娘哭,心中的恐慌随着哭声也一并发泄了出来,“我刚刚真的好怕三姐姐有事啊……” 可是,她这时候却听见旁边有人说:“都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这时候才找到人,人真的还活着吗?” 六娘哭声骤然一顿。 * “找到人了?” 一群人立刻随着侍卫朝着一处方向走过去,太子快步走在前边,脚步急切,直到他们走到了御鲤湖湖边一处空地上。 只见下水找人的宫人们都围在此处,而被他们围拥的中心,大花和绿柳正蹲在地上,她们二人身上也是湿漉漉的,而苏明景此时便躺在二人怀中,她眼睛紧闭,脸色在众人举起的火把火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她浑身也是湿漉漉的,身下洇出一圈深色的水迹,惨白的脸色像是透明的纸。 看到这一幕,太子脚步一顿,下一刻,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边走一边飞快解下身上的外袍,等走到苏明景身旁,他蹲下身子,先伸手将人从大花她们怀里抢过来,而后将脱下来的袍子尽数裹在了苏明景身上。 怀中突然一空的大花:?? 她看了看突然变空的怀抱,又看了看被太子揽在怀中的自家娘子,脸颊鼓了一下。 太子抱着苏明景,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三娘、三娘?” 他声音紧绷,语气里充满了焦灼和担心,细听之下,还带着几分自责,所以苏明景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太对了——太子这声音怎么这么紧张?难道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思来想去,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眼睛紧闭的苏明景一只眼睛睁开,冲着表情紧绷的眨了一下眼。 “……”太子声音一顿,紧绷的脸色微微舒展了几分。 明昭帝正在询问侍卫情况。 “我们找到三娘子的时候,她已经被她的两个婢女给救起来了。”侍卫开口说,“三娘子情况如何,我们也不太清楚。” 太子此时已经伸手将苏明景抱了起来,他身体孱弱,将人抱起来之时,身体晃动了两下,不过却还是稳稳的将人抱住了。 “父皇,儿臣先带三娘回东宫!”说完,他吩咐身边的平安:“平安,你快去太医院请太医去东宫!” 平安立刻领命,快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而太子吩咐完,便抱着人快步往东宫去,明昭帝见状,表情难看的冲着旁边的侍卫喊道:“你们是瞎子吗?没看见太子抱个人?还不跟过去帮忙?” 侍卫们顿时如梦初醒,纷纷快步追上太子。 “殿下,让臣等来抱三娘子吧……”侍卫们开口。 太子躲开他们的手,面色沉沉的道:“不用,孤自己来!” 侍卫们相视一眼,面露难色。 “大花,绿柳,三姐姐她没事吧?”六娘已经冲到了大花二人面前,眼睛湿漉漉的。 绿柳语气温和道:“六娘子您放心,我们娘子必定会没事的!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将她肺腑中的水按了出来,她的脉息也已经恢复了,现下只看太医要如何医治了。” 大花垂着眼,一张脸板着,看不出情绪——她不太会说谎,也没办法像绿柳她们那样,谎话张口就来,所以只能学着板着脸,至少不能让人看出情绪来。 不过她这番表现,却让人觉得,苏明景的情况果然是不太好了,瞧她这婢女脸色沉重的样子。 明昭帝转头吩咐:“让太医院的太医都去东宫!让他们尽全力医治三娘子!” 庆荣俯身称是。 而另一边,苏明景被太子抱着快步回到了东宫,一进东宫,就见福禄迎上来,说道:“殿下,奴才已经使厨房熬了姜汤,烧了热水,姜汤可要现在端过来?” 太子看了他一眼,道:“现下就端上来吧。” 他抱着苏明景进了内室,将人往床上放,只是在将人放在床上之际,他却感觉衣服后领子被人给死死抓住了,怀中的人就是不往下落。 太子低头,对上了苏明景睁大的大眼睛。 “我身上都是湿的,可不能往床上放。”苏明景小声的说,搭在太子肩膀上的手扯着他的衣服不放。 太子却不在意,直接弯腰将苏明景放在了床上:“没关系,我不在意。” 苏明景:可是我在意啊! 两人这话声音说得很低,旁人并未听到,因而也不知道苏明景是醒着的,太子此时侧过头,吩咐:“让厨房将热水提过来,还有,三娘子身边的两位婢女可在?” 大花和绿柳自然是跟过来的,此时闻言,立刻走了过来。 “太子。”她们唤道。 太子看向她们,道:“麻烦你们给三娘换身衣服,再让她泡个热水澡……秋日天凉水冷,我刚刚抱她,她身上都是冷冰冰的。” 绿柳脸上扬起微笑,语气温和的表示:“太子您放心,三娘子是我们的主子,便是您不说,我们也会尽心尽力的伺候她。” “尽心尽力”四个字,她声音极重。 太子看了她一眼,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还在装睡的苏明景,抬脚走了出去,等走到外边,站在门口,被外边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殿下,奴才知道您担心三娘子,但是您也别忘了照顾自己啊!”福禄将一件宽大的袍子披在他身上,絮絮叨叨,忧心忡忡的道:“您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呢,也得尽快洗个热水澡,再灌一碗热姜汤了,小心着凉了。” 太子低头,就看见自己衣裳前边也是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才抱苏明景过来的路上,被苏明景身上的水给浸湿的,如今被外边的冷风一吹,冰冰凉凉的,刺骨的冷。 太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袍,转头吩咐守在门口的宫人:“你们盯着三娘子这里,若有什么事,立刻来禀告我!” “是!”两位宫人俯身应道。 太子吩咐完,便随着福禄去旁边的屋子去沐浴更衣——他知道自己身体孱弱,别人的小病落在他身上,也会变成大病,所以在各种可能会导致自己生病的事情上,必须要小心谨慎。 不过等泡过澡,换了衣服,又喝了一碗驱寒的热姜汤,他又快步回到了这里。 然后,他就在宫人那里得到了三娘子已经“醒来”的消息。 太子双眼一亮,快步走进了屋里。 第57章 太子进到屋中,就看见好几个太医正围在床边给苏明景诊脉。 一个摸完脉,就换一个上前去摸,然后又是下一个,等全部都摸过了,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一个个眉头紧皱着,脸色看起来颇为古怪。 床上,苏明景背靠软枕而坐,身上只着着一件雪白单衣,更衬得她面白如雪,皮肤看不见半点血色。 此时她轻咳了几声,眉眼轻愁的看着几位太医,问:“几位大人怎么如此为难?莫不是我这身子不太好了?咳咳咳!” 说着,她又似是难以忍受般,偏过头去剧烈的咳嗽起来。 “娘子!”大花伸手给她拍着后背,板着脸问:“您没事吧?” 绿柳则贴心的给苏明景倒了杯热水:“娘子,您别急,先喝口水,您放心,几位太医医术高超,您定不会有事的。” 太子见状,快步走了过来,目光锐利的看向几位太医,询问:“几位太医,三娘子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几位太医:“啊,这……” “殿下,容臣再给三娘子把一次脉。”太医中一个头发皆白,面容苍老的老太医冲太子拱手,他再次坐到了床边,将二指按在苏明景手腕上。 太子微微俯身看,语气尊敬道:“那就麻烦您了,周太医。” 周太医是太医院的院使,换句话说,就是太医院中的老大,自然,他的医术是极为高超绝伦的,太子的身体,这些年全靠他仔细调理,方才能康健至今。 而现在,周太医一边抚着自己白色的长髯,一边拧眉仔细摸着苏明景的脉象。 过了一会儿,他老人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等抬头看了一眼苏明景虚弱的模样,他嘀咕:“不应该啊?” 太子看见他老人家这般反应,一颗心不由微微提了起来,担心的问:“周太医,可是三娘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周太医摇头道:“不,三娘子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甚至格外的康健……老实说,臣习医多年,却从未摸过如此强劲有力的脉象,十个强壮的大汉也不如三娘子的脉象来得健康有力啊!” 众人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古怪——苏三娘子的脉象堪比十个强壮的大汉? 太子却是觉得周太医这话有些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便见她正掩唇轻咳着,旁边绿柳劝她再多喝两口水,不管怎么看,她身姿神态都极为孱弱病气。 太子定了定神,问:“周太医,您是否是摸错脉了?三娘子乃一弱女子,身姿纤弱,如今又落了水,险些溺毙,她的脉象怎么可能比得上十个强壮的大汉了?” 其他太医不由点头。 周太医却沉吟不语,片刻后,他看向苏明景,问她:“三娘子现在觉得身上有何不适之处?” 苏明景掩唇道:“不瞒周太医,我现在觉得浑身发冷,仿佛骨头中都冒着一股凉气,身体四肢也虚软无力……周太医,我的身体莫不是出了大问题?” 闻言,周太医身后的太医们立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我就说吧,三娘这脉象可真是太奇怪了啊,我这辈子就从未摸过如此强壮有力的脉象,堪比一头牛了!” “是吧,按照脉象来说,三娘子的身体应是极为健康的……” “我倒是觉得,极为健康这一点,就是问题所在了,三娘子一弱女子,脉象怎么可能会比一头牛还要健壮沉稳,还要气血充足?我为宫中无数侍卫把过脉,即便是习过武的侍卫,他们的脉象都不如三娘子这样强壮了,你们说这可能吧?” 其他太医纷纷摇头。 “况且,三娘子说她畏寒体虚,更是与强壮扯不上半点关系了!”太医们皱眉思考,一个个苦恼得那是抓耳挠腮。 仅凭脉象,他们觉得这苏三娘子的身体壮实得跟一头牛似的,可是瞧这三娘子的模样,以及她所说的症状,却又和康健完全扯不上关系。 唉,古怪!真是古怪啊! 在身后那些太医猴子似的表现下,周太医显得极为稳重,他只是一直按着苏明景的脉,细细感受着,从苏明景这里看去,甚至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惬意。 “周太医何故一直摸着我的脉?可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苏明景低声问他。 周太医看向她,含笑道:“三娘子的身体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老夫只是从未摸过这般完美的脉象,实在是见猎心喜,喜不自胜啊,所以想再感受感受,毕竟下一次想再摸到如此漂亮的脉象,实在是难了。”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眼神微闪,笑道:“周太医不愧为太医院院使,果真医术高超,怪不得太子待您如此尊敬。” 周太医:“三娘子就莫要给老夫戴高帽子了。” 两人这番交谈,声音皆是压低了的,因而除却挨着床边的大花和绿柳,并无其他人听到,大花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绿柳,忍不住看了这位老太医一眼。 终于,周太医松开了把脉的手,看那神态,倒是有些恋恋不舍。 “三娘子你畏寒虚弱,应该是落水着了凉,身体侵入了寒气,臣开一副驱寒养身的方子,三娘子喝过之后,再好好休息,不日身体应该就能痊愈。”周太医高声说道。 “咦?”其他太医惊疑不定,“只是落水着凉吗?” 周太医道:“自然是,也幸是三娘子身体比一般的小娘子健康,所以肺腑中积水被按压出来之后,便没什么大碍了,若换成其他体弱的小娘子,经此一遭,怕是半条命都要去了。” 苏明景说:“从小到大,我的身体的确十分健康,鲜有生病的事后,大概是因为我常在外边跑动……我在老家潭州长大,从小就在田野间活动,身体自是比其他久居闺阁的小娘子们要健康。” “的确。”周太医颔首,“适时的活动对身体是大有好处的。” 周太医起身,道:“那臣等就先告退了。” 周太医带着其他太医离开,这些人一走,原本显得逼仄的内室立刻就显得宽阔许多。 等人走后,太子让宫人们下去,说:“这里有三娘子的两位婢女就行了。” 宫人们福身后慢慢退下,见人都退下去了,太子才一步上前,直接坐在了苏明景床边的凳子上,他关切的看着苏明景,皱眉问她:“你身体真的没事吗?” 苏明景莞尔,她道:“你没听见周太医说吗?我的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哪里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我看那位周太医应该已经看出来我是在装病了……” 太子倒是不觉得意外,他说:“周太医医术非凡,与白大夫被称为杏坛双圣,当初我父皇请他入宫,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白大夫?”苏明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曾经给你治过病的白大夫?” 太子点头。 苏明景轻嗤一声,不过她对这位白大夫只知其名,未见过其人,所以她便也不多评价了。 就在此时,太子突然垂眼说道:“抱歉。” 苏明景突然看向他。 太子苦笑,道:“都是我连累你,若不是你和我扯上了关系,端王又怎么会突然朝你发难?” 苏明景失笑,道:“你若是因为这个而跟我道歉,那大可不必,太子妃的位置是我要坐的,又不是你勉强于我,你何须向我道歉?况且,在与端王的事情上,我俩本就是一个阵营的,就算今日我不与他对上,待来日,我与他之间也势必会发生冲突!” “虽然是这样……”太子叹气,“我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说到底,是我本事不够,不能让端王畏惧,所以他才敢开口冒犯你。” 说到这,太子放在腿上的手不禁握成拳,心中颇有些不甘。 太子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待人也和气,也许就是如此,所以端王在明知道苏明景是他未来的太子妃这个事实后,还敢如此行事。 第一次,太子为自己的行事感到后悔,早知如此,他的手段……就该更加强硬一些才是,不该留有余地的。 苏明景瞥他,突然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努力当上皇帝,让我成功坐上皇后这个位置吧。” 太子猛的抬起头,表情愕然的看着她。 苏明景这话,实数大逆不道了,要知道现在明昭帝不仅还在位,身体看上去也无比的健康,她这话说出来,就差直接喊出“我要谋朝篡位”了。 太子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语气紧绷的低声道:“这种话,你往后可万不能再说了,若是被旁人听到,恐有杀身之祸!” 苏明景无声了几秒,语气认真的问他:“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胡乱冲别人说这话的人吗?” “……”太子摇头。 见他摇头,苏明景面露欣然,而后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应该猜到,你之前病重,是我救了你吧?”她问。 太子再次点头。 那天晚上,他虽然病重昏睡了过去,可是他不是傻子,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最是清楚,那天夜里,他分明感觉到了生机的流逝,可是等第二日醒来,却发现身体不仅不再虚弱,反倒还透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健和力量。 当时他就猜到,大概是苏明景昨晚对自己做了什么,而这事,虽然他与苏明景之前从未说过,不过彼此之间却有着一种默契。 “……我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亏本!”苏明景一本正经的跟他说。 第58章 苏明景最开始的确是只想着做太子妃,想要一个足够尊贵且体面的身份,可以让她在京城的行事更加大胆一些,毕竟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所顾忌,胆大妄为。 保不准哪日,她就回冒下大不韪之罪,成为大麟榜上的通缉要犯了。 而事实也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这不,她才来京城没多久,她就已经将长公主府得罪狠了,今日中秋宴会,长公主府的人甚至都都没进宫,据说是福安县主发了癔症,长公主守着她,抽不开身。 想到容貌据说已经破相的福安县主,苏明景猜,若不是自己身上挂着太子未过门妻子这个名头,长公主已经想方设法将自己给弄死了。 总之,出于对于的了解,苏明景一开始就是奔着太子妃的这个位置来的。 不过很明显,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开始她只是想做个身份尊贵的寡妇,可是现在,太子吃了她的血,显然短时间里是死不了了,自己不得不多出了一个活着的“丈夫”。 苏明景:怎么想,自己都是亏大了啊。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做这亏本的生意。 ——自来都是她占别人的便宜,怎么能让别人占她的便宜呢?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亏本,自己就“勉为其难”的做一做皇后吧——太子妃的位置太低了,实在和她的付出完全不能达成正比。 听着她的“狮子小张口”,太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是我的太子妃,若我能登基,到时你自然会是我的皇后,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太子低声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变得有些古怪——说这话就好像他在咒明昭帝,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早死一样。 “只是,”太子话音一转,意有所指:“当今的圣上,也就是我的父皇,身体尚且健壮,这事现在提起,尚且为时过早了些,” 太子很认真的看着苏明景,努力向她传达自己的立场和想法——作为明昭帝的亲生儿子,东宫的太子,于公于私,他都是绝对不会谋逆的,他也没有需要谋逆的必要。 苏明景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莞尔。 “我可并没有要你现在就谋反篡位的意思,”她开口,脸上表情狡黠,“我还没有这么自大,况且,国家动荡,于你们皇家子弟来说,也许只是政治斗志,但是于底下百姓,却有可能是灭顶之灾,我可不想成为为别人带来的灾难。” 太子闻言,却是含笑看着她,脸上表情并不意外,他说:“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所以,刚刚听到苏明景那“大逆不道”的发言,他惊讶的只是苏明景怎么突然这么说,又担心她这话会被其他人听见,毕竟她那番言论,落在谁耳中,都是谋逆之言,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不过苏明景听到他这话,却是有些好奇的问:“这种人……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太子看着她,面露思考。 “……胆大妄为,但是却粗中有细,做事瞧着嚣张,不顾后果,实际考虑周全,要真说缺点的话,”太子沉吟,“可能,是不够狠心?” 苏明景玩味一笑:“不够狠心,这算缺点吗?” 太子摇头,目光温和的道:“至少,在我这里不算,我说这话,只是觉得,若你能足够狠心一些,许多麻烦都是可以避免,譬如,赵夫人与赵四娘子之事。” 若是苏明景够狠心,如其他人那样,对福安县主鞭笞赵家母女之事坐视不管,那也不会得罪福安县主,进而得罪了长公主。 “不过,我很喜欢你的这个缺点。”太子又说。 苏明景表情古怪的看着他,突然感叹道:“你若不做太子,而是做一个普通的朝臣,怕也是奸臣之流,哄人的话,这是张口就来啊。” 这下换做太子笑了起来。 很快的,他正了正脸色,与太子说起明昭帝对端王的惩罚:“……我知道,他所受到的惩罚,相较于你所受到的委屈,是远远不够的,不过你放心,在他禁足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苏明景却是有些惊喜:“你将他在户部的职位都给弄掉了啊?那端王当时是什么反应?” “……”太子回忆了一下,不确定的道:“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好像还骂我了?” 不过他实在是不太记得了,毕竟他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苏明景的安危上,实在无暇去关注端王当时的反应,不过想来肯定不太好看。 苏明景听完,不由有些高兴,毕竟她从一开始就觉得端王不会受到太过严厉的惩罚,所以她一开始就先为自己报仇了。 两巴掌,再加自己最后那一脚,自己虽然有一点点的吃亏,却也不算太吃亏。 她保证,端王日后一定会为今日欺负自己这事而感到后悔。 苏明景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 明昭帝询问了周太医苏明景的情况,周太医果然没揭露苏明景装病一事,只说苏明景是落水着了凉,不过因为她身体比大多数小娘子要康健,所以只需要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到这话,站在明昭帝身后的永宁侯等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而后明昭帝亲自过来探望了一番苏明景。 苏明景面色仍然苍白,毫无血色,精神也有几分不济,看到她这副模样,明昭帝表示她今日受了委屈,又大方的赏赐了她一堆东西。 苏明景因为端王的事情,本来看明昭帝有些不顺眼,不过现在见明昭帝赏赐这么大方,对他的印象勉强好了那么一点。 眼看苏明景的身体没什么大碍,永宁侯也开口跟明昭帝告辞了,苏明景自然也要跟着离开的,不过因为她刚落了水,明昭帝特意赏了轿辇,让她可以做轿离开。 苏明景欣然答应。 一路回到永宁侯府,已经是深夜了,老太太年纪大了,早就坚持不住了,回到府上,便直接回了她的松鹤院,洗漱之后就睡了,不过其他人,则都聚在了苏明景的疏影馆。 “你今日行事,也太冲动了些!”永宁侯张口就想骂,可是想到苏明景的脾气,责骂的话硬生生变成了稍微委婉的指责,“殴打端王,你有没有想过最后该如何收场?” 已经离开了皇宫,苏明景也懒得作秀了,一扫在宫中的虚弱无力,整个人都透露出十足的精神。 “现在这尾收得不挺好的吗?”她回答,“皇上还赏了我很多东西了,这事说到底,也不是我的错,要不是端王像条疯狗一样,突然胡乱咬人,我又怎么会打他?” 永宁侯一噎。 “父亲!”苏世子站出来打圆场,他无奈道:“父亲,三娘才刚受了惊吓,正需要安静修养,平心静气,况且三娘也没说错,今日之事,分明是端王作乱,三娘也是无奈反击,您何必责怪她呢?” 永宁侯扶额,觉得自己脑袋在一抽一抽的痛,他道:“就算如此,她、她也不该这样啊,这也太冲动了!” 苏明景却反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总不能让我听了端王那番犬吠后,转去哭哭啼啼的找皇上做主吧?端王是皇帝儿子,你觉得皇上会为我做主?顶多也就斥责端王几句,轻拿轻放罢了。” 永宁侯顺着她的话往下一想,也不由哑然。 苏明景道:“比起你们口中的其他的办法,我却更倾向于我自己的办法,至少在这事上,我虽然受了一点委屈,但是却也没算吃什么大亏。” 永宁侯无语道:“……你都打了端王两耳光,还踢了人家一觉,你这还委屈啊?你这气不都已经出了吗?你说说,这京中小娘子,有哪个敢像你这样大胆的?” 永宁侯一说,又有无数话想说了,苏明景第一次发现他这人竟这么能念叨,只能表示自己今日落了水,身体疲惫,要睡了,然后把人统统都赶了出去。 “……她,她!”永宁侯站在疏影馆门外,瞪着紧闭的大门,口中哼哧哼哧的,最后愤怒的憋出来一句:“简直是放肆!” 苏世子心道:您三女儿难道是只放肆了这一回吗?该放肆的,不该放肆的,她都已经放肆遍了啊。 苏世子叹气。 “其实儿子觉得,三娘今日的做法并没错,若换成你我,也做不到比她更好了。”苏世子说,嘴角带着笑:“您说,有哪个人在打了皇子两巴掌,又踹了人一脚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苏世子叹道:“三娘不仅自个儿就把气给出了,还得了赏赐,端王也受到了惩罚,说实话,就算是儿子我,也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永宁侯沉默了片刻,道:“可是,那是她用命来换的,那御鲤湖多深啊,她说跳就跳,也不怕出事!” 苏世子却觉得:“……三娘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今日的事……” 苏世子说到这,声音一顿,默默在心中补充道:今日的事情,我甚至觉得,在她出手打端王之时,就已经将后续所有的事情都思考清楚了。 若是如此,三娘比他们任何人所想象的都还要机敏。 “父亲,事到如今,多想无益,虽然过程波折,但最后的结果终究是好的,”苏世子总结,“三娘没事,还得到了皇上的赏赐,而端王也因为言语无状,受到了该受的惩罚。” 永宁侯一想,事情倒也的确是这么回事,他看向苏世子,道:“今日你也下水了,回去之后好生休息一下吧,别三娘没事,你反倒着凉了。” 苏世子点头。 六娘和八娘已经回了二房,五娘也和沈氏分开,回到菊花院,在回去的路上,她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今晚发生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极为的复杂。 她一直觉得,端王克制守礼,仁德宽厚,可是今日端王的表现,却彻底打破了她脑海中对他的印象。 想到前几日她还信誓旦旦的跟苏明景说端王是如何仁慈的人,她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觉得,她与端王的关系,也许还需要再仔细想想。 * 另一边,端王府。 端王被禁足在端王府,虽然是大半夜,端王府的幕僚们仍然聚在了端王的书房。 已经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的幕僚们,一脸不解的看着端王,问:“殿下,您今日在宫中,为何突然冲那苏三娘子发难啊?您才解禁足,如今却又再被禁足,这,这……” 幕僚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们实在不明白端王今日行事的理由。 “……你们不是说,要想办法破坏太子和那苏三娘子的亲事吗?我这不也是在按照你们所设想的在行事?”端王有些不甘的说。 幕僚们:……我们的确是有这个计划,可是我们也没让您这么冲动啊! 端王却有些暴躁的道:“你们懂什么?若苏三娘真与太子病愈的事情有关,那不管是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让他们成亲,不然……!” 他冷笑道:“皇上如此宠爱信任太子,若太子的身体因为苏三娘而逐渐康健,你们觉得我还有坐上太子之位的可能吗?” 众幕僚闻言,愣了一下,脑海中却是自动浮现出了答案:不可能。 若太子身体康健,端王绝无继承皇位,坐上太子之位的可能,先不说明昭帝有多么宠爱太子,就说太子的治国之能,端王就完全比不了。 太子全身上下唯一的缺点,那就是他身体不好,有早死的可能,可是若这个缺点,也没有了的话…… 端王的幕僚们沉默了。 端王冷笑看着他们。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今日那番话荒谬吗?不知道那番话传出去7又有多损害自己的名声吗?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不在意,因为他必须斩断任何太子身体有可能会转好的可能。 毕竟,明昭帝只有三个儿子,只要太子死,那他端王就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不管名声如何,那都是最适合的。 可是太子若病好,那他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可惜,”端王不甘,“那苏三娘子莽撞冲动,没想到性子那么烈,竟然会因为我那番话就投湖自尽,倒是让我一番打算落了空。” 端王恨得捶地。 今日之事,只能说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能破坏太子和苏三娘的亲事,反倒坏了端王自己的名声,并且还被明昭帝仗责,最重要的是,还折了自己在户部的职位。 端王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怄得他恨不得一口血吐出来。 “……嗯?” 端王突然觉得肚子有些痛,疼痛来得尖锐,无法忍受,让他禁不住痛哼出声,双手捂着肚子,身体逐渐蜷缩了起来。 “殿下?” “殿下!” 最后,端王昏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幕僚们惊恐的眼神。 很快的,端王府的大夫就来了,在一番诊治后,却得出了端王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的结论。 “我的身体怎么可能没有大碍?”端王刚醒过来就听到这话,当即气得都快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了,他道:“我都痛晕过去了,这还不是大碍?” “啊!” 端王想到了,他咬牙切齿:“肯定是那苏三娘,是她踹我那一脚的原因,我当时就觉得肚子绞痛,她定是给我踢出毛病来了!” 端王说这话,却没看见其他人古怪的表情,而等他扯开衣袍,看见自己光滑细腻,毫无伤痕的腹部,却有些茫然了。 “伤呢?”他咆哮,“那苏三娘那么狠的踢了我一脚,伤呢?” 给他断脉的大夫欲言又止的道:“殿下,有没有可能,是您身体本来就没事?” “不可能!”端王想也没想就反驳,“若没事,我刚刚怎么可能会痛晕过去?我明明看见到了一股尖锐的疼痛。” 大夫:“……也许,是您对那一脚产生的阴影太大?所以产生了幻觉疼痛?” 端王顿时一脸荒谬的看着这个大夫。 “你觉得这可能吗?” 大夫很老实的点头。 “庸医!庸医——你这和庸医!”端王大喊,吩咐旁边的人:“你们给我把这庸医拖下去,重新给我找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 端王府这边的闹腾,苏明景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她大概也能想到,毕竟端王肚子上那一脚可是她踢的。 “我这一脚,可不是白踢的……”她哼笑,“保管你接下来疼得死去活来,却完全找不到疼痛的缘由。” 她说过的,她苏明景小心眼,锱铢必较。 苏明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这样,也算是言行合一吧?这完全就是圣人之为啊!原来,我是圣人啊!” 特意过来探望她,却听到她自言自语的六娘:?? 三姐姐在说什么啊? 算了,反正三姐姐说什么都对。 第59章 做戏做全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苏明景便极为安分的呆在家中“养病”。 不过她人虽然没在外边露面,但是永宁侯府三娘子的称呼,这几日在外边却极为响亮——宫中中秋晚宴上的事情,现下已经彻底在外边传开了。 如今京城上下,可都在议论端王在中秋宴会上对永宁侯府三娘子出言不逊,逼得人不得不跳湖自尽这事。 在这传言中,端王是那阴险毒辣的卑鄙小人,而永宁侯府三娘子,就是那被他欺负,柔弱不能自理的无辜小娘子,一个完美的受害人。 而在这些传言底下,又隐晦的传着另一道消息,那就是端王之所以针对永宁侯府三娘子,是因为太子…… 由于金吾卫之前抓人的举动,这个传言并没有大肆传开,只一些人在私底下讨论着,因此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倒是前者,让端王向来仁德的名声,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不过端王如今却也顾不上外边这些对自己不利的传言了,毕竟他现在是自顾不暇,焦头烂额。 先是他肚子时不时绞痛难忍,找了许多大夫来,便是宫中御医也请了几个,却无人能说出问题;而另一边,在朝堂之上,太子一系的人,一扫往日的行事风格,竟是突然朝他底下的官员发难,且来势汹汹。 而端王却因为被禁足,无法外出,没办法及时做出反应,导致短短时间,他底下的官员就丢了好几个重要的职位,尤其是户部。 要知端王在户部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将自己的人安排在了户部的关键位置上,可是短短几天,这些人便被太子的人一一拔起,导致端王一脉的人对户部的掌控力大大被削弱了。 对此,端王一系的人在咬牙切齿之余,却又为太子一系的力量而感到心惊。 太子行事温和,极有分寸,这导致太子手下的人行事风格也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威胁力,可是这一次,太子一系的人却展现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强硬手段,就如秋风扫落叶般干脆犀利。 众人怎么能不吃惊? 在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太子的力量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幸好、幸好太子身体孱弱,活不过及冠,不然以太子通天之能,端王简直没有任何竞争之力。 不过,庆幸的他们此时却不知道,由于苏明景的出现,太子早死的结局早就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如今的太子,身体虽然还称不上强壮,但是和早死却已经完全扯不上关系了。 若要等太子早死……嗯,那就慢慢等着吧,等到猴年马月去。 * 中秋晚宴的意外,并没有影响苏明景与太子的婚期,毕竟一不可再。 他们的亲事本就因为太子生病而延期了一一次,苏明景可不想再耽搁下去,所以在养病两天后,她就声称自己痊愈了。 很快的,宫里宫外都在为太子的亲事忙活了起来,永宁侯府更是忙。 作为这场亲事的当事人,苏明景和太子倒成了最闲的二人,闲来无事,两人便开始写信,因而永宁侯府的人便时常看见东宫的福禄公公出入他们永宁侯府。 永宁侯只能道:“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太子会对三娘不好了。” 两人瞧着就是情深意长的样子,也是难得,只望能长长久久才好。 …… 很快,时间就到了二人成亲的前一日,按照规矩,沈氏在当天晚上来到了疏影馆,欲作为过来人,传授一些夫妻相处经验给苏明景。 看着苏明景,沈氏的心情有些复杂,到现在,她对苏明景这个女儿都称不上喜欢。 沈氏生在沈家,是沈家的金枝玉叶,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要说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大概就是生苏明景那会儿。 她生苏明景生得不顺利,摔倒、难产,她在产房里痛叫了两天两夜,才气息奄奄的将苏明景生下来,在那时候,她便对苏明景这个给自己带来痛苦的女儿不喜欢,等后来又从尘缘大师那里得了那样的谶语,看见苏明景就更觉得厌恶了,心生抗拒。 再后来,她就寻了个养病的由头,让婢女将苏明景送去了潭州。 一转眼,十九年过去了,苏明景也要嫁人了,沈氏想着,心中竟是颇有几分唏嘘。 “……”苏明景看着她坐在自己面前,久久不语,表情还那么复杂,实在忍不住问她:“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总不能是到我这里来发呆的吧?” 语气称不上多尊敬客气。 沈氏听到她这话,心中一气,刚刚心中莫名生出来的那股子慈母之心,那是瞬间就消散了。 “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我过来,是为了传授你一些夫妻相处的经验。”沈氏没好气的说,“你要嫁的人可是太子,不是一般的男人,你要学会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做太子的贤内助。” 苏明景琢磨:“好吧,虽然作为永宁侯夫人的你,你的经验对我这个未来太子妃也许没啥用,但是我还是听一听吧。” 听着,倒是勉为其难的样子。 沈氏被她这话给噎住了,心中不由庆幸当初自己将苏明景送往潭州的举动——这孩子若是在自己身边长大,自己怕是每天都生活在被气死的边缘。 怎么会有说话这么气人的小娘子呢? 沈氏让自己平心静气,然后将一个看起来极为朴素的册子放到了苏明景的面前,她道:“你既是觉得我的经验与你无用,那我就不多嘴了,不过这个东西,等你歇息之时,还是打开看看吧。” 她说的是歇息之时再打开看,可是苏明景此时便已经伸手,直接将册子拿在了手中,迅速的翻看了起来,沈氏完全阻拦不及。 “哇~”苏明景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叹的声音。 红花听到动静,好奇的凑过来:“娘子,这书里写了什么?” 然后,凑过来的她就看见了书册上赤裸裸交缠着的两道光溜溜的人,这下,发出惊叹声的人变成红花了,她兴致勃勃的表示:“娘子,这是小黄书啊!” 看着苏明景动作,已经嫁人多年,却面颊微微发烫的沈氏:“……” 到底是她不对,还是这对主仆不对?或者说,其实是潭州这个地方不对?所以养出来的小娘子,性子各个都这么的,奇特? 想当初她要嫁给永宁侯之时,母亲也拿了同样的册子给自己,自己当时拿着册子,那是羞红了脸颊,可是再看苏明景…… 沈氏闭眼,心中不觉挫败,她站起身:“东西既然给你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这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正在翻看册子的苏明景抬起头来,道:“等等。” 沈氏疑惑的看着她。 苏明景缓缓道:“有个问题,我忘了问了,在我去了东宫后,这疏影馆,你们应该不会迫不及待的就要安排其他人住到这里来吧?” 沈氏心中微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明景笑笑,道:“倒也没什么,我只是好有些好奇罢了,要真说起来,我与你们侯府不过是合作关系,你们侯府的院子要安排谁住进来,我也无权质问,不过……” “在外人看来,我这个太子妃终究是出身于你们永宁侯府。” 苏明景手指轻轻挑弄着面前花瓶中的花枝,轻笑道:“若我一走,你们就迫不及待将别人安排进了我居住过的疏影馆,只怕外边的人会怀疑你们永宁侯府和东宫太子妃不和睦呢。” 沈氏听懂了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道:“……我知道了。” 沈氏离开了。 苏明景看着手中扯下来的一片花瓣,用嘴吹起来,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洗漱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了。” 红花还在兴致勃勃的翻看着那本小黄书,还拉了大花一起过来看,不过大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等听到苏明景说话,就立刻站起身来了,准备伺候苏明景洗漱。 * 第二日天还未亮,苏明景便被叫醒了。 接下来,沐浴梳洗,梳妆打扮…… 早就练就了随时随地就能睡着功夫的她,只闭着眼睛任由下人们在自己身上、脸上施为,等她彻底睡醒,就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脑袋靠着床柱,外边天色已经大亮了。 苏明景眨了眨眼,掩唇打了个哈欠。 “你这也太能睡了……”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苏明景转头,就见五娘坐在自己旁边,正表情古怪的看着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睡得这么死的新娘子,她们在你脸上又抹又涂的,你竟然都没醒?” 五娘觉得不可思议。 苏明景道:“毕竟睡眠是很重要的,在有些时候,充足的睡眠,足够的精神,也许就是你能活下去的致胜法宝。” 五娘有些听不懂她的话。 苏明景却没多说的意思,冲她笑了下后,视线就扫向了屋里其他地方。 “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其他人呢?”她问。 五娘道:“其他人都在外边,你一直在睡,眼睛就没睁开过,母亲就让我帮忙守着你,免得你睡着的时候把头发给弄乱了。” 听她这么一说,苏明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惊咦道:“咦,头发已经给我梳好了吗?” 五娘:“就差凤冠了,等出门的时候,再将凤冠戴上就好了。” 苏明景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身上穿着宫中送来的大红色喜服,里三层外三层,极为厚重,上好的料子上缝着华美喜庆的图案,看起来华贵而隆重。 苏明景看着,才终于有了一种自己要嫁人的感觉。 “成亲,原来是这种感觉吗?”她琢磨着,心情有种奇异的平静感,很微妙。 不过很快的,她就顾不得微妙了,因为有客人来了。 今天的永宁侯府毫无疑问是极为热闹的,不说东宫迎娶太子妃这是麟朝头等大事,就说永宁侯府出了个太子妃,那永宁侯府往后便是太子的岳家,身份那就不可与往日而语了,因而今日多的是人想过来烧永宁侯府的这门炉灶,攀附关系的人。 永宁侯等人才发现,原来他们家竟然有这么多亲戚的吗?近的远的,生的疏的,反正都来了。 而苏明景这里,自然也不平静,各家女客纷纷都到疏影馆来看苏明景这个未来太子妃,刚才还算安静的疏影馆瞬间就热闹起来了。 赵四娘也来了,之前中秋宴会的事情之后,她还来侯府探望过苏明景,和六娘在一起将端王给臭骂了一顿,二人颇有些惺惺相惜。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苏明景不认识的人,这些人中,很多人都很想在苏明景面前混个眼熟,和她攀上关系,苏明景懒得应付,便只拉着六娘她们说话,装作很忙的样子。 没眼色的人很少,旁边还有大花她们守着,她倒也算清净。 一转眼,时间就快到了吉时,沈氏身边一个面熟的丫头从外边跑进来,喜气洋洋的喊道:“太子来了!太子来迎亲了!” 众人一听,相视一眼后,揶揄打趣的眼神纷纷投向坐在床上的苏明景之上。 她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羞怯的新娘子,可是哪里知道,苏明景坐在那里,神容焕发,眼神坦荡大方,不仅不见任何的羞涩,眼神中反倒还透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好似,极为期待? 众人:……之前就听人说过,这位未来太子妃性子极为奇特,原以为不过是言过其实,如今一见,才知传闻那是完全属实啊。 第60章 红花听到太子来迎亲后,就偷偷溜到了外边,等她再来回来,就见她脸上的表情极为的兴奋。 “娘子,太子今日真的好好看啊,您要是看见了,肯定也会看呆的。”她凑到苏明景旁边,压低着声音说,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激动:“那简直就是,玉树临风,貌比潘安!” 苏明景觉得好笑:“有那么好看吗?” 红花毫不犹豫的点头:“往常太子就已极为俊美,今日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就更加好看了……娘子您刚刚是没去外边,您要是在,就能看见外边的那些夫人和小娘子们,看着太子简直都要走不动路了。” 苏明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也不觉得意外。 太子模样本就生得好看,便是平常的样子,就已经让小娘子们移不开眼了,今日再仔细打扮,那定是容色绝佳,俊美非凡。 苏明景:有一点好奇了。 真的只有亿点点! 好在,没多久她就看见了太子今日的模样,和她所想象的那样,很好看,大红洒金的婚袍,与她身上的很显然是同一套,华美繁复,衬着太子皎月般的容貌,通身的贵气,那真真是俊美的不可思议。 人群在太子出现的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失神,不过很快的,失神就变成了惊天的议论。 “太子殿下今日可真是俊美无俦,贵气无比啊!” “早知太子如此好看,我当初就该不顾我父母反对,拼死也要嫁给他啊,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怎么就如此好运?能拥有如此俊美的夫君!” “听说太子的生母,已逝的皇后娘娘,当初便是京城第一美人,难怪太子殿下生得如此之好。” “啊,殿下!” …… 伴随着激动的议论声和兴奋的尖叫声,太子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苏明景面前——任谁都看得出来,从进屋后,他的视线里便只剩下苏明景的身影,心中、眼里,再无旁人。 苏明景坐在床上,仰头看她。 她身着红衣,头戴凤冠,脸畔垂落着明月般的珍珠,珠光姣姣,衬得她如白玉的脸似乎也被衬出了几分绯红,容颜明艳,极为漂亮。 太子看着她,注视着她的视线灼热而专注。 “三娘,”太子开口,声音竟是有些微紧,他说:“我来迎你了。” 他冲苏明景伸出了手。 苏明景垂眼,笑着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然后,她便感觉到自己的手瞬间就被太子给握住了,太子握得很紧,属于男人的宽大手掌将苏明景的手裹在手心中,苏明景感觉到了一股潮湿的热气。 ——太子手心,洇着一圈潮湿的汗水。 太子打横抱将她抱起来,苏明景双手抱住他的脖颈,头靠近他耳边,轻声问:“怎么样,你抱得动我吗?” 太子似乎是无声的笑了一下,然后说:“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在锻炼力气的,抱你的这点气力我还是有的。” 大麟的规矩,丈夫要将妻子从闺房抱到门口,寓意二人往后能一路相伴,圆圆满满,所以新郎必须得有一把子力气,若这日连抱新娘的力气都没有,传出去那可是要惹人笑话的。 不仅是新郎,新娘也会被人嘲笑的。 “……我不会让你成为笑话的。”太子这么说,抱着苏明景的双手更紧了。 他既这么说,苏明景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身体更贴近了一点他的身体,争取让他能更省力一些,好在,一路并没出什么意外,苏明景被太子顺利的送上了在门外的花轿。 在太子将她放下,欲要抽身离开之际,苏明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在太子诧异的眼神中,苏明景抽出帕子,动作轻缓,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他的手心,而后低声笑问:“你的手很热,出了好多的汗……你很紧张吗?” 太子闻言,脸竟是蹭的一下就红了,似乎是极为不好意思,不过,他没躲,而是直勾勾的看着苏明景。 “是,我很紧张。”他坦然承认,被苏明景抓住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抓住了苏明景的两根手指,他低声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成婚。” 他早就做好了孤独至死的准备,不想去耽搁任何一个小娘子的人生和岁月,可是苏明景一出现,就以一种极为强势的存在感闯入了他的世界,就跟入室抢劫一般。 她说,她想做太子妃;她说,她不在意做寡妇…… “虽然你说你只是为了太子妃的位置,但是……”太子抓起她的手,低下头,在她手指上亲吻了一下,他说:“我还是很高兴。” 苏明景一愣。 而在她愣神间,太子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包东西放在她手中,说道:“我听人说,成亲的时候,以防麻烦,新娘子基本都不吃什么东西……这是我让厨房的人特意做的,你吃点垫垫肚子,等回到东宫,我们再吃好吃的。” 他说话的语气,就跟在哄人一般,说完后,这才退身出去了,只剩下苏明景呆坐在花轿中,手中还多了一个纸包。 苏明景低头,拆开手中的纸包,轻啧了一声,低声道:“……总觉得,好像被反将了一军。” 纸包打开,露出了里边的东西,却是一包包在其中的肉干,苏明景拿了一根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这才好了许多。 ……算了,她这人大人有大量,不和这人计较。 花轿外。 太子将新娘送进轿中后,却好一会儿没出来,外边的人看着,不由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起来,等太子好一会儿后终于出来了,大家看着他有些发红的脸色,脑海中一瞬间想象了许多。 呸呸呸,太子才不会是那么孟浪的人了! 苏世子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轿子里发生了什么,他微笑着伸手送太子上马:“太子,请!” 太子虽然打小就身体不好,但是骑射一道,却也并没有落下,如今他身体比之前好上不少,不用人帮忙,便已经翻身上了马。 随着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迎亲的队伍开始往皇宫走去,一路敲敲打打,声音极为喜庆。 京城的百姓们挤壤着站在道路两侧,京中侍卫死死的拦住,有宫人拿着铜钱大把大把的往两侧撒去,漫天铜钱撒开,还未落在地上,百姓们便已经伸出手在空中争相抢夺着。 同时丢出去的,还有喜饼、馒头、糖果等点心,抢到的百姓那是乐得见牙不见眼的。 不知道是谁开始喊着: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喊千岁的声浪一层层的卷开去,那声音传到很远,苏明景坐在轿中,不由伸手掀开轿帘,往外看去,看着因为抢到喜钱和喜饼的百姓露出高兴的表情,她不由想: “太子成亲,好像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 车队一路来到皇宫。 苏明景被太子牵着走出轿子,天色黄昏,吉时已到,她跟着太子,先是跪地敬告天地祖宗,而后再叩拜皇帝,等一切流程走完,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去了。 全程,苏明景头顶着重重的凤冠,身上穿着有好几斤的喜服,她觉得,若不是自己精力够旺盛,力气够大,换做其他小娘子,此时怕是已经被累趴下了。 “以前的太子妃,难道都是大力士?”她不由想,不然难以解释她们怎么顶着这么厚重的首饰服装走完整个流程的。 终于,一切流程都走完了,太子留在东宫前院招呼客人,苏明景则被送到了东宫后院正院的内室,坐到了床上,这时候,她也终于可以将身上的这些东西拆下来了。 先是那两斤重的凤冠,然后是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 红花将脱下来的衣裳整理妥当挂在架子上,嘴上说道:“还好现在天气凉快了,要真在前两个月成亲,娘子您穿这么多,肯定要被热死!” 去掉一身衣服,苏明景身上仅着着一件单衣,松快着有些发麻的筋骨。 “大花,你去厨房问问,有吃的吗,饿了一天,我都快饿死了。”她吩咐大花,“你们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吧?让厨房多做点,端过来我们一起吃。” 大花点头,将凤冠放下,出去找吃的去了。 绿柳则吩咐宫人送水来,伺候苏明景沐浴梳洗,连头发都洗了。 没办法,为了将头发梳好,今日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头娘子往苏明景头发上抹了不少头油,现在头发解下来,头发都凝成一股一股的,带着太过浓郁的香气,苏明景闻着就不舒服,索性一起洗了。 洗干净的头发用干燥的帕子包裹着,这时候大花已经将饭菜提回来了,一一摆在了桌上。 大花说:“厨房做了好多吃的,不过娘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就自作主张,让厨房做了汤面,浇头也要的清淡的……” 苏明景凑过来,道:“汤面也不错啊。” 她坐下,将最大的那盆(?放在了自己面前,然后招呼大花她们三人坐下,主仆四人凑在一起吃饭。 东宫厨子的手艺自然是不错的,一碗清汤面吃起来鲜香无比,面条劲道,因为做好之后就直接端过来了,汤面还是热乎乎的,在如水的夜里,吃起来极为舒服。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们看着眼前这么接地气的一幕,颇有些欲言又止。 太子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的他,一进来就对上了坐在桌边,正在吃面的主仆四人好奇的眼神,他脚步一顿,而后大步走了过来。 “客人都送走了?”苏明景极为自然的问他,人坐在凳子上没起身,仍然捧着碗在吃着。 大花三人则很有眼色的端着碗走到了一边去,太子在苏明景旁边的位置坐下。 “没,还有些客人,我让平安他们招待着。”他回答苏明景的问题,脑袋凑到她面前,吸了口汤面的香气,道:“好香啊,闻着是刘大厨的手艺啊。” “好吃吗?”他歪头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点头,随口问他:“你要吃吗?” 太子立刻点头。 苏明景夹起一夹面,口中说道:“你要是想吃,那……” 她想说,那就让厨房再做一碗端上来,可是没想到,身边的男人已经凑过来,张嘴将她夹起来的这一筷子面咬入了口中,动作极为自然流畅。 “嗯,刘大厨的手艺还是那么的好。”吃完后,此男人还如此评价,评价完,他才看向苏明景,眼神干净的问:“你刚刚说什么?” 苏明景看着空荡的筷子:“……就是想问你是不是饿了,若是饿了,那就再让厨房做碗面端上来。” 太子欣然点头:“也好,虽然我有吃一些点心,但是不太抵饿……我想着你今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本来就想着回来和你一起吃饭,没想到你们已经先开始了。” 他笑看着苏明景,眼神温柔,含着笑意。 “……哦,那真抱歉,早知道你是这么打算的,我应该等你一起的。”苏明景这么说,不过她嘴中话是这么说,但是语气却是半点歉意都没有,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说话的时候,她手上吃面的动作也没停。 太子半边身子侧向她这边,看着这一幕,他眼中笑意更深了,等苏明景又夹了一筷子面起来,他又凑了过去。 “我能再吃一口吗?”他笑眯眯的看着苏明景,一张脸凑到了苏明景面前,离得很近。 苏明景:“你不是让厨房又做了一份吗?” 太子却道:“可是我现在真的很饿,原本没那么饿的,但是刚刚吃了一口,好像馋虫都被勾出来了,觉得更饿了……” 他可怜巴巴的看着苏明景,一双桃花眼看起来深情款款,如冠玉的脸似乎更加俊美秀气了。 苏明景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实在极具有冲击性的脸,思绪不由糊涂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她那一筷子的面已经入了太子的口中。 而占了便宜的男人,还无辜的看着她,说着:“刘大厨今日的面,总觉得比往日要香,难道是今日心情不错的问题?” 那张脸,是真的极为漂亮俊朗,恍惚间,像是一只目露狡色的狐狸,但是等你仔细看去,那张脸上又是一派无辜坦荡。 苏明景:“……” 她以手捂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美色误人啊! 怎么觉得,这门亲事和她所想象的,有所不同? 她原先想的是,我只要太子妃的位置,管你纳妾宠谁,你我各不相干,我也不在意,可是现在这情况……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了?《 》 60-70 第61章 一碗面糊里糊涂吃完,剩下半碗,太子倒是吃去了三分之一。 不过等太子那一碗面端上来,太子也将碗中面分了一半给苏明景,表示:“刚我吃了你一半,现在也回你一半,很公平。”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苏明景:“……” 她也懒得去多想,太子既这么说,那就当真是这样吧,不过大概是厨房的人知道太子的饭量,一碗面做得并不多,苏明景只尝了几口,便作罢了。 太子却还问她:“你不再多吃两口吗?” “不了,”苏明景拒绝了,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散的道:“天色不早了,吃多了等下睡觉不舒服。” 她这般说,太子便也没多多说什么,只夹了几颗虾仁喂她吃了。 苏明景爱吃虾,也不知太子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东宫厨子的虾做得好,一颗颗虾仁饱满圆润,透着诱人的粉色,说是不多吃两口的苏明景一时间没忍住诱惑,低头又吃了几颗虾。 将虾仁喂完,太子安静将自己一碗分量不多的清汤面吃完,吃完后,宫人将碗筷收下去,他则去隔间沐浴洗漱。 苏明景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便先上了床,听着隔间窸窣的水声,她不由困顿的打了个哈欠,身体陷在柔软的衾被中,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一股湿润的水汽近在咫尺,不过因为没感觉到危险,她便也没动。 不过过了好一会儿,站在床边的人似乎都一动未动,苏明景有些烦躁的睁开眼,想看看对方站在自己床边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了站在床边,低着头,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的太子。 刚洗完澡,他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氤氲着澡豆的香气,香气也是湿润的,绵长无害,就和他这人一样,没有任何的侵略性。 清瘦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湿润的头发披散,乌黑浓密衬着那张冠玉般俊丽的脸,在这夜色中,竟是透出几分妖冶的不真实感来。 而他那双深情款款的桃花眼,此时正认真的看着床上的人,眼神极为的专注。 他眼底含着笑,笑意轻柔,就像是温柔潮湿的水雾,无声无息,丝毫不引人瞩目,但是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才发现,水雾已经浸透了你的衣裳、发梢,将你团团包围,无处不在。 苏明景看着他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疑惑,不过不等他去思考太子这个眼神的意义,下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盖住了她的眼睛。 “睡吧。”太子低声说。 苏明景本就困顿,听到太子这话,她的眼皮无意识的抖动了一下,而后闭上眼,放任自己彻底睡过去,但是很莫名的,她记住了太子的这个眼神。 睡梦中,那双眼睛似乎也在无声又温柔的注视着她。 苏明景:“……” 早上醒过来的她,瞪着眼睛看着头顶,心中颇有种睡梦被打扰到的不快——怎么梦里,都是那双眼睛? 她转头,瞪向睡在身边的人,眼神充满了怨气。 太子还未醒过来,呼吸安稳,此时晨光未亮,屋里的龙凤蜡烛还未熄灭,光线从帐子外照进来,有些昏暗,让人隐约能看见对方面上的一点轮廓。 苏明景看着这张五官优越,容貌姣好的脸,心中的郁气莫名就消减了几分。 这一瞬间,苏明景脑海中闪过了四个字:仗靓行凶。 她想:这人模样长得好看,的确在很多地方都很占便宜,再多的怒火,看着这张脸,心中的火气也不由消了大半。 就在此时,身边的人突然一个转身,长手一揽,将苏明景抱在了他怀中。 苏明景:? 这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拥抱,或者说是熊抱,别看太子虽然清瘦,可是人却长得长手长脚的,个子很高,这一揽一抱,直接就将苏明景整个人都按在了他的怀中。 他两只手紧紧的将人抱着,把她更深的拥入怀里,像是揉吧着一只柔软温暖的抱枕。 苏明景听到他在梦呓,说:“……暖和。” 说完,还低头用他的脸颊蹭了蹭苏明景的头顶,极为喜欢的样子。 苏明景:“……”感情是把自己当做暖手炉了? 不过苏明景自来火气重,大概是身体太过健康,大冷天身上也是热乎乎的,抱着她的确和抱着一只暖手炉没差别,甚至还要更温暖舒适,毕竟她不烫手,完全不用担心会被烫伤。 ……苏明景突然就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给逗笑了。 她不欲呆在太子怀里,毕竟他们俩说起来并不太熟,便伸手挣开了太子的怀抱,往旁边一滚,滚到了里边,靠着墙。 不过这一番耽搁,困意又找上了她,她困顿的闭上眼,很快的又再次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她是被绿柳给唤醒的,绿柳站在床边,低声说:“……已经卯时中了,您和太子还要去拜见皇上了。” 苏明景醒过来了,而醒过来的她,还没睁眼,就先感觉到自己此时被人给抱在了怀中。 她睁开眼,低头,就发现自己被太子拥在怀中,脸埋在他的胸口,太子身上的香气随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的吸入在她的口鼻中,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楚这股香味到底是太子身上的,还是她身上的。 苏明景困惑,她明明记得自己半夜是靠着墙睡的,怎么睁开眼又滚到了太子的怀里? 难道自己的睡姿其实并不太安分? 苏明景恍神间,太子也醒了,他低头,睡眼惺忪的视线恰好和苏明景清明的眼神对上,太子眨了眨眼,眼中睡意消退。 “早上好。”太子笑着道好,声音带着久睡过后的喑哑和暗沉。 说完,他动作十分自然的松开了抱着苏明景的手,两人原本抱成一团睡在一起的,被窝中带着暖烘烘的热气,他一松开,这股热气顿时便散开了,外边秋日的凉气便钻了进来。 苏明景体热不怕冷,但是还是下意识的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帐子被宫人们掀开,挂在两侧的帐钩上,外边的光线落进来,桌上的龙凤喜烛还没燃尽,烧出来的蜡油在下边凝出一团虬结的疙瘩,烛火仍然明亮。 太子先起身洗漱,苏明景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爬起来,披着被子,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她吸了吸鼻子,举起手突然在手上、身上闻了闻,闻着闻着,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娘子,您在做什么?”红花好奇的看着她的动作。 苏明景:“……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身上的香气有些陌生,她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的味道惯常是洗澡之时所用澡豆的香气,但是今日身上的香气却有些不太相同,或者该说是陌生。 她的皮肤上、衣裳上,就连头发上,似乎都被这股香气给浸透了。 苏明景闻了一下……还好,不算难闻。 便也罢了。 苏明景从床上下来,开始洗漱更衣。 在她洗漱的时候,宫人们已经将朝食提了过来,一一摆在了桌上,等苏明景洗完脸,便可以吃饭了,等吃过早饭,她和太子要去登仙楼给明昭帝磕头。 苏明景重新换了身衣服,衣裳仍然华美精致,是宫中绣娘所做,一针一线皆是不凡,苏明景身段高挑,穿上这么一身衣服,气势极盛,有种浓烈灿烂的华美和贵气。 时值深秋,宫中桂花和菊花开得甚好,宫人将花枝剪下,盛在盘中,跪在地上将托盘托举起来,送到苏明景面前,供她用来簪花。 苏明景看了一眼,让大花将托盘接过来。 “在我面前,不用总是跪着,有事站着说就行,我不喜欢看着人跪着回话。”苏明景开口,视线扫向其他人:“听明白了吗?” 宫人们相视一眼。 “太子妃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太子走过来,拿过托盘中一朵剪下来的碗大的绿菊,他将花在苏明景发间比划着,随口道:“太子妃的命令,那就是孤的命令。” 宫人们闻言,立刻俯身称是。 对此,苏明景倒也不在意,她初来乍到,倒也不指望东宫的人会立刻将自己的话奉为金科律令,反正,这才刚开始,时间还长。 “如何?”太子微微退开身体。 苏明景看向镜子,才发现他将那朵绿菊簪在了自己发间,她今日装扮肃重,金簪玉堆,华美贵气,但是却显得老沉,现在鬓间多了这么一朵颜色碧绿的菊花,倒是多了几分清雅活泼。 苏明景侧头端详了一会儿,欣然点头:“很好看。” 太子也面露满意。 等苏明景梳妆完,时间已经快到辰时了,两人一路来到登仙楼,明昭帝早已在等着他们了,等他们过来,庆荣将两个蒲团放在地上,苏明景和太子跪下。 宫人端上茶来,苏明景接过来,高举到明昭帝面前:“父皇,请喝茶。” 明昭帝将茶盏接过来,抿了一口,庆荣适时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过来,明昭帝接过,将其递给苏明景,说道:“往后你与太子夫妻一体,要相互扶持,夫妻同心。” 这些话,原本不该明昭帝来说的,只是太子生母早逝,便只能有明昭帝这个生父来说了。 说完后,明昭帝看向太子,道:“你带太子妃去见你母后吧。” 太子闻言,立刻称是,伸手扶着苏明景站起来,两人走出了登仙楼。 在离开的时候,苏明景往后看了一眼,看到明昭帝盘腿坐在蒲团上,作为皇帝,他衣着堪称朴素,头上也只戴了一个金龙头冠,一副清修道士的模样。 苏明景看着,心中微动。 当初先皇后去世没两年,明昭帝便开始沉迷于寻求长生之道,甚至直接修建了登仙楼,也因此,外边皆传言,明昭帝对先皇后情深似海,先皇后去世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所以他才开始寻道问仙,以求长生。 也不知真假。 …… 等来到皇后的椒房殿,苏明景先给先皇后上了一炷香,看着墙上挂着的先皇后的画像,苏明景忍不住问太子: “外界都说,皇上……哦,父皇会修道问仙,皆是因为母后,这是真的吗?” 太子一愣,面上露出了几分迟疑。 “你若不想说,也不用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就是有些好奇。”苏明景道。 此时宫中只有他们二人,伺候的宫人皆在外边守着,太子看着生母的画像,缓缓摇头。 “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这事,我自己也不太知晓。”太子沉吟,“宫人们虽然也是如此说的,不过我觉得,父皇寻求长生,虽然也有他爱重母后的原因,但是……” “也有可能,是因为母后的早逝,让他发现生命脆弱,人们庸庸碌碌,再多的盛名利禄,也逃不过身死皆消的结局。” 太子很肯定,明昭帝是极为疼爱自己的,这份疼爱,的确带着对妻子的爱屋及乌,太子也相信明昭帝对母后的情意,但若说明昭帝是因为深爱母后才会修道以求长生,他却是不认同的。 苏明景听懂了太子的意思。 “父皇是如何修道的?”苏明景好奇,问:“我听说宫中聚集了大麟无数道术高超的道士,他们为父皇炼丹制药,那些丹药,父皇有吃吗?” 太子看向她,苏明景目光坦然的和他对视。 “……有。” 太子低声回答,“齐道士……也就是聚灵阁中道士之首,常向父皇献上金丹,我也曾遇到过几次,父皇曾经还分了几枚给我。” “你没吃吧?”苏明景一句话脱口而出。 第62章 “……你不会吃了吧?”苏明景狐疑的看着太子。 太子摇头,道:“父皇待我极好,那金丹是用上等的药材所炼,本是要给我吃的,可周太医说我体弱,除却他给我做的药丸子外,旁的药一概沾不得,不然,身体恐出差池,因此金丹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他看向苏明景:“你如此问,可是这金丹有什么问题?” “这个嘛……”苏明景琢磨着是实话实说,还是随意找几句话敷衍过去。 不过看到太子认真又凝重的眼神,她心中一叹,选择了前者。 “不过是我曾识得过几个会炼丹制药的道人,听他们说,道家炼丹制药,多有用到朱砂水银,甚至黄金白银种种材料,人若吃了,一日两日倒是见不着问题,甚至觉得精神亢奋,但是经年累月,却恐积丹毒,。” 她看着太子:“你若是不信,就当我是在说玩笑话吧。” “我信!”太子却毫不犹豫的回答,他目光灼灼看着苏明景,语气笃定:“我信你不会骗我,也不屑骗我。” 听得他这么说,苏明景不由心生愉悦,不由给了太子一个“你很有眼光”的眼神——没人会不喜欢这种,被他人完全信任的感觉。 不过太子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凝重。 “父皇于我二岁那年,便开始大肆招揽全国的道士,将他们聚在聚灵阁,为他传道炼丹。”他沉声开口,“算起来,也已经有十七年了,这十七年,我不知道父皇究竟吃过多少丹药,若你所说是真……” 太子话没说尽,但那话中未尽之意,苏明景却听明白了。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她安慰道,“我看陛下身体还算康健,又正值壮年,如今开始多加调养休息,身体定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况且,太医署的太医不是每个月都会替陛下诊脉问病吗?若陛下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太医他们应该早就发现了。” 太子苦笑了一下,显然愁绪难消,不过他也没再进行这个严肃的话题,毕竟这事现在着急也没用。 吐出口气,他看向苏明景,语气故作轻松道:“我们先去拜见淑妃和丽妃两位娘娘吧。” 苏明景点头。 明昭帝后宫后位空缺,下边分位高的妃嫔也只有淑、丽这二位诞下皇子的妃嫔,后宫的一切事宜,也由她们两人合力管理。 淑妃年长,是跟着明昭帝的老人了,在明昭帝还为皇子之时,她便已经在明昭帝身边伺候了,后来又生了端王,等明昭帝做了皇帝,理所当然的便被封为了淑妃,与明昭帝情分深厚。 而丽妃虽然年轻,不过人生得漂亮,甫一进宫,便得了恩宠,五年前她生了三皇子,去年又生了五公主,在后宫中的宠爱可以说是独一份。 苏明景和太子先去拜见了淑妃。 说是拜见,其实也不过只是带苏明景这个新嫁娘见见二人,毕竟太子生母是皇后,二妃倒也算不得太子的正经长辈,苏明景作为太子妃,倒也用不着对二人毕恭毕敬。 而面对上门来的苏明景二人,淑妃的态度十分客气和蔼,忙让人坐下。 殿中伺候的宫人为二人端上热茶来,不过在放下茶盏之时,却手一歪,一杯热茶尽数倒在了太子身上,上茶的宫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太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宫人表情惶然。 看到这一幕,淑妃宫中身边伺候的大丫头立刻厉声斥道:“做事怎么如此毛手毛脚的?还敢讲茶水泼在太子身上……来人,把这办事不力的丫头拉下去,仗责二十,赶出长春宫!” 眼看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过来,宫人惊恐抬起头来。 “等等,”太子开口阻拦,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道:“她既不是故意的,惩处不必如此严厉,就罚她一月月例罢了。” 淑妃皱眉,不赞同的道:“太子你何故如此心善?这等子办事不力的宫人,便是打杀了也不为过,若不严厉处罚,保不准来日又犯。” 太子却摇头说:“孤只是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小惩大诫便足够了,仗责二十……太过了。” “怪道宫人们都说太子你是好性子,心地善良……”淑妃感叹,又瞪向地上的宫人,说道:“既然太子为了求情,那这次的事情便罢了,还不快滚下去?” 宫人闻言,忙退了下去。 而这世间,其他的宫人已经将打翻的茶盏收拾干净,安静的退了下去,太子在被茶水泼到的时候,便站了起来,平安正拿着帕子正擦拭着他身上的茶渍,不过衣裳还是被茶水给浸透了,留下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淑妃见状,善解人意的道:“秋日天凉,太子若不介意的话,我这宫中还留着端王的衣裳,你们兄弟二人体型差不多,不如先换身衣裳?” 太子闻言,没答,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苏明景。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你去吧,这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肯定不舒服,你又身体不好……就听淑妃娘娘的话,下去将衣服换了吧。” 太子道:“那我去去就来。” 苏明景点头。 很快的,太子就在淑妃宫中宫人的带领下去后边换衣裳去了,而等太子离开后,淑妃脸上身为长辈的和气友善就慢慢消失不见了,她看着苏明景,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打量,像是带了刺。 看着她这堪称变脸的一幕,苏明景轻轻挑眉,面露趣味,甚至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可惜,淑妃没看出这点来,她只是眼神挑剔而不屑的看着苏明景,慢条斯理的开口道:“那日中秋宴会,天色昏暗,倒也没仔细看过太子妃你的模样,现下仔细瞧了瞧,倒是挺普通的。” 她摇头,似乎是遗憾。 苏明景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倒是挺满意我的长相的,年轻、漂亮,不过淑妃娘娘你看多了丽妃娘娘那美貌的脸,的确会觉得旁人容貌普通……说来丽妃娘娘那般漂亮,也难怪父皇如此喜爱她了。” 说着,她很是贴心的“安慰”淑妃:“不过淑妃娘娘你也别在意,你虽然容貌比不过丽妃娘娘美丽,年纪也大了点,但是你跟在父皇身边时间久,与父皇的情分是旁人比不过的。” 淑妃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了。 女人最怕别人说她老,而身处在这美人环绕的后宫中的淑妃,对此就更加敏感了,当即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中就似是喷了火,欲要发怒。 “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梨香轻轻唤了一声,似是提醒。 淑妃表情一僵,复又缓缓变得温和起来。 “太子妃,倒是牙尖嘴利,”她扯唇,还是没忍住说了这么一句。 苏明景欣然:“多谢娘娘夸奖,我于口舌一道,的确颇有心得。” 淑妃:“……” “说来,太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淑妃再次开口,“我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再到今日的风度翩翩,虽说没有母子之实,却有母子之情……” 梨香笑着接话:“所以,太子才待您如此尊敬呢,他是将您当正经长辈看的。” 淑妃掩唇笑:“太子和端王一样,都是极为妥帖孝顺的人。” 苏明景正琢磨着淑妃主仆二人是在打什么哑谜,就听见了淑妃这话,心道:将端王和太子放在一起比较,这简直就是侮辱了太子啊。 端王那狗东西也配? 而在她这般想之时,那边淑妃主仆二人终是图穷匕见,梨香说:“……太子妃不如向淑妃娘娘敬一杯茶?毕竟淑妃娘娘也算是太子的半个母亲,想来太子知道您的这个举动,心中也定会欢喜的。” 苏明景:? 她疑惑的看向淑妃主仆二人,很想问她们,自己难道看起来很像个傻子?这种荒谬的事情也说得出来。 只是……她看来看去,发现这二人似乎真的把自己当傻子看了。 苏明景沉思。 见她不为所动,梨香不由高声又唤了一声:“太子妃!” 见苏明景回过神,她似乎是怕苏明景美听懂,很是直白的提醒:“太子妃,太子作为一国储君,往后定不会只有您一个女人,到那时,若无人帮衬您,您该如何自处呢?” 苏明景好奇:“难道到了那个时候,淑妃娘娘会愿意帮我?” “那就看太子妃您现在会怎么做了……”梨香语气诱哄,“您若敬重我们淑妃娘娘,您是太子的妻子,淑妃娘娘自是将您当自家儿媳看待的。” 自家儿媳?前端王妃那样? “……”苏明景微笑决绝:“别,淑妃娘娘儿媳妇的这种福分,还是给需要的人吧……我婆婆是章贤皇后,皇上的正妻,身份尊贵,这世上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我向她敬茶。” 她看向淑妃,好整以暇的道:“淑妃娘娘你要是真喜欢别人向你敬茶,你这宫中这么多人,每人一盏,保管能喝喝得肚子里都是水。” 淑妃怒道:“你这话是何意思?您这是在讽刺我身份不如章贤皇后?” “怎么能说是讽刺呢?”苏明景语气真挚,“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并且都是事实……淑妃娘娘你为何会觉得我是在讽刺你?莫不是在淑妃娘娘你心中,是觉得你比章贤皇后身份更加尊贵?” “放肆!”梨香一脸怒气,“太子妃,淑妃娘娘好歹也算是您的长辈,你言语怎能如此不客气?” 苏明景漫不经心:“怎么就是言语无状呢?我不过是喜欢实话实说罢了,毕竟我是个实诚人呀……” “砰!”淑妃一拍桌子,她眯着眼看着苏明景,冷声道:“太子妃果真是牙尖嘴利,跋扈蛮横,你以为这里是永宁侯府,可以容你如此放肆?” “太子妃作为未来的一国之母,理当贤良淑德,蕙质兰心,识大体,顾大局……今日,我作为长辈,便代替太子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免得你日后给太子带来麻烦!” 淑妃语气傲然,吩咐:“来人!将太子妃抓起来。” 淑妃宫中的婆子和太监朝苏明景围了过来,各个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见状,苏明景非但不觉得惶恐,反而还有些兴奋,说来她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松快手脚了,上一次动手,还是在中秋宴会上揍端王那一顿。 淑妃是端王的生母,若今日将淑妃揍一顿……这怎么不算母子的双向奔赴了? 苏明景摩拳擦掌。 “左边我来,右边你去,怎么样?”红花也跃跃欲试,和搭话商量。 大花点头,毫无异议。 绿柳声音轻轻柔柔的:“那我就负责前后了。” 在她们三人分工之时,长春宫的婆子和太监已经朝苏明景扑了过来,想将她抓住,苏明景眼中暗光一闪,在人抓来之时,一把抓住手边的茶盏,猛的砸在对方脸上。 而后,她的身体宛若一只利箭,直接扎入了人群中,入如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哀鸿遍野,婆子和太监眨眼间就躺了一地,蜷缩着身体痛叫。 苏明景已经奔到了淑妃面前。 淑妃瞪大眼睛,早已被吓得花容失色,眼见苏明景奔到近前,那更是惊慌失措,尖叫连连。 “来人!来人!”淑妃大喊,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得有些破音,她大喊:“快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可是她一转头,却发现殿中的人已经躺了一地,除了她和贴身的大宫女梨香之外,全都已经躺倒在了地上,哀声连连,苏明景那三个婢女正拍打着手掌,此时听到淑妃的尖叫声,都不约而同转过来看向她。 淑妃的声音顿时卡在了嗓子里,像是被掐住了命运脖颈的大鹅,张着嘴巴无声又惊恐的看着靠近自己的苏明景。 “你,你……”淑妃身体往后缩,惊声道:“我,我可是淑妃!是你的长辈,你想对我做什么?你这可是大逆不道?” 苏明景抓住她的领子,将她抓至自己面前,挑眉道:“淑妃娘娘不是说我不懂规矩吗?我们不懂规矩的人,行事向来是如此大逆不道的。” 说着,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条斯理的往淑妃头上一倒。 “啧。”苏明景轻叹,说道:“我这人其实挺好相处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愿望都是希望世界和平,希望人类,以及各种生物之间,都能友好相处。” “不过后来我发现了,若要和每个人都相处得愉快,友好,那就必须让他们知道,和我相处得不愉快,那是什么下场……那样,他们就自然而然的会知道,该怎么样去和我友好相处了。” 茶水还是热的,可是秋天天冷,那水冲头顶浇下来,落在身上,很快就变冷了,冷得人打了个激灵。 苏明景欣赏着淑妃的狼狈样,说道:“我还说呢,都说宫中规矩森严,淑妃娘娘身边的宫人怎么就如此粗心,连上个茶,茶水都能泼到太子身上去……” “现在想想,那宫人应是得了淑妃娘娘您的命令,有意为之了,想要将他支开,好向我发难了?” 苏明景轻叹:“都说秋日天凉,您明知道太子身体不好,还拿茶水泼他,也不怕他着凉生病……您说,这事要是传到父皇耳中,父皇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您是有意想加害于太子?” 淑妃瞪大眼睛,下意识反驳:“胡说!我想针对的人分明只有你!” “因为端王?”苏明景问。 淑妃眼中露出愤恨,咬牙切齿道:“端王身份尊贵,你一个身份卑贱的贱人,不过是因为要嫁给太子,就敢如此轻狂,敢冲端王下手……” 她面露鄙夷:“你以为我不知道,像你这种在潭州长大的下贱胚子,一朝得了势,便不知所谓,嚣张起来了……” 看她越骂越起劲,苏明景微笑朝着旁边伸手,红花激灵的将旁边的花瓶拿过来,将里边插着的花枝扯出来,将只装着水的花瓶放到苏明景手中。 苏明景举起花瓶,倒翻过来,将里边的水都浇在淑妃了头上。 “娘娘也该学一学,该如何说话了……”她微笑道,“还有,我要申明一点,就算没有得了太子的势,我也很嚣张的!” “更别说,我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 哈,想想她为什么要做太子妃?为的就是今时今日啊! “您若是觉得不满,那就憋着吧,毕竟,您只是淑妃,而不是皇后,可没有罢免我这个太子妃的权利!” 又被浇了一头水的淑妃忍不住咬牙切齿,若是眼神能杀死人,苏明景大概已经被她杀死数次了。 苏明景无所谓的松开手,将手中花瓶扔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道迟疑的声音:“……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明景转头,就见太子和平安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里边的这一片狼藉,脸上甚至有些茫然无措。 第63章 屋内的景象与太子离开之前,已经是大相径庭。 砸碎的花瓶,破碎的茶盏,还有躺了一地,正哀声叫唤的长春宫宫人,最后,是仍坐在上首,头发和上半身都湿漉漉的淑妃。 太子看了看,脚步迟疑地带着平安走了进来。 “你衣裳换好了。”苏明景看向他,神态自然,语气风轻云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是。”太子点头,他扫视了一眼地上的这一片狼藉,问:“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明景刚要答,那边回过神来的淑妃,却终于像是有了底气,尖声告状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 “太子,你看看太子妃做的好事,她将我长春宫祸害成什么样了?我作为长辈,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她不仅在我长春宫打人,将我的宫人打成这样,还用茶水泼我,简直是无法无天,嚣张跋扈!” 太子听完她的话,却没发怒,只是转头看向苏明景,问她:“淑妃娘娘说的,可都是真的?” 淑妃听到这话,只觉心头郁卒,忍不住质问:“太子你这话是何意?莫不是觉得我在撒谎不成?你看看我身上的水,再看看我宫中的人,这还不够吗?” “太子!”淑妃厉声,“你今日若不给我给交待,我定要将这事告诉陛下,让陛下来问我做主,也让大家看看我们东宫的太子妃,气焰到底有多么嚣张,连我这个长辈也敢欺辱!” 太子冷声道:“淑妃娘娘,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孤的太子妃还未开口,现在就妄下判断,给孤的太子妃胡乱定罪,怕是为时过早了些。” 太子话中的维护之意完全不加掩饰,淑妃听着,不觉愕然。 太子的反应已经完全超出了淑妃的预料,她原以为太子听完自己的话,即便按照太子一惯的好脾气,他不会勃然大怒,对苏明景也应该不会什么好脸色。 男人嘛,都是这样,在外好面子,身边的女人若做了让他们丢脸的事情,他们便会无能狂怒,不顾是非,便将所有的怒气倾泻在自家女人身上。 可是太子的反应,却为何截然不同?他看着不仅没生气,甚至还一副无条件要维护苏明景的姿态。 淑妃心中觉得有些不妙,她有种事情超出控制的慌乱,哦不,从苏明景动手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 苏明景眨了眨眼,道:“事情经过听起来倒是没错,不过淑妃娘娘怎么不跟太子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若不是你逼我敬茶在先,想要教我规矩在后,在我面前摆婆婆的谱,我又何故如此?” 太子闻言,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出现了变化,面色冷峻。 “我,我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算是你和太子的半个长辈,让你给我敬一杯茶,有何不可?”淑妃硬着头皮道。 苏明景轻嗤,说道:“我说过的,太子的母亲是章贤皇后,能让我敬茶的,也只有她!还是说,淑妃娘娘你是想代替章贤皇后?” “无稽之谈,”淑妃呵斥,绝不会承认这事,她道:“章贤皇后乃是皇上发妻,太子的亲生母亲,我何德何能,敢与其相提并论?太子妃你伤了我宫中的人,如今却还倒打一耙,未免太嚣张了吧?” 苏明景挑眉,道:“淑妃娘娘之前还说我牙尖嘴利,如今听着,你也不遑多让嘛!” 淑妃:“……” 眼见二人嘴上你来我往,淑妃半点没讨到好,脸色越发难看了。 见状,太子开口:“这事便就此打住吧,只权当一切都没发生。” 淑妃脸上表情大变,下意识道:“太子……” “淑妃娘娘!”太子打断了她的话,他看着淑妃,眼神锐利且泛着冷意,甚至他一向瞧着温柔的面上,此时也不见多少温度。 太子淡声道:“太子妃有句话说得对,孤的母亲是章贤皇后,是父皇的发妻,在这世上,能让太子妃敬茶的人,除了父皇之外,便只有她了。” 他看向淑妃,表示:“淑妃娘娘您虽然也是我父皇身边的贴身人,但是……” 太子没将话说得太难看,不过淑妃脸上却还是露出了难堪的表情来。 “再说要教太子妃规矩一事,”太子又说起这事,“淑妃娘娘您虽然是孤的长辈,可太子妃是我妻子,也是东宫的另一个主人,她如今才刚嫁进东宫,您身为长辈,却说要教她规矩,未免有不慈的嫌疑。” 淑妃脸色一僵。 苏明景此时出声道:“我猜淑妃娘娘,应是因为端王的事情而记恨于我,您若觉我今日做得过分了,想去跟皇上告状,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不过到那时候,我会告诉皇上……哦不,是父皇!” 她慢言细语,神情却极为挑衅:“我会告诉父皇,淑妃娘娘因不满他对端王的处罚,怀恨于心,所以今日才迁怒于我。而我,作为新嫁进宫中来的小媳妇,不过是在被欺压之时,惊恐之下,出手反击。” 言而总之,她是极为无辜的。 淑妃听完不由怒道:“你这分明就是在颠倒黑白,皇上英明神武,又岂会听你胡言乱语?我这整个长春宫的宫人可都是证据,他们身上的伤,可都是你和你身边的三个丫头打出来的。” “那可不一定呢。”苏明景眼睛一转,突然伸手抓住太子的手臂,笑吟吟道:“父皇就算不信我,可是他肯定会相信太子的……是吧,太子殿下?” 她笑看向太子。 太子此时正垂眼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闻言他抬起头来,目光触及苏明景之时,像是被烫着似的,飞快的挪开了。 “是,若我开口,父皇肯定是会相信我的话的。”他说。 他看向淑妃,道:“今日打扰淑妃娘娘这么久,我们就先告辞了。” 淑妃不敢相信:“太子你就这么相信她?你就不怕她是在说谎骗你?” “是!我相信她,她是决计不会骗我的。” 太子语气笃定,并且这话说得没有任何的犹豫,他说道:“今日之事,真相究竟如何,淑妃娘娘您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若您真要把事情闹大,到时候难堪的只会是淑妃娘娘您。” 说完,他不再去看淑妃的反应,拉着苏明景的手,径直朝外边走去。 平安等人见状,急忙跟在了后头,而在他们走出房间之时,只听后边传来了无数瓷器被砸碎的声音,伴随着淑妃愤怒的尖叫声。 “娘娘!”梨香躲着砸下来的瓷器,一边出声劝慰淑妃:“您息怒!您息怒啊!” “你让我怎么息怒?”淑妃不仅没有息怒,怒火反倒更重了,她指着门外道:“当初即便是章贤皇后,待我也十分客气,可是她一个在潭州长大的村姑,不过是嫁给了太子,就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不仅打我长春宫的人,还敢拿茶水泼我,你让我怎么咽下这口气?” 淑妃很早便在明昭帝身边伺候,当时虽然是婢女,也受过委屈,可是自打明昭帝登基后,她便被封嫔,后来又被封妃,身份越发尊贵,谁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像今日这样,不仅自己宫中的人被打了,连自己也被泼了茶,如此羞辱,她已经很多年没感觉过了。 “太子也是失了魂,我看他是已经被那女人迷了心智,竟然站在那女人那边!”淑妃愤怒,“他难道忘了他当初生病时,是谁衣不解带的守在他身边的吗?是我!是我淑妃!” “若不是我,他太子岂能有今日?” 淑妃咆哮。 梨香头皮发紧,也顾不得淑妃正在发怒,忙凑到近前,小声道:“娘娘,您小声些,您这话若是被皇上听到了,皇上定会生气的。” 明昭帝疼爱太子,这可是众所周知的,当初太子体弱多病,明昭帝甚至亲自将他接到身边养过一段时间,所以,若是让他知道淑妃刚刚所言,必会大怒的。 “……”淑妃因为愤怒而发热的大脑微微冷静了一点,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咬牙切齿道:“我只是不服,太子也就算了,那苏三娘又凭什么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梨香道:“也是我们错估了这位三娘子的脾性,未想她的性子竟是如此跋扈,连娘娘您也敢动。” 淑妃冷笑,道:“她若不跋扈,当初又怎么敢冲福安动手?当初要不是太子请了赐婚的圣旨,她早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抓走了,又怎么会有今日?” 淑妃又觉不解,太子怎么能如此坚定的为那苏三娘出头,对她句句都是维护,总不能他还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吧? 念头只是这么一闪而过,淑妃就被这想法给逗笑了。 “男人都是贪花好色之徒,如今不过是刚成亲,正新鲜着,便觉得处处都好……但是时日久了,新鲜感没了,待你就弃之如履了。” 淑妃冷笑:“就看我们这太子妃能嚣张多久了,我不信太子会一辈子都为她撑腰!” 花开两头。 太子拉着苏明景的手大步走出了长春宫,等站在长春宫外,他吐出口气,方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明景。 “三娘,你没事吧?”他关心的问,担忧的视线将苏明景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身上可有受伤?” 苏明景悠然表示:“这话你该去问淑妃,以及她宫中的人,问他们有事没有。” 太子莞尔,而后说:“下去换衣服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猜测淑妃是否要对你做什么……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我帮忙,而我要是呆在那里,说不定还会妨碍你,便没有立刻赶回来。” 不过事情的结果,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没想到苏明景的行动会如此……如此、大胆,毕竟,那可是淑妃啊,一宫之主,端王的母亲,后宫如今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可是苏明景揍她,和揍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能说,在苏明景的拳头下,终生都是平等的。 “我也没想到她会叫我给她敬茶。”苏明景说,“她大概是想离间我和你的关系,若我是个脾性柔顺的,说不定真如了她的意思,给她敬茶了。” 可是,她又不是太子生母,也不是如今的皇后,苏明景向她敬茶那又算是怎么回事? 太子敬重生母,若知道苏明景冲她敬茶,保不准就会有其他想法,不,不仅如此,还有明昭帝……相较太子,明昭帝更看重章贤皇后,若明昭帝自己竟然给淑妃敬茶,自己定是会遭到明昭帝的嫌恶。 只是淑妃没想到,自己竟然完全不愿入套,因此她才恶向胆边生,说要教自己规矩。 苏明景不由感叹道:“这心可真脏啊,怪道别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抱歉。”太子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是害怕一松手苏明景就要抽身离开,他说:“因为我让你受委屈了。” 两人往前走着,苏明景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随口:“挨打的又不是我,我怎么会委屈?不过,我听淑妃说,她曾经养过你一段时间?” 她低头看向太子,好奇:“但我瞧着你们之间的关系,却算不得亲密啊。” 虽说太子脾气好,性格温和,但是那不代表他和任何人关系都好,而他待淑妃的态度,尊敬有余,却无亲近。 太子和她十指相扣,闻言轻声道:“她的确养过我一段时间,当时她是宫中分位最高的,父皇便将我托给她,让她照顾。” “不过,我终究不是她亲生的,她待我免不了生疏客套……而且对我的态度,多是利用和作秀,因为只要我在那里,父皇便会每日都往她那里去。” 在那段时间,淑妃过了一段极为难得的,作为宠妃的日子,风头无限。 “有时候父皇国事繁忙,抽不出时间过来,亦或是被其他刚入宫的嫔妃勾去了注意力,她就会借口我身体不舒服,用我在父皇面前做慈母的模样……” 见苏明景面露讶色,太子冲她笑了下,道:“我少时要比同龄人要更加老沉一些,在意识到淑妃真实的想法后,我就找借口搬了出去,后来与她便很少有往来了。” 苏明景才知淑妃所说的那些话里,竟还有那番内情,当时听那个叫梨香的嚷嚷淑妃养过太子几年,她还真以为淑妃与太子能有几分母子情谊了。 “唉!”苏明景突然叹气。 太子看向她,疑惑问:“怎么叹起气来了?可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难道是刚刚在长春宫受伤了?” “不是,我身体好得很,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苏明景又长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有些后悔,刚刚不该只是将花瓶里的水浇在她身上,我当时就将那整个花瓶都砸在她身上的。” 她冲太子笑:“这样的话,也能好好为小时候的你出番恶气了。” 太子错愕。 但是旋即,他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极为开怀,像是心情很好。 晃动了一下拉着苏明景的那只手,他说:“那可不行,她终究是父皇的妃子,你若真打了她,那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反正都已经把人得罪了,也不在乎多一点了……”苏明景语气并不在意,“瞧她刚才恨不得把我吃了的样子,心中肯定已经把我深深的恨上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思考着,下一次要怎么折磨我了呢。” 太子闻言,眼神沉了一下,他更紧的握住了苏明景的手,沉声道:“你放心,她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的,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苏明景意外他语气的强硬,不由看了他一眼,却见太子脸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两人缓缓往丽妃的长乐宫走去。 “……丽妃娘娘应该会很喜欢你的。” “那是,我这么讨人喜欢,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了?如果真有人不喜欢我,那肯定是他们有问题。” 太子笑,他抓着苏明景的手,一直没放开。 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想了一下,倒也没多说什么,也没挣开他的手,毕竟太子夫妻俩举止亲密,感情深厚的传言,总比她与太子感情不和这种传言来得好。 两人便这么一路来到了丽妃的长乐宫,丽妃见他二人牵着手进来,不由面露揶揄,打趣道: “早听人说,太子格外喜爱太子妃,如今见了,果真是感情极好,连来我长乐宫,都要手拉着手,真真羡煞旁人啊……” 第64章 见二人手牵着手进来,丽妃惊讶之余,却是不禁掩唇而笑,眼神暧昧的看着二人。 “是了,我们太子也是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啊……”她的语气极尽打趣和调侃。 太子面皮一红,抓着苏明景的手紧了紧,下一刻,他松开手,拱手讨饶的冲丽妃的喊了一声:“娘娘……” 丽妃被逗笑了,倒是不再说话取笑二人了,而是转去拉苏明景的手,拉着人往里边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可早就盼着你嫁进宫来了,你终是过来了……” 进屋去,屋中却不止丽妃一个人,还有两个容貌俏丽的小娘子,以及一个脸蛋圆圆,却板着脸,一脸老沉的小郎君。 丽妃跟苏明景介绍。 两个小娘子是三公主和四公主,衣着打扮相似,可是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十一岁,看着苏明景眼神好奇,满眼机灵;一个则是九岁,面容尚带着几分稚气,神情则是带着几分羞怯腼腆。 至于那个板着脸的小郎君,则是丽妃的三皇子——明昭帝一共有八个孩子,五个公主,三个皇子,排序却是男女各自分开排序。 三皇子五岁的年纪,一团孩子气,神情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挑剔和不满。 “你就是太子哥哥新娶的妻子?”三皇子一脸高傲,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明景,轻哼道:“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臭小子!”丽妃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人拍得一个趔趄,然后说道:“什么叫不怎么样?你说话给我客气点,三娘可是你的嫂子,是你的长辈,你脸上的表情给我好看一些。” 三皇子捂着后脑勺,嘴巴不满的撅了起来了。 丽妃只当没看见他的不满,跟苏明景笑道:“三娘,你别将这臭小子的话放在心上,他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他和他太子哥哥感情好,现在只是觉得你把他太子哥哥抢走了……” “哦?”苏明景打趣的看向这位三皇子。 三皇子恼羞成怒的喊:“母妃!” 丽妃懒得理他,兴致勃勃的拉着苏明景去看五公主:“你还没见过我家小五吧?她才一岁,现在最是可爱的时候,比她哥哥讨人喜欢多了!” 宫人将五公主抱过来,苏明景看去,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个裹在襁褓中的糯米团子,脸圆圆的、白白的。 三公主和四公主也凑在了小五面前,脸上都露出了喜欢的笑容,三公主更是捧着脸说:“丽妃娘娘,小五真的好可爱啊……” 丽妃面露得色,很是自豪的道:“那是,谁让小五随了我呢?” 苏明景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丽妃两眼。 说实话,丽妃的性子,着实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虽说二人之前在中秋晚宴上有所接触过,但是她却没想到,丽妃竟然是这么一个活泼的性子。 而在献宝似的将儿子和女儿都介绍给苏明景看过之后,丽妃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终于拉着苏明景开始了今天的正事。 正事? 苏明景一脸茫然的被按着坐在了叶子牌桌上,她低头看着被推开的叶子牌,又看了看牌桌上的其他三人。 丽妃、三公主、四公主……现在再加上一个她。 丽妃动作熟练的搓着叶子牌,嘴里说着:“本来今天约了柔嫔和嘉美人的,可是柔嫔昨日睡觉贪凉开窗,早上起来就有些发热,嘉美人守着她,我们顿时就少了两个搭子。” 她嘟嘟囔囔:“还好小四之前看过我们打叶子牌,会那么一点,勉强也能算是一个搭子!” 苏明景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抿着唇,表情十分严肃又认真的四公主:“……” “最后只差一个人,正巧你就来了!”丽妃说着已经将牌给砌好了,可是这时候,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表情严肃的看向苏明景,问她:“三娘你会打叶子牌吗?” 苏明景诚实的摇头。 丽妃一脸痛心的看着她,那表情,好似苏明景不会叶子牌是一件多么罪过的事情。 “没关系,”丽妃还安慰她,“我们可以教你,其实打叶子牌挺简单的……不然让太子坐在你旁边,给你做军师,太子可擅长打叶子牌了。” 苏明景一脸惊奇的看向太子。 太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以前丽妃娘娘她们缺搭子的时候,我被拉来凑过几次人头。” 苏明景才知道太子竟然还会这玩意,这一点,还真有些出人意料。 在跟苏明景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叶子牌规则后,丽妃表示可以一边打一边学,便拉着苏明景开始了她们这一天的叶子牌活动。 太子还真坐在了苏明景身边,给她做军师。 苏明景很聪明,在打过三轮后,就已经将规则摸得差不多了,正巧太子有事,被平安叫走了,苏明景视线落在自己受伤的牌面上,随口让他去吧。 太子不放心:“……你没问题吗?” 苏明景给了他一个自信的眼神:“自然。” 好吧……太子怀揣着不太自信的情绪,跟着平安走了。 平安叫太子,自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前朝有事需要太子定夺——明昭帝沉迷修道,寻求长生,在太子展现出能力之后,朝堂上的很多事情,就都逐渐交由太子处理了。 这次的事情有些麻烦,太子过去处理,一去便是一天,等事情稍微处理好,已经夜幕四合了。 太子揉了揉眉心,身体往后仰,脑袋仰躺靠在椅子上,他闭了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方才站起身来,带着平安等人回东宫去。 天色此时已经黑了,东宫处处都点上了蜡烛,太子走到东宫后院正房,一进去,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没在屋里看到想看见的人。 “太子妃呢?”他询问屋中伺候的宫人。 宫人迟疑:“太子妃,还没回来。” 太子:? 宫人说得更详细了一些:“早上与您出去之后,太子妃就没回来了。” “……” 平安看向太子,小声道:“太子妃莫不是还在丽妃娘娘的长乐宫?” 太子:“……去长乐宫。” 等一路来到长乐宫,到了长乐宫的偏殿,太子还没进去,就听见里边传来了丽妃兴奋的声音:“我糊了!给钱给钱!” 太子嘴角轻抽,抬脚走了进去。 进去后,他发现里边四人还是自己离开之时的模样,看样子,似乎是在牌桌上坐了一天。 苏明景背对着门口,因此没看见太子的身影,她看着推倒的牌面,紧抿着唇,面露倔强的道:“再来!” 丽妃神采飞扬,容光焕发,一边搓着牌一边道:“三娘,你也不用太气馁,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说不定这一把就轮到你胡牌了呢?” 苏明景:“嗯。” 眼见牌砌好,四公主却没动作,牌桌上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她。 “小四,快拿牌啊,你怎么坐着发呆啊?” “是啊,小四……” 四公主:“……” 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明景背后的人,默默站起身来,小声道:“太子哥哥,你来了。” 太子哥哥? 听到这个称呼,其他三人身体一僵。 苏明景没转身,只看见一只手从后边伸过来,帮她理着面前的牌,然后是太子轻柔的声音:“你们这是在这打了一天的牌吗?” 丽妃站起身来,给三、四两位公主使着颜色,表示道:“既然太子来了,那我们今日就散了吧……诶呀,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只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的。” 她招手:“小三、小四,你二人快来扶我一把。” 三、四两位公主忙走过去,伸手扶着丽妃,三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偏殿。 苏明景抿唇,在椅子上转过了身,而后抬头,不意外看见了太子的脸,他垂着眼,正看着她。 苏明景立刻冲他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太子以手覆面,手掌盖住了下半张脸,他偏过头去,道:“我们先回去吧。” 他冲苏明景伸手。 苏明景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乖乖的将手放入了太子的手中,他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出了长乐宫。 “怎么样,走了吗?” “走了走了!” 长乐宫里边探出的两个头收了回去,然后是丽妃以及两位公主的三道身影。 丽妃拍着胸口道:“可算是走了,你们太子哥哥身上的气势,最近可真是越发强了,越发有上位者的风阀了,我瞧着都怵得慌。” 两位公主很赞同的点头。 丽妃带着两位公主回到屋里去,而另一边,苏明景和太子正在回去东宫的路上,平安几个人跟在后边,前边是打灯给他们照着路的宫人。 “你们这是打了一天的叶子牌?”太子似是随口问。 苏明景:“……好像是。” “输了吗?”太子语气听起来病没声音。 苏明景有些郁闷的点头。 “输了多少?” “二十两……” 太子沉思,不确定的道:“我若记得没错,你们今日打的筹码,是十个铜钱吧?十个铜钱……你输了二十两?” 苏明景一脸沉痛的点头。 “……” 太子偏过头去,闷笑了一声。 苏明景郁闷道:“虽然很好笑,但是拜托你先别笑。” 太子憋着笑问:“怎么输如此多?” 苏明景低头看着脚下,说道:“我也不知我运气怎么如此差,回回牌面都很难看,即便好不容易拿到一副好牌,却也做不成牌来,回回都叫丽妃娘娘她们取了先。” 太子又闷笑了一声。 苏明景转头瞪他。 太子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道:“没关系,下次有机会,我替你赢回来……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挺擅长打牌的。” “不用。”苏明景却说,眼中浮现出盎然的斗志,她道:“这笔账,我会自己讨回来的!” 太子:“……你吃晚饭了吗?” 苏明景答:“午饭吃了,晚饭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太子靠近她,和她肩膀贴着肩膀,“我来长乐宫之时,便已经吩咐厨房的人,让他们将膳食准备好了,等我们回去,应该就能吃了,我听说今日有塞外送来的小羊,我让厨房做了烤羊肉,你应该会喜欢吧?” 苏明景顿时眼睛一亮。 * 等回到东宫,吃了一顿饱饱的晚饭,并且还是很多肉,苏明景心中因为今日输了二十两钱的郁闷,方才慢慢消散。 洗完澡,她趴在床上,寻了一本话本子趴在床上看,半干的头发散在床上,在灯光下衬得她肌肤赢白如玉,欺霜赛雪。 太子沐浴完,坐在床边,伸手撩起她散在床上的一缕头发,问:“在看什么?” 苏明景将话本子翻了一页,道:“在看画本子,听说是京城近来最为畅销的一本……” 太子俯身靠近她,身体几乎与苏明景的身体交叠着,他低声问:“讲的是什么?” 微烫的呼吸吐在耳边,苏明景的耳朵不禁颤动了一下,有种古怪的战栗感似乎从耳朵那里传来,让她有种很想伸手去捏一捏的冲动。 她微微侧头,发现太子的头正虚虚放在自己肩头,苏明景只要动作稍微大一些,大概就能和他的脸彻底碰上,脸贴着脸。 苏明景心中生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她在想:总觉得这两日,太子好像多了一些没必要的小动作。 譬如之前突然牵她的手,亦或是似是随手撩她的头发,又或是现在,身体几乎是虚虚贴在她的身上了,和她差些就脸颊贴着脸了。 可是…… 苏明景再次看了太子一眼,见他低着头,视线看着前方,似乎正专注的看着苏明景手中的话本子。 苏明景皱眉:……自己感觉错了吗?难道太子真的只是对自己手中的话本子感兴趣? “你还没说,这话本子里讲了什么呢?”太子提醒她。 苏明景回过神:“……啊,这个啊。” 她仔细跟太子说起这本话本子的内容,注意力也回到了话本子身上,而就在她诉说故事之时,在她看来,注意力应该一直专注在话本子上的太子,视线却悄然落在了她身上,看得极为专注。 太子突然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他为苏明景的迟钝感到高兴,可是有时候,又对她的迟钝感到发愁…… 太子突然低下头,将下巴抵在苏明景肩头,没用力。 苏明景下意识想挣脱,却听他声音有些疲倦的道:“让我靠一靠吧,今日处理了一天的政务,我好累啊。” 苏明景听出他话中的疲惫,顿时不敢动了。 太子看着她颤动的眼睫,心道:慢慢来吧,不能太冲动,将人给吓走了。 他耐心一向很好的。 第65章 这是苏明景来到东宫的第二日。 昨日睡得好,今日她起得也早了些,见外边天气不错,便换了身轻薄的衣裳出来打拳。 秋深露重,气温日渐寒凉,偶尔早起被外边凉风一刮,倒使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大家身上的衣裳也从轻薄的夏衫,逐渐换成了日渐厚实的秋衣。 因为要打拳,苏明景只着了一件单薄易行动的衣裤,不过她体热,倒也不觉得冷,等一套拳打完,身上更是出了一身的热汗,整个人都是热气腾腾的。 等她拿着帕子擦汗的时候,才发现太子不知是何时来的,正站在一旁看着她。 “你何时来的?”苏明景不由问。 “有一会儿了。”太子走过来,眼神湛湛,语气颇为惊奇的道:“倒未想到,你竟还会打拳,拳法瞧着,还非同一般。” 苏明景歪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太子却说:“知道是一回事,但是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那种惊奇新鲜感,一时间倒是难以用言语描述,就好似以为挖到的是一颗明珠,可是现在你却发现,她的光芒却比明珠更甚,光彩夺目,耀眼非凡。 苏明景看着他有些兴奋的眼神,心头一动,开口问:“你要试试吗?” “什么?” “打拳。” 太子惊喜却又迟疑:“我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苏明景答,又琢磨着:“不过你身体不好,我刚刚打的那套拳不适合你,太激烈了,对你身体不仅无益,还有可能会伤身,我教你另一套拳法吧。” “这套拳更温和一些,经年累月,不仅养身还健体了。”她打量着太子有些单薄清瘦的身体,感叹道:“你的身体,的确太弱了一些。” 被说身体太弱的太子:“……”心口好像被扎了一下。 苏明景说教他打拳,便真的开始教他,且颇有兴致,很有耐心。 至于太子,太子也是个耐心很足的人,虽说他因为打小身体就不好,很少做激烈的运动,不过苏明景教他的拳,他还是学得很认真。 等将一套拳法学会后,他自己打了两遍,打完,人也出了一身汗,不过疲惫之余,却又觉得爽利。 两人打完拳,便带着一身的汗回屋去沐浴洗漱,等他们洗完,外边朝食也摆好了。 由于东宫多了个主子,厨房每日准备的朝食不仅份量变多了,种类也变多了,往常端上来的食物多是清淡口味,如今倒是没这么多顾忌了,五湖四海,天南地北的口味,都能上了。 东宫的厨子们很感动,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天可怜见的,他们这些人,不说各个都是身怀绝技,但是说起厨艺,那是各个都不差,要是放到外边,随便一个那都是能撑起一座大酒楼的招牌厨师。 可惜,到了东宫,由于太子身体不好,他们再高的厨艺,也只能按部就班,被框在一个框里,换着花样的做着一些清淡口味的菜色。 当然,也不是说清淡口味不好,在某种程度上,清淡口味的菜甚至更考验厨子的手艺。 只是这人吧,就是贱皮子,一样东西做得久了,总是心痒痒的想着再做些别的,如今好不容易能跳出框里,大展身手,东宫的厨子们一个个的都积极得很,各个那是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功夫来。 谁说太子娶太子妃不好了?照他们来看,太子娶太子妃,那可是太好了。 苏明景自然不知道东宫厨子们的想法,她只是觉得,不愧是皇宫的御厨,厨艺是真不错啊,端上来的每一道菜都特别好吃啊。 极为的合她胃口。 太子今日胃口也不错,可能是打了拳,有所运动,他比平日又多吃了一碗粥。 吃过朝食,苏明景问太子今日要做什么。 “在书房看看书,处理朝中的一些政务。”太子答——这就是他平常做的事情,光是朝中的政务,经常就能耗去他一天的时间。 苏明景听了随口问:“那我能和你一起去书房吗?” “自然可以。”太子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犹豫。 苏明景便拿着自己的话本子跟着他去了前边的书房,接下来,太子处理政务,她也没打扰他,自己拿着话本子歪在榻上看。 等到午时,两人回屋去吃午饭,吃完苏明景又窝在床上睡了个午觉,等午觉睡醒,都已经快下午了,太子早就已经起身,去书房处理政务了。 “这太子做得也挺忙的,一直都有事要做……”苏明景不由想,“都说太子身体不好,皇帝竟还拿这么多政务来给他做?” 不过苏明景也知道现在的人的想法不同,皇帝越是将更多的政务交给太子处理,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他越发信任、看重太子的证明。 至于太子,瞧着倒也是甘之如饴的样子,所以苏明景只是脑海里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便不再多想了。 在床上翻滚两圈,她看着手边的话本子,随手拿起来看了两眼,却又丢到了一边,想到昨日的败北,她心中仍是不甘,好胜心升起,便起身,带着大花三人溜达去了长乐宫。 昨日她就发现了,丽妃爱打叶子牌,所以苏明景以为自己过去,就能看见正在打牌的几人,可是没想到,长乐宫今日倒是清净,丽妃没有叫人打牌,正抱着五公主在逗。 见苏明景进来,她满眼幽怨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有些不解的看了看自己,“丽妃娘娘怎么这么看着我?” 丽妃见她走到自己身边坐下,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苏明景坦然表示:“这不是闲来无聊,就想着来约您一起打牌消磨时间。” “……”丽妃不语,只一味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 苏明景:“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丽妃叹气,道:“不打了,这几日都不打了,尤其是不能带着你一起打了。” 苏明景问:“为何?” “还不是因为太子,午时那会儿他到我这来,话里话外都让我要有长辈的风范,玩乐也要有度,别将好好的人给带坏了。” 丽妃忿忿,睨了苏明景一眼,道:“往日我整日带着小三小四她们打牌,也没见他说我将人给带坏了啊,你说他今日口中那“好好的人”到底是谁啊?” 丽妃阴阳怪气,又意有所指。 苏明景神色如常的道:“是啊,那个人是谁了?” 丽妃怒瞪她:“你们夫妻俩真是一样讨厌!” 然后,她将苏明景赶走了。 苏明景:“……” “娘子,现在怎么办?”红花看着她,“我们回东宫吗?” 苏明景看着头顶的大太阳,眯了眯眼,道:“回东宫作甚?说起来我们刚到皇宫,还没在四周好好的溜达一下啊……” 她来了兴趣,道:“走,我们在皇宫里转一转。” …… 皇宫在外边看着大,极为威严,走在里边,对它的广阔就更加深刻了。 苏明景仗着东宫太子妃的身份,倒是大多数地方都能去,还上树摘了一兜的梨子。 守在梨树附近的侍卫:……这是该拦,还是不该拦啊? 不过苏明景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她动作很快,和着大花三人一起,很快就各自摘了一兜,真应了那句“吃不了兜着走”的名言。 红花兴致勃勃道:“这梨子看起来品相很不错啊,汁多皮薄,倒是可以拿回去熬秋梨膏!” 苏明景点头,而后主仆四人带着一兜的梨,慢慢溜达到了皇宫的南边那一片。 “沁秋苑……”苏明景看着院外顶上写着的三个字,思考了一下:“我记得,这边好像是三公主的住处?” 宫中皇子公主到了十岁,便要搬出来住,昨日苏明景听丽妃介绍过,沁秋苑便是三公主的地方。 苏明景没想到,她们竟然溜达到了三公主所住的地方来,她感兴趣的道:“走,我们进去看看……今日三公主不在长乐宫,我们给她送两个梨去。” 她带着大花三人走进去。 沁秋苑自然是有宫人守着的,不过苏明景是太子妃,宫人们自是不敢拦,只躬着身体道:“容奴婢们先去里边跟三公主禀告一声!” 苏明景站着,倒也没为难她们,只道:“去吧,就告诉三公主,说我给她送梨来了。” 说着,她还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梨子。 宫人俯身称是,视线却忍不住在苏明景用下摆打结做成的兜上一扫而过——在宫中看见如此接地气的打扮,实在是新鲜。 宫人进去传话,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苏荷。 “奴婢见过太子妃!”苏荷冲着苏明景福身,而后带着四人往里走去,笑着说:“三公主听说太子妃您过来了,可高兴坏了。” 苏明景:“她高兴就好,我还怕我突然过来,会让她觉得冒昧了。” “怎么会?”苏荷笑。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屋里,进去后,苏明景才发现屋里除了三公主之外,还有其他人,那是一个做妇人打扮的小娘子,容貌秀丽,气质恬静温柔。 苏明景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眼角甚至还带着还未干掉的泪痕,似是刚刚哭过。 “嫂嫂你怎么过来了?”三公主高兴的迎上苏明景,不过等走到近前,看到苏明景的打扮,她却不禁面露迟疑,问:“嫂嫂您这身打扮是?” 苏明景说:“今日去找丽妃娘娘玩,却没想到被她赶出来了,闲来无事,我就带着大花她们在宫中溜达了一圈,没想到不知不觉,就走到你的沁秋苑了。” “喏,在路上的时候,我碰到了几棵长得不错的梨树,摘了几个,味道还不错,你拿着吃吧。” 说着苏明景将兜中的梨子捡了几个出来,放在桌上,同时说道:“剩下的我还要送几个给小四,还有丽妃娘娘,就不多给你了。” 三公主却是迟疑,问:“……你摘的,是哪几棵梨树啊?” 苏明景:“就御花园后边,用竹篱笆圈着的几棵。” 三公主抽了口气。 “那几棵梨树有什么不对吗?”苏明景奇怪。 三公主小声道:“那是圣梨,据说是开国皇帝种下的,是长了四百多年的老树了,极为珍贵,每年结出来的果子都是有数的,得先摘了呈给父皇,再由父皇分配……” “你,你怎么就摘了这几棵梨树啊?” 三公主着急。 苏明景却是恍然道:“怪不得就几棵梨树,旁边还有侍卫守着了,原来那几棵梨树还大有来头啊?” 只是当时看见那几棵梨树的时候,她们视角那里并没看见有侍卫,那地方又有些偏,苏明景便以为是普通的梨树,若知道这是什么圣梨,她就算嘴馋,也绝对不会去摘的。 不过细想倒也是,若真是无人看管的梨子,又如何能长得这般好?皮薄多汁不说,个头都各个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瞧着就稀罕。 “那现在怎么办?”苏明景看着手中的梨子,道:“我摘都已经摘了,也没办法接回去了,要不然,还是先吃了再说吧。” 三公主:“……” 苏明景倒是想得开,毕竟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对了,还未问你,这位是谁了?”苏明景的目光落在那位做妇人打扮的小娘子上。 对方在苏明景进来之时,便已经站了起来,低着头,举止局促,苏明景本来以为她是哪位公主,可是看着她怯懦的姿态,却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大麟皇室强横,若是皇室的公主,即便性子柔顺,却也不至于如此怯懦。 怎料,苏明景才这么想,就听三公主介绍说:“这是我二姐姐昌顺公主。” 苏明景:“……原来是二公主。” 二公主昌顺此时矮身冲苏明景一福,低声道:“昌顺见过嫂嫂。” 三公主转身去拉昌顺,道:“二姐姐,你别怕,太子妃嫂嫂人可好了,昨天她还和我还有小四、还有丽妃娘娘一起打叶子牌了,不过太子妃嫂嫂的运气不太想,昨天输了好多钱。” 突然就被扎心了的苏明景:…… 摸了摸身上,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苏明景便拿了两个梨塞到昌顺手中,道:“按理说,我这个做嫂子的第一次见你这个妹妹,该给见面礼的,只我不是特意过来的,身上并没带什么东西,现在便暂时用这梨当见面礼了。” 昌顺抬起头惊讶的看着她。 苏明景以为她是怕这梨子是圣梨,不敢接,便安慰道:“你放心,回头我自会去跟父皇请罪的,俗话说得好,不知者不罪,我又不是故意的,父皇不会生气的。” 昌顺双手抱住了梨子,轻声道谢:“谢谢嫂嫂。” 到了这里,苏明景她们倒也不用再以衣角做兜了,三公主让人寻了个篮子过来,将所有的梨子都装在了里边,又让宫人给苏明景整理了一下仪表。 “嫂嫂可真是……”三公主想了想,想到一个词语来形容今日的苏明景:“可真是不拘小节,率性而为。” 她的语气含着笑之余,却是有几分羡慕。 苏明景叹道:“的确是不拘小节,这不,才进宫第二日,就将这什么圣梨给摘了……” 说着她啊呜一口在梨子上啃了一口,一边嚼着丰沛的汁水,一边道:“反正,既是已经摘下来了,多吃几口方才不亏本。” 之后便是被罚,那也吃回本了,总好过又被罚,还没得吃上几口。 “你们也别客气,坐下吃吧。”苏明景又招呼三公主二人,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架势。 两位公主闻言,相视一眼,倒也听话的坐了下来。 她们吃梨的动作就比苏明景优雅许多了,宫人将梨削了皮,切成小块再取用,这圣梨滋味好,三公主也鲜少得吃,如今不由眼睛都弯起来了。 苏明景吃了半个梨,似是随口问二公主:“昌顺今日怎么突然入宫?早知你来,我就该将给你的礼物带上的。” 昌顺闻言,吃梨的动作一顿,旋即低眉顺眼的道:“我不过是突然想念三妹妹了。” 三公主闻言,却是面露忿色,道:“二姐姐你明明是……” “三妹妹!”昌顺打断她的话,抬头看着她,目露哀求道:“我无事的,我就只是想念你和四妹妹了,想着进宫来看看你们。” 苏明景看出二人之间有些猫腻,猜测昌顺进宫来,怕是另有原因。 不过见昌顺不愿说,苏明景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在宫中多留几日吧,也能多陪陪你的两位妹妹。” 昌顺闻言,却是面露急色,下意识拒绝道:“不行,婆母还在家中等我,若我晚回去,她定是会生气的!” 她看向苏明景,却对上苏明景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 “哦?”苏明景似笑非笑,“我倒是忘了问了,昌顺你许的是何许人家,哪家的人竟有如此狗胆,竟能过问公主的来去了?” 昌顺嘴唇微动。 三公主却接过话,一副告状语气道:“是御史大夫唐大人家的三子,大家都说这唐三郎很有学问,少年成名,一表人才,不过我瞧着却是色胆包天的窝囊废……” “三妹妹!”昌顺着急的又唤了一声。 三公主瘪嘴,面上有些不服气,但是最终却是别开头去,没再多说了。 苏明景将剩下的半个梨子啃掉,站起身道:“二公主既是想念两位妹妹,那今日便歇在宫中吧,之后若没事,也可在宫中多留几日,至于唐家那里,我自会派人去知会一声的……” “可是……”昌顺却是迟疑。 三公主却是喜笑颜开,拉着昌顺的手道:“二姐姐,太好了!我们俩好久没一同睡觉了,今日我们将四妹妹叫过来,我们抵足而眠!” 昌顺本来迟疑,可是看着三公主高兴的样子,也不由受她情绪感染,心情雀跃了几分。 也许,她可以贪心一点…… 昌顺想着,看向苏明景,眼神亮亮的小声道:“那就谢谢嫂嫂了。” 苏明景微笑,而后借着要去给四公主送梨的借口,带着大花她们离开了沁秋苑。 “娘子,我看那二公主的情况,似是不太对啊。”绿柳说,“我见她眼皮发肿,在我们进去之前,似乎是大哭过……” 苏明景点头:“我看见了。” “二公主不会是被那个唐家给欺负了吧?”红花接过话,“她提起她那位婆母,语气可是畏极了。” 苏明景:“我们先回东宫,让福禄去唐家走一趟,告诉唐家,二公主要在宫中多留几日。” “对了,还有这个……” 苏明景看着篮子中的梨,眼神微闪,突然微笑道:“今日我姻缘巧合竟是摘到这么一篮好吃的梨,作为儿媳,自然要将好东西献给公公。” “回东宫之前,我们先去给父皇送梨吧!” 第66章 苏明景带着大花她们,转道去了登仙楼。 登仙楼一共八层,明昭帝的日常起居,政务处理,甚至每日修行作业,皆在于此,因而八层楼,层层各有作用,而第八层,据说因为离天最近,让人更易有所感悟,因而是明昭帝每日清晨静坐修习的地方。 不过苏明景看着这座高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在夏日炎炎,繁星漫天的夜晚,这登仙楼那定是个看星星月亮的好去处。 而在苏明景站在登仙楼门口发呆这会儿功夫,进去传话的宫人已经出来了,跟在明昭帝身边的庆荣大太监身后。 庆荣看见苏明景,快步走了过来,身子微曲,满脸堆笑的问:“太子妃怎地突然过来了?” 苏明景的注意力从登仙楼上收了回来,闻言便笑着将手中竹篮递过去,笑吟吟的道:“我今日无事在宫中闲逛,偶得了几个清梨,想到父皇整日沉迷政务,多有辛苦,便想着送几个过来。” 她语气真挚,满脸诚恳的道:“这秋梨润肺止咳,清热化痰,最适合这个时节吃了。” 庆荣讶然了一瞬,旋即感叹道:“太子妃可真是有心了。” 苏明景见到他反应,眼神微闪,心中原本不甚确定的那个念头,突然就踏实了——庆荣这反应,看来圣梨那处的侍卫,还未将她摘梨的事禀告? 思量间,苏明景抿唇而笑,低头做羞涩状,轻声道:“太子时常挂念父皇的身体,秋日冷热交替,人最容易着凉生病,只盼父皇能龙体康健,这便是我们做小辈的幸事了。” 大概是人做错事心虚的时候,嘴皮子就是利索,苏明景以前从未想过,这么肉麻的话,竟是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见庆荣满脸感动,她扯了扯唇,道:“清梨送到,那我就先回去了,父皇这边,就麻烦庆荣公公仔细照顾了。” 她冲庆荣福身,庆荣哪里敢接?忙夺了开去,嘴上说着:“太子妃可折煞老奴了,照顾笔下,那本就是老奴该做的事,老奴时刻不敢轻慢啊。” 苏明景笑了下,带着大花她们离去了。 庆荣站在登仙楼台阶上,看着她飘飘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感叹:倒是没想到,这太子妃竟也是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得了几个梨子,都不忘记过来与皇上卖巧。 这些念头,只在庆荣脑海中转过,面上却半点不露,而后拎着一篮子的清梨转身去给明昭帝回话了。 明昭帝正在进行每日的作业,焚香诵经,庆荣进来,却不敢出声,只半俯身侍立在角落里,神情谦卑恭敬。 等明昭帝手上作业告一段落,他这才过来伺候,捧着茶给明昭帝喝。 明昭帝茶喝了半盏,才想起苏明景求见的事情,随口问:“太子妃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庆荣忙道:“是太子妃得了几个梨,说是秋日干燥,这东西润肺止咳,便挑了最好的几个给您送来。” “哦?”明昭帝扬眉,而后摇头道:“不过是几个秋梨,倒也值当她眼巴巴的送来,不过也难怪,听说她长在潭州那种偏乡僻壤的地方,眼界还是太小了些。” 庆荣听出明昭帝话中并无不快,便笑着道:“奴才瞧着那梨子各个饱满圆润,显然是太子妃精心挑选过的,滋味定是不错,不如奴才切上一个,让陛下您尝尝?” 明昭帝未语。 庆荣知意,立刻让下边小太监将梨洗了切成块了端上来,那梨色泽雪白,盛在白玉的盘里,卖相极佳,身价倍增,瞧着倒是极为可口。 明昭帝用银签叉起梨块放入口中,只觉梨块清脆可口,汁液清甜充沛。 明昭帝眉眼舒展,轻轻颔首夸道:“这梨滋味倒是不错。” 庆荣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一整个梨,明昭帝一口气吃了半个,此时心情倒是不错——秋天吃上这么一个冰凉多汁的清梨,那真觉体内燥气都被安抚下去了。 不过在欲继续吃的时候,明昭帝突然想到什么,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他看着叉在银签上的梨块,突然问:“太子妃可有说,她是在哪摘的梨?” 庆荣一愣,答:“太子妃说,这是她今日在宫中闲逛,偶然摘……” 庆荣突然没声了,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了。 “宫中哪来的梨子树?”明昭帝冷笑,也没心情再吃梨了,雪白可爱的梨块此时在他眼中倒是显得面目可憎了。 将手中银签掷进盘中,明昭帝冷声吩咐道:“将守在圣梨那里的侍卫唤来。” 庆荣应了,忙吩咐了下去。 很快的,负责圣梨的侍卫便被传唤过来了,明昭帝从他们口中得到了“太子妃不久前爬上圣梨树,摘了圣梨”的答案。 “你们脸上的一双招子是干什么吃的?”明昭帝叱喝,“怎么就让太子妃爬上了圣梨树?还摘了圣梨!” 侍卫长苦着脸垂头道:“是臣等失责,只是太子妃当时出现的视角实在是刁钻,动作又太快,等臣等看见她之时,她与她的三个婢女就已经爬上了圣梨树。” 明昭帝:哈,还有三个婢女? 侍卫道:“怕惊到太子妃,出了意外,臣等当时也不敢出声,而太子妃在摘完圣梨后,看到了臣等,还塞了几个给我们,还说:“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还有人值守,真实怪敬业的”……” 侍卫说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大概也是被苏明景当时的举动给惊到了。 “这就是太子妃给臣等的几个梨子!”侍卫长将五个梨子奉上。 明昭帝看着被放在托盘商的五个梨,冷声:“事情发生之时,为何没第一时间来禀告?” 侍卫长低下头:“臣等已经将此事禀告给杨大监,恐是杨大监还未来得及禀告……” 庆荣闻言,头皮一紧,忙凑到明昭帝耳边,轻声道:“陛下,杨大监在一个时辰前便有求见,如今人还侯在外头,只是当时您正在静坐的关键时刻,不许人打扰,奴才便未来得及禀告与您。” 明昭帝皱眉,让人将杨大监唤了过来。 那杨大监过来,果然是为了这事,原本这事本是第一时间就禀告明昭帝的,只是明昭帝静坐之时不许打扰,杨大监便只能在外边候着,未了明昭帝还未见他,苏明景便先一步过来了。 从那时候起,事情便阴差阳错,打了个信息差,让明昭帝猝不及防。 “……”明昭帝沉默片刻,颇有些烦躁的挥手让人下去。 庆荣伺候在他身旁,神色讪讪道:“倒未料到,太子妃竟如此大胆,连圣梨也敢摘……” 至于那些侍卫瞒着这事?他们却没那个胆子,要知圣梨珍贵,据说得受上天赐福,有消灾纳吉,赐予福气的效果,因而每年结的果子数量都有人专门统计的。 梨子成熟后摘下来,若是缺一个少一个,那都是要被问责的。 明昭帝哼道:“她不仅胆子大敢摘梨,还敢将这脏物送来给朕吃!” 更可气的是,他没想到这梨子竟是圣梨,竟是还真吃了,如今倒是对太子妃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他也吃了这梨,算是他也沾了这脏物,变成摘梨的同伙人了,叫这该如何罚? 庆荣觑着明昭帝额表情,轻声道:“太子妃些许是不知圣梨的珍贵,太子妃在潭州长大,怕是连圣梨的名号的圣梨,因而在宫中乍见到圣梨,便以为是普通梨子,这才一无所知的摘了,还巴巴的给您送了几个……” 庆荣笑:“这么瞧着,太子妃对您也是一片孝心呢。” 明昭帝轻哼一声,虽然没再说什么,不过面上表情瞧着倒是比之前舒展了几分。 庆荣看着,在心中暗暗的拭了一把汗水,暗道:我们的好太子妃啊,这才进宫第二日了,就将皇上心爱的圣梨给摘了,该说是胆子大呢,还是有勇无谋啊? 庆荣还不知道,他们的太子妃进宫的第一日,已经用茶水将后宫二妃之一的淑妃娘娘给浇了个透心凉,若知道,他只会更慌张。 * 苏明景将梨子给了庆荣后,回去的路上,脚下步子却是轻快了几分。 “娘子您不担心皇上找您麻烦了吗?”红花疑惑的问她,“您怎么突然这么放松了?” 苏明景冲她一笑,语气有些神秘的道:“这个嘛……绿柳应该清楚吧?” 绿柳微笑,道:“我猜,娘子是看见庆荣公公的态度,发现我们摘梨的事情,下边的人还未禀告皇上,心里就放松了……” 苏明景闻言,给了绿柳一个眼神,道:“还是绿柳聪明。” 红花:?? “你听懂了吗?”她看向大花。 大花点头。 红花:“……”敢情三人中最傻的人是我吗?不然她怎么什么都没听懂? 绿柳耐心跟她解释:“庆荣公公看见娘子送梨,只觉意外,却没有其他情绪,那表示他事前并不知道我们摘了梨,那也就代表,皇上吃下我们送去那篮子梨的概率就更大了,只要皇上吃了梨,便不好再惩罚娘子。” 绿柳声音慢悠悠的:“毕竟,娘子送梨之时可没有隐瞒,事先就已经将此事告诉他了的。” 只是没说,这梨是圣梨罢了。 红花听完,吸了口气,惊恐的看着苏明景三人,说道:“你们这些人,真的好奸诈啊!” 苏明景轻笑,然后看着她们手中还拎着的一篮子清梨,满意道:“经过这一遭,这篮梨子也算是过了明路,回头记得分太子两个,剩下的红花你拿去做秋梨膏?” 红花立刻应允点头,又好奇:“那娘子,若我们过去的时候,皇上已经知道我们摘梨的事情了呢?” 苏明景叹气,道:“那我就只能求饶了,诚恳认错,总是没错的,先不说不知者无罪,再加上我可是新妇,父皇慈爱,应当也不会和我计较的。” 总结,这事不管哪个结果,她都不会有什么事,所以她倒也不担心会被惩罚这事,她唯一要担心的,那就是自己在明昭帝心目中的形象了。 ——自己这个新儿媳,在明昭帝心目中的形象,该不会一落千丈吧? “总之,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可不能再乱摘皇宫里的东西了……”苏明景扶额,“说不准路边的花是什么圣花,池子里的鱼是什么圣鱼呢。” 要真是如此,简直让人防不胜防啊。 …… 苏明景回到东宫了。 此时夕阳半落,天边一片浅淡橘色由浅转深,深晕开去,半个太阳将落未落。 太子已经处理完正事,正坐在正院中,见苏明景回来,眼神微柔,他先倒了杯热奶茶递到苏明景手中,而后才问:“你这是去哪了?回来没见你,我还想着要不要出去接你。” ——热奶茶是红花做的,太子知道苏明景喜欢。 苏明景喝了甜香可口的热奶茶,闻言道:“去给父皇送梨了。” 太子茫然。 “福禄呢?”苏明景却探首,环顾四周,“我有件事想吩咐他去做。” 太子身边伺候人很多,不过贴身太监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平安,是他时刻带在身边的,地位独一份,至于福禄,属于二等太监了,其实也算是太子身边的红人了,常做跑腿、传消息之类的事情。 苏明景认识他,也是当初太子让他给二人传消息。 听到苏明景这话,宫人极有眼色的去将福禄唤来,等人过来,苏明景已经喝完半杯奶茶了,见福禄进来,她开口:“福禄你可知二驸马,也就是御史大夫的唐家在何处?” 太子没打扰苏明景和福禄的交谈,只是动作很自然的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抵到了苏明景嘴边,苏明景下意识的吃了。 而福禄听到苏明景的问话,回忆了一下,肯定点头道:“奴才知道,唐家在朱雀街那边,当初二公主出嫁,奴才还跟着一起去了呢。” 苏明景闻言,面露满意,道:“那好,那你拿我的印信出宫去唐家走一趟,告诉唐家,就说二公主要在宫内多玩一段时日,归期不定。” 绿柳将苏明景太子妃的印信拿给福禄,福禄接下,没去看太子,便拿着东西倒退着退了下去。 等他走后,太子才开口,问苏明景:“二妹妹进宫来了?” 苏明景点头:“我去沁秋苑找三公主的时候,刚好碰见二公主在……对了,当时我因着是过去玩的,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便没给二公主见面礼,正好现在差人给她送过去。” 作为新妇,太子的兄弟姊妹,苏明景是要给见面礼的,为表示公平,她给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当初皇帝赏赐的宝石做成的头面,再并几朵珠花,珍贵也不出错。 东西装在小匣子里的,只让人跑沁秋苑一趟就是了。 “你之前说你给父皇送梨……”太子心中还惦记着这事,问:“送何梨?” 苏明景突然轻咳了一声,在太子疑惑的眼神中,她视线游移了一瞬,有些尴尬的道:“就是,我今天不小心将圣梨树上的梨子给摘了几个……” 她委婉的将三兜梨子,说成了几个。 “你摘了圣梨?”太子惊讶。 苏明景摸了摸耳朵,道:“我下午闲来无事,就想着在宫中四处逛逛,也认认路,然后在半路,就看到了所谓的圣梨……”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最后道:“还是三公主跟我说,我才知道那几棵树是什么圣梨树。” 太子听完,却是迟疑,问:“那你给父皇送梨?” 苏明景坦然表示:“这不是怕被父皇惩罚嘛,所以我打算先发制人,都说吃人嘴短,父皇若是吃了我送去的梨,总不好再罚我吧?” 太子顿时哭笑不得。 “我还给你留了两个,”苏明景说,让大花将洗干净的梨子端上来,说道:“这梨味道不错,怪不得是圣梨了……剩下的我打算让红花熬成秋梨膏,往后可以泡水喝。” 太子道:“你若喜欢吃这个梨,过几日这梨应该就要摘了,到时候让人多送一些过来。” 苏明景愣了一下,问:“不是说这东西很稀罕吗?” 太子笑了下,道:“对他人的确是稀罕,不过我作为太子,在某些地方,还是拥有一定的特权的,譬如这圣梨……我可以拿到比别人还多的份额。” 苏明景惊讶过后,又觉得的确该是如此,太子可以说是这个国家地位仅次于皇帝的人了,自然拥有着比其他人更多的特权。 “突然觉得,嫁给你,我还真是占了便宜啊。”苏明景突然道。 太子忍俊不禁,说道:“那还好是你占了这个便宜。” 他将切好的梨喂了两块给苏明景,因为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倒也没多吃,等吃过晚饭,两人休息了一会儿,便各自洗漱,准备歇下了。 床上,太子坐在床边,伸手接过平安递过来的一张礼单,说道:“明日回本,我已经吩咐人将东西准备好了,你先看看单子,可有什么地方还需要补充的。” 苏明景接过来,随手翻看了一下,然后,她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收。 “这些东西,会不会太贵重了?”她仰头问,只见这礼单上的东西,不说举世无双的珍宝,却也多是价值连城的珍贵之物,在外罕见。 她提议:“我觉得没必要准备这么多,像这些这些,都可以划掉不要的。” 太子见她似乎是真心的,拒绝道:“这不可,新妇回本,回门礼是很重要的,男方准备的回礼越是贵重,就越能男方对新妇的看重!” 他抽出苏明景手中的礼单,道:“这些礼,我还觉得轻了些。” 苏明景闻言,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最后,她长长一叹,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含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说着:“你既然愿意做这个冤大头,那就随你吧……就是便宜了永宁侯府的人了。” 占了太子妃娘家这个名头不说,如今还要收一大波回礼。 苏明景:亏了亏了。 太子伸手,将手扣在她搭在被子上的手上,轻声道:“我只是不愿你被旁人看轻了去,若只是送一些外物,能让别人高看你几分,那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果真是冤大头。”苏明景沉默几秒后嘟囔,她手动了动,却是没撒开被太子扣住的手,任由他的手掌扣着。 只是突然间,苏明景想到了一件事,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倒是忘了问你,你对二公主的婆家了解多少?” “你是说唐家?” 苏明景点头:“对,尤其是那位二驸马,你对他可是了解?” 这事之前她便想问的,不过当时太子说起圣梨的事情,她便忘了这事,后来也没找到机会问,直到现在才堪堪又想起这事来。 太子道:“唐三郎吗?这人我倒是认识……” 东宫中,苏明景夫妻俩在说着唐家的事情,而此时的唐家,唐夫人也正与儿子唐三郎说着二公主夜宿宫中这事,语气慌乱。 “昌顺往日可从未这样过!” 第67章 唐夫人有些慌。 傍晚东宫的人过来传话,称太子妃与二公主一见如故,要留二公主在宫中小住,这在之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要知她这三儿媳虽说是公主,可性子柔顺,对她这个婆母,每日晨昏定省,恭敬孝顺,因着每日早晚要伺候她吃药,是坚决不会外宿的,可是今日却留在了宫中。 “她不会是不满你将倩娘收做妾室,去宫里告状了吧?”唐夫人着急。 唐三郎却不以为意,道:“母亲您肯定是多虑了,二公主贤良淑德,体贴大度,又不是那等不识大体,只知拈酸吃醋的小娘子。” 他理所当然的道:“倩娘身世可怜,又是您的外甥女、我的表妹,如今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过是将她收做妾室,又未与二公主平起平坐,二公主怎么会有不满?” 唐夫人听着自家儿子这话,心中颇有些一言难尽,暗道:再是大度,识大体的女子,遇到别的小娘子怀了自家丈夫骨肉这种事,那也大度不起来啊。 况且,人家身份尊贵,还是公主啊,若真将倩娘的事情说出去,不说二公主态度如何,怕是宫中贵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唐三郎却又道:“况且,若二公主真将倩娘的事情说出去了,今日东宫来的那位公公,态度又怎会如此客气?所以我才说,母亲您是多虑了。” 唐夫人一听,顿觉恍然,连声说:“是极是极,你说的有道理。” 这下子,她那颗心才放到了肚子里。 唐三郎见她松了口气的样子,倒觉好笑,道:“母亲您何必如此惶恐?二公主性格贞静柔顺,又格外敬重我,我曾与她说过,不许她将倩娘的事情说出去,没我允许,她定是不敢违了我的意的。” 唐夫人听着心中得意,拍着他的手笑道:“还是我儿厉害,便是什么公主,也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唐三郎闻言,心中不由觉得舒爽。 “母亲,倩娘刚怀了身子,如今离不得人,我就先回去了。”唐三郎起身。 唐夫人闻言,忙道:“那你快回去,倩娘肚子里有了孩子,你可得小心照顾着。” 唐三郎点头,这才抬脚离开。 而唐夫人靠着软枕,没了担忧,心中倒是舒坦,直到下人捧来养身的药,她这才皱眉,不耐烦的伸手将其直接掀开。 药还是烫的,掀开后直接泼了出去,竟是全部都洒倒在了端药的下人身上,下人吃痛,雪白的手背立刻被烫得通红,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奴婢知错!”婢女跪在地上,忍痛认错。 唐夫人面露嫌恶,食指使劲戳着婢女的脑门,骂道:“连端个药都端不好,要你有什么用?还有,我不是说过吗,三少夫人不在家,这药就不用再给我熬了,你是没听懂吗?” 唐夫人身边的妈妈忙过来,道:“这是怎么了?夫人您可有被烫到?” 唐夫人没好气的甩了一下手帕,道:“我无事,倒是这婢子,也太过不中用了,不过是被药洒到了身上,就在这大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做什么折磨她了呢,真实晦气。” 妈妈闻言,转头怒目而视,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下去?” 婢子捂着被烫伤的手,忙收拾了东西下去,等到了外边,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等回到房间,和她玩得好的婢女刚刚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此时忙带着她回到二人的住所,拿着药给她处理烫伤的地方。 “嘶,怎地烫得如此厉害?”袖子撕开,只见皮肉都已经被烫出泡来了,有一些和袖子的布料都黏在了一起,堪称血肉模糊。 婢女掉着眼泪,道:“那药本就是才熬好,刚端出来的,正是滚烫着的……” 好友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叹道:“怪我,你才刚被叫进这里伺候,我忘记与你说夫人的习惯了,三少夫人若是不在,这药不用再熬的。” 婢女疑惑:“为何?” 好有看了看四周,见是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那药本就是为了磋磨三少夫人才熬的,你以为夫人生了什么病,需要天天吃药?不过是夫人看不惯三少夫人,变着法子在磋磨人了。” 她就没见过三少夫人那么好性子的人,这药要趁热喝,端出来都是滚烫的,夫人时常让三少夫人端着药碗立在一旁,就是不吃,三少夫人的手指常被那碗烫得通红。 “三少夫人不是公主吗?”婢女有些疑惑,“三少夫人身份如此尊贵,夫人怎么敢如此磋磨她?” 好友却是撇嘴,道:“身份尊贵又有何用?谁让三少夫人性格软弱,自个儿立不起来呢?别说夫人了,便是府上的婢子小厮,谁都能取笑她两句,她也不做气。” 婢女愕然:“啊?”她完全想不到这种场景,三少夫人再怎么样,也是主子啊,哪有下人欺负主子的? “时日久了你就懂了。”好友叹道,她给婢女上药,嘀咕道:“不过也难怪三少夫人性子软弱,我听人说啊,三少夫人虽然贵为公主,可是她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便是她身边的妈妈都能拿捏她,偷盗她的嫁妆……” 婢女不懂,她只是心中默默的想:若自己身为公主,才不会让人这么欺负自己了,谁要敢欺负自己!自己就让人把他们都打死! 而在当夜,夜深人静之时,被婢女们议论的当事人身在沁秋苑,人躺在床上,却有些魂不守舍,甚至有些焦躁。 “我今日不回去,也不知三郎和婆婆会不会生我的气,他们若是生我的气,我该怎么办?”她不禁这么想,越想心中越不安稳,恨不得立刻回到唐家去。 就在此时,一具软软的身体靠过来,伸手抱住她,三公主小声问:“二姐姐,你睡不着吗?” 今晚她们三姐妹难得可以睡在一张床上,玩乐半天,四公主此时已经睡着了,昌顺原以为两位妹妹都睡着了,没想到三公主竟是还没有睡着。 “你怎么还没睡?”她压低声音问。 三公主抱着她道:“我高兴嘛!自从二姐姐你嫁人了,我们好久没这么睡在一起了……二姐姐你还没睡着,是在想唐家的那些人们?” 说到这个,她就有些不忿,忍不住说:“今日你为何不让我把唐家的事告诉给嫂嫂?嫂嫂若是知道了,必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昌顺抿唇,道:“这等小事,何必说出来打扰太子妃?” “这怎么能说是小事?”三公主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他唐三郎都背着你和他表妹睡在了一起,连孩子都睡出来了,这还算是小事?他们唐家分明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昌顺愕然,不过愕然的却不是其他的,而是愕然三公主口中冒出来的不雅用语。 “柔德,你说话怎么如此,什么睡不睡的,你一个还未成亲的小娘子,怎么能这么说话?”昌顺启唇,“你这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三公主抿唇,含糊道:“你管我是从哪学来的,现在我们说的明明是你的事情!之前你一直说你在唐家很好,那唐三郎对你很好,可是现在他都纳妾了,这叫对你很好?” “还有,你手上怎么会有疤?从哪来的?是不是唐家人欺负你了?” 三公主心中的疑问那可是太多了。 由于昌顺生母早逝,她嫁到唐家后,便很少回宫来,偶尔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三公主还真以为她在唐家过得很好,可是这一年,三公主却觉得有些不对了。 不说昌顺越发沉默阴郁的性子,还是她手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一些伤疤,亦或是她偶尔憔悴的样子……种种迹象都表明,她过得并不好。 三公主很担心。 昌顺听她语气急躁,忙道:“我真的没事,男子纳妾,那本就是稀疏平常的事……” “那是别的男子!”三公主却说,“你是公主,是君,那唐三郎不过是你的驸马,他为臣,他的存在本就为了伺候你,他有什么资格纳妾?” 昌顺伸手捂住她的唇,头痛道:“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歪理?” 三公主不服。 昌顺叹气,眼神虚虚的落在空中,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你我生来便为公主,锦衣玉食,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若还要奢求其他,那就太贪心了。” 她喃喃:“能嫁给喜欢的人,拥有一颗属于我自己的一个家,不用再孤孤单单的,已经是一大幸事了,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的日子,已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了,她还敢奢求什么? 三公主忿忿道:“我不要,我就是要十全十美,往后我的驸马,那就只能对我一心一意,他要是敢纳妾,我就把他给阉了,让他做公公!” 昌顺失笑,伸手抚着她的头,道:“傻孩子,又在说孩子气的话了……行了,快睡吧,” 三公主憋着气,恨其不争,可是她也知道自家二姐姐的性子,由于生母早逝,明昭帝又鲜少关注她们这些女儿,二姐姐有一段时日常被她宫中的宫人欺负,后来还是被丽妃娘娘看见了,这事才有所好转。 可是也因此,养成了二姐姐默默忍受的性格。 “二姐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三公主嘟囔。 昌顺不在意的笑了下,神情温顺。 她想:没关系的,自己不过是在宫中歇了一日,明日自己再回去,三郎和婆母肯定不会不高兴的。 不过昌顺却是没想到,自己短时间竟是没办法回去了,要问原因?守门的侍卫表示,是太子妃吩咐,不许二公主出宫,说她难得回来,就留在宫中多玩一段时间。 侍卫道:“太子妃说了,若您对此有意见,还是想出宫,那就去东宫找她,亲自与她说。” “……啊?”昌顺茫然无措。 可是,哪有这样的,人进了宫,还不许人出宫…… 昌顺心想,可是想到那日见到苏明景,她眉眼锐利,气势强盛的模样,昌顺却又有些怕,不敢去找她。 三公主和四公主倒是高兴,明昭帝后宫冷清的后果,就是她们兄弟姊妹太少,昌顺和大公主又嫁出去了,如今就她们两个年级不大不小的公主,不免觉得寂寞。 如果昌顺留在宫中,那可太好了。 而促成这一切的苏明景却是深藏功与名,一大早和太子吃过早饭后,两人便乘坐马车,去了永宁侯府。 今日,是太子妃的回门日。 第68章 今日是苏明景回门的日子,在起床打过拳,出了一身汗后,两人吃过早饭,便带着太子早就准备好的几大车回门礼,出宫往永宁侯府去了。 至于永宁侯府的人,自然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等马车进到府中,苏明景与太子从上边下来,面对的就是众人热情而不失恭敬的表情。 “恭迎太子,太子妃……”永宁侯冲着太子拱手行礼,姿态谦卑恭敬。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太子却是态度温和,伸手将永宁侯扶起,说道:“孤今日陪太子妃回门,乃是家事,所以今日我们不论君臣,只道家常。” 永宁侯有些意外,不由看了一眼站在太子身侧的苏明景,只苏明景并未看他这边,倒是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四周,一副兴致缺钱的样子。 “岳父?”太子微笑着轻声唤他。 永宁侯回过神,忙回道:“那臣便斗胆冒犯了。” 太子注意到正冲着苏明景挤眉弄眼的六娘,心中莞尔,转头与苏明景道:“你难得归家,与府上姊妹们应有许多话要说,不如下去与她们说说话?不必顾忌我。”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就看见了正做着怪表情的六娘,六娘脸上表情一僵,旋即涨红,颇为不好意思。 苏明景点头:“那好,如果有事,你再让平安去后院唤我就是。” 太子应了。 苏明景便带着六娘她们去了自己的疏影馆,而等一进屋去,刚才还脸色涨红的六娘就迫不及待的问:“三姐姐,你和太子怎么样了?太子有没有欺负你啊?哇,真难以置信,有朝一日,太子竟然会变成我的姐夫!” 她捂着脸,一副激动得不行的样子。 苏明景睨她,问:“太子做你姐夫,你就这么高兴吗?” “那当然!”六娘的回答一点犹豫都没有,她着重表示:“那可是太子啊,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最主要的是,他可是京城中最好看的郎君,全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小娘子想做他的妻子!” 苏明景自打进京后,最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了,不过谁让太子样貌着实太过出色呢?毕竟人追逐长得好看的人,那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现在太子可是我姐夫!”六娘叉着腰,满脸得意:“说出去羡慕死她们。” 苏明景笑,让大花她们将自己给六娘她们准备的礼物拿过来:“这个是你的,这个是八娘的,这边的,是五娘和九娘的……” “还有我的?”旁边竖着耳朵,默默无声的九娘瞬间支棱起来了,双眼闪闪发亮的问:“什么什么,给我的是什么?” 苏明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让红花将给她准备的礼物给她。 九娘接过去,迫不及待就打开了,然后发出了一声:“哇!” 她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那却是一个造型浮夸的红璎珞项圈,纯金为底,再以镶嵌红的黄的绿的宝石,先不说工艺有多精巧,只说上边的富贵之气却是扑面而来,珠光宝气,一看就很值钱。 说得直白点,那就是这项圈充满了暴发户的气息。 九娘拿着爱不释手,心花怒放的问:“这个真是给我的吗?” 苏明景懒懒点头,表示:“我见着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 见着九娘拿着项圈在脖颈间比划的样子,那项圈上璀璨夺目的宝石,衬得她那张本就生得娇艳的脸蛋更加艳丽夺目,十分的适配。 苏明景禁不住点头,觉得自己眼光还挺好,昨日太子说给府上姐妹准备礼物,她进到东宫库房中,看到这个就觉得很适合九娘。 当时太子还犹豫问她,说这项圈会不会太浮夸了一些,毕竟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做工算不上精细,纯粹就是一味的堆砌宝石,在东宫库房中实在不算什么好东西。 苏明景却觉得,这东西就适合九娘。 九娘生得一副好相貌,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美人胚子的模样,杨若桃李,这样浮夸珠光宝气的东西,却是最衬她的样貌,而平日里苏明景见九娘,她的打扮也多是明艳张扬的,赤金的项圈、镯子,多宝的发簪珠钗。 苏明景就觉得,九娘定会喜欢这东西的,果然,现在九娘拿着那真的是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 至于六娘,苏明景给她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小刀,宝剑难得,这小刀别看平平无奇,价值却不比什么金银珠宝低,甚至更为难得。 至于八娘…… 苏明景不太清楚她的喜好,唯一确定的,就是她爱吃,因此便给她准备了一匣子东宫御厨所做的点心,再加一盒宝石弥补,好在,八娘并不觉得自己吃亏,没看那匣子宝石,反倒捧着那匣子的点心喜笑颜开,已经净手,开始品尝了。 然后,就是苏五娘了。 苏五娘是被沈氏强拉着过来的,此时表情僵硬的坐在角落里,默默无声的。 苏明景看她,让大花将准备的礼物给她:“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随便准备了点实用的东西。” 实用的? 五娘将视线落在大花捧着的东西上,那似乎是个托盘,上边用红色锦布盖着。 五娘抿唇,又好奇又别扭,不过最终还是别扭压过了好奇,她伸手将红布给掀开了,然后…… “什么……东西?”五娘瞠目结舌。 “哇!” 六娘她们凑了过来,八娘皱着细细的眉头,赞同点头道:“这个的确是很实用啊。” 九娘双眼发光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项圈,得出了虽然五姐姐的也不错,但是还是自己的项圈更好,而且要更贵的结论,很宝贝的摸了摸自己的项圈。 五娘看向苏明景,问:“你说的实用的东西,就是这十个金锭子?” 苏明景反问:“这不实用吗?这人的衣食住行,哪样离得开钱?这一锭金锭有十两,这十个,就是一百两……你可以随便拿着去买你喜欢的东西。” 五娘默然,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 苏明景没再和她说话,而是转过去和六娘她们聊天。 她倒是不在意送给苏五娘她们的这些东西,毕竟如果说是论价值,的确都很值钱,不过这些放在东宫却着实不算什么,在东宫的库房里,像这种金银珠宝之类的,倒是最平常的东西了。 六娘对苏明景在东宫的生活很好奇,问了许多,只不过苏明景在东宫也不过两三日的日子,对东宫其实也不算了解,便只捡了一些简单的与她说了。 六娘也不挑,听完倒是一脸满足。 她们这边姊妹算是其乐融融,前边太子与永宁侯气氛也算不错,到了午时,在永宁侯府吃过饭,苏明景和太子便准备回去了。 永宁侯府的人将他们送上马车,等马车越驶越远,他们才转身回府,各回各房,永宁侯和沈氏回到青吾院,永宁侯净过手,突然道: “我瞧着太子,倒是极为中意三娘的样子……” 他自言自语:“虽说若不是中意三娘,太子也不会求皇上给他们二人赐婚,不过,太子对三娘的看重程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看向沈氏:“你注意到了吗,三娘在场的地方,太子的视线一直都是落在三娘身上的。” 永宁侯这个年纪,也是经受过情爱的过来人了,所以太子的那种眼神,毫无疑问,太子落在三娘身上的眼神,那是把三娘彻底放在心上的眼神。 可是…… “太子,到底是看上三娘什么了?”永宁侯有些困惑,自言自语:“三娘虽然模样也算不错,但是那个脾气……” 永宁侯摇头,叹气。 三娘那个脾气,便是他这个亲爹都难以受用,太子又体弱多病,怎么会受得住三娘那个脾气? 沈氏嗔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道:“太子喜欢你女儿你还不满啊?非要他与三娘只做那表面夫妻才满意?你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一下太子的身体,太子年底可就及冠了。” 永宁侯沉默了,他看着外边湛蓝的天空,喃喃道:“是啊,年底太子就要及冠了,白大夫的那句谶语,也不知是否会成真……” …… 太子生在年底,大雪纷飞的年纪,所以他有个小名,叫雪团子。 “雪团子?”马车中,苏明景愕然看向太子,眼神扑闪扑闪的,实在是好奇:“你怎么会叫这个小名?” 太子面颊微红,说起自己的小名,实在是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过他还是解释:“我生在大雪天,听说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整个京城都被白雪给覆盖了,父皇又希望我身体安康,长得白白胖胖的,能像个团子,所以便唤我雪团子……” 明昭帝希望他能像雪团子那样,又白又胖,长成个大胖小子。 只是这个名字太过稚气,他稍微大一些,便没人再叫了,除却明昭帝以及宫中的一些老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这个小名了。 若不是苏明景问起,礼尚往来,太子是决计不愿意多说的,如今提起,也多觉困窘。 苏明景饶有兴趣,喃喃直念:“雪团子,雪团子……” 太子被她念得脸红,很不好意思的伸手捂住她的嘴,道:“你别再唤了,这名字,我早就已经不用了。” “父皇偶尔会叫我雪奴……”太子补充,“所以你也可以叫我雪奴。”总之不是雪团子,他都快及冠了,再叫这个名字,太不搭了。 苏明景眨了眨眼,表情很是无辜,不过心中却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多叫这个名字。 雪团子,多可爱啊,若无人再叫,多可惜啊。 苏明景大方表示,自己是个,很念旧的人,自然不能让这种可惜的事情发生——她绝对不承认,自己带着某种恶趣味。 太子却不知苏明景心中所想,见她没说话,便以为她是答应了自己,便将手放下了。 说起来,二人为何会突然说起小名,还得从他们刚刚聊起的话题说起。 太子常唤苏明景三娘,苏明景便让他唤自己的名字:“……世间三娘何其多,排三的小娘子都能叫三娘,我大名叫苏明景,你往后可以叫我的名字:明景,不然叫我景娘也行,在潭州的时候,很多人都这样叫我。” 太子喃喃:“景娘?” 苏明景大方应下:“嗯。” 太子却是抿唇,没继续叫,而是问:“你有小名吗?” 苏明景一愣,思考了一下,却是面露犹豫,好似有些纠结。 “这个嘛……” 第69章 “壮壮……” 苏明景开口。 太子:“嗯?” “你不是问我的小名吗?”苏明景瞥他,神态自然的道:“这就是我的小名。” 太子意外。 苏明景问:“是觉得很奇怪吗?还是觉得……这应该是小郎君的名字?” “不,”太子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说道:“所谓名字,本就蕴含了长辈们对孩子的某种美好的期盼,你小名叫壮壮,莫不是长辈盼望你能长得壮实一点?” 苏明景点头,笑道:“这是养我长大的姑姑给我取的,你应该知道吧,我生来体弱,所以半岁就被送往潭州养病,姑姑看我瘦弱,怕养不活我,便给我取名壮壮,希望我能长得壮实,顺利长大。” 这个名字着实朴实,也太接地气,可是却实实在在的饱含着一位长辈对苏明景最简单,也是最深的期盼。 她盼望她长得壮实,盼望她能健壮长大,所以苏明景从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的。 太子看着她坦然的模样,眼中不由浮现出了浓浓的笑意,他笑说:“这么看来,姑姑对你的期盼已经成真了……” 他抓住苏明景的手,扣住她的五指,说道:“你不仅顺利长大,并且看起来,还比任何人都要健康。” 苏明景表情自傲的点头。 “那我以后也叫你壮壮?”太子高兴的问。 苏明景默默的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道:“我觉得不太好,这个名字太稚气了,我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叫这个名字了。” 壮壮……这个名字太可爱了,不适合已经长大的她了。 “倒是你,”她斜睨太子,“你只问我,你呢,你可有小名?若有,又唤什么?” 她逼近太子,眼神灼灼。 太子目光闪烁了一下,“我的小名吗?” 面对苏明景好奇又兴奋的眼神,他有些羞赧的道:“雪团子……” 这便承接上话,二人突然说起太子小名的前因后果了。 “雪团子……”苏明景打量着太子的模样,嘴角微翘道:“这个名字还挺适合你的。” 一国太子,身份尊贵,高清玉洁,可不像是一抷雪似的?最主要的是,人还生得格外的俊俏,走在街上那都是掷果盈车,生怕他会被激动的娘子们用果子手帕给砸晕过去。 苏明景越想,越觉得这个小名衬他。 太子却被她唤得一张脸通红,毕竟这个名字,太过可爱稚气,在他五岁之后便已经无人再叫了,现下他都已经快过及冠,再被人叫这个小名,总觉得羞窘。 见苏明景满脸打趣,太子突然也叫了一声:“壮壮……” 苏明景一愣,旋即欣然应道:“嗯,怎么了?”姿态极为坦然,不见半点不好意思。 “……”太子默然了一会儿,扶额,而后倏地笑了起来,他从指缝间看着苏明景的模样,叹道:“景娘,我总是赢不过你。” 苏明景笑,伸手掀开车帘。 马车此时正行走在街上,街道两侧热闹无比,各种茶楼酒楼鳞次栉比,人群摩肩擦踵,既热闹,又繁华,充满了烟火气息。 苏明景转头看向太子,道:“难得出来一次,我们不如在外边坐坐再回去?宫中可没有这里热闹。” 真要说起来,宫中的人不少,无数宫人伺候着上边为数不多的一些主子,只是宫里规矩森严,那么多人却行走无声,听不见什么声音,再加上皇宫太大,反倒让人觉得冷清,不如外边的烟火气热闹。 不过真要说起哪里好,苏明景倒是没去必要,因为她适应性很强,在哪里生活都能自在肆意,毕竟她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苏明景想着。 而太子听到她的画,看了一眼外边,笑着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太子先一步下去,然后站在马车下边,抬手朝苏明景伸出手,想扶着她下来。 本来想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苏明景:“……” 她看了看太子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没说其他,把手放了上去——太子既然想这么体贴的照顾她,她倒是没有多余的想法啦。 就在此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景娘子?” 嗯? 苏明景抬头看去。 他们马车正停在一家茶楼面前,据说这是京城最好的茶楼,楼中不仅有弹唱说书的,还有比斗文采的书生,是京中无数学子常交流文采之地。 此时,正有几人从茶楼里边走出来,而走在侧边的一人,一身月白书生打扮,却满脸惊喜的看着苏明景的方向。 似乎是确定了身份,这人快步走过来,神情雀跃而激动的道:“景娘子,真的是你?你是何时进京的?来京多久了?” 苏明景站在马车上,看着对方,似是回忆了一下。 “吴攀?”她喊了一声。 书生,也就是吴攀使劲点头,道:“是我!景娘子你还记得我啊?” 苏明景笑了一下,扶着太子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说道:“我自然记得你,我记得你是在两年前,被你的老师推荐入京读书的?” 吴攀受宠若惊,忙点头道:“是,没想到景娘子竟然还记得我的事……潭州一别,我还以为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景娘子你了,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说着,他又疑惑,还是那个问题:“景娘子你何时进的京?若我早知你进京,我定会去拜访的,些许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满心满眼全是苏明景的模样,眼中的钦佩宛若实质,一时间竟是没注意到苏明景身边的太子。 太子正在打量他,从头到脚,然后是他脸上的表情。 “我若是没认错的话,您、您是太子殿下?”吴攀身后突然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 太子殿下? 吴攀一愣,这才注意到苏明景身边的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他和景娘子紧牵着的手,对方站着的位置比景娘子要后靠半个步的距离,但是胸膛却与景娘子的身体紧挨着,乍看过去,仿佛是他将景娘子拥抱着似的。 大概出于男人的直觉,吴攀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妙。 而吴攀身后的人仔细看过太子后,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不由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激动的道:“您是太子殿下吧,学生曾在一次宴会上远远看见过太子您,学生绝对不会认错的!” 太子脸上笑意未变,视线从吴攀身上挪开,看向说话的那位学子,语气温和的道:“孤今日与太子妃是微服而行,尔等不用太过客气,只当我们是寻常人就行。” “太子妃?”吴攀喃喃,表情有些茫然的落在苏明景身上,尚怀着一丝微薄的期望问道:“太子妃是谁?” 苏明景正欲开口,太子却抢先一步说:“这位郎君,与孤的太子妃是旧识?” “孤的太子妃……”吴攀只觉大脑中嗡的一声,一颗心更是骤然坠落到了谷底,变得极为沉重。 而苏明景却没发现吴攀低落的情绪,正在回答太子刚刚的那个问题:“……吴攀是潭州人,我与他曾有过几面之缘。” 太子的视线直勾勾落在失魂落魄的吴攀身上:“哦?” “原来是太子妃!”与吴攀同行的书生们忙冲着苏明景拱手行礼,有人语气谄媚的道:“我曾听人说,太子与太子妃乃是天作之合,如今一件,果真是一对璧人,般配极了。” 太子微微笑了笑,转头看向苏明景,问:“你与这位郎君许久未见,不如一起喝杯茶,叙叙旧?” 吴攀的视线落在苏明景身上了。 苏明景:“也行。” 和吴攀同行的人很想厚脸皮一起跟着去,不过太子并没邀请他们,他们只能饮恨离开,离开的时候脚步那叫一个恋恋不舍。 苏明景他们走进茶楼,寻了个临街的包厢,包厢的窗户支开着,坐在窗边就可看见外边如织的人流。 苏明景坐下,随口问吴攀:“吴郎君学业可顺利?我曾听你的老师说,你才华横溢,若能入京学习,下期科考,定能蟾宫折桂,明年便是科考的日子,你可有信心?” 吴攀在他们潭州也算是个名人了,少时便考中了秀才,而后又是举人,是出了名的有才华,大家都说,若潭州真有人能考中进士,那非他莫属了。 只是,潭州偏僻,教育资源有限,吴攀当时的老师不忍他才华被埋没,便舍了老脸,求了京城好友要了一张京城国子监入学的帖子,所以在两年前,吴攀便来到了京城求学。 说实在的,两年过去,他与苏明景脑海中的印象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原本瘦弱倔强,又顽固的青年,如今瞧着倒是一派清贵,仿佛换了个人了。 苏明景:……刚刚若不是吴攀叫自己,自己肯定认不出他来的。 “最开始其实有些跟不上,不过跟着学了两年,如今学业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了。”吴攀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回答苏明景的问题:“至于明年科考,大麟人才济济,我也不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考上,不过是勉励而行。” 小二将茶水送上来,太子示意他放下,而后慢条斯理的拿着茶壶倒了三杯茶。 一杯先放在苏明景面前,然后是……吴攀。 “郎君是姓吴?”太子将茶盏递过来,态度温和有礼,却又自然带着上位之人所特有的距离和高贵,令人生出高不可攀,欲要跪地仰视的冲动。 吴攀忙用双手接住茶杯,姿态恭敬,而后应道:“是。” 太子笑了下,看向苏明景:“孤其实有些好奇,你们二人是如何认识的?” “你好奇?”苏明景问,回忆了一下,道:“我记得是在街上,他突然拎着一篮子的包子过来,说是送我的。” 吴攀听了,却是苦笑,他看着苏明景,第一次澄清道:“不是的,我与景……不,我与太子妃您第一次见面,还要更早一些。” “咦?”苏明景疑惑的看着他。 吴攀吐出口气,道:“您可能不记得,是在朝霞山的山贼窝中,朝霞山的山贼原本都是平民百姓,只是后来经受不住其他山贼的掳掠,才落草为寇。” “我当时太过天真,还以为能以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将他们劝降,可是哪里知道,时移世易,人也是会变的,原本是不得已为之的选择,他们如今却已经习以为常,终成恶寇。” “当时我被他们抓住,还以为会被他们杀死,是太子妃您救了我。” 吴攀看向苏明景。 “没想到一转眼,您如今都成为太子妃了……”他语气苦涩,心中更是酸涩难忍,一时间竟是直接落下泪来了。 第70章 吴攀的眼泪掉得猝不及防,看着他这个模样,苏明景终于感觉到了几分熟悉。 “怎么突然哭了?”苏明景啼笑皆非,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本是想递给吴攀,让他擦眼泪,不过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就被太子截住了。 太子无声朝一旁伸手,平安早有准备的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太子接过,递到吴攀面前。 “谢太子殿下。”吴攀将手帕接过来,声音闷闷的道谢,神情又有些羞窘的道:“让您看笑话了,我就是一时情不自禁。” 太子含笑道:“吴郎君年纪小,自是真性情。” 苏明景不由看了他一眼,心道:爱哭就爱哭,说什么真性情。 “没想到两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爱哭。”她看着吴攀叹道,毕竟她对吴攀最大的印象,就是吴攀抹着眼泪来找自己,一边掉眼泪一边跟自己道别的样子。 她笑着评价:“当时你年纪小,抽抽噎噎的,倒是还挺可爱的。” 吴攀的脸有些红,他怔怔看着苏明景,轻声道:“我当时是觉得,此去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与景娘子您再见,所以心中难过……” 苏明景却没觉出他这话中更深的意思,只是笑着说:“我后来有听人说,你当时洒泪长街,舍不得身边的每个父老乡亲,抓着他们的手一边哭一边不愿意撒手……” 因着这事有趣,当事人又是他们潭州有名的神童,所以这事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潭州百姓们饭后的话题,苏明景想不知道都难。 吴攀闻言,面上羞窘之色更重了,他羞愧道:“我当时年纪小,情感着实充沛了些。”他当时不过十二,要少年离家,甚至此一去,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自是对身边的街坊邻居们深感不舍。 “哦?”苏明景表情戏谑的看着他。 吴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着手中拭泪的帕子,脸色顿时再次变得通红,这一回是红到了耳朵根去,他结结巴巴的:“这,这个是……我已经许久未这样了。” 苏明景见他似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甚在意的道:“这世上有人爱花,有人好酒,更有人喜欢嗅闻那腋下狐臭之味,亦或是爱习那见不得光的腌臜之事。” “相较之下,你不过是爱哭罢了,既没犯法,也没有碍着别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了,”苏明景突然含笑指向身边的太子,笑道:“若有人取笑你爱哭,你就告诉他们,当今太子殿下曾夸你这是真性情,看他们还敢多说什么。” 太子目露笑意。 吴攀忍不住感动的看着她:“景娘子……” “吴郎君的确不必介怀此事,况且你如今年纪小,情绪起伏大也是正常的。”太子主动开口,语气温和询问:“孤刚才听太子妃所言,吴郎君是从潭州赴京求学的?” 吴攀面对太子,态度多了几分拘束和恭敬,听太子询问,立刻躬身道:“是,教导我的老师说潭州教学资源有限,我若再留在潭州,所学甚是有限,若我想再进一步,考上进士,最好是能进国子监学习。” 太子若有所思:“进士?倒不知吴郎君功名是秀才还是……” “哦,我是举人。”吴攀表情很自然的丢下这句话。 太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一旁苏明景说道:“吴攀是神童,八岁考上秀才,十二岁考上举人,并且不管是秀才还是举人,都是当时的第一名,若明年他下场能顺利中举,考上状元,那就是三元及第!” 太子看向吴攀的眼神彻底变了,问:“不知吴郎君如今年岁几何?” 吴攀忙答:“我已经十四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瞥了一眼苏明景,道:“我已经是大人了。” 苏明景正在喝茶,听到这话,真的险些笑出声来,她心道:一般只有小孩才会特别喜欢向别人强调自己已经是大人了。 太子突然出声,问了一个问题,吴攀听完,几乎没有任何停滞,毫不犹豫的回答了,等他答完的下一刻,太子又飞快的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而吴攀的回答仍是毫不犹豫。 二人一问一答,各自几乎都完全没有思索。 苏明景听得出来,太子似乎是在考教吴攀的学问,至于吴攀的回答,显然也很和他的心意,毕竟他脸上的满意之色越发浓了,看着吴攀的眼神中也多了几丝欣赏。 不过苏明景对学问这玩意那是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是敬谢不敏,听了一会儿,便不感兴趣的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将手臂放在窗户上,脑袋趴在了上边。 包厢窗户外边就是热闹的街道,这边本就属于闹市,极为繁华,街道两侧又不少摆摊的小贩,而从他们这里往下看去,能很清楚的看见底下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还有捏泥偶的、做糖的小贩…… “太子妃……”福禄突然小声叫了苏明景一声。 苏明景:“嗯?” 福禄往下边看了一眼,道:“奴才好像看到二驸马了。” “嗯?!”苏明景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原本趴在窗户上的身体坐直了,感兴趣的问:“是哪个?” 福禄:“就是正站在捏泥偶的小摊面前的那个郎君……”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捏泥偶的那个小摊上,果然看见那里站着一对男女,男的身材还算高大,锦衣华服,单手轻揽着身边小娘子细软的腰肢,将人半揽在怀中。 而被他揽在怀中的小娘子,一身浅绿衣裙,身姿婀娜曼妙,小巧玲珑,有些瘦弱,宛若一缕青色的风,只看背影,都透着一种楚楚可怜。 苏明景思考了一下,转头对太子低声说了几句,便起身带着大花他们往楼下去了。 吴攀的视线下意识追逐她,不过很快的,他就被太子再次抛出来的问题给攫住了心神——随着时间过去,太子所抛出来的问题那是越来越刁钻了,吴攀即便聪慧,也必须倾注全部的注意力去思考,方才不会出错。 自然,他也没心思去想苏明景去哪了。 若问苏明景去哪了,她只是换了个包厢,想处理一些事情。 “你去楼下,将我们这位二驸马给叫上来。”她吩咐福禄。 福禄拱手,转身快步往下走去,等走出茶楼,他快步来到了那个泥偶小摊的旁边,因为靠得近了,唐三郎与怀中小娘子说话的声音便也听得清楚了。 只听那小娘子在说:“……等回去我就将它们放在床头,让它们保佑我和表哥你永远在一起……” 福禄的实现落在泥偶摊上,泥偶老板正在捏泥人,已经捏出来一个,放在一边,瞧模样,正是唐三郎的样子,而他手中则在捏另一个,隐约能看出唐三郎怀中小娘子的模样来。 “好,”唐三郎声音宠溺的说,“难得出来一趟,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小娘子摇头,仰头道:“不用了,表哥你学业繁忙,能抽出时间来陪我出来一趟,我就已经很满意了……表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唐三郎柔声道:“倩娘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眼见两人举止亲密,气氛暧昧,福禄面露微笑走过去,微微屈身道:“唐家三郎君,我家太子妃请您到楼上一叙,请!” 他伸手指引向茶楼的方向。 唐三郎看见他走过来之时,便觉得他面熟,等听到他口中“太子妃”这个称呼之时,身体骤然就僵硬了,下意识的就将怀中的倩娘给推了出去。 倩娘一个踉跄,茫然抬起头看向他:“表哥?” 唐三郎却是表情惊惧的看着福禄——他想起来了,这是昨日东宫来的那位公公。 “三郎君,请吧。”福禄再次开口,语气强硬。 倩娘惊疑不定的看着福禄,又看向唐三郎:“表哥……” 唐三郎心中慌乱,他定了定神,对倩娘道:“倩娘,我现在要去面见贵人,你先和丫头回府去……” “让这位小娘子一起吧。”福禄微笑开口,“我们主子,也很好奇这位小娘子的身份了。” 倩娘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不妙,她下意识靠近唐三郎,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柔声唤道:“表哥。” 只是唐三郎此时心慌意乱,已经完全无暇去安慰她了。 二人跟在福禄身后走进茶楼,又一步一步来到二楼的包厢,直到推开门走进里边,看到坐在桌前的苏明景,两人心中就觉得更慌了。 “唐三郎,见过太子妃!”唐三郎冲苏明景拱手。 倩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此时也跟着慌乱的冲苏明景福身,但是却没吭声。 苏明景没叫二人起来,她只是表情温和,但是眼神却极为锐利的打量着二人,而后问:“唐三郎,你身边这位小娘子是谁?我观你二人举止亲密,我怎未听二公主说起过,她有给你纳妾?” 唐三郎保持着俯身拱手行礼的姿势,听出苏明景语气中的不满,他脑海中飞快的思索着对策,答道:“太子妃容禀,倩娘乃是我表妹,我姨母一家在归京途中遇难,只有我表妹活了下来,我表妹只能无奈投奔我家。” 他表示:“我表妹身世可怜,作为表哥,我不免多疼惜她几分。” 苏明景玩弄着手中茶具,语气听不出喜怒的问:“照你这话的意思,这小娘子只是你的表妹,非是你的妾室?” 倩娘看向自家表哥。 “这个……”唐三郎嗫嚅,心中犹豫是否要将他与倩娘的关系托盘而出,只是思量间,最终却还是畏惧此事被苏明景发现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是。”他应下,“倩娘只是我的表妹。” 倩娘听到他这个回答,却是大受打击,仓惶且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唐三郎低下头,不敢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很好!”苏明景将手中茶杯放下,她口中说着很好,可是看着唐三郎的眼神却是冰冷的,她道:“希望唐三郎君往后能一直记住你今日对我所说的话,这位小娘子往后若能一直是你的表妹,那也就罢了……” 她轻笑,慢慢捏紧了手中的茶杯,轻言细语的道:“若有朝一日,被我知道你今日是在戏耍于我,你与她之间实则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该知道,欺骗太子妃,该是什么罪名……” 她捏紧的手中,瓷做的茶杯被捏的粉碎,随着她手掌张开,茶杯的粉末簌簌的落在地上。 见状,唐三郎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这一刻,他骤然后悔自己刚刚的回答了,毕竟他与倩娘的关系本就不清不楚,倩娘肚子里甚至已经怀了自己的孩子,可是他已经跟太子妃说他与倩娘关系清白,只是普通的表哥表妹的关系,若他现在推翻这个说法…… 看着地面上的那堆粉末,唐三郎垂下头去,心中确定这事绝对不能往外说去。 倩娘,永远只能是他的表妹。 而在他旁边,在听到他那句话后,倩娘的脸色就已经变得惨白,本就纤弱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 苏明景慢条斯理的道:“昨日我见过二妹妹,瞧着她似乎是有些太过清瘦了,二妹妹是父皇女儿,身娇体贵,身份尊贵,三郎君你虽说是她的丈夫,但是说到底,还是她为君,你为臣。” 她注视着唐三郎,意有所指的道:“二妹妹若是不与你讲究君臣之礼,那是太爱重你,可不代表她好欺负,三郎君聪慧,应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吧?” 唐三郎头上冷汗已经下来了,他更深的朝下躬身:“是!我记住了。” 苏明景微笑,视线落在她身上,觉得有些无趣的开口道:“这位小娘子瞧着,身体似有不适,唐三郎君还是早日带她归家才是!” 唐三郎忙低头:“是!” 唐三郎带着倩娘走出了茶楼,等走到茶楼门口,外边冷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一片寒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原来,他后背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想到苏明景不怒自威的模样,唐三郎只觉后怕。 他也不知,这太子妃不过弱质女流,可是身上气势为何会如此强盛,还有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仿佛自己心中最深处的秘密都要被她看穿了。 面对她,唐三郎有种面对上位者的恐惧感,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这苏三娘,不过才当上太子妃没两日啊。 唐三郎脑海中思绪复杂,此时却也来不及去细想,将思绪缕清,只能逃也似的拉着倩娘的手臂:“我们先回去!” 倩娘被他拉着踉跄往前走,在路过那个泥偶小摊之时,她的视线不由从上边扫过。 她的那个泥偶已经做好了,就被立在唐三郎的那个泥偶身边,一男一女,宛若璧人,堪称佳偶天成,可是在这之前,她有多期待这对泥偶,此时看着他们,心情就能有多复杂。 最终,那对泥偶被放在泥偶小摊上,终是无人去拿。 “怎么让捏了人偶,又不来拿了呢?是不要了吗?”泥偶老板嘀咕着,将捏得栩栩如生的这对泥偶随手丢到了一边去,在又等了几日后,终无人来拿,他只能将它们丢毁了。 好在,这对泥偶的钱已经给了。 * 唐三郎拉着倩娘快步离开的身影,苏明景站在楼上看得分明,不由撇了撇嘴。 “原以为是什么,为了爱情胆敢挑战皇权的痴情浪子,如今一见,倒也不过如此。”她嗤笑。 绿柳拿着茶壶给她倒茶,轻声道:“我还以为娘子您会直接挑破他二人的关系了。” “我为何要挑破?”《 》 70-80 第71章 “他唐三郎既没胆子向我吐露真相,甘愿心惊胆颤的活在有朝一日可能会被我发现真相的恐惧中,那我又何必做这个坏人,将事情挑破开?” 苏明景玩味一笑:“更别说,他今日既然不承认,那往后只要我还是太子妃的一日,那他唐三郎身边那位倩娘子,就只能是他唐三郎的表妹,并且他还需要担心,我会不会在某一日突然发现真相。” 苏明景哼笑:“若真将事情说清楚了,他唐三郎反倒可以光明正大的将人收入房中了,做错事的人,自然要活在日日的提心吊胆中才好。” 总之,不管怎么看,比起挑破他们的关系,如今这样反倒更好,毕竟软刀子割肉,那才是最折磨人的啊。 大花他们听懂了。 “不愧是太子妃,奴才便是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这样的办法来。”福禄躬着身子说着恭维的话,他人生得讨喜,你明知道他是在说好话讨好你,却也生不出半点恶感来。 他道:“这样一来,这唐家若不想得罪您,在短时间内可不敢让唐三郎君将这倩娘子收入房中。” 就在此时,包厢打开的房门被人敲响了:“扣扣扣。” 苏明景转头看去,便见太子站在门口,手指扣门,含笑的眼神径直落在苏明景身上,询问:“你们的事情可是处理好了?” 在他侧后方,吴攀站在那里,也看着里边。 苏明景起身,走过来:“已经处理好了,怎么,要回去了吗?” “不,”太子伸出手,很是自然的牵住了她的手,说道:“我是听小二说,楼下马上要表演口技,想着你应该会感兴趣,所以过来唤你。” 他补充:“这边包厢看不见大堂的表演,所以我让人小二给我们换了个包厢。”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他牵着自己手的那只手上,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牵得太顺手了些? 不过很快的,她就被太子的话夺去了注意力。 “口技表演?” “是。” 吴攀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失落,不过等听到二人的对话,他主动开口道: “这次的表演者是京中最有名的口技大师盛大师,盛大师极擅口技,他的口技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只是盛大师不缺银钱,每次都是即兴而来,想要看到他的表演,还得靠运气。” 他感叹:“太子和太子妃你们一过来竟然就遇上了盛大师表演,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苏明景感兴趣道:“那可要好好听一听了。” 一行人转道去了能看到大堂表演的包厢,可能因为这位盛大师的确很有名,看表演的人无数,从包厢里出去,外边声浪滔天,气氛极为热烈,而可以观看大堂表演的包厢更是极为受欢迎。 太子是让平安去订的包厢,选的是观看角度最好的那间,不过这样的包厢,也是最热门的,因而等苏明景她们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有人在闹。 “……瞎了你们的狗眼,你们可知道我们大爷是谁吗?他可是沈家的四郎君!” 肥头大耳的小厮正颐指气使的冲着站在门口的小二呵斥道,表情高傲,说道:“现在我们四郎君看中这个包厢了,你还不快让开!” 小二赔着脸道:“四郎君,不是我们不愿将这包厢安排给您,实在是这个包厢已经被贵客给定下了!” 小厮质问:“哪个贵客能有我们家郎君贵重?” 在小厮身后,是个手中拿着折扇,气质虽然贵气,却满身脂粉气的小郎君,此时他也是高抬着头,一脸的高高在上。 “不管是谁,现在这个包厢我要了,若他不满意,让他来跟我说!”这位沈四郎高傲道,“大不了我再补给他五十两银子,这总行了吧。” “五十两?你当打发叫花子啊。”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语气不屑。 高挑曼丽的身影闯入沈四郎的视线,沈四郎怒目瞪去,问:“你谁啊?” 来人没答,只是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他,那种视线看得沈四郎怪别扭的,有些羞恼道:“你作何这样看我?” 来人自然是苏明景了,她打量着这个自称是沈家四郎君的人,勉强从他面上看出了几分沈氏的模样。 论起关系来,沈家还是她的外家,也就是说,她与这个沈四郎还是亲表姐弟了,不过这人嘛…… 苏明景眼神挑剔的看着对方,道:“你若真想要这个包厢,那也不是不能给,你就给我五百两吧,我就大方让给你。” 太子站在后边,笑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 “五百两?”沈四郎脸上露出了“你怎么不去抢钱”的表情,恼怒道:“一个破包厢,你竟然好意思要我五百两?” 苏明景反问:“一个破包厢,那你还要来跟我们抢?” 沈四郎张嘴,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恼羞成怒的道:“本少爷就是要这个包厢!你不给也得给!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姑母可是永宁侯府的侯夫人,我表姐,更是当今太子妃,你可要想清楚了得罪我的下场!” 他放下狠话:“你要是得罪了我,保管让你吃不了还兜着走!” 很好! 苏明景微笑,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脚直接踹在他的左腿上。 “啊!” 沈四郎痛叫一声,只觉左脚发麻,顿时无力的往下跪了下去,姿势单膝而跪。 他面露羞恼,挣扎着就想要站起身,可是此时,一只脚却伸过来,径直踩在了他右脚的膝盖上,将他的右脚死死的钉在地上。 此时附近的客人隐约看到了这边的动静,虽不敢过来,视线却是遥遥的看过来,极为的好奇。 沈四郎只觉得脸都丢尽了了,他面红耳赤的抬起头,愤怒质问:“你做什么?” 苏明景居高临下看着他,微笑问:“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若要在外边扯着别人的大旗耀武扬威,至少也该认识对方的脸吧……你仔细瞧我,可有觉得眼熟?” 沈四郎茫然的视线虚虚落在她的脸上,在仔细看了一会儿后,他脸上表情骤然大变,眼睛瞪若铜铃。 “你你你你……”他结结巴巴。 苏明景微笑问他:“认出来了?” 沈四郎扯唇,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如丧考妣。 也不怪他没认出苏明景,他与苏明景其实只见过一面,而且那一面还极为匆匆,那是在苏明景回京后,出于礼仪,沈氏带她去沈府拜访了一次,往后便没有再去了。 那一次,苏明景和她不过只打了一个照面,苏明景甚至怀疑,这沈四郎当时都没仔细看过她的脸,所以现在才相逢不相识。 苏明景捏着他的脸,笑道:“若不是亲眼看到,我倒是不知,你竟还打着我的旗号在外边横行霸道,作威作福……” 沈四郎的脸被捏成了“0”,他睁着一双狗狗眼看着苏明景,眼里带着哀求,含糊不清的求饶道:“太、太子妃,我不敢了,你放过我吧。” “好了,景娘,你别逗他了。”太子此时走过来,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四郎,“四郎既然想要这个包厢,应该也是为了看表演吧,那不妨和我们一同进去吧。” 沈四郎看见太子出现的那一刻,本就瞪得很大的眼睛那是瞪得更大了,等听完太子的话,他忙道:“不,不用了……” “当然要用!”苏明景打断他的话,扫视着不知何时聚拢过来的人群,笑道:“正巧我与我夫君还缺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今日就由你来做吧。” 沈四郎茫然:啊,我吗? 他想拒绝,可是苏明景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像抓着一只死狗,扯着他的领子就将人给拖进包厢了。 “……”太子脚步未动,只呆愣的站在那里。 “殿下?”平安小声唤了一声,侧头看去,却见太子表情怔愣的看着包厢的方向,脸颊竟是有些发红。 平安:? “殿下,您怎么了?”他不由问。 太子回过神,轻咳了一声,道:“无事。” 说完,他大步走进包厢,独留平安站在那里,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红花过来的时候,有些担心的和红花小声嘀咕了一句:“刚刚见殿下脸色发红,也不知是不是身体哪里又不舒服了。” 红花睨他,道:“就不能是太子听见我们娘子唤他夫君,把他给叫爽了?” “……啊?”平安傻了。 * 大堂中正在收拾着,为盛大师的表演做准备,很快的,台上的人下去了,只留下了一片空荡荡的空地。 就在此时,蝉鸣声骤响,声音由轻转高,逐渐热闹,直至喧嚣,仿佛将人带入了似有锣鼓朝天的那个蝉鸣不断的夏日。 茶楼中的人初是疑惑:“咦,哪来的蝉鸣声?” 而等蝉鸣越发响亮,终是恍然意识到:啊,口技表演已经开始了啊。 茶楼客人们吵闹的声音一静。 “好生动的表演!”苏明景低声感叹。 沈四郎原本苦着脸站在她身后,此时听到表演的声音,仍是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身体往大堂的方向探去,脸上的表情颇为激动。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苏明景突然举起茶杯,说道:“小四,给我倒杯茶。” 沈四郎一开始没听明白,直到看到苏明景含笑看着自己,方才反应过来,这声小四,竟是在叫自己。 沈四郎:“……” 他瘪嘴,却是没胆子敢反抗苏明景,毕竟他左脚现在还发麻着了,右脚膝盖被人重重踩过的感觉也还残留着。 好在,苏明景只让他倒了一杯茶,倒是没再难为他,让他能将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堂下的表演上,他听得极为出神,脸上表情随着堂下的表演而不断变化着,时而激动,时而低迷。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将注意力落在了堂下的表演上。 盛大师不愧是极具盛名的口技大师,一场表演那真的是极为活灵活现,仿佛人们真的身处在那场热闹而炽热的夏日中,由于表演太过精彩,茶楼中除了偶尔跑动的小二,竟是听不到多少声音。 一直到表演结束,夏日的喧嚣安静下去,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响起,大家才意识到,表演已经结束了。 激烈的鼓掌声瞬间在茶楼中炸开。 “好!” “太精彩了!” “不愧是盛大师!” 人们激动的惊叹声宛若海浪在茶楼中掀起,声音此起彼伏,随着惊叹声,还有一块块被丢上台上的铜钱、银子,亦或是其他的荷包鲜花之类的,不一会儿,就将台子给铺满了。 “果真是大师级别的口技表演者,”太子轻叹,“的确是厉害。” 苏明景也赞同的点头。 吴攀也是听得怔怔,他来京城多年,常听人说起盛大师,可是却从未有机会听见盛大师的表演,毕竟盛大师的表演太过偶然,纯靠运气,谁也不知道他哪一日会到茶楼表演。 所以,今日是他第一次听盛大师的表演。 “太厉害了!”回过神的他激动的看向苏明景,却看到她正侧过头与太子说话。 两人并排坐着,肩挨着肩,并未见举止言谈有多么亲密,可是那种融融自然的气氛,却带着谁也插不进去的魔力。 看着这一幕,吴攀眼神一黯,眼里感觉眼泪又冒出来了,硬被他憋了回去。 苏明景看向沈四郎,若有所思的道:“你之前说,愿意拿五十两买下我们的这个包厢?” 沈四郎脸一红,忙解释道:“我不知道这包厢是您和太子的……” 苏明景却没有多听他所言的意思,直接伸手。 “那就把这五十两给我吧。” “?” 第72章 在沈四郎茫然而不舍的眼神中,苏明景笑着拿了这五十两,让大花拿去后台给那位盛大师。 沈四郎无言:……所以,是借花献佛,借我的钱吗? 就在此时,苏明景突然看他,问:“怎么,看我拿了你的钱去打赏,你有意见?” “不敢。”沈四郎脸上忙挤出笑来。 “只说不敢,却没说没有,看来你心里对我有怨啊……”苏明景抬起眼,“不过,就算你心里不舒服,那也给我憋着,毕竟,谁让你仗势欺人欺到了我的头上了?哦,仗的竟然还是我的势。” 她最后得出了结论:“遇到我,只能说你不走运。” 沈四郎闻言,一张脸顿时跟吃了苦瓜一样,皱成了一团,他巴巴看着二人,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您和殿下,今日怎么会出宫啊?” 苏明景道:“你不知道我今日回门吗?” “……”沈四郎呆愣一瞬,然后一脸懊恼的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他竟是将这事忘了。 苏明景问他:“你平日里也是这样,仗着沈家的身份横行霸道?” 沈四郎辩解:“我也没有……” 见苏明景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立刻道:“我顶多就像今天这样,和人抢抢包厢,绝对没有欺男霸女的,而且我就算和人争抢东西,那也是给钱的,像茶楼这包厢,顶多十两银子,我都愿意出五十两补偿的!” 越说,他就越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沈四郎脸上的表情变得理直气壮了。 苏明景却道:“就算你大方的给了钱做补偿,但是那也改变不了你仗势欺人的本质!” 不管是钱还是权,违背别人意愿所做的事情,那本身就是一种欺凌。 见沈四郎不以为然,苏明景也懒得与他争辩这些,只道:“今日你遇到我算你倒霉,正巧,我与太子打算在四周到处逛逛,你便充当小厮,在我们身边服侍吧。” “我?”沈四郎一脸错愕。 苏明景肯定点头:“没错,就是你,还是说……你要违背我这个太子妃的命令?” “……”沈四郎委屈的低下头,“四郎不敢。” 苏明景可不管他情不情愿,仗她的势欺人,那就别管她也仗势欺人,好歹她是仗的自己的势。 苏明景起身,看向太子:“我们在这四处逛逛吧……” 仔细想想,她来京之后,还真没有好好在京城里逛过,都是有事出去,哦,她想起来,曾经还答应六娘要带她出来玩的。 苏明景暂时把这件事记到了心里。 * 接下来,苏明景还真和太子在街上好好的逛了逛。 大麟近几年既无内患,也无外忧,虽偶有灾祸,局势却也算安稳,因而百姓们的生活在这平稳的局势中逐渐变得富足,而这种富足在京城脚下就更加明显了。 苏明景他们走在人群里,倒也不算特别显眼,偶尔看到感兴趣的吃食,苏明景会买点来尝尝,若是吃到好吃的,也会让太子也尝一口。 看到这一幕,平安欲言又止,本来想阻止,只是看到太子饶有兴趣的样子,终是将劝阻的话都咽在了肚子里去。 罢了,难得见太子这么高兴,大不了回宫之后,让周太医过来看看,而且太子这段时间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健壮了许多,应是不会有事的。 嗯,应该吧…… 苏明景他们在永宁侯府吃过了午饭才离开的,一下午的时间都在街上消磨了,一直到天色渐晚,日头渐黑,这才决定打道回宫。 而知道他们要回宫后,最高兴的不是别人,而是沈四郎。 抱着一堆东西的沈四郎眼中感动得都要流出眼泪来了——他终于可以从这一堆东西里解脱出来了,谁知道这太子妃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路扛着过来,都快把他给累死了。 平安帮着他将东西放在马车上,不算热的天,沈四郎硬是出了一身热汗。 苏明景看着放在马车上的东西,从中拿了一个盒子出来,递给了沈四郎。 沈四郎疑惑的看着她。 苏明景道:“送给你的。” “送我的?”沈四郎顿时一脸惊喜,心中对苏明景的怨气瞬间就消失了,他接过盒子,兴致勃勃的打开,等看见里边的东西,他高兴的拿出来。 那是一块品相很不错的玉笛,通体碧绿,不说价值如何,看着倒是挺漂亮的,在玉笛尾部还系着一条红色的络子,尾部编成了一个如意结。 沈四郎忍不住将玉笛举在空中看着,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苏明景他们已经上了马车,她将窗帘拉开,看着沈四郎美滋滋的样子,歪着头道:“听说你喜音律,擅萧笛,这笛子送给你,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能听到你吹的笛曲。” 沈四郎听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问:“你不觉得我吹笛子是在不务正业吗?” 苏明景看他,好奇的问:“若我说是,你会放弃吗?” 沈四郎摇头。 “那你问我作何?”苏明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行了,我们回去了,你随意吧。” 吴攀站在旁边没说话,苏明景看向他,主动冲他开口道:“吴攀,希望下一次见你,会是在宫中的鹿鸣宴上,你已经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吴攀听到她的话,双手不由捏成拳,捏得紧紧的。 “景娘子……”他又唤苏明景为“景娘子”,而不是太子妃,他认真的看着她,语气坚定的道:“我一定会努力的。” 苏明景冲他笑了下,将帘子放了下来。 马车驶动,伴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马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位置。 吴攀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直到有人往他脸上吹了一口气,他这才受惊的回过神。 “你是喜欢我表姐?”沈四郎表情古怪的看着他。 吴攀闻言,心生慌乱,他定神,皱眉道:“胡言乱语,四郎君难道不知道女子家的名节有多重要吗?更何况景娘子还是太子妃,你说这样的话,。” 沈四郎却狐疑道:“那你刚刚干嘛那么看着我表姐?” 吴攀道:“景娘子当初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恩人,我不过是感激她。” “是吗?”沈四郎打量着他,又道:“反正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表姐,但是我表姐如今已经是太子妃了,身份尊贵,往后说不定还会是一国之母,不管你是什么心思都最好收起来!别因为你给我表姐惹来祸事!” 吴攀听到他这话,倒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言,道:“倒是没想到,四郎君竟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沈四郎臭屁的抬起头来,手中玉笛在指尖旋动,姿态一派潇洒的道:“你别看我这样,可能正是因为我是局外人,所以看得才比你们更清楚。” 他表示:“总之,我表姐救了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给她带来麻烦!” 表姐作为太子妃,可是他能仗到的的最大的势,若真因为这吴攀惹出什么事来……沈四郎握紧了拳头,他不能忍。 他轻哼:“有什么事,你就去沈府找我吧,可别去找我表姐!” 说完,他拿着玉笛,带着身边的小厮溜达达的走了,站在街头的人顿时变成了吴攀一个人,身边人群来去匆匆,无人驻足 吴攀默然。 “沈四郎说得对,我不该给景娘子带来麻烦的……”他心里想,心中却又觉得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沉重的脚步离开,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 “呜呜呜……” 他真的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哭了,下次他一定不会再这么哭了。 他上次哭得这么惨,还是他离开潭州之时,当时他要来京城求学,因为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去,心中害怕等他学成归来之时,景娘子已经嫁人了,所以在去跟景娘子告别的时候,哭得十分凄惨。 而这一次,他还是因为景娘子哭。 谁能知道,他来京城两年,景娘子也来了呢,如果他知道,他一定……算了,还想这些做什么,景娘子都已经是太子妃了,自己可不能给景娘子带来麻烦的。 “好在,是太子妃……”他嘟囔,“景娘子那么厉害,就该得到最好的!” 思来想去,嗯,太子勉强也算是配得上她了,毕竟他原本是觉得这世上没人能配得上景娘子的,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不过,这话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若让别人知道,就该说他冒犯太子,要治他个不敬之罪了。 …… 吴攀一路抹着眼泪回去国子监,等要到国子监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整理了一下仪表。 他可不愿让认识的人看见自己哭的样子,毕竟作为一个小郎君,都已经是举人了,哭成这个模样,还是有些丢人的,他好面子。 不过等他慢吞吞回到国子监,对上的就是同窗们激动又兴奋的眼神。 大家将他团团围住了。 “吴攀,听赵旭他们说,你们今日在茶楼门口,竟是遇到了太子,可有此事?” “赵旭说,你是与太子新娶的太子妃有交情,这可是真的?” “吴攀,你小子藏得可真深啊。” “……你现在才回来,难道今天下午一直与太子夫妻俩在一起?我的天,吴攀!你若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的,极为吵闹,吴攀忍不住摸了摸发痒的耳朵。 他拨开众人,极为淡定的走进去,道:“我今日的确是见到太子了,至于我和太子妃有交情……倒也算不上交情,只是太子妃曾是我的救命恩人,对我恩重如山,我为了感谢,才因此与她见过几次。” “不过,就算我与太子妃有交情,你们又干嘛这么激动?” 他转头看向同窗们,声音冷静的道:“这对于我的学业,又没有任何的帮助,我倒是觉得,大家与其好奇这个,还不如多费点心思在文章上。” “毕竟明年便是大考,我们最后到底是鱼跃龙门,能蟾宫折桂,还是功败垂成,必须重头再来,就看这一考了!” 他这话说出来,顿时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让他们因为贵人认识吴攀而有些发热的大脑顿时也冷静了下来。 是啊,作为明年要参加科考的学子,学业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其他的事情,都不过是虚名。 当然,也有人心中蛐蛐,觉得吴攀这话太过高傲,搞得好像只有他知道学习一样,可是顾忌着他认识太子,嘴上却也不敢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吴攀却不在意他们怎么想,径直穿过他们,往宿舍的方向去。 当事人都走了,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在面面相觑一会儿后,也慢慢散开去。 不过吴攀和太子夫妻俩有交情的事情,在这日之后,还是在国子监传开了,这导致吴攀走到哪,都是众人议论的对象。 不过,这个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在这日之后,大家发现吴攀学习得更努力了。 他本身便已经是国子监的头名,学业出众,将其他人远远甩在了身后,可是作为第一名的他,还如此之努力,这让其他人也不由有了几分紧迫感,纷纷投入了学习。 很快的,吴攀认识太子夫妻俩这事,就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水中,在激起几圈涟漪后,就风平浪静,无人讨论了。 毕竟吴攀有句话说得很对,作为待考学子,学业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明年,可就是大考了啊! * 而在现在这个时间,在回宫的马车上,苏明景也在与太子说起吴攀的事。 “……那孩子,学业扎实,更难得的是,句句言之有物,而非纸上谈兵!” 第73章 太子言语间对吴攀颇为欣赏。 “只是吴攀口中所说的,你于朝霞山山贼窝中救他这事,是何意?”太子好奇的看着苏明景,“你还曾闯过山贼窝?” “……”苏明景脑中急速转动着,她委婉拒绝道:“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没关系。”太子修长漂亮的手指将在路边买来的盐水花生剥开,递到苏明景嘴边,微笑道:“回宫路上的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说。” 苏明景无声的看了他一眼,面对他,默默的将递到嘴边的花生吃了。 见她不语,太子很是体贴的道:“这个问题很为难吗?若是为难,不用勉强告诉我的,我只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 话是这么说,他面上却露出了几分失落。 苏明景瞧着,心中一软。 “倒也不是为难,”她道,“我只是在思考,要怎么跟你说。” 嚼着花生,苏明景思忖道:“你也知道,潭州多山贼,不少平民百姓也被逼得上山落草为寇,这朝霞山便是这么一处贼窝。” “当时山下有一家的女儿被强掳上山了,我因着会一些拳脚功夫,便带着大花她们上山救人……” 苏明景回忆:“吴攀说他当时也在那群人里,不过我对此倒是没什么印象了,我一直以为我和他认识,是在街上,他拿着花篮上来送我了。” 她不在意的耸了耸肩。 当时她带着人将朝霞山的贼寇一网打尽,山下百姓感谢他们,在他们路过之时对他们夹道欢迎,并且很热情的给他们送东西,不仅有花篮,还有什么吃的用的。 当时那场面,也算是掷果盈车了吧? 苏明景想着,突然觉得肩头一重,她微微侧头,便见和她并肩坐着的太子歪着头,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苏明景欲动,却听太子声音有些疲惫的道:“有些累了,让我靠靠吧。” 他一向清朗低沉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是有些发软,像是在撒娇。 苏明景心头一动,抬手以手背盖在他的额头上,试探了一下温度,有些关切的道:“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太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而后极为自然的将她的手抓在手心,并且将五指挤入了她的五指中,与她十指相扣。 苏明景注视着他这番动作,顾虑他身体不舒服,没动。 而太子保持着十指相扣姿势,靠在她的肩上,声音有些懒洋洋的道:“可能就是有些累了,你知道的,我往常身体不好,很少这样出来走动,不过这样逛一逛,心中还挺畅快的。” 苏明景放下心来,又道:“若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与我说。” 太子点头,合着眼,呼吸平缓,似乎真是有些累了。 苏明景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抽开手,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握着,只侧过头,用另外一只手掀开车帘,看向外边,看着夜色逐渐变浓。 车回到皇宫,天色已经黑了。 马车停在东宫大门口,口中说着有些累了,因此靠在苏明景肩头休息的男人,几乎是在马车停下的那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到了吗?” 太子松开两人相扣的手,先一步从马车上下去,然后站在马车旁边,掀起车帘等着还在车里的苏明景下来。 两人的手握了一路,因为苏明景体热,两人相贴的手心已经起了一层粘腻潮热的汗意,为此,苏明景曾几次想将手抽回来,可惜太子捏得紧,死死抓住不放。 若苏明景使力大一些,他就皱着眉头,一副快被惊醒的样子,弄得苏明景都不敢使大点的动作。 可是现在,这人倒是在马车一停下来就醒了,这么会挑时间? 苏明景不由狐疑的看着他,想看出其中的猫腻。 “怎么了?”太子站在车外,眼神温和的朝她伸出手:“快下车吧。” 苏明景甩去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低头从车厢里钻出来,不过她没去抓太子伸在半空中的手,直接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身姿轻巧。 跳下来后,她转头看向太子,道:“我不是那等弱不禁风,上下马车还需要人搀扶的人,我倒是觉得,比起我,更需要人搀扶着上下马车的人,是你。” 太子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矣的手,莞尔。 他走到苏明景身边,轻声道:“那下次由你扶我下车,可好?” 苏明景:“……” 她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含笑的桃花眼,心中刚刚生出的那几分烦躁倒是被抚平了几分,最后便只轻哼了一声。 “风大夜凉,我们先进去吧。”太子道。 * 回到正院,苏明景先去洗了个澡,回来就见外边桌上摆了晚饭。 太子也已经沐浴完毕,顶着一头微湿的头发坐在桌旁,见苏明景出来,他反倒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帕子,给她擦头发。 “好香啊。”苏明景凑到桌旁,看今天的晚餐。 太子将她按在椅子上,一边给她擦着头发,一边道:“因着时辰不早了,今日我们在宫外也吃了些东西,我便没让他们做太复杂的,而是做了清淡、易克化的食物,也不知道你能吃不。” 苏明景表示:“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太子心道:可是你不吃芹菜啊。 “好了!” 将苏明景的头发简单擦干,太子就将帕子交给旁边的宫人,坐下来和她吃晚饭。 两人今日在外边逛街,倒是吃了些零嘴,所以现在也不算饿,随便吃了一点东西,便让人收拾下去了,等他们吃完,已经侯了好一会儿的周太医进来给太子把脉。 苏明景坐在一旁,正摆弄着榻几上的棋盘,见周太医收回手,询问:“周太医,太子身体如何?” 周太医眉目舒展,抚着胡须满意道:“太子妃不必紧张,太子身体康健,并没有什么问题。” 苏明景:我倒是没有紧张。 “说来也奇怪。”周太医面露惊疑,“我瞧着太子的身体,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健壮一些,就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逐渐修复他的身体,若我的感觉没错的话,往后太子只需要好生休养,切勿劳累,很快身体就能恢复到和正常人没两样的状态。” 苏明景听着,眼神微动,手上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虽说殿下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殿下也要好生注意一些才是。”周太医站起身,“我给殿下写一副养身的方子,固本培元,殿下隔三差五吃一副,对身体多有益处。” 太子也起身,送周太医到门口:“麻烦您了,周太医。” 送走周太医,太子折返过来,低头看着苏明景的棋盘,他本想就着棋盘上的棋局说点什么,可是目光落在棋盘上的视线,逐渐变得疑惑起来。 “……这是什么特别的棋谱吗?”他问。 苏明景将白子落在一线三颗同样白子的线上,闻言掀起眼皮来:“什么特别的棋谱?我只是在下五子棋。” “五子棋?” “嗯……” 苏明景突然看向太子,语气雀跃的道:“你和我下两盘?” 太子挑眉,坐在她对面:“行,不过这个五子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之前并没有接触过。你可得先跟我讲讲规则。” “这个很简单的……”苏明景简单跟他说了一下规则。 太子听完,发现这个所谓的五子棋,规则的确很简单,或者说,基本没什么规则,只需要想办法五子连成一线就算胜利。 苏明景说完规则后,看向他,问他:“你听懂了吗?” 太子肯定点头。 苏明景将装着白子的罐子递给他,道:“你执白棋可以吧?” 太子:“可以。” 就这样,苏明景执黑棋,太子执白棋,两人开始了往后每日的睡前消遣,太子擅棋,不过没下过五子棋,苏明景不会下棋,但是五子棋倒是下得还不错。 所以,这二人,一个围棋高手,一个臭棋篓子,竟也下了个有来有回。 一直到夜色渐深,两人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棋子,收拾着爬上床睡觉。 大花和红花收拾期盼,看着有来有往的棋面,红花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殿下,难道也是个臭棋篓子?”她嘀咕,“没想到他不仅能和娘子下得有来有往,还能不带红脸的……我都不喜欢和娘子下棋。” 要知道他们娘子不仅是个臭棋篓子,还是个爱悔棋的,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一套,在她那里完全没用,三个丫头中,也就大花能一直和她下棋了。 现在,这个人里又多了一个,多了个太子。 绿柳过来,将棋盘抱在该放的位置,笑着说了句:“只要娘子开心,太子就高兴,又怎么会红脸?” “……”红花看向大花,“绿柳这话啥意思?” 大花摇头。 红花一张脸皱着:“神神叨叨的……” 三个丫头出去了,守夜的宫人守在外间,并没在内室——以前太子床边是有宫人守着的,不过苏明景来了之后,并不喜欢有人睡在床边,太子便让人在外间候着。 此时内室的烛火只留了一盏小的,烛光微弱晕黄,穿过厚厚的帐子,只剩下几不可见的一点光了。 苏明景身子滚在墙边,太子躺在外侧,睁眼看着她的背影,直到人从因为保持一个睡姿太久了,一个翻身从靠墙的位置滚过来。 太子早有所料的张开手,任由人滚进自己的怀中。 将沉甸甸的重量揽进怀中,太子低头,深深的嗅了口气,闻到了一股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暖香。 熟悉是因为这是他常用的澡豆的香气,每次沐浴完,他身上总是带着这股香气,而陌生,则是因为这股香气出现在自家太子妃身上,似乎是氤氲出了一种更加独特的香味来。 像是太子妃身上的体温,暖烘烘,热乎乎的。 太子将头埋在自家太子妃的肩头,只觉心满意足,这才闭上眼睡了过去,不过他却不知,在他睡着后,被他觉得已经睡着的苏明景,却是突然悠悠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床帐里,她呆呆的看着太子睡过去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困顿的打了个呵欠,她这才回过神,闭上眼继续睡觉。 “也不知道什么毛病,竟还要抱着人才能睡着……”她嘀咕。 * 回门结束后,苏明景也算是熟悉了自己东宫女主人,太子妃的这个身份了。 太子将福禄留在了她身边伺候,作为在宫中长大的人,福禄对宫中可以说是极为熟悉了,如果苏明景有什么需要跑腿、传消息的事情,吩咐他是最合适的。 而在苏明景回宫的第二天,午时刚过,二公主昌顺便找过来了。 此时,苏明景正躺在外边晒太阳,秋日天凉,太阳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昌顺被宫人带着走过来,神情局促。 苏明景困倦的从榻上坐起来,让人给她抬了把椅子过来,让她坐下。 软榻旁边放了个小几,上边摆放着瓜果点心,苏明景打了个哈欠,伸手拿了个石榴在手里剥着,等剥了一把在手里,她递到昌顺面前:“给你。” 昌顺受宠若惊的摆手:“不,不用了,我不用的。” “拿着吧。”苏明景道,表情随意:“你不吃,就我一个人吃的话,多尴尬啊。” 昌顺抿唇,伸出双手将石榴接过来,细声细气的道谢:“谢谢太子妃。” 苏明景剥了会儿石榴,人也清醒了,她盘腿坐在榻上,手上继续剥着石榴,随口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总不能是来找我玩的吧?” 昌顺动作秀气的往嘴里放着石榴,听到苏明景这话,忙道:“是,我、我是想问您,我何时才能出宫。” 苏明景倏地抬眼看她。 “你想出宫?” 第74章 苏明景的眼神和语气其实并不严厉,甚至堪称随意,不过被她询问,昌顺还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是,”昌顺低着头,道:“我已经两日未归家了,家中人定是极为惦念我的,本来昨日我便想回去的,可是守门的侍卫说了,太子妃您吩咐了,暂时不许我出宫。” 昌顺的语气有些委屈,不明白太子妃为什么就不许自己出宫了,自己又没犯错。 苏明景又博出了一把石榴,这回她自己吃了。 “你不是因为想念三公主和四公主才进宫来的吗,那既然回来了,在宫中多住些日子不好吗?”苏明景说着,将剥了一半的石榴递给旁边的大花,“我看三公主和四公主也很惦记你,宫中冷清,她们二人在宫里也寂寞,若有你陪伴,她们二人定是极为开心的。” 大花接过石榴,拿过宫人绞干的帕子,递给苏明景擦手。 苏明景看向昌顺:“怎么,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昌顺低着头,不敢去看苏明景的视线,嗫嚅道:“可是、可是我婆婆身体不好,她每日都要服药,若没有我侍候,她总要闹性子,不愿意喝药……” “呵,”苏明景觉得有些好笑,她也的确笑出声来了,她叹道:“唐家何其显贵,竟是少了你这个二公主,当家主母就喝不进药了?” 昌顺却道:“婆母依赖我。” 苏明景用帕子将手擦干净,而后将帕子丢在旁边的小几上,语气平静的道:“你又不是她的丈夫,她依赖你作甚?” 昌顺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苏明景的话。 “倒是巧了,我今日和太子在宫外遇到了二驸马,”苏明景突然开口,“当时他身边正伴着一个美人,我见二人举止极为亲密。” 昌顺猛的抬头看向她。 苏明景含笑道:“终于愿意抬头看我了?” 昌顺闻言,局促得下意识的又想低下头去。 苏明景一句话硬生生打住了她欲要低头的动作,她说:“你若还想听我说二驸马的事情,那就给我把头抬起来。” 昌顺咬唇,努力抬起头来,神情怯怯的看着她。 苏明景满意了,拿过旁边小桌上的点心,分了两块给她,这才继续道:“我看他二人举止亲密,便将人唤到了面前,询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唐三郎说……” 昌顺拿着点心,却没心情去吃,只表情有些紧张的听着苏明景的话。 苏明景看着她,倒也没卖关子。 “……他说,那是他的表妹。” 在昌顺骤然变得怔愣的表情中,苏明景笑道:“唐三郎说他表妹身世凄惨,他作为表哥的,所以多照顾了几分。” 昌顺:“他这么说的?” “可不是?”苏明景道,又问:“你知道他这番话代表了什么吗?” 昌顺茫然看着她。 苏明景道:“代表着,除非他唐三郎想要被冠上有意欺瞒太子妃的罪名,亦或是他们唐家敢冒着得罪东宫的风险,不然他那位表妹,往后的身份,注定一辈子都只能是他的表妹,” 昌顺不是个笨蛋,她只是性子乖顺一些,所以她听出了苏明景这话中的意思,当即竟是觉得眼眶一热,这让她不由低下头去。 “让您为我费心了。”她轻声说。 “昌顺,”苏明景却叫她,说道:“你是大麟的二公主,是君,那唐三郎虽然是你的丈夫,可是在身份地位上,他是臣,是屈居于你下方之人……” 大麟的公主可不卑微,要知道前有和开国皇帝打天下的金陵公主,现又有嚣张掌权的长公主,哪个不是金尊玉贵,令人仰息? “若是你不满唐三郎做你的丈夫,你也可以大胆将他休弃……”见昌顺因为自己的话,脸上有些局促,苏明景话音一转,道:“不然养个十个八个面首,也是可以的。” 昌顺脸色绯红:“面首……”她怎么会去养面首? 苏明景:“当然,我也不是要你这么做,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身为公主,有任性妄为的资本,而你的身份,也给足了你可以与大多数人抗衡的底气,在这一点上,你已经胜过这世上无数的女子了。” 她大方表示:“所以,若哪日你想休了唐三郎,亦或是想另娶他郎,尽可以告诉我!” “嫂嫂你说笑了……”昌顺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昌顺从来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伴在喜欢的人身边,与郎君幸福平安,一生安安稳稳的就好。” 只是这么想着,她脸上就不由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来。 苏明景听她这么说,倒也没多说,毕竟这世上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相同,这是昌顺所追求的幸福,那她自然也尊重她的想法。 “那和离呢?你从未想过要与他和离吗?”她只是问。 昌顺闻言,反应却很大,连连摆手道:“怎么能和离呢?他可是我的丈夫。” “所以,你的愿望就是,能和唐三郎安稳平和的过一辈子?”苏明景若有所思,又追问:“那其他的呢,譬如,你难道不追求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昌顺闻言,面上却不由露出了黯淡的表情,不过她很快的又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这世上哪有两全的事情啊?”她说。 苏明景却说:“你只说没有两全的事情,却没说你不想这样,所以,你的确也是期盼着,能与唐三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吧?” 昌顺默然。 苏明景打了个响指,道:“好吧,我明白了。” 昌顺听到这话,却是满脸茫然:所以,你是明白什么了? “我已经确定你的想法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苏明景说道,“至于你出宫的事情,还是那句话,你既然难得进宫一趟,那就安心在宫中多住几日,就当陪陪三公主和四公主,唐家那边,我也遣人去说了,根本不是问题。” 她说:“等过两日,我就让你回去。” 昌顺双眼一亮:“果真?过两日就让我回去?” 苏明景点头。 昌顺这才安心了。 苏明景抬头看了一眼日头,道:“也到了该喝下午茶的时间了,昌顺你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和我一起喝茶吧,刚好红花和厨房的人新砌了个灶头,尝试烤了饼干和面包,你也尝尝吧。” “饼干、面包?”昌顺没听过这两个词汇。 苏明景眨了眨眼:“等下你尝到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保证你会觉得新鲜的。” 昌顺表情懵懂。 …… 很快的,宫人们就将下午茶的地方收拾出来了,就在东宫的小花园里,因为太阳不错,又是秋天,阳光并不让人觉得刺眼和炽热,下午茶便是再空地上,而不是在凉亭中。 宫人们还特意布了个小景,秋日菊花绽放,一盆盆的被挪过来放在两侧,布局错落有致,雅致清丽,瞧着甚是美丽,看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装着饼干面包的桌子便是簇拥在这一团花团锦簇中,竹子编织的椅子,上边堆砌着软枕,人坐在上边,像是陷在一片软乎乎的海洋中,别提多舒适了。 昌顺被苏明景叫着坐下,身体陷在椅子中,脸上表情有些惊奇。 擅茶的宫人跪坐在软垫上,在茶桌上开始泡茶,姿态动作赏心悦目,随着茶水冲泡,淡淡的、独属于茶水清苦的香气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刚烤好的饼干和面包放在漂亮的鼻子里,因为是刚出窑的,拿在手里触感发烫,热乎乎的,散发着浓浓的面食的香气。 苏明景拿了一个面包在昌顺手中,道:“尝尝?” 昌顺瞪大眼睛,极为好奇的看着这个被称作面包的东西,小心翼翼张嘴咬了一口,顿时,她就品尝到了外表有些发酥,内里却极为蓬松松软的滋味。 很扎实的面食的香味,刚出炉,又带着一股干香。 昌顺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表情颇为惊奇。 “味道怎么样?”苏明景问她。 昌顺小鸡啄米的点头:“好吃!” 苏明景又招呼她吃其他的点心:“你也别只吃面包,再尝尝这些点心,这个饼干是配了葡萄干一起烤的,红花最擅长烤这个,特别酥脆,还有这个是蛋挞……” 昌顺一脸受宠若惊,拿着一块块的点心,简直都有些吃不过来了。 “最后,再喝喝茶……”苏明景给她推荐,“只吃点心会觉得腻味,但是配上一杯清茶,就正合适了。” 她不爱喝茶,但是这时候,却觉得清茶的滋味刚刚好,在这阳光正好的时候,喝一杯清茶,再吃着点心,吹着凉风,别说有多惬意了。 苏明景恍惚中倒是想起了上辈子,那是末世,便是在安全区中,也不能保证一定的安全,所以每个人的精神都是极为紧绷的。 像现在这样轻松的日常,在那个时候,是完全想象不到的。 “……乱七八糟的想什么了?”苏明景晃了晃头,甩去这种多余的念头。 她以前倒也没喝下午茶的习惯,不过是来京城后,玩乐的东西少了,总要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吃吃喝喝,倒是挺适合她的,毕竟她胃口好,饭量大,一多吃点完全没问题。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悠悠从旁边传来,含着温柔的笑意:“我听福禄说,你今天竟是准备了下午茶……” 昌顺正在吃饼干,听到这个声音,当即一个激灵。 “咦,昌顺也在?” “……二哥。” 昌顺局促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低声唤他。 太子慢慢走进来,苏明景伸手将身边的椅子拉开,道:“早上红花和厨房的人在厨房修了个面包窑,烤了不少饼干和面包,正好和清茶相配,反正闲来无事,还不如喝个下午茶……你尝尝?” 太子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昌顺,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啊。”看向站着的昌顺,太子语气温和,“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拘束的,说来也是我打扰了你和太子妃的下午茶时间,别因为我影响你们下午茶的气氛。” 泡茶的宫人将茶水递过来,又有宫人端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太子擦手。 “之前叫人唤你,说你很忙,我还以为你没时间过来了。”苏明景与他说话,“没想到突然就过来了。” 太子道:“倒也不是很忙,只是有几件急事,急需处理,我处理好了就过来了。” 他看向桌上的饼干和面包,笑着道:“没想到你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看来我今天是有口福了,只是,这么多品种,我该先吃哪个才好?” 他含笑看向苏明景吗,笑意融融:“不知太子妃可有推荐的?” 苏明景想了想,道:“那先尝尝面包吧,这东西你应该没吃过,现在应该喊是西洋那边的东西……” “西洋?” “嗯,就是海的那边……” 苏明景将面包递给他。 太子若有所思道:“我之前看过前朝的一本书,书中记载,曾有人流浪于海的另一边,发现那里生活着发色迥异的异族之人,这记录,莫不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苏明景毫不犹豫的回答,“可惜我朝没人出海,不然,我还想托人帮忙找些东西。” 太子看向她:“你有想寻的东西?” 苏明景点头。 太子若有所思。 苏明景此时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打算细说,因而下一刻就换了个话题,问太子:“怎么样,这个面包味道如何?可合你的口味?” 太子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面包,他认真感受了一下味道,以一种中立的态度说道:“很不错的,香味很足,饱腹感也很强,似乎比点心之类的要更容易让人觉得饱腹……” 太子思考:“若是繁忙之时,无心吃饭,用这个来填饱肚子,似乎也是可行的,也许,这能作为一种主食?” 苏明景惊讶的看着他,拊掌肯定道: “你说得没错!” 第75章 苏明景有些意外太子的敏锐。 “是,”她答,“在海的那边,那里的人的确是将面包作为主食之一……唔,现在,应该也是吧?。” 她倒是有些不太确定了,毕竟大麟并不是她前世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因此也不能推算到海那边的发展,总不能还出于茹毛饮血的阶段吧? 太子吃了两口面包,倏地笑道:“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海那边的世界了……不过,太子妃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博学多才啊,连海那边的事情都知道。” 他笑看向自家太子妃,语气打趣。 苏明景倒是镇定自若,表示:“这就说明了多读书的重要性,太子不也是读了古书,才知道海那边还有另一方天地吗?” 太子赞同颔首:“这倒也是……” 两人虽说是各坐在一把椅子上的,但是距离却挨得很近。 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太子:?),他们说话的时候,肩挨着肩,姿态极为自然,因此即便他们并未有意向外人做出亲密的姿态来,但是这一幕落在外人眼中,却已经是十足的亲昵了。 并且,那是一种极为自然,也极为轻松,自然而然呈现出来的状态,这代表着在私底下,他们的相处状态,也该是这样的。 昌顺手中拿着一块饼干,却没有吃。 她怔愣看着苏明景与太子相处的模样,回忆着自己与唐三郎新婚之时的相处,不确定的在想:自己当初与唐三郎新婚那会儿,可有如此亲昵? ……没有。 她默默得出了答案。 她与唐三郎成婚三年,也有一段新婚燕尔的甜蜜时间,可是二人婚前并未见过几次,即便她满心欢喜,两人相处起来,姿态不免生疏客套,羞怯拘束。 至于后来…… 昌顺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再看向苏明景和太子的眼神中,就不由带出了几分羡慕。 …… 三人吃了点心,喝了茶,昌顺略微坐了一会儿,便极有眼色的起身告辞离开了,并不想留下来打扰苏明景夫妻俩的二人时光。 待她走后,太子饮了一口茶水。问苏明景:“昌顺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明景:“就不能是她闲来无聊,来找我玩吗?” 太子莞尔,道:“昌顺性子腼腆,很难与人熟悉起来,而她与你不过只见了一面,若是无事,她可没有那股胆气过来找你玩……所以,她过来,定是有事找你。” 太子的语气很肯定。 “胆气”这二字用在寻人玩耍上,听来似乎有些不当,不过考虑到昌顺的性子,这二字似乎又十分适合——她是万不得已,便绝对不会找不熟的人玩耍的性子。 说是孤僻,倒不如说是怯懦。 总之,没有要紧事,她是绝对不会来找苏明景的。 “……你倒是了解她?”苏明景有些意外。 太子语气平静的陈述:“她是我妹妹,又性情怯弱了些,我这做兄长的,自然要多关照几分,不过……” 他摇头:“后宫与前朝终究不在一块,我也有管不到之处,能照顾她的地方终究有限,顶多是让她不会被下边的宫人欺负。” 后宫那是皇帝后妃所住的地方,太子虽说身份尊贵,却也不能及,若伸手太多,难免会有些不好的说法。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昌顺都来找你了?”太子又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她只是过来找我,说她想出宫。” “出宫?” “嗯。” 苏明景给太子说了她吩咐侍卫,不许昌顺出宫的事,而后又将前日她在沁秋苑遇到昌顺,她眼眶红肿,表情凄凉的事情说了。 “昨日在茶楼,我不是说我有事吗?”她又将昨日遇到唐三郎与倩娘的事情说了,“那唐三郎说那倩娘是他的表妹,与他关系清白……” 苏明景面露不屑,“他既然这么说,那我只做不知道,索性让他们做一辈子的表兄妹就好。” 太子面上浮出一层冷色,他道:“那唐三郎倒是胆大包天,身为二公主驸马,竟敢生出二心,与他表妹不清不楚!” “不止如此呢。”苏明景不介意煽风点火,“你知道昌顺今日来找我,说想要出宫的原因是什么吗?她说,是她婆婆吃药需要她服侍,没有她,她婆婆根本不愿意喝药……” “荒唐!”太子怒极反笑,“谁给唐家的胆子,他们竟然敢将我大麟的公主试做奴仆,让她去伺候别人喝药?” 不对! 太子眯起眼睛,想到了一个问题。 “唐家的人既然已经有胆子敢让昌顺服侍唐夫人吃药了,那其他的事情呢?”他想着,面色一凛,缓缓看向苏明景,道:“景娘,你不让昌顺出宫,是对的。” 苏明景嘴角微翘,道:“当然,我的决定怎么会有错?” 她这样自傲的神色,倒是让太子沉怒的心情缓和了几分。 思考了一会儿,太子道:“想来是昌顺性子柔顺,即便受了欺负,自己也将苦水往肚子里咽,不会往外吭声,所以唐家的人越发觉得她好欺负,做事更变本加厉。” 他得出结论:“不能再让昌顺待在唐家,我去回禀父皇,让他允许昌顺与唐三郎和离!” 苏明景却拦住他,道:“你急什么?这事昌顺才是当事人,她可没说她想和离,你怎么能擅自给她做主?况且,若真要与唐三郎分开,也该是昌顺将唐三郎休弃,作为过错方,唐三郎有什么资格能被和离?” 太子的注意力却在另一点上:“……都这样了,昌顺难道还不愿意与唐三郎和离?” “昌顺今日过来,我问过她。”苏明景道,“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与心爱之人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我听着,她对唐三郎似是用情颇深。”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缓慢道:“即便如此,那我也不能让她留在唐家受苦。” “你别急,我已经有了想法了……”苏明景却笑,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肯定,她说:“昌顺是公主,金尊玉贵,如今她不过是想要和一个男人幸福美满的过一辈子,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不让她如愿?” 太子微微思索后,豁然开朗。 “你说得对……”他微笑,“昌顺难得有要的东西,我怎么能不让她如愿呢?对了……你这么说,心中可是有了不错的主意?” 太子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道:“总之,山人自有妙计。” 太子听她这么说,莞尔拱手道:“那昌顺的事情,便有劳我们太子妃了!” “好说,好说。” 苏明景十分配合的抬起下巴,一副高傲的样子。 * 苏明景做了面包这种新鲜东西,自然不会忘了明昭帝,这可是难得的可以刷好感度的机会,更别说之后她还有事要求明昭帝。 当然,她送的面包也不止一个花样,有了面包窑这好东西,那自然是可以换着花样的做各种面包了。 肉松的、豆沙的、牛奶的…… 除了面包,还有用面包窑烤出来的各种酥脆的小点心,一日日的送到明昭帝那里。 今日,自然也和往日一样。 刚出窑的面包和饼干被装在食盒里,由大花和绿柳亲自送到登仙楼去,等她们到的时候,庆荣公公已经在外边候着了,手中拿着一个拂尘,正朝着大花她们过来的方向探首探脑的。 见大花她们过来,他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了过去。 “两位小娘子倒是准时。”他笑着说,“每日都是这个时候来。” 大花将食盒递过去,绿柳则柔声说:“又要麻烦公公了……” 她又介绍:“今日我们太子妃又琢磨出了一种新的东西,叫炼乳,滋味极为香甜,可以将其抹在面包之上一起食用。炼乳我们用白色的小罐子装着的,等下您打开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了。” 庆荣接过食盒,回道:“我清楚了。” 将食盒送到,大花和绿柳就回去了,庆荣则拎着食盒快步走进登仙楼,来到了明昭帝平日休息的屋子。 此时,明昭帝正坐在桌前喝茶,庆荣俯低身子快步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笑着道:“太子妃身边的婢女说,今日太子妃又弄出了一个新的玩意,叫什么炼乳,可以抹在面包上一起吃。” 说话并不耽搁他手上的动作,他一边说话,一边已经将食盒打开了。 “呀,应该就是这个了,白色的小罐子!”庆荣一眼看见塞在食盒角落里的白玉小罐子,忙取了出来递给明昭帝。 明昭帝拿在手里打量着,伸手将盖子打开,凑过去嗅了一下,闻到了一股甜香。 “这就是……炼乳?”明昭帝琢磨着,让宫人拿了个勺子过来,伸手挖了一点尝了尝。 炼乳用勺子挖出来,状态竟是十分粘稠,入口之后,口感柔滑,香味极为浓郁,是一股淡雅的奶香味,滋味更是香甜。 明昭帝吃了一口,双眼倏地就亮了起来,不由道:“这东西,滋味倒是不错。” 没错,平日看起来神情冷肃,威势逼人的明昭帝,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那就是他极为嗜甜,特别喜欢吃甜食,也因此,御膳房做甜口的御厨很多。 而作为皇帝的明昭帝,甜味的东西可以说是吃了不少,但是这个叫炼乳的,却还是让他眼前一亮。 又吃了一勺,他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庆荣,道:“你之前说,太子妃身边的婢女说这炼乳可以配着面包一起吃?” “是!”庆荣回答,“说是将面包切开,再将炼乳抹在上边,吃起来滋味极为香甜。” 见明昭帝意动,庆荣道:“太子妃一番心意,皇上您不如尝尝?” “那就尝尝吧。”明昭帝这么说,不说这话的时候,他不仅是语气,连脸上的表情都极为淡然,似乎并不为所动。 若不是庆荣在他身边伺候多年,也完全看不出他其实是十分期待的。 说起来,自从皇上修道后,对于口腹之欲,便越发不看重了,因此虽然身为皇帝,他的身材却极为清瘦,每次穿着蓝色的道袍站在登仙楼楼顶,都似是要乘风而去。 庆荣高兴的想着,现在好了,终于有皇上感兴趣的东西了,每次吃这个面包,都能多吃几口。 对于明昭帝的事情,庆荣都是亲力亲为,绝不让下边的小太监动手,此时他便亲自拿了刀,将面包切开,再用勺子将罐子里的炼乳挖出来,均匀的抹在面包上,然后再合在一起,递给明昭帝。 明昭帝颇有兴趣的将面包拿在手里,张嘴咬了一口。 苏明景蝴蝶出来的这个面包,太子瞧着也是很喜欢的,不过要说最喜欢的,还是明昭帝,蓬松轻软的面包真的是太合他的口味了,连带着对苏明景的印象都好了不少。 此时这面包配着炼乳,那滋味就更美妙了。 不过明昭帝吃了几口,觉得不太满足,又自个儿拿了勺子,又挖了两勺分量足足的炼乳抹在上边,连边缘的位置都抹上了,保证每一口下去都能尝到丰富的炼乳。 明昭帝吃满足了,心情也变好了。 “朕记得,朕的库房中是不是有一柄玉如意?”他开口,“就将它赏给太子妃吧,你亲自将东西送到东宫去……这些日子,也难为她废这么多心思了。” 庆荣忙应下,转身下去去开库房了。 找到库房中的白玉如意,将其放在锦盒之中,庆荣便带着人往东宫去,等到了东宫,在将玉如意赏给太子妃后,庆荣这才笑着道: “皇上念太子妃您近日琢磨吃食多有辛苦,尤其是今日您让人送去的炼乳,皇上尤为喜欢。” 庆荣提醒:“不过分量似乎少了些,皇上吃了两口,便去了一半了。” 苏明景听懂了,道:“这东西复杂,做起来还极为费力,今日花了一早上的功夫,也只做出那么一罐子来,往后等厨房的人熟悉了些,产量定会增加的,到时候一定多给父皇送一些。” 庆荣闻言,不由面露满意。 “那奴才就先回去了。”他道。 苏明景让福禄去送人,自己则拿着装着玉如意的锦盒进了屋,等到屋里,她随手将锦盒打开,将里边的玉如意拿了出来,拿在手里欣赏着。 很完美的一尊玉如意,白玉做的,应是由一整块完整的极品白玉切割雕刻而出,整柄如意浑然天成,挑不出半点瑕疵来。 “皇上赏您玉如意,是不是说明他对您很满意啊?”红花问。 苏明景道:“满意不满意,那不知道,但是最起码,他如今对我的印象还不错……” 如果明昭帝对她的印象不错,那她接下来想做的事情,那就更好操作了。 …… 等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苏明景亲自拎着食盒去登仙楼给明昭帝送吃的。 庆荣看见她,极为的惊讶,他站在梯子上,此时忙从上边快步下来,躬身来到了苏明景身边。 “太子妃怎么过来了?”他问。 苏明景微笑道:“我有事想与父皇说,劳烦庆荣公公您去通传一下。” “是!”庆荣不敢耽搁,忙进楼里去传话了。 这个时辰,因着东宫每日这个时间都会送吃的过来,明昭帝已经养成了暂停每日的作业,坐在屋里等吃的送进来的习惯。 不过今日,庆荣却是空着手进来。 “皇上,太子妃来了,说是有事求见!”庆荣说。 明昭帝:“……” 很诡异的,他心中竟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错觉。 “……让她进来吧。” …… 苏明景拎着食盒从外边走进来,到了明昭帝面前,她将食盒递给旁边的宫人,跪下给明昭帝行礼。 “起来吧。”明昭帝坐在榻上,眼神淡淡的看着她:“听庆荣说,你找我有事?” “是!”苏明景点头,道:“儿媳想向父皇您讨要一位在您宫中伺候多年的女官,以及两位侍卫。” 明昭帝疑惑:“女官也就罢了,怎么侍卫也要?” 苏明景叹气,道:“父皇,实不相瞒,这三个人,儿媳是为二公主讨要的!” 明昭帝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 * 一转眼,昌顺已经在宫中待了半个月。 最开始,她待在宫中坐立难安,总是担心唐家的事,可是后来,随着时间一日日的过去,太子妃一直不许她出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多想无益,这才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唐家的事情。 她本就在宫中长大,如今回宫,又有三公主和四公主陪着,平日还可以去长乐宫配丽妃打叶子牌,这日子竟是就这么一日日的过去了。 所以,等苏明景说她可以回唐家了,她甚至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也是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宫中竟然已经呆了半个月了。 “也不知道唐家那边如何了?”她心中想着,“肯定是气坏了吧。” 不过可能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事情已经这样了,她再担心害怕也没用,她心中竟然十分平静,犹记最开始的事后,她还胆战心惊的。 “对了,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回去,我还给你准备了三个伺候的人!”苏明景笑着说,伸手示意那三人进来。 苏明景介绍:“这位,是在父皇御前伺候了三十年的女官苏大娘,而这二位,则是负责父皇登仙楼安全的吴侍卫和黄侍卫……他们三人,会跟着你一起回唐家。” 昌顺表情茫然:等等,我吗?是跟着我回府吗? “……公主,不许养私兵的。”此刻,她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苏明景按住她的肩膀,道:“这是圣上钦允的,不算私兵!”她最近这半个月的面包,可不是白送的。 昌顺茫然的看向她。 “你既然喜欢唐三郎,想与他和和美美的,那就好好与他相处吧。”苏明景笑眯眯的道,“昌顺,你要记住,作为大麟的公主,只要不是为非作歹,作奸犯科……” 我,作奸犯科? 昌顺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这么做的。 “总之,作为公主,只要是你想要的,你尽可以去要,没人敢对你说什么。”苏明景总结。 苏明景露出狞笑:普通的小娘子也就罢了,没身份没地位,所以会被男方拿捏,可是一国公主,背靠皇室,代表的可是皇权与地位,如今不过是想要一个男人……有何不可? 昌顺茫然:……总觉得,事情好像走向了某种她完全没意料到的方向。 不,应该说从她遇到苏明景的那一刻起,事情好像就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在原有的道路上拐了个十八弯,直接拐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而昌顺这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说:你是公主,想要的,尽可以去要,没人敢说什么。 在这一刻,昌顺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滋味。 第76章 半个月的时间,昌顺在宫中生活从一开始的坐立难安,到之后的越发自在,而宫外的唐家,处境却是于她是彻底颠倒过来的。 最开始,唐家的人还自信满满,觉得昌顺在宫中待不了多久,可是随着时间一日日的过去,却终究不见人回来,宫中更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这下,唐家的人才终于有些慌了。 唐家的人自然不是蠢货,他们一直都很清楚他们对待昌顺公主的态度有多么的见不得人,只不过是见昌顺性子柔顺怯懦,逆来顺受,即便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再加上昌顺生母早逝,上无生母庇佑,而明昭帝又不关心这个女儿,因此才有恃无恐,行为越发过分猖狂。 昌顺的乖顺给了他们一种错觉,那就是这个媳妇/儿媳妇永远不会反抗,也让他们几近遗忘了,他们家的这位三少夫人,实际上是一位位尊体贵,身份高贵的公主。 直到现在,昌顺进宫半个月未回,还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这才恍然想起来这个事实。 这下,唐家人害怕了。 要知道大麟的皇室并不势弱,公主身份更是高贵,若让明昭帝知道,身为公主的昌顺在他们唐家遭受欺辱压迫…… 唐家人完全不敢想象明昭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怎么办?昌顺不会真是进宫去向皇上告状了吧?”唐夫人此时也端不住唐夫人的高贵姿态了,着急得像是一只在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 她看向丈夫,道:“你说,若皇上知道了我们对昌顺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会大发雷霆?” 唐大人却是皱眉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二公主性格再是柔顺,她也是公主,身份尊贵,我们府上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你怎么就偏偏就要她来服侍你吃药?” 唐夫人表情讪讪,有些挂不住脸的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倒不如先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事。” 唐大人眉头微展,沉声道:“这事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唐夫人一听,双眼微亮,追问:“此话何意?” 唐大人悠悠道:“今日大朝,我寻了件事情禀告圣上,圣上待我的态度与往日并未有所不同,想来二公主应该并未将她在我们府中的事情告知皇上。” 唐夫人心中一喜,不过很快又转为忧虑,说道:“可她进了宫,已经快有半月未回了,往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也许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唐大人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唐夫人眨了眨眼,心中稍微放了心,不过想到昌顺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却还是没胆子将他们唐府的事情说出去,心中又觉得不屑。 “想来也是如此,”她这么说,语气不屑:“这昌顺虽说是公主,可是性子懦弱,她身边那位老妈妈,明目张胆的偷盗她的财物,她都不敢声张,又哪里有胆子敢将我们府上的事情说出去?” 说着她又嗤笑:“更别说她对我们三郎可是一往情深,哪里敢做让三郎生气的事情?” 听了丈夫的话,她似乎又有了底气了。 对于妻子这副嚣张高傲的姿态,唐大人并没斥责,只道:“你要记住了,这事可万不能让父亲知道,若让父亲知道你是如何待二公主的,父亲定是雷霆大怒,说不定要绑了三郎处以家法,而你我二人,保不准也要吃挂落。” 唐夫人听得头皮一紧,显然惧怕公公,忙点头:“我自是不会声张的。” 唐大人点头。 唐家是御史大夫的唐家,而这个御史大夫,是唐三郎的爷爷,唐大人的父亲,至于唐大人本人,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 可以说,整个唐家完全靠头上的御史大夫撑起来的。 “对了,”唐大人又想起一事,看向唐夫人,道:“等二公主这次回来后,你可不能再像往日那样对她了,再怎么样,她也是公主,你不说待她如何恭敬,至少面上也要和气些。” 见唐夫人不以为意,他冷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药早就可以不吃了,每日不过是故意找了个名头想要磋磨人。” 唐夫人撇嘴,不情不愿的道:“知道了,大不了往后我对她好一些。” 唐大人这才满意了。 此时时辰已经不早了,唐大人起身道:“你先歇息吧。” 唐夫人瞪大了眼睛,她是坐在凳子上的,此时上半身不由朝丈夫的方向抻了几分,嘴中问道:“都这么晚了,你不在我屋中歇息吗?” 唐大人道:“我昨日答应了芙娘,今日要去她屋中。” “……”唐夫人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只能僵硬着脸道:“那你去吧。” 唐大人没有注意到唐夫人脸上的表情,或者说是注意到了,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唐夫人面颊皮肉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唐大人还未走时,她还能故作贤惠,可是等唐大人一离开,她屋中瓷器就摔了个噼里啪啦响。 “贱人!贱人!”唐夫人咒骂,“下贱的狐媚胚子,一辈子没见过男人还是怎地?真恨不得将男人拴在她的裤腰带上了?” “老爷竟偏生还真被这狐媚子勾去了心魄,不要脸的小娼妇!” 在她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婢女们躲在一旁,不敢过来收拾,只等唐夫人砸得稍微消了气,这才快步进来,悄无声息的将屋里的一片狼藉收拾了下去。 “还好三少夫人不在……”婢女们低声议论,“不然又要被夫人拿来出气了。” 婢女们对这个身份高贵,却性子懦弱的三少夫人,颇为怜悯。 唐夫人这边骂骂咧咧,而另一边,唐三郎却是坐立难安,那日在茶楼遇到太子妃的事情,他回来并未告诉家中任何人,除却倩娘之外,没人知道那日他们遇到了什么。 偶遇太子妃、昌顺进宫久日未归……唐三郎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他不由想:莫不是太子妃看出了自己与倩娘之间的关系,欲要发难,这才将昌顺扣在宫中?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唐三郎头痛,却又不敢将这事声张出去。 府上的人只知道他近来脾气不太好,稍微一点小事便会动怒,这导致在他院中伺候的下人们不免有些战战兢兢的,生怕哪里做错了,又惹得他发怒。 唯一知道他为何暴躁易怒的,大概只有他的表妹倩娘了。 而这日,倩娘带着婢女在园子里闲逛,便听到了唐三郎身边的下人们在低声说着话。 “……三郎今日又骂人了?” “嗯,他发了好大的一阵火,把我们这些人都给骂了一遍。” “三郎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前些天还因为一件莫须有的小事踹了百瑞一脚,现在百瑞都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身。” 倩娘听着,忍不住轻抚了一下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 她想到半月前唐三郎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孩子之时的欢喜和自得,在自己问他二公主那边会不会生气的时候,他很不屑的表示:“……她没那个胆子。” 唐三郎那时高傲、不可一世的姿态,此时和婢女们口中战战兢兢,暴躁易怒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这一刻,倩娘有些迷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自己之前的决定来了。 “……唐三郎,表哥,真的是足够我托付终身的人吗?”她不由心想。 可是这时候她再去想这些都已经晚了,如今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唐三郎的孩子,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倩娘闭了闭眼,带着丫头去了唐府的厨房,准备亲自为唐三郎熬一碗羹,这时候,她需要待唐三郎更加体贴入微…… 不过倩娘没想到,她才将羹做好,在去唐三郎的院子的路上,就听府上的下人们表情热切的讨论着什么,细听之后,她惊讶的发现他们在议论的是: “……三少夫人从宫中回来了!” 三少夫人? 二公主……从宫中回来了? * 昌顺回府的消息,很快就在唐府上下传开了。 唐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眼中爆出一道精光,她追问丫头:“你确定三少夫人真的回来了?” 丫头点头:“奴婢亲眼看见三少夫人回到了广陵院,对了,三少夫人身边还带了好几个人了。” 唐夫人却没听到丫头后边那句话,只听到了“三少夫人回到了广陵院”这句话,她当即站起身来,眼神灼灼的道:“这丫头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她要在宫中待一辈子了……” “走,我们去广陵院看看!” 唐夫人往外走,神情兴奋。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广陵院去,等走到广陵院,一进去,唐夫人就问旁边的婢女:“……你们三少夫人呢?现在在哪?” “夫人在内室。”丫头低眉顺眼的道。 得了答案,唐夫人快步朝着广陵院的内室走进去,她脑海中此时已经被昌顺终于回来的消息给占满了,情绪激动,因而根本没注意到周遭的处境。 所以,一进屋后,看见正坐在桌前喝茶的昌顺之时,她不由高抬起头来,冷哼道: “……我还从未见过有哪家的儿媳妇出门,半个月都不曾回来的,你这般倒也不怕污了当今圣上的名声!若让外人知道,皇上的女儿竟是如此没有教养,嫁人之后还一直往外跑,只怕会让当今圣上名声扫地!” 看见唐夫人进来,昌顺已经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等到唐夫人劈头盖脸一堆话扔过来,她更是不由面露惶然,下意识的想开口为自己辩驳。 不过不等她说话,她余光中却看见一道身影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下一刻: “啪!” 响亮的巴掌声顿时在屋中响了起来。 第77章 骤然安静下去的内室中,唐夫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敢……”打我? “根据大麟律法,对公主不敬者,掌嘴十五!” 宋姑姑打断她的话,想到出宫之时,太子妃对自己所说的话,说话的底气那就更足了,看着唐夫人的眼神极为锐利。 “……唐夫人您虽为二公主婆母,可二公主为君,您不过一介平民,见了二公主非但不跪拜行礼,反倒语气鄙薄,大放厥词!” 宋姑姑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厉声斥责道:“唐夫人,您如今还不快跪下向二公主磕头赔罪?” 唐夫人已经许久未被人这样下面子了,面色不由变得涨红,怒骂道:“你这个老货又是什么东西,胆敢这样对我说话?!” 说完,她转头看向昌顺,将矛头对向她,质问:“二公主,我可是你的婆母,你现在就任由你身边的人这样侮辱我?” 昌顺欲言又止,面露难色,说道:“婆婆,对不起,我、我也没办法……” 她偷偷的看宋姑姑。 唐夫人听到她这话,气了个仰倒,指着她骂道:“亏你还是个公主,被身边的奴仆婢子踩到了头上都不敢吭声!我还要你有什么用?” “啪!” 唐夫人另外一边脸又挨了一耳光,这一刻,她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宋姑姑很淡定,表示道:“唐夫人可能是有些误会了,我如今虽在二公主身边伺候,可是却算不得是二公主身边的奴仆,我乃是登仙楼中,在皇上陛下身边伺候的女官,官居五品。” “……”唐夫人已经愣了,眼中欲要爆发的怒火硬是深深的压了下去。 “女、女官?”她看向二公主。 昌顺小鸡啄米的点头,所以她是真的管不了宋姑姑啊,因为宋姑姑是她父皇身边伺候的女官啊,她怎么管啊? 唐夫人:“……哈,哈。” 她干笑了两声,伸手扶了扶鬓边的头发,道:“原来您是陛下身边的女官啊。” 宋姑姑面上表情并未因为唐夫人这话而有所变化,她只道:“陛下疼惜二公主,特派我在二公主身边伺候,以免有那不长眼的东西,看着二公主性子好,便觉得她好欺负。” 她这话似是意有所指,唐夫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了。 “对了,一同被派来的,还有陛下身边的御前侍卫,吴侍卫和黄侍卫。”宋姑姑补充,“往后我们三人会在二公主身边贴身伺候。” 唐夫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了,心中有些惶恐的在想:这宋姑姑和那两位侍卫,不会是冲他们唐府来的吧? “唐夫人刚刚甫一过来,便对二公主颐指气使,已是犯了不尊公主之罪!”宋姑姑又将话题转了过来,“按律法,该掌嘴二十……” 唐夫人面上表情一变,突然,她伸手扶着脑袋,身体晃动了一下,被身边的婢女眼疾手快的搀扶住了。 “诶哟,我,我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了?莫不是昨夜贪那月色,被秋风吹得着了凉?”唐夫人抓着身边婢女的手,匆匆丢下一句:“我身体不适,就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待昌顺她们回答,便已经脚步匆匆的离开了,看那矫健灵活的身影,哪里看得出来有半点的不适? 宋姑姑冷哼,转头看向昌顺。 被她一看,昌顺的身子下意识挺得笔直,身体紧绷。 宋姑姑一叹,努力语气平和的说道:“二公主,您房中的账册呢?麻烦您拿出来与我瞧瞧。” “账册,也要看吗?”昌顺问。 宋姑姑说:“太子妃吩咐了,说二公主您性子太好,御下的手段可能不会太过严厉,这也许会导致您身边伺候的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她表示:“肃清将您身边奴仆中不安分的人,这也是太子妃吩咐我的任务。” 昌顺有些尴尬:“……好,好吧,我让人去给你拿。” “不着急。”宋姑姑说,她扫视了屋里一眼,道:“在此之前,先将在二公主您院中伺候的人都叫过来吧,我有些规矩得告诉他们。” 昌顺性子软,身边的人态度强硬,她的姿态就不由自主弱了下去,现在听宋姑姑这么说,她心中更是生不出半点反驳的欲望了,只一味的摇头。 宋姑姑看到这一幕,心中不免一叹,突然就明白太子妃为何要向皇上要人在二公主身边伺候了。 ……二公主这性子,说好听点是好性子,说难听点,那就是软弱可欺,她这种性格,若是能遇到和气体贴的人家,那自是圆满如意,可是若遇到那中山豺狼,可不得被人欺负死? 也难怪太子妃,有的事,不必考虑二公主的意见了。 * 唐夫人脸色难看的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 “去门口守着,若老爷下值了,让他立刻来我这里!”她吩咐婢女,等吩咐完,自己坐在榻上,脸上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直到她扯到了自己的脸。 “嘶!”唐夫人抽了口冷气,伸手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宋姑姑下手可没有心慈手软,唐夫人的脸此时已经有些红肿了,红肿刺痛,这让她忍不住咬了咬牙,心中暗恨。 可是恼恨后,唐夫人心中却又有一种压不住的慌乱。 下晌,唐大人回来,才在唐府大门口,唐夫人身边的婢女便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传达了唐夫人的话,唐大人虽然心有不解,不过对于唐夫人这个妻子,他还是愿意给几分面子的。 来到正院,唐大人进去就道:“你这么着急叫我过来做什么?” “老爷!”唐夫人却是表情惶然走到他面前,语气急切的道:“昌顺今日回来了!” 唐大人面上闪过一丝讶异,而后他越过唐夫人,走到桌前坐下,让丫头给自己倒杯茶,而后才不在意的道:“昌顺回来了不正好吗?你前几日不还因为这事忧心忡忡?如今也可放下心来了。” 唐夫人快步跟了过来,道:“不一样,她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了一位被叫做宋姑姑的御前女官,还带了两个御前侍卫,我看她这次回来,分明是不怀好意!” 唐大人听到“御前女官”这个称呼,表情已是一变,等再听到还有两个御前侍卫,神情已变得凝重。 “这事你确定?”他紧盯着唐夫人。 唐夫人没好气的道:“她一回来我就去找她了,亲眼看到她身边多了个女人,那个女人还说我对昌顺言语无状,打了我两耳光,你说我确定不确定?” 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又在隐隐作痛了,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脸。 唐大人皱眉,喃喃道:“御前女官和御前侍卫……若没圣上旨意,他们不可能会出现在昌顺身边?” 越想,他心中月觉得恐慌,额头上的冷汗也不自觉冒了出来。 “老爷,你说这该怎么办啊?”唐夫人也慌,“皇上莫不是已经知道了我们对昌顺所做的事情?” 唐大人沉声:“你别急,先让我仔细想一想……对了,我记得你说过,昌顺极为爱重三郎,可有此事?” “自然是真的。”唐夫人答,说到这事,她的神情也不免有些傲然,很骄傲的:“不然你以为她一个公主,为何对我委曲求全,还不是怕惹了三郎生气?” 唐大人听完,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语气也终于轻松了几分,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事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 他吩咐下人:“去将三郎叫来。” 唐三郎此时却是在广陵院,与唐夫人一样,他也是下了学回来,就听到了昌顺回府的消息,他眉头一皱,当即便气势汹汹的直奔广陵院而来。 这一刻,唐三郎的心情是十分恶劣的。 他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因为昌顺一直在宫中没回来,他吃不好睡不香,就怕宫中会问责自己,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的头顶悬着一把大刀,只是大刀悬而未落,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所以你日日恐惧着。 而现在,昌顺的回来,让唐三郎这段时间所感受到的恐惧尽数都化作了愤怒,而这股愤怒,此时正急于找着一个出气口。 因为愤怒和急切,唐三郎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竟是显出了几分狰狞。 小厮快步跟在他身后,猝不及防瞥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极为恐怖,看得人心里发慌。 小厮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而这一恍惚间,唐三郎已经来到了广陵院,他直奔正房而去。 “昌顺!”走进内室,唐三郎喊了一声。 昌顺正坐在屋里绣花,听到丈夫的声音,面上一喜,起身快步走了出来,等见到唐三郎,她欣喜迎过去,喊道:“三郎……” 唐三郎低头注视着她,似是喟叹的道:“你终于知道回来了啊。” 昌顺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古怪,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当日本来是想快去快回的,可是我与昌宁她们许久未见,便多留了些日子,后来太子妃……” 唐三郎却没细听她说的话,她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只成了一片嗡嗡嗡的背景音。 他只是看着昌顺,脑海中不受控制的不断闪过他这段时日的辗转反侧,担惊受怕,暴躁狂怒……而这一切,最终积聚成了一股欲要喷发的火气。 他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昌顺的脖子。 “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凑近昌顺,满眼戾气的道:“你嫉恨倩娘,不满我想将她收做妾室,所以故意进宫不归,故意想让我担惊受怕,让我时时刻刻活在惶恐中!” “是不是?”他大声质问。 “我,我没有……”昌顺摇头否认,满脸恐惧的道:“三郎,我没有这么做!” 她双手抓住唐三郎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想要将他的手掰开,只是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哪里能撼动了唐三郎这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 她掰动的动作,于唐三郎而言,却不过蚍蜉撼树。 而唐三郎,却是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突然,他想到什么,猛的看向昌顺,说道:“……半月前,我被太子妃看见和倩娘在街上,莫不是也是你做的局?” “你是故意让太子妃看到我和倩娘举止亲密,想让我和倩娘都被太子妃惩处?” “是了,定是这样的,不然这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明明我和倩娘难得出府一次,偏就这么一次,就被太子妃遇上了……” 唐三郎已经彻底将自己说服了,看着昌顺的眼神那是越发厌恶了。 “你果真是毒妇!”他大骂昌顺。 昌顺觉得荒谬,她解释道:“三郎,你真的误会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在宫中许久未归,那是太子妃不许我出宫……”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唐三郎却不耐烦听他解释,他手一甩,将昌顺甩在榻上,指着她骂道:“你以为若早知你是这样的毒妇,我当初就不该娶你!” 昌顺闻言,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受伤。 唐三郎却越说越大声了,看着昌顺脸上受伤的表情,他心中倒是越发觉得痛快了,憋了半个月的怒火,肆无忌惮的全部都发泄在了昌顺身上。 “若你不是公主,你以为我会娶你?”唐三郎说,“不说其他的小娘子,便是倩娘也比你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哦,你这个公主其实也没什大不了的,爹不疼娘不爱……哦,我忘了,你没有娘,你亲娘刚生下你没多久就血崩而死了!” 唐三郎表情恶毒。 “啪!” 唐三郎恶毒的表情僵硬在了脸上。 昌顺哄着眼眶看着她,咬牙切齿道:“闭嘴,不许你说我娘!” “……你,你敢打我?”唐三郎不可置信,“你竟然敢打我?” 他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眼中猛的爆发出一团怒火。 “你竟然敢打我!”他怒吼,突然冲着昌顺举起了右手。 昌顺顿时面露惧色,而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将二驸马抓起来!” 唐三郎都没反应过来,他只觉得手臂一痛,而后整个人便被两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按跪在了地上,反扭着双臂。 “你们做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唐三郎还在怒吼。 宋姑姑快步走过来,看到双眼发红,脸上带着泪痕,表情倔强的昌顺,她忙道:“二公主,您没事吧?可有哪有受伤?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啊?” 昌顺摇头:“……我没事。” 她说话的声音,竟是有几分沙哑了,像是憋闷太久了。 宋姑姑看着,不由有些心疼,毕竟虽说只是短短两日相处,但是已经足够让她知道昌顺是多么一个好性子的人了,可这样和善的人,如今却被逼成这样。 宋姑姑心中愤怒,猛的低头看向被压跪在地上的人。 “唐三郎!二驸马……”她冷声开口,“公主金枝玉叶,你竟敢与她动粗?按照大麟的律令,敢冒犯公主者,仗三十!” 说完,她冲着吴、黄两位侍卫道:“两位大人,行刑就要麻烦你们了!” “宋姑姑客气!”两位侍卫答,拖着唐三郎的手臂就往外走。 刚刚还不断叫嚣着的唐三郎终于察觉到了几分不妙,他惶然看向昌顺,喊道:“昌顺,你真要让他们打我板子?我可是你的丈夫!” 被他求救,昌顺咬牙,心里有一瞬间的心软,可是想到唐三郎刚刚目眦欲裂,侮辱自己生母的模样,她终究还是偏过了头去,只装没看见。 看到这一幕,宋姑姑面露欣慰,而唐三郎却是不可置信。 唐三郎自然是知道昌顺喜爱他的事情,不然他也不至于在昌顺面前如此畅快,他之前敢不将昌顺放在眼里,一方面是因为昌顺性子好,而另一方面,不过是有恃无恐。 可是现在,在他看来绝对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昌顺,对于他被仗责,却选择了默认的态度,这怎么不让唐三郎惊讶? “昌顺!” “昌顺——” 很快的,院外传来了打板子的事情,砰砰砰,那是棍棍入肉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唐三郎的痛叫声。 昌顺捂着耳朵坐在屋里,簌簌的在流泪,只觉心如刀割。 “我不想的,可是,可是他不该侮辱我的生母的……”她惶然看向宋姑姑,道:“宋姑姑,我做错了吗?” 宋姑姑却道:“您怎么会做错?您要知道,公主是不会有错的,即便真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讲道理,可是这事皇权当道的世界啊,公主已经是处于权利顶端的那一小部分人了,肆意妄为,是他们所拥有的特权。 昌顺茫然,再次接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冲击。 “太子妃若知道您做的事情,也定会为您开心的!”宋姑姑笑说。 闻言,昌顺竟是有些受宠若惊,忍不住道:“太子妃……嫂嫂真的会为我高兴吗?” “当然!”宋姑姑语气肯定,“您别忘了,我与两位侍卫,可都是太子妃特意向皇上要来伺候您的,太子妃为您一番考虑,便是希望您能不受委屈!” 昌顺心中大震。 “嫂嫂,对我真好……” 第78章 “……太子妃若知道您今日所为,定会夸赞您颇有公主威严的!” 宋姑姑夸得昌顺不禁挺直了背脊,虽然她已经竭力控制脸上的表情,可是眉眼间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雀跃,她不禁想: 自己难道真的有这么棒?真像宋姑姑说的那样,嫂嫂知道了这件事,真的会夸自己? 也许是因为她以前从未遇到过苏明景这样的人,虽说只相处了半个月,但是她却极为崇拜苏明景,所以一想到苏明景夸赞自己的景象,昌顺就忍不住高兴。 一时间,她高兴得都忽略了外边正在挨打的唐三郎的痛叫声,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嫂嫂会夸我”这事。 不过很快的,她的思绪就被打乱了,因为院外传来了唐夫人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惊怒声。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儿可是二驸马,身份高贵,你们竟然敢打他?你们这是要以下犯上吗?” 唐夫人声音愤怒,不知道两位侍卫是怎么回答她的,她的声音又变得尖利:“冒犯公主?我们三郎可是她的丈夫,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过是夫妻闹了矛盾,就喊打喊杀,她就算是公主,也不能这样跋扈吧?” “你们公主呢?她在哪里?” “我倒是要好好与她说道说道,她这样的儿媳妇,我们唐家要不起!” 唐夫人叫嚣的声音从外边传来,那声音越说越近了,似乎声音的主人正朝着屋里快步走来, 昌顺听着,刚刚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无踪了,她嘴唇轻抿,放在身侧的手指无疑是的蜷缩了一下,恍惚间,她似乎觉得,自己的两只手好像在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她很熟悉的,被烫伤的灼痛感。 那是她有次服侍唐夫人喝药之时被烫伤的,当时唐夫人突然将药碗给掀翻了,满满的一碗的滚烫药水,几乎尽数倒在她的双手上,她的双手当时就被烫出了一个个恐怖的水泡,手上皮肤通红。 那段时间对她来说,极为折磨,睡梦中,被烫伤的灼痛仍然不断折磨着她,一个夏天,她整个人就迅速的消瘦了下去。 直到现在,她时不时的仍然会觉得,自己被烫伤的手并没有愈合,不然为什么她总是会觉得自己的双手仍就在隐隐作痛,灼痛难忍。 此时,听着唐夫人愤怒的大喊声,她手上曾经被烫伤的地方,似乎又开始痛了起来了。 昌顺突然呜咽。 “二公主?”宋姑姑一直关注着她的情况,此时看到她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模样,脸上表情不由一变,凑过去关切问道:“二公主,您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昌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满脸冷汗的抬起头,说道:“姑姑,我,我手疼……” 手疼? 宋姑姑皱眉,着急的抓起她的手仔细检查,不过这一看,宋姑姑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变得有些迟疑,她看向昌顺,开口道:“公主,您的手……” 怎么会有这么多细碎的伤疤? 宋姑姑觉得不可思议,昌顺堂堂一国公主,身娇体贵,身边奴仆无数,可是她的一双手虽然看着白嫩,可是细看之下,却会发现那上边长着细碎的已经愈合的伤疤。 宋姑姑心中有太多疑问了,可是她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唐夫人已经气势汹汹的从外边冲进来了。 唐夫人本来是没打算来广陵院的,可是唐大人派来唤唐三郎去正院的下人回话,说三郎被公主身边的侍卫打板子了,她哪里还坐得住?自然是急匆匆的赶过来了。 等看到被按在凳子上被仗打的唐三郎之时,唐夫人更是怒气上涌,恨不得直接将昌顺给撕碎了。 她气势汹汹的冲进屋来,本来是想对昌顺破口大骂,可是却突然看到了一旁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宋姑姑,似乎只要她敢乱说些什么,这宋姑姑的巴掌就又打过来了。 唐夫人嘴角轻抽,突然觉得脸又开始疼了,已经涌上喉咙的谩骂立刻就被她咽了回去。 唐夫人冷静了一些——没办法,不冷静就要挨巴掌,她虽然蠢笨嚣张,却不代表着她不识时务。 “二公主,”压抑着怒气开口,唐夫人紧盯着昌顺,说道:“三郎终究是你的丈夫,你们二人成婚后,他待你也算是温柔体贴,爱重有余,如今不过因为一点小事,你便让人仗责她,这是否太过分了?” 昌顺瑟缩了一下,解释道:“……是他先对我出言不逊的,他骂我生母,我岂能让他随意侮辱我的母亲?” 昌顺并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据说她的生母不过是一个位卑的美人,在生下她没多久,便血崩而亡,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不喜爱自己的母亲。 即便没见过,她也一直打从心里尊重深爱自己的母亲,所以,即便是唐三郎,她也不允许他随意侮辱自己的母亲。 “作为公主,我应该有权利处罚我的驸马吧?”她询问的看向宋姑姑。 宋姑姑面露欣慰,点头道:“这是当然,您可是公主,驸马攀附您而存在,别说您只是处罚驸马,就算是想与驸马和离,那也是随您的心意。” 大麟的公主,就是如此尊贵。 “话虽如此……”一道声音插进来,却是紧跟唐夫人过来广陵院的唐大人,唐大人紧盯着昌顺,道:“但是三郎与公主您夫妻多年,您今日手段如此凶狠,就不怕伤了夫妻情面吗?” “三郎虽说比不过公主您身份尊贵,却也是我与他母亲最疼爱的孩子,更是大麟的秀才,功名在身,您若对他有多不满,尽可进宫禀了皇上,与三郎和离,又何必用打板子这样的手段折辱他?您这让他以后用何面目见人?” 唐大人的姿态可比唐夫人好多了,说起话来,似乎也很公正公平。 昌顺听完,面上不由露出了几分羞愧来。 她站起身来,语气局促道:“父亲,我并没有要折辱三郎的意思,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 唐大人叹道:“公主您也许不知,三郎极为喜爱您,您该知道,我们唐家在上京,也算是高门大户,虽说您与三郎的婚事是皇上赐婚,可三郎若是不愿,也是可以不做这个二驸马。” “只是他与您见过一面后,便说愿意答应这门亲事!” “他说,二公主您是他所见过的小娘子中,心地最善良的一个,不仅温柔体贴,还大方得体,若是是与您成亲,他是很乐意的!” 昌顺手在胸口抓紧成拳,她面上动容,双眼发亮的问:“……三郎,他真是如此说的?” “自然!”唐大人语气肯定,而后他面上表情一肃,认真的问道:“公主,我只问你,你是否是想与三郎和离?” 昌顺想也不想的就摇头:“不,我不想和三郎和离。” “那就好。”唐大人面露欣慰,说道:“既然您还想与三郎再续前缘,那也该让两位侍卫停手了吧?别把三郎给打坏了。” “……是!”昌顺这才恍然,下意识的快步往外边走。 “二公主!”一旁宋姑姑忍不住叫她。 昌顺听到她的声音,似乎这才想起了还有宋姑姑的存在,当即停下脚步,怯怯的转头看她:“……宋姑姑。” 唐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危险,他淡淡的道:“听说宋姑姑是陛下身前的女官?那你在陛下面前,也是让陛下这个做主子的,这样看你的面子?” 宋姑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冷冷的看向唐大人,暗道这位唐大人可比他的妻子油滑得多,花言巧语不仅张口就来,言语也极为犀利。 “唐大人说笑了,我是奉陛下的命令在二公主身边伺候,陛下吩咐过,二公主性情温和,我等伺候的人得再三小心些,可不能让那等子黑了心肠的人欺负了二公主!” 黑了心肠的唐大人:“……宋姑姑倒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啊。” 宋姑姑:“这一点,我倒是不及唐大人你!” 一旁的昌顺:“……”总觉得两人身上,似乎有刀光剑影? “公主,三郎近来身体不好,这二十板子打下去,恐与他性命有忧啊……”唐大人忧心忡忡的看向昌顺,“您是他的妻子,您就舍得看着他这样受罪?” 昌顺不由哀求的看向宋姑姑:“姑姑……” 宋姑姑被她看得心软,不由叹气道:“公主您不是说过吗?公主的决定,是永远不会有错的,所以,若您想做什么,尽管就去做吧,反正,有我和吴大人他们在,是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您的!”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着唐大人说的,眼神冰冷,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唐大人面上含笑,可是眼底却闪过了一丝阴沉。 “废物!” 看着欢欣雀跃跑到外边,让侍卫停手的昌顺,唐大人心中愤怒的想着:“堂堂公主,身份尊贵,却还要看一位姑姑的脸色行事,终究是没有生母教导,上不得台面!” 不过…… 唐大人心道:也亏得昌顺性子如此,这才能轻易让人给拿捏住了,只要哄住了她,什么御前女官,御前侍卫,又有何惧? 他们再是御前的人,身份又能尊贵得过公主?最终还是得听公主的话。 所以,只要他们将二公主笼络住,让二公主听他们的话,这三个御前之人,根本不足为惧。 得出了这个结论的唐大人,终于是松了口气。 “二公主显然极为喜欢三郎,那只要三郎对她稍微温柔小意一些……”唐大人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来。 毕竟女人这种生物,只要你对她稍微说些好话,她就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给你,好打发得很。 * 唐府所发生的事情,在几日后,已经心里有数的宋姑姑便往宫里递了信,在心中将事情给苏明景说明了。 “……唐家的人,如今似乎是换了对策,想对公主施以怀柔政策了。” 苏明景看到这句话,眉头忍不住一挑,脸上也露出了觉得有趣的笑容来。 “你在看什么?” 第79章 “……在看什么?” 太子不知何时过来的,他站在苏明景身后,一只手撑在她摇椅的椅背上,弯下腰来,视线看向苏明景手中的信。 他一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身上滑落,有些许落在了苏明景的肩头,发丝冰冰凉凉的,蹭得苏明景觉得脖子有些痒,不由歪了歪头。 “是宋姑姑的信……”她说,将信往太子的方向递了递,示意他拿过去看。 太子却没动,只是哦了一声,保持着头几乎枕在苏明景肩头的动作,低头看向苏明景手中的信。 苏明景:“……” 太子很快看完了信,含笑道:“看来唐家的人倒也不算蠢笨……不过昌顺终究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别人不过是说了几句好话,便忘了自己所吃的骨头。”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是却从骨子里透露出了几分上位者的强势来,倒是让人恍然想起他的身份来——大麟的太子,身份高不可攀,绝对的上位者。 “……”苏明景默然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对他道:“你不觉得你这个姿势说话很难受吗?” 太子眨了眨眼,莞尔一笑,起身走到苏明景对面坐下——他过来的时候,旁边伺候的宫人已经极有眼色的抬了一把相同的椅子过来。 “我倒是不觉得难受。”他这么说。 苏明景耸了耸肩——反正不舒服的人也不是自己。 将视线落在手中信上,苏明景摇头将信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说道:“作为御前女官,宋姑姑还是不够大胆。” 太子含笑问:“那若你是宋姑姑,你会怎么做?” “我吗?”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微笑说道:“那自然是谁来就打谁了……我根本不会给唐三郎父母俩说话的机会,未让人禀告,便擅闯公主内室,这可是上赶着送上门来的把柄。” 想着那副场面,苏明景表示:“一家三口一起挨打的场面,应该也颇为有趣。” 只是可惜,宋姑姑还是不够大胆……苏明景有些遗憾,分明她与宋姑姑说过,若是遇到什么事,尽可以大胆去做,一切都有自己给她兜底。 可是现在看来,宋姑姑还是有所顾忌。 “不过我们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苏明景说,声音冷淡的道:“唐家若能认清现实,而那唐三郎也能安安分分的守在昌顺身边,做他的二驸马,满足昌顺想要和和美美过日子的愿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虽然她觉得,事情的发现并不会按照自己的这个想法来……尤其是在看了宋姑姑在信中所写的唐三郎的所作所为,苏明景就更不觉得这唐三郎会安分。 这人骄傲自大,人虽然无能,却自尊心强,如今不过是让他担惊受怕半个月,他就已经迁怒昌顺,甚至还想对昌顺动手,之后若要他仰昌顺鼻息过日子,抛下他那自大的傲骨…… 一日也许可行,但是积年累月,终究会爆发的。 “谁让昌顺喜欢他呢?”太子突然开口,摇头叹道:“我这位妹妹,眼光着实不好,竟是将这么一个玩意视若珍宝,让她丢开也不愿丢。” 所以,既然她不愿意丢,他这做兄长的又怎么舍得让她失望? “今日父皇召见了唐御史,将唐御史降了两级。”太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他看着杯中因为动作而掀起涟漪的茶水,说道:“他不愿意,唐家的人也会让他愿意的……” 御史大夫乃是从三品,权位只比丞相低一级,也算是位高权重,虽说唐御史这个御史大夫带着几分水分——唐御史如今已是耳顺之年,他为官多年却没有多少亮眼的功绩,只是他历经三朝,资历够深,才于五年前被明昭帝提拔到了御史大夫这个职位来。 所以,虽身为御史大夫,唐御史平时基本不管事,可以说是一个吉祥物。 不过,这个御史大夫再是有水分,那也是从三品的高官,唐御史为官四十年,才在五十九岁坐上这个位置,可是现在,却因为底下子孙被降了两级,直接从三品变成了五品。 “听说一从登仙楼出来,唐御史,哦不,唐大人就直接晕了过去,是被宫人抬回唐家的。”太子摇头,心中倒是有些为唐御史感到唏嘘。 苏明景倒是有些意外:“父皇这是为昌顺出头?” 太子语气平静的说:“父皇虽然不在意昌顺,但是昌顺终究是他的女儿,唐三郎对昌顺不敬,侮辱的不仅仅是昌顺,而是我们整个皇室,父皇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苏明景叹道:“父皇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倒是直接扼住了唐家命运的喉咙啊,这手段,可比我要狠辣啊。” 若说苏明景是暴力行事,是物理攻击,那明昭帝便是精神上的折磨——唐家如今的身份地位全是依靠唐御史得来的,唐御史从三品的官职,是他们骄傲的来源。 而明昭帝现在的所为相当于是在赤裸裸的告诉唐家:他能给于唐家无上的尊荣,也能一句话剥夺他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荣光。 一切,不过是在作为皇帝的他的一念之间。 毫无疑问,这是惩罚,也是警告。 苏明景看向太子:“你应该也在父皇耳边说了一些好话吧?”不然明昭帝那冷漠的性子,就算有所动容,那也不多。 太子表示:“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太子的性格似乎要更加柔和一些,可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好了,气血也足了,他的行事也多了几分杀伐果断,带着上位者的强硬。 “……唐家的人,此时应该已经被吓破胆了吧。”苏明景道。 只可惜,她看不见那副画面了。 而此时的唐家,的确是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一家之主不仅被昏迷着从宫中抬回来,还得到了唐御史如今被贬为五品官的消息,这简直让唐家的一群人眼前一黑。 “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入宫之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只是进了宫一趟,回来就成这样了?” “难道是父亲做错了什么,冒犯了陛下?” “大夫,我父亲到底如何了?” 唐御史、哦,现在该称为唐老太爷了,唐老太爷膝下一共五子,此时这五子不管是平日招猫逗狗的,还是正直严肃的,此时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们怎么能不急呢?毕竟唐老太爷被贬这事,和他们的利益那是息息相关,要知道三品大员之家与五品官员之家,那可是天差地别,不管事他们日后的升迁,还是底下孩子的嫁娶,都会受到影响的。 这一刻,大家恨不得唐老太爷立刻醒过来,告诉他们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晚,唐家灯火通明颇为不平静,第二日,唐大人夫妻两嘴边都长了两个燎泡,再看家中其他人,脸上气色也不比他们夫妻俩好,各个不说如丧考妣,却也是眼下乌青,显然这一晚大家都未能眠。 五房的人在老太爷的院子里撞上,一起走了进去,一进去,作为老大的唐大人便问院中的奴仆:“父亲情况如何了?昨夜可有清醒?” 下人摇头。 见状,一群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下来,神情都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昌顺站在人群最末尾,习惯的未发一语,存在感很弱,宋姑姑则陪在她身边,脸上表情严肃,由于她个子高挑,气质也远胜于其他的人,站在昌顺身后,倒是极为显眼。 二房的夫人看见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二公主!”唐二夫人开口,语气理所当然的道:“您是陛下的女儿,是高贵的公主,如今老太爷出了这样的事,要不您进宫去打听一下,问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二夫人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都落在了昌顺身上。 像是被二夫人提醒了,唐家其他的人看向昌顺的眼神也双眼发亮。 “对啊,昌顺……咳,二公主。”唐家的人用从未有过的热切眼神看着她,“二公主您可是公主,您完全可以进宫去打听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昌顺!” 唐夫人都走过来,一脸热切抓起了昌顺的手,用一种极为亲热的语气道:“你快进宫去打听一下吧,你如今也是我们唐家的人,与我们唐家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唐家出事啊!” 在与唐三郎成亲后,唐夫人就从未用这样亲热的语气与昌顺说过话,现下猝不及防被她这样热情对待,昌顺竟是有些受宠若惊。 “我、我……”她有些紧张,很努力想要回应唐家的人期待,鼓起勇气道:“那,那我就进宫去问问?” 见众人一副事情好似终于解决了的样子,以防他们失望,昌顺不得不开口说道:“大家也不要过于期待了,我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的。” “诶呀!”三夫人给昌顺戴高帽子:“二公主您可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有什么事是您做不到的?您就别谦虚了!” 昌顺连连摇头否认:“……不、不、不,我没这么大能耐的!” 唐大人适时开口:“若二公主您能解决我们唐家这次的困境,那您就是我们整个唐家的救命恩人,往后三郎若有哪里惹您不快,不用您说,我立刻就将他打出去!” 昌顺再次摇头:“不用!”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唐夫人不耐烦,嘴角的燎泡火辣辣的疼,让她心里窝着一团火,此时看着昌顺一直推拒的样子,更是烦躁不耐。 “亏你还是公主呢,哪个公主像你这样唯唯诺诺的?” 唐夫人冷哼:“你既已经嫁进我们唐家,那就该事事为我们唐家考虑,你难道是想看着我们唐家出事吗?” “唐夫人!”宋姑姑冷声开口,“请注意您的言辞态度,您若再在二公主面前大放厥词,那我也只能按规矩行事了!” 唐夫人面上表情一僵。 宋姑姑的视线再扫向其他人,语气淡淡的:“唐家的诸位可能是误会了一件事,公主招驸马,那是招,而不是下嫁!说明白点,公主嫁人后,仍是公主,仍在皇室的玉碟上,与你们唐家,可毫无关系!” 唐家人面上表情一僵。 “原来,二公主和我们唐家毫无关系啊~”二夫人拖长了声音,语气讥讽,嘲讽的视线更是一个劲的往唐夫人身上飘,满满都是看笑话的情绪。 唐夫人面色涨红,只觉得周围的人好像都在嘲笑自己。 “你!”她羞恼的看向宋姑姑。 可是就在此时,内室伺候的下人脚步匆匆,一脸欣喜的跑出来,喊道:“老太爷醒了!老太爷醒了!” 这下,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双眼发光的脚步匆匆往内室走去,连唐夫人都忘了刚才的羞愤,抛下昌顺和宋姑姑,紧跟在其他人身后,进了内室。 第80章 唐家一群人挤在了老太爷的卧室。 现下的屋子讲究养气,尤其是卧室,地方更是不大,所以唐家的这一群人挤进来,室内一时间简直是连落脚的地方似乎都没有了。 昌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进来,不过人太多,她被挡在最后边,看不见里边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大家杂七杂八,混在一起的闹哄哄的声音。 大家声音此起彼伏,都在关切的询问老太爷的身体,听着那关切的声音,每个人都浑然像是一个大孝子。 不过不知道醒过来的老太爷说了什么,最里边的声音突然静了一瞬,而后二夫人尖利的声音直接刺破了的空气。 “……什么?二公主?您要见二公主?”二夫人高声说,声音中充满了惊讶。 一瞬间,屋里的人纷纷往后转过头来,目光径直落在站在最外边的昌顺身上。 昌顺:? “诶呀,二公主,老太爷要见您呢!”三夫人快步从里边挤出来,拉着昌顺的手就往里走,“快快快,你快进来。” 昌顺茫然的被她拉着往里走。 “老太爷要见我?”她很不解。 她与唐老太爷并不熟,对方是长辈,还是祖父,所以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她与对方基本没有什么接触,所以,昌顺是真的很疑惑——唐老太爷才醒来,不见其他人,而是张口数要见自己这个和他根本不不熟悉的孙媳妇? 而在疑惑间,昌顺已经被三夫人拉着走到了唐老太爷的床前。 唐老太爷由于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此时的脸色看起来极为的憔悴,不过当看见昌顺的时候,他却还挣扎着从床上下来,颤颤巍巍的想要给昌顺行礼。 “老臣,叩见二公主……” 昌顺看着他的动作,那是大吃一惊,微微侧过身去,没受了唐老太爷的全礼,有些惶恐的问:“祖父,您这是做什么?” 昌顺如此惊讶,唐家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心中均是惊疑不定,疑惑不解,不解老太爷这是闹得哪一出。 “父亲,您莫不是昏迷之时迷了心智,您可是昌顺的长辈,若真要行礼跪拜,那也是昌顺这个做小辈的给您磕头行礼才对,您怎么还其道而行了?” “就是……” “父亲您难道是老糊涂了?” 唐家的人纷纷出声,言语间习惯性带着对昌顺这位公主的轻慢,听得唐老太爷心中沉郁——他终于明白,昨日在登仙楼外,太子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何意。 “……唐御史,您熟读诸子百家,应当知道,【明德于天下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其中齐家在治国前边,自是有它的道理的。” “您若连家中之事都管不了,父皇又怎么有信心将国事交由您处理呢?” 太子当时微笑着,但身上威势却极强,让人能很清楚的认识到,眼前的这人是一个上位者,一个高傲冷酷,生杀予夺的上位者。 “……太子这话,是何意?”唐老太爷当时却很茫然。 太子眼神冷淡的看着他,思忖道:“看来唐大人并不清楚你们府上发生了什么事啊,那孤就只能说得清楚一些了,孤的妹妹昌顺三年前招了你们唐家的三郎君为驸马,不过可能因为她的性子太过柔顺,倒是让你们唐家的人生出了可以随意欺凌她的错觉!” “唐御史,您该知道,公主身份尊贵,代表的是大麟皇室的颜面,你们唐家折辱她,就是在折辱大麟的皇室!您说,孤的父皇能不生气吗?” “如今父皇不过是小惩大诫,只望您之后,不会将现在的位置也丢掉……” …… 太子的话和眼前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唐老太爷眼前发黑,险些又一次栽倒在地上。 “闭嘴!”他怒吼了一声,因为愤怒,嘴上胡须不住的抖动着,而他虚弱的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愤怒。 他怒瞪着众人,眼神沉痛而失望,道:“二公主身份高贵,乃天家之女,她为君,我为臣,本就该是我冲她行礼!” 唐家的人脸上却是一脸荒谬的表情,三夫人更是口直心快的问:“父亲,您真是病傻了啊?” “……”唐老太爷差点直接被气死了,他转身看向藏顺,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拱手道:“二公主,都怪老臣管家不严,使您在唐家受了轻慢,老臣在这里向您磕头赔罪!” 唐老太爷也拉得下脸,说磕头就磕头。 昌顺手脚无措,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她,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只能说:“祖父您不必这般,我、我并没有生气的。” 唐老太爷对上她澄澈的眼神,面上却是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二公主您宽宏大量,老臣着实汗颜!”唐老太爷说,心中有了决定,语气不容置否的道:“您请放心,往后在唐府,若有任何人再敢对您不敬,老臣必定家法伺候,决不轻饶!” “什么?”唐夫人反应最大,“父亲您真是疯了吗?” 不过她更多的话却没能说出来,因为老太爷的目光正阴沉沉的落在她身上,眼底淬着寒意,冷声道:“将大夫人请去祠堂,让她为列祖列宗祈福,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放她出来!” 唐夫人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极为不可置信。 而老太爷身边得了吩咐的人已经走到了唐夫人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唐夫人惊恐的看向旁边的丈夫:“……老爷。” 唐大老爷却没说话,他已经从老太爷醒来后的一切行为中,隐约感觉到了事情的真相。 “……父亲被贬之事,不会是因为二公主吧?”他心中惊疑不定的想着,哪里又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唐夫人。 也是到了这时候,唐大老爷才发现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二公主虽然性格温驯,脾气很好,但是宫中的贵人们,却没有她这样的好脾气,所以,若宫中的贵人因为二公主的事情要追究他们唐府的罪责? 唐大老爷突然感觉到了恐惧。 见他无动于衷,唐夫人忍不住再次喊了一声:“老爷!” 唐大老爷回过神来,他看向被两个下人紧盯着的唐夫人,脑海中不期然的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能将一切事情都推在唐夫人身上……毕竟他们府上要说有谁欺负了二公主,唐夫人绝对是不二人选。 这一点,府上随意一个下人都可以证明。 唐大老爷眼神微闪,嘴上说道:“你的确是做过了,二公主何其尊贵?你岂能如此随意?” 唐夫人的表情有些茫然,不太明白丈夫和公公对昌顺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她求助丈夫未果,只能含恨又不解的跟着下人离开,前往唐府的祠堂,独留下二夫人等人站在老爷子的卧室中,脸上表情不一。 三夫人此时已经不敢说话了,毕竟她刚刚也说了和唐夫人类似的话…… “二公主,若三郎有让您不满意的地方,您尽可以说,老臣定会给您个公道的!”唐老太爷再次对昌顺表示自己的诚意。 可是昌顺看着这一幕,却只觉得滑稽,往日,可从未见过老太爷如此“公道”的样子。 “那如果、如果三郎想纳妾呢?”她看向老太爷,问:“您打算怎么做?” 唐老太爷皱眉。 昌顺继续说:“如果那个妾室怀了三郎的孩子呢?您又如何?” “……”唐老太爷眼神微闪,默然思考了一会儿,方才掷地有声的道:“那老臣就打断三郎的腿,至于那个女人,若她没怀孕,臣会让三郎将她打发了……” “若她有了孩子……” 唐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厉光,表示道:“若月份尚浅,那就把孩子打掉,若那孩子即将出生,待她生了孩子,那女人可以交给您,任由您处置!” “若我不喜欢那个孩子呢?”昌顺继续追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问,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她此时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像是一种本能。 而老太爷听到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语气淡淡的道:“那老臣会替您将它处置了,您尽可放心,在唐府,绝对不会有人能让您受委屈。” “……” 昌顺嘴巴张了张,却是无言。 老太爷倒是皱眉问:“可是三郎不安分,背着您勾搭了其他的小娘子?” “……没,”昌顺下意识的否认了,“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做了个假设罢了。” 听到这话,唐大人倒是忍不住看了昌顺一眼,有些意外。作为唐三郎的生父,倩娘的姨父,唐三郎与倩娘之间的事情,他自然是最清楚的。 他原以为,昌顺会直接将倩娘的事情给捅出来,没想到她竟然下意识的做了隐瞒。 唐大老爷因此得出了结论:二公主果然爱三郎爱得深沉! 可惜,就凭二公主对他们三郎一往情深的态度,宫中贵人若不多管闲事,事情分明不会发展成这样,唐大老爷心中恼怒。 而昌顺却未在唐老太爷的院子里多留,站了一会儿,她便找了借口,迅速离开了。 等离开唐老太爷的院子,走到外边,她突然大口大口的喘了口气。 “二公主,”宋姑姑关切的看着她,拿着帕子给她擦拭着头上的汗水,“您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还出了一头的汗?” 已入浅冬,天气分明不热啊。 昌顺摇头,捂着胸口道:“我只是觉得里边憋闷……” 宋姑姑看她脸色好转,心里稍微放下了点心,又说起了刚刚的事情。 “我原以为,您会将二驸马与他表妹的事情说与唐御史了。”她说。 昌顺摇头,道:“我虽不喜她,可三郎有句话说得对,她身世可怜,一路颠沛流离才来到京城,况且,她和三郎的事情,也不是她一人之错,若三郎无心,她还能强留了三郎在她榻上吗?” 昌顺苦笑,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她心里才不是滋味。 “……而且祖父的话,姑姑您刚刚也听见了,若我将这事说出来,祖父为讨我欢心,保不准会对倩娘做出什么事来,姑姑,就当我心慈手软,不中用吧,可是我真的不想害人。” 宋姑姑却是欣慰的看着她,道:“您这怎么叫不中用呢?您这分明是心有大爱,若太子妃知道了,定是又要说一箩筐的好话来夸您了。” 宋姑姑现在已经摸准他们二公主的脉门了,总之,只要说太子妃会夸她做得好,二公主就一定会很高兴的。 果然,听见宋姑姑这么说,昌顺面上就露出了熟悉的雀跃的表情,身上的气息也变得平和了下去,一扫刚刚的慌乱沉郁。 不过宋姑姑倒也不是胡说八道的,毕竟她可是亲眼见过太子妃夸人的,那真的是太会夸了,二公主便是坐下,她都能夸人坐姿优雅,行为有度,夸得人脸上红扑扑的。 也难怪二公主如今一提起太子妃就极为雀跃,虽说半月的相处,只是寥寥数语带过,但是二公主在太子妃那里所感受到的积极情绪,那可是真实发生的。 “……祖父对我的态度有这么大的变化,肯定是嫂嫂背地里做了什么!” 昌顺对这事心中有数,她看向宋姑姑,期待的问:“姑姑,我想送份礼物给嫂嫂做感谢,你说做什么好啊?做衣服,还是鞋子啊?不然,我还是绣个香囊?” 宋姑姑:“您做什么太子妃都会喜欢的,也会十分珍惜的。” 虽然是这样…… “所以,我才需要好好的想一想啊……”昌顺却是嘀咕。 她不能敷衍的。《 》 80-90 第81章 十一月中旬,京城下起了雪。 雪是上半夜下起来的,最开始是雨,混着冰冷的冰粒子,噼里啪啦的砸落在地上,而后逐渐变成了雪,鹅毛般的模样,旋动着、慢悠悠的从空中落下, 此时无风,雪落无声,天地间竟是一片静谧。 苏明景从睡梦中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因为冬日,屋里生了两三个火盆,由于宫人一直注意着,火盆中的炭火一直烧得通明,热度不断,烧得屋内热烘烘的,而身边的人又睡得乱七八糟的,手脚并用的把自己团吧在他的怀里。 苏明景:……怪不得这么热。 说来刚入冬那会儿,东宫的火盆生得更多一些,只因太子体弱惧冷,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冷,身上基本感觉不到多少热乎气,若说别人冬日只需要一两个火盆便已经足够了,他却需要翻倍的火盆方才会觉得暖和。 而苏明景与他却是截然相反,她身体好,气血旺盛,体热,所以一点都不惧寒。 天气刚冷下来那会儿,东宫宫人按照惯例生了好几个大火盆,烧得屋子里暖烘烘的,却是将苏明景热得大汗淋漓,自那之后,太子便吩咐将屋里的火盆减半。 不过即便如此,苏明景还是觉得有些热,不过还好尚在忍受范围。 只是此时她虽然只身着了轻薄的单衣,可是醒来发现自己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随便抹了一把头上的海水,她将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起身下了床,去旁边的桌上倒了杯茶水喝。 茶水尚且温热,显然是今日守夜的宫人已经换过了。 “嗯?” 此时,床上的太子手掌在身旁摸索了一下,没摸到人,睡眼惺忪的撑起身子坐起来,才睁开的双眼下意识的在昏暗的卧室内逡巡着,一直到看到桌旁的苏明景,这才凝住不动。 “怎么起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苏明景重新倒了杯水走过来,塞到他手上,随口道:“就是突然醒了,可能是因为外边下雪了?” 太子惊讶,下意识往窗户那看去:“外边下雪了?” 可惜天冷,靠床这边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明景:“我听着动静像是,只是不知道雪势如何,我看看去……” 说着她转身,走到另一边半开透气的窗户那,往外看去,这一看,便见外边果真是下雪了,青黑的天空中能看见雪白的雪花簌簌的往下落,也不知下了多久,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还真是下雪了?”太子也起床过来了,手中拿着苏明景的外衣,说话间将衣裳披在她身上。 太子有些高兴:“今年这雪下得晚了些,我之前还有些发愁了。” 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对于农民百姓们来说,冬日下雪虽然让人寒冷,可是对于来年的耕种却是一件好事,若今年下了雪,来年地里的虫害都能少一些。 所以今年过了十月,还未见雪,太子还有些担心,好在,大雪虽迟但到。 “殿下、太子妃……”守夜的宫人安静走进来,福身行了一礼,询问他们可要掌灯——因为睡觉,卧室这里的灯已经都熄了,只有外间的烛光隐约照了进来。 又问可要吃食? 苏明景问了时辰,道:“天晚了,就不必这般折腾了,你们也不必管我和太子,我们看一会儿雪就休息了。” “是。” 宫人低垂着头应了是,而后悄然出去了,继续守在外边,安静的等着苏明景他们的吩咐。 苏明景听着外间的呼吸声,突然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太子突然问。 苏明景:“……” “真奇怪。”她感叹,眼神古怪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子,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的猜到我在想事情?” 太子笑,伸手拨开垂在她脸上的发丝,说:“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苏明景:“……别说恐怖的话。” 两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便回床上继续去睡觉了,这一回躺下,倒是没再醒过来了,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亮后,外边的雪还在下,雪势瞧着并未见小,地面上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了,人踩上去就能留下深深的一个脚印。 苏明景和太子今早只能放弃他们每日早晨打拳锻炼的活动。 吃过朝食,太子便匆匆离开了,苏明景坐在暖烘烘的屋里,闲来没事便拿了本话本子看着,打发时间,不过屋里太暖和了,刚又吃了饭,此时被炭火的热气一熏,她又觉得困顿了,索性躺在摇椅上又睡了一觉。 睡了一会儿,她就被宫人唤醒了,说是二三四三位公主过来了。 苏明景打了个哈欠,吩咐让三位公主进来,很快的,身上沾了点雪花,携着满身寒气的三位公主就进来了,二公主昌顺身边的宋姑姑手上还拿着一个厚厚的包袱。 “这是什么?”苏明景落到了那个存在感很强的包袱上。 “是二姐姐亲手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的衣服鞋子!”三公主抢先开口。 苏明景询问的看向昌顺,就见她抿着唇,脸色有些红,一副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 “……之前唐家的事,多亏了您和太子哥哥帮我,为我出头,所以我就想着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点东西。”昌顺的脸红扑扑的,“我知道宫中有手艺精湛的绣娘,但是我又没其他的什么本事,只有针线活好一些……” 说着说着,她倒是把自己越说越没底气了,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礼物是不是太拿不出手了。 苏明景已经起身,让宋姑姑把包袱拿过来拆开了,顺溜的将一件厚实缠枝绣花纹的衣裳给抽了出来,拿着手中抖落抻开了。 “哇!”苏明景大声发生惊叹,拿着这件上衣在身上比划着,转头询问昌顺:“这件应是给我的吧?” 昌顺立刻点头。 苏明景笑看着她,夸人的话那是张嘴就来:“昌顺,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针线细密不说,这上边的绣花还如此精湛漂亮,也亏得你是公主,你要是宫中的绣娘,宫中其他的绣娘怕是都要没饭吃了。” 她这夸奖的话明显是夸张了,绣娘的手艺那可是吃饭的家伙,而能进宫的绣娘,那手艺更是万里挑一,是绣工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昌顺就算是在绣活上有天赋,也不可能比得过人家的。 不过,大家都知道苏明景是在张口乱夸,昌顺也知道,不过这不影响她开心。 “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宋姑姑她们也帮了我好多,这上边的绣花就是宋姑姑帮忙绣的……”昌顺还不忘记给宋姑姑她们邀功。 苏明景拿着衣裳,直接将外衫脱掉,换上了昌顺给她做的这件,倒是合身,不过面料厚实了些,在屋里穿不下去,她试了一下,便脱了。 “对了,”苏明景突然想起一事,看向昌顺,问她:“衣服鞋子,你可有给父皇做?” 昌顺顿时面露惊讶。 看见她的表情,苏明景问:“你不会没给父皇做吧?唐家的事情,父皇可是亲自给你出了气的,你若将他落下,那可不好哦。” 昌顺忙说:“有,有给父皇做的……” 宋姑姑笑着接过话:“二公主自然是惦记着陛下的,也为陛下做了新衣,只是二公主不好意思将衣服献给陛下。” 昌顺一脸纠结的道:“宫中有那么多手艺精湛的绣娘,我的手艺,怕是难登大雅之堂。” “你不送怎么知道?” 苏明景却说,她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这可是难得的可以讨好父皇的机会,父皇乃是一国之主,你若能讨得他的喜欢,往后唐家又哪里敢再对你使脸色?” 虽说唐家经过唐御史被贬职一事,应是已经没胆子敢在昌顺面前嚣张,但是……在皇帝面前刷好感度这种事,自然是越高越好。 毕竟这可是皇权大过天的时代。 “至于你说的,怕你的手艺难登大雅之堂……你是父皇的女儿,本就不需要精通刺绣,你亲手为父皇做衣服,这份心意就极为难得了,父皇就算不喜你做的衣服,却也不至于生气。” 苏明景给昌顺分析利弊,在三位公主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中继续道:“这事对你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况且你衣服都做好了,不送出去,难道拿回唐家压箱底啊?” 昌顺一副受教的表情,很听劝的道:“那我回去就将衣服给父皇送去。” 苏明景立刻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 几人看过衣服鞋子,便坐下来说话喝茶,苏明景见外边雪还在下,来了兴致,索性在东宫的凉亭中围炉观雪,宫人准备了小泥炉和清酒,还有烤盘以及一些可以炽烤的东西,准备和三位公主一起围炉烤东西吃。 天冷,凉亭四面用布围上挡风,只留了出口的位置,其他地方又放了火盆,倒是不冷。 几人坐下来说话,宫人拿着清酒在空着的火盆中热着。 “唐家如今如何了?”苏明景问起昌顺的近况,“他们可有再欺负你?” 昌顺摇头,脸上平静的道:“他们现在哪里敢?自老太爷被贬后,唐家人感受到了周遭的人情冷暖,如今俱是怕再得罪了我,对我都是小心翼翼的。” 唐老太爷被贬一事传开后,在京城倒是引起了不少骚动,毕竟御史大夫,那可是仅次于当朝丞相的职位,众人怎么不关心?所以唐老太爷被贬的消息一传开,就有不少人去打听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等打听到事情真相,知道是因为唐家人薄待二公主,导致皇上发怒,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二公主再是不受宠,那也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唐家人敢薄待她,那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 再者,唐家人就算不喜二公主,将人当做一个吉祥物尊重着,那也不难吧?怎么就将这件事闹得如此难看? 众人不由得出结论:所以,唐家人果真是蠢货吧。 而随着唐老太爷被贬已成事实,唐家人在京中各家的待遇水准,那是直线下降。 想当初因为唐老太爷升为御史大夫,唐家在京城的地位水涨船高,鲜花着锦,不过当时唐家人有多得意,如今唐老太爷被贬,他们便有多不堪,不,比这之前还不如。 早就习惯了高人一等的他们,又哪里适应得了如今的平淡,这其中的落差,简直让唐家人发疯,所以唐家人现在哪里再敢慢待昌顺这个二公主? “……他们如今可还期待着,我能到父皇面前说好话,让老爷子官复原职了。”昌顺如此说。 苏明景听着,又问:“那你与唐三郎呢?他如今待你可好?” 提起唐三郎,昌顺的表情一时间却是有些恍惚。 沉默半晌后,她才点了点头,垂眼以一种完全算不上喜悦的语气说道:“……他如今待我很好,从未有过的好,温柔体贴、关心备至,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我,便是出门一趟,也记得给我带一些小玩意。” 若是在以前,唐三郎如此模样,昌顺定是欣喜若狂,可是现在……昌顺心中滋味却只是极为复杂,说喜非喜,说怨非怨,只是觉得,心里恨复杂。 苏明景也听出她语气中的复杂,倒是没追问——这样的结局,她早就预料到了,倒也不意外。 “那个叫倩娘的呢?她如何了?”苏明景只是问。 听到倩娘这个名字,昌顺脸上的表情就更复杂了,她低声道:“她怀孕的事情被老太爷知道了,我就将她送到我的庄子上了……” “什么?”在场反应最大的却是三公主,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昌顺,失声问道:“二姐姐你疯了吗?你为何要将她送到你的庄子上?” 昌顺叹气,道:“我不将她送走,她怕是会一尸两命,我实在不忍。” 三公主确定了:“……二姐姐你真的是疯了。” 昌顺苦笑。 她也恨自己心慈手软,可是她实在做不到在明知道会死人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就当她没用吧。 三公主嫉恶如仇,不服气的道:“……要我,定是要将她和唐三郎都打一顿的,若说唐三郎有错,那她也有错,她就算身世可怜,那也不是她爬上唐三郎被窝的理由啊!” “三妹!”昌顺皱眉看着三公主,眼里带着几分责问,问道:“你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浑话?” 三公主:“……” 她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低头去喝茶,只装作没看见姐姐脸上的不赞同。 “太子哥哥呢?”三公主想起这事,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太子哥哥?大雪的天,太子哥哥不会还要处理政务吧?” 苏明景将肉放在烤肉的铁网上,说道:“早上起来见雪没停,他担心会出现雪灾,吃过朝食便匆匆出门了,说是要召集大臣们商议救灾的事情。” 如今不确定这雪会下多久,但是以防意外,救灾准备事先就要先安排好。 三公主感叹:“太子哥哥也太辛苦了。” 四公主小鸡啄米的点头。 “我记得,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太子哥哥的生辰了。”昌顺想起了这事,同时想起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 “太子哥哥,今年就要及冠了吧?” 昌顺这话一出,在场气氛却是骤然安静了下去,昌顺脸上也露出了懊恼的表情,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太子及冠这个话题,一直都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三公主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四公主作为她的跟屁虫,见她不说话,也安静着。 昌顺懊恼的道歉:“嫂嫂,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乱说话的……” 苏明景却已经将铁网上铺满了烤肉,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立刻就对上了三位公主慌乱心虚的视线,莞尔一笑。 “你们怎么如此慌张?”她笑问,而后语气淡定的道:“昌顺说的倒是不错,太子的确是要及冠了,宫中如今也开始为他的及冠在筹备了。” 因为是及冠,对于男子来说,及冠是个很重要的时间,这代表男子满二十岁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对于太子来说,及冠又被赋予了另一种很特别的含义。 ——太子多年体弱多病,那位杏林圣手白大夫可是早早断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的。 也因此,太子及冠一事,朝内外的人都极为的关注,这些人或喜或忧,或期待或抗拒,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太子及冠这一日,绝对是一大盛事。 “嫂嫂您就不担心太子哥哥的身体吗?”昌顺觑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见她表情淡定,不由有些困惑的问。 苏明景听到这个问题,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她道:“我自然是担心的,不过作为你们太子哥哥的枕边人,他的身体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的身体很好,无比的康健,也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再说了,周太医也每日都会过来给他把脉问诊……” 由于太子身体体弱,周太医基本是常住在东宫的,专门负责管理太子的身体,往常他一日都要给太子把脉好几次,时刻关注着太子的身体状况,而现在…… 随着太子及冠的日子逼近,周太医来给太子把脉的频率也增加了,情绪看起来也有些焦躁。 “周太医大概也是害怕临近及冠,太子的身体会出什么意外吧……”苏明景心想。 不过苏明景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她很确定,太子的身体是在逐渐好转的,宫中近来紧绷的气氛倒是没影响到她。 也是见她脸上的平静不似作伪,昌顺三人才微微松了口气,打定主意再也不聊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了。 几人索性将注意力专注在面前烤东西的小火炉上。 苏明景放下的肉已经烤得发白了,油脂滋滋作响,她很会烤肉,烤出来的肉颜色金黄,泛着晶亮的油脂,再配上红花特配的烧烤料,那滋味极为美味。 苏明景尝了一口,巨大的味道不错,便让昌顺她们也吃。 除了烤肉,她们还烤了其他的东西,宫人们寻来的栗子、芋头、菘菜……密密麻麻的烤了一盘,因为有东宫的厨子专门盯着,倒也不用怕烤过头了。 而昌顺她们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上火烤的东西有那么多啊,烤出来的味道,也那么美妙。 等过了一会儿,处理完政务的太子回来了,见她们四人围炉烤东西吃,也过来凑热闹,很是自然的挤在苏明景身边坐下。 三位公主和他并不算太过亲近,见他过来,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不过等吃了会儿东西,倒也变得自在起来了,言语动作也大胆了几分。 太子刚回来,身上沾着一身寒气,宫人们温了清酒,苏明景让他喝了一口去去寒。 不过等太子喝了两口,她才想起来一事,问:“你应该可以喝酒的吧?” 太子答:“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少饮为妙。” “那不许喝了。”苏明景夺走了他的酒杯,将一杯奶茶塞他手里:“你还是喝这个吧。” 太子看了看散发着奶香味的奶茶,表情呆了一下,然后乖乖的捧着装着奶茶的杯子,慢吞吞的喝着,至于在座的其他三人,便是最小的四公主,手中都捧着一杯温热的清酒。 “……”太子倏地扶额笑了。 苏明景顺手将一块肉塞他嘴里,问:“你何故发笑?” 太子嚼了嚼,咽下,说道:“就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这烧烤料滋味倒是妙,我之前却未尝过,是你身边的红花做的?” 苏明景点头:“是,可惜没有辣椒,不然滋味就更妙了。” “辣椒?” “嗯,味道与茱萸相似,却又要更香一些,很适合用来做烤肉……” 两人低声交谈着,气氛极为和谐。 昌顺正好坐在太子对面的位置,此时忍不住抬眼,偷偷的打量着太子的脸色。 她其实很少这样仔细的看自己这位哥哥,只隐约记得他脸色青白,身形消瘦,浑身都透着一股孱弱的病气,像是一株细长高挑的柳枝,仿佛风一吹就断了。 可是现在再看,她却发现太子的模样,和自己印象中的身影,已经大相径庭了。 印象中青白的脸色多了红润,消瘦的身形也好像健壮了一些,除却身材看起来还是比正常人清瘦些,只看脸色和气息,瞧着似乎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二哥的身体,是好了吗?” 昌顺不自觉问出声。 第82章 “……” 见几双眼睛都朝自己看了过来,昌顺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将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脸上不由有些红了。 “我也不知,我的身体是否算是大好了。”太子语气温和,“不过近来倒是觉得身上气力有些增长,就连饭量都大了些,这么瞧着,身体状况似乎算是不错?” 昌顺听了不由有些高兴,她举起酒杯来,冲着太子认真的道:“希望二哥您的身体,往后都能这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没错!”三公主立刻接过话,同样举起酒杯,和二公主的碰在一起,嘴里大声的说道:“希望太子哥哥您的身体往后也能像今天这样健健康康的!” 四公主嘴里还含着苏明景塞进来的一块肉,脸颊鼓鼓的,此时看两个姐姐举杯,也懵懵懂懂的跟着拿起酒杯碰过去,鹦鹉学舌的喊着:“太子哥哥的身体要好好的!” 苏明景见状,眉头一扬:“既然如此,那我也来!”她极为合群的也将自己的酒杯靠了过去。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然后四双眼睛不约而同的看向太子。 “……”太子,也举起了自己装着奶茶的酒杯。 五个酒杯轻巧一碰,酒水晃动,苏明景突然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好似是什么开关,其他人竟也是忍俊不禁,纷纷都开始笑了起来。 开怀的笑声在大雪中荡开,有圆鼓鼓的雀鸟被笑声惊动,忙振起翅膀飞开,一头钻进廊下的瓦檐中。 …… 到了下晌,大雪终于停了。 刚刚饮酒,二公主和三公主喝得多了,都有些不胜酒力,便被宫人扶去屋中休息去了,四公主也蹬蹬蹬的跟着一起,三人瞧着感情真实极好,一团和气。 苏明景身上也是沾了一身烤肉的油烟味,回屋来便先去浴房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裳,连同头发也洗了,等她出来,也已经洗漱完毕的太子正在翻看昌顺给他做的鞋子。 苏明景走过来,随口问:“可是合脚?” 太子踩着鞋子走了两步,点头道:“很是合脚,而且做得也很厚实,昌顺应是废了不少心思。” 衣服鞋袜倒是其次,难得的是有这份心。 苏明景坐在椅子上,由着绿柳拿着干帕子给她擦着头发,等擦到半干,也就差不多了,屋内温度尚可,只需要这么放着,没一会儿头发就能干透了。 等到头发干得差不多了,苏明景也懒得再梳起来,随手把头发拨到前边,打算给自己编个辫子,太子坐在一旁看着,突然起身过来,说:“我来试试。” 苏明景:试试?你要试什么? 等看见太子抓起自己的头发,她才恍然——原来是要试一试给我编头发啊。 太子的动作有些笨拙,不过很细腻温柔,他先将苏明景的头发拢在手中,在将其分成三股,动作轻轻的,好似苏明景是一块易碎的豆腐,他稍微用力就能把人给弄碎了。 苏明景垂眼想道:若是被别人看到这一幕,知道堂堂一国太子,每日待在房中之时,不是给自己这个太子妃擦发束发,就是给自己编辫子,也不知道他们心中是何感想了。 想着那一幕,她自个儿倒是乐了,总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再过不久便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有想要的礼物?”她微微仰起头来,询问太子,又语气大方的表示:“若是有想要的东西,尽可以跟我说,不然错过了今年,那可就要等明年了。” 太子正专注于手中的头发,听到她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的问:“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在我承受范围内的东西。”苏明景答,表示道:“若是你说你要金银千万两,那我可给不了。” 太子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道:“我不缺金银玉石,也不缺奇珍异宝,你若喜欢这些东西,倒是可以去东宫的库房挑……那里应该有很多。” 苏明景:“……你这话在别人听来,可是很欠揍了。” 太子笑。 “好了。”他松开抓着苏明景头发的手,退后两步打量了亮眼,说道:“你看看,我编得还可以吗?” 宫人拿了镜子过来,苏明景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左看右看,满意的点头道:“还不错,我倒是不知,你竟然还有这个手艺呢。” 一个梳头束冠都要宫人伺候的太子,竟然还会给她编编辫子呢? 太子打量了一下,却是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了插在玉瓶中的黄色腊梅,伸手取了一支,折去多余的枝条和叶子,将一簇花朵插入了苏明景的发辫中。 “这样,就更好了。”他道。 苏明景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吸了口气,得出了一个结论:“香香的。” 让宫人将镜子拿下去,苏明景看向已经坐下的太子,问他:“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生辰礼了?” 太子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有些困扰的道:“一时半会,我倒是真的想不到我想要什么……你也知道的,我身为太子,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 苏明景嘴角轻抽。 “这样吧。”太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冲苏明景微笑,语气真挚的道:“我觉得生辰礼这种东西,贵重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送礼之人的心意,所以,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给我绣个荷包吗?” 苏明景的一张脸皱了起来了。 太子继续表示:“如果你每次绣荷包的时候都能想起我,那就最好不过了。” “……你继续做梦吧,我要去睡午觉了。”苏明景翻了个白眼,起身将手中帕子砸在了他的脸上,转身扑在了床上,将脸埋了进去。 唔,还是床上舒服啊。 身后,太子大笑,苏明景不由翻了倍白眼,心里想道:这人现在是越来越不见外了。 听着他的笑声,站在内室外边的平安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太子好久没这么笑了。 不过回头,平安却有些不解的问太子:“殿下,您的衣物鞋袜,宫中都有专门的人准备,您为何还要太子妃再为您做呢?” 太子听着,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 “因为只有这样,她想起我的时间才会多一些……”太子的目光幽幽看向外边,喃喃道:“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事情吸引她的注意力呢?她的世界里为什么不能只有我呢?” 太子轻叹:“她若是能每时每刻都想起我,那该多好啊?” 一旁的平安:……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呼!”太子吐出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脸上复又露出一惯的温和笑容来,他自言自语的道:“可不能在壮壮面前露出这个模样来,她会跑的。” 自己需要再克制、再克制一些…… 他托腮开始幻想:“若壮壮真能给我绣个荷包,那就好了。” 至少在缝制荷包的时候,她一定会想到自己的。 * 苏明景对于太子让自己绣荷包一事嗤之以鼻。 先不说这宫中有多少专门为太子做衣服鞋袜的人,就说绣荷包这事,她也不擅长。 简单的缝缝补补苏明景倒是会,不过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她还真没有沦落到需要自己动手缝制东西的地步,绣荷包, “……陈雪团子可真是不可爱啊!”苏明景自言自语。 “娘子!”红花端着一个托盘匆匆从外边走进来,语气兴奋的道:“您快尝尝我做的猪皮冻!” 托盘放在桌上,上边放着一碟切得漂亮的猪皮冻,还有一碟专门用来调味的蘸料。 红花将筷子递给苏明景,嘴里嘀嘀咕咕:“这东西可只有冬天才能做,我都一年没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手生,味道还好不好。” 苏明景拿过筷子,夹了一块猪皮冻, 皮冻被红花做得极为漂亮,瞧着晶莹透亮,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微微颤动着,口感更是绝妙,Q弹软糯,爽滑弹牙,再配着特制的酱汁,吃起来没有一点的油腻感。 “很好吃!”苏明景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夹了一块皮冻递到红花嘴边,夸道:“红花,你的厨艺好像又精进了。” 红花将皮冻吃了,等咽了下去方才美滋滋的说:“我也觉得我的手艺精进了不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 苏明景就笑,招呼大花和绿柳过来尝,大家都得出了红花厨艺果然精进了不少的结论。 红花喜滋滋的,这也不奇怪,跟着苏明景进宫后,她和东宫的御厨们在厨艺上可有不少交流,一来二去的,厨艺自然更好了。 苏明景尝了几块,扫了四周一眼,问红花:“有做多的吗?若有,给大家也分几块尝尝把。” 她说的是屋中伺候的宫人,毕竟整个东宫伺候的宫人可有不少,真要每个人都吃一块,那可是个大工程了。 “有!”红花点头,舔了舔嘴边的酱汁,说道:“我和刘大厨他们坐了好大一盆了,我这就让人端过来!” 做好的皮冻被端上来,放在门口,旁边是装盆的酱汁,想吃的宫人可以自己去取。 这下,苏明景这里就热闹了,宫人们一人拿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裹了一层厚实酱料的皮冻,大家吃得可开心了。 “真好吃啊。” “是啊,红花姐姐的厨艺可真好,难怪太子妃如此器重她……” “红花姐姐之前做的烤排骨也好吃,还撒了什么叫孜然的东西,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 宫人们小声讨论着,气氛是与深宫肃然沉闷不太相符的活泼。 苏明景喝了一口橘子水解腻,看到一个眼熟的宫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将人唤了过来。 宫人疑惑的走过来,冲苏明景轻轻福身:“太子妃。” 苏明景看着她,回忆了一下,道:“昨日是你守夜?” 宫人点头:“是。” 苏明景唔了一声,问她:“你们守夜是如何分配的?晚上守夜结束,白日还要继续上值吗?” 宫人仔细回答:“守夜的工作,奴婢们是轮流着来的,第二日可以休息半日。” “月例呢?”苏明景又问,“晚上守夜,可有奖赏?” 宫人茫然的看着她:“不曾。” 苏明景轻轻点头,脸上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人再次福身:“是!” 苏明景思考了一会儿,让福禄过来,问他:“东宫的账册在何处?拿过来,我要看看。”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福禄闻言,忙应了,转身小跑着去讨要账册了。 绿柳站在苏明景身后,此时开口道:“东宫的对牌和账册,都在太子的乳母于妈妈手中,东宫内宅的一切事宜,包括宫人们的月例发放,都是这位于妈妈处理的。” 三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将这些事情打听清楚了。 “娘子您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在您嫁进东宫的那一日,于妈妈就该主动将东宫的账册对牌都交给您的,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没给,由此可见,这位于妈妈是个贪权的人。” 绿柳轻皱起眉头:“您如今突然开口讨要,这于妈妈怕是轻易不会给您。”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看在他是太子乳母的份上,我给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三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想清楚要将东西给我,那我就只能自己来要了……” 她语气平静:“若她现在仍是不愿给,那我就只能采取暴力一点的手段了。” “可她是太子乳母。”绿柳说,“若是不给她面子,会不会不太好?” 苏明景更是不在意了,漫不经心的道:“她是太子乳母,又不是我的乳母,她若想在我面前找面子,那就是找错人了。” 绿柳一笑:“您说得对。” * 福禄得了苏明景的吩咐,匆匆去找了于妈妈。 于妈妈是太子乳母,从小看着太子长大,与太子颇有情分,在太子从搬到东宫单独居住之后,东宫内院的事情便一直由她打理,一直到现在。 福禄找过来的时候,于妈妈正坐在屋里吃酒,身边两个丫头伺候着她,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温酒,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作为太子的乳母,她在这东宫也算是小半个主子,日常都是有人伺候的。 看见福禄过来,于妈妈歪在榻上的身体没动,只笑,语气友好的问:“福禄公公怎么突然到我这里来了?” “于妈妈。”福禄叫她,脸上表情严肃的道:“太子妃要东宫的账本,特意命我来拿!您快将账本拿给我吧。” 听到此话,于妈妈脸上表情一变,歪在一边的身体也顿时坐直了。 “太子妃,怎么突然想起要账本了?”她不由问。 福禄答:“主子做事,我们做奴才的哪有询问的道理?太子妃还在等着我,您还是快些将账本给我把。” 于妈妈脸上表情变幻了一瞬,而后她站起身。 “你等一会儿,容我收拾一下,我和你一起去见太子妃。”她说,又道:“若太子妃对账本上的一些事情有所疑问,我也好及时给她解答。” 福禄一想,的确如此,便点头道:“您说得在理,那我在外边等您了。” 于妈妈冲他笑,只是等福禄出去后,她脸上的笑容就立刻垮了下来,表情变得有些焦躁。 “太子妃这么久都没想起要账本,怎么现在突然又想起来了?”于妈妈烦躁,颇有恶意的揣测道:“莫不是之前是想在太子面前装贤良淑德,现在觉得自己在东宫站稳脚跟了,翅膀硬了,就想着掌权了?” 于妈妈自是不愿意将东西交给苏明景的。 先不说这些东西代表着东宫内院的管家权,是一种权利的代表,就说她在其中可以捞到多少油水,她就不愿意将管家权交出去。 于妈妈喃喃:“我可是太子的乳母,算是太子的半个母亲,若我不愿,我不信她敢对我做什么!” 于妈妈自我催眠,倒是有了底气,这才吩咐两个丫头伺候自己换衣服,又梳了头发,等收拾妥当了,这才拿起账本,抬头挺胸,斗志昂扬的走出去。 福禄在外边已经等急了,见于妈妈出来,忍不住拉着她就往前边走,抱怨道:“妈妈您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太子妃都要等急了。” 于妈妈倒是气定神闲,表示:“你急什么?面见太子妃,那我不得收拾妥当?难道要顶着一副邋遢的样子去见她?那多冒犯。” “是是是。”福禄连气都生不起来了,“您老说得都对,所以您的动作能快点吗?这都半个时辰了,太子妃若是等急生气了,那可怎么办?” 于妈妈撇嘴,道:“不都说太子妃脾气好吗,我们不过是晚了一会儿,还不是故意的,她怎么会生气?” “……”福禄从她这话中听出了一种微妙的不满,不由转头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于妈妈:“怎么了?” 福禄:“……没什么。” 他想,不管于妈妈想做什么,但是据自己了解,太子妃的脾气,可不是那种软弱可欺的,更何况,太子有多么爱重太子妃,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可是亲眼看见的。 所以,若于妈妈真仗着自己在太子面前颇有几分情面,就想借此拿捏太子妃,那她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又过了一刻钟,他们终于抵达了内院。 “……太子妃,福禄公公和于妈妈来了。”站在门内守着门,负责传话的丫头跑进屋里去给苏明景禀告。 苏明景正在和大花下五子棋打发时间,闻言头也没抬的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福禄和于妈妈就进来了,跪下给苏明景行礼。 苏明景将最后一颗子放下,赢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转头看向二人,让他们起来,然后打量于妈妈。 “你就是于大娘?” 第83章 于大娘? 这是什么见鬼的称呼? 于妈妈心中不满,毕竟自己可是太子的乳母,是太子的半个母亲,这东宫上上下下,便是太子见了她,都得尊敬的唤一声“于妈妈”。 可是现在到了苏明景口中,却变成了街头路边的于大娘了。 于妈妈心底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是鄙薄不屑了,心道:他们这太子妃,还果真是从潭州那种小地方里出来的,连如何叫人都不会。 不过她在宫中混迹多年,倒也不是蠢人,还不至于在苏明景面前露出自己不满的情绪来。 所以,此时听到苏明景询问,她态度瞧着极为真挚的回答道:“是,奴婢就是太子的奶妈妈,于妈妈!” 没错,是于妈妈,不是于大娘——她特意重重的强调“于妈妈”三个字。 “……哦。”苏明景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暗示,语气十分平淡,只随意的问:“我让你带的账本,你可带来了?” 于妈妈垂下眼,将怀中的东西举起来:“带来了,知道太子妃您要看,奴婢立刻就将账本收拾着拿过来的,就怕您等急了。” 立刻的意思,就是让自己等了半个多时辰吗? 苏明景意味不明的看了对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让绿柳将账本拿过来。 账本是裹在一层布里的,绿柳打开,里边一共三个账本,苏明景随手拿了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只见账上一手簪花小楷竟是十分漂亮。 “……这帐是于大娘你记的?”苏明景有些好奇的问。 于妈妈脸上露出几分自得,嘴上却十分谦虚的道:“是的,东宫的帐,都是奴婢一笔一笔亲笔记下的。” “哦?”苏明景翻过一页,指尖按在一个字上,说道:“这般秀气的字,看着倒不像是于大娘你的字迹……” “太子妃这话是何意?”于妈妈不满,“您是说奴婢在说谎骗您?您若是不信,不如拿了纸笔来,奴婢立刻写两个字给您瞧瞧。” 苏明景:“我不过随口一说,于大娘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于妈妈更是不忿:“奴婢是太子的乳母,深知奴婢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太子的名声,因而行事自来都是小心翼翼,光明正大,您这般质疑奴婢,这分明就是对奴婢的侮辱!” 她一副气愤的模样。 “……我侮辱了你,唔,所以,你想我怎么做?”苏明景直接问,面上表情饶有兴趣:“让我给你道歉?” 于妈妈脸上愤怒的表情一僵,刚刚高昂的气势也萎靡了下去,干巴巴的道:“奴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不敢。” 她自是不敢接下这话的,说到底,她虽然是太子的乳母,可是却是奴,而苏明景作为太子的妻子,是主,让主子给自己道歉……于妈妈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 苏明景却道:“没什么敢不敢的,若我弄错了,跟你道声歉也无妨。” 于妈妈听到这,倒是有些诧异的看了苏明景一眼,表情有些怪异。 苏明景简单看了两页账本,问于妈妈:“于大娘,东宫宫人月例几何?” 于妈妈回过神,回道:“……宫人一共分为三等,一等宫人,如您身边的大花、红花、绿柳三位宫人,每月月例十二两,二等宫人也是在屋中伺候的,月例八俩;三等宫人,则是在屋外伺候的,月例五两。” 除了一二三三等宫人外,还有没有任何品级的宫人,每月月例不过三两,这也是人数最多的宫人,干的都是那等最低级的活计。 当然,月例除了最简单的银钱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譬如冬日炭火,夏日寒冰,亦或是布料绢花,等级越高的,能拿到的东西自然越多,譬如前边所言的炭火寒冰,也只有主子身边的一等宫人才有, 苏明景又问:“所以,每日负责守夜的宫人,也无任何奖励?” 于妈妈理所当然的道:“能为主子守夜,那是他们的荣幸,哪里还需要奖励?” 苏明景将账本盖上,沉吟片刻道:“吩咐下去,每日负责守夜的宫人,若守一夜,月例加五百铜钱,若守了两夜,便是一千铜子,如此类推,若是夏冬季节,再赏冰炭若干……” 于妈妈听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的道:“太子妃,这不合规矩,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规矩?”苏明景却玩味一笑,她看向于妈妈,道:“于大娘,你恐是弄错了一件事,我说这些,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而是吩咐!” 她表示:“我想,作为东宫的另一个主人,我应该有处理东宫一切事宜的权利!” 于妈妈脸上表情僵硬,应道:“是,那奴婢回头就将这事安排下去。” “不用,”苏明景却拒绝了,她道:“这事不需要你去做,我自己来处理就是,还有,东宫的账册对牌,于大娘你还不打算交给我吗?” 于大娘心中咯噔一声。 不过在来之前,她就做好了苏明景会冲自己发难的准备,所以此时她也没有慌乱。 “太子妃明鉴,当初是太子爷亲自吩咐,让奴婢负责处理东宫的一切事务!”于妈妈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所以,没有太子吩咐,奴婢实在不敢擅自将对牌交给您……” 苏明景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肯将东西给我了?” 于妈妈哭丧着一张脸道:“真不是奴婢不肯给啊,不然,您先去请示一下太子?若太子吩咐,奴婢必定立刻就将东西双手给您奉上!” 苏明景轻叹道:“于大娘,您是太子的乳母,都说您在太子面前颇有脸面,所以,我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看,这才特意给了您三个月的时间啊……” ……虽然后来是她将这事忘了。 “可惜,我一番好意,您看起来,倒是不承情啊……”苏明景似笑非笑。 于妈妈腆着脸道:“太子妃您真真是折煞奴婢了,就算给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承你的情啊!只是,不瞒您说,奴婢看着太子长大,最是清楚太子是什么性子,太子殿下自来不喜别人违抗他的命令,擅自做主……” “轻则遭他不喜,被他厌恶,重则,还是要受罚的……” 于妈妈提起太子的语气极为亲昵熟悉,任谁都听得出来,她对太子十分的了解。 此时她欲言又止的看着苏明景,一副为她考虑的姿态,说道:“太子妃,这件事,您还是问过太子再说吧,奴婢实是不忍您被太子厌弃。” 苏明景听完,只随口道:“怎么不是太子害怕心被我厌弃呢?按照你的说法,太子倒是有些是非不分啊,而我最讨厌是非不分的人了。” “……”于妈妈瞪着眼睛,一脸荒谬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耸了耸肩,道:“我这人吧,向来喜欢以和为贵,以德服人,所以,就当是为了你我二人都好,你还是老实将东西给我吧。” 于妈妈扯了扯唇,她没想到苏明景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只能干巴巴的道:“太子妃,真不是奴婢不愿意将东西给您,只是……奴婢实话跟您说吧,东宫的对牌,其实被奴婢弄丢了。” 苏明景有些讶异的看着她:“弄丢了?” “是!”于妈妈点头,一脸囧色的道:“奴婢明明记得放好了的,可是今日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怕是被人给偷了……您罚奴婢吧,是奴婢没用!” 她在苏明景面前,老手拭泪:“是奴婢辜负了您和太子的信任啊!” 对牌作为一种代表着管家权的信物,那是极为重要的东西,要知道宫人们取用任何东西,都需要拿着对牌核对,若无对牌,许多东西都难以取用。 “丢了啊……”苏明景叹气,眼神温和的看着于妈妈,说道:“那你的确是没用,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弄丢。” 苏明景说得不客气,于妈妈脸上的表情不由一僵,干巴巴的道:“是,是奴婢没用……” “于大娘您也不用自责,”苏明景善解人意的说,“毕竟您年纪也大了,免不了老眼昏花,真要怪,那也是怪太子,他明知您年纪大了,还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您。” “这样吧,您将对牌弄丢的事情我就不罚您了,”苏明景微笑,极为好心的道:“今日我就做主,送您归家颐养天年,让您回家与您的子女团聚。” 于妈妈脑袋嗡的响了一声,她瞪着眼睛看着苏明景,重复了一遍:“让我归家?” “是啊。”苏明景微笑,看着于妈妈脸上狰狞的表情,语气温和的道:“您看您,都高兴疯了啊,太子也真是的,早该送您归家了,您进宫这么多年,定是十分想念您的孩子吧?” 于妈妈下意识的拒绝:“不,我不回去!” 见苏明景眼神冷淡的看着自己,她有些不忿的道:“太子妃,奴婢是太子的乳母,当初太子能顺利长大,还是吃了我的奶!能决定我去处的人只有太子,太子妃您怕是还不够格!” 她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轻蔑。 “您才刚嫁给太子,就要将他的乳母赶走,您就不怕太子和您翻脸?”于妈妈虚情假意的说,“也别怪奴婢说话不客气,奴婢说这些话可都是为了您好,我们做女人的啊,尤其是宫中的女人,最是要懂得如何讨得丈夫的喜欢。” “太子往后可不会只有您一个女人,如今您刚嫁进宫,就被太子厌弃,深宫重重,往后您该如何生存?” 于妈妈哼笑道:“奴婢劝您啊,将您身上的高傲收一收,太子可不会喜欢您这样高傲的小娘子。” 苏明景听到她说的话,倒也不生气,她只道:“那你就看看,我能不能决定你的去处!” 说完,她唤了一声:“大花、红花。” 于妈妈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大花和红花在听到苏明景的喊声后,已经极为熟练的走过去,一人捆人,一人往人嘴里塞毛巾,堵住对方的嘴,免得又咋呜呜的吵人。 于妈妈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你们做什么?”便被直接捂住了嘴。 苏明景叹道:“于大娘年纪大了,我怜惜她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不易,特赐了恩典,送她出宫去和她的家人团聚……福禄。” “……奴才在!”福禄低眉顺眼的走出来。 苏明景吩咐:“你就和大花负责将人送出宫去吧,你应该认得于大娘她家住哪吧?” 福禄毫不犹豫应下:“是!” 他看向身体被直接捆住,完全动弹不得的于妈妈,心中忍不住摇头:他早说了,这于妈妈在太子妃面前如此猖狂,迟早是要出事的。 纵观太子妃进宫后的战绩,不管是福安县主,还是端王殿下,有哪个在他们太子妃这里占了便宜的?于妈妈再是太子的乳母,身份再是不一般,但是地位还能越过这二人去? 说来说去,于妈妈还是不了解他们太子妃啊。 …… 福禄和大花负责将于妈妈送出宫去,至于绿柳,苏明景则让她带着其他宫人去于妈妈房间里,将于妈妈的房间搜了一遍。 负责伺候于妈妈的两位宫人还在屋里守着,见绿柳带人过来,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见绿柳带来的人不客气的在屋里翻找着什么,她们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于妈妈,难道栽了? 为肯定心中猜测,其中一个丫头鼓起勇气问明显是领头人的绿柳:“姐姐,于妈妈去哪了?” 绿柳看向她,叹道:“太子妃体恤,特赐了恩典,让于妈妈归家与她的亲人孩子团聚,所以,东宫中,往后没有于妈妈这个人了。” 两个丫头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84章 苏明景让绿柳到于妈妈屋中来,自然不是真的好心要给她收拾行李的,主要还是为了找到东宫的对牌。 至于于妈妈说的,对牌被她弄丢的鬼话,苏明景那是一个字都不信。 看绿柳她们在屋中胡乱搜寻的样子,此时正缩在角落、面露惶然的两个丫头里,其中一个大起胆子走过来,问绿柳:“姐姐,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也许……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绿柳终于将眼神落在对方身上了,若有所思——这两个丫头据说是贴身在于妈妈身边伺候的,说不准,还真知道些什么。 这么想着,绿柳就问了:“东宫掌事的对牌,你们可有见过于大娘将它放在哪了吗?” 不过她心底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对牌是何等重要的东西,于妈妈定是小心又谨慎,绝不会随意让人知道她将东西放在哪了。 果然,两个丫头相视一眼,就听一人说:“……于妈妈每次拿对牌,都不许我们在屋里的。” 因为没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听到这话,绿柳倒也不算太失望,不过很快的,她就听到说话的丫头话音一转:“……不过,我好像猜得到,于妈妈会将对牌藏在哪。” 绿柳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了。 …… “……于妈妈很宝贵这个首饰匣,上次宫中出了盗窃的事情,她第一时间就过来检查这个匣子,所以我猜,若这屋中最有可能藏着对牌的地方,就是这个首饰匣了。” 丫头跟在绿柳后边,说话的语气有些紧张。 绿柳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那个首饰匣上,很普通的一个首饰匣子,酸梨木的,雕着梅花,打开来看,里边倒是琳琅满目,金银玉石应有尽有。 绿柳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按照丫头所说的,仔细将这个首饰匣寻摸了一通,果真在这首饰匣下边一层的夹层中找到了对牌。 “你叫什么名字?”绿柳手中把弄着对牌,看向说话的丫头。 丫头下巴尖瘦,但是眼神很亮,她说:“红杏!我叫红杏!” “红杏……”绿柳念了一遍名字,轻轻颔首道:“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 绿柳带着对牌去给苏明景回话了,一同带回去的,还有于妈妈的行李——除却屋中的家具,连带着床上的床幔都全部拆下来打包拿过来了。 苏明景先看了一眼对牌,便又将它交给绿柳,说:“往后东宫的内务,就由你来处理了……还有这账本,你也拿下去仔细看看,我随便看了几页,发现有好几笔数字都对不上……” 她堪称过目不忘,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几笔账目的数字不对。 “你将对不上账的都给我记下来。”她吩咐绿柳。 绿柳应了声是。 苏明景敲了敲桌面,道:“至于于大娘的东西,既是收拾好了,你就遣个人给她送回去,再从库房拿一百两银子一同送过去。” 绿柳抿唇笑说:“娘子您让我将不对的账目记下来,我还以为您要留着以后找于大娘的麻烦呢,没想到竟然还愿意给她一百两银子。” 苏明景却挑眉,说道:“我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啊,不过,若她回去之后老实,安心在家中颐养天年,我可以当这笔账不存在,但若她不服气……” 苏明景笑了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一百两银子……”她继续说,“她终究是太子的乳母,与太子终究有几分情面,我也不能将事情做得太绝,不然这事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也不太好。” 绿柳打趣道:“您还在意名声这东西吗?” “那当然,俗话说得好,唾沫星子淹死人,若没必要,好名声总比坏名声强。”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说。 绿柳点头。 “对了,”苏明景干线费绿柳,“你刚刚说的那个叫红杏的孩子,你觉得她性子如何?” 绿柳回忆了一下,评价道:“……看着胆子有些小,实际上还算有点胆色,难得的是很细心,若仔细培养一下,应该是个能用的人手。” 苏明景听完,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将带在身边吧……东宫也算是家大业大了,事情怕是不少,有个人帮你,你也能轻松些。” 绿柳应了一声。 和苏明景说完话,绿柳从屋中出来,两个丫头正坐在耳房中烤火喝茶,屋中生着火盆,上边正靠着栗子芋头之类能果腹的东西。 见绿柳进来,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绿柳姐姐!”同在屋内伺候的一个宫人语气亲热的唤了一声,热情的给她倒了一杯茶:“姐姐喝茶。” 绿柳同宫人们关系都不错,此时也只是笑着和她们说了几句话,而后才看向红杏:“红杏,你这名字,倒是与我们有缘……” 她和大花、红花三人是从小跟在苏明景身边长大的,她们的名字倒不是苏明景给取的,而是她们自己顺着大花取的。 大花是最开始待在苏明景身边的,苏明景救了她之后,没给她改名,她便一直叫做大花了,后来红花便循着她的名字给自己取名“红花”,最后才是绿柳。 现在,又多了个红杏。 从记忆中抽回,绿柳看向红杏,道:“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红杏忍不住面露惊喜,连连点头:“是!” 至于另一个丫头,绿柳便将她安排在另一个二等宫女手下,让她帮忙带着,等都安排好了,她将一杯茶喝了,这才出去了。 红杏见状,也不顾绿柳叫她休息的话,亦步亦趋的跟在绿柳身后,绿柳看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他们从于妈妈那里拿到的不止是对牌,还有各个库房的钥匙,只钥匙上并没有标明哪把事哪个库房的,苏明景打算全都砸了,全换上新锁。 好在,苏明景放嫁妆的那个库房,钥匙是她们自己的,绿柳拿了钥匙,在库房中取了一百两银子,招了个面熟的太监来,将银子给他,让他找两个人,帮忙将这一百两银子,还有于妈妈的行李给她送家去。 “……太子妃体恤于妈妈在宫中辛苦读多年,”绿柳轻言细语,语调温和:“所以特赐了恩典,允她家去与亲人团聚,这一百两是特意赏赐给于妈妈的。” 东宫的人可是亲眼看着于妈妈被捆着塞上马车的,如今听绿柳这么说…… “太子妃真真是善心人,”小太监面色不变的夸奖,“我之前可见于妈妈哭了好几场,说是家中儿子生了孙子,她却未亲眼看到,心中甚是想念,如今太子妃圆了于妈妈的心愿,她终于得偿所愿,能家去与亲人团聚了!此事真是大善!” 绿柳失笑。 怪道都说宫中人都是人精,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可真是张口就来啊。 “别贫了。”绿柳开口,“快将东西给于妈妈送去吧。” 宫人嬉笑称是。 而另一边,大花、红花,已经和福禄一起将于妈妈送到他们家府上了。 于妈妈夫家姓范,原本只是普通人家,算不得多富裕,只这些年沾了于妈妈这个太子乳母的光,门第倒是越发光鲜亮丽了,豪门大宅,门口还挂上了“范宅”两个字,连门房都有了,日子过得可比一般的小官之家还要舒坦。 见大花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门房打量着他们,见他们身上衣裳料子不俗,脸上表情倒算得上友善,不过却仍然带着几分高傲的问: “你们什么人?求见我们家主子有何事?” 红花不客气的道:“我们送你们老太太归府,还不将门打开?” “老太太?”门房突然嗤笑,他鄙夷的看着红花,道:“我们家老太太可是在宫中伺候贵人的,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乳母,受太子殿下恩养……你说你们送我们老太太归府?” 门房翻了个白眼道:“你们骗人也找错地方了吧!” 红花也懒得与他争辩,掀开车帘道:“于大娘,您家已经到了,门房不愿意开门,您就在这里下车吧。” 于妈妈坐在马车里,身上绳子已经被解开了,脸色青青白白的。 “我可是太子的乳母,你们太子妃竟然敢这么对我?”她又惊又怒的质问。 红花觉得好笑,她环抱双臂道:“您人都在你们家门口了,还在这废话了,您来还是快下来吧,我们还要趁宫中未落钥赶回去了。” 于妈妈咬牙切齿:“你们别得意,我一定会将这事告诉太子的!” “蠢货!”红花骂她。 于妈妈瞪大眼睛:“你敢骂我?” 红花叉着腰道:“我这不叫骂你,我这只是实话实说,先不说太子有多么喜爱我们家娘子,就说太子与我们太子妃乃是夫妻,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怎么会因为你一个乳母就冲我们娘子发脾气?” “况且这事说破了天去也是我们娘子占理,我可没见过哪家的乳母,在当家主母进府后,还牢牢把持着管家权不放的!” 红花撇嘴,说道:“我们娘子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考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不过看来,这事倒像是让你有了错觉,让你误以为我们娘子软弱可欺,以为可以继续把着东宫的管家权不放。” 被说中了,于妈妈脸上露出了被踩到痛脚的表情,只能咬牙坚持到:“太子都没让我将对牌交出来……” 红花:“太子也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啊。” “……”于妈妈捂着心口,一副被气到了的表情。 红花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说话很能气死人的道:“已经到你家门口了,你要死也别死在我们的马车上,还是下车死在你们家里才好,这样直接就落叶归根了,多好?” 于妈妈气得要吐血了。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道有些高兴的声音:“……福禄公公?福禄公公怎么在此,难道是我母亲又有东西请您送来?” 听到这个声音,于妈妈脸上表情一僵。 马车外,福禄看着眼前的男人,拱手喊了一声:“范大爷!” 而后道:“您误会了,今日我不是帮于妈妈送礼的,我是得了太子妃的吩咐,送于妈妈归家的。” 范大爷,也就是于妈妈的大儿子:“……什么?什么归家?” 范大爷的视线不自觉往福禄后边的马车上飘去,他又努力将视线挪回来,说道:“福禄公公您在开玩笑吧,我母亲可是太子的乳母,该要在宫中伺候太子一辈子的。” “您没听错,按照宫中的规矩,的确是这样的,但太子妃仁慈,”福禄冲着皇宫的方向拱手,语气尊敬的道:“太子妃怜惜于妈妈多年与子女分别,照顾太子有功,特今日赏下恩典,送于妈妈归家与您兄妹几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 范大爷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大郎!”马车里突然传来于妈妈的喊声。 众人抬眼看去,就见于妈妈掀开马车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她走到范大爷身边,笑吟吟转头对福禄道:“福禄,麻烦你替我跟太子妃道个谢,多谢她的恩典,我才能归家与家人团聚……我真是,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于妈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极为真挚诚恳,而福禄瞧着,面上也是一片动容。 “太子妃也是想着您离家多年,又照顾太子有恩……”福禄叹说,“这事宫中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您了。” 范大爷在一旁有些着急,下意识开口:“娘……” 于妈妈死死抓着他的手,道:“大郎,时辰不早了,先让福禄他们回去吧。” 范大爷转头看向她,于妈妈冲他微笑着,脸上表情极为和善。 “……”范大爷没说话了。 福禄看了看二人,道:“既然妈妈您已经到家了,那我们就回去复命了!” 眼看着福禄他们的马车离开,范大爷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怒,他一把甩开于妈妈的手,压低声音质问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突然归家呢?” 于妈妈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再说。” 说完,她转身便往屋里走,门房早已有眼色的将门给推开了,目送着于妈妈母子俩远去,门房才一脸懵逼的喃喃:“……老太太竟然归家了?这可真是个天大的消息啊。” 谁不知道范家是因为于妈妈进宫做了太子的乳母才起家的,如今于妈妈突然归家……门房脑海中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而府中,于妈妈快步走进客厅,范大爷跟在她身后,实在忍不住问:“娘,您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为什么会突然归家?您别跟我说什么这是太子妃的恩典,您觉得我会信吗?” 若是普通的宫人,能归家与家人团聚,那自然是恩典,可于妈妈可是太子的乳母,先不说与太子情分多深,就她掌着东宫的内务,堪称大权在握,平日还有丫头太监伺候,她是疯了才会想归家。 最重要的是,于妈妈只要一日在宫中,还在太子身边伺候,那范家在外一日就有太子做靠山,其中能谋划的事情可太多了。 虽说于妈妈归家,也不影响她是太子乳母的这个事实,可是这人离开了,情就旧了,哪能和在太子身边伺候的时候相比? 范大爷想到这事就烦躁——他们一家早已享受到了于妈妈在宫中的好处,如今于妈妈归家,他们直接少了一份依仗,这怎么不让他烦躁? “问问问,你问什么问?”于妈妈恼怒,骂道:“你以为我想归家吗?可太子妃都开口了,她是主子,又说是恩典,我难道还能违抗不成?” 范大爷:“那您就不能找个借口留下来吗?譬如装病啊……” 于妈妈羞恼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可谁知道太子妃如此不讲究,她根本不给我机会,直接让她的丫头把我给绑了!” 作为太子乳母,于妈妈往日哪里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如今提起来,不免羞愤。 “绑……绑了?”范大爷懵逼,“这,这太子妃怎么能如此行事?她不是永宁侯府的贵女吗?这行事,怎么跟土匪山贼一样?” 于妈妈冷哼道:“她虽然是永宁侯府贵女,可是人却在潭州长大的,你也知道,潭州那地方,山贼为患,她一身匪气,倒也不让人意外。” 于妈妈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其实心里却是有些懊恼的,她懊恼自己明知道太子妃是潭州长大的,非正常京城贵女,自己行事就该更加妥帖小心一些的。 只是……她哪里知道,明知道自己是太子乳母,苏明景还能对自己这么不客气。 当然,现在说这些,也不过是马后炮,悔之晚矣了。 “娘……”范大爷却是不甘,“您不如再去求求太子殿下?您在宫中伺候他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过河拆桥,就这样就把您给打发了呢?” 他殷切的道:“按照您的说法,太子妃做这些事都是背着太子的,太子根本不知道,只要您求求太子,太子肯定会让您回去的。” 于妈妈闻言,却是瞪了他一眼,道:“这还需要你说?” 她咬牙切齿的道:“她敢这么对我,下次见到太子,我定要在太子面前好好的给她上上眼药!” 范大爷双眼一亮,却又担心:“可太子妃是太子的妻子,太子会信您的话吗?” “你不了解太子。”于妈妈却说,“外人都说太子性情温吞善良,可实际上他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冷情,就是我在他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也没能将他的心捂热……” 待如何人都温和,其实也代表着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任何一个人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 “如果太子妃以为她嫁给太子,成了太子妃,她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就变了,那她可就猜错了!”于妈妈冷哼,“我倒是要瞧瞧她以后会落到过什么结局!” 说完,于妈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此事再说吧,既然我现在已经归家了,那我索性就在家中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看向儿子,笑说:“之前你来信说你妻子生了个女儿,我在宫中却没办法见到,如今回来了,正好也让我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范大爷欲言又止,很想让于妈妈现在就去求太子,可是见于妈妈高兴的样子,终究还是将心中的花都咽了下去。 他想:娘既然这么高兴,就让她暂且在家中待几日吧,不过过几日,一定要让她回宫去,不然太子忘了他娘,那可怎么办? 于妈妈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心中想了些什么,在她看来,范家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自己想要回家住一段时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没有权利拒绝。 对于自己归家这事,于妈妈一点不慌,等宫人将她的行李送回来,还有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赏赐的一百两银子,她心中就更加得意了。 “……看吧,我就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看你刚刚急的。”她得意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道:“我可是太子乳母,打我,那就是打太子的脸,就算太子妃再珍贵,不敢对我做什么!” “这不,前脚才把我赶走,后脚就送银子来讨好我!” 于妈妈冷哼:“不过她拿一百两银子就想把我收买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范大爷看着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看着于妈妈的眼神立刻就变了,那是心不慌,也不急了。 “还是娘您厉害……”他讨好的冲于妈妈说,“便是太子妃在您面前,也得低头了。” 于妈妈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眼神。 不过,如今嚣张的母子俩,却在日后,自命不凡的于妈妈想要回宫却不得法之时,终是再不复嚣张的气焰,并且还因为一直闹腾,惹了太子生厌,最后一家人不得不搬出京城,去到乡下生活。 一直到那时候,于妈妈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太子最是冷情的。” 是啊,她明知这一点,却还是没有自知之明的觉得,自己伺候了太子那么多年,在太子那里肯定有点薄面,可是却忘了,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的人,何止她一个? 她更是忘了,当初太子的乳母,可不止她一个,那是有十几个,只是随着太子长大,不少人都自请归家了,便是有没有归家的,也只安静待在宫中,不似她这般嚣张,将最后那点情分都磨光了。 …… 太子是回来后,才听苏明景说起于妈妈的事的。 第85章 “……我让于妈妈归家了。” 太子携着一身冯雪回来,猝然就听到苏明景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眨了眨眼,张开双臂任由宫人将自己身上厚重的大氅脱下。 苏明景瞥见他身上的风雪,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下雪了?” 太子脱了大氅,脚步轻巧了不少,他走过来,坐在苏明景对面,答道:“只是小雪,刚下起来,不过晚间可能会下大一些,现在风就吹得不小了。” 宫人将热水倒在盆中,绞了热帕子递过来,欲让太子擦手。 太子接过热帕子,一边问苏明景:“怎么这么突然?” 他的语气很是随意,似是随口一问,话中并没有带着其他的意思。 苏明景是坐在榻上的,面前摆放着小桌,桌上放着棋盘,此时她一只手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只手手肘撑着小桌,托着腮。 此时她抬起头,看向太子,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太子已经擦完手,正将帕子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宫人,闻言只笑:“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真话嘛,我进宫至今,她都未将东宫内务的账簿、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交给我,显然与我有二心,那我自然只能让她归家了。” 苏明景轻笑,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堪称冷酷的说道:“一个与我不是一条心的人,我不可能继续让她留在我身边,让她有机会给我使绊子。” 太子轻轻颔首,复又问:“那假话呢?” “……假话?”苏明景声音转软,笑吟吟的说:“假话就是我怜惜她伺候您多年,劳苦功高,特赏下恩典,允许她归家与家人团聚。” 她问太子:“太子可觉得我这话在理?” “自是在理,”太子毫不犹豫点头,复又说:“这事说来倒也是我的不是,于妈妈在我身边多年,我早该允她归家了。” 苏明景见他神态自若,倒是有些疑问,不由问:“你不生气?” 太子却问:“我为何要生气?” “她不是你的乳母吗?”苏明景说,“她伺候你这么多年,与你情分非常,在未得你的允许下,我就将她送出宫曲,按理来说,你是该生气的。” 太子笑,他问:“你知道我刚出生那会儿,负责我的乳母有多少吗?” “……二十五个。” 太子的语气很平静,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后来这些人增增减减,最后留下来的人比二十五这个数字只多不少,至于于妈妈,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而这二十五个乳母,有犯错的,也有在太子长大后自请出宫的,最后便只剩下几个还留在宫中了,于妈妈只能说是存在感比较强的一个。 所以,若说太子与于妈妈有什么情分,也许有,但是却也实在是不多,毕竟于太子而言来说,不管是于妈妈,还是另外那二十四个乳母,其实和他身边伺候的其他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负责伺候他的奴仆。 “这样啊……”苏明景有些恍然,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太子,自言自语般的道:“我现在的确感觉到了,你果真是生活在封建王朝的人啊。” 太子:“……封建王朝?” 苏明景:“不用在意我的话,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毕竟她刚刚那句话,也不过是突生感慨,并没有其他意思,至于会不会觉得太子刚刚提起于妈妈之时的语气太过冷酷……苏明景还没有奇葩到去要求一个封建王朝的人懂得什么人情味。 “对了,你的生辰礼物,你还是换一个吧。”苏明景说起太子生辰的事,皱眉道:“你不觉得,你让我给你绣荷包,是在为难我吗?” 太子眨了眨眼,道:“可我其他的东西,什么都不缺啊。” “抱歉,”他突然跟苏明景道歉,面露歉意的说:“景娘,我不是有意想为难你的,我只是听你说想要送我生辰礼,太过高兴……” “以前有人告诉我,说送人生辰礼,贵重的不是礼物的价值贵贱,而是心意的贵重,所以我才说让你帮我绣个荷包,却没想到让你为难了……”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太子嘴上这么说着,可是脸上却露出了极为失落的表情,眉头和眼睛都耷拉着,看着就像是一个淋了雨的落魄小狗。 “……”苏明景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脸颊,面无表情的道:“……雪团儿,你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我不吃这一套的!” 太子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颊,无辜的眨着眼睛:“……没用吗?” 太子模样本就生得好,俊朗无双,当初病痛缠身,一脸病弱,在京城中都美名远扬,如今身体大好,脸上气色转好,更显俊美无俦,貌比潘安。 苏明景看着他这模样,脑海里只闪过了一个念头:美人计,这是赤裸裸的美人计。 * 时间逐渐逼近了太子的生辰,等过了生辰,太子便二十岁了,彻底成年了。 而随着太子生辰一日日的到来,宫中的气氛也逐渐变得紧绷,宫内外无数人都关注着太子的身体,就连明昭帝最近也是心浮气躁,自来在意的长生也不修了,时不时的就将太子唤到登仙楼来,询问他的身体现下可有哪里不适。 太子:“……我感觉我的身体很好,父皇您不用担心。” 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却也无法让明昭帝安心,毕竟杏林圣手白大夫可是预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的,至于大家为何会这么信服这位白大夫的话,自然是因为这位白大夫不仅被称为圣手,更有活阎王的称号。 称他为活阎王,不是说他可怕,而是“阎王要你三更死,决不允你到五更”的意思,因为只要被他确诊断言过何时去世的病人,就没有逃脱过他的谶语的。 没有一个! 所以,明昭帝他们怎么能不在意? 不仅是明昭帝,朝中大臣,就连京城的平头老百姓们都在议论这事,因为之前金吾卫抓人的事,百姓们不敢光明正大的大肆议论,只能私底下小声的讨论。 百姓们对于太子的好感度还是极高的,无他,太子长得好看啊,百姓们对于天家的事不懂,但是人长得好看不好看,他们却还是看得明白的。 “……你们不知道,太子成亲那日,我曾远远的看过一眼,那真是貌比潘安,颜如宋玉……” “对对对,俺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俺们村的韩秀才还要好看哩!” “呸,你们村的秀才还能和太子比?” “诶呀,俺不是这个意思,俺的意思是,太子就是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俺们村的翠花都被迷得找不着北了都……” “唉,这么好看的人,要是早死,多可惜啊!” 百姓们议论的重点,终究还是偏了,或者说,一开始和正事搭不上边,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国事哪有八卦更让人兴奋啊? 不过朝中大臣们的关注点就不一样了,更关注国事了。 太子乃一国储君,是下一代的皇帝,太子若出事,社稷不免会有所动荡,朝臣们心中不免忧虑。 “……太子一位,本就是国之重事,若有意外,恐对社稷有碍,所以我当初才坚决反对将二皇子立为太子。”说这话的人是朝中老臣了,当初看着太子出生,又看着太子被立为太子,所以如今才有底气说这话。 与他一般的大人也有好几个,如今回忆起太子刚被封为太子的记忆,心中也不免一叹。 太子,也就是当初的二皇子,他虽说是皇后嫡子,可生来体弱,所以朝臣是极为反对明昭帝将他立为太子的,毕竟二皇子看着都活不长了,若立为太子没多久后就死了,多不妙啊? 不过当时的明昭帝却坚持。 一方面是明昭帝疼爱二皇子,而另一方面,则是明昭帝不知道从哪听到的谣言,认为将二皇子立为太子,他便能被大麟皇朝庇佑,福泽绵长,平安长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二皇子虽说磕磕绊绊,小病不断,却也的确是平安长到现在。 但是,能十九,可是太子马上就及冠了,这活不活得过及冠,可是未知数啊,太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多年,追随他的人无数,若他去世,社稷恐有动荡啊。 当然,会有这种担心的,基本上是正常关心社稷,以及追随太子的官员,而端王一系的朝臣,所持有的态度的就是相反了,毕竟太子若去世,那就代表端王有机会上位了。 他们这些人追随太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若是可以,他们恨不得太子现在就死,让端王立刻上位。 端王此时的心情就更激动了,坐在床上,双眼赤红的道:“终于,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这段时间,端王过得并不好,中秋之后,他便被禁足在端王府,当然,这个结果他在行事之时,就已经设想到了,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从中秋宫中回来后,他的腹部便时不时隐隐作痛,寻了大夫来,却也查不出问题。 除此之外,他最近也变得极为倒霉,仿佛霉神附体,在端王府中闲逛,却也能摔断腿,磕破头,身上就没有一日是没有完好的,这也导致他这段时间脾气越发暴躁,府中的气氛受他这个做主人的影响,变得越发紧张。 好在,随着太子的生辰逼近,端王的心情终于逐渐转好。 “太子若死,太子之位非我莫属……” 第86章 “……他太子再会收买人心,模样生得再是好看,那又能如何?他终究逃不过早死的命!” “这太子之位,最后还是会落到我的头上!” 端王坐在床上,因为高热而变得干涩通红的眼中带着几分炽热的癫狂和兴奋。 ——前些天他在湖边赏雪,不小心一头栽倒在湖中,人虽然救上来了,可是却也病倒了,如今高热都没退下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幕僚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有些不忍说了,不过不忍归不忍,该说的还是得说。 “……据宫里的人传来消息,太子的身体,近来似乎在逐渐好转。”幕僚开口,在端王骤然变色的表情中,沉声道:“他从娘胎中带来的不足之症,似乎也在痊愈。” 端王听完,想也不想的就否定道:“这不可能!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大夫给他诊治过,都说他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生下来身子骨是坏的,即便好好养着,也不过是在拖日子,前不久,他甚至还大病了一场……” “这种情况下,你现在跟我说他的病似乎在好转?这可能吗?” 于理智还是感情,端王都不愿意承认这事。 幕僚叹道:“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消息是假的,但是宫中传来的消息确确实实是如此,据说太子现在每日清晨,都会跟着他那位新娶的太子妃在东宫打拳,据说那是一套养身的拳法,是太子妃教给太子的……” “近来皇上很在意太子的身体,方太医跟着周太医替太子把过一次脉,也说太子的身体在逐渐转好,说太子的脉象不知为何竟是变得很是强健,完全不复之前的虚弱。” “似乎……和正常人的脉象已经并无区别了。” 幕僚看着端王,心情沉痛的道:“事实证明,殿下您当初的担心是对的,太子新娶的这位太子妃,真真是个变数。按照时间来看,太子身体好转的原因,似乎真的与太子妃有所关系。” 这时候,端王府的几位幕僚不免也有些后悔。 想到三个多月前的中秋晚宴,那时他们还觉得端王的所作所为极为荒唐,可是现在看来,若那时端王真能阻止这门亲事,太子的身体些许还没这么快转好? “这不可能……”端王却是失魂落魄,他双眼发红的道:“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了今天,现在你们告诉我,太子身体变好了?” “那我呢?我怎么办?我这些年的谋划又算什么?” 端王越说越激动,他本就处于高热状态,此时情绪波动剧烈,眼前顿时一黑,一口气险些没上得来,差点一头就栽倒在床上了。 几位幕僚大惊,忙冲上去扶住他,连声喊着:“大夫!快叫大夫过来!” 端王昏迷中嘴中却还喃喃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幕僚们看着他这副模样,竟是觉得有几分可怜。 好在,端王虽然昏迷过去,身体却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大夫表示,只要他身上热度退下去,接下来只需要好生静养,情绪不要再过于激动,身体很快就能好的。 幕僚们:……这就是问题啊。 若太子平安度过及冠,端王的情绪,能不激动吗? “谁知道太子的身体竟然能好转呢?”幕僚们私底下讨论,也觉得惊异:“他马上都二十岁了啊……” 谁能想到,马上就到及冠,太子的身体反倒好转了,前十九年,他的身体都是一年比一年糟糕,偏偏今年,却有所好转。 试想一下,若他们是端王,熬过了十九年,眼看即将熬出头了,事情却迎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大概也要疯。 “早知道太子的病还能好,我们当初就该拜在东宫门下了……” 幕僚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嘟囔了这么一句,这话一说出来,在场气氛一静,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说中了心里话,只众人左右打量,却不知道刚刚说这话的人是谁。 “咳咳咳,”有人轻咳了一声,沉声道:“事情还没有个定论,太子的身体到底如何,我们也不清楚,大家何必现在就泄气?” “说不定太子现在只是回光返照,别看他现在精神,保不准没两日就出事了,这种事情,大家应该也听说过的吧?” 他提醒众人:“别忘了,太子活不过及冠,可是那位“活阎王”白大夫断言的,白大夫是神医,他确诊过的病人,可没有哪个病人是逃过的!” “活阎王”的名头一拿出来,刚刚还有些躁动的气氛逐渐平静了下去,幕僚们相视一眼,均是默然。 “不过,我们也要做好太子无事的准备……”徐先生扫过众人,深知他们心里所想,沉声道:“不管大家心里是什么想法,如今我们与端王殿下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我们可没有回头路的。” 被说中心事的众人讪讪。 徐先生瞥了他们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在随便说了几句后,便让大家散了,只是在大家都离开后,他冷静的脸上才露出几分愁容来。 “唉……”他叹气。 也难怪人心浮动了,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他接到太子身体疑似痊愈的消息后,情绪都有一瞬间的不稳,毕竟太子若身体没问题,哪里还有端王的事? 早知太子的病会好,他当初…… 徐先生又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都晚了。 * 太子的病的确牵动着无数人的心思,尤其越靠近太子的生辰,盯着东宫的视线就越多。 这几日,苏明景就明显感觉到不少投落在太子,以及自己身上的视线。 “太子也就罢了,”她皱眉,嘀咕着:“看我做什么?” 苏明景往不远处瞥了一眼,伸手捡起旁边花园中用来做装饰的几颗石子,在太子疑惑的视线中,陡然将石子朝着一个方向砸了过去。 “诶呦!” 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平安和福禄大步走过去,从假山后头抓出一个一身太监打扮的人来,将人直接丢在地上。 平安沉声道:“殿下,太子妃,这人躲在假山后边,看着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人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头顶,指缝中有血流出来,畏缩着跪在地上,看起来极为怯懦,局促不安。 苏明景抛着手中的石子,低头询问:“你是哪个宫的人?躲在假山后边做什么?” 太子站在她身旁,没说话,只身体与苏明景贴着,一副任由她做主的姿态。 小太监的视线不由落在苏明景手中,抛到空中又落下的石子上,受伤的脑袋反射性的又是一痛——刚刚他躲在假山后,这颗石子就跟长眼了似的,突然就砸在了他的头上,将他砸得头破血流,眼前发黑。 现在看着石子,他又觉得脑袋痛,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也隐隐带着几分惧怕。 “回、回太子妃,奴才是平喜宫的人,”小太监缩着脖子,看起来很是胆小:“奴才见今日天气好,所以刚刚躲在那里躲懒,求您不要将这事告诉我们美人!” 苏明景看他:“偷懒?不是在窥视太子和我?” “窥视?”小太监猛地抬起头来,白着脸使劲摇头:“这绝对是误会!奴才哪有胆子敢窥视您和太子的踪迹?奴才真的只是在那里偷懒!” 苏明景抓着抛在空中的石子,手指握住,道:“你的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小太监:“……奴才不敢。” 苏明景懒得多问,示意平安和福禄将人带下去,等人离开了视线,她才转头看向身边的太子。 “近来盯着你的人可是很多啊。”她说。 太子嘴角含笑,说道:“大概是好奇吧,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明明马上要死了,身体却突然有所好转……” 不管是心怀恶意的,还是心怀善意的,都会对他十分好奇的。 “不过阿景你好厉害,”太子看着苏明景,眼神脉脉,“那么远的距离,竟然都能发现有人在盯着我们……平安他们就一点都没感觉到。” 苏明景被夸得高兴,她微微抬起下巴,有些骄傲的道:“我的感知向来很敏锐的,你知道吗,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如果心怀恶意,视线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刚刚那人只是盯着我们,所以我发现的时间还晚了一点,若他对你心怀恶意,就算距离再隔远一些,我都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她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很有经验。 太子听着恍然,附手道:“阿景果真是厉害。” 他看了一眼平安他们带着人离开的方向,视线又不着痕迹的挪了回来,再次落在苏明景身上,眼底全是苏明景自得的模样。 他伸手拉住了苏明景的手。 “过两日就是我的生辰,那日我肯定很忙,到时有许多事情无暇顾及你……”太子轻声说,拉着她慢慢踱步,“你作为我的妻子,到时候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你才入宫,宫中的一些规矩你恐是不清楚。” “所以,我已经跟丽妃娘娘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教教你,你明日若有时间,可以去长乐宫一趟。” 他轻言细语,语气并不强硬,甚至堪称轻柔,因而苏明景听着,倒是没有觉得被冒犯。 “行吧。”苏明景应下了,“人在其位谋其职,谁让我现在是太子妃呢。” 她还是很敬业的。 太子笑看着她,拱手道:“那就辛苦我们太子妃了。” …… 第二日,苏明景果真去长乐宫找丽妃娘娘了。 太子跟丽妃打过招呼,丽妃早有准备,见苏明景过来,将五公主塞给她抱了一会儿,便和她说起太子及冠那日她要做的事情。 宫中繁文缛节本就多,旁人这日还能轻松一点,可是苏明景作为当日主角的妻子,太子那日忙,她也不可能得闲,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 苏明景虽然不喜这些东西,不过她还是有作为太子妃的觉悟的,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一连两日,她对于太子生辰那日自己要做的事情,也算是熟记于心了,以防意外,丽妃还遣了自己身边一位女官到了她身边,在太子生辰那日,这位女官会一直随侍立在苏明景身边,提点她当时该做什么。 而在苏明景学礼的这段时间,宫中的气氛也逐渐发生了改变。 太子生辰,又是及冠这种大日子,及冠就代表着太子已经成年,已是成年男人,绝对是男子中极为重要的日子,所以宫中近来的气氛在紧张之余,也逐渐变得喜庆,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转眼间,就到了太子的生辰这日。 第87章 太子生辰这日,是个大晴天。 这一天,苏明景和太子如往常一样,起来穿着宽松易活动的衣裳,先在外边打了一套拳,等出了一身汗,这才回屋洗漱,准备吃朝食。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太子已经将这一套拳打得有模有样的了,最开始他的拳势软绵绵的,如今瞧着却已经有几分力度了,连带着气色都好了不少,不过还是和之前一样惧冷就是。 简单吃过朝食,两人在宫人的伺候下,各去换上今日要穿的衣裳。 苏明景作为太子妃,虽然不算是主角,可是却是太子的妻子,今日着翟衣,大麟尊玄色,因而翟衣为玄色,上绣吉纹翠鸟,腰束金带,头戴玉翠凤冠,凤冠两侧有两串拇指大的珍珠垂下,在日光下璀璨生辉。 一身装扮,华贵隆重,衬得苏明景身上威势更重,眉眼灼灼,竟是让人望而生畏。 “娘子这样可真好看!”红花忍不住夸。 苏明景晃了晃头,评价这一身:“太重了。” 不仅是这头上的风光,还有身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架在人身上,那真的是重重的,换个瘦弱的人来,怕是得被这一身压垮了。 绿柳说:“娘子您朝食刚刚没吃多少,红花做了一些易携带的肉干和点心,我们三人一人身上都带了一点,娘子您到时若是饿了,可以吃点垫垫肚子。” 今日是大日子,太子及冠,举行冠礼,一套流程走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若吃得太多,在关键时刻出了纰漏,那可不太美,因而今日的朝食,苏明景和太子吃得都比较克制,只稍微垫了垫肚子。 绿柳怕苏明景到时候会饿,这才让大花、红花,还有自己,身上各带着一份吃的,以防万一。 就在此时,门口的宫人福身唤了一声:“殿下……” 却是已经换好衣服的太子走了进来,他现下穿得极为简单,着采衣,头发也只简单束了起来,没有装饰,倒是更衬得他一张脸皎若明月,俊朗端方,格外的好看。 太子走到近前,笑看着苏明景今日的打扮,伸手抚过她面颊,夸道:“你今日很好看。” 苏明景欣然应下他的夸奖,毕竟她身负“重担”,如果不好看,那才没天理了。 “走吧。”太子朝着苏明景伸出手,眼神温和,“我们一起出去。” 苏明景现在已经习惯了他总爱拉拉扯扯的这个坏习惯,看到他冲自己伸出手,习惯性的就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被他牵着站起身来。 然后,十指相扣。 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扣着的两只手,怀疑太子可能有肌肤饥渴症,每次牵手都喜欢将她的手死死的扣着,连一点缝隙都不放过,好似恨不得两人掌心能贴着掌心。 “怪癖……”苏明景心里嘀咕。 不过在外人看来,却是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的表现,以致东宫上下每次说起两位主子,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而炽热的笑容。 此时,两位感情很好的主子手牵着手从东宫内院走出来,往东宫正殿而去 东宫正殿已经将举行冠礼所需要的一切都布置好了,各大宗亲氏族,文武百官,都已纷纷到位,正站在殿前。 待吉时到,着采衣的太子步入正殿,由正宾为他举行冠礼,为太子行冠礼的正宾是宗亲中的一位长辈,辈分和年事都极高,长公主在他面前,都得称一声晚辈。 此时,这位长辈,在太子跪下后,开始为其行“三加冠”之仪,等做好,随着正宾高喊的一声:“礼成——” 太子起身,走到殿外,面朝殿外众人。 他身着衮冕,玄衣金带,威势逼人。 殿外,宗亲氏族,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纷纷跪下,嘴中喊道:“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到这一刻,不少人一直高提起的心终于慢悠悠落下来了,落实在了。 “……太子的身体瞧着,好像真是大好了啊。”大家脑海中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于大麟来说,储君若能身体康健,那绝对是有利于社稷安稳的,太子若能平安度过及冠,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对于心中怀有其他猫腻的人来说,太子身体安好,却是个坏消息了。 有的人心里还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今天还未结束,说不定晚上太子就暴毙而亡了呢?” 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保证事情会如何发展啊! 只是…… 看着太子与以前完全不同的红润脸色,这些人心中却也隐隐有所预感:太子的病,怕是真的大好了。 * 太子及冠礼结束,众人转到偏殿说话吃酒。 明昭帝坐于上首,太子和苏明景坐在他下首左侧的位置,跪坐于地。 太子及冠,他今日也不再穿着那身朴素的蓝色道袍,而是换上了玄色龙袍,头戴十二垂珠冕旒,颇有威严。 看着成年的太子,明昭帝心中颇为感慨,情绪复杂,既喜又悲。 “朕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跟猫崽子似的,小小的一个,太医们都说你活不长,可朕偏偏不信,朕就是要你活着!”明昭帝声音微沉,似乎是想到了太子刚出生之时的事情。 他傲然道:“朕是皇帝,坐拥整个天下,乃天命之子,你是朕的儿子,朕想让你活着,你就一定能活着,便是阎王,也不敢从朕手中把你夺走!” 太子:“……父皇。” 明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道:“事实证明朕是对的,你终究安安稳稳的活到了现在,若你的母亲,朕的皇后还活着,此时看见你成年,也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明昭帝想到了先皇后,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淑妃和丽妃侍在明昭帝身旁,此时听着明昭帝的话,淑妃眼底神色微沉,而丽妃,却是笑挽住了明昭帝的手臂。 “都说章惠皇后秀外慧中,宛若神仙妃子,只妾进宫晚,竟是无缘得见,实在遗憾。”丽妃笑说,语气带着几分叹息,她又看向太子,说道:“不过每每见着太子,妾就能想象到,章惠皇后是何等的风姿,那定是风华绝代,不可方物的绝世女子。” 明昭帝看向丽妃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轻叹道:“皇后的确是风姿无限,她是朕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才华横溢,姿容姝丽……这世上没有任何女子能与她相比。” 苏明景听着他们的对话,似是一位无关人员,动作优雅,看似缓慢,实则很快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红烧肉——殿中生了好几个火盆,再加上人多,倒是暖和,这肉做好一路煨着端上来,还是热乎的。 一口吃下去,齿颊留香, 可惜没有米饭…… 肉配米饭,最是下饭了。 苏明景想着,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酒,今日上的酒,还是她没喝过的,口感柔和绵甜,比起烈酒,倒是更有一番滋味。 嗯,好喝。 突然,一道酸溜溜的声音从上侧方传来:“太子妃倒是惬意……” 却是坐在明昭帝左侧的淑妃,她皱着眉看着苏明景,目露不赞同,责怪道:“皇上和太子说话,你倒是在那一直吃个不停,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皇室虐待你,不给你饭吃了。” 苏明景正用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听到这话,她脸色未变,动作也未停,仍按照原有的打算,将这口肉塞进了嘴里。 ——笑话,早上就喝了那么两碗粥,她肚子里早就空了,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吃东西,多吃一口是一口。 好在,白切鸡如她预料的那样美味,苏明景的心情好了不少,看着淑妃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她放下筷子。 “我年纪小,贪吃了些,落到了您口中,倒是成了饿死鬼……”苏明景声音不急不缓的,叹道:“我知道淑妃娘娘您见丽妃娘娘与父皇感情好不高兴,但是您也不该迁怒于我,将气都撒在我身上吧?” 淑妃脸色涨红,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明昭帝,恼羞成怒的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因陛下和丽妃感情好不高兴了?你莫要在那胡言乱语。” 苏明景却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淑妃:“……” “唉,您也别怪我说话直,换我是父皇,也会更偏爱丽妃娘娘的……”苏明景看向丽妃,“您瞧,丽妃娘娘不禁生得好看,脾气又好,说话还好听,每一句话听到人耳中,都如听仙乐,谁能不喜欢她啊?” 丽妃掩唇笑,脑袋轻轻靠在明昭帝肩头,说道:“陛下,您看太子妃这张小嘴,多会夸人,臣妾都被夸得心花怒放了。” 明昭帝笑了下:“太子妃倒也没说错,爱妃的确天香国色,体贴可人。” “陛下~”丽妃羞红了脸。 两人这番互动,倒是把一旁的淑妃衬得像个局外人,淑妃的脸色更红了——被气的。 苏明景看着这一幕,对着丽妃道:“丽妃娘娘明鉴,我刚刚的字字句句,可皆是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你这小嘴啊,真真跟抹了蜜似的……”丽妃嗔了她一句,又转头与淑妃道:“淑妃姐姐,我瞧太子妃刚刚也不是有意的,她年纪小,性子耿直,您就别跟小孩子计较了。” 苏明景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表情看起来乖巧又无辜。 淑妃看着她们,突然垂下眼,轻声道:“陛下,臣妾知道自己已是年老色衰,比不过丽妃年轻貌美,讨您喜欢……” “臣妾也从不敢奢求您能喜爱我,只求能一直陪在您身边,念着您,想着您,只没想你,如今太子妃一个小辈,却也敢取笑我了!” 她苦笑:“……太子妃刚刚那话传出去,臣妾哪里还有半点脸面?” 她一番剖白,字字恳切,明昭帝面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动容。 ——淑妃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她的确比不过丽妃貌美,可是她有个谁也比不过的优势,她是明昭帝身边的老人,陪在明昭帝身边多年,即便如今没了宠爱,可是两人间的情分,却也是别人比不了的。 明昭帝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似是面有怒色,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冰冷。 “父皇……”太子正欲说什么,旁边苏明景突然也高声叫了一声:“父皇!” 众人的视线又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苏明景叹道:“父皇,儿臣年纪小,自小又长在潭州,上无长辈教导,所以说话不免有些耿直,若冒犯了淑妃娘娘,那我跟她道歉!” 只是说句违心的道歉,苏明景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说的。 说着,她冲着淑妃道:“淑妃娘娘,抱歉,我刚刚的话让您感到不愉快了。” 淑妃抿着唇,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不喜不怒,说:“只盼太子妃您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别在心里偷偷骂我就好了。” “怎么会?”苏明景笑,“您是长辈啊,我哪里敢骂您?” 刚刚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似乎温和了几分。 淑妃捏着帕子拭泪,有些不好意思的冲明昭帝道:“……臣妾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哭成这样,让您看笑话了。” 明昭帝摇头道:“身为长辈,竟因为小辈几句话就哭成这样,你啊,总是这般胆小,这么多年了,也没个长进。” “这不是有陛下您在吗?”淑妃挨着他,用筷子给明昭帝夹了一颗菜,“臣妾知道您会护着我的。” 刚刚与明昭帝气氛甜蜜的丽妃,此时倒是被抛在了一侧,气氛冷清。 苏明景看着这一幕,不禁暗叹:怪不得淑妃是淑妃了,她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皇帝真是被哄成了胚胎。 “其实臣妾刚刚哭,也不单单是因为太子妃的话……”淑妃又说,轻轻一叹道:“臣妾只是想到了端王。” 端王? 明昭帝心头一动。 第88章 “……臣妾只是突然想起了端王。” 淑妃却是突然提起了端王,眼眶发红的道:“太子及冠,他作为哥哥,却被禁足于府上,孤苦无依,无缘参与兄弟的这桩喜事,一想到这,我心中便觉得心酸。” 苏明景听着,心中顿时:醉翁之意原来在这啊。 她就说淑妃怎么无缘无故,就突然冲自己发难了,虽说淑妃看自己不顺眼,可今日是太子的及冠礼,明昭帝极为看重太子,若有人在此时生事,他必定生恼,可是淑妃却偏偏还是这么做了。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为了端王啊。 “皇上,您不知道,端王他一直都惦记着太子及冠的事,中秋之前还与我说,要送太子这个弟弟一份及冠大礼,贺他生辰,可如今……” 淑妃欲言又止,又说:“如今太子及冠,他们兄弟三个,却只有端王这个做哥哥的不在场,这不管是对端王,还是对太子来说,必定都是一种遗憾……” “所以,您何不解了端王的禁足?” 淑妃轻声说,“禁足三月,端王他已经知道错了,况且您也知道他的性子,淳厚善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当日那话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惦记着您,总想着要将最好的东西都献给您这个父亲。” 明昭帝听完,面上不由有几分动容。 见状,淑妃乘胜追击:“您不知道,端王这三个月的日子过得有多苦,上上个月摔断了腿,上个月又磕破了头,前几日他在湖边破冰钓鱼,又不小心一头栽倒在了水里,生了高热……” “如今人还躺在床上,久病未起……” 淑妃这回的眼泪就极为真心了,想到端王府中传来的消息,那真真是心如刀割。 明昭帝听完:“……怎的如此倒霉?可招太医看过了?” 淑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太医看过了,说是需要仔细休养,还说……还说他旧伤未愈,却又招了寒气,腿上伤上加伤,怕是要休养好一段日子才能好。” 明昭帝叹道:“他倒是受苦了。” “所以,陛下您就免了他的禁足吧。”淑妃面露期待,为端王说着好话:“他现在生了病,端王妃又早死,身边也没个贴心人伺候,臣妾每次一想到这,便觉得心痛,实在是忧心他。” 明昭帝安慰她:“你不必担心,朕遣个太医去他府上给他看看……至于他的禁足。” 明昭帝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便照你说的,免了吧,想来在府中反思这么多日,他也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淑妃闻言,顿时面露惊喜,连连拜谢道:“臣妾替端王谢过陛下……” “我就说淑妃娘娘您刚刚怎么就突然挑起我的刺来了,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从侧下方传来,却是苏明景突然开口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让陛下能宽恕端王,谁见了不得说一句好一个慈母?” 她阴阳怪气,“只可怜了我,爹不疼娘不爱,既没有个做淑妃的娘,也没有个做皇帝的爹,所以就算被逼得跳湖自尽,就算险些在御鲤湖中被溺死,始作俑者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被禁足了三个月,就简单的被放了出来。” 明昭帝皱眉,似是不悦。 而淑妃脸上表情的则是变得有些难看了,她羞恼道:“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陛下也罚过了端王,太子妃倒还惦记着这事,这也未免太小性了一些。” “小性?”苏明景轻嗤,忿忿不平的道:“被逼跳湖自尽的人不是淑妃娘娘您,也不是您的孩子,淑妃娘娘您自然不小性,只盼哪日您也被逼跳湖,您也能如此大度!” “……陛下!”淑妃转头看向明昭帝,“您听太子妃这话,哪里有半点将我视作长辈?” “您跟父皇告状也没用!”太子妃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样子,“就算父皇要问责我,我也是这么说!当时大家可都看见了,我可是差点死在了御鲤湖中,若不是我福大命大,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 “淑妃娘娘您是端王的娘,心疼他,我理解,可是您说我小性,那可太没道理了!” 太子妃讥笑:“若我说我早就忘了那日的事情,一点都不记仇,这话淑妃娘娘您信吗?” 淑妃哑然了一瞬:“……我自是信的。” “嗤……” 太子妃立刻不客气的嗤笑,那嗤笑声让淑妃心生恼意,羞恼道:“我早就觉得了,太子妃不愧是在潭州那等蛮野之地长大的,真真是牙尖嘴利,半点不饶人。” 太子妃反唇相讥:“淑妃娘娘您也不差啊。” 两人你来我往,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火药味。 “够了!”明昭帝出声,声音沉肃,“这大好的日子,你们两分要败兴吗?” 淑妃低头认错:“是臣妾失态了。” 太子妃却是一头将自己埋在了太子的怀中,声音哽咽的道:“殿下,我知道今日是您及冠的大日子,我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只是……我当日险些就死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噩梦不断,如今淑妃娘娘让我大度不计较,我实在是做不到。” 太子抱着她,将她的脸按在自己怀中,似乎也想到了那日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 “父皇……”他皱眉看向明昭帝,欲言又止。 淑妃也看向明昭帝,面色有些着急:“陛下!” “……”明昭帝觉得有些头痛,这可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刚刚已经将端王解除禁足的话放了出去,若反悔吧,可是君无戏言,但是若不反悔吧,太子那边,太子妃又耍小性,闹个不停。 同时,明昭帝心中也有些恼怒太子妃不懂事。 “陛下……”丽妃适时出声,她拉着明昭帝的手轻轻晃了晃,柔声道:“太子妃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那日我们可是亲眼瞧见她投湖的,她当时可是险些就命丧御鲤台了,如今她觉得委屈,也是能理解的。” 明昭帝皱眉看着她。 淑妃则面露警惕——她与丽妃作为宫中唯二的二妃,互为对手,可以说是最了解对方的,她可不觉得丽妃会无故突然开口。 “不过……”丽妃话音一转,“淑妃姐姐的话说的也没错,端王被禁足了三个多月,又吃了那么多的苦……” 虽然她也不明白,端王怎么在自己府中,还能今日摔断腿,明日磕破脑袋,但是,就当淑妃说的是真的吧。 “……端王应该也知道错了!”丽妃说,“所以啊,既然两边都有道理,不如这样,您这边既是解了端王的禁足,那太子妃那边,您不如满足她一个心愿,权做补偿。” “补偿?” “是啊。” 丽妃挨近明昭帝耳边,小声道:“太子妃年纪小,行事全凭性子,您若恼她,她怕是闹腾得更厉害了,但是您若说,知道她委屈,所以可以满足她一个心愿,她定是什么气都没了。” 明昭帝冷哼,横眉竖眼的,不满道:“她都与太子成亲了,是太子妃了,你还称她为孩子,哪有这么不懂事的太子妃?” “在臣妾的眼中,不止是太子妃,端王和太子也是孩子了。”丽妃叹道,“孩子嘛,本就是要哄的,您得一碗水端平,不然暖了这边的心,可是要寒了另一边的心了。” 她又叹:“唉,您看,太子妃还在哭了,臣妾看太子,可是担心得不行了。” 明昭帝看了一眼太子,果真看见他抱着他的太子妃,正低着头,不知道轻声与他的太子妃说着什么,那不值钱的样子,看得明昭帝牙酸。 “没出息!”明昭帝冷哼。 思忖了一下,明昭帝看向仍趴在太子怀中“低声哭泣”的太子妃,皱眉道:“朕也知道,当初的事情,太子妃的确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样吧,为表补偿,朕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 心愿? 太子妃的耳朵动了动。 她从太子怀中抬起乱七八糟的一张脸,眼眶红通通的,眼角还带着一点泪痕,脸上……脸上没看见眼泪,大概全都擦在太子的衣袍上了。 “父皇,您说的是真的?”她神情雀跃的问,“什么愿望都可以?” 她刚刚还趴在太子怀里哭,如今却已经在笑了,让人看了不禁感叹一句:果真是孩子,情绪就跟天气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昭帝:“君无戏言,朕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太子妃眼神微闪,看向明昭帝的视线在空中与丽妃有了一瞬间的对视,又自然的移开。 “父皇,不瞒您说,儿臣长于潭州山野,性子散漫惯了。”太子妃开口,“宫中虽然也好,但是偶尔儿臣也很怀恋在宫外的日子,所以,儿臣想能随意出宫……可以吗?” 明昭帝皱眉道:“你是太子妃,本就该常坐于东宫之中,怎能随意出宫?” 太子妃不反驳,只说:“您说的,君无戏言。” “……”明昭帝被自己的话堵住了。 太子妃道:“您放心,儿臣出宫后,必定安安分分的,绝不生事,您若不放心,尽可派您身边的侍卫跟着我。” “父皇,您就满足太子妃的这个心愿吧,其实儿臣也想请求您,请允许儿臣能随意出宫。”太子开口,“您不是常说,身为皇室中人,需体恤民情,与民同乐,可我不出宫,又怎么能做到知民意,辩人心呢?” “父皇……” “父皇!” 太子夫妻脸都殷切的看着明昭帝,明昭帝嘴角轻抽,他看着太子道:“太子,你往日是极为沉稳的。” 换言之,现在不沉稳了。 太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以前儿臣身体不好,哪里敢擅自离宫?只能犹如那井底之蛙,于宫中坐井观天,不过现下,儿臣身体眼见逐渐大好,便很想去宫外看看。” 太子这话,却是让明昭帝想起了太子生病的那些日子,心中忍不住有所触动。 见太子眼神殷切,他头痛的摆了摆手,道:“那就随你们吧,不过你们若要外出,一定要记得带上侍卫,以防有什么万一。” “儿臣记下了。”太子夫妻俩不约而同的道。 苏明景拿着绿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神情又恢复了淡定,她拿起筷子,正欲继续吃饭,却又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淑妃娘娘,”她看向淑妃,“现在我又要吃东西了。” 淑妃没好气的道:“……你吃东西与我说什么?” 苏明景笑吟吟:“这不是怕我吃到一半,您又指责我没规矩,挑我刺了。” “我们太子妃可真是记仇啊。”淑妃阴阳怪气。 苏明景拿着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回道:“淑妃娘娘您也不遑多让啊。” 坐在一旁的明昭帝:“……” 得了,确定了,这两人是真的不对付啊。 淑妃坐在位置上,视线在苏明景和丽妃来回扫过,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怎么觉得,这二人刚刚是在一唱一和呢?难不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两人已经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若是如此,这可不算是个好消息啊。 淑妃皱眉。 * 端王接触禁足的消息传来,端王府上下皆是大喜——因为端王禁足,他们这些府上的人,不管是幕僚还是奴仆,行事都要小心谨慎几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现在好了,端王终于解禁了,他们行事也不用再畏首畏尾,缩手缩脚的了。 “陛下还是喜爱殿下的,宫中又有淑妃娘娘帮衬……”幕僚们不免议论,“这样看来,就算太子身体好了,殿下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这样,他们心里倒是稍微安稳了一些。 “不过殿下最近是否过于倒霉了些?”徐先生开口,皱眉道:“先是摔断腿,后又磕破头,如今又落水着凉……” 其他人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徐先生您是说,有人在从中作祟?” 徐先生沉吟道:“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要知道巧合太多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众人相视一眼,觉得这话的确有些道理,毕竟端王近来的确是太倒霉了,倒霉得都有些不正常了。 “先将府上的人排查一遍吧,让人盯紧府中的下人,看看是否有人异动。”徐先生说,“现下这情况,小心谨慎些总没错,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偶然,还是真有人在背后做怪。” …… 另一边的马厩,苏三正和另一个马夫说着话。 “……宫中来了消息,殿下已经被解除禁足了,我们要以后终于可以喘口气了!”马夫语气有些激动的说,“这段时间我可是连酒都不敢喝,就怕出事。” 苏三闻言,问:“殿下被解除禁足了?我还以为还要一些日子了。” 马夫哼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殿下是皇上的亲儿子,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错,皇上又哪里舍得真的罚他?哪一次不是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苏三没说话,只心里有些不高兴的想道:早知如此,之前自己就该将端王的另一条腿也给“摔”断的,只摔断一条腿,真是便宜他了。 逼他们娘子“跳湖自尽”,竟是只打了几下板子,关了三个月的禁足,这就罢了,这皇帝老儿的心也太偏了。 还好有自己在,自己一定会为娘子报仇的!干脆明天在端王的药里下一包泻药吧,拉不死他! * 而在宫中,众人散去,东宫逐渐恢复清净,苏明景叫了大花过来。 “我记得苏三是在端王府?” 第89章 苏明景这次来京城,一共带了八个人,大花她们三个贴身侍女,而后就是苏大五人了。 大花三人跟着她进了侯府,而苏大五人则留在了外边,替苏明景做些打听消息之类的事情,之前五娘和端王有来往的消息,便是他们打听到的。 “我记得上次苏二说过,苏三如今在端王府?”苏明景问大花。 大花点头:“是。” 她离苏明景离得近,此时以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您之前不是让苏大他们打听先端王妃的事情吗?端王爱马,府上有一个很大的马房,苏三靠着一手养马的本事混了进去,现在在端王府中做马夫。” “唔,”苏明景沉吟,喃喃道:“今日淑妃说端王近来极为倒霉,先是摔断了腿,后又磕破了头,前几日又掉进了湖中,得了风寒……” 绿柳心头一动:“娘子您的意思是说,这些都是苏三干的?” “苏三他胆子有这么大吗?”红花插嘴。 苏明景哼笑,道:“他七岁的时候,就敢拿刀捅了他爹的脖子,杀他爹跟杀猪似的,他什么时候胆子小过?” 别看苏三瘦瘦小小的,性子瞧着也腼腆低调,整个人都没什么存在感,可实际上,这孩子下手是最阴的。 当初他母亲常年被他父亲暴打,被家中其他人虐待,苏三在一旁看着,默默没吭声,可是却在他七岁那年,在他母亲再一次遭受他父亲暴打之时,拿起家中的菜刀,猛的砍在了他爹的脖子上。 若不是他年纪小,家中菜刀又钝,他爹的脖子怕是都要被他砍下来了,不过他爹当时虽然没死,人也受了重伤,而苏三也因为这事,被村中人忌惮憎恶,将他用绳子捆起来,打算将他沉水里。 苏明景当时正巧路过,便将他从村中救了出来,又在询问过他本人的意见后,让他跟在了自己身边。 至于苏三这个名字……在发生这件事后,苏三的父母亲人极为憎恶嫌恨他,就连他母亲也恐惧他,便舍弃了自己的本名,跟着苏大他们,给自己取名苏三。 在跟母亲磕了个头后,苏三就跟着苏明景走了,直到现在。 至于苏三养马的本事,倒不是苏明景教的,而是苏三自己的天赋,按照他的说法,他还在家中之时,从四岁开始,便负责照顾家中的猪牛。 比起人,他也更喜欢和猪牛狗马这类动物凑在一起。 也是多亏了他这个本事,他很顺利的就混入了端王府里,倒是打听到了端王府不少的消息。 苏明景回想着,吩咐大花:“……大花,你现在就拿着我的牌子出宫一趟,去找苏三,让他最近在端王府安静一点,别再闹出事来了。” 大花:“娘子您是担心他会被端王府的人发现?” 苏明景道:“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偶然,可是三次、四次……你觉得端王府的人都是蠢人,察觉不出其中的问题吗?” 就算端王府的人还没察觉出问题,可是到现在这个地步,再对端王下手,已经是风险大于收获了,所以,保险起见,让苏三及时收手才是。 苏明景让绿柳将自己太子妃的牌子拿给大花,又往外边看了一眼。 “现在时辰不早了,时间若是赶不及,你今夜便在外边歇息吧,不用着急赶回来。”她说,又让绿柳拿了二十两银子给大花,以防万一。 大花点头,收了东西,快步的往外去了。 至于时辰既然已经不早了,苏明景怎么还让大花出去,这就是苏明景的行事风格了,在她看来,事情能当下解决的,就不能拖延到第二日去,毕竟有些事情,晚一刻钟就是多一刻钟的危险。 若就晚这一晚,苏三被端王府的人发现不对了呢? 不过是让大花跑一趟,自然是越早越好。 …… 大花出宫了。 红花见没事,打算去后厨给苏明景做面吃:“……娘子您累了一天,定是饿了,我做给您做面!肚子咕噜噜叫的时候,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最舒服了。” 又暖和,对胃还好,每次苏明景挨饿后,红花都会给苏明景做一碗面。 苏明景听到,回过神,随口道:“那你顺手给太子也做一碗吧。” 红花脸上露出暧昧的笑,道:“娘子您可真是时刻惦记着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若知道您这么惦记他,心里肯定很高兴的。” 苏明景:? “……我心里高兴什么?” 太子从外边走进来,恰好听见了红花最后一句话,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屋中的人忙福身给他行礼:“殿下。” 红花也福身行了一礼,听到太子的话,她起身笑道“是我们娘子,我说去给她做碗面,她让我给您也做一碗呢,所以我说我们娘子心里惦记着您了。” 相较于宫中的宫女太监,红花三人对待太子的态度就没有那么恭敬了,当然,太子也未计较过。 而听到红花的话,太子脸上笑容更大了一些,他含笑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沉默了一会儿,解释:“我只是让她顺手给你做一碗。” 解释完,她心中倒是觉得更奇怪了,有些茫然的想:不过是让红花顺手做碗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自己干嘛要解释? 不过现在再说什么,好像自己在掩饰什么,她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太子在她对面坐下。 红花安静退下去,去后厨做面去了——作为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她其实不用这些事情,但是红花本身就热爱做饭,所以便是进了宫,她也不想放下这门手艺。 况且…… “娘子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吃我做的东西,我最了解她的口味和喜好了,”红花振振有词,“我可是娘子身边的大厨娘!” 她是绝对不会把大厨娘的位置让给其他人的。 …… 冬日天黑得早,此时不过申时中,屋中便已经掌灯了。 太子脱了大氅,坐下,神色有些疲倦。 苏明景倒了杯茶给他,问:“很累吗?” 太子吐出口气,说道:“有一点,不过比起以前,已经要好很多了,至少我并没觉得身体乏力,支撑不住,只是有一些累。” 说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手掌缓缓握成拳,他感受着握拳之时的力量,嘴角露出点笑来。 他感觉到了,前十九年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的有力感。 “我打算给丽妃娘娘送份礼物,”苏明景以手托腮,“今日若不是她在一旁帮腔,想要说服皇上允许我随意出宫,可没那么容易。” 太子点头:“的确该感谢丽妃娘娘,我记得我那里有一套金玉做的九连环,正适合三皇子,明日我遣人给丽妃娘娘送过去。” 说完,他看向苏明景,笑说:“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与丽妃娘娘竟如此默契。” 一人将戏台搭起,另一人就默契的将戏继续唱了下去,最后完美收官。 “丽妃娘娘……是意外之喜,我也没想到她会帮我,本来这个为我说话的人,我想的是你。”苏明景说。 “我只是觉得,若让淑妃这么容易就将端王翻出来,那也太便宜她了,我总要闹一场,让皇上知道,当日的事情我才是受害者。” 皇上生气又如何? 苏明景不要脸的表示:“我年纪小,不懂事,中秋那日的事情,我本就是受害人,我有些脾气,难道不应该吗?” 总之,明昭帝既事要解除端王的禁足,那就一定要对自己这个受害人做出补偿,只是她没想到,丽妃会突然为他们说话了,虽说,她和她关系的确是挺好的。 “这个给你。”这时候,太子突然取出一个盒子,放到桌上,推到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解释这盒子里装着什么,便伸手将盒子打开了,这一看,她就有些疑惑了。 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只见那是一枚兵符样式的东西,苏明景眼中不由闪动着奇异的色彩,看向太子:“这是什么?” 太子道:“这是一支十五人小队的队长令牌,如果你想,你可以用这枚令牌,直接组建一支十五人的私人军队。” “……”苏明景的表情有些震惊。 虽然看到这东西之时,她心中对它的作用便有所猜测了,但是她却从未想到,这个令牌,直接给了自己组建一支十五人小队的权利。 换言之,她可以靠着这支令牌,光明正大的组建一支十五人的私兵,这是独属于自己的力量,而大麟,是禁足豢养私兵的,这是犯法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苏明景觉得这令牌拿着有些烫手,但是手却很老实的死死抓住了,“皇上怎么会答应给你的?” 太子说:“我只是跟父皇说,你身为太子妃,身份贵重,若是随意出宫,保不准会遇到什么危险,会被什么人盯上,所以,若能有一支保护你的队伍,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苏明景皱眉,不解道:“可是就算如此,皇上应该也不会轻易答应你吧?” 太子:“所以我又跟他说,若他不允的话,那我只能以权谋私了,作为太子,我想我还有这个权利。” “……皇上没打你妈?”苏明景嘴角轻抽。 太子笑:“父皇他不舍得打我的。” “我只是觉得,有了这东西,以后你想做什么,都会方便一些,况且……”他补充,“往后待我身体康健后,许多事情我便不好再接触了。” 苏明景眼神微闪,听懂了他的意思,倒是有些意外太子的清醒。 由于明昭帝沉迷修道,朝上不少政事太子都有所接触,也由他做主,可是之前,他身体不好,即便对这些事情大包大揽,明昭帝也不会对他心生忌惮,只会心疼他辛苦,可是往后,他身体大好,事情也许会出现某种变化。 而在这种变化发生之前,自然是能给自己争取到多少利益,那就争取多少。 “谢谢,这东西对我来说,的确很有用。”苏明景跟太子道谢。 虽然她有自保能力,身边还有大花三人,但是如果有一支自己的私兵,那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会方便许多的。 太子眉眼舒展,看起来对自己能帮上苏明景忙这事感到很高兴,他有些遗憾的道:“可惜,只有十五人,但是若所要的人数过多的话,我怕父皇不愿意松口。” 但是十五人这个数字,不多不少,小打小闹,他有信心让明昭帝答应。 苏明景拿着令牌,有些沉默,她看了一眼太子,突然觉得自己给太子准备的东西,有些拿不出手了。 “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她还是开口了。 第90章 “……你给我准备了生辰礼物?” 太子一脸惊喜,神情雀跃。 苏明景:“……你别太期待了,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份礼物,与你给我准备的相比,价值实在是相差甚远。” 说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这个礼物,着实是价值连菜,可是对她的确很有用,她实在是没办法拒绝。 不过,苏明景同时也有些不解:太子待自己,是否过于好了一些? “你知道的,我不缺好东西,”太子开口,打断了苏明景的思索,她眼神灼灼,目光极亮,说道:“你有要给我准备礼物的这份心,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也许,你在给我准备礼物的时候,有一直在想着我?”他猜测,眼露期待。 “……虽然的确是这样,不过你这话从你嘴里说起来,怎么让人觉得怪怪的?”苏明景思考。 太子笑:“总之,你送我什么我都开心。”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从袖子中将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太子面前:“这是我跟大花学着打的络子,你说要荷包,但是那东西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有挑战了,我便换了络子。” 她表示:“虽然不是你要的荷包,但也是我亲手做的,也大差不差吧!” 太子拿着这不算精美的络子,当即就将自己腰间挂着玉佩的络子给取了下来,解开,然后将解开的玉佩挂在了苏明景所打的这条络子上。 络子挂于腰上,由于想到衣物色彩搭配的问题,苏明景特意选择了青色这个颜色,如今悬挂在太子玄色的腰间,倒是别样的亮眼,色彩鲜明却不过于打眼。 “如何?”太子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仔细打量了两眼,很是欣然道:“不愧是我打的络子,真是好看。” 太子笑,手指珍惜的抚弄着络子的纹路,喜形于色的道:“谢谢,我很喜欢。” 虽然这只是个不值钱,样子也有些粗糙、甚至相较于荷包,所花时间可能也不过短短几刻钟的络子,但是对于太子来说,能收到苏明景亲手所做的一件礼物,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毕竟……阿景愿意为我花心思,她心里有我。 太子美滋滋的想。 见他高兴,苏明景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自得来,她道:“这络子我可只跟着大花学了一遍就会了……” “哇!”太子夸奖,“阿景可真厉害。” 一旁的绿柳:“……”所以,这么一条皱巴巴的络子,到底厉害了什么啊?作为自家娘子的贴身婢女,绿柳都觉得自己说不出这样夸奖的话来。 太子摩挲着络子,说起正事:“大家今日送了不少礼过来,你看看找个时间,让人重新清点一番,再登记入库……” 苏明景点头,转头跟绿柳说了两句,将这件事交给了她——绿柳现在主要负责东宫的各种内务,堪称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身边的一大能手。 两人说了一会儿,红花的面也做好了,她做的是三鲜面,鸡架、鱼骨,还有筒骨等做底,用小火慢熬熬的汤,汤色清亮,基本看不见油星。 然后再用虾仁、海参、酸冬笋做配料,整齐切干净码在面上,一碗三鲜面就做好了。 一碗面拿上来还是热腾腾的,吃面之前先喝一碗汤,汤味鲜而美,一口喝下去,手脚发暖,额头冒汗,那叫一个舒坦。 太子抬起头,看见苏明景低着头吃面的样子。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里早就烧起了婴儿手臂粗的大烛,烛光明亮透着暖色,暖融融的落在苏明景的面庞上,她面庞细腻莹润,面颊细小的绒毛上此时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细腻温暖的光。 突然,苏明景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朝他这边看过来。 “?”苏明景疑惑,“你在看什么?” 太子回过神,道:“……就是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真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苏明景闻着空气中汤面的味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吃了一半的汤面,表情古怪的道:“停留在汤面热乎乎的这一刻吗?” 太子:“……还是吃面吧。” 苏明景脸上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 大花这边,出宫后并没有直奔苏大他们的住所,而是先去裁缝铺买了身不打眼的衣服,她样貌清秀,低垂着头走进人群中,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来到苏大他们的住所,大花却并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墙跳了起来。 “谁?”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立刻就从屋中冲了出来,不过等看见站在墙角下的大花之时,脸上的警惕便很快变成了放松,道:“原来是大花你啊……” 冲出来的人是苏大,他有些疑惑的问:“大花你不是跟着娘子进了宫吗,怎么突然过来了?是娘子有什么吩咐吗?” 大花道:“我是来传消息的,苏三还在端王府?” “是,”苏大点头,“他自从在端王府做马夫后,便很少有时间回来,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大花说:“娘子有话要对他说,我现在身份有些打眼,不好与他有所接触,得你将话传给他了……” 苏大点头,神色认真,不过等听完大花的话,他脸上的表情又多了几分凝重。 “我现在就去端王府!”他立刻道,不过在走了两步后,他又转过头来,看向大花,问她:“你呢,天色不早了,你可还要回宫去?” 大花看了一眼天色,摇头道:“不了,娘子说若太晚,赶不上宫中落钥的时间,就让我在外边宿一宿。” 苏大指着一个房间道:“这边过去第三间房是空的,没人住过,你今夜可以在那间房休息。” 大花点头。 两人都是苏明景身边的人,已经很熟了,倒也没怎么客套,话说完了,苏大便匆匆离开,赶去端王府,叫门房将苏三叫了出来。 很快的,在外人眼中,作为苏大弟弟的苏三就跑了出来,看到苏大,隔着一段距离就兴冲冲喊了一声:“大哥!” “阿三!”苏大喊了一声,快步跑过来:“你怎么过来了?” 苏大将一件衣服塞在他怀里,没好气的说道:“还不是你,自从进了王府后,便没见回去了,也不知道家里人有多担心……” 趁着塞衣服的功夫,他快速道:“娘子说了,让你最近在端王府安分点,别再做多余的事了,你可能已经被王府的人盯上了。” 说完,他迅速抬高了点声音说:“前些日子我买了几条兔皮,给你做了个兔皮坎肩,我看今天这天似乎又要下雪,正好能用得上,这不着急给你送过来?” 苏三眼神微闪,拿着坎肩,动作很自然的将坎肩往肩上披,穿上后,他问苏大:“大哥,怎么样?还好看吗?” 苏大用的是灰色的兔皮,瞧着是用几大张缝在一起的,苏三身材瘦小,披着坎肩,衬得人更小了,也更无害了。 “不错。”苏大肯定的点头,然后道:“既然衣服送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在侯府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要好好为端王做事,别偷懒。” “等等!”苏三忙叫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装着银钱的荷包来,塞到了苏大手里,说道:“大哥,这是我这段时间的月俸,你拿回去。” 苏大脸色动容:“三儿……” 在一阵两人都觉得头皮发麻的“兄弟情深”后,两人分开之时,都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苏三穿着坎肩小跑进王府,门房看见了他塞钱给苏大的动作,此时不由道:“苏三,你也太实诚了吧,你莫不是把自己这两月所有的月俸都给你大哥了吧?你自己不过日子了?” 苏三表情腼腆的说道:“我大哥养我们很辛苦,我现在长大了,就该好好报答他,让他过好日子。” 门房:……好个会自我说服的冤种。 苏三表情腼腆的回去马房了,等进到自己的房间,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下来,变得面无表情。 想到苏大刚刚所说的话,他立刻放弃了自己往端王药碗里丢泻药的想法,打算做一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马夫。 “就是便宜了端王……”他想。 …… 接下来的时间,苏三就当自己是一个朴实的马夫,只是好几次他都发现了可以对端王下手的好机会,他很努力才按捺住了想要动手的冲动。 不过也因如此,他心中更加警惕了,行事也更加老实了,没多久,他就听到马房的人在议论,说府里抓到了好几个细作,要拿这几人做花肥了。 苏三听着,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惊讶来,听着大家的讨论,他抬头看着青黑的天空,抽了口冷气。 “嘶,这天可真冷啊!”苏三感叹。 那天苏大说晚上要下雪,当晚的确就下起了雪,不过下得不大,但是天气却更冷了,宫人们都说今年比往年还要冷,夜里火盆都要多烧一会儿,不然半夜都得被冷醒。 京中城外各家已经设了粥棚,据说端王开了库房救灾,在城外一时间颇有美名。 太子倒是没做其他事,每日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便溜溜哒的回东宫了,这让众人都有些疑惑:怎么太子身体变好了,人还懒了? 而变懒的太子回到东宫,就听说太子妃在小书房画画。 画画? 太子好奇,走向正屋的脚步一拐,去了旁边的小书房。 小书房是新设的,之前苏明景是跟着太子去了前院的书房,不过她后来嫌弃太远了,直接挪用了内院这边的一间小房间,将其设做了自己的小书房。 此时,她便在这个书房中。 太子原以为她是窝在小书房中看话本子,不过等到了小书房,他却惊讶的发现,苏明景竟是真的在画画,人正站在书桌前,手中拿着笔,正看着桌上的画面露沉思。 太子走过去,站到苏明景旁边,低头朝桌上看去。 “这是?”他看到了一个有些陌生的植物,疑惑:“是花吗?” 苏明景放下笔,道:“不是花,不过它的名字里倒是带着花,叫棉花,而它的种子长得其实也很像花,白色的,蓬松的一团,像云朵……” “棉花……”太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思忖问:“它有何用?如花卉那般用来观赏吗?还是能做药?” “不。”苏明景否定了他的所有猜测,说道:“它虽然有一定的药用作用,但是它最大的作用,是在保暖上,它长出来的棉花可以捻线做布,做出来的衣服吸汗透气,它也可做成棉絮塞在衣物中保暖,在冬日保暖性很强。” 太子眼神一动,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这东西的重要性。 “它长在哪里?”太子询问的话脱口而出。 苏明景却摇头:“不清楚……你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的,想出海找一些东西吗?这东西,便是我想找到的其中一样东西,不过,我不确定,大麟如今境内是否已经有这个东西了。” 毕竟大麟之前的王朝,据说也有海外贸易极为活跃的时候,也许,棉花曾经流落到过大麟境内,并且在大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苏明景不确定,毕竟这些年她一直在找这东西,却一直没听到什么消息。 “你要找到的其他东西呢,又是什么?”太子好奇了。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道:“正好,我都画出来了。” 她将放在旁边的一叠画拿过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给太子展示。 “这是红薯,种植很简单,它丝靠藤来种植的,所以用一个红薯就能种出大片的红薯来……”因为上辈子的经历,苏明景对于红薯以及其他作物的种植,也算是颇有心得了。 “这个是玉米……” “这个呢,则是土豆。” 苏明景口中吐出一个个让太子觉得陌生的称呼,每一个他都从未听过,而苏明景口中的“饱腹”、“高产量”、“易种植”、“耐储存”等等词汇,更是让他头晕目眩。 太子不敢想象,若他们大麟的土地里都种着这些东西,那他们大麟的百姓,还得忍饥挨饿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苏明景,忍不住问她:“这些东西,它们真有如此高的产量?真能让大部分的百姓都吃饱?” 苏明景道:“如果的确是我所说的这些食物,它们的确有这些优点,不过,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们的产量可能会更低一点,不过就算如此,也肯定比大米小麦的产量要高。” 太子仔细看着苏明景画的这几张图。 “这个图,可以给我吗?”他问苏明景,“我拿去让下边的人画了,照着图去找。” “我本就有这样的打算,不然你觉得我将它们画出来是为了什么?画出来只做观赏的吗?”苏明景轻笑,又说:“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让人找这几样东西,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大麟现在还没有生长这些作物,还是它已经扎根在大麟的山野间,只是我没发现……” 总之,她派出去寻找的人一无所获。 而现在…… 她看着太子,说道:“你是太子,若你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仔细寻找,全国的官员都会因此行动起来,找起来的效率,肯定比我高!” 这也是苏明景决定要做太子妃的一个原因之一——在这个权力至上的王朝,你手里所拥有的权利更大,那就代表着你所能做的事情也就更多。 看着太子将命令吩咐下去,苏明景声音幽幽的道:“希望能有一个好消息吧。”《 》 90-100 第91章 十二月过后,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春节。 作为皇权的中心,宫中的气氛自来沉重而严肃,不过打从腊八后,也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到处都在张灯结彩,透出了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 大麟过年这日,宫中有设宴宴请百官的习惯,由于明昭帝未立皇后,宫宴的事情往年都是由淑妃和丽妃两位娘娘主持,不过今年多了苏明景这个太子妃。 不知道是出于客套还是礼貌,亦或是其他的原因,两位娘娘倒是邀请了苏明景一起参与宫宴的筹备。 苏明景倒是无所谓,表示:“我刚入宫,对宫中事务并不了解,也没有筹办过宴会的经历,所以宫宴的事情,还是两位娘娘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在一旁旁听就行。” 说着她就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一副兴致缺缺,懒散困顿的样子——这几日她在吃药,总是觉得困乏,冬日生着火盆的屋中又暖烘烘的,就更让人觉得困乏了。 这不,才在长春宫屋中坐下,被屋里的热气一熏,她又觉得眼皮厚重,很想睡觉了。 看着她这个样子,淑妃看着她的眼神却很警惕,充满怀疑的问:“……你真要将这事全权交给我和丽妃筹办?” 她似乎怀疑苏明景是在以退为进,或者心里是有其他的打算。 苏明景闻言,微微坐直了身体,微笑看向淑妃,反问道:“娘娘如此询问,难道是想要亲自教导我,宫宴该如何筹备吗?若您实在是想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若让我参与进来的话,您与丽妃娘娘在宫中的权柄,也该分一点给我吧?” 她笑眯眯:“我对数字其实是很敏锐的,所以,若要我负责的话,我觉得财政这一块就挺不错的,两位娘娘觉得如何?” 淑妃一句“不要脸”险些脱口而出。 财政是什么?那可是负责钱的,也是油水最大的,苏明景一张口就是讨要财政大权,这分明是在狮子大开口……淑妃很努力,才按捺住了想要骂人的冲动。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只是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一旁丽妃看着这一幕,险些笑出声来,暗道苏明景真真天克淑妃这种心思多的人。 丽妃了解苏明景,知道她不是那种欲迎还拒,虚情假意的人,她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不过淑妃显然就不够了解她,方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好了好了,”丽妃打着圆场,看向苏明景:“太子妃你刚入宫,暂且还是先看我和淑妃是如何做的吧,待你有经验了,明年再将事情交给你,这样,我和淑妃心中才放心了。” 淑妃借坡下驴,点头道:“丽妃说的在理,太子妃年纪小,第一次还是暂且先在旁边多看多听吧。” “……我还以为淑妃娘娘您很想我帮忙了。”苏明景笑,眼神嘲讽。 淑妃暗自咬碎了一口牙,面上却还要维持着自己身为一宫之主的高贵和优雅,脸上的皮肉看起来都有些僵硬了。 丽妃忙和她说起宫宴的事情,以免她把自己给气坏了。 淑妃不找茬,苏明景也没无聊到要故意与她针锋相对,姿态放松而懒散的靠坐在椅背上,不过椅子有些硬,她又让长春宫的宫人给她拿了四个靠枕,一个靠身后,一个垫身下,还有两个左右手边一边一个。 很快的,她整个人就被软枕给包围了,人陷在里边,开始昏昏欲睡。 “……太子妃、太子妃。” 不知过去多久,苏明景被人唤醒,她迷瞪睁开眼,看见丽妃身边宫人逐渐挪开的一张脸。 她打了个呵欠,看了看四周,没分辨出时辰多少,倒是淑妃、丽妃二人都在看着自己,她问:“两位娘娘事情说完了?” 丽妃点头,说:“大体都说得差不多了,倒是你,昨夜可是没睡好?我见你一直在打瞌睡。” 苏明景从靠枕的簇拥中坐起来,说了个不冷不热的笑话:“可能是天气太冷,我要冬眠了吧。” “噗。”丽妃忍俊不禁,说:“你要是困顿的话,便回去睡吧,我和淑妃这边,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也要回去了。” 淑妃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很嫌弃,眼神已经说明了她对苏明景的态度,苏明景只当没看见,只关注丽妃说的话。 “事情说完了,可以回去了?”她问,然后毫不犹豫的起身:“那我还是回去睡觉吧。” 这种天气,还是她服药的时间,她本来就该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瞌睡,要不是两位娘娘唤她过来,她也懒得出门,现在可以回去了,她离开的动作那真的是干脆利落。 从长春宫出来,外边天空青黑,瞧着似乎又要下雪,风吹过来吹得人脸上冷冰冰的。 绿柳将狐裘披风披在她身上,苏明景拢了拢,看了一眼天色,道:“回去吧。” 她没坐轿辇,而是带着大花她们走路,这两天她本来就没什么精神,加上屋中暖和,一直昏昏沉沉的,此时走在外边,被冷风一吹,倒是难得的打起了点精神。 走到一处,苏明景突然看到远处有个高耸的建筑,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福禄跟着她,闻言往她所看的方向那边看去:“……您说的是那座高楼吗?那是宫中的藏书阁,据说收纳了天下万书,各种不传世的典籍珍藏,都被收纳于其中呢。” 苏明景听着,倒是来了兴趣。 “我们过去看看。”她当即说道。 …… 整个皇宫分为前朝和内廷,内廷也就是后宫,住的是后宫妃嫔,皇子公主,而前朝,则是理政之处,往来行走的多是在朝为官的朝臣大人们。 藏书阁便伫立在前朝,也就是后宫之外。 越过正贤门,便出了后宫,来到了前朝的范围,苏明景大步走过来,可能因为天气冷,倒是没遇到多少人,不过遇到的几个脚步匆匆的朝臣,看见她之时的表情都很相似。 他们先是呆滞,似乎是不可置信,而后才回过神来一般,忙着跪下来给她行礼。 苏明景脚步没停,一路直接来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自然是有人守着的,苏明景拿了自己太子妃的牌子,倒是得以顺利进入其中,一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独属于书墨的干燥的味道。 及人高的书架密密麻麻的排列在楼阁中,很整齐,而在书架上,一本本书整整齐齐的堆在其上,一眼望去,书架浩瀚广阔,真如“书海”,给人的感觉极为震撼。 大花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多书,此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呆滞和震撼。 苏明景倒是毫不奇怪,毕竟更高的楼,更多的书她都看见过,她在意的事情另外的东西。 “太子妃!”藏书阁里边的负责人快步走过来,先冲苏明景行了一礼,而后才问:“太子妃突然过来,可是要找什么书?” 苏明景左右看了看,道:“我不过是想随意逛逛罢了,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负责人点头:“是。” 苏明景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在手中翻看了两眼,随口问:“我听人说,藏书阁收纳了天下万书,其中不乏珍籍典藏,孤品真迹……这可是真的?” 负责人面上不由露出了骄傲的表情,语气肯定的道:“这自然是真的,从我大麟建国至今,藏书阁便一直搜罗天下万书……到如今,阁中藏书已超过八万九千本,书籍类型囊括了天文地理,农业百物,堪称应有尽有。” 苏明景听到了目前最感兴趣的,环顾四周:“农书是哪一列?” 负责人忙说:“这边……您请。” 苏明景跟着负责人来到了角落的两列书架,看着上边都已经积灰的农书,苏明景皱眉,手指轻轻在书架上抹过,指尖立刻多了一层厚厚的灰。 接过大花递过来的帕子,苏明景擦了擦手上的灰,意味深长的对负责人道:“看来你们藏书阁的人,工作似乎并不怎么用心啊?” 负责人脸上冷汗都要下来了,干笑道:“是,是臣的疏忽,竟是没注意到下边的人偷懒,回头臣一定好生罚他们!” “不过……”负责人还想为自己辩解,“实在是农书无用,这些书摆在这里,都无人来看,白白占了这里的位置,按照我的说法,倒不如将这些农书挪开,用来摆放其他的珍藏书籍。”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士农工商……大人可知,农为何在士之后,工商之前?那是因为农为一国根本,事关天下百姓,就是大人身上所穿之衣,平日所食之物,也都离不开农这一字。” 苏明景冷笑,道:“可是如今到了大人你的嘴里,这农书倒是成了无用的东西,被你塞在这一隅角落也就罢了,竟还疏漏至此,连书上沾灰了都不知道。” “你的确是疏忽了!” “父皇将你安排于藏书阁,是让你来打理书本,以防书本被蚊虫蛀咬,可不是让你来将这些书籍给分个三六九等的!” “……” 负责人冷汗如雨下,忙跪下道:“臣失职!臣知错!还望太子妃恕罪。” 苏明景看着他,语气淡淡的道:“书籍没有高低贵贱,每本书都倾注了著书者的心血,它们既然存在,那就有它们存在的作用,保不准哪一日,就有人用到书上的东西……” “梁大人,往后我不想再看到有哪种书再被灰尘淹没,蛀虫啃噬,你可明白?” 梁大人:“是是是,太子妃您说的极是!您放心,回头我就安排人将这里打扫干净,绝对不会再出现现在这样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这才好看了点。 “……这里可有前朝之人出海游记之类的书?” 第92章 “太子妃要找出海游记之类的书?” 大概是因为刚刚被苏明景问责质问,面对苏明景的这个问题,梁大人显得十分的配合和积极,他微微思索了一下,道:“您且等等。” 说着,他招手叫了一个小吏过来,等人到了,跟苏明景介绍道:“太子妃,这是我们藏书阁的小吏,姓胡,叫胡孟,他平日里主要就是负责整理阁楼中的书籍,又酷爱看书,所以对每一层放着什么书,都了如指掌,您要找什么书,找他准是没错的。” 被突然叫过来,这位胡郎君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这时就听梁大人问他:“胡孟,太子妃要找出海游记一类的书?藏书阁中可有收纳有这类书?” 胡孟的脸看起来有些瘦,表情呆板,性子看起来有些慢,听到长官询问,也不着急,声音慢吞吞的回答:“是有的,游记类的书都在二楼。” 梁大人双眼一亮,忙道:“还不快带我们过去!” 胡孟点头:“好的,你们随我来。” 他带着苏明景来到了二楼一处,指着几个书架道:“这边都是游记类的书籍,太子妃若是要找出海游记的话……啊,应该是这几个书架!” 胡孟随手抽了一本书看了两眼,确定了。 “没错,就是这几个书架了……”他看向苏明景,再次慢吞吞的问:“太子妃是要找哪一本出海游记?” 苏明景却颇感兴趣的问:“难道只要我说出名字,你就知道是哪本?” 胡孟表情呆滞了一下,而后道:“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梁大人看着他这慢吞吞的样子就来气,“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你说话怎能如此语焉不详。” 胡孟:“……” 苏明景微微侧过头,说道:“梁大人你若是忙,不用站在这陪我的,这里有胡大人在,我如果有什么事情,问他就是了。” 梁大人听出了她话中的逐客之意,讪笑道:“我的确有些忙,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胡孟,脸上讨好的笑立刻变成了严肃,板着脸道:“胡孟,你可得好生伺候着太子妃,若太子妃有什么闪失,我拿你是问!” 胡孟继续慢吞吞的:“……哦。” 梁大人看着他这个样子就觉得火冒三丈,咬了咬牙,一甩袖离开了。 他一走,这里便只剩下苏明景他们一行人,和这位胡大人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是要找哪一本书……”苏明景站在书架前,视线扫过上边一册又一册的书籍,说道:“因为我不是要看游记,而是想在出海游记中寻找一些东西,所以,胡大人可有什么推荐?” 胡大人:“太子妃要找的东西,是在近海,还是远海?” 苏明景毫不犹豫的回答:“远海,至少比倭国远。” 胡大人听完,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就在大花他们怀疑他是不是站在在发呆之时,他才慢吞吞的动了起来,他走到书架上,在里边抽出了一本、一本,又一本书。 手中拿不下了,他还动作极为自然的将书朝苏明景的方向递了过去,福禄见状,忙接了过来,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位胡大人胆子可真大,太子妃也敢支使……福禄心中吐槽。 一直拿了十几本书,胡大人这才停下了动作,说道:“这些都是远海的游记,这几本,是一位名叫“远归”的人写的……” “他在游记里写,他在海中失去方向,等被回到大陆,才发现自己去到了和我们大麟截然不同的另一块陆地!那片土地上住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的肤色、发色和我们完全不同,语言也完全不同。” 胡孟看起来并不是个健谈的人,但是说这些话的时候,给人的姿态却极为从容,侃侃而谈,似是胸有成竹,对书中内容知之甚详。 苏明景听着他的话,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些书,你莫不是都看过?”她讶异的问胡孟。 胡孟想了想,慢慢的道:“倒也不是……” 他抬头往上看去,道:“最顶上一层的书,我只看了一半,还有一半没看。” 苏明景:“……也就是说,一到四层的书,你都看过了?” 胡孟点头。 “那这些书中的内容,你也都记得?”苏明景追问。 胡孟语气平常:“差不多吧。” 他脸上那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的,透着满满死感的表情,就好似自己在说的只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这真的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苏明景不这么样觉得。 “看来胡大人的记忆,应该是很好了。”苏明景若有所思。 胡孟挠了挠头,道:“好像是这样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从小到大,只要是我看过的书,只需要看一眼,基本就全部记下了……” 苏明景挑眉,面上若有所思之色更重了。 “胡大人来藏书阁多少年了?” “有五年了……”跨过年,那就是六年了。 苏明景突然道:“我这里有个任务,想要交给胡大人。” 胡孟抬头,脸上表情很茫然。 苏明景道:“我想找一些东西,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长在何处,又出现在哪里,也许书中会有所记载,胡大人你记忆好,读书也多,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在书中找一找,是否有哪本书中,有这几样东西的记录。” 说着,她给了旁边绿柳一个眼神,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绿柳心领神会,从袖子中拿出一个荷包来,递给苏明景,苏明景接过来,也没看荷包里有多少钱,随手抛在了胡孟的怀中。 “这些银子,就权当做你的酬劳了!”她说。 胡孟手忙脚乱的捧住苏明景扔过来的银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道里边一共装着多少银子,可是就凭重量,就能估摸出银钱不少。 “这些,都、都给我吗?”胡孟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的银子,有些不安。 苏明景点头,又说:“若你真能找到相关的记录,我这里还会有另外的奖赏……对了,说不定太子也有奖赏赏你了,所以,胡大人,好好干吧。” “至于这些书……” 苏明景看向胡孟刚刚挑出来的十几本书,道:“我就随便拿两本吧,剩下的,还麻烦胡大人再仔细看一遍,说不准里边就有线索了。” 说完,她随手从福禄手中那堆书里,拿了最上边的两本,打算拿回去看,打发时间,剩下的,则让福禄交给藏书阁的人,让他们放回原处。 “回头我会遣人,将画有这几样东西的图画交给你,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苏明景说完这句话,就带着大花他们离开了,只剩下胡孟拿着钱,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拿到什么了?对了,太子妃吩咐我做什么了? 胡孟呆滞的思绪,在看到手中拿鼓囊囊的荷包之时,才缓缓开始又转动起来了。 “太子妃叫你做什么了,怎么给你这么多钱?”藏书阁的同僚凑过来,眼睛黏在他手中的荷包上,脸上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到这时候,胡孟的动作就很快了,一把就将荷包塞在了怀中,说道:“没什么事,就是让我帮忙看几本书,帮忙在书里找个东西。” 同僚:“什么东西?” 胡孟语气坚定:“不能告诉你。” 同僚:“……” 而在苏明景离开后,梁大人也来问了胡孟同样的问题,不过胡孟给出的回答还是没变,问就是不告诉你,这下,无语的人又多了个梁大人了。 “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梁大人撇嘴,瞧不上胡孟这抠搜的模样。 胡孟也不多说,只是死死捂着胸口装着银子的荷包,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热乎乎的,让人很有一种十分踏实的充盈感。 他心里美滋滋的。 …… 从藏书阁出来,苏明景发现外边天色更暗了,风也更大了。 她披上狐裘,戴上兜帽,这回没有再因为其他的事情耽搁,脚步匆匆的带着大花他们回到了东宫,太子已经回来了,见她进屋,走过来给她将身上的狐裘解下。 “怎么这么晚回来?”他问,“我听说你今天去长春宫了,回来的时候,还特意绕路去了长春宫,打算和你一起回来,可是淑妃娘娘却说你早就走了。” 但是等他回来,却没看见苏明景。 苏明景说:“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就去了藏书阁一趟。” “哦?”太子好奇,“何事?” 苏明景坐下,舒展了一下身体,道:“就是之前与你说的那件事,回来路上我看见了藏书阁,就想到,也许相关的一些书中会有这些东西的记载……” “本来我是想拿些出海游记的书回来仔细看看,找一找的,不过我在藏书阁遇到了一个人,觉得他最适合做这件事了,索性便将这事交给了他。” 她拿出自己最后的收获:“所以最后,我就只拿了两本书回来。” 太子:“你说合适的人?” 苏明景点头,道:“他叫胡孟,是藏书阁的书吏,据说是五年前到藏书阁的,最主要的是,他过目不忘,五年的时间,将藏书阁的书基本都看了个遍,并且还将书上的内容都差不多记下了。” 她表示:“你说,他是不是最适合这个任务的?” 太子听完,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恍然,说:“胡孟……你说的是他啊。” “你认得他?”苏明景倒是好奇了。 太子点头,道:“他是五年前春闱科考的状元,当初也算是名声大噪。” “状元?”苏明景既惊讶,又觉得好似又该如此,不过她有些疑惑:“……他既是状元,怎么会沦落到藏书阁做书吏?” 太子道:“他这人文采很好,我从未见过文采还有比他更出众的人,不管何种书籍,他似乎都有看过,只是,他的性子不太适合官场,很是孤僻,总是独来独往,所以很快就在朝中沉寂了下去。” “我后来与他并没有接触,倒是没想到,他如今竟是在藏书阁……”太子若有所思,“不过仔细想想,藏书阁这地方,倒是极为适合他。” 苏明景很是赞同的点头。 虽说与胡孟只短短在藏书阁接触了这么一会儿,不过苏明景也感觉得到,这人在人际往来这一块,怕是有些不太好,不是那种能左右逢源的人。 “胡孟极爱看书,是个书痴,早些年,听说他就将各大书铺的书都给看完了,遭了书铺老板不少的白眼,现在又在藏书阁呆了五年……” 太子笑,“你将这事交给他,还真是找对人了。” 苏明景眉眼一扬,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他喜爱看书,这个任务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不过我也没有让他给我白打工,也给了钱的。” 她看胡孟衣裳简朴,想来家庭条件并不是很好,奖励是银钱……应该能让他有点动力。 …… 胡孟的确是很有动力,不过今日怀揣着一笔“巨款”,他一时间却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就连他平日最爱看的书,都不太看不进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的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银子,心头那真的是热乎乎的。 等到下值的时间一到,他也一扫往日的慢性子,竟是做了藏书阁第一个下值的人,震惊了藏书阁的同僚们,不过胡孟可顾不了他们的想法,他脚步匆匆下值,离开皇宫,再脚步匆匆的回到了家。 胡孟性子从小就木讷沉闷,不招父母喜欢,所以等他成亲后,便被父母随意打发了,如今所住的房子,不过是他与妻子拿了银钱赁下的,小小的一个院子,一个月却要八两银子。 京城居大不易,胡孟一月月俸不过五两银子,在藏书阁又没有什么油水,虽说他也有抄书填补家用,但是平日里的生活却还是需要妻子做绣活接济,夫妻俩的日子过得极为简朴拮据。 胡孟往常倒也没觉得这种日子有哪里不好,毕竟他是书痴,有书饮水饱,况且他们夫妻二人的日子虽然过得拮据,但是却也能过下去,吃得饱,也穿得暖,只不过……有钱的话,那自然是比没钱好啊。 “这么多银子,可以给英娘打一支金钗了……”胡孟想到家中妻子,心头更是一片热乎,已经琢磨着该怎么用这笔钱了,“之前英娘回娘家,就被她大姐嘲笑寒酸。” 这事他觉得自己没放在心上,可是现在拿到钱,第一件想到的竟然就是这事,那日的场景更觉得历历在目。 胡孟想着,觉得一支金钗不够,他要给妻子打一匣子的首饰,闪瞎妻子大姐的眼睛,让她们嫉妒死。 这么想着,胡孟不由傻笑,脚下步子就更急了,完全是一路小跑回到家的。在路上,他更是弓着身子,牢牢的捂着胸,吸引了不少路人古怪的眼神。 等走到家中,他推开门就激动的喊道: “……英娘!英娘!” 他喊了两声,便见一个梳着妇人发髻,头戴绢花,模样秀丽的年轻娘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这正是胡孟的妻子,英娘了。 英娘瞧着丈夫兴奋又高兴的样子,好气又好笑。 “怎么了?你唤我做什么?”她拿着绢帕给丈夫擦着头上的热汗,又疑惑:“你今日怎么如此高兴?” 胡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道: “英娘,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英娘疑惑。 第93章 胡孟进来的时候就将院门给关上了,此时神神秘秘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这才拉着妻子进了屋。 “青天白日的,你这是做什么?”英娘被他拉到屋里,满脸疑惑:“我看你今天古里古怪的?莫不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若有什么事,你可万不能……” 瞒着……我? 英娘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中,她满脸惊讶看着丈夫手中的东西——他手中竟是捧着一捧金银裸子,两只手被堆得满满的,两手竟是有些捧不过来的样子。 胡孟海献宝似的将这捧银子往妻子面前递了递,兴奋的道:“英娘,你快看!好多银子啊,还有金子了。” 听到他的声音,表情呆滞的英娘才猛的回过神来,面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你、你这,这些银子是打哪来的?”她紧紧盯着丈夫,语气紧张:“你不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她着急:“胡仲卿!我不是与你说过吗,我从来不觉得我们俩现在的日子有多苦,你别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去做那种见不得光的事!” ——胡仲卿是胡孟的字。 见她急得都快哭了,胡孟忙解释道:“没有!我没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些银子,都是我光明正大赚回来的!” 英娘不信:“你做什么事能赚这么多钱?你定是在唬我!” “你仔细听我说嘛。”胡孟诶了一声,忙将手上银子放在桌上,拉过妻子坐下,细细与她说起来:“是这样的,今日太子妃到了我工作的藏书阁,托我帮她在书里找几样东西……” 他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妻子说了,等听完,英娘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了。 “……只是找几样东西,太子妃就给你这么多银子吗?”英娘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 胡孟有些骄傲的道:“这还只是一部分了,太子妃说了,若我帮她找到她要找的东西,还会有更多的奖赏了。” 英娘听着他的话,目光缓缓落在桌上那小山似的金银上,视线逐渐变得火热。 “胡仲卿!”她突然叫了丈夫的字,字正腔圆,语气坚定的对他道:“太子妃给了你这么多的钱做酬劳,你一定要好好帮她做事,帮她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啊,可不能敷衍了事!” 胡孟毫不犹豫的道:“那是自然。” 他可不是拿了钱还不好好做事的人。 说完事情,夫妻俩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金银,脸上表情很是梦幻。 “真的好多钱啊……”英娘喃喃,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家里条件比胡家还要差一些,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啊? “对了!”突然,她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丈夫,问他:“你有数过这里有多少钱吗?” 胡孟摇头。 英娘高兴道:“那我们快数数这里有多少钱!” 夫妻俩将一堆金银裸子扒拉到了面前,开始一块一块的数了起来。 这些金银应是用来作为打赏的,所以大块的很少,都是大概一两一两的碎裸子,但是架不住量多啊,装在荷包里鼓囊囊的,而且除了银裸子外,还有一部分金裸子,金裸子可比银子贵。 夫妻俩数完,发现加起来,竟有价值快两百两的银钱。 “好多、好多钱!”英娘吸了口气,只觉胸腔里的一颗心在咕咚咕咚的直跳。 胡孟则在想:“有这些钱,我们就可以买点好一点的炭了,上次买的一烧就是一股烟,要烧好久才能把烟烧尽,还有!你的首饰匣也需要添补了……” 英娘也道:“你之前想买的那本书也可以买了……” 外边天色阴沉,屋中,胡孟夫妻俩依偎在一起,看着桌上的金银,想象着往后的生活,心头只觉得热乎乎的,半点都不觉得冷了。 * 在淑妃和丽妃合力筹备,苏明景的摸鱼混日子下,时间很快就到了春节这日。 之前中秋晚宴,苏明景到宫中赴宴是作为受邀的客人,而这一回,她却是作为主人,负责招待的那个。 在天色微暗之时,受邀的大臣们带着女眷来到了皇宫,男女分席,郎君们被宫人引到前殿,女眷则由宫人带到了后殿,由淑、丽二妃招待。 苏明景虽为太子妃,不过作为小辈,主要还是坐在一旁作为吉祥物,她也乐得自在,绝不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事。 永宁侯府也在受邀之列,沈氏带着五娘和六娘进宫,看到苏明景,六娘面上露出了雀跃的表情,等与苏明景见过礼后,便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 “三姐姐……”六娘喊她,语气软乎乎的,说道:“我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我啊?” 苏明景随口回她:“自然是想的。” 五娘坐在一旁,表情看起来有些沉默,没参与两人的谈话,她看起来,似乎清减了些。 “三姐姐你不在,感觉府里都变无聊了,八娘性子又闷闷的,只知道吃点心。”六娘又小声与她嘀嘀咕咕,有些疑惑的说:“以前三姐姐你也不在啊,可是那时候好像也没这么无聊?” “……母亲最近一直将我拘在屋里,让我学刺绣、下厨,说要磨我的性子,免得我嫁人后性子还这么跳。” 她又跟苏明景抱怨,哀求她:“三姐姐,你现在是太子妃,你可不可以跟我母亲、你的二婶说一下,让她不要再拘着我了?” 苏明景看向她:“真的很讨厌被拘在家里吗?” 六娘重重点头。 苏明景颔首,应下:“行,回头我就让人给二婶传个话,让她不要再将你拘在府中,磨你的性子了……不过,二婶这是已经在与你相看人家了吗?” 六娘苦着脸点头,嘟囔道:“……母亲说,现在相看正好,等定下来,过个两年再成亲,年纪也合适。”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抗拒。 “你不想成亲吗?”苏明景问她。 “我不知道……”六娘说,她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似是自言自语的道:“可是大家好像都是这样的,到了一定的年纪就相看人家,成亲生子,就连三姐姐你不也是这样吗?你也嫁人成亲了!” 她得出了结论:“所以,我也该这样的,对吧?” 苏明景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沈氏也坐到了苏明景旁边,与她说话。 “……你二哥年后就要成亲了,是白家的小娘子,比你还要大一岁。”沈氏轻声说着,“原本早几年就该成亲的,可是时间不巧,她家中祖父去世,需得守孝,这才拖了这么久。” 苏明景听着,对此没发表意见。 就在此时,上方淑妃突然开口了,说:“……五娘,你过来,到我这边来坐。” 苏明景看过去,就见淑妃说话的方向竟是朝着自己的,脸上表情很是和善慈爱,苏明景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淑妃这话是与苏五娘说的。 在这屋中,淑妃身份是最尊贵的人之一,她说这话的声音又不大不小,几乎在她开口后,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等看见起身的五娘,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一年,淑妃对五娘展现出了不一样的亲近态度了,大家闻弦知意,也大概猜出,淑妃这是有意让永宁侯府五娘子做端王妃了。 不过……永宁侯府还真是好命啊。 “……他们家三娘子做了太子妃,如今五娘子也要做端王妃了,干脆他们家别叫永宁侯府了,改名叫皇妃府吧!” 有人眼红,话里的酸气都要冲破天了。 旁边是笑她:“谁让你没有这样好的命,生两个能嫁入皇室的小娘子呢?” 不过永宁侯府近来的确是炽手可热。 但是,看着五娘坐到淑妃身边,沈氏脸上的表情却不算好看,完全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突然,她看向了苏明景,欲言又止。 苏明景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她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不过苏明景并没有主动开口——笑话,有话想说得人又不是自己,难道还要自己主动给她递话? 她们俩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 苏明景没说话,也没搭理自己,沈氏脸上闪过了一丝难堪和恼怒,不过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事,她竟还是开口了。 “太子妃……”她唤苏明景。 这下,苏明景倒是有些意外了,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沈氏,问她:“何事?” 沈氏憋着气,但是有求于人,她还是低着头开口了。 “太子妃,不知道你身边可有合适的儿郎?”大概是怕别人听到,沈氏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明景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到。 她听到沈氏说:“……或许你身边,或者太子身边,有能与五娘相配的儿郎?” “……”苏明景沉默了一下,问她:“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她苏五娘的意思?” 沈氏说:“是我与她共同的意思。” “哦~”苏明景恍然,自言自语的说:“所以,你们这是看端王这艘船已经没有前路了,想要弃船跑路?” 沈氏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有些羞恼的道:“你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 若是可以,沈氏也不愿在这种地方与苏明景说这事,只是……她与苏明景不同其他的母女,不亲近不说,甚至还有几分相看两相厌的意思。 呵,外人只道他们侯府好命,出了个太子妃,可是没人知道,自打苏明景进宫后,除了回门那日,与他们侯府便再没有联系。 所以沈氏想要私底下与苏明景说这事,实在是没机会,苏明景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那就只有现在说了。 苏明景神态淡定:“我这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别忘了,你们永宁侯府当初可是为着她苏五娘和端王,才特意将我从潭州请回来的,怎么,如今后悔了?” 沈氏沉默了。 在外人看来,这对母女俩挨在一起说话,姿态“亲密”,仿佛感情很好的样子,不过只有靠近她们的人才知道她们之间的气氛有多么的僵硬。 五娘坐在上首淑妃旁边,视线忍不住往下方飘去。 她不在哪里,听不到苏明景与沈氏的对话,所以也不知道沈氏所提的事情,苏明景有没有答应——是的,沈氏没说谎,她所说的话,的确是她和苏五娘共同的意思。 若是可以,五娘也不想这样,可是…… 如今太子身体大好,端王眼看已经无缘最上边的那个位置,那她又何必还死攀着端王这棵树不放?作为聪明人,她自然要为自己考虑,要找个更加合适的郎君了。 第94章 苏明景大概猜到了沈氏和五娘的想法。 端王之前炽手可热,不过是因为太子身体不好,有活不过及冠的谶言,若他早死,那端王便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是如今,太子眼看着不仅活过了及冠,身体似乎还越发康健了。 端王上位成太子的可能性,瞬间就变得极为渺茫了。 不说沈氏和五娘,便是端王府的门客,如今也不乏左右游走,想要另寻他路的,就连端王本人,据说也大受打击,病情加重,大病了一场。 当然,这个消息并没传出来,被端王府的人压住了,毕竟太子身体大好,作为太子大哥的端王该为他高兴才是。 总之,如今看来,五娘应是已经放弃了想成为端王妃的想法,不过,苏明景却并不觉得她能轻易摆脱端王,想来五娘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与苏明景关系分明不算好,却还是让沈氏求到了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心中好笑,问沈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 沈氏呼吸一窒,面上露出几分难堪来。 “三娘,你别太过分了!”沈氏羞恼,说道:“你若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这个太子妃的位置,当初又怎么会轮到你来做?” “你沾了我们永宁侯府的光,成了太子妃,如今却想与我们侯府撇开关系,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氏深吸一口气,顾忌着周围人的眼神,不敢说得太大声,只低声道:“我也不要你做其他的事,只是让你给五娘相看一个好的儿郎,你作为太子妃,这是极为简单的一件事,这么一个小忙,你都不肯吗?” 苏明景听到她这些话,心里却没有一点的动容,只有好笑。 “你倒也不必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你们在我成为太子妃这事上出了多大的力了。” 苏明景语气并不激动,只是缓缓的在对沈氏陈述一个事实,她说:“我能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和你们永宁侯府虽然有一点关系,但是那真的只是一点点的关系,最终让我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的,是我自己!” 苏明景:“当初是太子中意我,特意请了圣上赐婚,我才成为了太子妃,你们永宁侯府……顶多就是给了我一个永宁侯府出身的身份,换言之,即便我不是你们永宁侯府的人,我也仍然能成为太子妃!” 她的语气很自信,她也有这个底气。 “倒是你们永宁侯府……”她看向表情有些僵硬的沈氏,“之前是你们嫌弃太子可能会早死,害怕五娘嫁过去会成为寡妇,这才特意从潭州将我接了回来,欲让我李代桃僵……” “是我命好,福泽深厚,太子平安活到了现在,可若太子真在及冠之前就去世了,那现在的我就是新丧的寡妇!” 苏明景眼神灼灼,那不屑的眼神,似是化作了利刃,要将沈氏脸上那层伪善的面皮撕破。 毕竟,若不是她当时出手救太子,在那天夜里,太子就已经死了,那时候,她还没嫁进东宫,还没成为太子妃了,当时太子若真的出事了,那她就是望门寡了。 “还有,你也别在我面前摆“我占了多大便宜”的样子,我们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和你们侯府只是合作的关系,你们想让人代替五娘做太子妃,而我要的则是太子妃的位置……” 苏明景语气冷酷,语气淡淡的道:“我冒着做寡妇的风险嫁给太子,可不是为了在你们面前讲什么母女情深……你们永宁侯府若是老老实实的,我不介意你们自称太子妃的母家,但你们要与我讲什么荣辱一体,我也不介意告诉其他人,我与你们侯府其实毫无关系。” “……”沈氏无言,她嘴唇颤动,脸色微微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神色的不对劲。 这不,立刻就有人探究的问:“永宁侯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不怎么好了。” “哦,我母亲她身体有些不适,我正劝她,让她下去休息了。”苏明景神色如常的说,说着侧头吩咐身边的大花:“我抽不开身,大花,你就替我扶永宁侯夫人去下边休息吧。” 大花走到沈氏身边,伸手去扶她:“夫人,我扶您去休息。” 沈氏顺着大花的力度站起身来,扯唇道:“我的确感觉不太舒服,可能是昨日吹了冷风,头有些疼。” 作为永宁侯夫人,太子妃的生母,众人待沈氏的态度还是极为殷勤的,听到她这么说,立刻就有人表示:“……您可得仔细些身体啊,不然太子妃在宫中都惦记着您了。” 沈氏笑笑,视线却在苏明景面上一扫而过,心中有些不忿的想:她要真惦记着我,那才是怪事了。 …… 沈氏被大花扶去后边休息了。 五娘坐在淑妃身侧,看到这边动静,也有些坐不住了,低声与淑妃道:“娘娘,我母亲身体似乎有所不适,我想过去看看……” 淑妃往下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沈氏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你去吧。”她笑对五娘说,态度极为的慈和。 五娘起身,冲她和丽妃福了福身,这才转身快步往后边去,后边设了暖阁,专为人更衣休息准备的,有宫人侍在一旁,等待吩咐。 沈氏坐在软榻上,轻闭着眼,面上带着几分倦色。 “母亲!”五娘快步走过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关切的问:“母亲,听人说您身体不适,是何处不适?可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沈氏低头看她,抬头让侍立一旁的宫人下去,又让徐妈妈去门口守着,等人都走了,她才吐出口气,眉眼露出几分烦躁来。 “我哪里是不适,我分明是被她苏三娘给气的!”沈氏默默咬牙,语气恨恨。 五娘眼神闪动,低声问:“可是为了我的事?三姐……太子妃她没答应您?” 沈氏冷笑,道:“她岂止是没答应,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在痴心妄想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她与我们永宁侯府毫无关系!” “哈,毫无关系?她若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她以为她能当上这个太子妃?”沈氏不忿,“其他的不说,她还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可是她的亲生母亲!如今她做了太子妃,倒是连我这个亲娘都弃之如履了?” 五娘神思不属,咬唇道:“所以,她不愿意帮我,是吗?” 沈氏看她这模样,心疼死了,忙揽住她说道:“……你放心,她不管,母亲管,母亲绝不会让你嫁给端王的!之前也就罢了,原以为他能做太子,与你倒是合适……” “可是如今,眼看他太子之位是无望了,你又怎么能再嫁他?” 当然,沈氏说这话的声音很小,细若蚊蚋,毕竟她们身在深宫,虽然有徐妈妈在门口守着,可是这话着实有些冒大不韪,自然得小心谨慎。 “实在不行,你就称病,托词去乡下养病……”沈氏又说,“养个四五年再回来,你拖得起,端王可拖不起。” 毕竟端王年纪大了,膝下也没个子嗣,而端王妃又去世多年,端王不急,淑妃也得急了。 五娘喃喃:“……若太子妃真的不愿意帮忙,那就只能这样了。” 这一刻,五娘心中有些后悔,不,或者说当初在茶馆,看到端王对她露出狰狞一面之时,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她意识到,端王似乎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温柔可亲。 这让她忍不住想,苏明景之前与她所说的那些话,是否也是真的,端王……是否真的有虐杀别的小娘子,若这事是真的,那自己嫁给端王,岂不是羊入虎口? 五娘越想越觉得害怕,后悔的情绪也不受控制的从心底冒出来。 至于太子身体康健,活过及冠,端王很大可能无缘太子这事,不过是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罢了,让她更加确定了,她不能嫁给端王这事。 只是,五娘后悔了,但是端王却不是普通郎君,不是她说不嫁就不嫁的,所以,她才会生出像苏明景求助的念头。 可是现在,苏明景拒绝了她的请求。 是啊。 五娘面无表情的想,自己与苏三娘的关系,打从见面那一刻就称不上愉快,自己怎么会奢想她会帮自己了?难道就因为苏三娘之前提醒过自己,让自己远离端王? 五娘为自己的痴心妄想而感到好笑。 * 沈氏与五娘的事情,对苏明景来说,不过是个插曲,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很快的,时间到了开宴的时候,饭菜如流水一般被送进殿中,虽说天气寒冷,不过饭菜在抬上来之时,底下都有炭火煨着,所以饭菜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虽说与刚出锅的有些区别,但是味道还是很好的。 今日上了一份蹄髈,也就是猪蹄,煨得软烂,嘴巴一抿,那猪蹄上皮肉瞬间脱骨,由于外边带着皮,吃起来软而不烂,极为香糯。 不过就是每桌只上了一点,分量很少,一口就吃完了。 “回头我们也炖几只猪蹄吃吧……”苏明景小声与红花说。 红花立刻就点头了。 吃过饭,宫中有烟火可以看,众人有移驾去了其他的地方,和明昭帝那边的男客们汇合,两边一聚,苏明景站在太子身边,夫妻俩肩挨着肩,长袖下被太子拉着手站在那里。 “……听说工匠已经研究出了七种颜色的烟花,放出来的烟花煞是好看。”太子低头与她小声说着,“等下我们终于可以看见了。” 苏明景随口应了,心里却是并不怎么感兴趣,毕竟更姹紫嫣红,千姿百态的烟花,她都看过。 苏明景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视线,她掀起眼皮往哪个方向看去,不意外的对上了一道阴森森的视线。 ——是端王。 他正用一种阴沉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苏明景和太子,脸上表情也是阴冷的。 苏明景眉头一扬,视线没有没有任何畏惧的与他对视,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对对方的玩味和挑衅。 下一刻,端王脸上就浮现出了几分被挑衅到了的怒气,脸上目眦欲裂,可惜,他狰狞的表情吓不到苏明景,苏明景还用一种打量的眼神将他上下看了一眼。 嗯,很直接的眼神。 说来,这还是中秋之后,苏明景第一次看见端王。 和印象中的端王相比,可能是因为大病了一场,端王身体消瘦了不少,不仅面颊凹陷,烛光下的脸色也有些发黄,眼底青黑,一副气血两虚,大病初愈的模样。 对比起来,之前说活不过及冠的太子,气色都比他要好不少。 当然,除了外形,端王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说他原先的气质温润如玉,虽说是装的,可是却也颇为唬人,但是现在的他,身上气质却阴沉了不少。 若说他以前是唬人,那现在就是渗人了,那阴沉沉的视线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像是一条躲在暗地里,欲要伺机噬人的毒蛇。 苏明景看着,心底轻啧了一声,心道:看来太子身体大好,对端王的打击真的很大啊,人气得温润的形象都装不下去了。 端王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只要是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别人看着,都忍不住心生感慨,更别说淑妃这个亲娘了。 和苏明景一样,这也是淑妃从中秋后第一次看见端王,那真的是心如刀割。 “……怎么如此模样了?”淑妃泪眼朦胧,拉着端王的手,满脸痛心:“瘦了,你怎么瘦这么多?你府上的人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淑妃生气了。 端王看见淑妃,面上的阴沉也淡了一些,他道:“母妃不必担心,我没什么事,不过是之前大病了一场,清减了一些,太医说了,往后只要多加休养,很快就能恢复的。” 淑妃心里还是很不好受,眼刀猛的往苏明景身上刮。 “都是那起子小人害了我儿!”淑妃语气忿忿,意有所指,“她自己小肚鸡肠,心胸狭窄,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想自我了结就罢了,却偏偏还连累了我儿,竟是让我儿糟了这么大的罪!” 听到淑妃这话,明昭帝眼皮反射性的一跳,而丽妃更是下意识的往苏明景身上看去,眼睛亮亮的。 果然,几乎在淑妃话音才落,苏明景就已经慢悠悠的开口了: “淑妃娘娘说这话,这是在特意点我呢?” 明昭帝不忍直视的闭了闭眼。 第95章 “……听淑妃娘娘这话,您这是对父皇有意见呢?” 苏明景慢悠悠的开口,开口就把站在一旁的明昭帝扯进来了。 听到她这话,淑妃眼皮一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明昭帝。 “我何时说过我对陛下有意见?”淑妃疾言厉色,“太子妃,我看你是小辈,所以很多事情,我不愿与你计较,但是那并不代表你可以红口白牙的在这诬陷我!” 她冷笑:“陛下如此英明,你以为就凭你这三言两语,就能让陛下怒了我,那你也太小瞧陛下了!” “我哪里敢小瞧父皇?我这分明是合理推测。”苏明景却是不着急,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她道:“谁都知道,端王在三个多月前被父皇下令禁足,如今他才解了禁足出来,您就说他糟了大罪,这分明就是在不满父皇当初的命令……” 最后,她笑眯眯的抛出一句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父皇是那虐待继子的后爹呢!” 继子?后爹?太子妃这嘴…… 丽妃伸手捂着嘴,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明昭帝,果然见他面沉如水。 淑妃那更是气得要死,捂着心口指着苏明景:“你你你你……你胡说八道!” “母妃!”端王扶着她,脸色阴沉的看向苏明景,道:“太子妃还真是牙尖嘴利啊,我母妃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说话如此不客气,这便是你的教养吗?” 苏明景反唇相讥:“只有知道自己不占理的人,方才会以辈分来压人!” 端王闻言,不由对她怒目而视,对此,苏明景却是好整以暇,姿态从容。 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直到明昭帝嘴中不耐的吐出两个字: “……够了!” “父皇!”端王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委屈。 苏明景不甘示弱,紧跟其后,也跟着喊了一声:“父皇!” 两双眼睛都殷切而不服输的看向明昭帝,似乎在等着他的裁断。 太子低头看了自家太子妃一眼,妇唱夫随,也喊了一声:“父皇!” “……”明昭帝难得的觉得很心累,暗暗咬牙道:“太子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作为修道多年,清心寡欲,已经鲜少踏足后宫的明昭帝来说,后宫不睦,子女不和这种事于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 不过自打苏明景嫁进宫来后,短短三个多月,没错,只是三个月,这事对他来说已经不新鲜了。 明昭帝此时甚至感觉有种陌生的迷茫感。 明昭帝目光沉沉的看着二人,思考着要怎么处理这事。 “陛下,”丽妃适时开口,轻挽着明昭帝的手,嗔笑道:“端王和太子妃年轻气盛,有些口舌之争也是难免,今日可是春节,大喜的日子,您就别与他们计较了。” 明昭帝冷凝的眉目柔缓了几分,他冰冷的眼神瞥过二人,道:“今日丽妃为你们说话,朕就不与你们二人计较了,若谁要再生事,那就给朕滚下去。” 苏明景靠着身后太子的身体,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端王,声音继续慢悠悠的道:“父皇真是好凶啊……” 她这姿态,再端王看来,完全就是挑衅,原本铁青的脸色那直接是青上加青,看起来更加难看了。 太子人忍俊不禁,抓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低声道:“好了,再闹下去,父皇真的要生气了。” 苏明景扬了一下眉头,终于不再说话了,她怕自己再多说几句,端王真的要被气晕死过去,那自己有理瑶瑶变成没理了。 “咻!” 此时,一蓬明艳刺眼的烟花终于腾升到了空中,身后拖着烟雾,伴随着砰的一声,猛的炸开,爆出一团绚烂多彩的烟火来。 “哇!”人群骚动,发出惊叹声。 苏明景和众人一样,仰头看着天空,看着一朵朵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身后惊叹的声音此起彼伏。 …… 新的一年,到了。 这是苏明景来京的第二年。 * 看过烟花,赴宴的官员们携着家眷散去,回去路上,有人颇有些兴奋的议论着今日所看的烟花,也有人议论着今晚,太子、太子妃与淑妃、端王两方的争执。 ——当时有人站在前方,亲眼目睹了两方的冲突。 政治敏锐的人从中嗅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息。 “……看来太子身体才好,便与端王发生了冲突,往后朝堂上的争执怕是在所难免啊!”有人低语感叹。 而在此时的皇宫,端王并未随其他人出宫,而是跟着淑妃回到了长春宫。 一进去,端王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伸手一把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掀翻在地。 “苏三娘!”他咬牙切齿,“好个苏三娘!莫不是觉得她成了太子妃,我就奈何不了她了吗?竟敢如此与我说话?” 淑妃跟在他身后,见桌上东西被掀翻砸碎在地上,挥了挥手,示意屋中伺候的人下去,而后冷声道:“她可不是对你才这么嚣张,对我也是如此!” 想到苏明景进宫第二日拜访自己所做的事情,淑妃心中便极为恼恨,她已经有很多年没受过这样的羞辱了,所以每次看到苏明景,她就有些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端王心中不甘:“她如此侮辱您,父皇竟是连斥责几句都没有?” 淑妃冷笑:“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位太子妃手段可是了得得很,之前她底下的人弄了什么叫面包的新鲜吃食,她竟是每日眼巴巴的遣人给你父皇送去,讨了你父皇的欢心……” 除此之外,便是二公主的事,竟也让明昭帝对她另眼相看。 “她心思可比你想象的还要深沉!”淑妃得出了这个结论。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小事,淑妃和端王更在意的还是另一件事。 “……太子身体,似乎真的已经大好了。”淑妃低声道,“前几日方太医跟着周院正去给太子请脉,说他身体越发康健了,若说之前还有些病弱,如今已是沉疴尽去了。” 淑妃的语气有些焦躁,不解:“那活阎王白大夫明明就断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苏三娘!”端王声音幽幽的开口,有些不甘的道:“早知如此,当初我就算用尽手段,也该拦住她和太子成亲的……” 淑妃不解:“太子妃?太子病好,与她有何干系?” 端王道:“母妃您回想一下,太子之前病重,太医们分明都已经束手无策了,可是就在苏三娘来宫中探望他之后,他的病情就逐渐好转了,后来身体更是越来越好了。” 他表情阴沉:“不管怎么看,太子身体痊愈这事,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淑妃:“……这,难道她还是神医不成?” 端王却说:“苏五娘曾与我说过,她这三姐姐福泽深厚,福禄双全,与她亲近之人,会得她福泽庇佑,顺遂平安。这话我原本我是不信的,可是太子这情况……却由不得我不信。” “你相信这话?”淑妃觉得有些荒谬,“这还不如说她是神医更来得可信。” 端王有理有据:“就算是神医,治病的效果也不可能立竿见影吧?” 淑妃哑然。 端王恨恨的道:“当初我就是害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才想着破坏她和太子的亲事,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们成了!” “可她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我们又该怎么办?”淑妃皱眉,“太子眼看身体大好了,大郎,你……” 淑妃欲言又止。 端王眼底闪过一丝幽光,道:“太子若真是因她而病好,那只要她不再待在太子身边……” 淑妃眼皮一跳,压低声音问:“大郎你是想,杀了她?” “不!”端王却是否定了淑妃的猜测,他道:“她既是福泽绵长,那如果能为我所用,那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若实在不能……” 端王冷声:“那就不能怪我无情了!” * 端王和淑妃二人的合计,苏明景自是不清楚的,不过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二人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善意,保不准此时在谋划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他们对我做什么,就怕他们什么都不做……”苏明景慢悠悠的说。 他们不动,自己这边怎么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呢?尤其是端王……希望苏三那边能打听到一些重要的信息吧。 绿柳道:“我就怕皇上会因此对您心生嫌隙,端王再不好,也是他的儿子。”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即便皇上因此对我有所不满,但我是儿媳,他顶多斥责我几句,再说了,每次都是淑妃和端王挑衅,我不过是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怒而反抗。” “皇上若真要处罚我,那也不能越过端王和淑妃,我也不吃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上边这个皇帝是明昭帝,明昭帝脾气那些动辄杀人,仿佛身患躁郁症的皇帝来说,脾气实在是好太多了,虽然他的好脾气也不能排除,苏明景如今是太子妃的这个原因。 苏明景想着,往外看了一眼,随口问:“太子还没回来?” 先前宴会散了,明昭帝身边的庆荣突然过来,说是明昭帝让太子娶登仙楼一趟,苏明景便带着大花他们先行回来了,可是到现在,都过了半个时辰了,人却还没回来。 苏明景猜测:莫不是明昭帝有什么贴心话想与太子说? 不过她也只是思绪随意发散了一下,太子未归,她便先去浴室沐浴梳洗,天冷,她便没有洗头,只洗了个澡,洗完澡还顺便在身上抹了一层保湿补水的香脂。 所以等她从浴室里出来之时,整个人热乎乎,香喷喷的。 不过一出来,她就发现太子回来了,正坐在榻上,身姿颀长,正垂眼看着什么,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因为苏明景梳洗出来了,他都没发现。 苏明景嗅着自己身上的香气,心情很好,随口问他:“皇上叫你过去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太子回过神,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明景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旋即,她走过来,一直到太子近前,这才停下脚步。 “怎么,是发生什么事吗?”她问他。 太子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可是他却没开口,而是突然伸手抱住了苏明景的腰,将脸埋在了她的腰腹间。 在这一瞬间,苏明景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让她险些一把将怀里的人给甩了出去。 要知道这段时间,他们二人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同床共寝,或是十指相扣,但是如这般突如其来的亲昵拥抱,却是是从未有过的。 “……怎,怎么了?” 第96章 按捺住了想要把人推开的冲动,苏明景伸出去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轻轻落在了太子的肩上。 “……是皇上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 太子深吸了口气,似乎从苏明景身上攫取到了什么力量,他松开了环抱苏明景的双手,仰起头说:“他给了我一盒东西。” 苏明景:? 太子转过头,目光复又落在了身旁的桌面上,苏明景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小木盒,她询问的看向太子。 太子却没说话,而是伸手将木盒拿起,手递给了苏明景,说道:“这是父皇给我的,你打开看看。” 苏明景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当然,也许他态度奇怪的回答就在这个盒子里……所以,苏明景选择将盒子接了过来。 盒子打开,只见里边里边铺着明黄色的绸布,而在这绸布之上,赫然放着两颗褐色的丹药。 苏明景猛的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苦笑,表情有些疲惫的道:“刚刚父皇叫我过去,就将这东西给了我,说是聚灵阁的道人们刚炼制出来的,一共只炼出了五枚,他将两枚给了我……” “之前他便提起过几次,想让我服用金丹,只周太医说我身体孱弱,恐受不住金丹药力,金丹于我,有害无益,他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是如今……他说我身体既是大好,应是可以承受住金丹的药力了,让我一定要记得服用,勿要浪费了这金丹良药。” 太子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沉痛的道:“他说尘世皆苦,让我服下金丹,与他共赴长生大道……” 太子只觉得这一切极为荒谬。 苏明景哑然,看了一眼太子脸上的表情,她心中了然,问他:“你可是开口劝皇上了?” “……”太子默然。 苏明景明白了,她将手中木盒放回桌上,坐到了另一边去,说道:“看你这反应,皇上应是未将你的话听进去。” 太子情绪低落的道:“……他斥责了我,说我不懂的良苦用心,我见他不悦,便没再多说。” 太子说着,不由就想到了当时的情形。 …… 当时宴会散去,太子本是要与苏明景一起回东宫的,可庆荣突然来请,说是皇上请他去一趟登仙楼。 进楼之时,他与两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道人擦肩而过,不过当时太子并未多想,一直到他走进楼中。 在充满暖香,气息燥热的屋中,明昭帝卧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胸口大敞,神色迷蒙而兴奋,整个人的情绪显得极为亢奋。 当时太子便觉得不对,却未多想,只以为是明昭帝在宴中多饮了几杯酒,情绪才如此亢奋,一直到明昭帝让宫人将一个木盒递给了他。 木盒中,装着两枚丹药,正是太子刚刚进楼之时所遇到的那两位道人献上的。 开炉两年,各种稀世名药如流水一般流进那聚灵阁中,那阁中的几个道人方才堪堪炼制出这么一炉丹药来,且一炉不过五颗。 而在太子过来之时,明昭帝已经服用了一颗。 太子低声与苏明景道:“我当时提及要唤周太医来辨别一下丹药的药性,父皇却显得极为不快,只道聚灵阁的道人们往年也炼过丹药,他也吃过不少,周太医也没说过有什么问题。” 苏明景好奇:“往年皇上也服用过丹药?” “有。”太子点头,“最开始几年,丹药在入口前都先交由周太医检查过,的确都是上好的补身药丸,药性不错,只是宫内太医无数,能炼出这般药丸的人并不少,父皇当时大概是觉得这些道人无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他们丢在聚灵阁,弃之不用。” “可是不知道何时起,他们竟是又入了父皇的眼,还又开始炼了这劳什子的丹药来。” 太子说完这番话,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痛:“我总觉得,父皇这次服用丹药后的反应,和往常大不相同,只希望是我想多了。” 苏明景将盒子中的丹药拿了一颗在手中,若有所思。 见太子皱眉忧心的样子,她道:“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按照你的说法,那聚灵阁的道人应该没那么大的担子,敢往这丹药中混入什么不能用的东西。” 她将手中丹药放回盒子里,再将木盒合上。 “明日先将丹药送给周太医,且让他看看这丹药中用了什么药材吧,若都是对身体有益的药材,那自是喜闻乐见,任由皇上服用就是,若他们真往这里掺杂了什么无益之物……”苏明景眼中闪过也是冷色,“到时候我们再做打算也不晚。” 太子点头。 目前这情况,也只能如此了。 太子叹道:“我刚刚在登仙楼的反应着实大了些……但若是可以,我也不愿惹父皇不快,可纵观历朝,哪个求仙问道,嗑药炼丹的皇帝有好下场?几乎都是暴毙短命的结果。” 最后一句话,太子声音压得极低——这话若是传到明昭帝耳中,明昭帝怕是要大怒了。 其实早些年,明昭帝嗑药,太子就不太赞同,常向明昭帝进言,好在后来明昭帝觉得丹药食用无用,不再入口,太子当时还松了口气。 只是这两年,太子身体越发不好,精力不济,倒是没发现明昭帝不知何时竟又复用了那些道人,还又服用起这所谓的能长生不老的丹药来。 太子此时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就和阿景说的那样,那聚灵阁的道人应是没那个胆子,敢擅自往皇帝所服用的丹药里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若只是纯粹的补身丹药,那倒是不妨事。 不过话是这么说,太子心里还是担心,这一夜还是没睡好,等第二日,吃过早饭,他便匆匆赶往了太医署,等院正周太医一上值,他便立刻将人唤了过来。 周太医进到屋来,还未行礼,太子便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说道:“周太医,孤今日冒昧过来,是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周太医疑惑:“哦?” 太子将带来的木盒打开,指着里边的两枚药丸道:“孤想麻烦你,帮孤辨别一下这两枚药丸中,可有对身体有害之物。” 周太医欣然应允:“是。” 周太医拿起一颗药丸打量了片刻,而后放到鼻下,轻轻嗅了一下味道,复又用小刀刮了一点药粉,放在舌尖尝了尝……在一番分辨后,他心中对于这颗药丸里的成分,大概有了数。 周太医跟太子回话:“回殿下,这药丸里混了天山雪莲,冬虫夏草,灵芝人参……啧,用的还全都是好药啊,完全就是在滥用浪费,还有这制药手法也太过粗劣了,损失了不少药性,太浪费,太浪费了。” 还有,周太医觉得这个粗糙的制药手法似曾相识,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是那帮道人制的吧?”周太医灵光一闪,询问的看向太子。 太子眉眼舒展道:“周太医好眼力,的确是聚灵阁的道人所制的。” 周太医冷哼了一声,道:“除却那帮药理狗屁不通的家伙,我想不到有谁的制药水平这么糟糕,还能拿到这么多极品的药材……还真的是暴殄天物。” 周太医的语气很是不屑,显然极为看不上那帮道人。 太子倒是能理解,周太医是名医,是太医署院正,最是看不到浪费药材之人,对太医署那些珍稀药材,那更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可聚灵阁那帮道人,打从进宫后,非珍稀药材不用,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东西,周太医又怎么会对他们有什么好感? 不过太子现在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所以,周太医,这药若是给人服用,对人身体可有损伤?”太子追问。 “这个嘛,”周太医抚着下颌的胡须,道:“太子倒不必担心,虽说这药丸因为炼制手法太过粗糙,导致药性流失了不少,有几味药药性甚至还对冲了,好在用药不重,所以若是服用,对身体并不会有什么损伤,还有一点养身的作用。” 若是按照正常的炼药手法,就这药丸所用的那些好东西,药性就会太过强烈,导致人补过头了,但是,因为炼制人的手法太差,药性流失了大半,人吃了反倒没什么问题了。 就是太过暴殄天物了。 “暴殄天物啊!”周太医摇头叹息,心中简直心痛极了。 太子闻言,终是松了口气,他看向周太医,眼神柔和,道谢道:“今日实在是麻烦周太医了……” 从心痛中回过神的周太医,不在意的道:“太子这话就是在折煞老臣了,这都是老臣该做的。” 太子笑了下,转头吩咐平安:“平安,拿我的牌子去太医署的库房,吩咐库房的人,只要周太医想,可以任意取用库房中的两味药材。” 听到他这话,周太医眼中立刻逬出一团热切的光来,追问:“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 于周太医来说,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皆是浮云,唯独那些平日难以摸着的药材,对他才是极大的诱惑,作为于活阎王白大夫齐名的神医,当初他会受邀进宫做太医,便是因为皇宫聚集了天下最珍稀的药材。 天下所有找不到的珍稀药材,皆都汇集在了太医署的库房内。 所以,太子现在对周太医的奖赏,那真的是赏到了周太医的心坎里去了。 “殿下圣明!”周太医立刻道。 太子笑了笑。 将木盒合上,太子拿着东西兴冲冲的回到了东宫,苏明景看见他舒展欣喜的眉眼,心里对他太医署这一趟的结果大概有了猜测。 “这丹药没什么问题?”她问。 太子点头,说:“周太医说,这药丸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虽然药用得乱七八糟,炼制手法也极为粗糙,但是人若是服用,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说完,他顿了顿,想到周太医心疼的表情,有些好笑的补充了一句:“就是周太医有些心疼,嫌弃浪费太多了好药。” 苏明景轻轻颔首,道:“若是那些道人一直这样,宫中倒也不是不能容下他们。” 太子点头。 当然,若是可以的话,他们自然是想直接把这群道人赶出皇宫的,可是谁让明昭帝追求长生,如此信任他们,他们作为晚辈,只能忍住了。 二人皆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但是在登仙楼,刚服用了一枚丹药的明昭帝心情不错的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丹药。 这枚丹药却是和太子所收到的那两枚完全不同,颜色暗红,按照道人们献上之时所说,这为:血丹。乃是聚灵阁道人们耗费修行,放血所制,声称对人体大善。 明昭帝服用之后,发现精神大好,倒是颇为受用,不然他也不会复用那群道人。 “血丹的事情,勿要与太子提起。”明昭帝吩咐庆荣,“那孩子心善,若让他知道血丹是道人们放血所制,定是又要多嘴了。” 庆荣听出他语气中并无多余的情绪,只笑说:“太子殿下也是担心陛下您的身体,您贵为龙体,入口的东西自是要小心谨慎些才好。” 明昭帝哼笑道:“这点朕自是知道,太子打小便孝顺,就是在一些事情上,太过迂腐善良……朕养着聚灵阁那帮道人,他们放血为朕炼药,也是理所当然的。” 庆荣微笑,没多嘴。 明昭帝将手中血丹丢入桌上的白玉匣中,只见在那匣底,竟是铺着十数颗暗红的药丸,指头大小,圆润细腻,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腥味。 * 转眼间,季节便来到了春日,春光日暖。 第97章 春节过后,又过了十五,天气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光秃秃的野地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长出了葱茏绿色,人们脱去身上厚实的冬衣,换上了稍微轻薄一点的春衫,不过,以防还寒,冬日的衣裳倒还不能收起来。 而在开春后没多久,太子便忙碌起来了,因为今年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太子被明昭帝任命,和礼部一起共同筹备此次的科考。 所以,这段时间,太子几乎吃住在礼部了,已经有好几日未归了。 苏明景这边也忙。 这个时节,也是农桑繁忙之际,去年下了几场大雪,好在并未酿成雪灾,并未影响今年的春耕。 在京城郊外的地中,随处能看见在地里耕种的农人。 此时,在一处田坎上,身着窄袖短衣,长裤软靴的小娘子正蹲在那里,正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地中的老丈闲聊着。 “……老丈家中几口人?有多少地?”她问。 得到老丈八口人,地有三亩的答案,她又问:“地里主要种植什么?产出多少?三亩地的产出,可够家中人饱腹?” 老丈看了一眼这个奇奇怪怪,明显是贵人的小娘子,也不敢不答,老实道:“主要种植黍麦,年岁若好,一亩也能产出一百到两百斤,若老天爷不给面子,却不过百斤……” 苏明景认真听着,心中对京城这边的农业产出有了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产能实在低下。 不过这也不奇怪,一方面是百姓耕种依靠的是代代相传的经验,并没有系统性的学习过该如此种地,还有就是太过依靠天时……这一点,其实在后世一些落后的地方也是如此。 其次…… 苏明景伸手抓起一把地中的土地,喃喃:“土地也太过贫瘠了。” 旁边老汉听到这话,却是有些不满,不服气的说:“我们家的地,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肥沃,哪里贫瘠了?” 被人反驳,苏明景也不生气,心平气和的说:“我这么说,自然是因为我看过更肥沃的土地,所以在我眼中,你们这的土地,还是太过贫瘠。” 她思量片刻,问:“老丈,不知你们平日可有什么肥田的法子?” “肥田?”老丈表情懵懂,挠了挠头问:“浇粪水算不算?我们家八口人的屎尿,可是足足可以浇两亩地的!” 老丈脸上的表情还有些骄傲了。 福禄忍不住道:“什么屎屎尿尿的,在我们夫人面前,你岂能说如此腌臜之语,辱了我们家夫人的耳朵?” 福禄的语气有些严厉,老丈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就想跪下求饶。 苏明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扶住。 “辛苦老丈回答我的问题了。”她开口,将早就准备好的二两银子塞到老丈手中。 老丈拿着银子,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的拒绝:“贵人,这太、太多了!” 苏明景已经站起身了,道:“不多,老丈回答我这么多问题,这点银子,就拿去给您孙女买糖水喝吧……您孙女很可爱。” 苏明景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田坎上,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小脸有些蜡黄的小女孩。 …… 苏明景往回走,和不知道何时过来,站在远处的苏五汇合。 走过去,苏明景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上的泥土,一边问苏五:“苏十一可有回信?” 苏五早有所料的将一封信递上,苏明景接过来,低头拆开将信看了一遍,看完,她脸上表情舒缓了不少。 “苏十一已经来京了,这段时间,你们若是有空,就多去码头转转,看看能不能接到人。”她说,“若接到人,立刻告诉我!” 苏十一点头。 突然间,远处有哭喊声传来,喊着: “……贵人,求求你们了,不要拔了,不要拔了!这是我阿爹阿娘好辛苦才种下的粟苗,这是我们家一年的粮食啊……求求你们不要再拔了!” 苏明景抬眼往那边看去,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只见在不远处的田地中,正长着一层如细绒毛的嫩苗,指头那么长,颜色嫩绿,几道身着华服的少年少女站在那里,弯腰抜着地里刚冒出头来的嫩苗,一边抜一边还嘻嘻哈哈的大笑着。 而在边上的田坎上,则站着一个衣着简朴,身形消瘦的小娘子,她此时正着急的冲着田里抜粟苗的几人哭喊着,声音绝望,满脸是泪。 只是她这番姿态,非但没让田地里的几人心软,反倒让他们更加兴奋了,指着她嬉笑着说着什么。 见状,田坎上的小娘子茫然无措,无助之下,她只能跪在地上,哀求道:“几位贵人,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抜了,这些粟苗,是我阿爹阿娘辛苦种下的,好不容易长出苗来了,还没长大……” 她哭喊:“求你们不要再拔了!” 要知道春耕讲究一个时节,过了这个时节再种,就算勉强生出苗来,往后长势也不会太好,秋收自然也不会理想,而秋收事关着一家人一年的口粮,秋收不理想,就代表一家人往后一年都会挨饿。 而挨饿,可是会饿死人的,所以,这小娘子此时会这么绝望,这并不奇怪。 不过很显然,那田地里作乱的几个少年并未将这小娘子的哭喊放在心上,甚至还以此为乐,指着她哈哈大笑,喊着: “哈哈哈,你们看她那个样子,也太好笑了……不过是拔了几根苗罢了,竟然就这么哭哭啼啼的,跟死了爹娘似的!” “乡下村姑,目光短浅,毫无见识!” “就是,这粟苗能博小爷一乐,那是它的福气,还在这哭闹……拔了,你们都给我把这地里的苗都拔了!” 几个少年越发得意猖狂了,大手一挥,让旁边跟着他们的奴仆也动手,将这地里的粟苗都给拔了。 奴仆们面面相觑,面上颇有难色,不过最终还是没敌过自家小郎的吩咐,苦着脸开始奋起拔起地里的粟苗起来。 看着这个情况,跪坐在田坎上的小娘子不由面露绝望,喃喃道:“怎么办?这要怎么办啊?阿爹阿娘这么辛苦种下的粟米……” 至于她只知道哭闹,却不去地中拦人?可是她又哪里敢,那可是贵人,贵人们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的命,除非她是不要命了,不然她哪里有这个胆子? 小娘子想着今年再撒种,怕是已经来不及了,不由心生绝望,忍不住捂脸哀哀哭泣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唤她:“小娘子。” 小娘子茫然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如春风般温柔的脸,对方俯着身体,柔声关切的问她:“小娘子,你无事吧?” 小娘子心头一紧,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谁?” 绿柳笑了一下,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这下,小娘子方才看见在她身后竟还有好几个人,各个气质不俗,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而在这几人中,又有一人显得格外的出挑,小娘子的视线不由看了过去,却是直接与对方的视线相触了,吓得她立刻缩了缩脖子。 “你们是谁?”她又问,声音很紧张。 “我们不过是出城踏青游玩的闲人,偶然路过这里……”绿柳蹲下身与她说话,声音柔和而体贴。 绿柳容貌秀丽温柔,极易让人心生好感,果然,她不过和这小娘子聊了一会儿,这小娘子面上紧张的表情就淡了不少,连自己的名字都告诉了。 她姓于,家中都唤她晴娘,天晴的晴,据说是因为她出生那日是个大晴天。 “……这是你家的田地吗?”绿柳说到正事,指着旁边正被一群人糟蹋了粟苗的田地。 晴娘看过去,眼中的泪水又哗啦啦的流了出来,她哭道:“是我家的,我家一共就一亩地,我阿爹阿娘好辛苦才种下这些粟苗,现在全没了……” 绿柳安慰她:“你别难过了,他们既然糟蹋了你家地中的粟苗,那等下就让他们依价赔偿就是了。” 晴娘却摇头,情绪低落的道:“他们是贵人,我们怎么敢要贵人赔偿?那是会死人的!” 绿柳眯起眼睛,语气淡淡的道:“别担心,我们娘子会帮你的……” 娘子? 晴娘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视线不由又往之前所看的那位娘子身上看去,偷偷的看着。 苏明景站在田坎上,环抱双臂,看着地里那几个不知道是哪家出来的小郎君,面色平静,只手指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的手臂。 红花问她:“娘子,我们不去拦他们吗?” 苏明景语气懒洋洋的:“拦他们做什么?他们既然喜欢抜人粟苗,那就让他们抜去,别过去扰了他们的兴致……” 红花和大花相视一眼。 “娘子心里肯定又在冒坏水了?”红花小声说。 大花赞同的点头。 此时,在一群人的“努力”下,地里的粟苗已经被糟蹋了大半,晴娘没再哭喊后,着华服的几位少年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没什么趣味了。 这时候,他们注意到晴娘身边多了几个人,不由有些好奇。 “那小娘子在和什么人说话?” “不知道……” “算了,这里玩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几人说着,招呼着旁边自家还在抜苗的下人,准备离开了。 可是就在他们抬脚欲要离开之时,只听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伴随着“笃”的一声,一支利箭直直的射入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中,入土三分,利箭尾部的羽翼还轻轻颤动着。 几位郎君不由瞪大了眼睛。 “谁?是谁?”几人表情惶恐的看向四周,下人们则是忙张开手臂挡在他们身前,以防这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箭矢。 几人惊恐的环顾四周,其中一人视线落到一处,猛的抬手指向那里,大声喊道:“是那里!是那边的人!” 其他人纷纷看去,就看见在不远处的田坎上,一道身影拉弓站于那里,气势凛然,极为锐利,隔着一段距离,你似乎都能感觉到她锋利如刀的视线。 几个少年又惊又怒,却又疑惑。 “她是谁,她为何拿箭射我们?” 而对面,苏明景已经重新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箭尖牢牢的盯住了对面的几人,随着咻的一声,箭矢再次射出,猛的射到了其中一人的脚下。 只差一点,那箭就射在了他的腿上。 这下,这人是半点不敢动了,彻底打消了逃跑的想法。 苏明景轻轻眯眼,淡声吩咐大花:“大花,你和大苏五过去把他们带过来。” 大花和苏五点头,抬脚朝那边走去,等走到对面,大花面无表情看着几人,说道:“我家娘子请各位过去。” “你家娘子是谁?”少年中一人大胆开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可是刑部尚书!你们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少年也纷纷跟着开口,报上家门: “我爷爷是大理寺正卿……” “我伯父可是侯爷,我堂哥是世子爷,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你们瞎了狗眼,竟然敢拿箭射我?回头我就让我伯父把你们都抓起来!” 苏五听着,心里想道:还真是不意外,果真是一群身份尊贵的纨绔子弟。 没多说什么,苏五只伸手:“几位郎君,请吧,我们家娘子还在等着呢。” 几位少年见报出家门都没唬住他们,心里顿生不祥之感。 “对面到底是什么人啊?” 怀着这样的念头,几人连着他们身边的下人,一同被大花他们“请”到了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抽箭搭弓,就在他们走到近前之时,突然,她拉弦的右手一松,搭在弦上的箭矢再次迅猛射出,擦过其中一人的面颊。 “啊!” 第98章 利箭激射出去,几个少年和他们的下人,顿时像是受到惊吓,挤在一起的一群小鸡,在他们惊恐而混乱的尖叫声中,箭矢越过他们的身影,射落在了地上。 苏五已经跳了过去,伸手将箭头已经完全没入地面的箭矢拔出来,同箭矢被一起拔出来的,还有一条黑溜溜的胖蛇。 苏五长长的吹了声口哨,感叹道:“娘子您的箭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说完,他甩动了一下手中的胖蛇,说道:“这么肥的一条蛇,拿回去可以炖好大一碗蛇羹了……见者有份,几位小郎君可要?我可以分半条给你们的。” 他恶趣味的将手中长蛇往旁边那几个小郎君面前晃悠了一圈,顿时得到了一串的惨叫。 苏五桀桀怪笑,活像个嚣张猖狂的反派。 而在另一边,原本眼睛就黏在蛇身上,眼中流露出羡慕的晴娘听到这话,心头却是一动。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了因为忙于春耕,身形干瘦的父母,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说的见者有份,那、那我也能有吗?” 众人看向她。 晴娘脸上的表情其实有些懵,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是…… “我,我也看见了……”她嗫嚅,低垂着头,两只手的手指紧张的抓着衣角使劲的揉搓着。 晴娘很羞愧,她知道自己说这话,有些太不要脸了,可是…… 她家里条件不好,今年除了过年那日菜里放了两片肉,他们家已经有很久没沾过荤腥了,如今田地里的粟苗又被毁了大半,今年一家人肯定是要挨饿的,若能有蛇肉的话,小半条也行,大家肚子里也能多点油星。 苏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点头赞同的道:“的确,见者有份的话,也理当也该有你一份……那我就分你半条吧,这蛇肥,瞧着肉也嫩,你拿回去扔锅里炖半个时辰,肯定能把人香迷糊了。” 说话间,他手起刀落,手中的蛇已经被分做了两截。 苏明景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一条蛇罢了,她并不缺这口吃食,倒是晴娘……苏明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她瘦削的身体。 一个冬天过去,这小娘子显然没养出什么肉来,瘦骨嶙峋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根细条的麻杆,风一吹仿佛就能折了。 而那几个贵族少年,看着苏五手起刀落剁蛇,被吓得吱哇乱叫,瑟瑟发抖。 苏五拿着砍断的半条蛇,看着晴娘,问:“你这怎么拿?” “我带了篮子的……”晴娘忙说,将丢在一旁的藤篮拿过来,里边装着乱七八糟的野菜,她忙递到苏五面前,看着苏五将那半条蛇扔在篮子里,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来。 而就在此时,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在晴娘身后响起,问着:“……晴娘,这是怎么回事?” 晴娘转头,下意识喊了一声:“阿爹?” 被她叫做阿爹的人身材同样有些干瘦,穿着粗布褐衣,面上带着细纹沟壑,此时他看着被糟蹋的田地,面上的每一条纹路上似乎都填满了愁苦和崩溃。 “阿爹……”晴娘往前走了一步。 于阿爹怒问她:“晴娘,这是谁弄的?” 晴娘苦笑,目光看向站在田地里,挤壤在一起的那几位贵人小郎君,说道:“是这几位贵人……” 闻言,于阿爹脸上的愤怒凝住了,他看着衣着明显价值不菲的几人,嘴唇颤动了几下,而后,眼中泪水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 “老天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于阿爹捶足顿胸。 那几个小郎君里,有人机灵些,听到于阿爹的哭喊,却是心头一动。 偷偷看了一眼拿着弓箭站在那里的苏明景,这小郎君大着胆子说道:“你这老汉,不过就是拔了一点你家地里的秧苗,在这瞎叫嚷什么呢?我们又不是不赔钱!” 说完,他吩咐自己身边的小厮:“小豆子,你怎么一点眼力劲没有?还不把钱拿出来,赔给人家?” 被称作小豆子的小厮恍然梦醒,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奴才的不是,竟是忘了给钱了,明明郎君您之前就吩咐过奴才,让奴才一定要记得赔钱的!” 说着,这小厮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来,从中倒出两块银裸子来……瞅了苏明景一行人,小豆子咬了咬牙,又倒了两块出来,这才拿着四块银裸子过来,一把塞在于阿爹手中,热情的道: “老丈,您快快拿着这银子!这是我们家郎君赔给您的!” “……”于阿爹脸上还挂着粟苗被毁的悲痛和无奈,此时手中突然被塞了四块银裸子,他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见小豆子把钱给了,那少年郎君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问:“粟苗的钱我已经赔了,我可以走了吗?” 苏明景思忖道:“你这认错态度,倒是还不错……” 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这小郎君腼腆而笑,而旁边他的三个同伴见状,双眼一亮,立刻开口吩咐自己的小厮,给于阿爹赔偿。 就这样,在于阿爹茫然的表情中,手中被强硬的塞了一把银裸子。 “这,这……”于阿爹捧着银裸子手脚无措,他看向明显是主事人的苏明景,惶然道:“这位娘子,我们家这粟苗,要不了这么多钱的,只要给二两银子就够了……” 而他手中的,明显不止二两了,怕是有八九两了,于阿爹拿着只觉得烫手,极为惶然,生怕会因此给家里带来灾祸。 苏明景却说:“他们既然给了,老丈您便拿着吧,多的,就当为他们的无礼赔礼道歉了。” “你放心,”似乎是猜出了于阿爹心里的想法,苏明景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的道:“有我在,即便他们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向您寻仇。” 她这话语气太过猖狂,那几个明显家世不俗的小郎君听着,脸上控制不住闪过了几分不忿。 “……竟然敢如此欺辱我,等我回去后,定要她好看!”几人心中暗暗想着。 心里想着,他们嘴上则说着:“……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苏明景却道:“我何时说过你们可以走了?” 几人大怒,质问:“该给的赔偿我们已经给了,你还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爷爷可是大理寺正卿,你要是擅自扣留我们,这可是犯法的,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的家世,我刚刚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苏明景不在意的说,“我倒是很好奇,我真将你们扣留下来,他们究竟会如何不放过我。” 说完,她没再看这几人难看的脸色,侧头吩咐大花。 “大花,他们就交给你和苏五了,你们盯着他们……”她说,眼神冷冷的落在几人身上,“他们拔了多少粟苗,就让他们撒种多少,一直到粟苗长出来为止!” “若他们家里有人来闹,就让他们家里人来东宫找我,我在东宫等着他们!” 说完,让大花和苏五留下,苏明景带着红花他们离开了,而刚才表情还隐隐有些狂妄的几位少年,此时人已经傻了,有人语气飘忽的喃喃: “……你们听到那小娘子刚刚说了什么吗?她是说了“东宫”是吧?” “好像……是……” “所以,她就是太子殿下新娶的太子妃?那位最近已经将十几人下了大牢,还揍了好几个人的太子妃?” “……” 一群人傻眼了。 “……我堂兄,半月前因为看上一个小娘子,想纳她为妾,就被太子妃关进了大牢,现在还在牢里,我祖母进宫求了好几趟,都没将人放出来。” 其他人怒不可遏:“这也太霸道了,她是太子妃就了不起啊?” 而事实是,人是太子妃还真就了不起,就如他们仗着家世,乱拔人家田地里的粟苗,有恃无恐那样,苏明景待他们也是如此。 只是他们从欺压人,变成了被“欺压”的那个。 几人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被留下来的大花将腰间悬着的令牌取下,抵在几人面前,面无表情的道:“……我是太子妃手下,金吾卫第十八队的队长苏大花,往后你们就由我负责了。” “谨遵太子妃之令,你们祸害田地粟苗,不尊粮食,在将你们拔掉的粟苗全部补种齐全之前,你们必须留在此处,补种粟苗!” “你们带来的下人可以不受此令约束,自由离去,亦可归家通知你们家里人此处所发生的事情。” “至于你们,若敢擅自离开……” 大花微微抬起头,神色冷酷的道:“第一次,鞭五鞭!第二次,十鞭,第三次,二十鞭……以此类推。” “你敢!”有人色厉内荏的喊。 大花面上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只丢下一句:“你们不信,尽管可以试试。” 说完,大花转头看向站在那里的于家父女俩,询问:“老丈你们村可有空屋能让人居住?环境不挑,只要能避风挡雨,住得下五个人就行。” 于阿爹恍惚回过神,慢半拍的回答:“……有,不过那个空屋好久没人住了,环境有些不太好。” 大花:“无碍,只要能住人就行。” “……” 眼看大花似乎真的要将他们给留下种地,几位小郎君的脸已经彻底垮了下去。 “小豆子,快!你快回去通知我娘,让她带人来救我啊!” “对,寻墨!你回去找我爷爷救命,就说他的宝贝孙子辈太子妃的人给扣下了!” “……叫我伯父救命!” 几个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在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现实,纷纷开始让自己身边的小厮回去求救——他们不想留在这里种地啊。 大花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作,任由这些小厮回去求救。 毕竟这几个小郎君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突然不归,他们家中人还不知会如何猜测,倒不如放了他们身边的下人回去报信,免得闹出一些没必要的事端来。 等下人们都离开了,大花方才开口:“你们跟我来吧,也看看你们往后一段时间要住的地方……” 几个小郎君相视一眼,只觉欲哭无泪。 * 另一边,在将事情交给大花处理后,苏明景便带着红花他们,先去找了在另一边踏春游玩的六娘和八娘。 此次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而是约了六娘和八娘,和她们一起出来踏春游玩,苏明景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在一片草坡上放纸鸢。 春暖花开,放纸鸢的人不少,空中飘着无数只造型不一的纸鸢,六娘和八娘的纸鸢也在其中,飘得格外的高。 苏明景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才走过去,叫二人将纸鸢收了,准备带着人回去。 “这就回去了吗?”六娘有些恋恋不舍。 苏明景道:“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去了,你们要是舍不得,下次再出来玩就好了。” 六娘双眼一亮:“还有下次吗?” 就连不爱动弹,一门心思喜欢扎在厨房里的八娘听到这话,面上的情绪也有些波动,似是隐隐有些期待了。 “……下次有机会的话。”苏明景没将话说满,毕竟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短时间内不一定抽得出来时间。 好在,六娘和八娘都不是那种不依不饶的人,得了她这么一句不知道何时才能兑现的保证,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苏明景先送二人回了侯府,六娘本是想叫她进府坐一会儿,不过苏明景拒绝了,在目送着二人进了侯府的门后,便让马夫驱车离开了。 倒是六娘和八娘,一回去就对上了赵氏虎视眈眈的眼神。 “母亲?” 第99章 “……母亲,您怎么在我屋中?” 六娘没料到会在屋中看见自己的母亲,讶异之余,嬉笑着凑了过去,亲亲热热的问:“您是特意在等我吗?” 八娘慢她一步,看见赵氏,没说话,只安静的冲着赵氏矮身福了一礼。 “你离我远些,一身汗味……”赵氏板着脸,一手把人推远了些,一脸嫌弃,说道:“我看你这几日真是在外边玩疯了,半月前我让你绣的绣面,你可是绣好了?” 六娘顿时就不笑了,脸上表情心虚,顾左而言他:“啊,这个……母亲,你午食可是吃了?” 赵氏直接将手中一样东西给扔在了桌上,恨铁不成钢的道:“你绣了半个月,就绣了这么一个东西?” 六娘看着那绣得不成样子的绣面,知道瞒不过去了,立刻软了表情。 “母亲……”她蹲在赵氏脚边,眼巴巴的看着她,表情可怜兮兮的,说道:“我知道错了,可是我就是不喜欢绣东西嘛,而且,家中养了这么多绣娘,手艺比我好多了,为何我一定要学绣东西啊?” 赵氏无奈,道:“我也不要你在上边多精通,但是最起码的缝缝补补你得会吧?往后你嫁人了,大件不说,但是总要给丈夫做点贴身的小东西吧?” 六娘不耐烦听这些,偏过头去,闷声道:“太子妃都说了,我年纪还小,不用着急说这些事情的!” 赵氏被气到了,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还不是你去求了太子妃,不然太子妃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这么说?好,你不耐烦听我说成亲的事,可是别人家的小娘子,在你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已经开始相看,准备成亲?” “好的儿郎那可是极为抢手的!你错过了,往后想再找就没这么容易了!” 赵氏苦口婆心,可是六娘却一点都听不进去,说到最后,赵氏也火了。 “这几日你别出去了,给我呆在家中好好反省,等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我再放你出去!”赵氏冷着脸丢下这句话,带着丫头婆子离开了,只留下六娘站在原地气闷。 六娘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六姐姐……”八娘凑了过来,坐在她旁边,和她肩挨着肩。 六娘呆坐在椅子上,过了好半晌,她突然问:“八娘,往后……我是说等你长大后,若是不成亲的话,你想做什么?” 八娘歪头:“……和红花一样,在厨房做厨娘,做很多好吃的。” 六娘顿时哭笑不得,不过笑过,她又陷入了茫然中。 “真好,最起码你还知道你喜欢做什么……” 可是自己呢? 若是不成亲,自己该做什么呢?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六娘很茫然。 * 苏明景在将六娘她们送到侯府,便回宫了。 回到东宫,她先洗了个澡,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顶着一身水汽去到了旁边的小书房,铺开白纸,拿着笔在上边写了六个名字。 “大理寺正卿。” “庐阳侯府。” “礼部尚书……” …… 苏明景沉吟,视线在这六个名字上下看了一遍,最后落在礼部尚书,以及庐阳侯府这两个名字上。 “绿柳,”她唤绿柳,问她:“我们可有人在这两府之中?” 绿柳:“……礼部尚书和庐阳侯府吗?苏四似乎是在礼部尚书府上。” 苏明景:“庐阳侯府呢?” “庐阳侯府……我们似乎没人。”绿柳摇头。 苏明景当初只带了他们八个人,人手少了些,苏三在端王府,苏四在礼部尚书,至于庐阳侯府,之前并没有进入他们的视线。 苏明景的手指在礼部尚书这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吩咐道:“你再走一趟,让苏四这几日多多打听一下这位礼部尚书的消息,最好查查看,礼部尚书可有任何贪污渎职之举。” 绿柳应了,视线落在苏明景写下的那六个名字上。 说是六个名字,其实只是六个称呼,绿柳很熟悉,今日在晴娘他们家田地中捣乱的那几位小郎君,当时嘴中嚷嚷的就是这几个称呼。 “娘子您是担心,他们会因为那几个小郎君的事找您麻烦吗?”绿柳问。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倒是还算轻松,说道:“不是担心,是一定!” “之前我与太子聊过朝中大臣,这位礼部尚书,是端王的前岳父!”她说,“近来我在京中闹腾,惹来了不少怨愤,不过碍于我太子妃的身份,他们只能把怨气咽下……” 她嘴角微翘:“太子、端王两系,天生便是对立的,如今我终于有把柄落在端王一系手中,他们怎么不可能不借机生事?” 当然,若苏明景安安分分,什么都不做,自然不会有任何错,但是……若她安分,她就不是苏明景了,而她来京城做太子妃,也不是为了在宫中做一个吉祥物的。 “……既然猜到他们会生事,那我自然需要先做好准备!”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色:“他们想这个机会挫太子一系的锐气,而我,也想趁此机会斩断他们的一只手,只有让他们疼过一次,他们往后才不会随意对我出手。” 至于他们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代表自己做得还不够。 算算时间,距离下次明昭帝大朝,还有六日,六日的时间,足够她摸清对面的底细了。 …… 太子这几日忙于春闱,已经有几日未归了,不过今日,他倒是回来了。 人回来的时候,也是满身都透着疲倦,都顾不得与自己的太子妃说什么,他就一头扎进了浴室,先去沐浴洗漱了,等洗漱回来,他也没能和苏明景说几句话,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苏明景本来还想跟他打听一下礼部尚书和庐阳侯府的事情,见他困倦,便暂且将话咽了回去,打算明日再说。 只希望明日太子还有时间吧…… 而这一晚,东宫这边平静,但是在宫外,有几家却颇为不平了。 “老爷,你可一定要为儿郎做主啊!那太子妃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二郎不过是拔了几株不值钱的粟苗,还给了赔偿,她却要将二郎留在那村里种地……这太过分了!” “祖父!那太子妃真是欺人太甚,这是完全没将我们家放在眼里……” “侯爷,四郎好歹也是您的侄子,这太子妃都欺负到我们家头上了,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 被扣在村中那几位小郎君的家中长辈,此时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怨气,那简直都要化为实质了,若苏明景在他们面前,他们怕是都要冲过来挠花苏明景的脸了。 那些强抢民女,当街打人的,被她丢进大牢的人也就罢了,也算是罪有应得,可是这一次,他们家的孩子不过是拔了一些不值钱的粟苗,怎么就要经受这样的惩罚? 所以第二日,端王的人便聚在了一起。 “……太子妃这次着实是太过分了,这已经不是嚣张跋扈了,而是无法无天了。” 户部尚书,端王的前岳父谭大人沉声开口,皱眉道:“也不知皇上为何会给她这么大的权利,金吾卫可是陛下亲卫,陛下竟允许太子妃组建一支金吾卫小队……” 这消息他们听到之时,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已经超出一般的宽容了。 “父皇哪里是纵容她,分明是纵容太子。”端王阴沉着说,“那个令牌,是太子向父皇讨要的,都是父皇的儿子,就因为太子是章惠皇后所出,父皇竟然便待他如此宽容!” 端王咬牙切齿:“这也太不公平了!” 幕僚则道:“自从太子身体大好,太子一系的人也越发猖狂了,这段时间一直在抓我们的把柄,我们的人已经被他们挤走了不少,这次就连春闱的事,皇上也交给了太子。” 这人叹道:“皇上对太子,恩宠着实太过了。” 端王听着,心中就更不甘了。 幕僚眼中冷光闪过:“太子妃此事,些许能让我们一挫太子的锐气,若能让太子对太子妃不满,那就最好了,说不定我们能趁此机会将太子妃拉到我们的阵营……” 端王闻言,心头一动。 “若能让太子妃站在我们这边……”他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似是诅咒般的道:“说不定太子的身体会再次变得恶劣。” 其他人听到这话,不由相视一眼。 现在端王似乎是真的觉得,太子身体大好一事,是因为受了太子妃福泽庇佑……虽然有不少人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不过端王就是如此坚信。 “也许殿下您可以和太子妃聊一聊?”谭大人突然说,意味深长的道:“太子妃不过一介女流,便是胆子再大,也也不想看到自己被当朝弹劾吧?毕竟,若皇上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保不准会对她有所意见呢。” 他又意有所指:“女子心软,端王殿下您若与她说,能替她处理好这事,太子妃定会对你感恩戴德的。若她能因而为您所用,那就更好了!” 端王面上似有意动。 幕僚徐先生却是皱眉,说道:“我观太子妃行事,和平常小娘子截然不同,我从未见过行事如此嚣张又大胆的小娘子,当初还未成为太子妃,便敢正面与长公主府作对!” “这样的小娘子,怕是不会因为殿下的三言两语而依靠殿下。” 徐先生曾遣人调查过这位太子妃,只是对方长于潭州,所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是少,不过就从这位太子妃进京后的行事,徐先生脑海里只闪过了“莽撞”“大胆”这两个词。 也许,还能再加一个“粗中有细”?毕竟对方行事如此莽撞,到现在无一不是全身而退。 信息不多,徐先生实在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位太子妃,绝对不是那等让人容易拿捏住的小娘子。 所以,对于谭大人所说,徐先生着实不敢苟同。 “她再是厉害,也不过一介女流,还能闹出什么事来?”谭大人却说,语气轻蔑,显然对徐先生的话不以为意。 谭大人又冲端王拱手,称赞道:“殿下人中龙凤,想要降服她,还不是手到擒来?” 端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蠢蠢欲动的道:“既是如此,那你们暂且先别动,接下来我会找个机会进宫,与她接触。” 见端王一副已经拿定了主意的模样,徐先生欲言又止,似是想说什么,不过最终,他只是心中暗叹,终是未语。 他总觉得,端王和谭大人心中的盘算,怕是要落空了。 …… 端王的打算,苏明景不知道,她此时却是正和太子在说话。 第100章 苏明景正在与太子说话。 见太子摆弄茶具,动作优雅从容,她看了一眼,说道:“倒是许久没见你摆弄茶具,弄茶煮酒了,可是春闱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这段时间太子早出晚归,偶尔还宿在礼部,有时候苏明景一天都看不见人,不过今日倒是稀奇,人一大早起来不仅还在屋中,现在都有闲情雅致摆弄他这些茶具了。 太子笑,手上动作没停,不疾不徐的,答道:“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科考开始了……倒是你,近来常往外边跑,似乎是办了不少事,我在礼部都偶有听闻。”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苏明景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眉头一挑,问:“可是有人到你那里告状了?” 太子笑笑,没否认。 苏明景轻哼了一声,不屑道:“他们有时间到你那里去告状,倒是没时间好生教导家中儿郎,任由他们在外胡作非为,嚣张跋扈……说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也该感谢我,多亏了我,近来京城的治安都好了不少,少了不少跋扈作态的纨绔子弟。” 太子轻轻点头,毫无异议的道:“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回他们的。” 反正,自家太子妃是总是没有错的。 “对了,你对户部尚书谭文清可有了解?”苏明景说起另一个话题。 “户部尚书谭文清?” “对,我记得他还是端王的岳父。” 太子思忖:“谭大人的话,我与他倒是没有过多的接触,不过倒是听人说过,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行事极为妥帖稳重,风评极好。” 他疑惑看着苏明景,问:“你为何会突然问起他?” “这个嘛……”苏明景简单将昨日的事情说了,漫不经心的道:“他们既然喜欢拔人田地中的粟苗,显然是喜欢田地耕种一事的,那我就满足他们的心愿,让大花直接将他们扣在了那里……” 她微笑:“他们想离开的话,那就等到他们将拔掉的粟苗补种完全,补种的粟米长出一样的苗来吧。” 听她说完,太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他想到苏明景刚刚的话,道:“你是觉得谭大人会因此事找你麻烦?不过我观他性子,倒不像是会公报私仇的人。” 苏明景却问:“你觉得端王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一愣,然后他思考了一会,方才缓缓的道:“……端王的话,为人不仅刚愎自用,气量狭小,还目光短浅,虽总是在人前做贤德坦荡的姿态,却善妒嫉才。” 苏明景有些意外的看着他,道:“……看来你对他挺有意见啊。” 太子笑笑,没答,只问:“你怎么又说起他了?” 苏明景沉吟,思考着要不要将端王妃也许是被端王害死的事情说出来,看了一眼太子,她最终还是将此事暂时压了下去,毕竟目前这也只是个猜测,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不过,若端王妃真是端王害死的,谭大人这个岳父,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思量着,苏明景随口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既是端王的岳父,端王品行如此,他的品行又能好到哪里去?怕不是和端王一般,是个伪君子。” 太子哭笑不得,道:“太子妃,你这论断会不会下得有些草率了?谭大人虽然是端王岳父,不过和端王却鲜有往来,两人在之前甚至还因为理念不合起过争论,最后不欢而散……” “并且,谭大人美名在外,听说他年轻之时曾被父皇派去赈灾,见一对母女挨饿,他便偷偷将自己的那份口粮留给她们,导致自己险些被饿死,当众晕厥。” 太子的言语间带着几分对谭大人的赞赏。 苏明景听完,却是挑眉,说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更加觉得这个人是个伪善的伪君子……要知道人是外表越是光风霁月的人,内里可能就越是龌龊不堪。” 太子无奈,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苏明景:“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所以我想知道,你可有他的什么把柄?” 太子轻轻摇头。 苏明景倒也没失望,从刚刚太子说起谭大人的称赞,她就知道和他所说的一样,他对这位谭大人一点都不了解了,既然不了解,手上又怎么会有对方的把柄了? 苏明景:希望苏四那边会有意外之喜吧。 * 苏四是个身材瘦小,样貌瞧着却极为机灵讨喜的青年。 他是苏大五人中第一个混入高官府邸众的人,而且短短半年,就已经成为谭大人书房外伺候的小厮之一,在谭府混得那是如鱼得水。 苏明景问他:“在你看来,谭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谭大人吗?”苏四回忆,“对外他体恤下属,府上人都很尊崇他;对内,他洁身自好,他与谭夫人只有一女,就是端王妃,可是除了谭夫人之外,却再没有其他的侍妾……” 即便端王妃去世后,他也没有纳妾,说难听些,谭大人这一脉已经绝后,但是谭大人却仍然没有纳妾,堪称好男人的典范。 “不过……”苏四突然有些迟疑。 苏明景:“不过?” 苏四皱眉,道:“有些奇怪,谭大人明明如此爱重谭夫人,两人夫妻多年,感情该是很好才对,但是听府上的人说,自从端王妃去世后,谭夫人似乎是心如枯槁,她在正院设了个小佛堂,整日一门心思礼佛,不理外事,待谭大人极为冷淡。” “谭大人好几次上门,都吃了个闭门羹……” 苏四补充:“前段时间,我亲眼看见谭大人在正院门口站了半晌,正院连门都没开,两人关系瞧着已经不仅是冷淡了。” 谭夫人这态度,似乎是对丈夫怀有怨气。 “……倒是有人说,谭夫人如此,是因为唯一的女儿端王妃去世,才心如死水。”苏四又说。 “哦?”苏明景若有所思,喃喃:“……即便是因为端王妃去世,伤心过度,但是谭夫人也不至于待谭大人如此冷淡才是。” 苏明景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有猫腻。 “还有呢?”苏明景追问,“你接触下,你觉得谭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四老实说:“……是个好人,谭府主子待我们这些下人很好,从不胡乱打骂下人,逢年过节也有打赏,不过谭家条件有些清苦,下人也不多。” “倒是有一件事……” 苏四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明景心头一动,别看苏四模样机灵,人其实也机灵,做事细致程度不比绿柳差,常能发现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什么事?”她问。 苏四:“谭大人很喜欢待在谭府的祠堂。” 苏明景:“祠堂?” 苏四点头:“是,我跟谭家的下人打听过,他们说谭大人自来就有呆在祠堂发呆这样的习惯,据说谭大人父母早逝,里边摆着他父母的牌位,谭大人是想念他的父母了。” 别人听到这话,都只感叹谭大人是个孝顺人。 苏四听了,却觉得不对,他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总之就是觉得不对劲。 “……人若太完美了,那自然不对劲。”苏明景却说。 从太子、苏四口中,她脑海中大概有了这位谭大人的模样,两人口中,这位谭大人真真是堪称完美,既心善,又孝顺,还洁身自好…… “要么,这人真的是个圣人,要么,这人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不巧,她苏明景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大圣人。 “娘子,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苏四问她。 苏明景:“不用你多做什么,你在谭府照常行事就行,若是能做到的话,你想办法混入正院,与谭夫人接触,至于谭文清这边……我会找人盯着他的。” 说到这,苏明景却是有些苦恼,因为她发现自己带来的人手似乎不太够用了。 苏五已经在自己身边露了面,不适合做那等打眼的事情,而苏大到苏四四人,在外人看来,他们四人是四兄弟,各有各的去处,暂且不能动,以免招人眼。 “苏十一他们还没抵达京城吗?”苏明景转头问苏五。 苏五:“……没有,我找人一直在码头盯着,没有像苏十一的人出现。” 苏明景有些生气:“他们这是被苏八带路迷到了塞外去了吗?二月动身,这都四月了,人竟是还没到。” 苏八,一位能分不清东南西北,去东市却能迷路到西市区的人,总之一不注意,人就不知道能迷路到哪里去,而此次,他是和苏十一一起来的。 “……这,应该不会吧?”苏五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了。 …… 而在此时,在京城码头处,一座大船缓缓驶入了港口。 待船停稳,船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船,此时,一行四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哇哇哇,这里就是京城吗?”长着一张娃娃脸,身着灰色长袍,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袱的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等看到外边码头上的热闹场景,他不禁惊叹道:“好热闹啊!” “别挡路!” 从他身后传来声音,随着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拨开,里边竟是又钻出两个人来。 一人身材高大,极为的显眼,即便是在北方,也是难得的大高个,站在那里颇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给人的压迫感极强,在他右边眉骨处有有一道极为显眼的疤痕,让他原本看起来就显得凶狠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加狠厉了。 相较于他,另一人就显得很是无害了,气质翩翩,很是温文尔雅。 “快走吧,娘子定是等急了。”此时,旁边又传来了一道声音,这下,大家才发现,他们旁边竟是还有一人。 这第四人,看起来却是平平无奇,其他三人,一人狡黠,一人凶悍,一人温文尔雅,而他,却是极为的普通,不仅是气质,还有羊毛,都十分的普通,是那种没入人群中,就能和周围人融为一体的普通。 一眼看去,你的眼睛直接就将人忽略了,完全没办法将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这一行人,自然就是苏十一一行人了。 一群人从船上下来。 “啊啊啊,好久没看见娘子了,也不知道娘子现在过得好不好……”抱着包袱,长着娃娃脸的苏十一语气活泼的说,“听说娘子已经顺利当上太子妃了,我就知道,娘子想做成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苏八伸手将他手中的包袱拿过来,挖了挖耳朵道:“你还是先想想该怎么跟娘子解释吧,让你赶在春耕之前来,现在春耕都已经快结束了,娘子定是要生怒的。” 苏十一闻言,不说话了,面露苦色。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男人凑过来,看着苏十一问道:“您几位,可是苏灵玉小郎君?” ——苏灵玉是苏十一对外的名字,毕竟苏十一,苏大、苏二这些名字,听起来太过打眼了,一听就是一家人。 现在在京城,他们可不是一家人。 “我是苏灵玉!”苏十一看着来人,点头道:“你是?” 来人兴高采烈的道:“我是得了苏无忘郎君的吩咐,特意在码头接你们的人,我已经在码头等你们等了五日了!终于等到你们了。” “苏无忘……”苏十一恍然,心道:“是苏五啊。” “苏无忘郎君吩咐了,若是接到您几个,让我立刻带你们过去……马车在外边,你们且跟我来!” 对方既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更别说他们还有苏八。 苏十一挺起胸膛:“你前边带路吧!”《 》 100-110 第101章 苏十一他们的到来,是苏明景期待已久的。 所以在收到苏五递进来的消息后,她第二日便出宫去见他们了,这一见面,两方自又是一番激动的寒暄,当然,主要是苏十一四人激动,尤其是苏十一。 “娘子,我终于又见到您了!”苏十一语气激动,若是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怕是已经疯狂的摆动起来了。 他说道:“这些时日,我可是真是想您想得紧了……您不知道,您不在之后,苏十二他们对我可冷淡了,全部人都在孤立我。” 他的模样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苏明景:“……” 看苏十一这喜怒收放自如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已经是个过了而立之年的大汉呢? “还不是你又在摆弄你那些屎屎尿尿的!”苏八一脸嫌弃,“你也不嫌臭得慌。” 苏十一撇嘴,翻着白眼道:“你们懂什么?土地里的粮食要长得好,就离不开这些屎屎尿尿,它们虽然臭,可若能处理妥当,却能变废为宝,成为肥沃土地的肥料!” ——肥料这词还是苏明景告诉他的。 “没品的东西们,你们就不如娘子。”苏十一鄙视,“只有娘子最懂我做的东西!” 苏十一从小就是个奇怪的人,至少在他周围的人看来是如此,在别的孩子嬉笑玩乐的时候,他却沉迷摆弄屎尿,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是其他人眼中名副其实的“邋遢鬼”。 他也因此被村里人排挤鄙视,被大家赶到了村尾没人的地方住。 苏明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侍弄他院子里的那块菜地,用他自制的“肥料”浇地,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猪骨头粉和草木灰比起来,似乎要更好一点,不过猪骨头不好找,成本太大了,之前找骨头,还差点被村长家的狗给咬了一口,太不划算了。” 苏明景站在院外,听他嘴里说着什么粪肥、骨粉、草木灰……她突然问: “你有没有试过堆肥?” 苏十一被她突然出声给吓了一跳,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苏明景的话给吸引了过去,不由问:“何为堆肥?” 苏明景也只是大概有个了解,说道:“就是用秸秆菜叶,山上落叶,人体的粪便……总之,是将一些可以发酵的东西堆在一起,让它们逐渐发酵腐烂,最后变成一种能够促进农作物生长的肥料,这就是堆肥。” “我记得这样堆出来的肥料,能疏松泥土,让土地不会板结!而且因为是发酵过的,用它来施肥,也不用担心会烧根,使作物受到损伤。” 苏十一喃喃:“堆肥,发酵,肥料?” 苏明景想了想,道:“其实还有蚯蚓肥。” “蚯蚓肥?”苏十一又听到了个新鲜的词语,耳朵顿时又竖起来了。 “就是饲养蚯蚓,它会产生一种蚯蚓粪,对于肥田也很有用……”苏明景耸了耸肩:“当然,这些东西我也是道听途说,具体要怎么做,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试试。” 她玩笑道:“你要是真能做出来,这也算是功在千秋的一件事了。” “……功在千秋?”苏十一却是表情迷茫,“这种事情,也能功在千秋吗?” 苏明景却道:“人没有锦衣华服、富贵荣华,不会死,但是人若没有粮食,却会被饿死……你知道大麟每年有多少人会被饿死吗?” 苏十一摇头。 苏明景表示:“好巧,我也不知道。” 苏十一:“……” 他木着脸,觉得自己被逗了。 “不过……”苏明景突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知道潭州每年会有多少人饿死,三千人……你知道吗,潭州一共也就三万人口,可是每年只是饿死的人,便占了十分之一。” 苏明景语气淡淡:“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山贼掳掠,民生艰难;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却是田地产出不够,许多人家……不,可以说是每一户人家,他们田地中每年的产出,都不够他们一年吃的,常有人会被饿死。” “这时候,若老天稍微不长眼一点,土地歉收,饿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看向苏十一,语气肯定的道:“所以,若你真能研究处出增产的肥料,使每家每户田地中的粮食产出增加,让忍饥挨饿的人能饱腹,谁能说你不是功在千秋?” “到那时候,说不定还有人给你立长生牌位,你的名字,也能流芳万古。” 苏十一听着她的话,一时间只觉心潮澎湃,他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产生了怀疑:“……我做的事情,竟然这么了不起?” 在此之前,他从未深想过自己所做的事情对其他人有什么用,毕竟他只是单纯的对种地感兴趣。 可是现在,苏明景却告诉他,他所做的事情,竟是功在千秋? 苏明景准备走了,她摆了摆手,随口道:“你好好琢磨琢磨吧,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研究出了肥地效果不错的肥料!” 苏十一看着她,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要是研究出来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苏明景笑:“你要是来,那我一定视你为座上宾!” 苏明景敢发誓,自己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可是她没想到,过了三年后,苏十一还真来平城找自己了,随身还带着一包袱他这三年来所研究出来的肥料。 当时看见苏明景,苏十一眼神灼灼的问:“你说过我若来找你,你就将我视为座上宾,这话可还算数不?” 苏明景意外之余,自是大笑着将人迎到了府中。 往后,在苏明景偶尔的灵光一闪下,苏十一的研究从一开始的肥料,到后边的良种培育……直到现在,时间一转已经五年过去了,苏十一的研究进步神速。 于农桑一块,他算是颇有心得了,这也是苏明景叫他来京的目的。 “……潭州种稻,京城种粟米小麦,十一,我在郊外的大槐村买了几块地,我要你去那里种地。”苏明景说道,“在那里种上粟苗、小麦。” “只是种地吗?”苏九,也就是一身文气的青年开口,“我以为娘子您是叫他去教导大槐村的村民种地。” 苏明景:“我虽然是这个打算,但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村民们种地多年,自有他们所信服的种地经验,凭什要相信一位外来人的指导?” “只有亲眼看过十一的本事,他们才会完全信任十一的本事,方才会主动求到我们面前。” 众人听着恍然。 “真不愧是娘子,考虑事情就是周到妥帖!”苏十一是苏明景的马屁精,开口就是彩虹屁。 其他人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苏明景的视线看向另一人,那个身材矮小,样貌普通,存在感很弱的青年,说道:“十二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了。” 苏十二立刻道:“娘子您吩咐。”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睛,道:“我要你去跟着一个人,他姓谭,是户部尚书……我要知道他每日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苏十二垂眼:“是!” “我呢,我呢!”苏九凑到苏明景面前,眼神期待:“娘子,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苏明景看向他,沉吟道:“你和苏八嘛……暂且休息,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自会找你们的。” …… 苏明景先带着苏十一去了大槐村,大槐村便是晴娘他们家所在的村子,苏明景在村里买了三亩地,如今这三亩地还空着,就等着苏十一过来了。 “……本打算让你在开春前过来的,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路上耽搁了三个月。”苏明景说。 苏十一有些心虚,说道:“都是苏八和苏九的错,我们路上了贼,苏八去抓人,把自己给弄丢了,后来上了船,苏九又晕船,在船上吐得昏天暗地的,一副要死掉的样子,我们只能下船暂且修整几日。” 这一来二去的,时间就来不及了。 苏明景回忆:“……难怪我觉得苏九似乎是瘦了些。”原来是晕船吗? 几人到了大槐村。 苏明景还在村里买了个房子,让人修缮了一下,往后一段时间,为了方便照顾田地里的作物,苏十一就得住在村里了,苏十一的行李也一同带了过来,此时放到了屋里。 等他将行李放好,苏明景这才带他去看自己买下的那三亩地。 三亩地有好有坏,只有两亩是连在一起的,是中等田,厄尔另一亩则在另一边,是下等田——田地等级分为三等,上中下,至于区分,则是靠土地的肥沃程度。 很显然,苏明景买的这三亩地,土地并不算肥。 苏明景这么做也有原因:“若是土地肥沃,怎么能体现出你的本事?” 苏十一正蹲在田地里,手中抓了一把地里的土,在指尖碾开,查看着土质,听到苏明景的话,他嘴角微翘,语气傲然的道: “娘子您说话,自来是最中肯的……这土地就算是最下等的,我也有本事将它变为上等土地!” 他研究了这么多年的肥料,可是白研究的,如今对于肥地,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心得。 “虽说是晚了些,不过却也不算太晚。”他说,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我观这几日应是会下雨,小雨润如酥,最适合播种了!” 在种地这上边,苏明景相信专业人员的经验,因而对于苏十一这话,她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苏明景:“之后我再让人给你找个小厮,照顾你平日的饮食起居……” 苏十一点头,习以为常。 毕竟在潭州便是如此,苏明景当时就专门安排了人照顾他的衣食住行,虽说其他人最开始有些意见,但是按照苏明景的说法,这是对科研人员的优待。 毕竟苏十一平时在田地里忙活起来,总是容易忘记吃饭,偶尔想起来,也只随便吃几口敷衍过去,苏明景做不出“虐待”科研人员的事情来。 况且,苏十一所研究的东西,即便给他再多的方便,苏明景都觉得值得。 其他人一开始很有意见,不过等后来大家看见了苏十一研究出来的那些东西的作用,就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 将苏十一安排妥当,苏明景回想了一下,确定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这才舒了口气。 大花还在村里,负责盯着那几个家世高贵的小郎君,苏明景过去的时候,看见那几个小郎君苦巴巴的蹲在田地里,正在补种粟种。 晴娘一家站在田坎上,欲言又止。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明显做下人打扮的小厮婆子,站在他们家小郎君身边,脸上表情焦急,但是却没人敢接过自家郎君手上的粟种,帮他们完成播种这活计。 无他,那位名叫大花的队长,正环抱双臂,虎视眈眈的站在一边了,他们若只是照顾自家郎君,为他扇风擦汗,为他倒水 真敢帮忙,旁边冷不丁一鞭子就抽过来了,抽的还是他们家郎君。 “你这分明就是滥用私刑!”有婆子忿忿,“我们家老爷可是大理寺正卿,你如此待我们家郎君,就不怕被我们老爷怪罪吗?” 旁边人附和,看着大花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对此,大花无动于衷,仍然面无表情。 见状,几个婆子的唾骂声更大了——他们骂大花,大花也没什么反应,也不会挥鞭子,因此他们骂得就更加无所顾忌了,各种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苏明景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在一个婆子嚷着“……你这么做,就不怕辱了太子妃的名声?”之时,她终于抬脚走了出来。 “啪!” 她走到大花身边,在大花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长鞭。 “娘子……” “啪!” 随着大花声音响起的,是长鞭划破空中的破空声,伴随着惊恐的叫声,鞭子划过刚才出声最大的那个婆子的鼻尖,猛的打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已经松过的土地被长鞭打出一条深痕来,婆子感受着鼻子火辣辣的疼痛,身体一软,哆嗦着委顿在地。 ——差一点,那鞭子就打在了她的脸上了。就这打下来的力度,怕是要打得她脸上皮开肉绽,白骨森森。 苏明景收了鞭子,漫不经心看向几人。 “苏大人的一切行为,都是经过我的应允的!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你们若是有什么意见,尽可去东宫找我!” 她微笑:“亦或是,让你们家的主子来找我!” 婆子和小厮们已经纷纷跪在了地上,噤若寒蝉,几个蹲在地上的小郎君,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那鞭子等下会打在他们身上。 那苏大花苏队长还好,动手极有分寸,但是太子妃…… 太子妃不会想杀了他们吧? “苏队长、苏大人……” 苏明景已经看向了大花。 第102章 苏明景的三个婢女,性格极为鲜明。 大花沉默寡言,红花风风火火,绿柳体贴周到,只凭第一印象,许多人都会觉得绿柳是脾气最好的那个,红花次之,而大花是最不好亲近的。 实则不然。 三人中,大花脾气反倒是最好的那个,她轻易不会生怒,譬如现在,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却也未见她生气,情绪十分稳定。 苏明景无奈,伸手掐住她脸颊上的肉,说道:“……我们苏大人真是好脾气,被人骂成这样,竟也不晓得生气。” 大花任由自己被捏着脸,嘴里有些含糊不清的道:“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没必要要因为他们的几句话生气。” 她这话说得很是心平气和。 苏明景知道她性子就是这样,倒也没打算让她改变,只是…… 将鞭子扔到大花手中,苏明景的视线淡淡扫过那几个婆子小厮,说道:“你是我的人,别人骂你,那就是在骂我,所以,往后若再有人在你面前口出狂言,我要你用鞭子打烂他们的嘴……” 苏明景语气平淡,但是却透着强势:“这是我的命令。” “……是!”大花从来不会违背她的话。 跪在地上的婆子小厮们顿时瑟瑟发抖,面生惧怒。 苏明景又看了一眼此时蹲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极为老实的几个小郎君。 几日前还意气风发的贵人,如今已经是灰头土脸的,满脸的苦大仇深,手上还沾着泥土。 这么瞧着,他们与这世间的其他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们如此,自己亦如此。 * 处理好那几个小厮婆子,苏明景和大花去到旁边说话。 苏明景跟大花说了苏十一他们抵达京城,并且苏十一往后会住在大槐村的事。 “……十一忙起来,完全不能生活自理,所以要辛苦你在村里给他找个能照顾他起居的婆子或是小厮。”苏明景将这事托给了大花。 大花点头。 苏明景又看了一眼田地里的几个人,道:“这事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解决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待在大槐村了。” 大花等得起,那几家人却等不起。 不过,距离上次朝会还没过几天,她还有时间。 …… 和大花说完,苏明景便回宫了。 回去路上,她还在街上逛了逛,颇有几分闲情的买了几份小吃,还给太子带了一份。 而在她回宫的第二日,京城果然如苏十一所说的,下雨了。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的,但是一连下了好几日,雨下了几日,苏明景就在宫中闷了好几日,闲暇无聊之时,她倒是想起了藏书阁的事情。 也不知那位胡郎君可有在书中找到我要的东西……怀着这样的念头,苏明景索性带着人往藏书阁走了一趟,反正下雨天待在屋里还憋闷,倒不如去藏书阁看会儿书。 藏书阁平日就没多少人,逢到下雨天,那人就更少了,一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个负责整理书籍的书吏在,正因为无事可做,或坐或靠的,懒懒散散的。 苏明景走进来,这群人打了个激灵,开始摸这摸那的,似乎特别忙。 苏明景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直接上了二楼。 上去之时,她吩咐:“叫胡孟上来见我。” 等她身影消失在二楼,刚刚还很忙的一群人顿时松了口气,而后开始交谈。 “太子妃找胡孟那个书虫做什么?” “好像是寻胡孟给她找个什么东西,最近胡孟都快扎书里了……” “这呆子,倒是好运,竟是入了太子妃的眼!” 书吏们的声音酸溜溜的,不过他们也不敢耽搁太子妃的事,忙去叫了胡孟。 …… 苏明景已经在二楼坐下了。 二楼角落设了茶室,里边有桌椅软榻,可以供人在看书之余品茶休息。 原本是在太子乳母于妈妈身边伺候,后来又得了苏明景吩咐,跟在绿柳身边的那个丫头红杏,便极为擅茶,一手茶艺极为妙。 此时她将随身带来的茶具取出来,动作不疾不徐的,准备煮茶。 绿柳他们则带了配茶的点心,此时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满室的书香味中,顿时就多了几分点心的甜香。 胡孟被叫了上来,苏明景请他坐,问:“我之前托你找的东西,可有眉目?” “您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您了!”胡孟眼底下带着点乌青色,可是精神看起来却有些亢奋,他将手中带来的书放在桌上,在苏明景面前展开,指着翻开的一页说道:“您所说的红薯,似乎与这游记里的朱薯对得上!” 他指着上边的字:“……这书里说这朱薯口感好似山药、芋头,饱腹感强,并且产量极高!” 苏明景没想到自己这一趟竟然还真有意外之喜,她忙将书拿过来,细细看着上边的记录。 胡孟说:“写书的人叫“糊涂君子”,据他游记中记载,他出海遇到暴风雨,不小心漂流到了一座岛上,岛上的当地人土地中便种有这种作物,他们称呼这种作物为“朱薯”。” “糊涂君子见这朱薯产量高,所以想将其带回大麟,可惜却受到了阻拦……最后他废了一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朱薯带回了大麟。” 苏明景翻看着手中的游记。 这游记也不知道胡孟是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的,薄薄的一册,皱巴巴的,有的字还被虫给蛀了,甚至页面上还有油渍的痕迹,活像被人吃饭之时拿来垫碗了。 胡孟继续道:“糊涂君子将朱薯带回大麟后,便将其献给了当地的知府,不过那位知府并不觉得这玩意有什么稀奇的,丢下一句“蛮夷之地,岂有好物”,便将糊涂君子给赶了出去。” 苏明景:“……” “是哪来的酒囊饭袋?”她咬牙切齿,捏着游记的手指忍不住用力。 胡孟:“糊涂君子献粮不成,便带着朱薯回到了家中……至于他后来是如何处置这朱薯的,这游记里便没有记载了,往后,也再没有似朱薯的记载了。” 苏明景皱眉,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思索片刻,她翻了翻游记,却没找到有关这糊涂君子的的半点记载,不由问胡孟:“你可知这糊涂君子是哪里人?” 胡孟精神一振,早有准备的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他是交州照县那一片的人,照县不远处便是大海,县上设了港口码头,也曾热闹一时……” 不过后来等交州其他地方设了码头,大麟又不注重出海这一块,照县便逐渐沉寂了下去,到现在,那里只是个普通的靠海小县城了。 “我会让人去照县找一找……”苏明景思忖,又问胡孟:“你可还找到了其他的信息?” 胡孟摇头,老实说道:“我将藏书阁里有关出海的游记都翻烂了,都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这本游记还是我从一个小书铺里找到的。” 这位糊涂君子并不有名,胡孟在这之前甚至从未看过对方的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对方的书也不似那些名家大儒的书,会被细心珍藏。 能找到这么一本,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苏明景点头,明白了。 “这事辛苦你了,”她说,“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找到相关的消息,若这次真能在照县找到红薯,那于民与国,都是一件大好事,你毫无疑问居头功。” 胡孟受宠若惊,不好意思的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苏明景:“我说过,你若能查到相关的消息,我会有奖赏……绿柳。” 绿柳走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钱袋递了过来,苏明景接过来,将其放在桌上,推到了胡孟面前,道:“因为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找到相关的信息,所以我没准备太多的银钱……” “或者,你不想要银钱,而是要其他的奖赏?如果有,你尽可以提出来。” 苏明景的语气很豪气。 胡孟的眼睛已经落在钱袋上了,听到苏明景这话,他想也不想的就摇头,道:“不用了,我觉得银钱就挺好的……” 苏明景看着他,笑问:“难道你就不想升官吗?” 她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开口:“也许你开口请求我,我就会想办法你从藏书阁调出去……我听闻你曾经是状元,就不觉得自己屈居在这藏书阁做一个小小的书吏,委屈了吗?” 胡孟闻言,终于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钱袋上挪开了。 “我不觉得委屈,我还挺喜欢在藏书阁做书吏的。”他说,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若说我是曾经的状元,可大麟建国以来,出的状元不说有上百个,却也有几十个,可并不是每个状元都能出头的,大多数都与我一般,泯然众人。” 胡孟看得很开:“我喜欢看书,又不善与人交流,做不来人情往来的事情,其他人或许会觉得藏书阁书吏不入流,没出息,但是却是最适合我的。” 他打小喜欢被书籍环绕的日子,闻着笔墨的味道,就觉得开心,所以他家中虽然不算富裕,可是却有一个装满了书籍的小书房,那些书都是他平日低价买的,或者慢慢抄写的。 “其实在未参加科考之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书铺勉强度日。”胡孟笑,他并不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只要有书有茶,他就觉得日子很惬意了。 苏明景明白他的想法了。 “不过,你应该还是很喜欢银子的,对吧?”她揶揄的眼神落在桌上的钱袋上,除却现在,胡孟的眼神在之前可是一直黏在这钱袋上的,完全没掩饰自己对钱金钱的渴望。 果然,胡孟重重点头,语气坚定的承认了:“是。” 他就是很喜欢银子。 苏明景点头:“我明白了……辛苦你走这一趟了,你下去吧。” 胡孟告退,还不忘记将桌上的钱袋带走,如之前那样,全部塞胸口的衣襟中,这让他的胸口看起来鼓囊囊的,很是显眼。 藏书阁其他的书吏看着他兴冲冲从二楼下来的样子,不由嘟囔了一句:“马屁精!” 胡孟却完全没注意到同僚们羡慕嫉妒的眼神,毕竟他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在了胸口的钱袋上,他没数钱袋里有多少钱,但是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胸口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很踏实的重量。 胡孟漫无边际的想着:“……又有这么多钱,自己该怎么花呢?上次的钱给英娘置办了一身行头,这次要不再给她买个大大的金镯子吧?” ——作为一个没什么风花雪月情怀的男人,他想着对妻子好的想法,就是买大金镯子。 他们隔壁那家的年轻小媳妇,好几次在他们家英娘面前摆弄她手上的大金镯子了,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对英娘的优越感。 “哼。”胡孟心中冷哼,心道:“回去就给英娘搞个大金镯子,闪瞎她的眼睛!” 胡孟心潮澎湃,不过他却没想到,太子妃竟是还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就在他拿钱回家的这次的休沐日,宫中天使来到了他们家,站在门口以一种四周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朗声表示:“胡大人为国为民,不辞辛劳,太子妃念起功劳,特赐白银千两,明前龙井五两,赏胡夫人宋英娘红宝石头面一套,珠钗三支,上等玉簪粉二两……” 胡孟夫妻俩跪在地上目瞪口呆,而他们家周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出门来,好奇的往胡家这边看来。 传令的是福禄,念完奖赏,他笑眯眯的冲胡孟道:“胡大人,这都是太子妃赏您和胡夫人的东西,您还不谢过太子妃的赏赐?” 胡孟猛的回过神,磕头:“臣谢太子妃赏!” 等起身后,他看着福禄身后的宫人,宫人们手捧着托盘,托盘上的东西并未用红布盖上,那圆润的银元宝,闪闪发亮的红宝石头面,还有那铺在托盘中的珠钗手串…… “嘶!”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胡孟咽了咽口水,看向福禄,道:“福公公,这,这奖赏会不会太多了?” 福禄笑道:“太子妃说了,胡大人您找着的东西,利国利民,便是给再多的奖赏,那都不为过!所以,这些赏赐,那都是您应得的,您就心怀感恩的收下吧。” 说完,他吩咐身后的人:“你们快将东西给胡大人送进去。” 捧着托盘的宫人们听到吩咐,立刻将东西到了屋里。 等将东西送到,福禄就带着其他人功成身退了,他们一走,屋里瞬间就只剩下胡孟夫妻俩,以及那放在桌上、柜子上、椅子上的奖赏。 胡家夫妻俩脸上表情都是恍恍惚惚的,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就在此时,看着天使们离开,大着胆子走进胡家的街坊邻居们看着这满屋子的好东西,不由发出了惊叹声。 “这,这……胡孟,你在宫中究竟是做了什么事啊,太子妃为何要这般奖赏你?”有人问,好奇又疑惑:“你母亲不是说,你在宫中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书吏小官吗?那这是怎么回事?” 有那等手脚不安分的,此时忍不住偷偷伸手想往最近的布匹上摸。 英娘眼尖,看见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人的手抓住。 “你做什么?”她质问。 被抓住的人是与她自来有些不对付的邻居,见她虎着脸,面上虽然讪讪,却嘴硬道:“我不过是瞧着这料子光鲜,想摸一摸……你这小娘子怎地如此小气?” 英娘轻言细语的道:“这可是太子妃赏下的东西,你若是碰坏了,惹得太子妃生怒,降罪于你,那该怎么办?” 那人一听,顿时一个激灵,不说话了。 不过他们还是好奇,胡孟怎么突然就得到了太子妃的嘉奖了?虽说胡孟曾经中了状元,可是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又沉寂了下去,大家对他的印象只剩下“书呆子”“孤僻”“没用”之类的印象。 就连胡孟的母亲都说她这二儿子无用,可是现在,这个无用的胡孟,如今竟是得了太子妃这么嘉奖。 最终,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啊?” 被这么多人盯着,胡孟有些局促,含糊道:“我就是按照太子妃的吩咐,替她办了一件小事罢了。” “小事?”大家不信,“小事太子妃又怎么会给你这么多的奖赏?胡孟,你别是有了什么好路子,却不愿意告诉给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吧?” 胡孟:“我……” 英娘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们也说了,我们家胡孟是给太子妃做事,这种事情,没有太子妃的吩咐,他怎么敢跟你们说?” 她绵里藏针的道:“我就怕胡孟敢说,你们也不敢听啊。” “……” 众人无言。 英娘又敷衍道:“家里如今也没有能坐的地方,我就不留你们了,想来你们家中也有事情要做……” 连说带赶的,她直接不容置喙的将这些人推到了院外,也不等他们说什么,就干净利落的将院门给关上了,还落了锁,做完这一切后,她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等回到屋中,看着屋里的奖赏,英娘有些疑惑的问丈夫:“……太子妃怎么会赏你这么多东西?” 胡孟:“可能是因为我找到了红薯的消息吧。” “那红薯到底是什么啊?”英娘有些好奇了,“只是找到了相关的线索,太子妃竟然就赏赐你这么多东西,难道是什么珍奇异宝?” 胡孟想了想,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啊,这红薯,其实是一种粮食。” “粮食?” “对……” 英娘迷糊:“粮食有什么稀奇的?” “粮食是不稀奇,但是这种叫红薯的粮食,却十分稀奇,据说……这红薯的产量极高,若能在大麟推广种下,每年饿死的人肯定会少很多的。”胡孟说。 英娘惊愕:“这么厉害吗?” 只是,平日里他们接触的粮食多是小麦粟米,山药芋头,所以,她着实想象不出丈夫口中的产量极高,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她只知道一点:“……太子妃如此大方,那你可以好好给她做事,千万别忘恩负义!” 胡孟毫不犹豫:“那当然!”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找到另外那几种作物的线索了。 …… 不过由于太子妃给胡孟夫妻俩赏赐东西这事,倒是让胡孟在他们这一片出名了,很长一段时间,来他们家拜访的人都是络绎不绝。 最后连胡孟的父母都听说自家二儿子嘉奖的消息,还特意找过来,询问这件事的真假。 胡家父母原本不信他们家这没用的二儿子能做什么事得到太子妃的青睐,可是其他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们没忍住还是跑了这一趟。 从胡孟夫妻俩口中确定这件事是真的后,他们看着胡孟的眼神都变了 “……你还没进去学堂进学之时,就喜欢抱着你大哥的书本不放,那时我就肯定,你长大后绝对不是池中之物,一定能光宗耀祖。” 胡母语气激动,“果然,我一点都没看错啊!” 胡父更是在外吹嘘,说他家二儿子小时候多么聪慧,打小就不是一般的孩子。 就连周围的邻居们,也说早就看出他不是一般人了,说他曾经高中状元,如今又得了太子妃的青睐……这可真的是不一般啊。 总之,一夜之间,胡孟身边全是夸他的人,所有似乎都忘了,就在不久前,他们还说他寒酸,说他就算考中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在藏书阁做个平平无奇的书吏? 而他的父母,似乎也忘了,之前他还是他们口中不争气的孩子,被他们弃之如履,如今却成为了光宗耀祖的好儿子。 一切种种,都让胡孟有种晕眩的不真实感,仿佛双脚踩在云端上。 “这都是因为太子妃!”妻子英娘一直在他耳边说,“他们会如此,都是因为你得了太子妃的青睐……” 胡孟清醒:“……你说得对,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称赞和奖赏,都是因为太子妃得来的!” 他得出了结论: “太子妃是个好人!” 所以,他该更努力,也该更用心的给太子妃做事,找到她想找到的那几样作物。 “红薯在游记中找到的线索,那其他几样作物的信息,可能也藏在某个人的见闻之中……” 胡孟斗志高昂。 * 胡家的事情,苏明景吩咐下去之后,便没再关注。 至于她给胡孟的奖赏,她并未觉得太过,不过是做多少事,拿多少东西,在她看来,胡孟所找到的东西,给再多的奖赏也不为过。 不过,如今只是有了线索,交州,照县……只希望那位糊涂君子,并未因为那位知府的拒绝,就随意将红薯丢弃。 为了能尽快找到红薯,苏明景思来想去,决定找太子帮忙。 第103章 若要寻找红薯,太子出面可比苏明景行事要方便迅捷,事情也要简单得多。 交州照县隶属于大麟,太子为一国储君,只要他一纸诏令,交州的人自会尽心尽力,努力完成他的吩咐,这可比让苏明景的人去照县瞎找要来得更加省时省力,还靠谱。 苏明景之前便与太子说过红薯土豆的事情,所以听到她说已经找到了其中一种作物的线索,心中也不由一喜。 “竟是这么快?”太子惊喜。 苏明景:“也算是缘分了,之前我不是与你说过吗,我让藏书阁的一位书吏帮忙在书中寻找相关的线索,很幸运,他在一本游记中找到了似乎是红薯的相关记录。” 她记得,红薯最开始的称呼,便是“朱薯”。 太子恍然,而后又神情一肃,问:“可要我做些什么?” 苏明景倒也没跟他客气,直言道:“现在我们找到的线索,这红薯很有可能出现在交州境内,所以,我需要你传令去交州,让交州知府立刻在交州境内大力寻找红薯的相关线索!”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若有提供有用线索者,可奖励白银千两!” 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苏明景觉得,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真金白银更来得实在,也对他们也更有用。 当然,也不排除提供线索的人非普通百姓,但是即便如此,这千两白银,也是极具诱惑的,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便是富贵人家,也难得不心动。 “若提供线索的人,是有家底的人,那还好,但若普通老百姓,突然拿到千两白银,无疑是小儿抱金过市,想要保住,怕是有些艰难……”太子思索,心中有了决定,说道:“这样吧,若真就有人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可允他们家中一人于京中做一小吏。” 小吏虽说只是不入流的小官,但是重点是这个“京”字,若进了京,即便是不入流的小吏,那也是京官,而且还是太子钦点的京官。 苏明景明白太子的意思,太子这个举动,是想给这家人一个保障,有人在京中为吏,那就是一个依靠,即便日后这事淡去,想来即便是再大胆的人,也仍是不敢轻易对这家人出手。 的确保险。 “太子行事果然妥帖。”苏明景夸,语气打趣。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同样语气调侃的回道:“太子妃出手也足够大方,开口就是千两白银啊。”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一笑,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笑完,苏明景叹,说道:“淌若真能找到白银,这事可是利在千秋,别说是千两白银,便是万两白银,那也是值得的。” 太子有些好奇:“那红薯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高产?” 苏明景道:“至少比如今的粮种要高产得多,最重要的是,它很耐存储,可以放一年、”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不过这东西如果多吃,会烧心。” 但是当人面临着吃都吃不饱,甚至会被饿死的情况之时,其他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能找到土豆和玉米就更好了。”苏明景的语气有些遗憾,“这二者也很容易储存,而且种起来很简单,和土豆一样,既可以做粮食,也可以用来喂家禽。” 她道:“若能找到这二种,到时候百姓们家中也可以多喂两头猪了。” 养猪可以吃猪肉,这谁都知道,但是时下的百姓们却有心无力,猪和人一样,也是要吃东西才能长得壮实的,只喂猪草,而不混着粮食,养出来的猪也不会肥壮,收不了多少肉。 可是现在的人,种出来的粮食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又拿什么粮食去喂猪?所以许多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多少荤腥。 太子倒是没想到养猪的问题,此时听自家太子妃这么说,也忍不住点头,觉得甚有道理。 “我们太子妃懂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太子感叹,一双眼中装满了苏明景的身影,似是叹息:“你每次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苏明景笑:“经历得多了,懂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人本身就是在经历中成长的,年纪越大,经历的事情越多,学会的东西也就越多。 太子听着她的话,心尖一颤。 “……此事重要,不宜耽搁,我现在就吩咐下去!”他岔开了话题。 苏明景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 “大家不知红薯是什么样子,我再画张图,你让人拿去临摹,多画一些分发下去,至少得让大家知道红薯长什么模样,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她道。 太子也点头。 两人为着这事,各自又忙活了起来,很快的,太子的命令就一层层的被安排了下去,得到交州的时候,时间已至春末夏初。 交州知府接到太子的口令,却是一脸懵逼。 “太子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让我在交州境内找一种可能名叫朱薯的东西?”知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朱薯难道是什么奇珍异宝不成?” 似是人参灵芝之类? 若让苏明景知道知府心中的想法,定是要说一句:这朱薯可比人参灵芝还要珍贵。 灵芝人参只能治病救人,养身补体,可是朱薯拯救的,却是天底下千千万万可能会被饿死的百姓。 自然,知府并不知朱薯的作用,所以对太子为何如此郑重的要寻找这么一种东西而感到疑惑,等看过随着口令被送来的一叠朱薯的图像,他就更疑惑了。 “这东西莫不是真是人参之类的好东西?” 都是上边长苗,下边长果的东西,这么一想,当今圣上多年前就沉迷修道,寻求长生,太子此时寻找这名叫朱薯的东西,莫不是…… 知府觉得自己明白了太子的想法,更不敢耽搁这事了,忙叫了手下来,让他们将这个命令传达到地下的城镇,尤其是照县。 太子的手令中,可是专门提起了照县这个名字,莫不是照县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的,知府的命令也一层层的传到了下边,而此时,在照县的一处农家小院中,衣着简陋的妇人正掐着自家菜园中不知名植物的藤蔓,打算拿回去煮汤吃。 风吹过,绿油油的藤叶在空中晃动,瞧着嫩生生的。 * 红薯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苏明景心里有些急切,努力告诉自己:“耐心一点,我最不缺的不就是耐心吗?” 现在只是得到了那么一点消息,还不确定交州是否真有种植红薯,若是没有,自己倒是空欢喜一场,看她似乎有些心浮气躁,太子索性在天气放晴的时候,带她去花园里剪花。 宫中花园很大,还有专门的人打理,四时景色皆不同。 如今正逢闹春,枝头热闹,繁花无数,一簇簇的花朵竞相在花枝上摇曳怒放,平日里常有各宫宫人来这里摘花,拿回去插瓶,摆在屋子里,屋中也能多一抹春色。 苏明景和太子各拎着一个精巧的花篮,踩在花园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用剪子弯腰剪下两侧的花枝。 负责料理花草的太监微微俯身,毕恭毕敬的站在苏明景身侧,说道:“您要是插瓶的话,可剪这种半开的花朵,花茎最好要较为硬实的,这样拿回去,才不会很快败谢掉。” 苏明景应了一声,手中剪刀咔咔咔,一边赏花,一边剪,过了一会儿,就剪满了一篮子的花朵,多是半开的,也有全开,她觉得甚是漂亮的,也剪了下来。 剪完后,苏明景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眼前繁花似锦,红红紫紫的花朵映在眼中,倒是让人的心情不由放松了些。 苏明景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心想:近来事情的确有些多,自己精神似乎也有些紧绷了。 之前没觉得,但是此时站在这如画的风景中,倒是发现了这一点。 太子走过来,低头看向她手中的花篮,见已经满了,笑道:“既然已经装满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两人脚步轻松的回到东宫,喝了口水,便坐在凉亭中处理剪回来的花枝。 花枝底部的叶片和多余的枝条都得剪下,苏明景心情轻松,拿了剪子将花朵修剪,因为她多剪下的是长枝的花朵,便选了个细口的花瓶,修好的花枝一支支放在里边。 纤细的枝条,鲜红粉嫩的花朵……苏明景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再看花瓶中的花,只觉得一团热闹。 嗯,甚美。 再看太子那边,他的插花也完成得差不多了,苏明景看过去,过了两瞬,她默默的收回了目光,皱着眉,低头凝视着自己刚刚的插花。 刚刚瞧着,她是觉得很美丽的,可是看过了太子的,再看自己的,似乎缺了点什么,相形见绌了。 苏明景沉思。 太子此时正将最后一朵花放了进去,插好,他微微端详了一下,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觉得满意了,然后转头看向了自家太子妃的方向。 他看见了太子妃轻皱起来的眉头,看见了她专注落在她面前花瓶上的视线。 只是看了一眼,太子就猜到他们太子妃再想什么了,不由一笑。 他起身走过去,站在苏明景身侧,仔细看了看自家太子妃的插花,伸过手去:“你的花色彩搭配得很不错,但是有些太紧密了,而且花朵太过拥挤,没了主次,让人一眼看过去,完全不知道该将视线落在哪朵花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花瓶中的一些花抽了出来。 “还有,插花的时候,你需要注意花枝之间的高低层次,不能这样挤在一起……” 苏明景听着,脑海中突然蹦出来一个词语:“空间感?” “空间感?”太子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咀嚼着这三个字,而后点头道:“这个词倒是很适合,没错,就是空间感!高的高,低的低。” 太子收回了手。 苏明景看着被太子调整过后的花瓶,果然,比刚才好看了许多,热闹却不显庸俗,甚至纤细的枝条伸展出来,还有几分闲适的意趣。 苏明景眼睛一亮,她鼓掌,看向太子,夸道:“原来我们太子还是插花高手啊?” 太子莞尔,拱手道谢:“多谢夸奖。” …… 两人摆弄一下插花,让宫人将插好的花拿到屋里去。 “等等,”太子叫住宫人,吩咐:“太子妃的插花,送到我书房去。” 宫人屈身应下:“是。” 太子收回视线,转头就对上苏明景诡异的眼神,他神态自若的问:“怎么了?” 苏明景:“……没什么。” 两人仍坐在凉亭里,只是宫人将花、剪子这些东西收了下去,转而奉上了茶水点心,凉亭中有茶香慢慢散开,一时间,二人都没主动开口,只是安静的待在。 苏明景看着外边的天空在发呆,精神和身体都很放松。 “父皇近日修道似乎小有所得,不许人打扰,就连下次的朝会也推迟了……”太子突然说。 苏明景意外,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竟是没听到这个消息。”她说。 太子:“你近来忙,鲜少在宫中,自是没听说……倒是没听你说,你在忙什么。” 苏明景歪头:“我没说吗?” 太子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控诉。 苏明景尴尬笑了下,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请了一位农科的专业人员过来。” “农科?” “就是种地的。” 太子明白了。 苏明景说:“这人叫苏灵玉,打小就对种地感兴趣,在种地上颇有一些经验,所以我请他来京,一方面是他能教导京城的百姓们一些种地的相关经验,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红薯的事情。” 她道:“若真的找到红薯,该如何种植,也许他能帮上忙。” 太子轻轻颔首。 “并且……”苏明景顿了顿,“我想让他出一本教导种植的农书,若能成书,能批量印刷,发放到下边城镇,指导当地百姓们如何种植,也许也能扩大田地里的产量。” 太子琢磨:“可是,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便是成了书,他们也看不懂。” “……不,也不是没有办法。” 太子自己又推翻了自己的话,自言自语:“若能让官吏下乡去宣读,也不是不可行。” 苏明景没打断他的思考,自己拿了块点心吃着,直到太子似乎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看向苏明景:“这事可行。” “虽是可行,但是命令一层层的传下去,免不了有所阻碍,甚至可能到了最底下,已经变了味。”苏明景想到的事情很现实,“下头的人,也许会欺上瞒下。” “那就派天使!”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将我们信任的人派下去盯着,我不信还有人能欺上瞒下。” 苏明景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倒是聊了起来,虽说现在谈这个为时过早了些,毕竟他们现在还只知道红薯可能出现在哪里,不过两人也没在意。 等最后说完,两人都忍不住将手边的茶水给一饮而尽——说了半天,他们嘴都要说干了。 喝完茶,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 “你最近忙似乎不忙?” “科考的事情安排好了,的确是不忙了……” 两人聊着,一天倒是很快就过去了,而这一天,苏明景的脑袋难得的放空了,什么都没去想,所以晚饭的时候,她又多吃了一碗饭。 她饭量大,胃口好,也不怎么挑食,每次吃饭都嘎嘎香,旁边人看着都很有食欲。 太子之前因为身体,一直奉行的都是少食多餐的习惯,在身体好后,他饭量稍微增长了一点,但是也只是一点,倒是在和苏明景成亲后,他饭量倒是越来越大了,饭量从最开始的半碗,到现在的两碗。 所以肉眼可见的,他人也壮实了许多,这让原本对他身体已经全好了而将信将疑的大臣们,倒是安了心,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多亏了太子妃,太子现在饭量终于大了不少。”平安也和福禄嘀咕,语气很是欣慰。 福禄表示:“太子妃吃饭多香啊,我要是和她一桌吃饭,我胃口也能大开的!” 平安听了却是瞪他:“太子妃也是你能编排的?你如今说话倒是越发不成体统了,往日的谨言慎行呢?莫不是是太子妃对你太过纵容了?” 福禄一愣,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如今说话,竟是少了一些往日的谨慎小心。 “可能真是太子妃太纵容我了……”福禄反思。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可能是因为太子妃身边的气氛太过轻松,太子妃并不太过讲究规矩,比起死板的恭敬和所谓的规矩,她更看重他们这些人的办事能力。 至于大花三个贴身侍女,对太子妃的态度就更加随意了,偶尔能听见她们嘀咕太子妃,还是当着太子妃的面,太子妃也未见生气。 或许,他就是这样被影响了。 福禄沉思。 …… 福禄的想法无人可知,东宫的众人一如往常那样。 苏明景他们吃过晚饭后,坐下下了一会儿棋,打发了一点时间,顺便消食,而后便睡觉了,待熄灯之后,床上突生意外。 苏明景的手不小心撑在了太子的身上。 她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没挪开,却是伸手仔细在太子的胸口前又摸了摸。 太子猛的抓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他压低声音质问,隐在昏暗烛光下的一张脸已经红如火烧。 此刻太子只庆幸光线晦暗,所以他的太子妃看不清楚自己的表情,不然就会发现他此时的状态极为狼狈。 苏明景被抓住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忙道歉:“啊,不好意思,我就是发现,你好像胖了……” 太子:“……” 苏明景:“……” 在无声的沉默中,她低声问:“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但是,你真的好像胖了,身上都有肉了。” 黑暗中,太子面上的红色渐渐退了下去。 在沉默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语气平静的说了一句:“睡觉吧。” “我的手……”苏明景举了举被他抓着不放的手。 太子不语。 苏明景在帐中呆坐了几瞬,也缓缓的躺到了床上。 好吧,她也许应该可能,不该说太子似乎长胖了这种话? * 第二日,太子倒是如往常那样自若,并没什么不对。 吃过早饭后,他就去前边书房了,不过等到了书房,平安就发现他不像往常那样,一到书房就开始处理公务,十分的勤勉。 今日进屋后,太子坐在书桌后,呆坐着没动,似乎是在发呆。 突然,平安听到了一个声音,幽幽的: “平安,你说,我是不是胖了?” 平安:? 慢半拍的,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竟然是太子问的。 平安抬眼,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太子一眼,说道:“回殿下,您瞧着,的确是比以前健壮了。” 健壮,似乎就是胖了? 太子皱眉。 “胖了,难道就不如以前好看了吗?”他低头看着自己其实还算消瘦的身材,苦恼道:“……我难道每顿饭要少吃一点吗?” 平安满脸问号,脑海里飘过了一句话:“???啥玩意?太子在说啥玩意啊?” “唉!”太子叹气。 …… 而另一边,因为太子神色如常,苏明景也没多想,直接就将昨夜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毕竟她当时的话并没什么问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太子的确比以前胖了。 不过比起他之前因病瘦弱的样子,如今长了些肉,瞧着倒是更加俊朗了,回头去街上,怕是要惹来更多小娘子们的尖叫了。 苏明景想着。 * 昨日太子说过,明昭帝修道有成,朝会推迟,所以苏明景眼下倒是不用面对朝会可能会被攻讦弹劾的事情。 一时间,苏明景倒是闲了下来。 想到昨日和太子说起要作农书的事情,她索性便往藏书阁去了,这回她是打算看一些农书,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 若有可用的,倒是可以让苏十一瞧瞧,也许能让他找到一些经验和灵感,对他写农书或许也有帮助。 苏明景一连往藏书阁跑了好几日,书也算是看了几本,不过就在第四日,她如往常一样去藏书阁看书,却在藏书阁遇到了熟人。 “……太子妃倒是好雅兴,。” 似是因为故意压低,而显得有些低沉的声音从茶室外边传来。 茶室门口垂着的珠帘被人掀开,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映入了苏明景的眼中。 “……端王?” 第104章 苏明景端坐在书桌后,冷眼看着端王一手掀开珠帘,大步从外边走进来。 “端王,不请自进,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她冷声说。 “弟妹此话差矣,”端王款款走近,语气温和,含笑说道:“你我之间,乃是一家人,又何须如此客套?讲究那繁缛礼节?” 此时的他看着,倒是翩翩之姿,颇有几分以前“端王”的温文尔雅。 苏明景冷笑。 端王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说道:“我今日过来,是有话想与弟妹你说……” “我是东宫的太子妃,还请端王唤我太子妃。”苏明景语气礼貌却又高傲。 端王从善如流:“……好吧,太子妃。” 见他如此配合,苏明景却并不觉得高兴,心中反倒更加警惕了,她皱着眉,掀起眼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带着打量,似要看透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 苏明景只觉得端王的态度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他们二人不说是生死仇敌,却也不是能和谐坐下来聊天的关系。 先不说去年中秋晚宴上的闹剧,就说那大槐村的田地里,还有几位家世不俗的小郎君在地里忙活了,所以不管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能好好坐下来聊天的关系。 苏明景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下眼底的思索:所以……端王来找自己,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 “我与太子妃有话要说,你们都下去吧。”端王吩咐其他人。 茶室中的宫人却是垂着眼,一动未动。 见状,端王眼底闪过了一丝怒色,不过想到自己来找苏明景是有事,便又将怒气按捺了下去。 “太子妃,”他看向苏明景,“我接下来要与你说的事情极为重要,你可否让你身边的宫人退下?”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侧头吩咐:“绿柳,你们先下去吧。” “太子妃,不可!”福禄有些激动,他往端王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委婉的劝道:“这不合规矩!” 端王不满的冷笑了一声。 苏明景含笑道:“没关系,想来端王也不会对我这个弱质女流做什么。” 福禄着急,欲言又止,而旁边的绿柳,此时却是没有半点迟疑的微微福身:“是,太子妃。” 福禄瞪大眼睛,此时他又听见太子妃再次吩咐了一声:“下去吧。” 福禄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和其他人一起出了茶室,只是灯一出去,他就忍不住抓住绿柳,语气着急的低声道:“绿柳,你刚刚怎么就不劝劝太子妃?她与端王孤男寡女的,若出了什么事……” “况且,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对太子妃名声也不好啊。” 福禄欲言又止,显然焦急得很。 “能出什么事?”绿柳却很淡定,“就算要出事,那也不是我们太子妃出事,要小心的,该是端王才是。” 福禄:? * 茶室内。 端王看着因为苏明景一句话就空了的茶室,语气幽幽的道:“太子妃管教人果真有一手啊,将身边的人训得跟狗似的,果真是听话,就连我这个端王的话,都使唤不了他们了。” 苏明景很淡定:“那看来是端王身边的人实在不如何啊,竟让端王生出这样的感慨来。” 端王一口气险些被上得来。 “所以,你让我屏退宫人,到底是有什么重要事要与我说?”苏明景看向他,似笑非笑:“希望不要是些浪费我时间的话。” 端王又一口气……他努力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去。 这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女人,到底是哪里好了,竟然让太子主动跟父皇开口,要求赐婚。 太子莫不是口味清奇? 端王吐出口气,终于说起正事来:“我听说,太子妃你将谭尚书的堂孙,庐阳侯府的堂侄,吏部员外郎的儿子……都压在城外种地,可有此事?” “是有这事。”苏明景坦然点头,“怎么,莫不是他们求到端王你这里,端王你是来给他们求情的?” 端王眼神微闪。 他与苏明景隔着茶桌,此时他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神深情款款的看着苏明景,用一种特意压低了的声音说道:“弟妹可是误会我了,我与他们可不是一边的,我是特意来向弟妹你通风报信的。” 苏明景早在他身体往前倾之时,身子便下意识的往后仰了,此时看着端王故作温柔深情的姿态,她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古怪来。 她总觉得,端王此时的一举一动,活像是正在求偶,努力搔首弄姿的公孔雀……也许是自己的错觉?苏明景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压住心底的不适,这回努力让自己平静的人换成苏明景了,她语气平静的道:“此话怎么说?” 端王打量着苏明景的反应,见她对自己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反应,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 端王不再故作姿态了,他坐正身体,说道:“你近来在京中可是闹了不少事,开罪了不少人,如今他们正商量着要在下一次大朝弹劾你了,指控你持身不正,嚣张跋扈,以势欺人。” “身为太子妃,你若被他们如此弹劾,只怕父皇也要对你不满了,还有太子……” “深宫中的女人,一身荣辱都皆系于男人身上,若太子知道,由于你胡作非为的缘故,给他招来了如此多的政敌……你觉得,他还会喜爱你吗?” 他笑,似是胜券在握:“到时候,你还能继续做你这个身份高贵,体面高傲的太子妃吗?” 苏明景眼神发沉,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端王眼神灼热:“我可以帮你!” 苏明景眼皮一跳,好整以暇:“哦?” 端王自信的笑:“作为端王,我也有些得用的人手,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抹平这件事,这件事一点消息都不会传出去,你之后仍然可以好好的做你的太子妃,也不用担心因为这事会被太子厌恶。” 苏明景:“你真能解决此事?” “自然!”端王傲然,“我好歹也是一位王爷,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苏明景轻轻点头,道:“听起来倒是挺有诱惑力的,但是……你要什么?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会无偿帮助我,所以,直接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端王面露欣赏,说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简单,我的确有事需要太子妃你帮忙,我帮你平息此事,而你,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事,成为我放在太子身边的暗线。” 苏明景有些失望:“就只是这样?我身为太子妃,太子若登基,那我就是皇后,所以,我凭什么不帮助我的丈夫,而要帮你做事?” 端王沉声道:“谁知道他能不能顺利坐上皇位?他一日未成为皇帝,那这皇位最终鹿死谁手,谁也无法确定。” 苏明景:“端王也想争这皇位?” “有何不可?”端王却问,他冷声道:“我与他皆是父皇的血脉,我甚至还占了长,是父皇的长子,要说皇位,我自然也能做得!” 说完,他眼神灼热的看着苏明景,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我拒绝,我丈夫已经是太子,我为何还要去压宝一个如今根本不能确定未来是否能坐上皇位的人?” 苏明景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甚至在反思:自己在端王他们的眼中,难道是个蠢货? “虽说如此,可是如果太子早死呢?”端王压低声音道。 苏明景猛的看向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想对太子出手?” 苏明景的眼神太过骇人,端王被吓了一跳,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自己被猛兽盯住了的感觉,头皮发紧,下意识的道:“目前、目前倒是还没有这个打算。” 听到这话,苏明景这才收回了视线,恢复了淡定,问:“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端王回过神,道:“……太子打小身体就不好,白大夫甚至断言他活不过及冠,如今虽说他还活着,但是谁知道这是一时,还是一世?说不定他这只是回光返照,保不准何时他就会暴毙身亡了呢?” 说到最后,端王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太子浓浓的恶意。 苏明景很淡定,心中回答道: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太子喝了我的血,身体只会缓缓治愈,变得越来越健康,暴毙而亡……这根本不存在的。 不过端王可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太子破破烂烂的身体莫名其妙的突然就好转起来了,作为敌人,他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 而苏明景听完端王的话,也知道他来找自己是打着什么想法了,原来是想策反自己,离间自己与太子的关系啊。 “端王还是请回吧,我对太子一心一意,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她道。 端王:“太子妃何必着急下结论,我的话还没说完了。” 端王也知道,只凭三言两语,肯定说动不了如今身为太子妃的苏明景的,所以他也是有备而来的。 “你如今虽为太子妃,可是你能保证,在知道你所做的事情后,太子仍然会对你一心一意吗?你可是本朝以来,第一个被大臣当朝弹劾的太子妃啊。” 端王微笑,语气极为自信:“我知道我这个弟弟,他光风霁月,被我们的父皇保护得太好,眼睛里根本容不了一点沙子!你确定,当你被众人弹劾,为他带来了麻烦,他还能一如既往的待你?他只会觉得你是他抹不去的污点!” “说不定等他登基,他就会废了你这个太子妃,另立她人为后!” “但是我不一样!” 端王深情款款,语气充满了蛊惑的的意味,他说:“景娘,我可以帮你平息此事,劝告那几位欲要弹劾你的大臣,这样,你往后还是可以安安静静的做你的太子妃。” “我也不要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要你偶尔将太子的一些消息递给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保证,若我顺利登基,那你一定会是我的皇后,身份贵不可言,高不可攀。”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去抓苏明景的手,口中说着: “到那时候,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跪倒在你面前,你会是天下所有女人最羡慕的女人!” 不得不说,端王的话很有一套,他那不错的皮囊,深情的眼神,再加上极具蛊惑力的语气,淌落裹了蜜的声音,若换成一个涉世未深,未识过情爱的小娘子,说不准就被勾得心旌摇曳了。 毕竟,男色也是美色,男人能被美人计迷住,女人自然也会,而且还是个会画大饼的美人计。 “原来如此……”苏明景喃喃,“原来我并未感觉错啊。” 之前她还以为自己是多想了,现在才发现,自己并未多想,端王从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那一举一动还真的就是在勾引自己啊,难怪自己会觉得他像一只搔首弄姿的公孔雀。 苏明景冷笑,在端王伸过来的手即将抓到自己的手之时,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站着,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端王,说道:“往常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挺好听的,可是没想到从你口中叫出来,竟是如此的恶心。” 端王脸上表情一僵,旋即发怒:“苏景娘,你这话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决定要站在太子那边,跟我作对?” 苏明景漫不经心:“我以为,这件事是没有疑问的。” 她微笑,语气平和的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仅凭你的三言两语,就抛下我那俊美可爱,潇洒迷人,并且身份高贵的太子夫君,转而选择你这么一个,既不英俊,又装模作样,还令人作呕……” “哦,对了。” 她上下打量着端王,语气不屑的道:“并且身份还只是一个王爷的男人?” 端王目眦欲裂。 “好,很好!”他起身,撕破了脸上装模作样的温润深情,目光凶恶的瞪着苏明景,道:“那我就等着看,我们太子妃最后的结局吧。” “就看在你被大臣弹劾之后,是否还能保持现在的得意洋洋吧!”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就要走。 苏明景活动着自己的双手,说道:“我允许你走了吗?” 端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嘲讽的看着苏明景:“怎么,你想留我?莫不是后悔,想要答应我刚刚所说的?” “那倒不是。”苏明景语气平静,说:“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就这么放你走,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端王一时间没听懂苏明景的意思,直到苏明景朝他伸过手来,抓着他的领子,一把将他的身体提起,狠狠的掼砸在地上。 “嗷!”端王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痛叫,不过他只来得及叫出来一声,因为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苏明景用帕子堵住了。 哦,这帕子是红杏用来擦拭茶桌上茶渍的,用准确的词语来说,这不是帕子,而是抹布。 苏明景蹲在端王身边,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一张脸,道:“敢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来找我,我不得不赞你一句勇气可嘉,若不打你一顿,我都觉得浪费了这个机会!” 端王作为王爷,往日身边奴仆无数,想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打他,还真艰难。 “中秋宴的事情之后,我就想揍你了,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这话的时候,苏明景狠狠的打了端王几个耳光巴子,一边打一边道:“没想到,你竟如此好心,竟亲自将这个机会送到了我的面前。” 端王痛呼,可惜声音却被抹布给堵住了。 “你放心,我我下手很有分寸的,保证你只会痛,但是身上却不会留下任何伤痕。”苏明景笑。 端王听到她这话,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眼忍不住瞪大。 “呜呜呜……” 端王突然想起之前自己被禁足府中之时,身上查不出病症,却时不时剧痛,再联想到苏明景现在所说的话。 他大声的喊:原来是你,当初我身上无故发痛,原来是你做的! 可惜他一张口,被堵住的嘴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半点没影响到苏明景打人的行动。 接下来,端王好生的感受到了一回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痛得死去活来,很快的,他浑身就被痛出来的冷汗给浸透了。 好在,就在此时,塞在他口中的布团在他挣扎间,终于从口中吐出来的,在这一瞬间,端王下意识的大声喊了一声: “……救命!” 茶室外。 绿柳等人站在外边,福禄焦躁的在四周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不断的往被珠帘遮挡住的茶室内部,见绿柳一脸淡定,他禁不住问:“绿柳,你就不担心太子妃的安危吗?” 他嘀嘀咕咕:“太子妃之前就和端王闹过不愉快,这次若又发生了冲突,那该怎么办?端王人高马大,太子妃又如此纤弱,若被欺负了怎么办?” 绿柳念着他说的话:“……纤弱?” “不是吗?”福禄显然真是这么觉得的,“太子妃只是小娘子,在一个健壮的男人面前,肯定是纤弱的!” 绿柳禁不住笑了起来,她伸手拍了拍福禄的肩膀,道:“放心吧,福公公,太子妃定是没事的。” 就在她这话说完没多久,茶室里就飘出来了一声嘶哑的喊声:“救命——” 福禄本能的往茶室里看去,只是茶室里现在又是一片安静,他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他转头问绿柳,表情狐疑。 绿柳淡定的道:“没有啊,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福禄又问其他人:“你们听到了吗?” 其他人相视一眼。 红杏看了一眼绿柳,第一个道:“我什么都没听到,福公公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福禄怀疑起自己来了:“……难道是我听错了?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呢?” 他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肯定是想多了,那茶室里只有太子妃和端王,喊救命的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总不能是端王在喊救命吧? 福禄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毕竟那怎么可能呢,端王可是男人,太子妃一个小娘子,还能压着他打不成? …… 差室内。 被压着打的端王如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他瞪着苏明景,目眦欲裂,只觉得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 他来之前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女人压着打,最主要的……他没想到,太子妃竟是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打自己这个王爷。 苏明景拍了拍手,看起来神清气爽。 她低头,看着端王的模样,终于蹲下身,“好心”的伸手,将刚刚重新塞入端王口中的抹布取了出来。 “你不是想说话吗?现在说吧……你不用喊救命,外边都是我的人,喊了也没用。” “……” 端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第105章 “……我可是端王,你竟然敢对我动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端王气急败坏,看着苏明景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样,极为的阴狠。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中,若说他来之前有多么的高贵光鲜,如今就有多么的狼狈,宛若一条跪倒在苏明景脚边的死狗。 面对他的威胁,苏明景却只是漫不经心的他一眼,而后突然笑了起来。 “端王殿下似乎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这话似乎该是我说才是……”苏明景轻挑眉梢,视线玩味的上下打量着端王,“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端王殿下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苏明景眼中露出几分杀意,端王瞳孔一缩,敏锐的察觉到了苏明景身上的危险。 “我可是端王!是王爷!”他色厉内荏的喊,“你若真敢对我做什么,便是你是太子妃,父皇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苏明景喃喃,表情有些失望,“为何你偏偏是王爷呢?若你只是个平头百姓,就凭你所做的事,我早就已经杀你千次万次了。” 这倒不是苏明景想以身份高低来待人,只是不管在那个朝代,即便大家不愿意承认,但是拥有特权的人始终存在。 而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朝代,端王是王爷,是明昭帝的儿子,他若死,必定会在京城掀起巨大的风波,到时候还不知道会牵连多少无辜。 想到这,苏明景看向端王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遗憾。 端王注意到她脸上的遗憾,当即警铃大作。 遗憾? 这苏景娘不会真想对自己动手吧? 端王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太子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疯婆娘做太子妃?行事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到底有没有王法了? 苏明景睨他,突然弯下低下头来,视线直勾勾的盯着他,声音如鬼魅般的幽幽说道:“端王殿下最好不要让我逮到你的把柄,我可不像太子那般心慈手软,只要被我抓到机会,我会一击必杀!直接要了你的命!” 端王心中一颤,嘴硬道:“哈,我能有什么把柄?” “……那就只能问端王你自己了。”苏明景说,“譬如,那些从端王府里抬出来的女尸,又譬如,端王妃的死。” 最后一句话,苏明景说得极轻,声音仿佛一阵幽幽的冷风。 苏明景注意到,在听到“端王妃”这三个字之时,端王的身体猛的颤动了一下,眼中瞳孔更是一缩,这让苏明景终于确定了自己当初的想法。 ……果然,端王妃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很大可能还真和端王有关。 “你在胡说什么?”端王额角的汗水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他似乎很冷静的道:“你在说什么女尸,还有什么端王妃的死……我的王妃自然是病死的,这其中难道还能有其他原因吗?” “端王妃到底是如何死的,这事就只有端王你自己最清楚了。”苏明景不在意的说。 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她不再搭理端王,站正了身体,走到旁边洗了洗手,再用干净干燥的布巾将手擦干,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端王撑起身子靠到一旁的榻身上,看着她这模样,有一瞬间,竟是从她身上看到自己那位好弟弟的模样。 端王眼神一闪,开口问:“我那好弟弟,可知道他的太子妃是这么粗鲁的一位小娘子?亦或者,他知道你和我如今共处一室吗?” 最后一句话,端王的语气带着几分暧昧,明显不怀好意。 苏明景听完,未语,只是随意丢下手中的布巾,而后转过身来,一脚狠狠的踹在了端王的心口。 “啊!”端王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可谓是响亮,站在茶室外守着的绿柳等人,这回是听得起一清二楚,福禄一个激灵,与旁边的绿柳相视一眼,嘴里喊着:“太子妃!!” 就往茶室里边冲去了。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脚下步子匆忙,纷纷快步闯进了茶室。 “太子妃……”福禄着急冲进来,不过等见到里边的场景之时,他嘴中的声音立刻变成了一声短促又惊讶的:“呃——” 其他人紧跟在他身后,此时也冲进了茶室,福禄下意识转身,伸手挡住他们,嘴中喊道:“这里没什么事,大家都出去吧!” 不过就这几瞬,已经足够大家看清楚茶室里边发生什么了。 茶室还维持着他们离开之时的布置,唯一有变化的,大概是宛若死狗躺在地上,正不断发出痛叫的端王,而在福禄眼中,他们柔弱可欺,善良纤弱的太子妃,正一脚踩着端王的心口,脚下用力的碾动着。 宫人们:“……”他们这是当没看见,还是当没看见啊? 福禄最先反应过来,忙催促众人:“出去,都出去,没看见两位殿下正在商议事情吗?” 宫人们听到这话,看向福禄的眼神不免有些一言难尽——你称眼前这一幕,是两位殿下在好好的商议事情?这分明是端王殿下正在挨太子妃的揍了。 不过,想一想,这事端王难道就没有错吗?他们太子妃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如今被逼得动手,肯定是端王太过分了。 宫人们想着,从善如流的转身往外走,脚下步子和进来之时一样急切。 俗话说得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如今两个主子对上,他们这些“小鬼”自然得避开些,免得被殃及池鱼。 很快的,茶室门口便只剩下福禄和绿柳二人了,两人守在门口,同时转头,看向室内。 差室内。 苏明景面无表情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说道:“端王,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该看清楚眼下的形势才对,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说话,也该过过脑子才是。” 端王一张脸因为疼痛变得扭曲,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早已听不见苏明景此时在说什么了,等他神思稍微清明一些,就听到苏明景说: “这一脚,我没留力,肯定会在你身上留下伤痕的……你若是想,也尽可以靠着这个伤去皇上跟前告状,不过到时候,我会告诉皇上,你意欲对我图谋不轨,我一时情急,才对你出手。” 端王瞪大了眼睛,心中生出了一股极为荒谬的情绪。 “你、胡说!”他咬牙切齿,“我何时对你图谋不轨了?” “大家都看见了,刚才是你要我屏退身边的人,若你不是对我不怀好意,又何须让我叫宫人们退下?”苏明景笑,笑容很无辜:“只可惜,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我长在潭州,潭州民风彪悍,我也因此学会了一些拳脚功夫,这才未遭到你的迫害。” 端王:“……你可是小娘子,是太子妃,你连你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苏明景眼神转冷,冷声道:“对我来说,名声不过是外物,若能因此达成我的目的,有所损害那也无妨……倒是端王殿下,你一心想角逐最高的那个位置……” “你说,若让大众知道,端王殿下其实是个觊觎弟媳的卑劣小人,又有谁还敢继续支持你了?” “毕竟,你现在还是端王,就敢对对如今的太子妃、你的弟媳图谋不轨,若真让你登上宝位,下一步要做的,怕不是要觊觎臣妻,欺男霸女了!” 简单的来说,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和端王就如那石头和鸡蛋,她吃亏,端王也讨不了好。而最主要的,苏明景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是端王却做不到也不要自己的名声。 端王直接被气疯了,口不择言的大骂:“你个疯女人!你怎么能如此无耻?” “谢谢,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无耻正是我的座右铭。”苏明景微笑。 说完,她藐视的看了地上的端王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而后干净利落的转身,直接离开了。 绿柳和福禄忙跟在她身后,离开的时候,福禄忍不住还往端王那里看了一眼,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苏明景大步走出藏书阁,身后宫人们快步跟着她,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只有绿柳和福禄近身跟在她身边。 “让人盯紧端王!”苏明景不动声色的吩咐,“我要知道接下来他去见了谁,若能探听到他与其他人的谈话内容,那就更好了。” 绿柳点头:“是。” 两人这番话没背着福禄,福禄听着,心中大震,再联想到刚刚茶室的那一幕,只觉得他们太子妃实在是深不可测。 * 一路回到东宫,苏明景的情绪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还心情不错的喝了个下午茶。 太子科考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如今倒也抽得出时间回来和苏明景一起喝茶,他比苏明景更爱茶,不过苏明景发现,除了喜好茶叶之外,他还很嗜甜。 平日里所做的点心甜食,他的那一份,总是要甜一些,苏明景吃了一块,倒是也不难吃,不过她还是喜欢甜味更淡的那份。 太子看着她的动作,笑道:“可能是以前吃药吃太多了,现在总觉得嘴巴里是苦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很是稳定。 苏明景看着他这副模样,别扭了半天的心里终于舒服多了。果然,比起端王那搔首弄姿,娇柔作态的样子,果然太子这才是真正的君子端方。 然后她就对太子抛下了一个炸弹: “我刚刚在藏书阁,把端王打了一顿。” “噗!” 太子一口茶,险些呛到了喉咙里。 第106章 “……你是说,你把端王揍了一顿?” 太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苏明景,不过很快的,他又意识到苏明景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神情一肃,有些紧张的问:“你今日见到端王了?” 苏明景轻轻颔首,寥寥数语将情况说明了:“我今日去了一趟藏书阁,他主动找上了我。” “他找你?”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明景手指托腮,笑问:“你不妨猜猜,他找我是为了什么。” 太子看着她脸上兴然的表情,微微思索了起来。 若说最近有什么事是事关他的太子妃的,那就是……太子脑海中灵光闪过,抬眼看向苏明景,问:“莫不是你之前所说,下次朝会,恐有人会弹劾你这事?” 苏明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点头:“答对了。” 太子猜对了答案,可是心中的困惑却更多了,皱眉:“这事与他有何关系?他为何会找上你?” 苏明景:“他说,他可以替我解决此事,替我从中斡旋,使我不必被弹劾,他还说,他那好弟弟霁月清风,眼中容不了一点的沙子,若我这个太子妃被朝臣弹劾,必定会让他生厌,严重些,我这太子妃之位也恐是不保。” 太子只觉荒谬:“我怎会是那等是非不分,偏听偏信之人?况且,再是如何,我也不可能会厌弃你!” 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很笃定。 苏明景:“我自是不会相信他的话……” 太子稍微冷静下来了,又看向苏明景,问:“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苏明景挑眉看他,“你确定你想知道?” 闻言,太子眼皮一跳,却还是道:“……我想知道。” “好吧。” 苏明景便继续说了。 “他还说,你的身体如今瞧着是大好了,但是病了这么些年,说不准哪一日就又再次病倒了,所以他让我弃暗投明。” 苏明景的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讥诮:“他跟我保证,若我能站在他那边,待日后他登上那个宝座,那就一定封我我皇后,让我成为天下千万女子最尊贵的女人。” “……真是荒谬!”太子怒极反笑,他手掌一把按在桌上,五指扣住了桌角,指骨泛白,也不知道有了多大的力气。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你倒也不必太生气,我当时听见他所说的话,就将他打了一顿,短时间内,他应该是爬不起身,只能在端王府好生休养了。” “……”太子这才恍然想起他们话题的开始,正是从苏明景“将端王打了一顿”开始的。 太子冷静道:“端王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你今日打了他,他心中此时怕是早已经将你给恨上了,若寻到机会,一定会想要报复回来的。” “先不说中秋晚宴那日的事情……”苏明景开口,“就说他既然有心想坐上那个宝座,那作为你太子妃的我,打从一开始就和他是处于对立面的。” 她眼神泛着冷意:“换句话说,我与他从一开始,便是敌人,所以,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只要他能寻到机会,也定是会毫不留情对我下手的。” 而相对应的,自己这里若有机会,也必不会对他心慈手软。 太子也明白这一点,只是…… “若你没有成为太子妃的话……” “别!” 苏明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表示:“我之前便与你说过,你说的这种可能并不存在,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做太子妃的位置来的。” 她笑:“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之位,谁不想做?便是你不愿意,我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做成这个太子妃!” 太子听着,心里有些安心——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太子妃会因为自己而遭受伤害,而她会因此对自己产生怨怼。 好在,他的太子妃是个极为强大的人,不管是身还是心。 “此事,端王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太子皱眉,“我只担心,他会去跟父皇告状……父皇护短,你别看在几个孩子中,他最为疼我,但是对于端王他们几个,他也是极为看重的,若父皇知道你将端王给揍了一顿,怕是会对你心生不满。” 苏明景:“所以我跟端王说了,若他敢去跟皇上告状,我就告诉所有人,是他想对我图谋不轨,情急之下,我才恐惧反抗……” 太子脑海空白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疑惑:“我说他要是敢告状,那我就告他对我图谋不轨!” 太子欲言又止:“你这般说,怕是有损你的名声。”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但是我赌端王他不敢!” “他若想当皇帝,那就必须维护自己的名声,做皇帝的,可以心狠手辣,也可以优柔寡断,更可以锱铢必较,心胸狭窄,但是,觊觎弟妹这样的名声,太过不雅,太过低级了……” 苏明景眼底闪动着冷而锐利的光:“至少在他登上皇位之前,他不敢让自己背负这样的名声。” 要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端王,那就是:投鼠忌器。 若是因为苏明景而打坏了他这个珍贵玉瓶,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苏明景赌他不敢。 “当然,也不排除他恼羞成怒,失去理智的可能。”苏明景很淡定,“但是于我来说,除了名声之外,我并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一切还在可控制的范围。” 而名声……虽然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但是她苏明景绝对不会是被淹死的那个。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在意接下来的朝会……”她说,“经过这事,端王一系更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待到朝会那日,他们必定会对我动手!” 她看向太子:“我仍坚持我当时的看法!” “谭文清在外名声极好,乃是清流,所以,先不论他到底是真圣人,还是伪装得太好的阴险小人,他都不会做那个出头的椽子,那么……那端王一系,便只有庐阳王了。” 庐阳王是闲王,身上没有太过重要的职位,但是也正因此,他是端王手中的一把很好用的刀,指哪打哪。 “你对庐阳王可了解?”苏明景看向太子。 太子却是吩咐了平安一声,没一会儿,平安便将一份册子递了上来。 “那日你与我说过后,我便遣人去调查了庐阳王府还有谭府,这里,是我查到的东西。”太子将东西交给苏明景。 苏明景拿过来,惊讶:“你还做了这样的事情啊?” 她将册子翻开,首先便看到了庐阳王府相关的信息。 “这是?”苏明景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说:“这是我我让人在大理寺找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现在的庐阳王,还只是庐阳王府中的一位庶子……” * 端王在藏书阁的茶室地上躺了许久,方才缓缓爬起来。 甫一动,他便觉得全身剧痛,尤其是心口处,更是疼痛难忍,等他扯开衣服一瞧,才发现心口处乌青一片,难怪疼痛不止。 “贱人!”他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就在此时,端王身边的小厮找过来,看见他瘫坐在地上,面色大变,飞快的扑了过来。 “殿下?”小厮大喊,“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宫中有人对您动手了?奴才去叫太医!” 端王下意识拉住他:“等等!” 小厮疑惑看向他。 端王脸上表情变化不定,过了一会儿,他似是有了决定,语气阴狠的道:“暂且先别惊动人,你去叫个轿辇来,先送我去长春宫……” 小厮着急:“可您都这样了……” “我的话,你难道听不懂吗?”端王表情阴沉的看着他。 小厮心头一颤,再不敢多说什么,忙应了,低着头出去叫轿子过来了。 很快的,轿子到了藏书阁门口等着,小厮吩咐几个力气大的宫人将端王从藏书阁二楼抬下来。 藏书阁的负责人梁大人匆匆过来,看到这一幕,着急问:“端王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伤了?” 端王轻合着眼,眉头皱着,表情似是有些不耐,对于梁大人的问题,他连眼睛都没睁开,而抬着他的人没他的吩咐,自是不敢停下,一路从梁大人身边走过去了。 梁大人顿时面如猪肝。 “梁大人。”端王身边小厮冲梁大人拱手,笑吟吟的:“劳梁大人担心了,我们殿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疼痛难忍,实在是无心回大人的话。” “原来如此啊。”梁大人恍然,道:“希望殿下平安无事!” …… 端王被抬到长春宫,自是招来了淑妃一阵鬼哭狼嚎。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副模样了?”淑妃哭泣。 端王脸色阴沉的道:“是苏景娘,是她把我弄成这样的!” 淑妃拭泪,问:“苏景娘是谁?” 端王:“……就是太子妃啊!” 淑妃大怒:“又是她?这个贱人,在宫中便常与我作对,你不知道,她便是连我这个淑妃都没放在眼里,如今竟还敢打你……我这就去告诉你父皇,让你父皇给你做主!” “母妃!”端王忙拉住她,道:“别去,这事不宜张扬。” 闻言,淑妃稍微冷静了一些,她不解看向端王:“为何?” 端王目光一闪,道:“今日是我主动找上了那苏景娘,若真将此事告诉父皇,恐是说不清楚。” 淑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坐了下来,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是我弟妹,我能做什么?”端王言辞闪烁,不去看淑妃。 淑妃冷笑,压低声音道:“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旁的小娘子,你胡来也就罢了,她可是太子妃,你若真敢对她做什么,别说太子,便是你父皇也不会饶了你的!” 端王道:“母妃,您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 淑妃吐出口气,起身道:“我让人去请太医来给你看看,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好。” 说完,她甩着帕子出去了,留下端王仰躺在床上,眼中淬着一层冷色。 “苏景娘!”他咬牙切齿,“今日我所受到的侮辱,必定要你百倍偿还!”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小娘子,竟然敢打他……端王神情阴狠。 * 端王那边如何,苏明景只稍微关注了两日,见毫无动静,便知道端王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并未有胆子将这事吐出去。 苏明景哂笑,便将这事暂且抛到了脑后,目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 一转眼,时间终于到了大朝这日。 明昭帝穿着代表大麟的玄色龙袍,高坐在最上方的龙椅之上,他未戴冕冠,只稍微束了发,眼下带着几分乌青,神情瞧着懒散而困顿,听着下边大臣汇报之时,还困倦的打了个呵欠。 等大臣们终于将这一个月的工作都说完了,他这才稍微打起来几分精神来。 “……科举一事,太子你须盯紧一些,此事事关社稷,可不能出任何纰漏……至于其他的事情,则交由四位尚书处理,再由太子与两位阁老定夺。” “实在有定夺不了的,再由太子回禀于朕。” 明昭帝将事情有条不紊的安排好,虽说一月未上朝,对于朝中政事,他却仍然表现出了一种极为恐怖的掌控力,寥寥几句敲打,便让下边的大臣汗流浃背。 等将事情处理完,明昭帝起身:“……若无其他事要奏,那今日的朝会就散了吧。” 可是就在此时,底下人群中却有一人持着笏板出列,朗声道:“回禀圣上!臣有事要奏!” 已经抬脚往后边走的明昭帝:“……” 他面色有些不耐,重新坐回龙椅上,看着下方出列的人, “庐阳侯?”明昭帝开口,“你有何事要奏啊?” 庐阳侯大喊:“回圣上,臣要弹劾太子妃行事乖张,跋扈不仁。其为东宫之主,却不思该如何辅佐太子,安稳社稷,反倒恣行无忌,仗势欺人!” “……谭尚书之侄,胡大人之子,尚大人之孙,皆受她欺辱,被她胡乱投入牢狱,遭受大难,抱冤含屈!” “如今京城已是人心惶惶,大家都生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被太子妃投入大牢之人……长此以往,只怕朝臣上下惶悚不安,社稷不稳啊!” 庐阳侯跪在地上,以头扣地: “臣如今冒死进谏,请求陛下下令彻查太子妃之不仪,褫夺太子妃之位,将其贬为庶民,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 庐阳侯说完,朝中一片安静,朝中大臣对视,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是无人说话。 ——东宫太子妃被大臣弹劾,这不管是前朝还是本朝,那都是史无前例啊!如今他们也算是开了眼了。 端王站在前边,垂着眼,似是此事与他无关,只在他垂下的眼中,情绪却是阴狠而畅快。 第107章 大殿外,平安守在门口,当听见庐阳侯慷慨激昂的声音从里边传来之时,他眼神一闪,转身快步朝东宫走去。 他一路不动声色,一直到走进内室,看见苏明景,他这才沉声道:“殿下,不好了,庐阳侯在朝上弹劾您飞扬跋扈,仗势欺人,要圣上彻查于您,剥夺您太子妃的身份!” 苏明景听完,面上却未见慌乱,极为淡定,或者说,今日的事情,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如今事情的走向,不过是正应了她的猜测。 所以,从太子娶上朝开始,她便一直等着前边的消息。 现在…… 苏明景站起身,道:“走吧,让我们去会会这庐阳王。” …… 大殿之中,庐阳王以头叩地,瞧着倒是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模样。 明昭帝看向太子,问:“太子,庐阳王所说的,可确有此事?” “回父皇!”太子拱手,瞥了一眼庐阳王,冷声道:“庐阳王所言,皆是无稽之谈,太子妃心地善良,一心向民,顶多就是嫉恶如仇一些,看不得世间有什么不平之事。” “庐阳王今日突然出言污蔑中伤孤的太子妃,孤有理由怀疑,你是在存心报复!” 太子冷眼看着庐阳王,道:“太子妃曾与我说过,她曾于城外见庐阳王的子侄在百姓田地间作乱,与其他人一起,将百姓种好出苗的作物胡乱拔掉……太子妃一气之下,便让她身边的苏大人将他们扣下,让几人将他们所拔掉之苗种补种完全,方才能回城!” “想来庐阳王就是因着这事,便记恨上了孤的太子妃,一直想着要伺机报复……只是孤怎么也没想到,如此小事,庐阳王竟会拿到朝堂之上来说……” 太子冷笑,“朝堂商议国事,庐阳王这是将朝堂当做你们庐阳王府了?” 庐阳王淡定道:“殿下何必如此生怒?因着太子妃的事情,看臣不顺眼,臣理解,不过臣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大麟社稷永固!” 庐阳王倒是正气凛然。 “太子妃奶东宫的第二个主人,有辅佐殿下之职,如今她仗着自己为东宫之主,便肆意弄权,随意欺人,使京城中人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难的就是自己!” “这未免失职!” “……况且,太子妃是非不分,户部侍郎黄侍郎之二子,不过因为在街上多看了太子妃两眼,便被太子妃投入大牢,遭受毒打仗刑,已不成人样!” 庐阳王痛心疾首,“臣也曾见过这位黄二郎,人生得一表人才不说,文采更是一流,若能参加科考,往后些许也能成为我大麟的国之栋梁,可如今却因太子妃专横,断了前程,臣看着都心痛啊。” 人群中,腹部的黄侍郎走出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道:“求皇上,为我儿做主啊!” 庐阳王大声道:“太子妃失德弄权,致使清白之人蒙冤,冤情无处诉……还望陛下明鉴,彻查黄二郎一案,还对方一个情面!” “也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以正朝纲,此等女子,岂能为我大麟未来国母?” 随着庐阳王的话落下,人群中竟有数位大臣纷纷跪下,他们齐声喊道:“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 永宁侯站在人群中,听到这齐声大喊的声音,脸都绿了。 “这孩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啊?”永宁侯不解,甚至大为震撼——他们大麟建国至今已有二百年,可是这二百年,还从未见过有哪位太子妃有今日这“殊荣”的。 被群臣弹劾……这说出去别人都不信啊。 永宁侯不得不站出来,持着笏板道:“皇上!此事定有内情,小女……不,太子妃并不是那等是非不分,胡乱弄权生事之人,还求皇上彻查,切勿让太子妃蒙受不白之冤!” “哼!”庐阳侯冷笑,道:“太子妃是永宁侯你的女儿,你自是为她说话了,可是,我这人证物证俱在,你休想抵赖!” 突然,一道清越有力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你说人证物证俱在?那我可真好奇了……我究竟做了什么不平之事,竟是人证物证都出来了!” 众人下意识朝着殿外看去,只见一道绰约多姿的修长身影,正不急不缓的从大殿外走进来,等走近了些,朝臣们才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臣们哗然。 “嘶,这是?” “是太子妃……她怎么过来了?” “荒谬!女子岂能出现在朝堂之上?” …… 在众多大臣或不赞同,亦或惊奇的目光,以及他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苏明景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边,而后,她掀起衣袍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龙体金安,万岁福长!”她拜说。 明昭帝居高临下看着她,问:“太子妃怎地过来了?” 苏明景轻笑,道:“回父皇,儿臣本于东宫之中,悠闲自在,却听人说,朝堂之上竟是有人弹劾儿臣……儿臣心想,儿臣自来安分乖巧,恪守本分,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时,竟有人会于朝堂上攻讦弹劾我?” 永宁侯原本很着急,毕竟苏明景在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儿,他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若她真出事,他们永宁侯府也免不了会受到波及。 可是此时,听到从苏明景口中吐出“安分乖巧”四个字,他面上嘴角却忍不住一抽。 安分?乖巧? 你吗? 永宁侯心想:若说这世上谁是这最大胆,行事最为肆意妄为的人,那自己这三女儿绝对榜上有名。 先不说她才进京,便敢对福安县主动手,得罪了长公主府,就说进京竟然就是为了做太子妃而来的,便是这一点,比就胆大妄为得让他害怕。 这么想着的永宁侯却发现,自己在看见苏明景出现的这一刻,原本慌乱的心里,竟是无端便觉得安稳了起来。 永宁侯觉得荒谬:“……我竟是如此信任她了吗?” …… 此时,尚不知道永宁侯竟是如此信任自己的苏明景,面对着明昭帝和众多大臣,神色淡定而自然的继续侃侃而谈: “……儿臣倒不知,儿臣究竟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才让庐阳侯对我这么一个弱女子,怀着这么大的恶意,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祸国殃民,祸乱朝政的妖人了!” 她眼神嘲讽的看着庐阳侯,语气更是不掩讥诮。 庐阳侯冷哼:“太子妃这是拒不承认自己的罪行了?” 苏明景反唇相讥:“本就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的罪名,我为何要承认?” 庐阳侯冲着明昭帝拱手,说道:“皇上,太子妃残害忠良,微臣这有人证物证,还请允许臣传唤人证物证!” 人证物证? 苏明景顿时心念急转,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到底自己是做了什么事,庐阳侯竟然用到了人证物证这几个字。 “好啊,”她一口应下,“我也很好奇,我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 苏明景话音一转,抬头看向头上的明昭帝,说道:“很巧,父皇,我这里也有一个案子,既然要彻查,那就都彻底查个遍吧……这个案子,说来与庐阳侯也有关系,到时候,怕是需要庐阳侯您也配合一下调查。” 庐阳侯面上一紧,说道:“臣行得正坐得端,若太子妃您想污蔑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是否是污蔑,最后自见分晓。”苏明景却道。 她将手中卷宗交给庆荣,再由他递给明昭帝,待明昭帝拿到卷宗,翻看着,苏明景才说道: “这是太子在大理寺中翻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当时的庐阳侯世子在回京途中遭遇山贼,被虐杀而亡,而在他死后,当时最有可能登上庐阳侯位置的嫡次子宋二郎,又不小心夜间醉酒,失足落水而死!” 苏明景看见脸色突然大变的庐阳侯,笑道:“二位嫡子皆亡,如今的庐阳侯,当时的庐阳侯府庶子,方才捡到了一个漏,顺利成为了庐阳侯!” 庐阳侯表情紧绷,板着脸道:“太子妃这么说,难道是想说这两件案子与我有关?” 苏明景点头:“是!” “哈!”庐阳侯似乎是怒极反笑,他道:“太子妃为了污蔑我,真真是不择手段啊,世人皆知,我与我长兄关系极好,当初他出事,我也极为难过,为此还重病了一场。” “至于我三哥……说来难以启齿,我大哥死后,他作为顺位的第二继承人,不怒反喜,更是毫无顾忌的在外自称自己是下一任的庐阳侯,最后乐极生悲,竟是在花船上醉酒溺死!” 庐阳侯:“而他们死后,庐阳侯本该我二哥袭爵,可他无心爵位,立志要做一个逍遥散人,我这才赶鸭子上架,成了庐阳侯。” 他看向苏明景:“若太子妃因此便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精心算计,那臣百口莫辩……倒是太子妃,你顾左而言他,莫不是心虚?” 苏明景:“我坦坦荡荡,何必心虚?” 两人对视,空气中一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太子妃、庐阳侯。”谭尚书突然走出来,道:“您二位既是都心中坦荡,都有证据,倒不如让证据说话?” 苏明景闻言,却是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原来是谭尚书啊……” 谭文清疑惑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不明白她这古怪的语气是从何而来,便只对她笑了笑,而后他转身,对着上边的明昭帝拱手道:“皇上,既然太子妃与庐阳侯各执一词,倒不如让证据来说话!” 他道:“陛下,请允许太子妃与庐阳侯传召证人上朝!” 明昭帝抬起眼:“准!” “既是我先提出了,那就先让我这边的证人上来吧!”庐阳侯抢先说道。 见他急迫的样子,苏明景轻哼一声,慢步走到太子身边站定。 “……庐阳侯如此作态,手中怕是真有什么证据。”太子皱眉,低声与她说着,“你可有信心?” 苏明景低声回:“我行事无愧于心,他们手上要真有什么证据,我倒是要怀疑,他们是在栽赃陷害。” 太子:“……庐阳侯说,你因为一己之私,便将户部侍郎的二子投入大牢,对其施以仗刑,将人屈打成招。” 苏明景:“户部侍郎?” 太子提醒:“是左侍郎黄鲲黄大人……” “好似在哪听过?”苏明景蹙眉细想,过了一会儿,她眉头一展,道:“我好像想起来了,我记得是有个姓黄的郎君,但他欲强占民女为妾,对方不愿,他便唆使人将那小娘子家的店铺给砸了,那小娘子的父母被无故殴打,兄弟更是被胡乱安了个罪名丢进了牢中。” “因为此事,这家的老人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人也没了。” 苏明景会发现此事也是偶然,那日她在京中随意闲逛,正路过一条巷子之时,巷子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一头栽进了她的怀中。 也就是苏明景力气大,在意外发生之时,及时伸手将人抱住,一个旋身卸力,这才牢牢的稳住了她们二人,不然二人都得跌在地上。 而她当时将人稳住之后,便见巷子里有几个人追出来,打头的是个粉头油面,一脸嚣张的小郎君。 “当时那些人嘴里似乎是喊着,他是什么侍郎的儿子……”苏明景回忆,“我当时把人打了一顿,就直接扔牢里了,后来让绿柳处理了她家的事情。” “若他们说的真是这事,我自认问心无愧,十分公正了。” 可是刚刚庐阳侯说起此事,语气却如此笃定,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得意,好似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苏明景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骤然一变。 太子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此时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当即问:“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苏明景开口:“我……” 不过她话未说完,庐阳侯所说的人证物证已经到了。 一个穿着囚服,被两位侍卫拖着进来,白色的囚服上沾满了血迹的人,一个脸色惨白,一身青衣,神情恐惧而怯弱的小娘子。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表情局促,明显是大理寺郁卒的男人。 苏明景看过去,视线落在那道纤柔可怜的身影上,脸上表情瞬间变得阴沉。 这几人被带进殿中,庐阳侯以手掩鼻,不耐烦的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拜见圣上?” 听到他的话,除了浑身是血,被拖进来后就如死狗瘫软在地上的男人,其他三人,包括那个小娘子,都是身子一颤,几人诚惶诚恐的跪在了地上。 “……民女/草民参见圣上!” 庐阳侯拱手对明昭帝:“皇上,这便是被太子妃无故投入大牢,被用以私刑的黄二郎,这位是大理寺的狱卒,他们可以证明,当初就是太子妃无故将黄二郎投入大牢,并用银钱贿赂他们,让他们偷偷鞭笞黄二郎!” “我的儿……”黄侍郎身体踉跄着扑到那身着囚服的男人,也就是黄二郎身边,老泪纵横,口中喊着:“我的儿,你怎么成这样了啊?” 地上的人头埋在地上,眼睛紧闭着,当听到黄侍郎的声音之时,他的身体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是却没醒过来。 黄侍郎看向上方的明昭帝,双手交叠搭在身边,而后跪地,上半身几乎趴在了地上。 “皇上,臣求您为我儿做主啊!”他哽咽哀求道,声音颤抖。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瞧着真是可怜极了。 “皇上,”又有大臣站出来,说道:“黄侍郎在户部一直矜矜业业,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儿子被人伤成这样,还请您给他做主,还黄二郎一个清白,这才不使老臣寒心啊!” 旋即,又有几个大臣跪下,齐声喊道:“请皇上明鉴!” 明昭帝手中拿着一串玉珠手串,此时他手指拨动玉珠的速度快乐一些,沉吟不语。 “哈,不说功劳也有苦劳?我便是再厚脸皮,也说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充满嘲讽讥诮的话从旁边传来,却是太子妃说话了。 “若苦劳也有功的话?那我随意放个贩夫走卒,顽童稚子在你们户部,虽然他们什什么功劳都没有,但是那也是苦劳啊,是吗?”苏明景言辞犀利。 庐阳侯怒道:“太子妃你这分明是诡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此处,你还有话要说?” 苏明景:“我要说的话可多了,平白叫几个人来,就说是人证物证,我还说你们是凭空捏造事实,在污蔑我!” 庐阳侯冷笑,道:“太子妃说是污蔑……那你告诉我们,无仇无怨的,你当初为何要将黄二郎丢入大牢?”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了被人带上来的“证人”,那位小娘子身上。 她肩头瘦削,头扣在地上,上半身也几乎全部伏趴在了地上,她跪着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明明是低着头的,可是在苏明景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苏明景的视线,颤抖的身体伏趴得更低了。 苏明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那日撞见他在大街上欲强抢民女为妾,不仅以势欺人,还无故殴打他人,致使别人家中老人去世,情形恶劣,令人不耻!因而我才叫人将他丢入了大牢!” 她的视线从那位小娘子身上挪开,语气淡淡:“但是,我从未让人对他用以私刑。” “哈!你从未吩咐人对他用以私刑,那黄二郎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庐阳侯乘胜追击。 “这个问题该问你们才是。”苏明景猛的看向他,眼神锐利而极具压迫感,她一字一顿的道:“说不定是你们为了嫁祸于我,特意演的一出戏呢?” 庐阳侯嗤笑:“可笑至极,太子妃为了洗白自己,倒是如此诡辩。” “好,既然您说,您是因为黄二郎强抢民女,才将他投入大牢,那他抢的是哪个民女?”他质问。 苏明景沉默。 庐阳侯走到那位小娘子身边,蹲下身去,伸手一把将她的头抬了起来,捏着她的脸对着苏明景,以至苏明景能看清楚这张脸。 “太子妃瞧瞧,您说的那个民女,可是此人?”庐阳侯笑问,眼底带着几分得意。 苏明景垂眼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惶恐不安的眸子。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对视了一瞬,但是很快的,那双眼睛就颤动着垂了下去,敛住了眼底的恐惧和眼泪,已经歉意,只剩下惨白的一张脸色。 苏明景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而后…… “我看是你大爷!” 第108章 “……我看是你大爷!” 众目睽睽之下,苏明景突然暴起。 她冲到了庐阳侯身前,在对方瞪大的眼睛中,抬脚往他肩头上就是一踹,直接将人踹了个仰倒,姿态狼狈的跌倒在地上,活像只四肢朝上的老王八。 看着这一幕,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笑出声,庐阳侯听到笑声,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恼,从地上坐起身来,冲着苏明景的方向就怒目喊道: “太子妃,你……” 他话没说完,身体却再一次被一股大力直接踩回躺倒在了地上,而后,他肩头便传来骨头被碾碎般的剧痛。 “啊!”庐阳侯痛叫出声,身体像是一条放在砧板上的鱼,徒劳无功的挣动了一下。 “咔嚓!” 距离他近些的大臣,听到了他肩头骨头被碾断的声音,不禁面露惊恐,惶然看向踩住庐阳侯肩膀的人。 苏明景面无表情看着脚下的庐阳侯,脚尖用力,在庐阳侯再次惊痛的声音中,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说,看你大爷!听懂了吗?” 众人骇然看着这一幕,心底只觉胆寒,这一刻,殿中一片寂静,竟是无人开口说话,直到有人尖声喊了一声: “……太子妃,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快放开那个庐阳侯啊!” 霎时间,空气似是已经凝固的朝堂,才骤然恢复了正常的流动,而后只听大臣们崩溃的声音在大喊: “太子妃!快松手……哦不,松脚啊,庐阳侯快被你踩死了啊。” “是啊,太子妃,您大人有大量,松脚啊!” “太子妃!” 在一片吵嚷又慌乱的叫声中,端王站在人群外,看着庐阳侯痛得面色惨白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心口已经愈合的伤势,似乎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他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中,不由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好可怕、好暴力的女人。 …… 大殿之上,明昭帝皱眉看着底下混乱得好似街头吵架的一幕,忍不住喝道:“够了!” 整场闹剧仿若按下了暂停键,被太子抱着的苏明景松开了力气,任由太子将她抱到一边,伸手理了理自己因为踩人而变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其他人则纷纷慌乱的去查看地上庐阳侯的情况:“……庐阳侯,庐阳侯?” 庐阳侯满脸冷汗,昏迷不醒。 有人惊呼:“庐阳侯不会被太子妃踩死了吧?” “……那这死法也太丢人了吧?”有人下意识的接过话。 “够了!”明昭帝大掌一拍龙椅,“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见他生怒,大臣们动作迅速一致的跪下,口中高喊着:“臣等有罪!” 明昭帝吐出口气,他看着站在那里的苏明景,额角青筋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忍不住质问:“太子妃,你这是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是大罪吗?” 苏明景回:“回父皇,儿臣这可不是无故殴打,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明昭帝狐疑:“哦?” “儿臣这是用行动告诉庐阳侯,我这人行事坦坦荡荡,我若真想教训谁,根本用不着对人用私刑,因为我会选择当面动手!” 苏明景瞥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庐阳侯,语气讥诮的道:“这样才能教人心服口服!” 刚睁开眼的庐阳侯恰好听到这话,一口血险些吐了出来。 谭尚书皱眉,不赞同的道:“就算如此,太子妃对庐阳侯下如此狠手,未免太过。” 苏明景嗤笑,道:“没办法,要让我的话更有说服力,我自然不能留手,不然你们还以为我是在说假话狂骗你们了。” 觉得自己似乎被骂了的大臣们:“……” 苏明景:“我还是那句话,我苏明景做事堂堂正正,若真是我做的事情,我不会否认,但若是我没做过的事,你们却想诬赖我,那也绝不可能……” 她瞥向庐阳侯所说的那三个证人,嗤笑道:“一个平民小娘子,两个弱小的狱卒官吏,这种人……倒也能成为证人了,强权压迫,利诱之下,你们确定这三个证人能维持本心,说的都是真话?” 谭尚书沉声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诡辩,照你的说法,这大理寺所有案子中的人证物证,莫不是都是压迫利诱?那么多案子,难道都是冤假错案?” “这谁知道呢?”苏明景漫不经心,刚刚打过人的她理直气壮:“反正我这案子就是冤假错案!” “……”总之,就是您没错,是吧? “皇上明鉴,我大理寺的案子,桩桩件件,绝无半个冤假错案!”大理寺少卿罗大人拱手说,神态极为沉稳。 苏明景笑着睨他,不屑道:“人在你们大理寺的牢中,都能无故被人打成这样,你还敢说你们大理寺没有半个冤假错案?那些所谓的凶手,怕不是都是被屈打成招的吧?” 罗大人眼神锐利:“太子妃慎言,我大理寺审讯核办各地刑狱重案,任何事都讲究证据,绝无屈打成招一事!” “哦?”苏明景挑眉,而后合掌欣赏道:“好,既然罗大人如此说,那我便信了,如今我手里正巧就有这么一桩冤假错案,只望罗大人真能如你所说的,廉政清明!” 罗大人立刻道:“我大理寺自会竭力!” 谭尚书听到这,不由眼神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明景,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这位太子妃,似乎不同凡响啊。前边铺垫那么多话,似乎,都是为了这么一句。 谭尚书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当即一个大臣站出来道:“太子妃还未听过人证的证词,就说自己是被栽赃诬陷的,莫不是心虚?” “我的事等下再说吧……”苏明景语气敷衍,“反正这件事中也没人发生死亡,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案子,涉事死亡的人,可不下七个了!” 众人讶异。 而苏明景已经朗声对明昭帝道:“……父皇,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儿臣呈给您的卷宗,二十年前,庐阳侯府世子回京途中被强盗截杀,嫡次子则意外落水而亡,如今的庐阳侯说他无辜,可不巧,我这里却有人亲眼见过他二十年前与山贼见面!” 正躺在地上的庐阳侯听到这话,却是咻的坐……没坐起来,并且脸色更白了。 庐阳侯看向自己右肩,眼中露出一丝阴狠来。 他感觉得到,自己右肩的骨头,已经被碾碎了……这太子妃,真不像是闺阁中的女子,力气竟比军中将士还要大。 “陛下,”庐阳侯忍痛喊,“臣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 他又看向苏明景,语气嘲讽:“臣说太子妃您仗势欺人便是污蔑,您如今诬陷栽赃臣,倒是不说这是污蔑了?果真是宽己严人啊。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无愧于心!” 苏明景看向他,道:“我与庐阳侯自是不同,我是真的堂堂正正,你却是阴险小人……你也别急着反驳,你的证人传上来了,我的证人可还没有了。” 说完,她便跟明昭帝道:“父皇,也请允许儿臣传召证人上来。” 明昭帝点头:“准!” 旁边大臣搀扶着庐阳侯坐起来,他看着苏明景,神情阴沉,见苏明景眼神笃定,一时间,他却是不确定苏明景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庐阳侯一瞬间有些慌乱。 不过很快的,他又叫自己冷静,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一切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被他处理好了,就算真有什么证据,二十年的时间中,也早已经湮灭了。 另一边,端王的表情也有些阴沉,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庐阳侯。 庐阳侯府当初的事情,除了庐阳侯本人之外,最了解这事的,大概就是端王了,毕竟这件事最后可是他帮着庐阳侯收尾的,保管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只是谁都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连端王本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事,在今日却猝不及防的被苏明景提起了。 太子妃…… 端王思忖,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年,他不信,在这短的时间里,这太子妃能找到什么证据! 这么想着,继庐阳侯之后,端王的心里也安稳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苏明景的“表演”。 不过很快的,待苏明景口中的人证被传来,庐阳侯和端王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变,而大殿中的其他人,也在安静一瞬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这不是,老庐阳侯夫人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太子妃说她有证人,难道就是……老庐阳侯夫人?” 不少人意识到老庐阳侯夫人出现在此处的意味,都不由倒抽了口冷气,看向庐阳侯的眼神也有些变了——他们之前觉得太子妃所说的一切不过是无稽之谈,可是老庐阳侯夫人的出现,似乎推翻了他们的这个猜测。 老庐阳侯夫人,也就是庐阳侯的嫡母,曾经的庐阳侯夫人,她也是二十年前死去的庐阳侯世子、嫡次子的亲生母亲。 而庐阳侯,早在老庐阳侯夫人出现的那一刻,眼底瞳孔便猛的紧缩了一下。 在老庐阳侯夫人从他身边走过之时,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母亲。” 老庐阳侯夫人的脚步没因为他的这声母亲而停下,只是缓缓走到前方,冲着上方的明昭帝跪下:“臣妇,参加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她今日穿得极为隆重,作为曾经的侯夫人,现在她也仍有诰命在身,如今身着大冠濯衣,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肃穆,极为隆重。 明昭帝:“老庐阳侯夫人快快请起。” 老庐阳侯夫人却未起,只双手举至头前,声音悲痛的大声喊道:“臣妇求陛下,为我那早死的两个孩子伸冤,还他们一个公道和真相!” 众人虽然早有猜测,可是当真听到老庐阳侯夫人的话之时,心中还是极为震撼。 苏明景示意还跪在地上的几人走到一边去,身体单薄的小娘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眼底充满了愧疚,苏明景冲她笑了下,便见她眼眶一红,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了出来。 苏明景无奈,可是此时却也不是安慰她的时候,只能给她一个眼神,便将注意力落在了老庐阳侯夫人身上。 说来也是巧合,当她看完前庐阳侯世子的卷宗之时,便觉得此案疑点颇多,最大的疑点便是,庐阳侯世子是在距京城不远的地方遇害的,京城、天子脚下,哪来的山贼? 更古怪的是,在庐阳侯世子遇害后,那支所谓的山贼就被人极为简单的抓住了,而这群山贼在被投入大牢后,没多久便被处以了斩刑,此案便就此草草了结了。 不管怎么看,这案子都充满了猫腻。 而苏明景想到要调查这个案子之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庐阳侯夫人——不管是前庐阳侯世子,还是醉酒意外身亡的嫡次子,都是她的亲生孩子。 如果说这么多年,还有人关注着这个案子的话,最大的可能便是她了。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苏明景亲自往庐阳侯府走了一趟,而当她看见正在礼佛的老庐阳侯夫人之时,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这个猜测。 老庐阳侯夫人身份尊贵,却形容枯槁,浑身充满了死气,她的住处也在庐阳侯府的偏僻之处,实在不让人多想。 所以思量间,苏明景当时直接和老庐阳侯夫人见了一面。 思绪回到现在,苏明景冲着明昭帝道:“父皇,儿臣所说的人证便是老庐阳侯夫人,以及二十年前,跟在庐阳侯身边的书童!” 庐阳侯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大变,他骤然转头,视线震惊的落在进来的第二人身上, 只见男人神情瑟缩而惊恐,明明是个大男人,整个人却畏畏缩缩的缩成一团,他的样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仔细看的话,依稀还能辩出二十年前的模样来。 庐阳侯瞪大了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不!不行! 他决不能这样认输。 庐阳侯咬牙。 “……行,行书?”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书转头,便看见庐阳侯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嘴里说着:“……真的是你?二十年前你拿着银子说要回乡,没想到一去就没消息了,我曾经还很担心你了!” 他叹道:“如今看你无事,我心里也安心了。” 看着他,行书脸上却露出了阴沉的表情。 苏明景倒是大开眼界,稀奇道:“当初可是庐阳侯你亲自下令封口,让人在行书返乡路上将他杀死,若不是老庐阳侯夫人及时赶到,行书早就死了……” “胡说!”庐阳侯却是正义凛然,“行书伺候我多年,我怎会下手害他?怕不是太子妃你用银钱贿赂了他,特意找了他来污蔑我吧?” 苏明景:“……你倒是把我之前的那套话术学去了啊?不过,这话你不如于老庐阳侯夫人说吧,你觉得你的寥寥数语,能打消她因为两个孩子被杀死的仇恨吗?” 庐阳侯心头一突,他缓缓转头,看向前方的老庐阳侯夫人,果然看见她正愤恨怨怒的看着自己。 这一刻,庐阳侯心中滋生出了无限的悔恨,他想道:“我早该将她杀了的!” 不该将人留到现在的,不然他又怎么会有今日的祸患? “老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方,明昭帝沉声询问。 老庐阳侯夫人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的喊道:“二十年啊!二十年过去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陛下,二十年前,庐阳侯……哦不,是庐阳侯府庶子宋端,他为了能坐上庐阳侯的位置,狠心勾结山贼,将我儿子杀死!” “后来,他更设计让我二儿子醉酒,联合花楼的花娘,将他推入水中,使他溺死。” “我当时便察觉不对,可是我两个儿子接连惨死,侯府上下已成为宋端的一言堂,所以我也不敢做什么,只敢在暗中搜集证据,等待着真相能够大白的那一天……” 想到二十年前的事情,老庐阳侯夫人现在仍然心如刀绞。 当时她不仅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处理好两个儿子的葬礼,还要不被宋端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这么多年,在宋端的掌权之下,庐阳侯府早就成为了宋端的一言堂,她更不敢做什么,只能做心如死灰的模样,带着人搬到了庐阳侯府僻静的地方。 好一段时间,怕宋端盯着自己,她甚至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一直到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老庐阳侯夫人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无数次她都在想,自己两个儿子死亡的真相,怕是无法再揭开了,可是没想到,在二十年后,自己的孩子的冤情,竟然真的有一日能昭告天下,她真能将杀人凶手绳之于法。 老庐阳侯夫人将手中之物呈上:“皇上,这是臣妇多年来所搜集到的证据,宋端残害我两个儿子,求您为他们做主啊!” 老庐阳侯夫人的身体跪趴在地上,只高举着手,手中捧着她所说的证据。 明昭帝吩咐庆荣去将东西拿上来,东西厚厚的一沓,里边夹杂着信件,还有譬如口供一般的东西,明昭帝翻看了几眼,在看到其中一份之时,他眼神突然起了变化。 没人注意到明昭帝眼神那微妙的一点变化,毕竟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老庐阳侯夫人身上,除了一直盯着他看的苏明景。 “我儿自来纯善,待底下兄弟姊妹极好,宋端虽是庶出,我儿对这个弟弟却一直关爱有家,他当初离京,与宋端常有信件联系,在回京之时,他也通知了宋端……” “谁能想到,宋端竟联合人在他回京路上设伏,将他伏杀在路上!” 想到自己调查到的东西,老庐阳侯夫人真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将儿子教得如此纯善,为何要让他体贴弟妹,若不然,他又怎么会对宋端这个白眼狼毫无防备? “皇上,求您为我儿做主啊!臣妇不求其他,只求让宋端这个杀人凶手伏诛!” 明昭帝将手中的东西合上,冷声吩咐:“来人,削去庐阳侯爵位,将其投入大牢,静待发落!罗毅,此案便由你审理,尽快查明真相,还老庐阳侯夫人一个清白!” 罗大人出列,应下:“臣遵旨!” 守在殿中的金吾卫走上前来,将庐阳侯……哦不,是将宋端扣住,抓着人就要往外走。 庐阳侯惊慌之下,大声喊道:“不,我是无辜的……端王!” 他突然看向端王,大声喊道:“端王殿下,您救救我啊,我可是您的人,您不能放着我不管啊,端王殿下!” 苏明景看向端王,果然看见他表情慌乱。 “庐阳侯,你大难临头,竟还在这胡乱攀扯!” 第109章 “……庐阳侯,端王也是你能胡乱攀扯的?” 突然出声的人是谭尚书,他厉色看了一眼庐阳侯,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意有所指的道:“端王身份贵重,皇孙贵胄,你以为攀扯上他,就能让你脱罪吗?” 他语重心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劝你还是快快认罪吧,别真死到临头了,方才能认清现实?” 庐阳侯神色怔愣的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忙说:“是!是我口不择言了,此事与端王绝无关系,都是我一人所为。” 苏明景看向老庐阳侯夫人,她仍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残留的泪痕,眉眼间堆满了愁苦,听到谭尚书的话,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谭尚书看向两个金吾卫:“还不将庐阳侯带下去?” 金吾卫应下,拉着庐阳侯离开了上朝的大殿。 “呼……”端王吐出口气,转头之际,目光却和一双似笑非笑,充满嘲讽的眼睛对上,他心头一突,下意识的挪开了视线。 明昭帝将老庐阳侯夫人给的东西合上,看向底下的老庐阳侯夫人。 “快将老夫人扶起来。”明昭帝吩咐,待宫人将老庐阳侯夫人扶起来后,他语气很友善的问:“宋端此人,未料竟是如此胆大包天,如今他已被投入大牢,此事必定会给老夫人您一个交待……老夫人可还有别的要求?” 老庐阳侯夫人扯了扯唇,心如死灰道:“臣妇只要宋端这个罪人伏诛,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求了。” 明昭帝思忖,看向旁边的庆荣,问:“朕记得,庐阳侯的爵位,已是承袭五代了?” 庆荣俯身道:“是,陛下记得没错,正是已经五代了。” 明昭帝轻轻颔首:“开国皇帝封宋氏祖先为庐阳公,若子孙未有功劳,世袭而降,五代而末……” 也就是说,按照规定,宋端已经是最后一代的庐阳侯,在他之后,庐阳侯府便会成为宋府。 “这样吧。”明昭帝心底有了决断,“此事说到底是老夫人受了委屈,那从今日起,废除宋端身上的庐阳侯爵位,而庐阳侯的爵位,再承袭一代,至于下一任的庐阳侯……夫人则可以随你心意,从宋氏的宗族子弟中挑选一个你中意的孩子的来承爵。” 老庐阳侯夫人嘴唇颤动了一下,旋即,两行清泪从她眼眶中流出来。 她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臣妇,谢皇上恩典!” 看见老庐阳侯夫人的这个态度,明昭帝心中有些满意,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若无其他的事,便退朝吧……对了,端王你留下!” 明昭帝泛着冷意的眼神落在端王身上,端王面上一慌,只能应下。 “等等!”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明昭帝顺着声音看过去,等看到苏明景的脸之时,他只觉额角青筋跳动,头似乎已经开始疼了。 “又怎么了?”明昭帝问。 苏明景道:“父皇,儿臣的事情还没说完了……实际上,除了宋端的事情,儿臣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禀告您了。” 端王发现,自己现在一听到苏明景的声音,就觉得有些心慌,总觉得对方又要搞事。 今日的事情,本该是他们向苏明景发难,但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引火烧身,反倒是赔了个庐阳侯进去。 庐阳侯这个废物,二十年前的事情竟然都能被翻出来,还险些牵连到自己。 没用的东西。 端王心中暗恨,再看向苏明景,实在是猜不出她想说什么。 端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方,明昭帝看着苏明景,有些暴躁的问:“你又有什么事?” 一个“又”字,已将他的情绪表露无疑了。 苏明景倒是淡定——她是有正事,又不是在瞎胡闹,她为什么不淡定?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有的事情,儿臣也是不吐不快……” 瞥了一眼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宛若一株青松的谭尚书,苏明景突然大声道:“儿臣要弹劾户部尚书谭文清谭尚书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收受贿赂!” 其他人:“……” 虽然他们上朝没事的时候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但是今天的弹劾,未免太重量级了吧?谁开口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谭尚书:“……太子妃可真会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苏明景睨他,“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极为认真的。” 谭尚书微笑,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皇上,”他冲着明昭帝拱手,姿态大方的道:“太子妃既然如此说,定是对臣有所疑虑,臣愿自请停俸归家,接受大理寺的核查审问!” 谭尚书此话一出,大殿之中顿时议论纷纷。 “谁都知道,谭尚书最是勤政爱民,怎么可能会做出贪污枉法的事情?” “太子妃,您怕是被小人蒙蔽,冤枉了谭尚书啊。” “谭尚书光明磊落,真奶我辈楷模……倒是太子妃,这事儿也太多了吗?先是庐阳侯,现在又将矛头对向谭尚书,这是专门来朝上闹事的吧?” 苏明景将视线投向嘟囔自己闹事的大人,直接开口问:“这位大人说我是特意来闹事的?怎么,您是与庐阳侯,还是是与谭尚书是一伙的?” 周围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说话的人面露惊色,不过等听完苏明景的话,他忍不住着急的道:“太子妃,您这是污蔑,我何时与庐阳侯,与谭尚书是一伙的了?” “不是一伙的,你为什么要说我是闹事?”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庐阳侯觊觎爵位,杀兄以袭爵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若无我在这“闹事”,此案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真相大白!” 她语气嘲讽:“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伸张正义,寻求公道,让杀人凶手伏法,竟然是在闹事……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说……”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在场的其他朝臣:“诸位大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其他人大臣自是连连否认,原本和说话的那人站在一起的人,甚至还默默的往旁边走了几步,显示自己和身边这个蠢货一点关系都没有。 感觉到同僚们的眼神,这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红红白白的,只等羞愤掩面。 苏明景轻嗤。 “我们自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有大人沉声说,“只是,谭尚书乃是真君子,当初溧阳大旱,谭尚书前去赈灾,为着接济灾民,险些将自己饿死,因此他绝不可能做出如太子妃您所说的那些事的!” 苏明景笑:“大人你说得如此肯定,那若我接下来真查出什么东西,大人可愿一力承担这个责任?” 这人顿时面露迟疑:“这……” “太子妃何必为难齐大人?”谭尚书再次开口,“之前太子妃您说您行事坦荡,而现在,我谭文清也是如此,我没做过的事情,我无愧于心,更是不怕调查。” 见他不喜不怒,极为淡定自信,苏明景不由道:“很好,既然谭尚书如此自信,若我没办法撕开你伪君子的面子,那倒是我无用了。” 谭文清微微一笑:“太子妃您开心就好。” 苏明景没再与他多说,只转身看向明昭帝,道:“父皇,您也听见了谭尚书所言,谭尚书都说了,他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惧调查,那不如就让儿臣亲自往谭府走一趟,是非曲直,只需要将谭府搜上一搜,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明昭帝沉着脸:“胡闹!谭尚书乃朝之重臣,国之栋梁,你毫无证据,便说要去他家调查……看来朕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父皇!”苏明景打断明昭帝的话,不畏他沉怒的脸色,问:“世人皆说谭尚书大善,难道您就不好奇吗?他究竟是真圣人,还是伪君子?” 也许这世上真有圣人,但是苏明景不信一个在亲生女儿很有可能是因为端王去世,之后却仍然和端王有所联系的人,会如传言中那样,是真圣人。 苏明景跪在地上,语气笃定的道:“若调查后,儿臣真冤枉了谭尚书,儿臣愿自辞太子妃之位,更愿给谭尚书磕头赔罪!” 她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一片哗然,太子更是猛地转头看向她,神情焦急。 在众人的注视下,苏明景却显得淡定自在,胜券在握,似乎真的握着什么有力的证据。 看着她如此笃定的样子,倒是弄得其他的大臣都有些将信将疑了,狐疑的视线不由得往太明确身上瞥。 “说到底,太子妃你也不过是胡乱揣测!”端王一系的大臣再次开口,“无凭无据的,您就开口要搜查谭府……按照您这话,莫不是往后只要您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朝上任意哪个大人家的大门,都必须得为您打开?任由您调查?” 大臣忿忿:“您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为大麟不说鞠躬尽瘁,但也是……” 他本欲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猝不及防想到了苏明景之前的话,硬生生将话转了个话头:“……也算是劳苦功高!您不觉得您这样太过分了?” 苏明景:“所以,我也愿意付出代价,太子妃之位不够吗?而且我说过,证据就在谭尚书家里,只需要让我将谭府搜上一搜,一切自见分晓!” 端王一系自是强烈反驳:“这绝不可能!” ——他们已经搭进去一个庐阳侯,如今要是再搭进去一个谭尚书,那可真的是亏大了。 端王一系咬牙:绝不能让太子妃得逞! 而在当殿中争吵不休之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倒是响起来了:“……陛下。” 众人看去,却是三位阁老中,年纪最大的刘阁老,均有些意外。 三位阁老中,刘阁老最是不爱管事的,是有名的事儿不沾,不管什么事,他从不发表确切的言论,最常说的: “……你们商量就好、都好、嗯,不错、我年老昏花,就不拿主意了……” 可是现在,这位不沾事的人却出声了,他慢吞吞的说: “陛下,太子妃既如此恳切,不如就允了她吧,不然太子妃不服气,往后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说着他还一言难尽的摇头,嘟囔:“我从未见过这样闹腾的太子妃。” 众人闻言,心中也是戚戚。 他们之前不了解东宫的这位太子妃,如今接触,总算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了,那可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势大胆啊。 若真不如她的意,刘阁老口中所说的,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位太子妃看着,行事瞧着就不是会听话的人啊。 “刘阁老说得对。”当即就有人赞同刘阁老的话了:“太子妃既然都敢发如此毒誓了,不如就依她所言把,只望若什么都没查出来,太子妃能真如你所说,辞去太子妃的位置,主动跟谭尚书道歉。” “胡闹!真真是胡闹!” 自然也有大臣看不下去,“太子妃乃东宫的第二个主人,身份尊贵,又不是做官,哪能说辞就辞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有那老古板的,更是捂着心口喊着:“这样的太子妃,平生未见!平生未见啊!我大麟之难啊!” 苏明景没理他们,只看着明昭帝,很是光棍的道:“父皇,您若不允我,那我就只能私底下调查了,到时候若是闹出什么事来了……我也算是皇室人,您可是要负责的。” 明昭帝气笑了:“你这是在威胁朕?谁给你的胆子?” “儿臣不敢。”苏明景低头,嘴中却说:“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况且,您就不好奇,若谭尚书真的贪污了,这么些年,他究竟贪了多少银子?他为尚书这么多年,那定是很多很多吧。” 她笑:“户部天天都喊着这里没钱,那里没钱,连您炼制金丹,都说您奢靡无度……若能找到谭尚书贪污的脏银,能收入国库,也许能一解户部窘境啊。” 永宁侯在一旁听着,都想冲过去捂着苏明景的嘴,叫她不要再说了。 “真的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胆子怎么能这么大?”他心中恨恨的道。 而上头的明昭帝,一时间却是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父皇……” 太子终于站出来了,自打苏明景出现后,他便好似隐身,将舞台全部都交给了自家的太子妃,直到现在。 他跪在地上,垂头道:“儿臣了解太子妃的性子,她不是无故便随意污蔑他人的人,儿臣相信她一定是掌握了相关的证据,方才会如此开口,就请您让她将谭府搜一搜吧。” 他保证:“若最后证实她所言为虚,儿臣愿与太子妃一起亲自给谭尚书磕头道歉赔礼!” 明昭帝头痛:“……太子妃胡闹,太子你也跟着胡闹?” 而太子开口,其他大臣也纷纷开口说服明昭帝,眼看跪地开口的大臣越来越多,明昭帝才终于松口,说道:“……既是如此,谭爱卿,恐是要你受委屈了。” 受委屈? 这话谭文清可不敢应,忙垂头拱手道:“臣惶恐!” 明昭帝看着不省心的太子妃,心累道:“太子妃你既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那就让朕看看你的本事吧,只希望这不是一场笑话!” 苏明景厚脸皮的点头了,而后下一瞬,她又喊:“父皇!” “……又怎么了?”明昭帝第一次发现,他听到“父皇”这两个字竟也会感觉到害怕。 苏明景笑说:“听人说,您的金吾卫很能干,乃是干将,搜查谭府一事,不如将您的金吾卫也派给我用用?” 明昭帝冷笑:“你倒是不客气。” 苏明景只叫:“父皇……” 明昭帝闭了闭眼,挥了挥手:“朕会派两支金吾卫协助你调查,这总行了吧?” 已经妥协太多,再排两支金吾卫协助……明昭帝已经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苏明景立刻笑靥如花:“父皇真真深明大义,英武不凡!” 明昭帝被气笑了。 第110章 朝会散去,大臣们乌泱泱的从大殿中鱼贯而出。 永宁侯身心俱疲的从殿中走出来,却突然被身后人暴力撞到肩膀,他转头,却见撞人的人一脸不屑的看着他,一边掸着肩头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虚情假意的对他说: “哦,原来是永宁侯啊,真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看见你……怎么样,你身上没有哪里觉得不适吧?” 旁边人插嘴,特意抬高着声音道:“永宁侯能有什么事啊?他女儿可是太子妃了,就算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人被抄家灭族了,他也还好好的了。” 一道道嘲讽的视线纷纷落在永宁侯身上。 “永宁侯府也真是好家教,将朝堂上搅得天翻地覆的的太子妃,自我们大麟开国以来,还是从未有过的呢。” “就说,往后谁还敢娶永宁侯府上的小娘子啊?这要娶进家门,不得将夫家闹得个天翻地覆?” “可怜谭大人,为我大麟操劳半生,工作矜矜业业,如今还要被太子妃扣上一盆屎盆子,被诬陷贪污受贿……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讥诮嘲讽的声音接连响起,你一言我一句,一唱一和,就跟唱戏似的。 永宁侯:“……” 他算是听懂了,这是在他三女儿那受了气,所以现在到他这里撒气来了啊。 刚刚当着太子妃的面,这些人一个个的屁都不敢放,现在在他面前,倒是都嚣张起来了啊? 怎么,难道他脸上就写着“好欺负”三个字? 永宁侯被气笑了。 他不说话,只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群人,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那细致的眼神,被他盯着看的人,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而永宁侯盯着一个人看完,又去看另一个,目光一样的仔细。 “……你盯着我们做什么?”有人忍着鸡皮疙瘩开口。 “看不见吗!我现在正在细细将你们这一张张嘴脸给记下来啊!” 永宁侯冷笑:“你们都说了,我女儿是太子妃,那我这做老父亲的被人欺负了,不得找她告状,让她给我出气吗?” 他脸上表情说着就逐渐变得狰狞:“你们一个个的,最好祈祷你们背地里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不然,若被太子妃发现了……” 永宁侯冷笑。 被发现了会怎么样,他没细说,但是想到刚刚被金吾卫拖下去的庐阳侯,还有如今被扣留在宫中的谭尚书,刚刚出声的几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句话怎么说的?他们也不是怕,主要吧,对方是太子妃,为君,而他们,为人臣子的,总要给人一点体面和尊重才是? 对吧? 像是说服了自己,刚刚对永宁侯言语还颇为不屑的一群人,此时立刻换了副嘴脸。 “哈!哈哈……我们在跟永宁侯您开玩笑了,您别当真啊。” “是啊是啊,永宁侯您宽宏大量,定是不会与我们计较的,对吧?” “永宁侯……” …… 永宁侯抬起下巴,扫视了他们一眼,而后冷哼了一声。 “屎拉裤裆了,你们知道着急了?我告诉你们,晚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摇大摆的走了,独留下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这永宁侯,不会真去告状吧?” …… 镜头一转。 说要告状的永宁侯在离开众多同僚的视线后,高傲的背脊倏地就弯下去了。 往后看了一眼,见没人看着自己,他这才苦着一张脸,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等回到家中,他都是唉声叹气的。 沈氏见着他这副模样,不由有些好奇,问:“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上朝发生了什么事?” 永宁侯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在沈氏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终于说道:“……是,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然后,他就将苏明景在朝堂之上的所为给说了。 听完后的沈氏:“……苏三娘她是疯了吗?” 夫妻二人双目对视,这下,愁眉苦脸的人又多了个沈氏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 另一边,苏明景已经带着两支金吾卫的队伍来到了潭府。 作为尚书,潭府所处的地段不错,幽静,不过面积却比大家想象的要小,区区二进的宅子,因此下人也不多。 看见苏明景带着金吾卫上门,下人们皆是惶然。 潭府的管家走过来,不解开口:“几位大人,你们这是?” 苏明景看着他:“谭尚书涉嫌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奉圣上手谕,特来搜查潭府……” 潭府管家面色一变。 苏明景没管他,侧头吩咐两支金吾卫:“你们去吧,记住,谭尚书还是尚书,切勿暴力欺人。” 金吾卫两位队长:“是,太子妃!” 太子妃? 管家看着眼前的娘子,有些惊讶和茫然,大概是不明白,带头来潭府“抄家”的人,是个小娘子也就算了,竟还是东宫的太子妃? 古往今来,可从未有过此例啊。 突然间,苏明景的视线转向了他,谭管家一个激灵,谦卑的微微俯下身去。 “这位……”才一开口,谭管家就迟疑了,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尊称苏明景,思来想去,他只能唤一声:“这位、大人,不知道我家大人究竟是犯了什么罪?” 苏明景:“不是说了吗,是贪污受贿,所以,如果你有知道的,最好如实告来,若是知情不报,一旦被查出来,你就只能随着你的主家流放抄家了。” 谭管家面皮抽动,身子俯得更低了,说道:“大人说笑了,主子的事情,我们做奴才的怎么清楚?” “是吗?”苏明景却没追问,转而问:“你们家夫人呢?带我去见她吧。” 谭管家迟疑:“我们夫人已有多年不管外事了……” 苏明景只说:“带我去见她。” 谭管家:“……是。” …… 谭夫人住在正院,不过正院门户紧闭,摆明了不欢迎客人上门。 谭尚书前去扣门,过了一会儿才见有人来开门,是一个绿衣的丫头,看见谭管家,她有些疑惑:“谭管家?您有什么事吗?” 谭管家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了。 瞥了一眼身后的苏明景,他低声道:“漪云,府上如今遭了大祸,大人被扣宫中,说是贪污受贿,这位大人领着金吾卫来家中抄家,说是想见见夫人以免。” “抄、抄家?”漪云面色一变,惶然的视线下意识的看向谭管家身后的人。 见她看过来,苏明景主动走过来,道:“这位娘子,我想见谭夫人一面……” 她看向漪云身后,问:“我可以进去吗?” 漪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局促的道:“您、您请。” 不过等苏明景进来后,她便惊慌的快步往院子里边跑去,一路奔到正院的佛堂,推开门就大喊:“夫人,不好了!金吾卫来了,说是老爷贪污受贿,来抄我们家来了!” “什么?” 佛堂里的婢女婆子们顿时惊慌失措,直到叩门声在外边响起,她们看过去,原以为看见的会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未料竟是一张秀丽张扬的脸。 婢子们倒是迟疑了:“你,你是谁?” 苏明景走进来,道:“我是奉令来抄家的……钦差?” 婢女婆子们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苏明景环顾四周,问:“你们夫人呢?” “大人是找我吗?”一道声音从里间传来,苏明景抬头,便见谭夫人的身影安静的站在珠帘旁边,青衣素面,不着钗环,神容平静。 苏明景唤她:“谭夫人。” …… 佛堂的婢女婆子被屏退,佛堂内便只剩下苏明景与谭夫人了。 苏明景跟着谭夫人走进隔间,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檀木香气,而在里间,则供着一尊菩萨像,此时谭夫人走在佛像前,垂眼为菩萨重新上了三炷香。 上完后,她跪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 苏明景扫了一眼空旷的这个小佛堂,再看向已经闭眼继续礼佛的谭夫人,心底有些稀奇,便问:“谭尚书如今可被扣在宫里,谭夫人您就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安危吗?” 谭夫人未睁开眼,只面色平静的道:“生死有命,若他出事,这也是他的命。” 苏明景玩味一笑,突然道:“那端王妃呢?” 在谭夫人倏地睁开的双眼中,苏明景很和善的问:“照谭夫人您这个说法,端王妃重病去世,这也是她的命吗?” 谭夫人抓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紧紧将珠子攥在手中,喃喃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明景蹲下身子,道:“我听说端王妃在嫁入端王府之前,身体是极为康健的,可是在嫁进端王府后才两年,便因为重病去世了……谭夫人,我很好奇,您的女儿,她真的是因为重病去世的吗?” 谭夫人复又将眼睛闭上了,她道:“大人为何会这么问?端王妃当初重病,宫中太医来看了数次,我也去探望过数次,她的确是生了病,就连太医也治不好。” “唔,原来是这样吗?那看来是我猜错了啊。”苏明景沉吟。 谭夫人仍旧闭着眼睛,她听见了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蹲在自己身边的人似乎站起了身,而后往外走了……脚步声突然停了。 “谭夫人,”苏明景一手掀起了珠帘,转过头来,问:“您见过从端王府内,被抬出来的那些小娘子的尸体吗?但是我见过。” 说完,她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出去了。 佛堂内。 谭夫人怔怔睁开眼睛,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苏明景的那句话,她仰头看着上方慈眉善目的菩萨像,猛地闭上眼,嘴中迅速又不断地念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 苏明景大步从佛堂走出去。 佛堂里燃着很浓的檀香味,此时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只觉得身上都被这股味道给浸透了。 “娘子……”苏四不知道何时跑过来的,此时凑了过来。 苏明景吩咐他:“你盯着谭夫人,对于端王妃的死,她一定知道什么。” 苏四忙应了:“是!” 苏明景走出正院,谭管家站在外边,身边还站着金吾卫的一位小队长。 “太子妃!”这位队长冲苏明景拱手,道:“我们已将谭府其他地方都搜查了遍,并没有搜出任何不当之物来,如今只剩下正院和谭府的祠堂了。” 苏明景道:“正院我已经搜过了,没什么问题,直接去祠堂吧。” 一群人便转道去了谭府的祠堂。 听说谭尚书原是农家子弟,他年少聪慧,不过十三岁便考上了秀才,而后一步一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因着老家已经没人,他便将家中长辈的灵牌都请到了京城,在府上建了个小祠堂。 如今这祠堂中供着的,便是他谭家的祖辈,不过也就到了他祖父那一辈,因而祠堂中摆着的牌位并没有几个。 “哦?”苏明景却看到了一个让人有些意外的牌位,“谭满月之牌位……” 她问谭管家:“这是端王妃的牌位?”她记得,端王妃便被人称为满娘的。 “是。”谭管家的视线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叹道:“当初我们娘子、就是端王妃因病去世,我们老爷和夫人悲痛欲绝,夫人更是无数次哭晕在了王妃的灵前。” “为了安夫人的心,老爷特意和端王商量,将王妃的牌位请了回来。” “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谭管家低声与苏明景说,“没听说哪个出嫁的小娘子死后,牌位还能请回娘家的,所以这事都是私底下进行的,除了我们这些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脑海里似乎瞬间闪过了什么。 “大人……” 谭管家偷偷觑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语气诚恳的道:“我们老爷真的是个好人,他向来为民争利,与其他大臣都没有多余的往来,住在我们谭府周围的百姓们都知道,他是个天大的好人,所以,这案子是不是弄错了啊?我们老爷绝对做不出收受贿赂的事情的。” 苏明景揉了揉头:“……闭嘴!” 她皱着眉,回忆着自己脑海里刚刚闪过的东西,可是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瞬间的灵光了。 “我刚刚到底是想到什么了?”她喃喃。 很快的,将灵堂内外都搜了个遍,甚至连牌位底下都敲了敲,看看有没有空心的金吾卫过来了,道:“太子妃,这灵堂上下都搜遍了,没找到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谭管家面上一亮,暗戳戳的看了一眼苏明景。 苏明景的视线还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闻言随口问了一句:“确定都搜遍了?” 金吾卫队长点头。 苏明景终于将注意力挪开了,她在祠堂里转了转,视线扫过祠堂中的所有东西。 小小的祠堂,空间并不大,放的东西也不多,属于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到头的,这也代表着这里能藏的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太子妃!”突然,外边冲进来一个金吾卫,大声喊道:“太子妃,不好了,外边有百姓闹事,正叫嚷着朝廷处事不公,冤枉好人,要打进来了!” 苏明景眼睛一动。 “端王那边,竟然这么快就有动作了?”她心想。 而后苏明景吩咐:“拦着他们,别让人闯进来,若真有人敢闹事,不用留手!直接将人拿下,我看大理寺的牢狱如今空得很,若有人愿意进去,那就让他们进去。” “可是人太多了!”来回话的金吾卫欲言又止,“又不能随意对百姓动手,若引起暴乱怎么办?” 苏明景奇怪的看着他:“你们是金吾卫,你们会怕引起暴乱吗?” 金吾卫和一般的侍卫官兵不同,不同在于他们是皇帝的亲兵,他们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谁若敢妨碍金吾卫办事,那就是在反抗皇帝的命令,金吾卫是有着可以直接将人斩杀的权利的。 苏明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有此言。 “不过,最好别闹出人命来……”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百姓们也是被人煽动,小惩大诫便可。” 金吾卫:“是!” 而在此时的谭府门外,确是一片吵闹。 “大人,谭大人真的是好人,当初他在我们鹿城做县令,多亏了他,才有我们如今的鹿城,我们鹿城每一个百姓都记得谭大人的恩情,他真的是好人!” “谭大人是无辜的!你们快将谭大人放了!” “天道不公啊!那么多的酷吏贪官不去抓,却要抓谭大人这样的好官,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可言吗?” 在一片吵嚷着,围在四周的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亢奋了。 在此时,有一道声音高声道:“大家,这些金吾卫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现在嘴上说着是在谭府搜查,保不准正在里边搞栽赃陷害之事,不如我们直接闯进去!我们人多,他们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 这声音才落,立刻有其他声音附和:“对,我们直接闯进去,他们肯定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不然就做实了他们想栽赃陷害谭大人!” 说完后,又是一道道声音,原本心中还有些犹豫害怕的百姓,情绪被这些声音携裹着,也是脑子一热,这时候身边的人又推搡着他们往前,不知不觉的,就连百姓们都没发现,他们的身体已经随着人流往前冲去了。 眼看拥挤的人潮开始不受控制涌过来,守在门口的金吾卫眉头紧皱着,只能大声喊着:“退后!都退后!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可是百姓情绪正是上头的时候,他们的话直接淹没在百姓们的叫喊声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掀起来。 眼看百姓们就要冲破谭府的大门,金吾卫们中厉色闪过。 “唰!” 雪亮的光芒闪过,伴随着鲜血飞溅的红色。 一只断手从空中落下来,砸落在地上,还顺着门槛往下滚了两圈,然后是有人捂着断手惨叫的声音。 “啊!!” 吃痛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刚刚还推攘着不断往前,情绪亢奋的人们看到这一幕,只觉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有人尖叫:“啊,杀人了!” 人群霎时变得混乱,大家毫无秩序的四处乱窜,有身材矮小的人跌倒在地上,立刻面临的是无数只往他身上践踏的脚。 眼看此人就要命丧脚下,一只大手伸过来,直接拎着他的脖子,在将周围的人拨开之时,一边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够了!”如惊雷的声音在这一片炸开,“不想死都给我停下!” 原本慌乱得胡乱窜动,好似失去了领头羊的羊群,此时听到这个声音,耳中一嗡之余,却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纷纷停下了慌乱的脚步。 什么? 门口的金吾卫顺着声音看去,却看到一个高大的声音。 等人从人群中走过来,越近他们就发现,对方的身材是真的高大,壮硕有力,而在脸上,还有一道骇人的伤疤,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凶悍。 此人走到金吾卫们面前,在他们警惕的眼神中,将两个人丢在了他们面前,说道:“我刚刚看见了,就是他们两个一直在人群中撺掇大家,你们可以好好调查一下他们二人!” 听到这话,金吾卫们脸上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些,问:“郎君身手不凡,倒不似普通人,不知郎君是?” 脸上有疤的青年咧嘴一笑,回道:“在下周八!来自潭州!” * 谭府祠堂。 谭府门口的闹剧却是没传到里边,苏明景站在祠堂中,视线打量着祠堂里的一切物什,慢慢在祠堂里走了起来,一步、一步……她的脚步不急不缓的。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她的动作。 突然,苏明景的脚步停了下来,停在一根柱子旁,举起手在柱子上敲了敲。 “笃笃笃!”实心的柱子传来沉闷的声音。 余光中,苏明景看到了谭管家骤然发紧,却又很快放松了下去的表情,她挑眉未语。 谭管家大概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反应不合时宜,所以在松了口气后,他又反射性的看了看周围,直到看见并未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这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而后,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再次往苏明景的方向看去,这一眼,谭管家好像看见了鬼——那位太子妃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竟正盯着他看。 那了然玩味的眼神,让谭管家一阵头皮发麻,就好似在无声的对他说:别挣扎了,我已经将你看透了。 谭管家:!!《 》 110-120 第111章 “……谭管家很紧张吗?” 苏明景开口问,眉眼狡黠,似是带着打趣:“天也不热,你怎么还出汗了?” 谭管家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赔笑道:“大人见谅,实在是祠堂中有些憋闷,奴才憋得慌!” “的确。”苏明景转目打量这个祠堂,“这个祠堂的确是太狭窄了些,倒是柱子立得很高。”活像个瘦长的长方形。 说完,她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往前走,一直到走到下一根柱子面前,再次伸手敲了敲。 一根、两根……一直到走到第三根柱子面前之时。 “唉哟!” 谭管家突然捂着心口大叫了起来,他面色痛苦,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他冲着苏明景道:“大人,我身体突觉不适,请我暂且告退……” 说着,他转身便欲往外走。 见状,苏明景突然厉声吩咐:“抓住他!” 金吾卫当即伸手,一把将谭管家抓住,谭管家诶哟了一声,身体狼狈栽倒在地上。 苏明景冷眼看着,视线落在面前的这根柱子上,抬手敲了敲。 果不其然,她手下传来了很清楚的,有些空闷的声音——这根柱子里边是空心的。 苏明景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柱子,柱子通到最顶上,一人合抱大小,看起来极为稳固,苏明景立刻吩咐进屋:“把这根柱子给我挖开!” 金吾卫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就已经有所动作了,等听到苏明景吩咐,立刻拔刀开始动作了。 暗红的柱子,在金吾卫合力下,很快就被掏出一个口子来,金吾卫看了一眼,面上表情有些惊异,而后转头看向苏明景:“太子妃,您看!” 苏明景走过去。 只见在被金吾卫掏空的柱子里,竟是露出一点点金黄的颜色来,苏明景伸手进去,竟是从里边拿出一块长方形的金锭来。 苏明景嗤笑:“这谭尚书,还真是会藏啊,谁能想到,他竟是将收到的银钱藏在了他们谭家的祠堂里?” 她转头看向整个祠堂,之前看着狭窄沉闷的祠堂,如今却像是一堆宝物被晦的金山。 苏明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吩咐:“将牌位都挪出来,再将这个祠堂拆了!我要看看,这里边到底藏了多少金锭!” 金吾卫领命。 谭管家双手被反扣在身后,整个人趴在地上,此时看着被掏出一个洞来的柱子,原本还奋力挣扎的他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颓然的趴倒在了地上。 此时,一双脚停留在了他面前。 谭管家仰头,看见苏明景居高临下的身影。 将手中金锭丢给站在旁边的金吾卫,苏明景吩咐:“将金锭拿进宫呈给皇上,告诉他,已经找到了谭府藏匿的赃款,具体的还在挖掘,可能需要些时间。” 年轻的金吾卫拿着金锭点头。 “哦,对了!”苏明景往谭府外边看了一眼,虽然隔着距离,根本看不见谭府门口的场景,她却还是思忖了片刻。 唤过金吾卫,她吩咐:“你这样……” …… 此时的谭府门口,却是一片安静。 之前情绪亢奋,嘴中叫嚣着要冲进谭府的百姓们,此时看着已经被收拾好,却留下了一片血迹的地面,一个个的却是噤如寒蝉,满脸恐惧。 而在前方,名叫赵群安的金吾卫,正与那位脸上有伤的大汉在寒暄。 “周兄弟你不仅身材高大,力气也异于旁人啊,这两个大男人怎么也有百八十来斤,你竟然能一手一个提拎着过来?”赵群安感叹,伸手拍着眼前人坚实的臂膀,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羡慕了。 “不知你力有几斤?”他问。 脸伤大汉,也就是周八爽朗一笑,说道:“我这力气算不得什么,不过就八九百斤吧,就我所认识的人里,比我力气大的人,就有两人。” 赵群安惊异:“哦?兄弟你力气已是不俗,这世上竟是还有比你力气更大的人?” 金吾卫不敢置信。 周八很肯定的点头:“自是有的,其中一人更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赵群安暗叹:“周兄弟你这般说,却是让我有些好奇了,也不知我等有没有机会与你口中这人一见?” 周八闻言,却是意味深长道:“那定是有的!” 赵群安却是没多想,倒是兴致勃勃的问:“周兄弟有这么把子力气,不如到我们金吾卫来?我们家金吾卫别的不说,俸禄待遇却是远超其他同僚的。” 赵群安的语气很自豪。 周八却是面露难色,道:“我听闻金吾卫要求严苛,非一般人不得入,我这般毫无背景根基的人,怕是难吧?” 赵群安却是笑声道:“明年便是武举,周兄弟你有这般力气,不如去试上一试?你若能在武举中拿下武状元,自是能被吸纳进我们金吾卫。” 周八顿时一副来了兴趣的表情,道:“赵兄弟,你且与我多说一些……” 两人这般在角落里说话,那边却是有人从谭府中出来了。 “……已从罪臣谭文清家中祠堂房柱中寻得脏银千金!”随着大喊声,举着一匣子黄金的金吾卫从里边跑出,以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 “剩余脏银还在继续挖掘,我得先回宫禀明圣上!” 在他高举的手上,只见满满的一匣子的金锭,堆得几乎满了出来,在阳光下金光灿灿,几乎要闪瞎所有人的眼睛。 挤在谭府门口的百姓们有些沉默了,直到有人说了句: “……谭大人肯定不是那等会贪赃枉法的官员,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解,不,这肯定是污蔑!” 这话一出,当即就听到有其他人附和: “对,对!!一定是这样,刚刚不是就有人说,金吾卫一定在里边想办法搞栽赃陷害,现在正好就是如此啊。” “没错,我们相信谭大人,谭大人定是无辜的!” “是的,我们一定要相信谭大人……” …… 寥寥无几的几声附和声响起,不多,而就算是出声的人,声音里也带着极多的不确认,像是在说服他们自己。 而拿着金锭出来的金吾卫,已经带着装金锭的盒子,骑马往宫中而去了,等进到宫中,更是不敢耽搁,一路奔到明昭帝的登仙楼。 “陛下!”门口的小太监躬身进来,跪在地上道:“去谭府的金吾卫回来了!” “嗒!” 坐在明昭帝对面的谭尚书,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比往常更重的一些声音。 明昭帝放下手中白子,头也不抬的道:“宣!” 不一会儿,回令的金吾卫便走了进来,一进来,他便跪在地上,举起手中的木匣,大声道:“皇上,臣受太子妃之令,特来向您回话……臣等在太子妃的带领下,已顺利在谭府祠堂中的房柱中寻得脏银!” “此为在房柱中寻找的其中一小部分,太子妃特命臣带回来面呈于您!” 庆荣已经将金吾卫手中的匣子拿了过来,呈至了明昭帝面前。 明昭帝面上不喜不怒,道:“打开。” 庆荣依言,将匣子打开,里边满满的一匣子金锭立刻就展露在了房中所有人的眼中。 明昭帝伸手拿起最上边的一个在手中把玩着,面上似笑非笑,而在下一瞬,他锐利的眼神投向对面的人,骤然发难:“好你个谭文清啊!你可知罪?” 早在听到祠堂房柱四个字之时,谭尚书……哦不,谭文清就闭了闭眼,已经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一切,都完了。 此时听到明昭帝的话,他没有辩驳什么,只是掀起袍角,在明昭帝脚边跪下:“臣有罪,求皇上恕罪!” ——他如何辩驳?这金吾卫 明昭帝暴怒,手中金锭猛的砸在他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谭文清不敢动作,忍着头上的疼痛跪在地上,感觉到滚烫的鲜血从自己的额头流下,淌过眼尾,像是流出来的血泪。 一直到现在,谭文清都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情况的,早上,他还是万臣崇拜尊敬的谭尚书,而现在,他却已经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恍惚间,谭文清脑海里闪过了一道身影。 “太子妃!” 是她! 是她造成了这一切,谭文清回想今日朝堂的一切,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太子妃的目标,似乎一开始就是自己! 只是谭文清不理解,自己从未得罪过对方,对方为何要向自己发难?当然,他最不理解的是: “……太子妃,究竟是怎么知道金银藏在祠堂中的?” 这件事,就连他的发妻谭夫人都不知道啊。 …… 如果苏明景知道谭文清此时脑海中的想法,一定会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巧合。 苏四当初混入谭府,主要是为了调查端王妃重病身亡的事情,所以,会发现谭文清的秘密,那真的是阴差阳错。 而且一开始苏四一开始只觉得谭文清喜欢带在祠堂的喜好很古怪,真正发现他秘密的人,其实是苏明景,说来这也是个巧合。 在听到苏四说谭文清有时不时就在祠堂待着的癖好之时,她便这事透着一种古怪,当然,也不能排除他就是单纯的有这个怪癖,但是,秉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存疑之处,苏明景还是在半夜去谭家祠堂走了一趟。 那一夜月光甚好,她才落在谭家祠堂,便在祠堂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躲在角落里,正在偷挖祠堂地砖的下人…… …… 镜头转到此时的谭家祠堂。 吩咐金吾卫将祠堂拆了,苏明景便走到了祠堂外的院子里。 祠堂的院子也不大,地面是做的细墁地面,做得很细致,一块块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砖块铺在地上,大概是下人打扫得勤快,地面很干净。 苏明景走到曾经来过的角落里,在祠堂背面,地面的砖块看起来平整,可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有几块地砖和其他的地砖并不一样,表面虽然平整,但是却是劣质的,而且铺设得凹凸不平。 苏明景用脚踢了一下,那几块砖头立刻就被踢翻出来了。 她蹲下身,叫过跟在自己身后的金吾卫,让他将刀递给自己。 金吾卫犹豫了一下,将刀递过来,提醒了一句:“太子妃,我们这刀很重的。” 他们金吾卫的刀是特制的,只是刀便有十三斤,再加上外边的刀鞘,足足有十五斤重。 苏明景闻言,倒也没生气,只是左手接过来他递过来的刀,然后手掌一转,整把刀在她手掌中高速旋动了一下,在空中刮起一道沉沉的风声。 苏明景右手握住刀柄,蹭的一声将长刀从刀鞘中拔了出来。 雪亮的刀身映入她的眼底,她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夸道:“好刀!” 然后她拿着这把刀,将刀插进地砖的缝隙中,开始用刀翘砖。 一旁,表情原本很自豪的金吾卫:“……” 自豪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心痛。 不过很快的,他心痛的表情就变了,因为他发现被太子妃翘出来的砖块,在与他的刀身发生碰撞之时,竟是发出了金属碰撞的铮鸣声。 “太子妃,这个地砖?”他不禁问。 苏明景没说话,只是拿起被翘出来的那块地砖,用长刀往砖一削,霎时间,地砖一角被削去,露出里边金灿灿的切面来。 “嘶……”站在苏明景身边的金吾卫倒吸了口冷气,他扫视了一眼整个祠堂。 虽说这个祠堂并不大,但是要是整个祠堂的地面所用的砖都是这种“砖”,那这得有多少钱? 确定了心里的猜测,苏明景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砖块”扔在地上,吩咐金吾卫:“叫人过来,将祠堂的地砖都给我翘了!” 金吾卫语气激动:“是!” “对了,”苏明景又叫住他,想到那夜遇到的那个翘“砖”的小厮,他眯了眯眼,再次吩咐:“将谭府的下人都召起来,找一个名叫谭忠的小厮,将他带过来。” 金吾卫再次:“是!” 第112章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很快的,祠堂地面上所铺着的砖块就被一块块的撬开了。 而这些看似普通的砖块,在拨开外边那层粗劣的外衣后,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模样——那哪里是一块块转头啊,分明就是一块块货真价实的黄金金砖啊。 金吾卫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抄家灭族的事情了,但如谭府这般,金银做砖铺地,柱中藏金的,却也是头一次见。 也是可笑,百姓们都说谭尚书为官清廉,品行高尚,是个难得会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如今再看这满地的金银,再看这些话,却是何其讽刺。 * 在谭府搜出脏银,户部尚书谭文清贪污之事可以说是罪证确诊,无从抵赖,潭府上下的人也全都被金吾卫控制了起来,尤其是作为知情人的谭管家。 苏明景所说的谭忠也被金吾卫带到了苏明景面前,他四肢发软的跪怕在苏明景面前,身体瑟瑟发抖,满脸恐惧。 苏明景看着他,喊了他一声:“谭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谭忠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苦着脸道:“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谭府的一个下人,主子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和我没关系啊……” 苏明景却是笑,说道:“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在夜半无人之时,偷偷来祠堂挖这地上的砖?后边那的金砖,我瞧着已经被你挖走好几块了啊。” 谭忠听到这话,却是下意识抬起头来,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苏明景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意味深长的道:“你胆子倒是大,发现这祠堂的地砖是黄金后,不仅一个人都没说,还自己一个人偷偷挖盗出去卖。” 谭忠面露讪讪,道:“我这也是不得已为之,我家中老母病重,需要银钱吃药……” “嗤……”苏明景的嗤笑声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淡淡的道:“你一个谭府的家生子,哪里来的重病老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流连赌场,在赌坊欠了一大笔赌债,所以才会偷翘了谭府祠堂的地砖,拿去外边卖钱以偿赌债。” 谭忠面上表情一僵,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惊恐:“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苏明景笑得意味深长:“总之我知道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要多。” 她站起身,语气淡淡:“谭忠,我劝你最好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大理寺的大人也许还能看在你坦白从宽的份上,对你从轻发落,不然,等你的主子被抄家问斩,你就只能随着你们谭府的其他人一起,被流放去那苦寒之地了。” “流放之路艰难,希望你能顺利活到流放之地……不过我听人说,流放之地苦寒,就算是顺利抵达了那里,也不一定能在那里活下来,希望你好运吧。” 苏明景说完,抬脚越过谭忠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身体,往外走去。 谭忠身体软倒跪在地上,过了几瞬后,他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喊道:“大人!我有谭文清收受贿赂的证据!我有谭文清收受贿赂的证据——” 不过后边的事情,苏明景已经不在意了。 她让六个金吾卫将已经装箱的三箱黄金抬着,三个箱子都装得满满的,冒了头,连盖子都不合上,就这么大喇喇的带着人和黄金大摇大摆的走出了谭府。 此时,谭府门口还聚集着不少的百姓,有的是畏惧金吾卫之威,不敢走,有的却是刚听到消息,跑过来看热闹的。 而随着苏明景带着三大箱黄金走出来,那金灿灿的、满满当当的黄金露在人前,人群中顿时传来了哗然的声音。 原本还怀揣着谭大人是好人这个想法的百姓,此时看着这一箱箱的黄金,终于认清楚了“谭大人贪污受贿”的这个事实。 当然,也有很多人仍不愿意相信——他们那么相信谭大人。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这一张张震惊又失望,愤怒又不可置信的脸,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若不将这事情赤裸裸的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还真以为谭文清是被冤枉的。 突然,苏明景的眼神与一双略微闪躲的眼神对上,她微一思索,转头吩咐身边的金吾卫:“你们先将这三箱子黄金送进宫去,呈给圣上,我等下就过来。” 吩咐完,她朝那双眼神的主人走去。 四周的百姓看到苏明景走过来,控制不住心生畏惧,下意识的往后躲——他们可是亲眼看着苏明景领着金吾卫从谭府出来的,也看到了金吾卫对着她毕恭毕敬的样子。 所以,他们怎么能不畏惧? 而其他人一退,那双闪躲的眼神,就更加赤裸的露在苏明景眼前了。 眼看苏明景走到自己面前,对方面露局促,身体一矮就要往下跪:“太……” “不必多礼。”苏明景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往下跪的身体硬生生抬了起来,而后问她:“你是在这等我吗?” 感觉到她的态度仍如之前那样友好,芙娘眼睛一酸,眼泪水控制不住从眼眶中滚落了出来,她哭道:“太子妃,您不生我的气吗?” 苏明景莞尔,反问:“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芙娘抿唇,低声道:“明明是你帮了我,不然我早就被那黄二郎抢去黄府做妾了,可是我今天却恩将仇报,还要去皇上面前诬陷您……” 苏明景问:“你是故意要恩将仇报的吗?” “当然不是!”芙娘使劲摇头反驳,“我不是,是那个庐阳侯,是他抓了我阿兄阿爹,说我若不照着他的话去做,就要将我阿兄阿爹杀了!” 也是庐阳侯的人找到他们家,芙娘才知道,那日帮她的人,竟是东宫的太子妃。而她,分明那么感激对方,却要说假话陷对方于不仁不义的地步。 “太子妃,对不起……”芙娘低垂下头,流出来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整个人都快已经被愧疚压垮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太子妃问:“你父兄如今在何处?” 芙娘闻言,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却见苏明景的眼神一如往常,正平和亲近的看着她。 芙娘有些恍惚。 “说起来,这事也是我连累你们一家。”苏明景开口,“抱歉,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一家原本不用遭遇这样的祸事的。” 芙娘慌乱:“您、您不用这么说的,这事要真论起来,也是我的错,是我招惹到了黄二郎,才有了后来的这一系列祸事……别人说得没错,我就是扫把星,只会给家里人带来祸事。” “谁这么说的?”苏明景语气不悦。 芙娘:“大家都这么说的。” 苏明景冷笑,道:“下次再有人这样说,你就告诉他们,你不是扫把星,而是命格贵重,生来就是要遇到贵人的,只有那等天生命不好的,才会觉得你是扫把星。” 芙娘茫然:“啊?” 苏明景挑眉:“你遇到我,难道不是遇到贵人?” 芙娘:“……好像也是?” 苏明景安慰她:“你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寻你父兄了,庐阳侯抓他们,只是为了让你做假人证来诬陷我,他没有胆子对他们做什么的。” 只是庐阳侯万万没想到,苏明景根本没给芙娘开口的机会,先一步就先将他给打了一顿,后来又迅速将前庐阳侯世子的事情捅破了出来,导致他一番准备毫无用武之地,就先被关到了大理寺大牢中。 苏明景:“你安心在家里等着你父兄归来吧。” 芙娘闻言,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流出来了,忙点头应了。 苏明景冲她笑了下,而后转身回到谭府的大门口。 金吾卫将她的马牵了过来,苏明景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视线随意的在四周瞥过,与谭府门口周八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 下一瞬,她就将视线收了回来,小腿一夹马腹:“驾!” 骏马飞驰,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周八状似好奇的问身边的赵群安:“这位是谁啊?” 赵群安看了一眼,小声道:“这位可不能说,总之是身份极为贵重的贵人。” 想到今日朝堂上被投入大牢的庐阳侯,再想到接下来大概也要被投入大牢的谭尚书,赵群安心有戚戚,小声与周八道:“……我跟你说,这位贵人,可很不好惹的,稍不注意,就会被她抄家灭族的!” “……哦?” 周八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可惜赵群安完全没注意到他有些奇异的眼神。 * 苏明景骑马回到皇宫,等到了宫中,又直奔明昭帝的登仙楼。 等到门口,她看见了大概是得到她归宫消息,而特意来登仙楼等待她的太子。 “阿景……”见她过来,太子大步走过来,神色匆忙。 苏明景:“你怎么在这?” 太子道:“我听说你回宫了,便过来看看,谭府的事情,可还顺利?” 苏明景点头:“自是顺利,你不知道,那谭府的祠堂柱子里装的是黄金,地上嵌的是黄金做成的金砖,如今我们只不过挖了十分之一,便有三大箱子,那整个祠堂拆开,还不知道装了多少。” 太子仍不敢相信:“谭尚书,怎会是这样的人?” 苏明景睨他,哼笑道:“我早与你说过,只要是人,便会有七情六欲,嗔痴贪怒,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圣人?” 谭文清怕是不知道,他在苏明景这里最大的破绽,便是因为他在外表现得太完美,太像圣人了,见过人性丑陋的苏明景,从来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真的圣人。 “此事,的确是我想得太浅薄了。”太子苦笑摇头。 两人说着话,往登仙楼里去,太监早就传了话,两人一路顺畅走到了登仙楼里边,到了明昭帝平日处理政事的书房。 一进去,二人就先看到了被放在地上的那三个大木头箱子,箱子掀开着,最上方是被随意摆放着的黄金。 明昭帝站在箱子旁,手中拿着一块金子,见苏明景二人进来,他哼笑一声,道:“瞧瞧,世人皆说朕的户部尚书两袖清风,他就是如此两袖清风的?” 说着,明昭帝突然暴怒,手中金子猛的往箱子上砸去。 “铮啷!” 金子砸在箱子上,没落入箱子中,反倒砸到木箱的边缘,被反弹了出去,而那反射出去的角度,竟是往太子面上而去。 看到这一幕,明昭帝面上一慌:“太子!” 眼看那金子就要砸到太子的脸,就在此时,一只手突然横伸过来,张开的手掌挡在太子面前,将这砸过来的金子牢牢的抓在了手中。 苏明景轻笑,手中金条往上抛甩,说道:“父皇好大的火气啊,这么大一块金子说砸就砸,可是险些将您心爱的儿子都砸破相了。” 她笑眯眯,语气打趣:“我们太子生得花容月貌,这脸若真被砸坏了,还不知道会惹得多少小娘子失望难过呢?” 太子回过神就听到自家太子妃这话,当即有些哭笑不得。 而明昭帝,原本有些慌张的他,没好气的道:“太子乃是郎君,英勇俊朗,怎么能用花容月貌来形容?”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走到书桌后方的龙椅上坐下。 “我说的也是事实嘛,世人谁不知道皇帝陛下您的太子模样长得好?每次去街上,便有无数小娘子果掷之满车!” 苏明景将手中黄金丢入木箱里,跟着走上前去,说道:“便是我,当初初见他,也惊为天人,这才非他不嫁。” 明昭帝看向太子,就见太子已是满脸通红,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明昭帝只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了,简直没眼看他这不值钱的样子。 “不过,太子如此好模样,也得是您和母后模样好。”苏明景眼睛一转,目露狡黠:“我听说母后是出了名的美人,而您年轻时候,也是同样惹得小娘子们掷果盈车的美男子。” 她笑:“太子正是继承了您二人身上的优点,这才生得这般好。” 明昭帝早在她说起章惠皇后之时,神情便有所松动,等听完她最后一句话,脸上是彻底展颜了,他横了苏明景一眼,道: “你这丫头,这会儿倒是说起了好话,刚刚在朝堂上的时候,怎么就跟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苏明景笑:“您是长辈,儿臣自然要哄着您,至于朝堂那些人……儿臣与他们是公事,自然要公事公办,严肃待之。” 明昭帝轻哼一声,脸上表情倒是有些愉悦。 一旁的太子忍不住给了自家太子妃一个佩服的眼神。 他们太子妃,犟劲固执惹人生气的时候,那是真的惹人生气,但是若说起好话哄起人来,也没人能抵抗得住她的甜言蜜语,每一句话都往心里最舒适的地方戳。 “倒是父皇,谭尚书贪污,您该高兴才是,怎么还生怒了?” 第113章 “……高兴?朕的朝堂中出了这么大的一个贪官蛀虫,你让朕如何高兴?” 明昭帝面沉如水,冷声道:“枉朕如此信任他!” 苏明景道:“可是,今日若未能将事情捅出来,他往后贪得还会更多……这种事情,能提早一日被发现,那都是该值得庆幸的,最主要,收缴了谭尚书贪污的这批银子,国库应该也能富裕一段时间了。” 她意有所指:“您能做的事情,也多了,不是吗?” 明昭帝听得此话,不由想到因为这几年炼制金丹,自己逐日缩水的私库,这次抄家所拿到的脏银,若能拿一部分来填补自己的私库,自己也不用如此捉襟见肘了? 想到这,明昭帝终是心情大好,颔首道:“你这话倒是有理……不过这本该就是国库中的银子,却被他谭文清私吞贪污,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说完,他看向仍然站着的苏明景和太子,道:“你们别站着了……庆荣,给太子和太子妃赐座。” 庆荣得到吩咐,亲自将椅子抬到了苏明景和太子身边,得到了二人的一声谢。 “朕很好奇,你是如何知道谭文清贪污的?”明昭帝看向苏明景,眼神探究:“世人皆说他清廉爱民,便是与他最亲近的大臣,也未察觉出他的不妥,你与他并未来往,又是怎么知道他贪污的?” 苏明景:“可能正是因为我与他并没有任何的接触,也没听说过他,才没有先入为主,觉得他是个好人,还有……我之前便说过,我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无私的人。” 太子转头看向她。 “只是这个原因,你就怀疑他贪污受贿?”明昭帝语气怀疑。 “那倒不至于。”苏明景老实回答,“让我对他产生怀疑的最大的一个原因,其实是谭府的一个叫谭忠的下人。” 明昭帝:“下人?” “是。”苏明景张口就来——反正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从结果倒推经过,这不是任由她胡诌? 苏明景道:“谭忠是谭府的家生子,他母亲是谭夫人身边的陪嫁,父亲是谭尚书的书童,而这人,好赌,是赌坊的常客,我曾算过,他单是赌债,加起来便欠了不下十万白银。” “一个月例不过三两的小厮,却每次都能填上赌债的窟窿,您不觉得奇怪吗?” “经过细查,我才发现,这人每次欠下一笔巨大赌债后,都会突然获得一大笔钱财,还上赌债,再仔细往下查,我就查到了谭府……” 苏明景微笑道:“原来是他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谭府祠堂的秘密,一直在偷偷翘了谭府祠堂的地砖去变卖。也多亏了他,我才会发现谭尚书的不对,才能笃定他贪污。” 太子听完,感叹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谭文清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伪装得如此好,一切却因为谭府的一个下人而败露了。 明昭帝却有一个疑问。 “……你无缘无故去调查谭文清做什么?”他狐疑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神态自若的道:“今日在朝上您不是听见了吗,我将庐阳侯还有谭尚书的子侄扣在了大槐村,这不是怕他们对我心怀怨恨,报复我吗?我就寻思着先下手为强,先找到他们的弱点,以免他们打击报复,有备无患。” 明昭帝扶额,这是怎么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话来的? 专门伺候茶水的宫人端了热茶来,苏明景眼睛一转,在庆荣伸手之前,率先伸过手将茶接了过来,而后亲自奉到了明昭帝面前,态度殷勤。 被夺了活计的庆荣:? “父皇。”苏明景将茶水递到明昭帝手上,道:“这次抄家谭府,收缴到的金银最起码不下万两,您是没看见,谭府那祠堂的梁柱中,装的可都是满满的金银,谭尚书也真是大手笔。” 她道:“待这笔钱收缴上来,短时间内,不仅是国库,便是您想炼制金丹,也不用担心没钱了。” 明昭帝接过茶盏,横了她一眼,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明景笑,笑容狡黠,她道:“儿臣只是觉得,这种国库能一次性进账千万金银的机会,实在是不多啊,父皇您就不想多来几次?” 明昭帝眼神微妙的看向她。 苏明景振振有词:“俗话说得好,杀人放火金腰带,这世上的钱,没有什么比抄家来得更快了,您手下这么多官员,您觉得,真正两袖清风的人有几个?” 明昭帝听着,心头一动,不过面上,他却是再次横了苏明景一眼,有些一言难尽的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你是太子妃,不是山上那打家劫舍的土匪,怎么能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您明白儿臣的意思就是,倒是儿臣所说的事,您可有想法?” “你想作何?”明昭帝问。 苏明景眼神一亮,毫不犹豫的道:“儿臣想要一把剑,一把能上斩贪官,下斩污吏的剑!” 明昭帝看他,语气不喜不怒的道:“你倒是贪心,怎么,你难道还想去天天去抄别人的家不成?” “有何不可?”苏明景反问,“若您手下的官员各个都能做到不贪不污,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了,我也不是那等非黑即白的人,水至清无鱼的道理我还是懂了,只要不是贪污得太过分的,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她语气蛊惑:“父皇,您仔细想想,若您给我这样的权利,您往后就不用担心国库再缺钱了啊。” 明昭帝:“你可是太子妃,哪有太子妃天天去抄家的?” 苏明景却道:“我大麟往前有领兵打仗,助开国皇帝的公主,往后又有誓死护卫正统的长公主,如今多一个喜欢抄家的太子妃,又有何不可?” “……太子你是怎么想的?”明昭帝突然看向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的太子。 太子抬眼看了苏明景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柔声道:“父皇,我的太子妃不是被囿于东宫的囚鸟,她有胆识,有能力,若真将她困在东宫,那才是浪费了她的才能。” 明昭帝听完轻哼,说道:“朕看啊,你的太子妃便是想上天,你也是举双手赞同的那个。” 太子腼腆。 苏明景又唤了一声:“父皇。” 明昭帝却没应下这事,只道:“这世上没有太子妃抄家的道理,此事不必再提。” 太子看向苏明景,却见她抿了一下唇,却没多说。 …… 二人回去路上。 “你不用太失望,”太子看向身边的人,主动开口:“古往今来,负责抄家的人多是朝中官吏,还从未有过太子妃抄家的惯例,父皇有所犹豫,也是正常的。” 苏明景却道:“我何时说过我失望了?” 她抬起来的一张脸,却是皎若明月,笑靥如花。 “我早就猜到父皇不会轻易答应此事,今日也是赶了巧了,若不是我坚持谭文清贪污,父皇、朝臣们也不会坐视让我带着金吾卫去抄家。” 苏明景将事情看得很清楚:“他们允许我一次去抄家,却不代表往后还允许我继续做这件事,对于这事,我已经做好了长久作战的准备。” 太子看着她,突然低声道:“你做这么多,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父皇给予你可以任意抄家的权利吧?” 不管是被端王一系的人针对弹劾,还是今日一口咬定谭尚书贪污受贿……这一切,明显她是有备而来,太子不认为自己的太子妃会做无用功,她喜欢走一步想三步。 苏明景看向他,倏地一笑。 “是!”她这么说,不掩饰自己对权利的欲望:“准确来说,不是任意抄家的权利,而是可以让我自由行事,参与朝政的权利,我要让他们怕我,让他们不敢再随意轻视我,也不敢再随意弹劾攻击我。” 她今日坚持捅破谭文清的事情,就是为了告诉其他人,她这个东宫的太子妃,可不是好欺负的,谁要想对她动手,那就要做好自断双臂的打算。 不过只是如此,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让其他人畏惧的东西,而这个世界,最让人畏惧的只有一样,那就是: 权利。 太子看向她。 听到这话,他该是惊愕的,可是此刻,他却发现自己并不觉得惊讶,好像,他在心里早就有了这样的猜测,如今不过是猜测被证实了。 苏明景歪头看他,在月光下,她姣好的面容看起来竟是有几分天真。 “我这般,你会觉得不高兴吗?”她问他。 宫人们走在前后,距离他们有些距离,听不清楚他们说话,不过却能感觉到两位主子身边的气氛,那是和往常一样的平静气氛。 太子看向自己的太子妃,问:“若我说我不高兴,你会停止吗?” “不会。”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她道:“若我做不到也就罢了,但是明明我伸手就能抓住的东西,我为何要因为一个人就放弃?” 太子面露失落。 “不过……”苏明景看向他,“虽说我不会因为你不高兴,而放弃我所能得到的东西,但是,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也不会开心的。” 她伸手挽住太子的手,笑道:“所以,太子殿下,您能高兴一些吗?” 太子注视她,嘴唇抿了一下,像是一个微弱的笑,之所以说是像是,是因为他侧过头去了,苏明景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真漂亮的侧脸。”苏明景心里感叹——他们太子殿下果真是大麟第一美男子啊。 太子又转过头来了,他说:“我会帮你的,你想要的东西。” 正如他刚刚在登仙楼所说的,他的太子妃不是困于东宫的鸟,她有才干,也有追逐的勇气和野心,他为何要困住她? 不,该说,他便是想困,也困不住她。 苏明景听到这话,却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才抱着他的手臂笑道:“那我就先谢谢太子殿下了。” 太子笑,抓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两只手在空中甩动了一下,太子道:“回去要吃夜宵吗?刚刚在登仙楼,我看你没吃多少。” “吃!”苏明景这次的回答还是没有一点犹豫,她摇头道:“父皇和你的口味一样,太清淡了……” 太子纠正:“那是养生。”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长,平安他们跟在后边,此时相视嘻嘻而笑,气氛轻松。 不过另一边的登仙楼,气氛却极为严肃了。 * 端王跪在地上,上方,明昭帝正与金吾卫的人说话。 “……今日从谭府祠堂一共搜出黄金十五万,白银二十万。”跟着苏明景去谭府抄家的金吾卫千户长黄千户说着他们从谭府搜出来的东西,“还有三箱珠宝。” 明昭帝被气笑了:“黄金十五万,白银二十万……他谭文清还真是给他们家谭家修了一座黄金屋啊!” 黄千户不语。 明昭帝冷声吩咐:“你们金吾卫与吏部和大理寺共同处理此事,朕要知道谭文清这些年究竟贪污了多少东西,又是从哪里贪来的这些,又有多少人与他是一伙的!” 黄千户跪地应下:“是!” 待黄千户退下,明昭帝才将视线落在底下的端王身上,他起身,拿着一样东西走到端王身边,突然将手中东西砸在了他身上。 明昭帝:“打开看看。” 端王看着砸下来,翻落摊开在地上的东西,伸出手将其拿过来,低头看去。 逐渐的,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来。 “父皇,这事我可以解释的!”他着急抬起头来,道:“庐阳侯前世子的事与我真的没关系,这一切都是庐阳侯所为,我也是被他蒙蔽了的!” 明昭帝突然一脚冲他踹了过去,在端王的求饶声中,明昭帝冷声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在狡辩?若没有你替他扫尾,往大理寺施压,庐阳侯前世子的事情怎么可能草草结案?” “你与宋端的事情,老庐阳侯夫人早已经查得一清二楚,只不过是顾虑你端王的身份,才一直按而不发!” 明昭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事情暴露,证据确凿,你的第一反应竟仍然是狡辩求饶,你若坦然承认,朕说不定还愿高看你一眼,还能夸你一句也算有枭雄之态。” 他摇头:“你如此怯懦,又岂能成大器?” 端王憋着一口气,低着头没说话。 明昭帝转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而后转身道:“你给朕滚回端王府去,没朕的命令,不许离开端王府半步!” 端王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您又要禁我足?” 明昭帝:“怎么,你有意见?” “……不,儿臣不敢。”端王的表情很勉强,表情比哭还难看:“只是,儿臣才解开禁足没多久,您这又将儿臣禁足,外人会怎么想?” 明昭帝再次大怒:“混账东西,滚!给朕滚出去!” 端王:“……” 他起身,默默的出去了,只留下明昭帝气得在屋子里打转。 “陛下!”庆荣凑过来,连声道:“您息怒、息怒啊,别气坏了身体啊。” 明昭帝吐出口气,很失望的道:“端王徒有大志,却无做大事的才能,庐阳侯前世子的事情,他做便做了,竟然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与其说明昭帝是生气庐阳侯前世子的事情,倒不如是生气端王做事不够严谨,被人抓住了把柄,这么多年后,还将这事给捅了出来。 “还好太子不似他……”明昭帝摇头。 庆荣笑着说:“太子聪慧,朝堂上下都夸了。” 说到太子,明昭帝心情好了不少,不过却也摇头,叹道:“太子的确优秀,不过……” 不过什么,明昭帝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他心中叹道:太子,缺了杀伐之气啊,只有仁慈,可治不好一个国家。 第114章 端王再次被训斥禁足,等他沉着脸从宫中回到端王府之时,已经是深夜。 “王爷!” 王府的幕僚一直在等他,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均快步找了过来,开口就急急的问:“王爷,今日宫中究竟是出了何事?庐阳侯怎么突然被下了大狱?还有,我听人说,谭府被金吾卫抄家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今日朝上所发生的事情,端王下了朝便吩咐下人给府中传了消息,只是传话的人自己也不晓得事情的具体经过,因此说得语焉不详的,所以幕僚们听完,不仅没解去心中的疑惑,反倒更加茫然懵逼了。 尤其是庐阳侯和谭尚书…… 徐先生皱眉:“按照我们的商议,今日庐阳侯会上奏弹劾太子妃专横弄权、以权压人,我们这边人证物证皆有,按理说此事应是万无一失,为何最后出事的人会是庐阳侯和谭尚书?” 庐阳侯也就罢了,二十年前,庐阳侯一系还算有些势力,可是如今的庐阳侯没什本事,这些年过去,庐阳侯府也慢慢没落,成为了朝堂上的边缘人。 若不是庐阳侯此人还能有些用,早就被踢出他们端王一系了。 但是谭尚书不一样,户部尚书,正三品官员,皇帝心腹,手握实权,更难得的是,在外也颇有美名,受无数学子推崇,每年科考,不知道多少学子去谭府登门拜访。 而且,谭尚书还是端王正经的岳父。 可是今天,谭府却被抄家了,无数百姓亲眼看到一箱箱金银被从谭府之中抬出来。 徐先生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到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谭尚书怎么就出事了?”他问端王。 端王的脸色更加青黑阴沉,他咬牙切齿的道:“都是那个苏景娘!” 苏景娘? 徐先生:“……太子妃?” 端王吐出口气,道:“终究是我们小看了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庐阳侯的老夫人的联系上的,那庐阳侯的老婆子,竟是找到了庐阳侯当初谋害庐阳侯世子的证据!” 说到这个,端王就咬牙切齿:“因为这事,父皇对我发了一顿脾气,命令我禁足于府中。” “啊?”有幕僚张大嘴巴,下意识说了一句:“又禁足啊?可是您这一年,都已经被禁足三次了啊。” “……” 在一片窒息的寂静中,看着面沉如水的端王,其他幕僚瞪了一眼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 “那谭尚书呢?”徐先生追问,很冷静。 端王咬牙道:“那苏景娘也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谭文清贪污的消息,在朝堂上以她太子妃的名义,坚决弹劾谭文清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要求去谭府搜查证据……” 徐先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无凭无故,毫无证据,皇上就这么答应了?” 端王咬牙道:“她说证据就在谭府,若找不到证据,她自愿辞去太子妃的位置,并且愿意跪地给谭文清磕头道歉!” 幕僚们懵了,第一反应:“……太子妃的位置,原来还能请辞的吗?” 历来只听说过被废的太子妃,还从未听说过,有自请不要太子妃之位的太子妃啊。 端王冷笑,道:“我们的好太子听到他的太子妃如此说,也跪地表示,若太子妃冤枉了谭文清,他这个太子愿意和他的太子妃一起给谭文清磕头赔罪!” 幕僚们吃惊。 “太子都这么说了,先不说太子一系的大臣如何支持,就我父皇,那可是他心爱的儿子,他又怎么会拒绝他的请求?”端王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而最后的结果也很明显,太子妃在谭府的确搜到了谭文清贪污受贿的证据。 端王面露疲惫的道:“谭文清这次算是完了……” 幕僚们没说话,或者该说,此时此刻,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一天的事情给他们带来的冲击着实太大了,一天他们便损失了两员大将,尤其是谭文清,他可是户部尚书,这位置何其重要? 徐先生喃喃:“东宫一系多了个太子妃,竟像是多添了一名悍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先折了我们这边的两个人……” 如今想来,便是这位太子妃治不好太子的病,只要她成为了东宫一系的人,于东宫来说,却也如虎添翼,出手竟是如此干脆利落,一击要命。 徐先生深吸了口气,心道:难道真是天佑太子? “徐先生,如今我们要如何做?”其他幕僚问。 徐先生道皱眉思索:“现在……现在不宜轻举妄,倒是王爷,若有机会,可以向陛下为谭尚书求求情。” “求情?”端王反应极大,一副恨不得立刻与谭文清撇开关系的姿态,说道:“他贪污受贿的事情如今算是证据确凿,别的人都恨不得立刻和他撇清关系,生怕被连累,你却让我在父皇面前给他求情?” 端王撇嘴,就差指着徐先生说他想害自己了。 徐先生无奈道:“别人自是可以,可您不同,谭尚书是您岳父,端王妃又已经去世,若您在您岳父遭难之际迫不及待的就与他撇开关系,别人不会说您刚正不阿,只会说您冷漠无情。” 端王恍然:“徐先生您说得在理,可是……可是我已经被父皇禁足了,短时间内不得进宫。” 徐先生却说:“您只是被禁足,又没被禁止不许动笔,您大可以上折向陛下陈情!” 端王点头,双眼发亮的道:“徐先生您说得在理。”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王爷您应该也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先休息吧。”徐先生起身。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站起来,点头:“徐先生说的有理,王爷您应该累了,您快休息吧。” 一群人起身往外走,端王看着他们离开,视线缓缓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突然喊了一声:“吴先生……” 众多幕僚停下脚步,纷纷转过头来。 而走在人群最后边,身材矮小的男人却是双眼一亮,弓着身子小跑到端王面前,语气殷勤的问:“殿下,您叫我?” 端王看向徐先生等人,笑说:“我找吴先生有些事情要说,徐先生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闻言,徐先生虽然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那位吴先生,便冲端王轻轻点了点头,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只是…… 与徐先生离开的人不解:“那吴钦毫无本事,平日对王爷只一味奉承也就罢了,做事也只知道一些旁门左道,心性还极为不堪,难为大用,王爷与他能有什么话要说?” 徐先生眼神微沉,嘴上却语气淡淡的道:“可能是有什么事需要吴先生去做吧。” “能有什么事需要那混混去做的?”其他人却嘟囔。 而室内。 吴钦赔着笑站在端王身边,背脊微弯,讨好的问:“王爷,您有何事要与小人说?” 端王看着他这副讨好的低姿态,心中倒是颇为受用——比起徐先生那几位孤傲清高的幕僚,他还是最喜欢、也最习惯别人站在自己身边,卑躬屈膝的样子。 “……吴先生你与你之前的那些朋友,如今可还有往来?”端王开口,似是随口说起。 吴钦眼神微闪,笑说:”王爷您是知道的,我那些朋友,都是极为讲义气的人,我若是在您手下做事后,就与他们断绝关系,那我也太不是东西了。” 说着他又感叹道:“说起来,当初多亏了您给了他们一条生路,不然他们怕是早就已经被秋后问斩了,这几年,他们可是一直惦记着您,时刻铭记着您的恩情。” “哦?”端王的眼神亮了一下,问:“那我若有事想让他们去做,他们可愿意?” 闻言,吴钦大喜,说道:“王爷您这是什么话?您知道的,能为您做事,他们可是求之不得,必定为您死而后已……只是不知,王爷您这次是想让他们做什么事?” 听到他的这个问题,端王的思绪不由飘到了之前在藏书阁所发生的事情。 【……端王妃,真的是死于重病吗?】 【端王殿下,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端王妃的死…… 端王脑海中闪过了端王妃躺在床上,惊恐看着自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端王妃的死,除了自己这边的人知道之外,唯二知道的人,就只有谭文清夫妻俩了,如今谭文清被抓……端王不确定,苏景娘突然冲谭文清发难,是不是为了端王妃的事情。 但是,他不敢冒险,他不能让苏景娘抓到自己的把柄。 若端王妃真正的死因被传出去,为世人所知,他这个端王必定身败名裂,所以,这件事决不能传出去,他必须将一切暴露的可能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谭文清、谭夫人……” 谭文清如今身在牢狱,那也就罢了,他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将这事吐露出去的,但是谭夫人……想到当初谭夫人冲自己歇斯底里的样子,端王心中有了决定。 他唤过吴钦:“你附耳过来。” 吴钦凑过来,端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他听完,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低声道:“王爷放心,此事交给他们就是,保管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端王闻言,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点头道:“你告诉他们,若这事能成,我不会亏待他们的。若有以后能登上宝座,他们都是功臣,我绝不会忘了他们今日的功劳。” 吴钦蹲下身子,高兴道:“我替他们先在此谢过王爷了!” 端王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去吧,下手利索些,别留下什么把柄……还有,记住了,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徐先生等人。” 吴钦:“是!” 第115章 潭府的抄家工作,苏明景之后并没再关注。 不过在两日后,她却听到了潭府失火,半个潭府在火中被付之一炬,而谭夫人也葬身大火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苏明景,只觉得有种荒谬感。 能让半个潭府都付之一炬的大火,即便苏明景没亲眼看到,却也能想象到那定是一场大火。 她问太子:“无缘无故的,潭府怎么会突然起火?还有,守在潭府的金吾卫呢?他们这么多人,就没人及时发现谭府起火,竟任由大火烧起来?” 谭尚书被抓,而潭府的其他人,包括谭夫人,则被禁足看管在潭府,由金吾卫看守。可是谁能想到,有金吾卫在,谭府竟是还出了这样的乱子。 太子叹道:“凶手用了火油,又是半夜,等金吾卫们发现的时候,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而大火一开始烧起来的地方,就是谭夫人所住的正院……” 火油助燃,所以这火才烧起来,就已经是火光冲天,铺天盖地,金吾卫倒是也想救火,却是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烧掉了半个潭府。 “火油?”苏明景听完既惊讶,又有些恍然,她忍不住冷笑:“看来这是有人故意纵火,想杀人灭口啊。” 她又冷静的问太子:“死的人除了谭夫人之外,还有谁?” 太子吐出口气,语气沉痛的道:“还有正院的几个下人,因为是半夜,最后只有寥寥几个下人了逃出来。” 至于其他的下人,为了方便看守,金吾卫将他们关在了一处,因为离着正院有些距离,这才没被大火影响到,目前能确定的死者,只有谭夫人和她身边的婆子和丫头。 苏明景听完,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你刚刚说,火是从正院起来的?” 太子点头:“是。” 苏明景喃喃:“所以,这表示下手的人想要灭口的人,是在正院?” 说完这话,脑海中电光火石的闪过了一个名字:谭夫人。 她怀疑,不,应该说,放火的人想杀的人就是谭夫人,对方是有目的的在正院放火的,只是不知道,对方杀谭夫人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谭尚书贪污受贿的事情,还是说,还有其他大家所不知晓的原因? 太子道:“父皇因为这件事大怒,早上就将金吾卫和大理寺、还有吏部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勒令他们一定要将纵火之人找出来。” 苏明景思索:“火油杀伤力极大,为军需物品,平日只有衙门这种地方才备得有,但是衙门的火油,任何人取用都需要进行登记……” 太子接过话:“而且衙门的火油数量都有记账,这东西又不似其他,想要夹带几乎是不可能的,再加上取用也必须登记,谁取用了一目了然,出手的人,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 “那他们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取得这东西了……黑市?”苏明景歪头,问太子:“京城有黑市这种地方吗?” 太子哑然:“黑市……” 看着他的反应,苏明景摇了摇头,道:“我也是昏了头了,竟然问你这样的问题,黑市这种地方本就是背着朝廷的,你又是身份尊贵的太子,若是知道,那才是怪了。” 太子有些不好意思,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太子妃的话是对的。 苏明景仰头看着上方,喃喃自语:“这事说来和我们也没太大的关系,谭府出事,是大理寺和吏部、哦,顶多再加一个金吾卫,是他们办事不力,让人钻了空子,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害了。” 这么说来,也难怪明昭帝如此生气了。 * 谭尚书贪污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了京城百姓们饭后闲聊最常提起的话题,若说以前百姓们对这位“清正廉明”的尚书大人有多么的尊敬,如今就有多么的厌恶。 不仅是百姓们,还有京城无数的学子们。 作为农家子,谭文清一步步的考上来,而后又一步步坐上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在以前,他可以说是无数农家学子们心中的榜样,是无数农家学子所追求的目标,可是现在…… “……没想到那谭文清竟是这样的人,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如此龌龊,简直是我等农家子的耻辱!” “哼,待我日后进士登科,我绝不会像他那样,我一定会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真真让人太失望了,谭尚书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你还叫他谭尚书?他分明是谭贪官!” …… 客栈、茶楼、学堂……各个学子们汇集的地方,都能听见大家对谭文清的唾骂,可以说之前对他爱重多深,如今恨便有多深。 相较之下,庐阳侯府的案子就显得格外安静了,平平静静,完全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因为证据确凿,庐阳侯府的案子没几天便已经收尾结案了,之前的庐阳侯,如今已经被夺去爵位的宋端,在一阵阵不可能的喊声中,被官吏打入大牢,等待问斩。 案子结束,老庐阳侯夫人被下人搀扶着从大理寺里走出来。 外边阳光正好,她抬起头,空中投落下来的阳光落在她眼中,刺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眼中泪水滚出,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几道身影站在大理寺的门口,其中一人冲她喊道: “老夫人,恭喜您,庐阳侯世子,还有您二儿子的案子,终于得以沉冤得雪!” 那熟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 老庐阳侯夫人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她看着前方的人,身体一矮,就要跪下去行礼:“老妇参加太子和太子妃……” “诶——”苏明景一个箭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笑道:“老夫人您何必如此客气?我与太子今日只是来给您贺喜的,不讲究尊卑。” 她这么说,老庐阳侯夫人也没固执得要继续下跪,她擦了擦面上的泪水,脸上表情柔和。 “太子妃您才是太客气了,该说谢谢的该是我才是。”她笑着说,语气似是在叹息:“都是多亏了您与太子,宋端这个杀人凶手才终于被绳之于法,我那两个儿子的冤情,才得以昭雪!” 太子听到这话,却是面露愧疚,道:“老夫人,孤……” 老庐阳侯夫人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殿下您之前的顾虑,这些年,我也知道,您一直都有派人多加照看我,我真的很感激您。” 太子心底更愧疚了:“您这般大度,倒是让孤觉得更加羞愧了。” 老庐阳侯夫人只笑。 “您日后有什么打算?”苏明景问她。 老庐阳侯夫人往街上看去,脸上带着几分轻松道:“皇上允我,让我可以在宋家宗族中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孩子来继承庐阳侯的爵位,往后,我只想好好抚养那个孩子成材,望他能不堕了庐阳侯的威名……” 说到这,老庐阳侯夫人笑,语气自豪的道:“您和太子别看我们庐阳侯府如今这般,往前数几十年,却也是声名赫赫,我庐阳侯的子弟在战场上,那也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们庐阳侯府,在以前与永宁侯府一般,可是被称为庐阳公府,祖先当初可是跟着大麟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将士,何其威猛。 苏明景称赞道:“您老胸有丘壑,心胸豁达,只要您在一日,庐阳侯府就像是有了一根定海神针,看来我和太子不用太担心了,不过,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您老可千万不要客气,一定要来找我们。” 老庐阳侯夫人爽朗一笑,道:“您都这样说了,我若是拒绝,那岂不是太不识抬举?您放心,若真的到了必须向您和太子求助的那日,我必不会客气的。” …… 老庐阳侯夫人离开了。 苏明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叹道:“先后经历了丧夫、丧子之痛,难得老庐阳侯夫人的心性到如今竟还能如此豁达。” 太子叹道:“老庐阳侯夫人当初将宋端杀害庐阳侯世子的证据给我,望我能为其昭雪,可我却让她失望了,拿着证据却按而不发,实在是愧对她对我的信任。” 庐阳侯府的事情,是太子告诉苏明景的,而宋端犯罪的证据,也是太子给她的,不然苏明景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既找到庐阳侯的错处,又抓到谭文清的罪证。 至于太子是从何处得到的证据,那却是在多年前,老庐阳侯夫人托人交给他的,老庐阳侯夫人希望太子能为庐阳侯世子沉冤昭雪,可是…… 太子让她失望了。 “庐阳侯府的事情与端王有关,一旦将这事翻出来,那就势必会将端王牵扯进来。”太子说,“我当初并不知我能活多久,我一旦身死,那父皇必定会将端王立为太子……” 若他真帮老庐阳侯夫人讨回公道,那就势必会得罪端王,往后端王一旦被立为太子,曾得罪过他的庐阳侯府,又岂能讨得了好? 太子也是思量再三,才将此事一直按下不发,一直到之前,苏明景问他了解庐阳侯吗,他这才恍然想到了这事。 “当初你也是无可奈何,”苏明景明白太子当初的想法,“我想老庐阳侯夫人心中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总归,虽有波折,但是最终的结果还是好的,坏人最终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除了端王。 苏明景在心里默默补充。 仰头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她扭头对太子笑,说:“难得出来一趟,我们今日就在外边逛逛吧?你有段时间没出来了吧?” 太子点头。 这段时间,不管是苏明景还是太子,都忙得跟螺旋似的,倒是难得有这样惬意放松的时候,今日既然出来了,两人索性什么也不去想,随意在街上闲逛起来。 倒也没什么目的,只是逛到哪看哪,看到里边画糖画的都过去凑了会儿热闹。 突然间,旁边钻出来一群人,着急的朝着一个方向小跑而去。 苏明景看到他们一边跑,一边在喊:“快快快!马上就放榜了,再不过去,就赶不上了!” 听到这,苏明景和太子相视一眼。 “今日是放榜日吗?”苏明景问。 太子:“……好像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竟是将这事给忘了,科考已经结束,按时间,的确是到放榜的时间了。” 苏明景语气雀跃,蠢蠢欲动的跟太子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一行人便转道,顺着同样看榜的人流来到了放榜的地方。 他们来的时间有些晚了,这里此时已经站满了看榜的人,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其中有亲自来看榜的学子,也有代替主家来看榜的家仆下人,不过不管是谁,面上的表情都是着急又期待的。 “主子。”平安走过来,在外他并没有称呼“太子”,说道:“我们在旁边茶楼订了位置,那边视野不错,等下还会有唱榜的人,您和夫人不如移步茶楼?” 太子询问的看向苏明景,苏明景往前边看了一眼,点头。 几人便移步旁边的茶楼。 靠近放榜点的几个茶楼今日生意都很好,可以说是座无虚席,也不知道平安他们是怎么订到位置的。 茶楼的小二各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不过等苏明景他们一行人进来,却还是极有眼色的迎了过来,殷勤的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靠外的位置。 苏明景和太子坐下,平安他们各站在他们身后。 “两位要吃点什么?”小二询问。 苏明景看了一眼菜单,随意点了一壶清茶和几碟点心,便心情不错的往下边看去。 平安他们选的这个位置视野很好,抬眼就能看见放榜的地方,也难怪今日茶楼生意如此好了,此时茶楼里等待放榜的学子中,正有人在议论着谁能夺得魁首,吵闹不休。 苏明景竖着耳朵,听到了不少名字,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她所熟悉的。 苏明景低声与太子道:“看来吴攀在这些学子中还挺有名气的,我听到有好几个人提到他了。” 能被大家所提起的名字,自然是在这次考试中最可能拔得头筹的人,而吴攀在这些人口中,却是完全不逊于其他人,属于热门选手。 “下注下注啊!” 茶楼最底下的大堂中有人开了赌盘,无数人围着,气氛极为火热。 苏明景侧头问太子:“这不犯法吗?” 太子含笑道:“科考乃三年才有一盛景,所以只要不过分,是正经的赌盘,朝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与民同乐了。” 苏明景挑眉,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从荷包中拿了十两银子出来。 “大花,你去帮我下一注,就赌吴攀为第一!”她将银子递给了大花。 大花应了一声,揣着银子下楼了。 苏明景他们在茶楼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才终于听见下边传来了激动的声音——朝廷放榜的人终于来了。 “让开!让开!” 两个带刀的官差将挤在榜前的人推开,后边是拿着红榜的官员。 拿榜的官员走到榜前,抬手将红榜打开,张贴在上边,等他一走开,早就等着看榜的人一窝蜂的往前挤着,恨不得立刻蹦到前排,做第一个看到榜的人。 很快的,人群中传来了或激动兴奋,又或哭嚎悲痛的叫声。 “……啊!我考中了!我考中了!!” “恭喜!文瞻兄,你中了!” “呜呜呜,我为什么没中?” 人的悲欢喜怒,这一刻在这榜下展露无疑了。 而在这一片嬉笑哭骂的声音中,后排有人着急的问:“榜首是谁?你们看见了吗?” 榜首? 前排的人定睛看去,而后此起彼伏的人大声喊道:“是吴攀!是吴攀!” 吴攀?!!! “吴攀兄!”人群后边,几个人激动的看向身边的人,大声道:“吴攀兄,你是榜首,你是榜首啊!” 吴攀恍惚:“啊,我是榜首吗?” 任是吴攀这一路考过来都是榜首,可是这一刻,他的心情还是一如既往激荡的,少年郎脸上露出心花怒放的表情,喜笑颜开。 旁边的人听到他的名字,不由看过来,等看见榜首竟是这么一个面嫩稚气的少年,不少人那是捶胸顿足,悲愤交加。 “如此年轻,竟已经是榜首,而我蹉跎数年,竟无缘中榜,呜呜呜……”有上了年纪的学子禁不住嚎啕大哭出声。 不过更多的人却是激动的凑到了吴攀面前,想与他攀上交情。 吴攀和同伴见势不对,忙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好生俊秀的几个儿郎,活像背后有狗在撵,等从人群中挤出来之时,身上都透着狼狈。 几人相视一眼,均忍不住畅快大笑:“哈哈哈!” 很巧,他们几人竟是都中了,虽说排名比不过吴攀,但是能中那已经是大幸事了。 而在旁边的茶楼中,早就被派去守在榜前的人,已经将榜抄了回来,此时已经开始唱榜了,苏明景第一个就听见了吴攀的名字。 “他竟然还真中榜首了啊。”苏明景看向太子。 太子却不觉得意外,道:“吴攀虽然年纪小,但是学问很扎实,在我所接触过的学子中,也为佼佼,能为榜首,实属正常。” 说到这,太子突然想起一事,看向苏明景,问:“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他乡试也是第一名?甚至拿下了小三元的称号?” 苏明景点头:“似乎是这样。” 太子:“他如今会试又拿下了榜首,若殿试也能夺魁,那就是六元及第,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对我大麟社稷也有好处。” 太子压低了声音,细声与苏明景道:“殿试的时候,朝臣们也会考虑到这一点,只要吴攀殿试能发挥正常,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走到殿试这一步,学子们的才学基本都已经可以证实了,这时候,除非你的学识远超过其他的学子,不然最后的排名,其实就要看几分运气了。 “那吴攀运气还挺好。”苏明景这么说,但是旋即,她又摇头否认了自己的这话,道: “这所谓的好运说到底,说到底也是他靠着自己的本事挣来的,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小三元?而在小三元后,又能一路拿到第一名直到殿试?” “这不是运气!而是他的实力!” 苏明景往下看去,正好看见吴攀和相识的学子相识大笑的样子,年轻人眉眼间皆是一片畅快的少年得意,意气风发。 苏明景笑了下。 “殿下,可要将吴郎君唤上来?”平安低声问。 太子摇头:“还是别了,过几日便是殿试,如今请他上来一见,若被人看见,只怕会落人口实,遭人非议。” “他既有实力,往后在宫中,自有见面的机会。” 苏明景很赞同点头。 第116章 三日后的殿试, 吴攀果真如太子所言,被明昭帝钦点为状元。 相识一场,又都是潭州人, 苏明景听到这个消息,特意吩咐了绿柳, 让她取了十锭金银给吴攀送去, 以示祝贺。 京城本就居大不易,苏明景想,吴攀中举后的日常开销, 应酬来往,处处都需要使银钱, 其他的礼物, 倒是都不如银钱实用。 “不仅是吴郎君,还有您的兄长,永宁侯府的世子爷, 他也中了,殿前第八名呢!”前去打听消息的福禄又喜气洋洋的说。 兄长? 苏明景一直到听到福禄后边说的那句, 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谁,惊讶之余,随口道: “那祝贺的礼物就多备一份吧,永宁侯的世子爷,唔,应该是不缺银钱使的, 便取一套文房四宝送他吧……吴攀那边, 也备一套文房四宝吧。” 都是读书人,送文房四宝这种东西,不管怎么也不会出错。 而另一边, 已经被钦点为状元的吴攀换上一身状元服,头戴状元帽,骑着大马开始打马游街,好一个意气风发。 在他后边,落后他一步的,是他们这一届的榜眼和探花。 榜眼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样貌质朴,虽穿着锦衣,却不像读书人,反倒更像田地间耕种的百姓。 相较之下,探花就生得一副好样貌了,模样白净,倒有皎月之辉,一身红衣衬得面如冠玉,倒不愧探花之名。 三人打马走过长街,旁边茶楼酒馆上,小娘子们兴奋的从楼上探出头,将手中的锦帕绢花,鲜花瓜果,纷纷往三人头上砸。 一边扔着东西,一边还喊着“状元郎/探花郎看这边”之类的话。 等人看过来,活泼大胆的小娘子们笑声如银铃,好不爽朗,而胆子小点的小娘子,则面上浮起红云,羞怯喜悦。 “……这状元年纪可真小,瞧着还是个孩子了,这么年轻就中了状元,真真是前途无量啊。” “嘻嘻嘻,虽说年纪小,不过看他那样貌,再过几年,应也是个俊美端正的小郎君呢。” “榜眼……榜眼不说了,探花倒是俊美,听说是崔家的小郎君呢,崔家多出美男子,此话诚不欺我。” 小娘子们嬉笑议论着,嘴中笑声极为欢快。 六娘坐在茶楼中,倒是兴致缺缺。 她被赵氏禁足多日,今日方才得以解禁,和家中姐妹们一起来到这茶楼,看状元游街,若在以前,能出来玩耍,她定是极为高兴的,可是现在,却觉得有些乏味。 她脑海里总回想着母亲赵氏问她的话:“……小娘子们到了年纪总要嫁人生子的,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你不想嫁人,那你又想做什么呢?” 六娘很苦恼,因为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唉……”六娘趴在桌上,一张脸皱成一团。 就在此时,表姐抓着她的手臂激动的摇晃着,喊道:“啊啊,六娘,状元过来了!你快看!是个好俊俏的小郎君了。” 六娘被她晃得脑袋左右晃动,这才转头往下看去,一眼看过去,她就看见了高坐在大马上的状元郎。 六娘第一印象是:好年轻的状元郎,似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 身旁表姐很激动,抓着六娘的手道:“六娘,这个状元郎的年纪看起来和你一般大啊,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就是状元郎了,这也太了不起了。” 旁边的五娘道:“我听人说,这位状元郎十岁便考上了秀才,十二岁中了举人,到现在,也不过十五岁。最主要的是,不管是乡试、会试,还是殿试,他都是第一名!你知道这种被称为什么吗?是三元及第!几百年可能才会出现这么一个了。”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其他人:“哇!” 六娘听完,心中却有些不服气,道:“若我也参加科考,说不定现在坐在马上打马游街的人,就是我了!” 姐妹们听到她这话,却是有些惊愕,大家在对视一眼后,突然大笑了起来。 “六娘,你在说什么胡话啊,你又不是郎君,怎么能打马游街?” “对啊,自古以来,就没有小娘子参加科考的。” “不过我们家六娘还挺有稚气的,不过你做不成状元郎,但是可以嫁给状元郎啊,到时候就是状元夫人了呢。” 姐妹们语气揶揄的打趣她,六娘听完,虽然知道她们不是有意取笑自己,心里却还是觉得不服气,忍不住迁怒的朝着下方的人瞪去。 姐妹中,唯独五娘和八娘没说话,八娘是感觉到了她的不虞,而五娘,却是神色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状元郎!” 隔壁桌不知道哪个小娘子突然大声喊了一声,举起手中的东西就朝着下方的状元郎砸了过去。 状元郎下意识的抬起头,便觉得脑门一痛,眼前一黑,他低头一看,却是个拳头大小的果子,落在手中,还沉甸甸的。 “……这是谋杀吧?” 吴攀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抓着那个果子,举目朝上方看去,想看看到底是谁砸了这么大一个果子下来。 视线逡巡中,他的目光却是猝不及防与一双瞪得圆溜溜,正冲自己怒目而视的眼睛对上了。 吴攀:嗯? “哼!”瞪着他的小娘子突然冷哼了一声,伸手一把将一侧的竹帘扯下,伴随着竹帘垂落的哗啦声响,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也被竹帘给遮挡住了。 吴攀听到上方有人在喊:“诶,六娘,你把竹帘拉下来做什么?我都看不见状元郎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道娇嗔喊怒的声音说:“我乐意!” 吴攀摸不着头脑,此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六娘子吗? * 一直到游街结束,回到国子监,在应付完一波又一波来给自己道贺的人之后,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一回来,就看到了一张有些陌生,又好像有些熟悉的脸,对方看见他,笑着说道:“吴郎君,你可是回来了,还未恭喜吴郎君,拔得殿试头筹,成为状元郎了。” 吴攀茫然的看着他,有些疑惑的问:“你是?” “哦!”对方恍然,忙道:“抱歉,奴才忘了介绍自己,奴才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您叫奴才福禄就是,其实奴才之前与您有过一面之缘的,不过您大概是忘了。” 福禄笑道:“太子妃知道您得了殿试第一名,特派了奴才来跟您道喜,这些,是太子妃给您的贺礼。” 吴攀这才想起福禄是谁,之前他偶遇太子妃之时,对方就站在太子妃身后。 福禄引他去看苏明景给他的贺礼,贺礼铺在托盘商,被红色绸布盖着,此时绸布扯开,露出了底下一锭锭的金银,除此之外,还有一袋碎银子,大概有五十多两,一份品质上佳的文房四宝。 福禄说:“我们太子妃说了,她也懒得思考该给您送什么贺礼,索性就简单送点银钱,您中举之后,应酬生活都要钱的,这些金银给您应急用,这袋碎银子,您可用来日常用,或者给人打赏。” 吴攀听到这,心中又熨帖,又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懒得思考”这话,倒的确是景娘子会说的话。 “还有这文房四宝,”福禄又指着那份文房四宝,“这是宫中御用之物,太子妃说您往后身份不一样,这文房四宝,正好可以给您充面子用,免得让人瞧不起。” 吴攀看了一眼,道:“太子妃实在是太客气了,麻烦您帮我跟太子妃道声谢。” 福禄点头。 * 科考结束,苏明景这边便收到了永宁侯府递进来的信,心中所写,却是永宁侯府世子,苏明景她二哥要成亲了。 苏明景看到这才想起来,除夕那日,沈氏好像和自己提起过这事,她记得女方似乎是姓……白?是白家的大娘子。 按苏世子的年纪,本来早该成亲了的,只是白家那边,先是白大娘子的祖母去世,而后又是她的祖父,她连着守了六年的孝,与苏世子的亲事这才耽搁到现在。 沈氏递信进宫来,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能屈尊来参加苏世子的婚事,如果可以,太子能一起来,那就更好了——他们二人若能来参加苏世子的婚礼,对于侯府来说,那可是极大的体面。 苏明景看完信,嘴角微翘道:“也难为永宁侯夫人了,为了苏世子的婚礼,竟愿意在我面前低头。” 绿柳给她倒了杯奶茶,问:“那娘子您可要去?” “不去。”苏明景的回答那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说完,她随手将沈氏递进来的信丢在旁边,等端着奶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的道: “我们之间早就已经说好了的,我与他们永宁侯府,不过是合作的关系,我代替苏五娘做太子妃,他们则借我永宁侯府的名头,在我成为太子妃的那日,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便已经结束了。” 换句话说,他们之间就已经桥归桥,路归路,毫无关系了。 “不过……”苏明景琢磨了一下,“苏世子的那匹马倒是挺不错的。” “您说雷霆吗?” “嗯。” 苏明景面露欣赏:“那是一匹好马,动若奔雷,速度极快,上次托了它的福,我才能顺利赶到五香楼。” 绿柳却笑:“那次之后,雷霆倒是见了您就怕。” 想到那匹马每次看到自己,狗腿的样子,苏明景嘴角微翘,道:“这样吧,你去准备一份礼物,就当是看在雷霆的份上,它的主人成亲,我也表示一点吧。” 虽说她也不耐烦与永宁侯府再有什么牵扯,但是真说起来,除却侯府中的个别几个人,她与侯府的其他人相处得其实还挺愉快的。 至于苏世子,她那位名义上的二哥,说起来对她也颇有照顾,虽然苏明景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需要他照顾的地方,况且…… “早十九年前去干什么了?”她不在意的笑了笑,任由信纸被吹飞。 而另一边,沈氏在往宫中递了信后,便一直期待着宫中的消息,不过苏明景却让她失望了。 “太子妃说了,永宁侯世子爷成亲那日,她就不来了。”来传话的福禄微微俯身,语气客气而尊敬,“不过,她会送上一份贺礼,权当还了之前侯府半年的照顾。” 听到这话的沈氏:“……” 她脸上的表情很僵硬,很努力才没有让自己失态,但是等福禄一走,她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了。 “她苏景娘是什么意思?”沈氏捂着心口,“这是要和我们侯府彻底撇清关系吗?她难道忘了,她若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岂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徐妈妈干巴巴的附和:“您说的是,您别生气,别把身体给气坏了。” 沈氏扣着身边的小桌桌角,咬牙切齿的道:“五娘的事情也就罢了,可二郎待她多好啊,在她回来之后,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她,她竟是半点不惦念兄妹情谊,这未免也太无情了一些。” 她道:“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做这个太子妃?如今在我面前,倒是都拿起乔来了。” 徐妈妈干笑,心想:太子妃还未做太子妃之前,对您也没有多客气啊。 而沈氏在发了一通火之后,却有些疲惫了,她喃喃:“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五娘装病,将她送去潭州吗?可是潭州如此偏远,又有匪寇作乱,若她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她本想着,若苏明景能来参加苏世子的大婚,那她便可寻个机会再与苏明景说说五娘的事情。 可是现在…… 沈氏头痛。 …… 苏明景可不知道沈氏的打算,不过若知道,她心中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沈氏视她毫不在意,她也未将沈氏放在心上,所以对于沈氏投过来的期待,她也觉得十分可笑,不过她没想到,在苏世子的亲事结束后,沈氏会带着白氏来见她。 “……臣妇想着,您是二郎的妹妹,应该也想见见白氏。”沈氏笑着说,笑容如常,仿佛之前与苏明景并未闹过什么不愉快。 说完,她侧头唤过身边的年轻妇人,道:“白氏,还不见过太子妃?” 白氏,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依言往前走了两步,福身给苏明景行礼,动作大方而优雅:“太子妃!” 苏明景看向她。 白氏的样貌并不是很出色,顶多是秀气,但是气质很好,一看就是饱腹诗书,性子很好的那种小娘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十分大方从容,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 苏明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就是白氏?” 白氏点头:“是。” 苏明景:“名字呢?” 白氏疑惑的看着她。 苏明景随意道:“天下有千千万万个姓白的小娘子,那就有千千万万个白氏,我若叫你白氏,哪里知道是哪个白氏?” 白氏低着头道:“……我出生之时,家中牡丹开得正艳,所以父母给我取了一个“丹”字,您若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丹娘。” “白丹、丹娘,好名字。”苏明景夸奖。 白氏,哦不,是丹娘,丹娘听到苏明景的夸奖,忍不住抿唇笑了下,心里立刻就有些喜欢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了,丹娘觉得,这位太子妃,和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位贵人都不一样。 苏明景对丹娘的态度没因为沈氏而有什么变化,既然人来了,便客客气气招待着。 不过等坐了一会儿,丹娘就被沈氏开口给支走了,丹娘聪慧,看了二人一眼,大概知道她们有话要说,也没多言,默默起身就出去了。 待她走后,苏明景看向沈氏,问:“特意把人支开,侯夫人想跟我说什么?” 沈氏抿唇,有些难堪,又有些愤怒的道:“你明明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苏明景平静的看着她。 第117章 在苏明景微凉的视线下, 沈氏有些发热的大脑,慢慢的冷静了下去。 “永宁侯夫人,”苏明景语气冷淡的开口, 似笑非笑:“您这,可不像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啊。” 沈氏闻言, 面上难堪之色更重, 似有不忿,不过她却没有拂袖而去,而是面露忍耐, 在苏明景面前低下了头。 她深吸了口气,低声说道:“若不是走投无路, 我也不愿来求你。这些日子, 淑妃召五娘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频繁与她提起了她与端王的婚事……” 若不是端王再次被禁足,按照淑妃这急切的态度, 怕是早就将二人的亲事提上了流程。 沈氏道:“端王非是良配,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五娘落入火坑?” 苏明景看着她面上难掩焦灼的表情, 可能因为着急,沈氏的面颊上,还有几颗用厚粉都盖不下去的红通通的大痘。 苏明景若有所思,突然道:“五娘将我之前与她说的话告诉你了?” “什么?”沈氏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屋里伺候的人都是自己的身边人,苏明景说话也没什么顾忌,直接道:“我之前跟五娘说过, 端王不是良人, 从他府中抬出来的女尸,都是被折磨而死的。” 她看着沈氏,在她微微变化的表情中说道:“端王就算不能当太子, 却也还是王爷,身份仍是万万人之上的尊贵,五娘若嫁过去,那就是端王妃,不管如何,也不算是折辱了她,但你和她却视这门亲事为洪水猛兽,你甚至将端王府形容为火坑。” 苏明景得出结论:“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那就是五娘将这事告诉了你,所以你才如临大敌,即便是要向我低头,也要让我帮忙将这件婚事给搅混了。” 沈氏面上表情不断变换,最终,她承认了:“是,五娘是将这事告诉了我,所以,我决不能看着她嫁入端王府。” 她抬头,眼神殷切的看着苏明景,道:“三娘,五娘怎么说也是你的妹妹,与你血脉相连,你当初提醒她这事,不就是惦记着姐妹亲情,你既然都愿意提醒她了,如今就看见你们是姐妹的份上,再帮她一回吧!” “不。”苏明景否认,“我当初提醒她,不是看在你说的什么狗屁姐妹情谊上,而是我心地善良,就算是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小娘子,遇到这种事,我也会提醒她的。” 沈氏脸上表情变了一下,而后她道:“那你当初既然已经好心提醒五娘了,如今为何不再好心一次,再帮她一把呢?” “你也知道,女子嫁人,就如二次投胎,若遇良人,那自是皆大欢喜,但若遇到非良人,那就是掉入了火坑,一辈子就完了啊。” 大概知道来硬的不行,沈氏开始对苏明景软言细语:“你与五娘在这之前有再多的不快,但她终究是你妹妹啊,你怎么忍心看着她掉入火坑呢?” 苏明景听完,语气很认真的道:“我很忍心啊。” 沈氏大怒:“你!” “你倒也不必在我面前说什么姐妹情谊。”苏明景打断她的话,嗤笑:“我与她、与你们永宁侯府能有什么情谊?不要太厚脸皮了啊。” 沈氏面上红了青青了红的,她怒道:“你说话有必要如此难听吗?” 苏明景微笑:“没办法,忠言逆耳,实话总是难听的。” 沈氏咬牙:“你真的不愿帮忙?” 苏明景:“你再问我几遍我也是这个回答,不愿!” 沈氏怒道:“你这样就不怕我去圣上面前告你一状?即便你是太子妃,不孝父母这种话传出去,对你恐怕也不好吧?” “你威胁我?”苏明景轻轻眯起眼,面露危险。 沈氏后背一凉,却还咬着牙道:“这怎么叫威胁你?姐妹情深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对你不也有好处?我知道你不想与我们侯府再扯上关系,可独木难支,你若愿意帮五娘这一次,往后我们侯府也能成为你的助力!” 苏明景语气淡淡:“你还是打消你这个想法吧,你觉得我会在意所谓名声?倒是你们永宁侯府,最好期待你们立身很正,不然被我抓到把柄,谭尚书如今的结果,就是你们侯府的下场。” “你在威胁我?”说这话的人变成沈氏了。 苏明景漫不经心:“这怎么能叫威胁呢?顶多是善解人意的提醒啊,永宁侯夫人可以好好想想。” 沈氏:“……” 见苏明景软硬不吃,她不由面露疲惫,妥协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愿意帮忙?银钱,或者是其他?还是说,你还在因为当初我们将你送到潭州这事记恨我们?所以才不愿意帮五娘?” 苏明景看向她,眼神锐利:“若你们真是走投无路,求助无门,我些许还愿意帮忙,可是你们是吗?” 沈氏闻言,却是眼神微闪。 苏明景冷笑:“想让苏五娘不嫁给端王的方法明明有很多,让她装病,亦或是让她毁容,更或是让苏五娘自毁名声……可是你们却偏偏要来求我。” “怎么,你们不敢得罪端王,又不舍得让苏五娘吃苦,便想到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做这个得罪端王的人?” 她目光冰冷的看着沈氏,道:“怎么,你和苏五娘是觉得,我是个连你们这点算计都看不穿的蠢货吗?” 苏明景觉得好笑,虽然她与端王早就已经不对付了,但是那并不代表,她要因为其他人,就无缘无故、莫名其妙的就要和端王杠上吧?还是因为这种原因。 “既想要保全自己的名声,又不想嫁给端王,这世上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她苏五娘识人不清,既然已经与端王扯上了关系,那就该承受此事的结果,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永宁侯夫人。”苏明景看着她,道:“你该庆幸我脾气好,不然换个人,你如此算计,别人已经乱棍将你打出去了。” 被戳破算计,沈氏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却还嘴硬说:“……你是太子妃,便是得罪了端王,他也不敢对你做什么,但是五娘,五娘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若得罪了端王,往后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我凭什么要为了她去得罪端王?”苏明景反问:“就凭你口中的血脉亲情?可是那东西,我与你们侯府有吗?” 沈氏哑然。 苏明景抬起茶杯,以送客的姿态道:“夫人往后还是别来我这里了,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吩咐人将你打出去。” 沈氏:“……” 丹娘从外边回来,就发现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她看了看二人,倒也不敢问什么,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表情如常的和沈氏出宫去了。 …… 夜晚。 苏世子知道妻子白日和沈氏进宫去了,便问:“你和母亲今日进宫去见了太子妃,感觉如何?” 丹娘伸手帮他脱去外袍,将袍子递给旁边等待的婢女,闻言抿唇笑道:“太子妃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苏世子好奇:“怎么个不一样法?” 丹娘想到白日见到太子妃的景象,笑说:“太子妃比我想象的要更加亲和一些,之前听九妹妹说太子妃将她丢入水中,我原以为太子妃的性子会更加桀骜不驯一些……” 尤其是太子妃之前还弹劾了谭尚书和庐阳侯,如今这二人都在狱中待着了,所以丹娘的母亲担心,说太子妃恐是性子乖张强势,不好相处。 不过今日见了,丹娘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太子妃……”她说,“性子很随和,很好相处,而且,她不似旁人那般,叫我白氏,她问我名字。” 苏世子:“诶?” 丹娘雀跃说:“她说天底下姓白的娘子何其多,各个都叫白氏,谁知道到底叫的是哪个?所以,她问我名字,唤我丹娘。” 对于丹娘来说,这实在是个稀奇的体验,她是白家最大的女儿,所以除了父母亲人外,在外别人称呼她都是白大娘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名字是什么。 丹娘:“太子妃还说,名字本就是让人叫的,唤人自然要叫名字的!” 苏世子回忆着与这个妹妹短暂的相处,莞尔道:“这的确像太子妃会说出来的话。” 他和丹娘在屋中坐下,继续说道:“外人见她行为便觉她性子乖张,实际上,她很好相处,就是善恶分明,嫉恶如仇……不过,既然太子妃都如此说,那我往后也换你丹娘吧?” 他眼中堆着笑意,轻叫了一声:“丹娘。” 丹娘听着,面色顿时一红,不过心中却又泛出几分甜蜜来,禁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很快的,她的表情又变得有些迟疑起来,她看向丈夫,低声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母亲与太子妃之间的气氛,不太愉快。” 苏世子闻言,眉头不觉皱了起来,然后,他轻叹了口气。 “此事,也该与你说说了。”他拉住丹娘的手,道:“你应该知道的,太子妃出生没多久,便因为身体原因被父亲母亲送往了潭州,一直到去年,才被接回府来,所以,她与我们相处,其实不过半年的时间。” 丹娘认真听着。 “因为这个原因,她与我们并不亲近,至于母亲……”苏世子面露迟疑,却还是说了:“她并不喜太子妃,太子妃本就灵慧,感觉到她的态度后,与她就更不亲近了,在太子妃回府后,二人还发生了一些冲突。” 苏世子道:“至于我,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是失责,她在潭州的那些年,我从未给她寄过书信,对她不闻不问,” 也许有各种原因,但是实际上,他之前,的确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妹妹。 丹娘诧异看着他。 苏世子苦笑:“总之,太子妃虽然出自我们永宁侯府,但是与我们侯府的关系,顶多只是比陌生人强一些,可能还不如。” 丹娘听完,心中是有些意外的,她听得出来,苏世子的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换句话说,太子妃和他们侯府的关系,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恶劣一些。 作为儿媳,丹娘也不好评论什么,不过…… “母亲今日带我入宫,似乎是有什么事想要请太子妃帮忙。”她低声与丈夫说,虽然当时沈氏将她支开了,但是她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 她道:“我后来进去,发现她与太子妃之间的气氛不太妙,但是却也没敢多问。” “母亲能有什么事找太子妃帮忙?”苏世子疑惑,又与妻子道:“此事你不用再管,母亲既未与你说,你便当不知道就是。” 丹娘点头。 而在侯府另一边,沈氏却也正在与从沈府回来的五娘,说起今日进宫的事情。 “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拉下脸面,这般求她了,她却完全没有动容!”沈氏说起这事仍然咬牙切齿,愤恨不已,“我早就说过,她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五娘听完,有些失望,道:“我也猜到了,三姐姐对我有怨气,又怎么会愿意帮我呢?” 沈氏想到苏明景说的话,也有些难堪,道:“她说我们毫无关系,凭什么要为了我们去得罪端王,还说,你若真想躲避这门亲事,分明有的是办法。” 五娘有些暴躁的道:“有的是办法?是,是有办法,可是我若这么做,那肯定会得罪端王和淑妃的,一旦被他们知道我有意推拒亲事,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近来,也不知道淑妃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总是唤她进宫去,与她说起端王的好,这让五娘心中想摆脱这门亲事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若是以前,即便端王不能成为太子,嫁了也就嫁了,可是听了苏明景的那些话,又见过端王变脸狠厉的样子,她哪里还敢嫁过去? 五娘有些焦躁:“端王若解开禁足,淑妃一定会立刻跟您和父亲提起我和端王的亲事的。” 沈氏见她如此不安的样子,安慰道:“五娘,你别着急,你与端王的亲事还没定下,这事目前也不是没有周旋的余地,实在不行,你便称病吧,如三娘那样,我们先送你去潭州养病。” 五娘:“称病?” 沈氏点头,叹道:“太子妃若愿意帮忙,我也不想你这么做,你已经十五了,称病几年,可能就十七八岁了,到时候再议亲,那就太晚了,可是现在,你若不想嫁给端王,就只能如此了。” 五娘咬唇,不甘:“可是等我病好回来,京城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还有,我怕淑妃他们知道,不会放过我,他们是贵人,我就是泥尘,他们想对付我,那太容易了,他们轻而易举的就能拿捏住我。” 沈氏说出重点:“可不这么做,你就只能嫁给端王了。” “不行!”五娘想也没想的就摇头,“端王不行,他、他不是好人,我不要嫁给他,嫁给他,我的一辈子就毁了!” 苏明景曾与她提起过病逝的端王妃,虽然没有名声,但是五娘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端王妃病逝这事,也许和端王有关系。 所以,自己要是嫁给端王,那太危险了。 五娘坚决:“不行!” 沈氏叹气:“那你要如何?”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可是就如苏明景所言,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五娘既想要摆脱端王,却又不想损害自己的名声,还不想耽搁自己的亲事…… 她什么都想要,但是什么都做不到。 五娘喃喃:“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凭什么,她要因为一个男人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凭什么,她不能什么都要? 沈氏看着她,无奈道:“你仔细想想吧,若有了决定,我们再好好筹划。” 五娘没说话,沈氏看了她一眼,叹气转身离开了。 …… 而在这之后没两天,五娘就再次接到了宫中淑妃唤她进宫的消息。 第118章 五娘再一次被淑妃传唤进宫。 “……端王幼时, 便已是个知道体贴人的好孩子,皇上赏他什么,他都会献宝似的拿到我面前来, 就连皇上都夸他是个懂得体贴母亲的好孩子。” 淑妃笑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五娘,见她神思不属, 面上表情未变, 只笑问:“五娘,你在想什么?” 五娘回过神,下意识跪在地上, 告罪道:“娘娘恕罪,可能是我昨日贪凉, 吹了一宿的冷风, 所以今儿一早起来,便觉得头痛,实在不是故意在您面前分心的。” 淑妃闻言, 却是笑着伸手将她扶起,嗔道:“你这孩子, 怎么如此客气?既是不舒服,该早些与我说才是,如今可还觉得头痛?要不,我遣人召太医来给你看看吧。” 五娘任由她将自己扶起,听着她的话,轻轻柔柔的笑道:“不用了, 我回去吃几副汤药就好了, 若是叫了太医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体弱呢。” 淑妃亲热的拍了拍她的手, 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真真让人喜欢得不得了。我啊,年轻时候,就想要你这么一个,听话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女儿,好在,儿媳妇也算半个女儿,等你与端王成亲,我也算是如了心愿了。” 五娘心中恐惧,不过在淑妃面前,她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只能低下头,做羞涩的模样。 …… 一直在淑妃宫中待了一个下午,五娘才从长春宫出来,准备出宫。 而淑妃目送她离开,等看不见她的身影后,脸上笑容收敛,变得冷淡起来,而她眼中神色变得幽深起来。 “让人盯紧苏五娘,”淑妃开口,吩咐身边的人:“我要知道,她这段时间见了什么人,和人说了什么话。” 宫人不解:“娘娘,您这是?” 淑妃声音幽幽的道:“没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小娘子,总觉得能将自己的一切情绪掩饰得很好,殊不知在其他人眼中,她的情绪就跟那清可见底的溪水一样,一眼就能让人看透了。” “女子就该从一而终,她既与我儿相好,那就算是死,她也是我儿的人!” 淑妃冷笑:“如今见我儿不得皇上喜爱了,便急着想摆脱他,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宫人们将头垂得更低了。 而走出长春宫的五娘,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淑妃给看透了,从长春宫一出来,她脸上的笑容就变成了愁容,忧心忡忡的。 “娘子……”巧儿担心的看着她。 五娘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愁眉不展的往前走。 突然,她身边巧儿惊喜的喊道:“娘子,是太子妃!” 太子妃? 五娘倏地抬起头往前看去。 她们出宫要穿过一个花园,花园里有池塘凉亭,此时苏明景便坐在凉亭中乘凉,一边打着扇子,一边欣赏着底下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景色。 被宫人们养得极为肥美的锦鲤躲从荷叶下微微冒出一个头来,苏明景看着,心里突然就为之一动。 “这鱼看起来肉很多啊。”她喃喃,“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样的。” 她思考着,要不要让人抓两条去东宫,做条酸菜鱼吃,不然松鼠鳜鱼也行,若是肉质嫩,晚上做烤鱼也不错,嫩嫩的鱼肉不加水,只稍微腌制过直接放在炭火上烤,面皮鱼皮烤得微微发焦,筷子在鱼肉上划开,底下的鱼肉热腾腾、白生生的。 苏明景:啊,把自己想饿了。 就在此时,亭外传来亲亲热热的一声:“三姐姐……” 苏明景脑海中烤肉的画面倏地消失,她转过头,就看见苏五娘高兴的从远处走来,不过没等她靠近苏明景,就先被守在亭外的侍卫伸手给拦住了,禁止她靠近。 五娘站在亭外,目光哀怨的看着苏明景:“三姐姐。” 苏明景:“……” “让她进来吧。”她还是松口了。 她大概知道,苏五娘如此殷勤,应该还是为了端王的事情。 苏明景想着,抬手喝了一口杯中的果茶。 五娘走进来了:“三姐姐……” 苏明景打断她:“你还是叫我太子妃吧,我喜欢别人这么叫我,还有,我们也没亲近到互唤姐妹的地步。” “……”五娘沉默了几瞬,从善如流唤道:“太子妃。” 苏明景看向她,似笑非笑:“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来跟我打声招呼的吧?” 五娘心中难堪,若在以前,她可能早就羞愤拂袖而去了,但是此时此刻,有求于人,她不得不放下羞耻和尊严,冲苏明景低下了头。 “……太子妃,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是,您就帮我这一次吧,我跟你保证,只要你这次帮我,往后我绝不会再在你眼前碍眼”她说。 苏明景看着她,感慨道:“五娘,你太贪心了,你想摆脱端王,却又不愿得罪他,便想让我来做这个得罪人的恶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可是你是太子妃,就算得罪了端王,他也不敢对你做什么,但是我不一样!”五娘情绪激动,“我只是个身份地位普通的小娘子,若被他记恨上,我这辈子就完了!” 苏明景却不为所动,只冷静的戳破一个事实:“完了,那也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是吗?” 她顿了顿,看着五娘羞愤的表情,有些好奇的说:“其实我倒是有些好奇,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形象,你与永宁侯夫人,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五娘顿时面红耳赤。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心比天高?”她瞪着苏明景,有些羞愤的问,“觉得我贪得无厌?” 五娘:“是!我承认,我当初是故意制造机会与端王偶遇,因为我想做端王妃,可是我这有什么错?我熟读四书五经,通经史,习女德,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才情样貌,我自认我不会输给这世上任何一个小娘子!” “不,不止是小娘子,我的才情便是与那些所谓的才子相比,我也自认不会输给他们,若我能参加科举,今年的状元郎说不定就该是我!” “我如此优秀,本就该配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她是高门贵女,身份尊贵,样貌不俗,还学富五车,样样都是最好的,她这么优秀,不嫁皇公贵族,难道要她下嫁给那些普普通通的郎君吗? 苏五娘不愿,或者说,是不甘心。 想到那日状元游街,她愤怒道:“那些书生学子可以科考做官,步步高升,那我想嫁给端王,成为端王妃,又有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说我心高气傲,说我自不量力!” “……” 苏明景看着她愤怒比羞色更重的表情,道:“你想要做端王妃,那自然没什么问题,人本来就是有欲望的生物,有人贪口腹,有人慕权利,一切欲望皆是人之常情,但是……” “你一开始就只想到了,你若成了端王妃,该是如何的风光高贵,却从未想过,端王乃是王爷,身份高贵,你一旦与他牵扯上,便是伤筋动骨也恐难抽身。” 皇权二字压下来,便让她想摆脱也摆脱不了,不,若五娘和沈氏能破釜沉舟,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的问题是,她既不想得罪端王和淑妃,却又不想和端王成亲。 所以,她和沈氏才想到了来求助苏明景这个太子妃。 “……其实,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苏明景突然道。 五娘闻言,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你有什么目的?”她十分警惕的问。 苏明景道:“你刚刚说,你熟读四书五经,甚至还通经史?才能甚至能与金科状元相比?这可是真的?” “这自然是真的。”五娘表情傲然,“你来京城这么久,难道没听说过我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吗?往常与大家行酒令、飞花令,胜者都是我,与京中郎君们论诗词经文,我也从未输过。” 别人都说苏五娘心比天高,那也是因为她有心比天高的本事。 苏明景倒是惊讶了:“你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听着她怀疑的语气,五娘忍不住恼怒的瞪她,道:“我本就厉害。” 她从小到大,要说在谁身上吃过亏,也只有苏明景了,从苏明景回京后,她就处处不顺,有时候五娘都忍不住怀疑,她和苏三娘是不是生来相克的。 苏明景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道:“福禄,你去翰林院将吴郎君叫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福禄意外,忙应了,小跑着去翰林院找吴攀,等他找到吴攀,又将人带过来,时间已经过了一炷香,此时,五娘她已经被苏明景招呼着坐下喝茶。 看着亭外荷花吐蕊,荷叶绿意莹莹,五娘原本浮躁愤怒的心情,倒是慢慢心平气和起来了。 等吴攀过来了,苏明景将人唤到面前,转头对五娘道:“你既说你才华不输状元,现在状元我给你叫来了,你们俩正好可以交流交流,也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五娘:? 五娘:??!!! 不是,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操作吗? 见她一脸震惊,苏明景理直气壮的问:“怎么,你刚刚对我说的话,难道都是假的?你实际上是只是个一窍不通的草包?” “草包?我?”五娘气极反笑,她立刻转头看向吴攀,有些傲然的道:“吴状元,请吧!” 突然被叫过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突然感受到苏五娘身上敌意的吴攀:“……” 好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 “五娘子,请。”吴攀礼貌示意五娘先。 五娘轻哼,开口道:“那我们就先说诗词吧,希望吴状元不会让我失望!” 绿柳就看着自家娘子小施激将法,就将五娘子激得战意高昂,而反观他们娘子,如今却好整以暇的靠在凉亭栏杆上,两指捏着一块山药糕,慢条斯理的吃着。 一边吃,她还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你来我往,气氛已经逐渐焦灼的苏五娘和吴攀。 绿柳:他们娘子可真坏啊。 * 苏五娘倒是没骗苏明景,她的确腹有诗气,很有才华,古今的书都读过,不过和吴攀相比,却还是略逊一筹 五娘有些不服气,一时间倒是忘了装自己平常那副无害温柔的样子,倔强道:“这次是意外,下次!下次我不会输给你的!” 吴攀不知道怎么回答,便礼貌客气的笑了笑。 苏明景看完热闹,跟吴攀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便让福禄送他回翰林院了。 等吴攀走后,她看着五娘皱眉不高兴的样子,说道:“你也不用因为输给了吴攀就感到不高兴,要真说起来,你比他还要厉害的。” 五娘疑惑的看着她。 苏明景说:“吴攀与你不一样,你只能在家学上课学习,学的多是陶冶情操的诗书礼仪,但是吴攀作为小郎君,学的却是治国之道,他还能去学堂、去国子监,甚至他所看到的、见过的,都要比你广阔。” 她叹:“你们俩最开始的起跑线,就不在同一水平上啊。” 五娘没听过起跑线这个词,但是她也大概听懂了苏明景话中的意思,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是失落,还是……愤怒? “我改变主意了!” 苏明景开口,目光灼灼:“我可以帮你!” 五娘警惕:“……你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帮我吧?你想要什么?” “这么看来,你其实很了解我嘛。”苏明景笑眯眯的看着她,道:“我自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端王阴狠,淑妃也不是什么善茬,我要是帮你,定是会得罪他们二人的,不管怎么看,我这付出可是太大了……” “所以,你要我帮你,至少得拿出相对应的报酬来!” 苏明景盯着五娘,说道:“为我做事吧!” “为你,做事?” 五娘茫然。 第119章 “……为你做事?” 五娘狐疑的看着苏明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明景的身体仰靠着身后的栏杆,很是放松的姿态,她道:“就是字面的意思, 你听从我的安排,照我的意愿做事,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五娘禁不住抬高了声音, 反应很大。 她看了一眼苏明景身边的绿柳等人,又羞又恼,一副被苏明景侮辱了的模样, 说道:“我可是永宁侯府的娘子,你要我听你的安排做事?让我为奴为婢来伺候你?你做梦!” 苏明景微笑:“你想多了, 伺候我的人那么多, 不缺你一个,我说的让你来替我做事,指的是最简单的雇佣关系。” 五娘懵逼:“最简单的雇佣关系?” 苏明景点头。 “那是要雇佣我做什么?”五娘追问, 表情仍然充满了警惕。 “这个嘛……”苏明景似是思索了一下,道:“目前我还没想好, 等我想到要你做什么之时,再与你说吧。” 五娘轻哼,气恼道:“谁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不愿意帮忙就罢了,但若你觉得能借此事来羞辱我,那就想错了!” 说完, 她转身就走, 一脸气愤,巧儿冲着苏明景福了福身,忙小跑跟上她, 嘴中喊着:“娘子,您等等我啊!” “……”苏明景默默的看向身边的绿柳,“我看起来是那种喜欢羞辱人的人吗?” 绿柳笑着将点心递给她,道:“当然不是,娘子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五娘子会这么说,只是因为她不了解您。” 苏明景厚着脸皮点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绿柳莞尔。 而一心认为苏明景是有意想羞辱自己的五娘,回到侯府便冲到正院,开口就是要和沈氏商量自己打算装病的事情。 “怎么,这么突然?”沈氏一脸懵逼。 五娘既已下定了决心,做了决定,此时也不再犹豫了,她道:“我已经看明白了,三姐姐是决计不会帮我的,那我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端王身份尊贵,我是绝对不能露出半点我不想结亲的念头来的,不然不管是端王,亦或是淑妃,都不会放过我的。” “所以,我们只能让端王主动与我断开关系!” 她眼中带着一团灼灼的光,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装病。端王妃已经去世多年,端王膝下又没个子嗣,淑妃着急抱孙子,必定等不了太久,只要我拖上两年,端王必定会着急娶妻,到时候我就可以脱身了。” 沈氏发愁:“可是拖上几年,你也十七八岁了,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又和端王有过牵扯,这,谁还敢娶你啊?” 到那时,五娘的婚事,肯定会更加困难的,毕竟,有谁敢娶一个和端王有所牵扯的小娘子? 五娘却说:“那也比嫁给端王好,端王非良人,我若嫁给她,往后日子必定是水深火热,要真是如此,倒不如这辈子就常伴您和父亲身边,谁也不嫁了。” “浑说些什么呢?”沈氏呸了一声,道:“你样貌生得如此好,又饱读诗书,这世上的儿郎,只有他们配不上你的份,你谁配不得?” “母亲。”五娘依偎在她怀中,吸了吸鼻子。 沈氏皱着眉,道:“你让我再想想……” 五娘没说话了。 不过淑妃却没给二人再多想的机会,再第二日的傍晚,永宁侯回来,便将沈氏和五娘唤到了书房,面色严肃。 “五娘,你与端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永宁侯开口问,看着五娘的眼神极为严肃。 五娘眼神闪烁,问:“父亲您怎么突然问起我和端王的事来了?” 永宁侯皱眉道:“今日淑妃突然唤我去了长春宫,与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五娘疑惑:“奇怪的话?” 永宁侯回忆起今日白日的事。 当时淑妃将他唤到长春宫,对他的态度倒是极为客气,不过她口中所说的每一个字,听到永宁侯耳中,却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奇怪。 “……她说什么,你与端王缘分匪浅,那就该好好珍惜这段缘分,还说这么多年,她还未见过端王如此喜爱一个小娘子。” “最奇怪的是,她还说了一句,五娘你身体康健,在与端王成亲之前,应是不会生病吧,还说,便是出了什么事,你也生是端王的人,死也是端王的鬼!” 才说完这句话,就看见五娘脸色一白,身体往后踉跄,一副受到了极大惊吓的样子,若不是旁边沈氏及时扶住她,她的身体怕是已经软倒在地上了。 永宁侯一惊,下意识起身:“五娘,你怎么了?” 五娘惊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她紧紧抓住沈氏的手,道:“淑妃她知道了,她定是知道我们的打算了!怎么办,母亲,我们该怎么办?” 沈氏也是六神无主,但是听到五娘的声音,她还是下意识的安慰道:“没事,五娘,我们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看着她们两的反应,永宁侯皱眉,问:“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沈氏和五娘相视一眼。 这时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五娘主动道:“这事还是由我来说吧!” 她三言两语将自己想与端王撇开关系,以及她与沈氏这段时间的筹划都说了出来,听完后的永宁侯:“……” 永宁侯:微死了。 在之前,永宁侯一直觉得苏明景这个三女儿胆大妄为,胆大包天,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他这五女儿,甚至包括自己的枕边人,他的妻子,胆子与如今的太子妃相比,似乎也不遑多让啊。 淑妃,端王,装病…… 永宁侯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你们、你们的胆子怎么能这么大?”他忍不住吐出这么一句话,“淑妃、端王……这二人,哪个是好相与的?你既然已经与端王有了牵系,竟然还敢想着与他断开关系?” 永宁侯很想问,莫不是他们侯府的教育有什么问题?为何小娘子的胆子都如此之大,都胆大妄为到与皇家扯上关系。 不! 永宁侯又否认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毕竟苏明景可不是在侯府长大的,所以,还是他们侯府的血脉有问题? “父亲!”五娘却不服气,不觉得自己的打算有什么错,她道:“端王他不是良人,不、不止不是良人,他还不是个好人,我要是嫁给他,那就是嫁入火坑,您难道想看到女儿后半生都过得生不如死吗?” 永宁侯:“你之前还说端王体贴温柔,待你极好!” 五娘:“……那是我被他的外表给蒙蔽了,父亲您不也一直说他是好人吗?” “……”永宁侯心中恼怒缓和了一些,却还是道:“但是你们这胆子也太大了些吧!做这些事,竟然还背着我?” 沈氏和五娘这就有些心虚了。 “父亲,我也实在没办法,端王、端王他不是好人。”五娘软言说,“三姐姐告诉我,端王府中常有女尸被抬出来,她们都是被虐待致死的,就连端王妃的死亡,可能也不止这么简单!” 永宁侯面色大变,他下意识呵斥道:“闭嘴!” 五娘受惊,惊惶看着他。 永宁侯起身走到门口,警惕往外看了看,见没人,这才伸手将门合上,然后转头,一脸厉色看着五娘。 “你母亲真是将你给宠坏了,你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永宁侯厉声,“刚刚你所说的话,你都给我忘了,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提,知道吗?” 若是可以,永宁侯甚至恨不得让时间倒流回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五娘:“我知道这事不能告诉别人,所以我告诉您和母亲,您现在,还觉得嫁给端王是一门好亲事吗?” 永宁侯沉默了,他有些焦躁的在书房踱步。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五娘和沈氏。 “可是,淑妃看起来已经知道你们的打算了。”他皱着眉,表情有些肃然,“不然她今日也不会将我唤过去,对我说了那么一通话,她这明显就是在警告我。” 或者说,也是在警告五娘,警告她,她所做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 “那该怎么办?”沈氏着急。 五娘也是惶惶,只看着永宁侯:“父亲……” 沈氏也道:“侯爷,您想想办法啊。” “想办法?”永宁侯吐出口气,道:“你们让我如何想办法?那可是淑妃、是端王!他们一个是皇上的妻子,一个是皇上的儿子,这事若处理不好,连皇上都要被得罪了,你们让我如何想办法?” 沈氏抱着五娘,满脸写着护犊子,说道:“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五娘嫁入火坑?五娘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忍心?” 永宁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事艰难,又岂是我寥寥数语,便能左右的?” 五娘咬唇道:“实在不行,我就去找三姐姐,求她帮我。” 永宁侯倏地转过身,双眼微亮道:“对啊,我们可以找太子妃……” 不过没高兴多久,他就又摇头,否定道:“不,这事不管谁插手,都一定会得罪淑妃和端王的,按照太子妃的性子,她不一定会帮我们的。” 不,按照他了解的苏明景,不是不一定,而是一定不会帮他们的。 五娘却突然说:“三姐姐说了,若我愿意替她做事,她就帮我!” 永宁侯惊讶又疑惑:“太子妃让你帮她做事?这是何意?” “我也不知。”五娘说,“我本来以为,她是想让我在她身边为奴为婢,想故意折辱我,可是她却说我是想多了,她只是想雇佣我,至于要雇佣我做什么事,她说她还没想好。” 永宁侯思忖:“你确定太子妃会帮你吗?” 五娘点头:“太子妃是这么说的。” 永宁侯眉头舒展,道:“太子妃虽性格乖戾,但是言出必行,她说帮你,那肯定会帮你!五娘,你明日就进宫,与太子妃好好说说,如今只有她能帮你了。” 五娘点头。 现在已经不是担心会不会得罪端王和淑妃了,淑妃已经知道了她的打算,那代表着她其实早就已经将淑妃得罪了,按照淑妃对永宁侯所说的,便是她苏五娘死了,也得是端王的人。 五娘此时心中却生出反骨来:淑妃要她嫁给端王,她偏不要! 与其嫁入端王府,她还不如冲苏明景低头。 …… 第二日,五娘便进宫去见了苏明景。 “你说,只要我帮你做事,你就愿意帮我摆脱端王和淑妃,这事还作数吗?” 第120章 “怎么突然改变了想法?” 苏明景有些意外的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五娘, 道:“我还以为,短时间内,你并不想看见我这张脸了, 看来是我猜错了啊。” 如果可以,你以为我想来见你吗?! 五娘注视着苏明景笑眯眯的那张脸, 语气硬邦邦的道:“你别管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只要告诉我,你之前对我说的话,如今可还作数?” “自然是作数的。”苏明景点头, 反问:“怎么,你改变主意, 要答应替我做事了?” 五娘吸了口气, 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个条件,那就是我答应此事后, 你往后不能以此事为理由来欺辱、践踏我,甚至是威胁我!” 苏明景笑, 道:“你放心,我要你做的事情,绝不会让你人格受辱,也不会践踏你的尊严,我更不会借此事来欺辱你,一切都是合乎情理的。” 眼见五娘神色渐好, 苏明景话音一转:“不过……” 五娘心头一紧:“不过什么?” 苏明景侧头吩咐绿柳去拿了纸笔来, 而后冲五娘道:“不过,口说无凭,一切还是得有个依据才是, 这样吧,我们签个雇佣合同,我苏明景雇佣你苏明珠十年,这十年,你苏明珠要无条件为我做事。” “十年?”五娘反应很大,她倏地站起身,高声道:“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与她激动的反应相比,苏明景的反应就显得极为冷淡,她坦然,甚至是极为从容的承认:“没错,我就是在趁火打劫。” 在五娘勃然大怒的表情中,苏明景嘴角含着笑,条理清晰的说道:“前几日,我提起要你为我做事,你反应极大,一副受到了极大侮辱的模样,可是短短几日,你就换了想法。” “让我猜猜,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甚至不介意冲我这个“敌人”低头。”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注视着眼前的五娘,眼底带着堪称尖锐的打量。 “……”五娘眼神闪烁,在苏明景的注视下,脸上禁不住露出几分心虚来。 苏明景也不在意她的躲闪,语气笃定的道:“我猜,是淑妃看透了你和永宁侯夫人的打算,你求助无门,所以才会急不可耐的来找我帮忙,是吗?” 五娘涨红了脸,她道:“是,我承认你猜对了,但是、但是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我愿意为你做事,你就帮我!” 苏明景看着她脸上倔强的表情,点头道:“是,我是如此说过,我现在也是如此说,不过只是加上了十年的期限罢了。” 她有理有据:“我这也是有原因的,之前淑妃并不知道你心中的谋算,如今她既已经知道了你打算做什么,我若插手,她一定会加倍记恨我!所以,当时的报酬,已经不适用现在的情况了。” “现在你若要我帮你,只是替我做事已经不够了,那必须得加上为期十年的期限!” 五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得不承认苏明景的话是对的,最后她只能道:“可是,可是十年也太久了,时间不能短一些吗?” 她可怜巴巴的。 苏明景微笑:“不行!” 五娘脸上的可怜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 苏明景端起水,好整以暇的喝了一口,表示:“不着急,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五娘坐在一边,一张脸皱成一团,看起来愁眉不展的,等她回过神,就看见苏明景正在吃烤鸡翅。 那肥美流汁的烤鸡翅,外表金黄,表皮烤得焦黄,内里却软嫩多汁,一口下去,简直让人回味无穷……主要是苏明景的表情,看起来太过惬意了。 五娘看着,恶向胆边生,她突然伸手,一把夺过苏明景手中的鸡翅,囫囵着塞进嘴里。 手中一空的苏明景:“……”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又看向五娘因为塞了鸡翅而鼓起来的脸颊,朝旁边伸过手,接过了绿柳递过来的帕子,随意的道:“你若是想吃鸡翅,倒也不必如此急切,东宫还多的是。” 像是为了附和她的话,宫人正巧又端上来一盘子的烤味,不仅是烤翅,还有烤鸡爪,烤羊排,因为刚出炉,每一块都冒着腾腾热气,表皮还在滋滋滋的冒油。 苏明景很大方的表示:“别客气,东宫这点东西还是有的,你想吃尽管吃!” 五娘:“……” 她更加气闷了。 …… 不过虽然不高兴,但是东宫的东西,的确挺好吃的,中途五娘还听见苏明景吩咐宫人,让其将烤好的东西给太子送一份过去。 “你和太子的感情,倒是好。”她有些酸溜溜的说了一句。 苏明景随意的瞥了她一眼,道:“自是比你和端王好。” 一记绝杀。 五娘心头一梗。 “好了,东西也吃了,你想好了吗?”苏明景开始喝茶,“若是没想好,我不介意你回去再想。” 五娘吐出口气,面上露出了几分坚决,似乎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好……” 她的回答没超过苏明景的预料,她已经走投无路,现在能求助的人,只有苏明景这个太子妃。 绿柳也早有所料的将已经拟好的合同放在五娘面前,旁边红杏手中拿着砚台和纸笔,将其递到五娘手边,五娘深吸了口气,一把夺过毛笔,干净利落的在上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她签完,眼前却又被抵上了一个红色的东西。 五娘疑惑的看向苏明景。 “这是印泥。”苏明景说,“保险起见,你在上边再按个指印吧。” 五娘疑惑不解,但是照做,等她按完指印,苏明景接过合同,轻吹了口气,道:“你竟也不仔细看看合同,就不怕我在这上边给你挖坑?” 五娘却道:“你不会。” 苏明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道:“我倒是不知,你竟如此相信我。” 五娘沉默,旋即问:“为啥要我印上指印?” 苏明景将合同递给绿柳,让她收起来,这才随口解释道:“每个人的指印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说,指印才是最能证明一个人的东西。” 五娘恍然,不过很快的,意识到苏明景此举缘由的她又大怒:“你这是怀疑我会出尔反尔?我岂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她有种不被信任的羞恼。 苏明景却看向她,道:“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比起口上的话语,我更相信白纸黑字的合同!” 五娘冷静了一点。 “那你要怎么帮我?”她说起正事,“淑妃既然猜到了我的心思,就算我装病,她也不可能会打消让我和端王成亲的念头。” 苏明景微笑:“这事的话,那自然要抢占先机,先下手为强了!” 说完,在五娘尚且发懵的表情中,苏明景吩咐:“传我口令,永宁侯府五娘子昨夜得菩萨入梦,心有所感,自请去南海为皇上和太子祈福,祈愿皇上与太子万寿无疆,我大麟国祚永存!” 见五娘呆愣,她微笑道:“五娘,还不接我口令码?” 五娘回过神,忙跪下身去,道:“臣女听命!” 苏明景继续道:“夜长梦多,你回去就立刻启程吧,别耽搁了为皇上和太子祈福的吉时……福禄、绿柳,你们二人一人跟着五娘子去侯府,一人去码头找船,五娘子的东西一收拾好,便立刻送她上船吧。” 福禄和五娘立刻领命:“是!”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听从太子妃命令回到侯府,又快速收拾行李,等五娘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下扬州的大船船舱里。 五娘:啊,我怎么就,已经坐在船舱里了? 巧儿正在收拾她们的行李,看着那小小的一个箱子,忍不住抱怨道:“太子妃行事也太雷厉风行了,就这么急匆匆的让您去扬州,您的东西都只来得及收拾这么一点,夏衫都没带几身,等您到了南海,这要怎么生活啊?” “闭嘴!”五娘呵斥她,道:“太子妃这是为我好,多留京城一日,就多一分风险,越早离开,对我来说自是越好。” 她一想,便能想到苏明景为何如此雷厉风行。 巧儿:“我就是为您觉得委屈。” 五娘道:“没什么好委屈的,虽说行李没收拾多少,但是太子妃的人不是让我们带了不少金银吗?真缺什么东西,等到了扬州再买,那也来得及。” 想到小娘子独自出门,可能会有危险,永宁侯还遣了五个侍卫跟着她,五个侍卫身上都带着刀,再加上永宁侯府娘子的名头,一般人也不敢对她动手。 只是…… 五娘喃喃:“淑妃若知道太子妃将我派去南海,定是要恼怒的,太子妃又该如何应对呢?” 如此想着,她竟是觉得,十年的“卖身契”,倒也不算过分了。 而在京城,淑妃第二日才听到下人禀告,知道五娘被苏明景打发去了南海。 “昨日连夜坐船走了?”淑妃气得眼前发晕,怒道:“那你为何现在才来回我?” 被派去盯着五娘的人却是满腹委屈,说道:“五娘子是夜晚坐船走的,那时候宫中已经落钥了,奴才实在没办法进宫来啊。” 他要是敢擅闯皇宫,怕是当时就得被射成刺猬了。 淑妃闻言,一张脸都要气绿了,骂道:“你个蠢货,既然进不了宫,那你就直接将苏五娘拦下,不许她乘船离开,这点你难道也做不到吗?” 盯梢的人:“可是五娘子不仅是永宁侯府府上的小娘子,当时身边还有太子妃身边的人守着,奴才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出手。” 淑妃气笑了:“找不到机会出手,所以你就不动,干看着她离开?并且一直等到现在才来跟我回话?” 盯梢的人沉默。 眼看淑妃气得浑身发抖,旁边伺候的宫人只能连声安抚说:“娘娘,您息怒,别气坏了身子啊。” “息怒?”淑妃气极反笑,“你让我息怒?你这让我如何息怒?” 宫人沉默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自打太子妃嫁进宫后,他们似乎就常对淑妃说“息怒”这两个字,如今息怒二字,显然已经平息不了他们娘娘的怒火了。 淑妃倏地起身,咬牙切齿道:“走,去东宫,我倒是要好好问问太子妃,她这般做,究竟是何意?莫不是真对我和端王有意见?” 当然,他们都知道,苏明景对端王和淑妃肯定是有意见的,但是这种事情,只是心照不宣,哪有人真提在嘴边的? 而这次,淑妃显然是冲着去东宫找苏明景发脾气去的。 不过她得到的答案却是,太子妃不在东宫。《 》 120-130 第121章 “不在东宫?”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的淑妃又被气到了, 她很怀疑苏明景出宫是为了特意避开自己。 “你们太子妃去哪了?” 这句话,淑妃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那是真的在咬牙切齿。 回话的宫人头垂得更低了, 说道:“太子妃出宫去了,说是大槐村的那几位小郎君, 她忘记吩咐大花姐姐让他们归家了。” 这事听起来的确是正事, 可是并没有降低淑妃的怒火。 “谁许她出宫的?”淑妃质问,“后宫女子无故不得出宫,你们太子妃难道不知道此条宫规吗?” 闻言, 东宫的宫人们却是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淑妃身旁的宫人小声提醒道:“娘娘您忘了吗,这是当初皇上应允的啊, 允许太子妃可以随意出入宫廷, 不受宫规限制。” 已经气昏了头,完全忘了此事的淑妃:“……” 不过因为这事,淑妃的大脑倒是逐渐冷静下来了, 她冷笑看着东宫的宫人,道:“既然如此, 那我就在屋里等你们太子妃回来好了,我就不信她这一天都不回宫!” 说完,淑妃直接往里冲,东宫的宫人倒也未拦她,只引着她去了会客厅,任由她在会客厅坐着, 而后端来茶水点心, 伺候得极为体贴周到。 此时宫外,大槐村。 苏明景看着地里灰头土脸的几人,似笑非笑道:“他们适应得, 竟然还挺好?” 最开始动作笨拙的人,现在在田地里的活计,做得倒是有模有样的了,就是地里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之前只有六个小郎君,后来与他们玩得好的其他小郎君知道他们竟然被扣在这里种地,纷纷跑来嘲笑,然后也被扣在这里了。 所以现在,这里是十分清净了。 “他们家里人没有找来吗?”苏明景问。 大花侍立在一旁,回道:“有,不过有您的吩咐,他们不敢做什么,只让下人来送了点吃的。” 最开始这几家的人还挺嚣张,可是自打庐阳侯和户部尚书,一个被砍了头,一个被下了大牢,他们就冷静下来了,连下人来探望的频率都减少了。 “之前我听几个下人议论,说庐阳侯和谭尚书,是您在杀鸡儆猴,若其他几家再不老实,也得被你丢进大牢中去。”大花语气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 苏明景似笑非笑:“这是想将我打成妖言惑众,党同伐异的妖人?” “娘子,”红花跃跃欲试:“要我们去将他们揍一顿吗?” 苏明景:“暂时倒是不必。” 瞥了地里的一群人,她吩咐大花:“既然粟苗已经被他们补齐了,就让他们回去吧,免得大槐村的人看见他们喊畏惧。” 大花应了,然后大步走到田地里,向这群人传达了苏明景的吩咐。 这群人早就看见苏明景的身影了,一个个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怀抱着“太子妃若见他们干活如此用力,说不定就会放他们回去的想法”,往常在地里只用三层力的一群人,如今却是下了十二分的力,下定决心要在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这里留下个好印象。 不过,想归想,当大花真宣布他们可以离开归家之时,这群人却是不敢相信。 在相视一眼后,确定他们不是在做梦后,这群人这才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来:“啊啊啊!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天知道他们在这里过得是什么苦日子,现在这苦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苏明景没管这群人,而是带着大花他们溜达去了苏十一的那两块地。 上次来的时候,这两块地还是光秃秃的,如今却已显葱郁,一株株粟苗挺拔的支棱在田地中,绿油油一片,顶端已经长出了粟米,沉甸甸的。 以苏明景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些粟苗上长出来的果实并不算大颗饱满,不少都是干瘪的空壳,可是对于大槐村的村民们来说,这些粟米已经长成了他们梦中的样子。 这些日子,大槐村的村民饭后就爱到这两块地附近溜达,一边溜达,一边用一种极为火热的视线,偷偷的打量着地里的粟米。 地里的粟米长得越好,他们的眼神就越灼热,若不是这是别人家的田地,他们怕不是恨不得一头扎进去,仔细的研究研究: 这地里的粟米,怎么能长得这么粗壮,结出来的果实怎么能这么饱满? 苏明景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好几个大槐村的村民在田边溜达,她走过去,听见他们在议论: “这粟米壳怎么能这么饱满?这一亩收成最起码得有两三石吧?” “我看不止,老何家那块地可是上好的肥地,结出来的粟米还没这个饱满呢,一亩也收了2.5石,我看这块地最后的收成,最起码能翻个倍了!” “翻倍?嘶!之前这块地不是中等田吗?这产出怎么比上等田还要好啊?” “于阿爹,之前这地的主人不是请你们家的人帮忙耕种过吗,你有没有问过,他们家这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如此好啊?” 被叫做于阿爹的汉子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他茫然的啊了一声,然后道:“这个,我怎么好意思问嘛?况且,这肯定是人家的秘密,人家怎么可能会轻易告诉我了?” 别人一听,也忍不住点头。 换位思考,若他们自家有肥田丰产的秘诀,那也不舍得告诉其他人的,一方面是抠门,而另一方面,则是国情如此,大家都习惯了敝帚自珍,有什么手艺都只愿传给自家人,又怎么会轻易告诉其他人? 就在于阿爹他们点头赞同之际,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问:“你们都没问过主人家,又怎么能确定他一定不会告诉你们?” “这还用问吗?”有人想也不想的就回答,“人有这种手艺,那不藏着掖着,难道还会缺心眼的会告诉你啊?隔壁那瘸腿木匠,别人找他学木工,他不仅要收二两银子的拜师礼,那些徒弟还要在他家当牛做马的给他做活计了……” 这人撇嘴:“人家这种地的本事,你要想学,最起码也得给五两银子的拜师礼吧?” 苏明景若有所思点头。 而这时候,凑在一起的一群人终于意识到刚刚插话的那道声音有些陌生,几人转头,等看见了苏明景一行人,不由吓了一跳。 于阿爹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苏明景道:“啊,你是……太子妃!” 于阿爹突然跪下了,表情惶恐。 其他人见状,身体比反应更快,也纷纷跟着跪下,有没反应过来的,也被身边人着急的拉着跪了下来,一群人嘴里稀稀拉拉的喊着:“太子妃……” 苏明景记性不错,所以看着于阿爹,恍然道:“你是之前的那位老丈?我刚刚去你家田地里瞧过了,地中粟米长得倒也不错。” 于阿爹脸上惶恐之色更浓了,下意识的道:“都是托了您的福。” 苏明景随口道:“那地里的粟苗能长得那么好,分明是你们家的人自己努力耕种的结果,怎么就是托了我的福?” 于阿爹笑,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局促紧张。 至于其他的人,那就更懵逼了,脑海里简直是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后,他们脑海中的念头那就更加乱七八糟了,一群人想着: 太子妃?什么太子妃?于老爹说的是他们所知道的那位太子妃吗?不是,这种尊贵的人物,怎么会到他们村里来? 苏明景没有喜欢看着人跪着给自己回话的习惯,出声让他们起来说话,而后又让大花去村里把苏十一叫过来。 走在田边,背对众人,看着地里这片茁壮生长的粟米,苏明景开口道:“你们不是很好奇这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如此之好吗?我让人将这块地的主人叫过来,你们可以亲自问他!” 听到她这话,众人却是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苏十一就被大花带过来了,一看见苏明景,苏十一脚下步子加快,快步走到了苏明景面前,然后拱手:“娘子!” 苏明景转过身来,道:“十一,大槐村的村民们很好奇你地里的粟苗,究竟是如何长得这么壮实的,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妨给他们解答解答疑惑?” 苏十一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转头看向大槐村的村民们,一脸骄矜开口:“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吧!” 村民们却犹豫,你看我我看你,倒是于阿爹和苏十一要熟一些,大着胆子道:“十一先生,种地的本事可是您吃饭的家伙,您就这么告诉我们,可以吗?” 苏十一闻言,却是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有些自傲的道:“种地的本事的确是我吃饭的家伙,不过你们要是觉得,你们只是听我几句解疑,得了我一点种地的经验,便能抢走我的饭碗,那可真是小看了我!” “我岂是那等浅见寡识之人?我所知道的东西,可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 在农事上,苏十一可以说是拥有着百分百的自信。 说完后,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苏明景,他又大声补充:“况且,我可是受了太子妃的吩咐在你们大槐村种地,一方面是为了研究农事,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能方便解答你们在种地上的疑惑。” “您说,您是受太子妃吩咐在我们大槐村落脚的?” 于阿爹等人受宠若惊,看着苏明景的眼神那是又惊又喜。 虽然是这么想,但是并没有直接这么说过的苏明景:“……” 第122章 “太子妃菩萨心肠, 常与我说民生艰难,百姓困苦,田地中产出若能多出一分, 大家也能少挨一分饿,所以希望我的本事能给大家帮上忙。” 苏十一开了话头, 接下来的话说得那叫一个流畅, 在他口中,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简直成了一个 村民们闻言,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不由有些火热和感动, 他们满脸写着:原来太子妃这么为他们这些人考虑的吗? 从没有这样说过的苏明景:“……” 苏十一大方道:“所以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来问我吧, 我在农事上, 也算是略有心得。” 他都这么说了,村民们再拒绝,那就显得扭捏了, 瞬间,一群人就围了过来, 迫不及待的将他们心中积攒了许久的疑问纷纷问了出来。 “十一先生,你田地里的粟苗怎么能长得如此壮实?” “十一先生,我观你田地里的粟米,似乎少有虫害,为何虫子都不咬你家的粟米呢?” “十一先生,你家的粟米怎么能这么饱满?” “十一先生……” …… 一时间, 苏明景脑海中全是“十一先生”这个称呼, 都叫出叠音了,好在她眼疾手快,在村民们挤过来之时, 便已经躲开了,这才没遭受“魔音”贯耳。 反观苏十一,被众人簇拥着,他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的自得和享受,他开口说:“不着急,你们一个个的问,我会一个个的回答你们的问题……” “先说我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这么壮实,这涉及选种、施肥……” 很显然,苏十一是很享受这种被簇拥崇拜的场景的,对此,苏明景倒是不觉得意外。 苏十一这人一直就是这样,他对衣食住行都没有太大的要求,整个人就一个爱好,就是研究农事。 他喜欢在地里忙活,不管刮风下雨,都得去地里溜达一趟,按照他的说法,他很喜欢看着自己种下的东西茁壮成长的过程,尤其是长出来的庄稼,收成比其他人的都好,这让他有种满足感。 而这种满足感,在百姓们簇拥崇拜着他之时,达到了顶峰。 苏明景想:苏十一这种性格,自己短时间内,大概不用担心他哪天会没了研究热情。 毕竟,百姓们崇拜的眼神就能帮自己督促着对方。 * 解决完大槐村的事,苏明景也没立刻回宫,而是在京中逛了一圈,很是闲适。 “太子妃……”福禄欲言又止,满是愁绪的道:“您不是说,淑妃娘娘今日肯定来找您吗,您这么在外边闲逛,让淑妃娘娘在宫中等着,会不会不太好啊?”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俗话说得好,躲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目前,我还不想直面她的怒气。” 福禄:“但是您这样,不是会让淑妃娘娘更生气吗?” “好像是这样呢。”苏明景随口回答,语气十分平淡,“不过她真要生气,我也没办法啊,唔……就当赌一场吧。” 她拿起小摊上的一块红玛瑙石,将其对着太阳,单眯着一只眼睛看了,倏地笑说:“就赌我们淑妃娘娘耐心有限,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福禄:“……真的能如您所说的这样发展吗?” 他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苏明景已经看完了手中的红玛瑙石头,似是十分满意,转头问小摊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伸出两个指头:“二两银子!” “二两?”一旁红花忍不住出声,“这么一块破石头,就要二两?” 老板看着苏明景夸道:“实在是贵人慧眼识珠,这玛瑙可是大理那边带来的,我这小摊上,这个品质的就这么一颗,二两银,真的不虚!” 苏明景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石。 这石头看起来品质的确不错,颜色如红锦,色正且饱满,表皮有种油润的细腻感,细糯匀润,而且这么大一块……苏明景掂了掂,嗯,拿在手里但也算沉甸甸的。 这老板倒也没有骗人。 苏明景让绿柳给钱。 老板得了钱,喜不自胜的,吉祥的话随口就来:“贵人您财源滚滚,健康福寿啊!” 苏明景拿了石头就走,琢磨着倒是可以做一串红玛瑙的手串。 “您买这东西做什么?”红花好奇问,“以前也没见您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啊。” 苏明景眯眼:“你们不觉得,这个颜色很衬你们太子吗?” 福禄:? 苏明景笑,掂了掂手中石头,脸上表情很满意的道:“出来一趟,总该给你们太子带份礼物吧。” 红花几人对视一眼:好吧,他们娘子高兴就好。 …… 在街上转悠几圈,待天色天色暗下来,怀揣着淑妃可能已经走了的美好心愿,苏明景带着人回到了东宫。 好消息,淑妃已经离开了;坏消息,太子已经回来了。 听到太子在屋里,苏明景挑眉,回头让跟着回宫来的大花先下去梳洗,这才拿着那块石头走进屋去。 他们回宫之时,天色本就已经暗了,如今天已经全黑了。 见苏明景回来,太子倒是没提起淑妃上门“拜访”的事情,不过等吃完饭后,苏明景倒是主动提起这事了。 “……我听说,中午淑妃娘娘过来了,你还坐下来和她聊了一会儿?”她问。 “是。”太子点头,说道:“我下午回来听宫人说,淑妃娘娘在会客厅,便过去与她说了会儿话,不过没聊多久,她就走了。” 说完,他笑看着自己的太子妃,问:“我看淑妃娘娘似是快气炸了,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竟让她如此生气?” “我不过是让永宁侯府的五娘子去南海给父皇祈福了,哪里知道淑妃娘娘这么小气!”苏明景理直气壮。 永宁侯府五娘子? 太子花了几瞬理清这人和自家太子妃的关系——永宁侯府五娘子,那不就是自家太子妃的五妹妹? 太子迟疑:“我听说,你五妹妹与端王似乎关系匪浅?淑妃也极为喜欢她,常唤她去长春宫陪伴,有传言说,淑妃有意聘她为端王妃。” 苏明景无辜的看着他:“啊,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没人告诉我啊?” 太子默默注视她,倏地一笑,无奈说:“你说不知道,那我就当你不知道吧,不过,淑妃现在肯定是恨毒了你,你与她本就不对付,往后她只会更加针对你。” 苏明景不在意:“你也说了,她与我本就不对付,也不差这一次了。” 在这之前,淑妃针对自己的次数,也不少啊。 太子却说:“我只怕她会去找父皇告状。” 苏明景却面露狡黠,道:“我听说,大理寺已经将谭文清家中搜出来的金银给清点清楚了?” 太子的注意力被转移,表情有些复杂的道:“是,整个谭府一共搜出来四千多万的金银,其中有一批,是十年前云州大旱,朝廷发去云州赈灾的官银,当时这批官银在半路失窃,朝廷派了不少人去调查此事,却都没查出来结果。” 谁曾想,这批官银,竟然有一部分会出现在谭府,而谭文清,便是因为赈灾怜惜百姓,而声名大噪的,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让人可笑。 苏明景:“……那祠堂里,竟然还有银子吗?我还以为全都是黄金呢。” 太子沉声:“祠堂底下还有一个暗格,里边放着的便是这批官银。” 苏明景恍然。 不得不说,谭文清是真的大胆,竟用黄金做砖来铺地,祠堂的墙柱间,也塞满了金块,难怪他喜好去祠堂静坐,之前人们还以为他是怀念早死的父母,如今细想,那哪里是怀念父母,分明就是享受被金银包裹着的兴奋啊。 苏明景眼睛一转:“谭文清是个贪官蛀虫,虽说让人很生气,但是国库突然进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父皇也能松口气吧?” 此前她可是听太子说过,国库是很缺钱的。 太子看向她,突然明白了苏明景话中的意思,他笑,说道:“你说得对,父皇现在,的确应该很高兴!” …… 明昭帝之前自然是极为愤怒的。 谭文清作为管理大麟财政的户部尚书,深受他的信赖,明昭帝一直以为他清廉无垢,可是现在,事实却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谭文清非但不清廉,反倒是个大贪官。 “五百万!朕的私库也不过堪堪两百万!” 明昭帝又气又怒,他一个当皇帝的,私库竟然还没有他底下的户部尚书贪的多,这简直就是荒谬,谭文清贪污的,已有半个国库多了。 不过愤怒之后,等清点好的资产纳入国库和自己的私库,明昭帝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血丹能使皇上您延年益寿,精神振奋,若说血丹是灵药,那金丹,便是神药了,老道的老祖当初便是服用了一炉金丹,白日飞升,臣继承了先祖衣钵,立志要炼出与先祖一样的金丹!” “可惜,要炼出金丹,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还需要大量的金钱!” 第123章 说话的中年男人身穿道服, 木簪道髻,手拿拂尘,仙风道骨。 “老道若能如祖先那般, 炼制出此等超然神药,那真是死而无憾了!”道人拂尘一甩, 冲着明昭帝打了个稽首, 说道:“……若皇上愿意,老道愿倾尽毕生修为,日夜不辍炼制此丹, 只为助陛下得那长生大道!” “了无道长能有此宏愿,朕自当支持!”私库刚入账了一大笔的明昭帝大手一挥, 欣然道:“只要道长能为朕炼制出金丹, 朕重重有赏,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完全不会是问题。” 了无道长激动稽首:“老道领旨!” 得了旨意的了无道长大步离开, 倒是在登仙楼门口,与过来找明昭帝的淑妃擦肩而过。 “那是谁?”淑妃看着了无道长离开的背影, 问登仙楼的宫人。 宫人垂首答:“那是聚灵阁的了无道长。” 聚灵阁? 淑妃知道那个地方,多年前明昭帝突然建立此阁,不顾群臣反对,固执聚天下能人异士于此阁,盼他们能为自己炼制出一枚长生金丹来。 只此事多年却未有果,聚灵阁的人便不再受明昭帝重用。 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据说在年初, 这聚灵阁的人终于炼制出了得用的丹药,使得陛下龙心大悦,连带着聚灵阁的人身份也水涨船高炽手可热。 淑妃想起这些事, 若有所思:“我听闻,陛下近来似乎特别器重聚灵阁的一位道长?莫不是就是这位了无道长?” 这个问题,宫人却是不好答,只低眉顺眼的,做沉默状。 好在,淑妃过来也不是为了这事,所以这事只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便被她抛之脑后了。 现在的要紧事,还是苏五娘的事情。 “陛下!” 淑妃走进登仙楼,一进去就抹着眼泪哭喊道:“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也要为端王做主啊,太子妃实在是欺人太甚!” 明昭帝淡定:“你和太子妃又怎么了?” 对于淑妃和苏明景不对付的事情,明昭帝如今已经接受良好了,所以再看见淑妃来告状,他的心情也是毫无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感。 这二人,也不知为何如此不对付,莫不是天生相克? 淑妃恨恨的道:“太子妃明知臣妾中意他们永宁侯府的五娘子,欲让她为端王妃,可是太子妃却还背着我将人打发去了南海,她这分明就是在有意在针对臣妾和端王。” 明昭帝的注意力却在她前边那句话上,眉头微蹙:“……你想让端王娶永宁侯的五娘子?朕怎么不知此事?” “此事臣妾也不过是初步盘算,本欲等事情确定了,再与您说。” 被质问,淑妃却也不觉得心虚,反而满腹委屈的道: “陛下您忘了吗?猛儿上一个媳妇都死了四五年了,如今他都要二十四了,身边不仅没个体贴人,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臣妾怎么可能不着急?怎么能不为他盘算?” “别的郎君如他这般年纪,孩子都能落地跑了!” ——端王单名一个猛字,陈猛。 “猛儿虽然没说,但是臣妾看得出来,他对那永宁侯府的五娘子,倒是有几分不一般,这些日子,臣妾也将这苏五娘考察了一番,这小娘子性情不错,端庄温顺,小意温柔,倒是勉强可为端王妃……可是谁能想到,太子妃竟一言不发,直接就将人送去了南海!” 淑妃看着明昭帝,泪眼婆娑的道:“皇上!端王也是您的骨血亲儿啊,这么多年,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您就半点不心疼他吗?” 明昭帝却道:“朕此前也问过端王娶妻一事,只是他对端王妃情根深种,端王妃病逝,他深受打击,心如死灰,无心再娶,朕也不好逼迫……倒是那苏五娘,端王果真中意她?” “千真万确!”淑妃语气肯定,“陛下,实不相瞒,猛儿与那苏五娘实是两情相悦,两人私底下早已互许终身,就差拜天地、见宗亲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却是面露不喜。 “陛下,臣妾知道,臣妾与太子妃不和,只是,太子妃若对我有任何不满,大可直接冲我来,为何要迁怒端王,破坏他的亲事?端王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才有了欢喜的人!” 淑妃含泪跪在明昭帝面前,泪眼盈盈道:“陛下,求您为端王做主啊,您可是他的父亲,您若不管,谁还能为他主持公道啊?” 明昭帝忙伸手将她扶起来,道:“爱妃快快起来,此事的确是太子妃做得太过了,你放心,朕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说完,明昭帝唤过庆荣,让他遣人去东宫将太子妃唤来。 庆荣看了一眼满脸泪水的淑妃一眼,低头称是,脚步匆匆去到外边,吩咐面熟的小太监去东宫传话了。 消息传到东宫之时,苏明景正在摆弄她在街上买来的那块石头——她打算切开做一串玛瑙手串。 听到明昭帝召她去登仙楼,她眼波轻动,倒也不觉得意外,在稍微收拾了一下后,便带着人大步前往了登仙楼。 等到了登仙楼,见了明昭帝,她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她跪在地上,明昭帝却未叫她起身,只淡淡的问:“太子妃,你可知朕叫你过来,是为了何事?” 苏明景淡定:“回父皇,儿臣不知,不过,淑妃娘娘既然在这……想来又是淑妃娘娘跟您说了什么吧?” 她短短一句话,就让淑妃怒火中烧了。 “放肆!”淑妃冷笑,质问:“太子妃,你这话是在指责我在皇上面前搬弄你的是非?刻意污蔑你?” 苏明景面上表情无辜,一派纯然的问:“那您有吗?” 淑妃哑然:“你……” “好了!”明昭帝开口,“朕不是来听你们在这拌嘴的。” “皇上!”淑妃委屈,“您看太子妃这态度,哪有半点将臣妾视做长辈?臣妾好歹也养育过太子两年不是?太子妃竟是连为人晚辈最基础的礼仪孝悌都不懂吗?”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苏明景却想起来了太子曾经与她说过的话。 苏明景冷笑,她掀起眼皮来,眼底覆着一层淬了冰般的冷意。 “娘娘以前也是这般与太子说的吗?因您得了父皇吩咐,养育了他两年,便在他面前摆着长辈的架子,要他拿您当半个母亲看待?不然就是不孝不悌!” 在明昭帝骤然变怒的表情中,苏明景淡定道: “说来儿臣也听一位年长的宫人提起过此事,不过,听她说,当初也不知是淑妃娘娘您是照顾太子不够用心,还是娘娘您与太子八字不合,太子自打到了您的长春宫,那是小病不断,大病不停,惹得父皇便是在前朝做事,心中也对太子惦念不止,时常到您长春宫去!” “如此说来……”苏明景笑容灿烂,“您在此事中也并未吃亏啊,怎么如今一副太子占了您一副大便宜的样子?还屡屡提起此事,就好像在提醒太子,不要忘了您的养育之恩?” 听到这话,淑妃暗叫不好,她下意识看向明昭帝,果不其然,明昭帝脸上已不见了温色。 太子可以说是明昭帝的逆鳞,那不仅是他与深爱女人的亲儿,太子幼时病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被安排在明昭帝寝宫,由他亲自照看,这其中的父子亲情,可是其他儿女所不能比的。 此时听完苏明景的话,他发沉的眸子紧盯着淑妃,带着久居上位的威慑,问:“太子妃所说,可是真的?” 淑妃跪下,道:“皇上,太子妃所说的一切都是污蔑!” “污蔑?”苏明景声音凉凉,“可自打我嫁进东宫,听娘娘提起此事就已不止三次了,也不知道太子听过几次,心中又有何想法……” 她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眼看明昭帝眼中怒气再次翻涌,淑妃心底大恨,可是此时她却也不敢与苏明景争辩,只哀哀对着明昭帝哭泣道: “皇上明鉴,太子乃一国储君,臣妾哪里敢慢待他?当初您将太子放在我膝下养育,臣妾那是殚精竭虑,半点不敢疏忽大意……至于臣妾在太子面前自恃长辈之态,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皇上,臣妾跟在您身边多年,您还不知臣妾是什么样的人吗?” 淑妃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是啊,朕最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捏着淑妃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明昭帝脸上表情看似温和,实则冷酷的道:“所以,爱妃,别做会惹朕生气的事情,明白吗?” 淑妃的脸陷在他的手掌中,泪眼朦胧的点头,姿态柔顺而怯懦。 见状,明昭帝这才面露满意:“朕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女人。 ” 说完,他起身吩咐:“淑妃累了,你们淑妃回长春宫休息!” 殿中伺候的宫人都是知情知趣,极会看眼色的人——非是这样的人,也进不来内殿伺候。此时闻得明昭帝吩咐,当即就有两个宫人过来,轻轻将淑妃搀扶起来。 淑妃心中百般不甘,她来找明昭帝,是为了让明昭帝给自己和端王出头做主,可是怎么一转眼,被打发出去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在皇上心中,太子就这般重要?太子妃不过只是提了几句,就惹得他这般生怒,那自己和端王呢?又是什么? 注视着明昭帝平静的视线,淑妃低下头:“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明昭帝没说话,只接过庆荣接过来的手帕,擦拭着淑妃刚刚滴落在他手心的眼泪,而后似是随口一提的问:“听淑妃说,你两日前将你五妹妹送去了南海?” “是有这事!”苏明景点头,脸上一派坦荡从容,语气也平稳,似乎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问题。 迎着明昭帝审视的眼神,她不卑不亢道:“不过此事也是事出有因,只是不知,父皇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明昭帝饶有兴趣:“你这孩子,倒是给朕卖起关子来了?这假话如何,真话又是如何?” “假话嘛……”苏明景面露狡黠,“便是儿臣这五妹妹前几日突得观音入梦,醒来后,深觉与佛有缘,一心要往南海去给父皇还有大麟祈福,求菩萨庇佑父皇您长生康健,庇佑我大麟国祚永昌!” 明昭帝:“真话呢?” 苏明景面上表情一肃:“真话……父皇您听了别生气,真话乃是,儿臣听说淑妃有意让我五妹妹做端王继室,这才将她送走,以望能打消淑妃娘娘的想法。” 明昭帝想过苏明景会装无辜,甚至是百般狡辩,但是唯独没想到,她竟然会老实回答,倒是出人意料。 “所以说,你明知端王和淑妃都中意你五妹妹,却还是将她送去了南海?”明昭帝将擦手的手帕递给旁边的庆荣,又大马金刀的坐下,“你倒是胆子大,莫不是仗着太子对你宠爱有加,便以为朕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到最后,明昭帝的声音骤然转厉,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中淬着刺人的寒意,久居上位的摄人威势更是毫不留情的压在苏明景身上。 若是换了其他人,怕是要被他这如骤雨突然砸过来的质问给压得喘不过气了,不过苏明景倒是不惊不慌。 “父皇容禀,”她屈身福礼,“儿臣这般做,也是事出有因!” 她冷静回答:“端王和淑妃青睐我五妹妹,那自是我五妹妹的幸事,也是我永宁侯府的福气,只是,我们永宁侯府已经出了一个太子妃,再出一个端王妃,外人看了,恐是会嘲笑我永宁侯府是卖女求荣,说我们永宁侯府贪婪无度,一个太子妃不够,竟还妄图再出一位端王妃!” “况且,一家姐妹,独我们两个姐妹都嫁入皇室,其他姐妹的亲事又该何去何从?嫁低了,恐被人嘲笑,嫁高了……”苏明景语气玩笑:“您可没第三个适龄的皇子让她们嫁了啊!” 明昭帝冷哼:“你竟还敢肖想让朕的第三个皇子娶你家中姐妹?果真是胆大包天啊!” 苏明景抬眼道:“父皇明知儿臣这是玩笑话。” 明昭帝轻哼不语,但是旁边伺候的庆荣却知道,这事儿在明昭帝这里,那是翻篇了。 想到这,他不由悄悄打量了一下站在殿中的太子妃,暗道:这太子妃也不知是心有成算,还是单纯的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皇上的雷霆之怒,非但没被吓到,竟还敢打趣起皇上来了。 怪道人家能做太子妃呢? “你父亲既不想二女同嫁皇室,为何不与朕说?”明昭帝问,“倒让你使这种小心思,怎么,朕还能压着他的头,逼着他将女儿嫁给朕的皇子不成?” 苏明景笑说:“父皇可是误会我父亲了,淑妃和端王有意让我五妹妹做端王妃的事情,我们也只是有所猜测,并不确定,我父亲要是跟您开口,不免有自恋之嫌。” 明昭帝:“你父亲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你这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维护之意啊。” 苏明景却说:“父皇您这就说错了,您也知道,我幼时便被送去了潭州,所以我与我父亲的感情,着实称不上亲厚,我父亲甚至不止一次骂我胆大妄为,说我行事无法无天。” “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明昭帝念着这两个形容,不由赞同点头:“永宁侯倒也未说错,你的胆子,的确很大,也是朕生平仅见。” 苏明景笑:“就当您是在夸赞儿臣了,毕竟若没有儿臣的胆大妄为,您又怎么会发现谭文清这个大麟蛀虫?” 说到这,她话音一转,转而问:“儿臣听太子说,金吾卫从谭府中搜出来了黄金白银足足有百万之余,想来国库短时间内是不缺银钱了吧?” 明昭帝:“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苏明景理直气壮:“若不是儿臣,谭文清岂能落马?此事儿臣可是有大功劳,儿臣自然要多询问几句了,倒是父皇,儿臣之前的提议,您可考虑好了?” “儿臣都已经想好了,”苏明景嘴巴叭叭叭:“儿臣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也不求您封我做多大的一个官,七品就行,就连官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督察官”,督查警世之意……谁敢贪赃枉法,我就去弹劾抄家!” 明昭帝被气笑了:“你都已经把话说完了,还问朕做什么?” 这么多年,苏明景大概是除了太子之后,第二个敢在他面前如此理直气壮讨要东西的人了。 苏明景乖巧:“您才是皇上嘛。” 明昭帝看着她,思忖道:“谭文清贪污一案,你的确功不可没,于情于理,朕的确该对你有多嘉奖,但是,自来就没有女子入朝为官这种事,更别说你还是太子妃,此事实在有悖朝纲,便是朕允,朝臣们也不会允许的,此事你不必再提。” 苏明景却说:“自来没有,那是因为以前没人去做,但今日您若允了我,那以后就有了。” 说完,她语气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诱惑的说道:“难道您就不想知道,在您的朝堂上,除了谭文清之外,还有哪些蛀虫吗?说不定您的朝堂中还存在着第二个、甚至第三个谭文清呢。” 听到这,明昭帝不由面有所动。 苏明景再接再厉:“再则说,若您安排我做督察官,我定是尽心尽责,时刻盯着朝中大臣们,这就仿佛一把铡刀悬在空中,也能让大臣们在每次贪污受贿前,都会多思量几分。” 明昭帝不动声色的道:“你说得有理,但是此事金吾卫也可以胜任,朕为何要用你?” “可是金吾卫不及我啊,”苏明景却说,有理有据:“不然谭文清的事情也不可能是由我捅出来,我在这种事上自来敏锐,无人能及。” “况且,若让其他人担任此职,免不了会遭人嫉恨,甚至会被人徇私报复,但是我不一样。” 她的语气很自信:“我是太子妃,我的背后靠着您和太子,谁的靠山也没有我大,您尽可以将我视作一把宰割朝堂腐肉的刀,用我将朝堂上的蛀虫腐肉全部剜开!” “……” 明昭帝沉默半晌,方才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目光沉沉的盯着苏明景:“你是太子妃,本就身份高贵,高高在上,即便你什么都不做,太子妃所该有的体面和尊崇都不会消失,你又何须参与这种腌臜之事?” 苏明景背脊挺直,眼神坦荡澄澈,她道:“父皇,正是因为儿臣是太子妃,儿臣才义不容辞。” “儿臣作为太子的妻子,大麟的太子妃,本就有辅佐太子、稳固朝堂之责,儿臣既然有这样的能力,那便不想做一个攀附于太子,受他庇护,安居深宫,不问世事的闲人,儿臣想与太子并肩而立,做一个足以配得上他的太子妃。” 这一番话,苏明景说得字正腔圆,大义凛然,待她说完,殿中气氛安静,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已经习惯了做一个一声不吭的柱子。 过了半晌,明昭帝突然开口:“好一个并肩而立,做一个足以配得上太子的太子妃……你倒是志向远大,朕倒是好奇,往后你是否能做到今日所言!” 苏明景抬头挺胸,对于明昭帝打量的视线,不闪不躲。 就在此时,明昭帝的视线突然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问道:“太子,对于太子妃的话,你如何看?” 苏明景一愣,她转过头,就看见太子不知何时过来的,正站在门口,听到明昭帝的话,他这才抬脚走过来,一直走到苏明景身边,这才跪下来给明昭帝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明昭帝示意他起身,说道:“太子,太子妃刚刚的雄心壮志你也听见了,你是何看法?” 太子拱手:“回父皇,太子妃心有大义,亦身有大才,将她囿于深宫,的确是浪费了她的才能,您若能允她之求,既能让人知道您用人并不拘泥世上条框,不看世俗眼光,而是看才敢,同时也让大家觉得您深明大义。” 明昭帝冷哼,道:“朕就不该问你这个问题,朕看,便是你这太子妃飞上了天,你也得夸她一句飞得好。” 太子腼腆一笑,却没反驳。 看着他这个样子,明昭帝倒是更气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摆了摆手道:“此事朕要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 …… 是夜。 登仙楼顶楼,明昭帝站在前方,看着天空中遍布着的,似乎伸手可摘的星辰。 “庆荣,对于太子妃今日那番话,你有何看法?”明昭帝突然问。 庆荣一个激灵,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忙躬身垂首,毕恭毕敬的道:“皇上,奴才蠢笨,不敢妄议主子,奴才只觉得,太子妃是个极有胆识的人。” “胆识……是吗?”明昭帝声音听不出喜怒,语气淡淡:“她的确是胆大妄为,自她进京后所做之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会被砍头下狱?” “太子温和守礼,只行事手段太过温和,原想着有个胆大的太子妃,能让他的行事多几分狠辣!” “可是如今看来,我们这太子妃,却远超了朕的预料,她不仅胆大包天,还很贪心,竟妄图染指前朝政事……” “可偏偏太子又对她一副痴情不悔的模样,若对她做什么,只怕会伤了朕与太子的父子亲情。” 明昭帝的声音仍然听不出喜怒,不过庆荣听着,却是寒毛直竖,忙跪了下去,附身在地,恨不得捂住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许久,空中才传来了一声叹息声:“也罢!” “她既然如此求,那朕便随了她的心愿……” 明昭帝似是在自言自语,庆荣听不真切,只零星似乎听到了几句: “一把刀,当用则用,用坏了,或是用不上了,随意丢了就是……” 庆荣身子俯得更低了。 …… 明昭十九年,明昭帝称东宫太子妃苏明景聪慧机敏,勇略过人,特封其为七品“督察”。 第124章 第124章 自古以来, 从来就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例子,更别说苏明景还有着东宫太子妃这个身份。 所以,当明昭帝封东宫太子妃苏明景为七品督察的命令, 朝野上下皆为之一惊。 一时间,市井间, 庙堂中, 上上下下议论的皆是此事。 “……皇上这不是胡闹吗?太子妃作为后宅女子,在后宅相夫教子,操持中馈, 为太子打理内院,那才是她的本分, 允她进入朝堂, 这不是乱了祖宗礼法,坏了朝纲伦理吗?” “周大人所说是极,皇上此举, 着实荒唐,自古女子不得干政, 皇上这是要乱我大麟根基吗?” “三位阁老对此事竟没有意见吗?” …… 吴攀作为翰林院新进小官,当听到苏明景被封为七品“督察”的消息之时,心中不由激荡。 他就知道! 景娘子如此厉害,皇宫的高墙深院又如何?又怎么可能锁得住她?她就如明珠,一时虽有晦暗,却终究会光华大作, 让所有人都看到她。 当然, 吴攀也听到了同僚们对此事的愤懑不满,他心底不屑——这些人怎么知道景娘子的本事? 所以在同僚问起他对此事的看法之时,吴攀只语气平静的说:“我没什么看法, 我只知道我等为人臣子的,自当忠心于皇上,忠心于大麟,皇上如何吩咐,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即可。” 其他人惊愕看着他,仿佛在说:好你个吴攀,未想到你竟是如此谄媚奉承之人? “我倒是忘了,吴大人也是潭州出身。”有人讥诮开口,“太子妃也是潭州长大,难怪吴大人支持她呢?你们二人乃是一派了。” 吴攀闻言,面上表情一肃,厉声道:“屈大人慎言,若照你所言,籍贯同属一地之人,便属一派,那您与周大人、何大人都属青州人,莫不是你们也是一派?” “还有秦阁老,中书省吴郎中,户部左侍郎朱大人,××的×大人……他们皆是江南出身,莫不是他们也是一派?” 听着吴攀口中吐出来的一个接一个的名字,翰林院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位开口的屈大人更是连忙开口:“好你个吴攀,我不过是质疑你两句,你便胡乱攀扯别人,难道是做贼心虚?” 吴攀冷笑:“我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真要说我是哪一派的人,我为天子门生,自然是皇上这一派的人,倒是屈大人,开口就是把人和谁打成一派,我倒是好奇,屈大人又是哪一派系的人?” 屈大人张口,色厉内荏:“你莫要胡搅蛮缠!” 旁人见二人气氛紧绷,忙打着圆场:“你我不过友好议论,何必生怒呢?” 屈大人冷笑,一拂袖:“罢了,我不与竖子而论!我只叹,太子妃一妇人今日能入朝堂,往后我们这大麟的朝堂,莫不是其他的阿猫阿狗也能胡乱登朝?长此以往,只怕我大麟国祚危矣啊!” 说到最后,这个屈大人唏嘘摇头,表情沉痛,恍若真切的关心大麟的国祚。 吴攀见状,不由冷哼,“屈大人此言,看来是对圣上的谕令有意见啊?那您何必在此于小子争论,不如直接去登仙楼跪求圣上收回成命?” 他语气挑衅:“怎么,屈大人是不敢吗?” 屈大人面色涨红,颇有憋屈之色。 吴攀环顾四周,道:“我相信皇上所行,皆有缘故,毕竟,谭尚书……哦不,如今该称为罪臣谭文清了,谭文清作为户部尚书十八年,朝野上下竟无一人发现他贪污受贿,所行贿之金额,更是高达半个国库!” “最后,还是诸位口中应在内宅相夫教子的后宅妇人,东宫的太子妃跪求彻查,以自己太子妃的名声担保,并做出了若误会了谭文清,愿向对方磕头赔罪!” “如此,诸位大人方才妥协!” 吴攀语气嘲讽:“你们说太子妃入朝为官影响大麟国祚,可若不是太子妃,谭文清这个大麟蛀虫还不知要贪污多少,我倒是觉得,这才是动摇我大麟国祚根本之因!” 吴攀这番话说出来,满堂皆静,大家细想之下发现,他所说的的确在理,只是…… “这,妇人干政,实在是于理不合啊。”有与吴攀交好的大人开口说道,一脸为难。 闻言,吴攀只淡定表示:“我只知道,皇上的理,便是这世上的理,只要皇上开口,那就是合情合理的!” 这话,翰林院的大人们更加无法反驳了,毕竟若反驳吴攀这话,就是在反驳皇上的话不合情合理,这……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他们还要不要在朝堂上混了? 吴攀又道:“比起讨论太子妃入朝合不合情理,我看各位大人还是多多内省自身,看看自己有没有贪污受贿,自己的子侄亲戚,有没有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不然照太子妃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性子,只怕各位大人,会是下一个谭文清呢。” 说完这话,吴攀拿着手中书册大摇大摆的离去,独留下翰林院一群大人吹胡子瞪眼的。 “这小子,简直是狂妄至极!狂妄至极!” “哈,我等家风清正,与那罪臣谭文清岂能与我等相提并论?真真是气煞我已!” “……” 怒气冲冲的几人却没发现身后的同僚们中,有不少人在听完吴攀这番话后,眼神闪烁,面露心虚。 而朝野中议论纷纷,那市井茶楼、街边小巷中,就更是热闹喧嚣了。 和朝野中争论的大仁大义不同,市井小民们更多觉得的是稀奇,当然,也免不了那等迂腐书生口中念着“牝鸡司晨”“有悖人伦”之类的话,不过大多数百姓表示: 什么鸡,什么晨?听不懂。 反正是男是女为官和他们又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当官的,离他们太远了啊,只要这当官的不草菅人命,多体贴他们这些升斗小民,那就是个好官了。 “……会的!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手提篮子,一身素衣,面容姣好的小娘子,见议论得热火朝天地1大家突然朝自己看过来,她紧张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却还是鼓起勇气说: “我相信,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众人相视一眼,有人大声问:“小娘子为何会觉得这太子妃做官就是好官啊?照我来说啊,这世上的官都是那么一回事,官护着官!只可怜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官字一张口,我们就只能任由他们欺压!”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小娘子却固执说:“太子妃不一样,太子妃她通情达理,才不会护着那些官,我,我就受过太子妃的帮助……” 她含糊不清的说:“当初有人欲欺压我们一家人,多亏了太子妃帮忙,我们一家人才幸免于难!而且太子妃还不止帮助了我们一家,还帮助了其他的人,她是个大好人!” 众人闻言,才觉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小娘子愿为太子妃仗义执言了,原是得过她的帮助。” “我也听说,这个太子妃是个好人,那长公主府的福安县主,你们可知道吗?”有人压低了声音问。 其他人一听,不由都心有戚戚的点头。 福安县主嘛,这京城哪个百姓没听说过她的名号?此人身份高贵,行事嚣张,最喜在京城中张扬纵马,哪个百姓若不小心冲撞了她,运气好,可能只会被她打几鞭子,但运气不好,那可是要丧命啊! 在京城,这可是百姓们得绕着走的贵人啊。 见大家点头,说话的人继续小声说:“这福安县主前年纵马当街踩死了一对父子,此事原本被大理寺的人给压了下去,可是在去年,却被翻出来了,福安县主不仅被皇上关了禁闭,被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也得到了相应的赔偿!” 这人表示:“我听人说,这事就是被太子妃翻出来的,若不是她,那对父子的家人,至今还求助无门了。” “竟有此事?” “这样看来,这太子妃还真是个好人啊!” “不仅如此,这太子妃还做了其他事了,那××街家××店的小娘子,险些被纨绔子弟强掳为妾,当时太子妃路过,不仅救了人,还将那纨绔子弟打入了大牢呢。” “就该如此!” 眼看众人的议论从太子妃入朝为官,转为太子妃做了什么事,最开始出言的小娘子松了口气后,也不由开心了起来。 这个小娘子正是曾蒙苏明景相救的芙娘了,那日在谭府外边见过一面后,她便再没见过苏明景,不过她那被庐阳侯抓去的父兄,在那天的当夜,就被苏明景的人送回来了。 一家人劫后余生,终得团聚,自是抱头痛哭了一场。 而在哭过之后,日子却还要继续,一家人才处理好祖母的丧事后,在一日日中,逐渐从伤痛中走了出来,不过,芙娘一家却始终记得苏明景的恩情。 “太子妃若做官,那一定是个会为民请命的好官!”芙娘如此坚信。 而现在,她要快点家去,告诉父兄母亲他们这个好消息——太子妃做官啦。 虽然芙娘不知道太子妃已经是尊贵的太子妃了,怎么又要当官了,更不了解这事得意义,但是这并不影响她为苏明景高兴。 而赞大槐村,大槐村村民们也不知道太子妃做官是代表了什么,但是,他们只知道,多亏了太子妃,他们地里的粟米如今长得更加壮实了。 “……多亏了十一先生,我家的粟米地,喷了他给的药水,里边的虫子都已经死光了,今年收成应该不会受到影响了!” “我家也是,我家的粟米开春死了一些,后边种下的长得稀稀拉拉的,最近按照十一先生的说法追了肥,如今涨势已经追上来了。” “十一先生说了,要感谢就感谢太子妃,是太子妃吩咐他留在我们大槐村的!” 所以,太子妃做官,应该是好事吧?如果太子妃当官后,能给他们村多安排几个如十一先生那样的人,那就更好了。 “对了,”有人想起什么是,叮嘱道:“十一先生说了,他教给我们的东西,也可以教给旁人,你们要记得和你们家的亲戚说,这样今年大家也都能有个好收成了。” 不过有人却不太情愿:“何必与其他人说呢?就我们村的学习不好吗?这样我们村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为富村了!” “十一先生说了,太子妃的目标,是想看见河水清亮,不仅我们村,而是所有的百姓都能吃饱饭!所以,我们要将这些东西也教给其他人,这样大家才能都吃得饱饭。” “……是海清河晏吧?” “管它是什么,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 太子妃为官一事,朝中反对声音一开始很大。 不过明昭帝在宣告谕令后,便将政事再次交给了太子与三位阁老,自己则进了登仙楼,宣布要闭关潜修,若无大事,谁也不可扰。 一时间,朝臣们反对的折子,只能落到太子和三位阁老的桌上。 但是…… “封太子妃为督查,这是皇上下的命令,我等也无法更改皇上的命令。”三位阁老摇头说。 至于太子,作为太子妃的夫婿,那更是不会反对此事,这导致此事在一开始掀起一阵滔天风浪后,接下来竟然慢慢的就平静了下去。 朝野上下,似乎已经接受了此事。 “能不接受吗?整个朝堂都快成为他们太子一党的一言堂了,就连一直保持着中立态度的大臣,姿态也逐渐转向太子那边了!” 端王一系的一位大人语气愤怒,对中立党的意志不坚定而感到可耻。 旁边人倒是冷静道:“也难怪那些大人会偏向太子,皇上自来看重太子,与太子的骨肉亲情更是其他皇子和公主比不了的,以前太子身体不好,大家这才持观望的态度,可是如今太子身体已经大好,其他人自然会更加偏向太子。” 若太子品德败坏,才疏学浅,不堪大用也就罢了,可是太子明显有仁君之态,知人善用,是个会用脑子的人,在太子和端王之间,都该知道偏向谁。 如今朝堂之上的势力,本就是太子、端王,以及只忠于明昭帝的中立这三股势力,而皇帝偏爱太子,这代表这朝中的三股势力,其实只有两股,也就是太子、端王,不管怎么比,端王都绝不可能比得过太子啊。 所以,太子妃入朝为官此事,本就是太子与端王两边在博弈,而结果很明显,端王一系,连点水花都没冒出来,这个结果也让端王一系意识到了他们的力量惨淡。 这对于端王一系的人来说,简直是个极为惨烈沉痛的打击,因此此时,屋中的气氛有些沉默,或者说,沉重。 “东宫的这个太子妃行事太过凶悍冷酷了,不留余地,若让她离开东宫,在外为所欲为,太子一系,恐再难压制啊!”有大人低声说。 “话虽如此,如今此事已成定局,皇上隐入登仙楼不出,我等便是想让他收回成命,也没有机会。” “如今想来,让皇上允许太子妃随意出宫,并身有金吾卫相伴……一切皆是有迹可循啊。” 之前种种,竟都是为了今日。 “照太子妃的行事风格,说不准,谭大人与庐阳侯,便是我等的结局啊。” 听到这,端王一系的几位大人相视一眼,皆是心有戚戚。 太子手段温和,也不知他的太子妃,行事风格怎么如此凶残?庐阳侯被斩,谭尚书被关,瞧着最后怕也是个砍头、满门流放的结果。 “庐阳侯的事情也就罢了,谭尚书……”有人不解,“谭尚书的事情,太子妃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面面相觑的一群人永远不知道,暴露谭文清贪污的,只是谭文清微不足道的那个小爱好,更不知道,是他大厦彻底倾倒的关键,则是出于谭府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身上。 * 明昭帝这次闭关潜修,却是连半月一日的朝会也不上了,一转眼,时间便过了两月,季节已经来到了秋天。 而在这两月,被朝野上下所关注的苏明景,却十分安静,倒是让许多以为她一上任就会给大家一个下马威的人有些失望。 “……今日太子妃晨起先与太子打了一套拳,然后吃了朝食,待太子去前边任职处理政务,太子妃便窝在屋里看话本子。” “中午,太子妃吃了一碗鸡丝凉面,又吃了酥酪,还吃了一碗沙冰,便去了钦天监,跟钦天监要了一个擅观天象的大人,就带着人出宫了。” 夜晚,被派去盯着太子妃的侍卫前来回话,将太子妃晨起至午时所做的事情,事无巨细的禀告。 而听完禀告的大人:“太子妃要钦天监的大人做什么?” 回话的侍卫:“不知。” 大人愤怒:“这也不知,那也不知,那要你们有什么用?” 侍卫不语。 这位大人按住了愤怒,继续问:“之后呢?太子妃带着人出宫后又做了什么?” 侍卫低下头:“……不知。” “不知?”大人瞪起眼睛,“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 侍卫回道:“盯梢的人才跟着太子妃出宫,就被太子妃身边那个叫大花的婢女抓住了,人被卸了双手,丢入了大理寺的牢狱,记录的本子也被她给抢走了。” 问话的大人疑惑:“既然盯梢的人都被抓了,那你刚刚说的那些消息,从哪来的?” 侍卫的头垂得更低了:“……是那位叫大花的婢女,重新放回对方身上的。”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所知道的消息,都是太子妃那边的人愿意让他们知道的,不然他们会是颗粒无收。 “……” 在一阵逼仄的沉默中,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暴怒声:“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侍卫听到滚字,立刻起身走出去了,那出去的步子比起走,堪称是跑的,等跑出去,他松了口气后,才嘟囔:“去盯梢太子妃的人,去一个折一个,这都折了第八个人了。” 侍卫也疑惑:太子妃身边的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都这么厉害?抓他们的人,就跟抓狗似的,一抓一个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要问大花,肯定沉默以对,但是要问红花,那必定兴致勃勃跟你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说起,总之,事情说起来就长了。 他们这些人,当初可是跟着他们娘子上过山,潜入过匪寨的,若连这点反侦察意识都没有,早就已经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反侦察意识这个词,还是他们娘子告诉他们的。 总之,端王一系派来盯梢的人,才一出现,基本就被他们察觉了。 “还是不可轻忽大意。”绿柳比较谨慎,“我们既然能有这样的本事,这世上也许还有比我们更加厉害的人,这种藏头露尾之人,就如隐在林子中的一条毒蛇,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你一口。” 最主要的是,这种毒蛇,一击可能就会要你的命。 红花压住有些得意的情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娘子,您带那钦天监的人去大槐村做什么?”红花疑惑,“我瞧那二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下地肯定也干不了多少活的。” 苏明景:“我自然是有用的。” 说话间,他们的马车已经到了大槐村。 如今已是秋季,大槐村地中的粟米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道路两侧的田地中能看见粟苗上挂着的沉甸甸的粟米种子,泛着黄色,再过不久,应就可以收获了。 因为有苏十一的指导,大槐村的粟米明显比其他地方的要长得好一些,颗粒更加饱满,空壳的少。 苏明景看了一眼,便带着钦天监的两个人去了苏十一的住处。 苏十一正在料理他院子里的一块地,负责他日常的小厮跟在他屁股后边。 这块地里种的是黄豆,如今黄豆都已经黄了,看起来也要收获了,苏明景看了一会儿,开口:“你这块地的黄豆,长得倒是还不错啊。” 听到声音,苏十一抬起头来,等看见苏明景,他双眼一亮,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问:“娘子,您怎么过来了?” “突然想起有事,就过来一趟了……”苏明景随口答,而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苏十一:“你还未回答我,你这黄豆地,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个啊?”苏十一扭头看了一眼,而后面露兴奋的对苏明景道:“娘子,我这回有一个大发现!” “京城这边的地,特别适合种黄豆!” 第125章 苏十一来京, 带了不少种子,这些种子都是他精心培育,精心挑选出来的良种, 匀净饱满,百里挑一。 其中便有黄豆。 黄豆可是好东西, 肥地不说, 还耐旱耐贫瘠,长出来的黄豆不仅能吃做豆腐,还能榨油, 用处可以说是多多,所以在苏十一的培育研究中, 黄豆的地位极重…… 他这次赴京所带来的黄豆种子, 是质量最好的一批,每颗都极为饱满,不过因为不知京城这片的土地情况, 他辟了院子里这一小块地来种,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很惊喜。 “……和潭州相比, 在这里种出来的黄豆,涨势不仅更好,结出来的黄豆豆荚也更多,豆子也更加饱满,这一批长出来的黄豆,感觉用来做种能更好了。” 苏十一说起自己专业上的事情, 那是眉飞色舞, 神采飞扬,很兴奋的样子。 苏明景虽然并不是很懂农事,不过却也没打断他的话, 一直等苏十一说话后,她才说:“听起来是好事,希望能早点如你所愿,培育出榨油率更高的黄豆来。” 没错,苏十一现在对黄豆的研究已经从产量延伸到了榨油率上——他想培育出一款能榨出更多豆油的黄豆品种来。 苏明景对于他这个想法,一直都很支持,毕竟对于百姓们来说,用油现在也还是个问题。 苏十一道兴奋说完一通后,发热的情绪才逐渐冷却下来,他看着苏明景,才想起询问苏明景:“娘子,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苏明景:“哦,我就是想起现在似乎是秋收的季节了,所以过来看看,顺便再给你送两个人来。” 苏十一:“哦?” 苏明景让那两个人过来,说是两个人,但是苏明景要的是那个名为任鸿维的人,另一人只是他的贴身小厮,见苏明景将自家主子带走,连哭带喊的硬要跟着过来。 此时两人站在苏明景面前,做主子的和自己的小厮一眼局促,双手双脚似乎都不知道放哪了。 苏十一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问苏明景:“娘子,这二人是?” 苏明景淡定回答:“这是钦天监的任鸿维任大人,他是钦天监中最擅观天象,看天气的人,最近不是秋收吗,我让他来给你们帮忙。” 苏十一不愧是最懂农事的人,一听苏明景这话,双眼那是骤然一亮,看着任鸿维的眼神那都在发光。 “娘子您可真是及时雨!”他开口就说。 任鸿维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谈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到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问道:“等等,太子妃,您叫臣来这里,到底是要臣做什么啊?” 他满脸写着战战兢兢,心惊胆战。 任家也是世家,任鸿维算是世家子,他年纪也小,看起来不仅面嫩,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清澈而愚蠢的气质,一看就是涉世未深,很好欺骗的样子。 苏十一看着他这样子,眼睛一转,突然嘿嘿笑了起来,伸手就把人揽了过来,开口道:“你不知道你们太子妃叫你过来做什么?我来告诉你!” “你们太子妃叫你过来,可是要你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信誓旦旦,说得天花乱坠:“你若干得好,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了!” 任鸿维受宠若惊:“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我吗?” “对啊!”苏十一张口就说,“就是你,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苏明景看着他胡诌。 任鸿维好奇:“所以,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啊?” 毕竟他学的是观天象,占吉日,在很多人口中,都是最没用的职业,要不是他是任家的孩子,被家里人安排到了钦天监工作,勉强算是有了一份工作,不然就凭他所学的东西,怕是都没办法赚钱养活自己。 所以,任鸿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竟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 “呃,就是请你过来帮忙看看最近的天气,看看哪一日会下雨。”苏十一解释:“你刚刚也听你们太子妃说了吧,最近是秋收的季节,地里的粟米、黄豆都可以收上来了,这可事关百姓们一年的嚼用,这时候若下雨,那可就完了!” “粟米、黄豆若淋不得雨,一旦被大雨一淋,上边的米粒、豆子都会被打落,百姓们收上来的粮食就会减少……不仅如此,粟米黄豆沾了水,收上来后若处理不好,要么发霉发芽,能让百姓们入口的就更少了。” “轻则,百姓们接下来一年忍饥挨饿,重则,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吃不饱肚子而饿死!” 苏十一小时候也挨过饿,更见过饿死的人,因而这话说到最后,语气也不由变得沉重起来。 任鸿维最开始还有些懵逼,等听到最后,似乎也受到苏十一的情绪所感染,脸上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了。 “所以,是要我看哪日会下雨?”他问。 “孺子可教!”苏十一略带夸赞的看着他,那上扬欢快的语气,险些让任鸿维以为自己刚刚所听到的话,是自己的幻觉。 苏十一道:“就是如此,我们必须在下雨之前将地理的作物收上来,若你能看天气气象,精准说到哪一日会下雨,那我们就可以在下雨前将地理的作物都收上来,这样就可以避免损失了。” 任鸿维似懂非懂的点头。 苏十一:“所以,你观这几日,会下雨否?” 说到自己所学,任鸿维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他道:“我每日都有观天象,这几日天象无雨,天气和畅!” 苏十一眉眼舒展:“那就好,这地里的粟米,还得再长些日子方才得好,现在地里的粟米,若现在收起来,还有些许还未成熟,收上来也是空壳。” 苏明景开口:“我已经跟钦天监说过了,在秋收结束之前,都调用任大人为我而用,这段时间,任大人就留在大槐村观天象吧。” 说完后,她又思索了一会儿,道:“倒也不好让任大人打白工,我听说任大人在钦天监每月俸禄为八两银,如今调你为我做事,按照我手下人的规矩,调用人才,俸禄三倍,那我每个月便给任大人二十四两银子的补贴。” 听到这话,任鸿维眼睛顿时瞪圆了。 而他身边的小厮,却是面露不忿,叫嚷道:“我们郎君可是出身任家,你这点银子,那是打发叫……” 小厮叫嚷的话没喊完,便见一只手臂横在了自己面前,小厮话一堵,下意识转头,看见了自家郎君严肃的一张脸。 小厮不忿道:“郎君,您放心吧,便是她是太子妃,也不能如此侮辱您!” 任鸿维却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明景,再认真的问:“太子妃所说的可是真的?真的一个月给我二十四两银子?” 苏明景随意点头,表示:“若任大人嫌弃二十四两银子太少……” “那太好了!” 苏明景的话被任鸿维兴奋的欢呼声给打断了,在众人懵逼的眼神中,任鸿维转头看向自己的小厮,心花怒放的道:“端砚,你听到了吗,太子妃一个月要给我二十四两银子的俸禄啊!” “二十四两,再加上钦天监的八两,那就是一个月三十两!” 得出三十两这个数字的任鸿维脸色发红的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一个月竟然能赚得到三十两银子,看谁以后还说我是吃白饭的人!” 本为自家郎君抱屈的小厮:“……” 郎君,您还记得吗,便是您身上的一件衣裳,都不止三十两银子了啊。 而以为任鸿维嫌弃二十两银子太少的苏明景:……啊,也挺好。 任鸿维已经被自己一个月能赚三十两银子的喜事给冲晕了脑袋,此时斗志高昂,信心满满的对苏明景道:“太子妃您就放心吧,看天象这种事,我最擅长了,我一定看准了哪日会下雨。” 苏明景:“呃,那辛苦你了。” …… 将任鸿维安排在大槐村,苏明景又在大槐村溜达了一圈,然后被大槐村的村民们塞了一大把的干菜,还有一堆的野山货,什么山核桃,山花生,还有什么山栗子。 村民们送她东西的理由也很简单:“……听说太子妃您当官了啊,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啊!” 村民们的心思很简单,督察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是当官啊,那可是大喜事啊,他们村哪家的孩子能去城里做个账房,那都是大喜事了,更别说当官了。 总之,他们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为苏明景觉得高兴,也是发自内心的在为她贺喜——多亏了太子妃,十一先生才会来到他们大槐村,太子妃是他们的恩人啊。 而苏明景看着村民们纯稚,明显不知道她当官了意味着什么的一张脸,有些啼笑皆非。 “……好吧,谢谢大家了。”她伸手,将递在面前的一把野菜接了过来。 细细想来,这还是她被明昭帝封为“督察”后,第一次有人并没有怀中其他复杂的情绪,只是纯粹的恭喜自己,为自己做官了而高兴。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而看到她并未拒绝他们送的贺礼,原本有些局促,害怕她会嫌弃他们这些人送的礼物太过单薄的村民们,顿时就更高兴了,手中的礼物更是一个劲的往她面前伸。 “太子妃,这是我家的腌鱼,您拿去用豆豉蒸上,可香了!” “这是我家养的鸡,可肥了!” “还有我家的腌黄瓜,这个配粥可香了!” …… 伴随着村民们高昂的声音,是不断递在面前的“礼物”。 苏明景:“……真是盛情难却啊。” 第126章 苏明景最后是大包小包离开大槐村的。 村民们给的东西都很朴实, 不是干菜便是他们自家养的鸡鸭,这让苏命苦回宫之时,险些让守在宫门的侍卫以为, 是东市街上哪家杂货铺莽撞要闯进宫来了。 最后还是苏明景那张熟悉的脸,让侍卫迟疑的停下了欲要拦路的手, 但是那不确定的眼神, 却仍然流连在马车上挂着的那堆,透着浓浓山野乡村气息的一把把干菜上。 所以,太子妃这是去乡下进货了? 而苏明景回到东宫, 便让红花将东西拿去膳房烹了,今夜她与太子的晚饭便是这个了。 “……会不会太简单了?”福禄犹豫问。 苏明景却道:“有鱼有肉, 荤素搭配, 哪里简单了?” 福禄只能欲言又止。 因而等太子回来,洗手准备吃饭之际,便看见宫人们送上来的一道道菜, 分别是什么,豆豉蒸鱼、干菜炖肉, 青腌小黄瓜、梅干菜炖肉…… 朴实无华的一桌菜,菜名直白,也没有精致的摆盘,与宫中平日华丽精致的菜肴相比,显得极为的质朴。 太子有些意外,看向苏明景:“这桌菜?” “我今日去了一趟大槐村, ”苏明景夹了一块白切鸡肉在他碗里, 语气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这些都是村民们送我的,贺我做官之喜,所以, 尝尝吧。”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隐隐露出几分骄矜得意的眉眼上,莞尔拿起了筷子,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这桌菜了,可不能辜负大槐村村民们的一番心意。” 苏明景矜持的点头——没错,合该如此。 …… 苏明景胃口自来不错,一桌菜,大部分入了她的肚子,小部分则入了太子之腹,令人意外的是,太子竟格外喜爱那一碟小黄瓜。 宫中膳房自然也有做腌黄瓜的,膳房调料一应俱全,做出来的腌黄瓜,不仅精致漂亮,滋味也甚美,与之相比,大槐村村民们所送的腌黄瓜就极为简单了。 不过是粗盐混着一些简单的调味料,腌制出来的黄瓜酸味更重,带着淡淡的辛辣,而且口感爽脆,极为爽口,一口下去,不仅让人口齿生津,也让人胃口大开。 太子这几日胃口不好,今日难得多吃了一碗饭,平安见太子喜欢,心中欢喜,忍不住私底下问绿柳她们:“这腌黄瓜可是那大槐村哪户村民所送?太子难得如此喜欢一道膳食,不若让我再去讨要一些,若能让太子每餐多食一些,那乃大善!” 红花闻言,却神采飞扬的表示:“哪还需要你再去讨要?那村民送了一整坛子,只要坛子中的汁水不干,便可再腌,腌黄瓜可以说是吃之不尽。” 平安闻言,不由大喜。 而室内,两位主子正在闲聊,苏明景说起自己征用了钦天监一位官员,将人带去了大槐村的事情。 “……在潭州之时,我见过临近秋收,却天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的稻谷当时还未收上来,无数稻谷被打落在地中,生根发芽,抢收上来的稻谷,未处理及时,要么发霉腐烂,要么热气发芽,那一年百姓们地里的收成极为惨重。” “而潭州来年的街上,也因此饿死了不少人。” 苏明景的语气有些沉重,轻叹道:“所以才有那句话,农民种地,是看天吃饭,老天爷随便打个喷嚏,都能让百姓们颗粒无收。” 太子听得怔神:“所以,你才会征用钦天监那位擅观天象的大人?” 苏明景点头,理所当然的道:“反正钦天监的人平日里也没事做,倒不如物尽其用!” 太子羞愧道:“我虽然知道大雨会导致百姓们秋收欠收,却是从未想过可以让钦天监的人帮忙看天气。” 苏明景倒是能理解:“你平日高坐于宫中,从未见过大雨倾轧田地的场景,每日政务又繁忙,自然不会想到这事。” 事情的确如此,但是太子仍然觉得羞愧,毕竟他作为大麟储君,本该为百姓考虑,可是他却没察觉到百姓们基础所求。 不过,如今羞愧也无济于事,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刚刚所说的事情,可否写个折子递到内阁?”他对苏明景说,“如今你也是朝中督察,七品,也有资格往内阁递折子。” 太子侃侃而谈:“待内阁通过,便可让钦天监的官员关注天象,若天气有所变化,也能遣人及时将消息通知下去,这样,不止是大槐村的百姓,京城其他村的村民,也能及时知道天气变化,避免秋收不及,造成损失。” “很有道理,”苏明景点头,很赞同的样子,而后随口道:“那你写折子吧。” 太子一愣:“那你呢?” 苏明景:“我可不擅长这事,既然是你提议的,便由你上折吧。” 太子想了想,颔首道:“倒也可,那我便写了折子,以你的名义递给内阁。” 苏明景闻言,却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后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太子笑笑。 * 递到内阁的折子,先由专门的官员一层层审核之后,方才会递到内阁,这也导致不是所有人的折子,都能递到内阁,递到皇帝手中。 不过太子作为储君,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他直接将写好的折子放到了三位阁老的桌上。 三位阁老分别是刘、秦、方三位阁老。 刘阁老之前提起过,作为最年长,再过两年就可以乞骸还乡的阁老,他是出了名的事不沾,属于中立党,遇到许多事,都是装聋作哑,因而秦、方两位阁老,是朝中最主要的两股势力。 而秦、方两位阁老,两人自打年轻之时便不对付,几十载过去,两人同为阁老,关系更是势如水火,朝能听到二人争吵的声音。 今日,三位阁老却都在自己的桌上看见了一张,明显不是底下官员整理递上来的折子,三人反应不已。 方阁老是个暴脾气,当即皱眉大声问旁边的官吏:“这是谁放在我桌上的折子?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不知道折子该拿到下边让人审核之后方才能送来吗?” 秦阁老倒是没说话,而是打开折子先看了一眼落笔人,才考虑要不要继续看这张折子——这折子能不知不觉出现在他桌上,怕是大有来头。 至于刘阁老,作为老人,他做事的动作向来是慢吞吞的,此时看到折子,也是不疾不徐的,没着急看折子,而是按照自己平日的习惯,先喝了口茶,再梳理了一下自己下颌的胡须,这才不紧不慢的将折子打开,从头开始看起。 而在对面,方阁老身边的官吏低声回答他刚刚的问题:“这是太子放在您们三位桌上的。” 所以,他们这些人,也不敢处理。 方阁老一听,倒是愣了一下,而后他不说话了,默默将折子打开,细细看去,等看完后,他思忖片刻,抬头看向秦、刘两位阁老。 秦、刘两位阁老早就将折子看完了。 “两位可看完了太子妃递上来的折子?”秦阁老率先开口,“二位怎么看?” 刘、方二人相视一眼。 刘阁老抚着自己下颌长长的胡须,说道:“钦天监的人平日本就有观天象,占吉凶的职责,如今只是让他们多关注一下天象变化,能及时将消息传下去,倒也不妨碍什么。” 方阁老也点头:“没错,况且天象事关秋收,若能及时知道天象变化,这于民,也是一件好事。” 秦阁老看向二人:“那,此事便通过。” 刘、方二人点头。 从看折子到将此事定下,也不过一炷香时间,三位阁老完全没有争论,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这事细细论来,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有势力纠葛,也没有利益拉扯。 至于钦天监,平日就鲜少参与朝中大事,与朝中各方势力更是鲜有纠缠,那更就无需考虑。 而且,这事还是东宫那位太子妃递过来的,这是她做“督察”以来第一次往内阁递折子,他们三人卖她一个好,也是不错。 因此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 俗话说得好,上边一句话,下边跑断腿。 内阁的消息传下去,底下官员立刻便动了起来,消息传到钦天监的时候,钦天监的人也只是有些懵逼,而后从善如流,将此事应下了。 ——他们平日就有观天象的职责,如今要做的事情,和平日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在朝中的一系政事中,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是因为这事是由那位太子妃提议的,朝野上下却是喧嚣不止,议论纷纷。 这位太子妃当初悍然让庐阳侯和谭尚书落马,行事张扬,毫无顾忌,并且极为狠辣,他们原以为她被圣上封为“督察”后,会“大有作为”,可是没想到之后,她却这么沉寂了下去,如今倒是终于有动作了,可是却是向内阁上折,只为了这么一件看天象的小事。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难以理解她的行事用意。 “这位太子妃究竟想做什么呢?” 至于太子妃做此事,可能只是单纯的在为民考虑,担心百姓们秋收遇雨?众人却是不信,他们更愿意相信,她是有利可图,心有谋算。 他们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的意图。 “作为女子,她就该居于内宅,为太子打理后宅,让太子后宅安稳,能无后顾之忧的处理国事,如今她却参与政事,不仅是牝鸡司晨,也是失职!” 说话的人冷哼:“哼,她既然不愿安分的留在东宫,但是这世上,却多的是小娘子,愿意为太子打理后宫!” 旁边人心领神会:“大人您的意思是?” “太子之前后宫人丁单薄,不过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若沉迷情事,恐伤其身,可是如今太子身体大好,再没有这般顾虑,后宫那也该填充了!” 这人侃侃而谈,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义正言辞表示: “况且,太子妃入宫一年,却不见有孕,这也是失职,须知为太子延绵子嗣可是大事,太子若能有皇孙,我大麟皇室后继有人,国祚也能安稳,所以,为公为私,我们都该禀明圣上,为太子广纳后妃!” 旁边人听到这,不由有些激动,感叹道:“大人此话,真乃高见啊,世间女子,最爱拈酸吃醋,太子妃如今还有闲心参政,不过是因为太子后宅除了她之外,便没有了旁的女子。” “可若太子有了喜爱的女子,甚至为了她人轻慢于她,她还能似如今这般安稳冷静吗?还能有多余的心思盯着我等吗?” 屋中的人相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兴奋。 “此计甚妙啊!为釜底抽薪之计啊!” 第127章 苏明景所提议之事, 既得内阁批准,又有她太子妃这个唬人名头,底下的人那是半点不敢怠慢, 所以此事进行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也要迅速。 命令逐级下去, 畅通无阻, 不过短短两日,一个简单的“气象站”便已经通过层层审批,正式成立。 “气象站”这个名字自然是苏明景提出来, 然后被太子写进折子里,待设立好, 才走马上任的气象站站长, 很不好意思的朝东宫递了话,邀请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下榻他们气象站视察。 苏明景接到消息,虽然有些意外, 倒也欣然前往。 气象站作为一个被排除在六部之外的新机构,所处的位置自然也不好, 被随意的安排在了宫中偏僻角落,至于人员,也只有那么三两个。 新上任的气象部部长,正是之前与苏明景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任鸿维——苏明景在与太子商议气象站此事之时,随口提了一句他的名字,太子同样写进了折子中。 太子写道:“……若设气象站, 钦天监的任鸿维任大人极擅观天象, 也许可胜任此职……” 任鸿维是任家人,他的父兄皆在朝堂,而气象站这么一个刚建立的小机构, 既无油水,也无权利,自然也无人争抢,三位阁老索性顺水推舟,卖任家一个人情,将任鸿维任命为气象站的新站长,为从六品。 先不说突然收到调令的任鸿维当时有多么的懵逼,如今这个才上任的年轻大人,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稚气,一边引着苏明景走进院中,一边不好意思的说: “气象站刚成立,许多东西户部的人都还未送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太子妃您多多包涵!” “没关系。”苏明景随口说,很理解这个情况。 她走进院中,视线随意往院中一扫,便已经将整个院子都纳入了眼中。 院子不仅地处偏僻,面积也不大,拢共不过两三间屋子,还有一棵伫立在院墙处,长得可怜巴巴,又瘦弱可怜的秋梨树,树上竟是还挂着几个极为寒酸的果子。 任鸿维引她进屋坐下,另外两个官员忙奉了茶和茶点来,递到苏明景身前。 茶是好茶,上上等的品质,茶香扑鼻,而茶点也是玲珑小巧,透着和这寒酸小院完全迥异的精致,只是一个,怕是就要值二百文钱。 苏明景猜这茶喝茶点都是任鸿维自带的,毕竟对这么一个一看就前途无望的小机构来说,可没得人愿意将钱用在满足这区区的口腹之欲上。 苏明景想着,拿了一个茶点放入口中,茶点甜而不腻,香而不浓,极为可口。 任鸿维窥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面上似有满意之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子妃,臣有问题想要请教!” 点心可口,茶水清雅,就连天气也不错,所以苏明景此时的心情也不错,听到任鸿维的话,她大方的分了一个眼神给他,问:“什么事?” “微臣愚钝,”任鸿维谦逊,语气恭敬的问:“敢问太子妃,这气象站,究竟是要如何做?若只是观天象,看四时天气变化,那这和微臣在钦天监所做之事,并无区别啊,何须再立一个机构了?” 任鸿维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是第一次作为某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接到任令,他既紧张又兴奋,踌躇满志的想要把事情做到最好,只是气象站作为一个新建立的机构,他面对这白纸的部门,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他将心中困惑与家中长辈说,便得长辈提点:气象站乃太子妃一力提议而建,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她更加了解此机构的作用了。 所以,才有今日之邀。 而苏明景听完他所问,看了他一眼,道:“任大人将气象站的根本作用弄错了,气象站的作用,不是观天象,也不是看四时天气变化,它的作用,是将天气的变化告知于下边的百姓。” “譬如,钦天监观出明日有雨,气象站的人便需要将这个消息在明日之前告知于下边的百姓,让百姓们有所准备,以此调整耕种计划。” 她沉吟:“唔,这也就是所谓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天气预报……”任鸿维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念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眼底的光亮也越来越亮,最后他看向苏明景,感叹道:“太子妃此言实是精准,此事的确可称天气预报啊。” 苏明景建议:“要将天气预报及时告知于京城底下的百姓,以目前的科技来说,只能依靠大量的人力,任大人可以让人将每日的天气预报传达到底下的乡里,再由乡里的里长安排,将这消息层层传到下边的村子。” 现在的村子,由各个村长管理,而村长之上,则是里长,某种方面来说,里长虽不算官,却带着官的某种职权。 任鸿维连连点头,脸上表情豁然开朗。 苏明景又道:“有一点任大人要格外注意,即便一地,气象也可能截然不同,咫尺之间,可能一片有雨,一片为晴,更别说偌大的京城地界了,所以天气预报,也该因地制宜!” …… 杨里长为京城底下一普通里长,管着周围十个村的大小事。 他本是读书人,只是考到秀才这一步后,便再也没办法往上考,年过三十后,他深知自己科举无望,索性也歇了科考的心思。 待他到了四十岁,因为身负功名,又德高望重,便受众人推举,做了附近的里长。 一转眼,距离他坐上里长之位,已经过了二十三年,而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些年,对于上边吩咐下来的事情,他都做得极为妥帖,声望更盛了。 这日,杨里长被官差叫到衙门,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被叫来的还不止他一个里长,京城附近的里长,都被叫到了这里,其中不乏有他所熟识的。 一群人挤在衙门的一个房间里,相视之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茫然,实在不解官差突然叫他们来衙门,是要做什么? 好在,衙门的人没让他们多等,很快的,一个自称气象站的官员的大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跟他们说了一番话,语毕后,此人说道: “每日申时,我等会在衙门处张贴明日天气预报,望各位里长能及时将信息传达给底下的村民……这是明日和后日的天气预报,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 这人说完,便离开了,独留一群里长凑在一起,哗然而议。 “这是叫我们每日都来衙门上值点卯吗?这也太麻烦了吧?” “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这难道就是那为大人口中的天气预报?” “这种事情有必要吗?” …… 吵吵嚷嚷中,和杨里长和他所认识的几个里长凑在一起,也在议论此事。 “……此事甚是麻烦啊,杨里长,你怎么看这事?”和杨里长相熟的一位里长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杨里长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道:“我倒是觉得此事甚好。” 被大家盯着,他缓缓说道:“你我虽为里长,却也为乡下小民,最是清楚田间耕种的不容易,田地耕种,最是看重时节、天气的。” “点种需有雨,不然艳阳高照,种子难以发芽;而收获却需无雨,不然作物被大雨一浇,大家田地中损失惨重,来年就得忍饥挨饿。” “但是,若有这天气预报,告诉我们明日后日的天气如何,我们便可依靠这天气预报来耕种。” “若是春时,后日有雨,我们便可准备种子播种;若是秋时,也可按照天气预报来决定秋收,赶在天上落雨前将作物收上来,以免造成损失……” 杨里长虽是秀才,却不是那等不事生产之人,他家中也有几十亩地,平日也有耕种,所以说起耕种之事,那是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而说到秋收,他话音一顿,恍然道:“如今正是秋收,朝廷突然如此安排,莫不是就是为了防止突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产出有损?” 闻言,旁边却有人撇嘴,不屑道:“头上的大老爷们,哪里懂得这耕种之事?怕不是又是另类的敛财之法!” 此话说完后,这人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里,这才又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们刚刚也听到那位大人说了,此事是那位东宫的太子妃提议的!” “说什么太子妃体恤民情,感叹民生艰难……”这人轻哼,“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哪里懂什么民情?我看不过是在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罢了!” 杨里长听着,忍不住狠狠皱眉。 他认得说话这人,此人姓钱,因而大家也叫他钱里长,他与杨里长自来不对付,脾性相悖,自来认为女子无用,既为女子,就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该有自己的主见。 当初皇上封太子妃为“督察”,他便大肆表示过自己的不满,说这是牝鸡司晨,是乱国之兆。 ——大麟并未有文字狱,言论自由,所以百姓们向来畅所欲言,钱里长方才胆大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杨里长有些不喜,说道:“钱里长这话怕是有所偏颇吧,先不论这天气预报是否有用,但你我都为农家之人,最是明白天气对于我们田间耕种的重要性,太子妃能考虑到这一点,就代表她并不是那等只会说空话之人。” 钱里长用眼横他,阴阳怪气的道:“杨里长还和以前一样,很喜欢为女人说话啊,只恨杨里长竟是生作了男人模样,若让你选的话,怕不是更愿意做女人吧?” 杨里长生气:“你!” 眼见二人又要争吵,旁边人习以为常的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别动怒,我们现在是在说正事,你们暂且先将个人恩怨放下。” 杨里长冷哼。 接下来几人的议论,杨里长心里意兴阑珊,也懒得参与,只是在之后,与他相好的里长询问他的意见之时,他正了正脸色,说道: “旁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是打算按照朝廷的安排行事的,不过是跑一趟的功夫,又不用花费什么银钱,何乐而不为?而且,朝廷总不可能害我们把?” 好友感叹:“若这天气预报,真能精准预告到这接下来几天的天气,对天地间的耕种,那自然是极为有用的,只是,这人又不是神佛,哪里能精准知道天气的变化?” 杨里长也忍不住点头,很赞同好友这话。 天气天气,自然是看老天的脸色,凡人怎么能精准的捕捉到老天的变化呢? …… 如杨里长他们这般相似的一幕,也在京城各地的其他衙门发生,而各地里长的选择,也是大不一样。 杨里长深知天气预报对农事的作用,不仅每日派了家中儿子往衙门走一趟,还将自己底下各个村子的人唤来,与他们说了此事,让他们每日傍晚都派一人到他家这里了。 他如衙门那般,也在自家门口立了个牌子,上边写着每日的天气预报,他甚至无师自通,还学会了在上边画画,天气晴朗便画个太阳,多云便画一朵云朵,这样各村村长,还有村民们,即便不认字,一看图也知接下来的天气如何。 一日、两日、三日…… 连续七天过去,天气竟然都是万里无云,一片晴朗,气象站的天气预报,似乎无用,这导致有的里长在心中慢慢生出懈怠,甚至对这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产生了怀疑。 “最近这每日的天气都是大晴天,连几朵云都看不见,就连我都能看出来,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农人看天吃饭,自然也稍微会一些看天气的本事,这气象站的天气预报,与他们所猜测的,也是一模一样嘛,既然如此,他们哪里还需要天气预报来说? 这种言论一传开,有所懈怠的里长九更多了,不过杨里长却不同,他却是更加信服这个“气象站”了。 连续七日的晴天,这也代表着气象站连续七日对天气的卜算都是对的,也许是巧合,不过他却不会赌,反正跑腿的是自家二字,还能让他顺便将家中收下来的菜拿去县里卖,一举两得。 而就在第九天,气象站的天气预报有了变化。 “……明日有风,夜里恐生雨,后日大雨。”杨里长念着气象站今日的天气预报,眉头不由紧锁,沉思起来。 在他旁边,站着为他跑腿的儿子,因为刚从县里回来,打着赤膊,满头大汗,一副热得不行的样子。 “爹,我看今天外边连朵云都没有,明日怎么看也不会下雨啊,气象站会不会看错了啊?”儿子以手做扇,使劲给自己扇着风。 这天气也是古怪,明明已经是秋季,可是这两日天气却像是回到了热夏,酷热难忍,连风都没吹几下,恍若充满了暑气。 这种天气,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明日有雨的样子。 杨里长闻言,却是白了他一眼,说道:“人气象站的人不是说了吗,他们的天气预报,可是钦天监的大人们夜观天象看出来的,是什么专业监测天气的人,人家看天气不比你这种泥腿子厉害?” 泥腿子·儿子不说话了。 杨里长自己这么说,但是此时却也皱眉嘀咕:“这天气预报,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地里的粟米,我瞅着还得再晒小五天,方才能收起来。” 若现在收,有的粟米还未彻底成熟,米浆还未长得凝实,收上来也无法做粮食,这便是损失。 “若这天气预报做不得真,我慌慌张张让大家将地中粟米小麦收起来,若明日无雨,恐他们会对我生怨啊。”杨里长愁眉苦脸。 见他在屋里踱步不止,愁眉不展,站在角落里的杨大郎随口道:“可是现在秋收,损失的只是那未长熟的粟米,但若是一场大雨落下来,那可就不止了。” 下雨,不仅会将粟苗上的米粒打落,即便冒着雨收回来,粟米被打湿,很快就会发芽生霉,难以长期保存,那损失可就大了,十不存二。 杨里长听完,喃喃:“你说得对,虽说多做多错,但是我若什么都不做,一旦明日生雨,我定会愧疚终生,若最后无雨,最起码我也能问心无愧。” 杨大郎则道:“您可直接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大家,至于要不要选择将粟米收上来,就看大家各自的选择,这样,他们也不至于怨恨于您。” 若明日无雨,村民们要恨,那也是恨朝廷,可不能恨他们杨家。 杨里长点头,将手中的纸递给他,道:“你将这预报贴到外边吧,待底下村长过来,再与他们说清楚……还有,将你二弟他们叫来,明日我们杨家便开始抢收!” 杨大郎立刻点头。 …… 很快的,底下几个村子的人也来到了杨里长他们家,等看到与前几日不同的天气预报,他们心中都是一惊。 “里长,明日夜晚真有用?” 杨里长只能道:“这是朝廷气象站的天气预报,我也不知真假,所以,是否要选择在明日抢收,全看你们自己。” 有人问:“那里长您呢?你们家是如何打算的?” 杨里长犹豫,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不要多言,因为现在这情况,言多必失,多说多措,但是看着众人熟悉的脸,他还是道:“我是打算将地中的粟米都收了。” 他便将杨大郎那番话说了,末了道:“你们回去后,也得此事仔细与你们村的人说清楚,再由他们自己选择,该如何做。” 各村的村民亦或是村长,不由点头。 而这一天,对于京城许多村的人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因为在傍晚时分,许多村中的大钟都被敲响,由他们村的村长告知了明日夜晚恐有雨的消息。 村民们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如今他们村的男人都还要打赤膊,女人也着薄衫,天气如此炎热,怎么看明日也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啊,可是朝廷的气象站预告却是明日有雨。 “……当家的,你说我们明日到底要不要把地里的粟米收了啊?” “收!怎么不收?没听里长说吗,明日收,就算明日夜里不下雨,我们也只损失一小部分粟米,但是若明日夜里真下雨了,我们却没将粟米收上来,我们这一年的收成都得毁了!” “有道理啊,当家的!” 而另一家,所持的意见却又不一样: “那气象站的人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明日有没有雨?反正我看这天气可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我们家粟米本就比别人家的种得晚,提前收,损失可就大了。” “……那听你的。” 这一夜,各村村民反应不一,等第二日大早,有顶着眼下青黑,带着一家人在地里开始抢收的,也有老神在在,对气象站天气预告不屑一顾,完全没有动作的人。 而在这些人中,又有出言嘲笑着急抢收的人。 杨里长一家人,一大早便下地了,连杨里长自己也撸着袖子,开始抢收,他们家今年还种了麦子,也一同收了上来,因为地多,还雇佣了一批佃农帮忙。 一群人从早上一直到夜幕落下,方才堪堪将地中的作物尽数收上来,要知道往年他们家的人要将全部地里的作物都收上来,可是要花费五天的时间,如今五日的工作一日便做完了。 等收完,一家人全都累瘫了,连晚饭都是雇人来做的。 “要是今夜不下雨,我们这不是白干了吗?”杨里长的二儿媳嘟囔,“那气象站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公爹怎么这么相信他们的话?往常公爹还说那庙中求仙问道的和尚道士是巧言令色,以话术骗人,可这气象站和那弄虚作假的道士有什么区别?” 杨二郎也累得不行,此时听着自家媳妇的话,只道:“反正爹做的事情,总是有道理的,我们听话就是。” 二儿媳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怕我们一家会成为村里的笑话吗?今日那老李家的媳妇还跑来笑话我,说我们一家听风就是雨……” 当然,她也只是跟丈夫抱怨一下,杨里长作为他们杨家的大家长,说一不二,他们只有听从的份,哪里敢反驳? 而大槐村那边,村民们也累得不行。 和对此事将信将疑的其他村的村民们不一样,大槐村的人对苏明景的话那是深信不疑,这什么气象站既然是太子妃提议设立的,那信它肯定没错。 所以一天的时间,他们就着急的将地里的作物全都收上来了,入夜了都还没收完的,也还在地里勤劳着,一直到凌晨,方才结束。 宫中,苏明景也收到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 从白日起,她便一直看着天气,注意着天气的变化,白日里很热,入了夜,气温竟是更高了,又闷又热的,似乎还有一股潮意。 苏明景的感知较一般人要更敏锐一些,此时她抬头,看着外边的月亮,喃喃:“空气中的湿气在增加……” 太子听到,不由问:“是今夜会下雨的意思?” 苏明景点头:“大概率如此。” 太子也看向外边,过了几瞬,他道:“今夜若真下雨,那可太让人猝不及防了,只盼京城的百姓们有听从气象站的天气预告,已经及时将地中的粟米收上来了。” 苏明景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此事聊了一会儿,便入帐中睡下了,时间悄无声息流过,直至半夜,窗外突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躺在床上的苏明景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翻身下床,她直奔窗边,伸手将窗户打开。 就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外边的风卷着石头般的雨滴,猛的朝里砸进来,雨水呈线,短短时间,屋檐上已有积水哗啦啦留下。 “怎么了?”太子也被惊醒,在床上坐起身来,掀开帐子问。 苏明景站在窗边,转过头来,一张脸面白如玉,似生萤光。 “下雨了。” 她说。 第128章 ——风如拔山怒, 雨如决河倾。 秋日的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当第一颗雨砸落在外间的瓦片、叶片之时,不知多少人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 “下雨了?!” 地中, 还未收起来的粟米在风雨中飘摇,枝头的米粒被大雨砸落, 以落在地上, 便与污泥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粒是米,哪粒是土。 安静的村庄已经喧闹起来, 在簌簌雨声中,到处亮起了烛火, 在惊慌的声音中, 有人大声将家中人唤醒,拿起镰刀就往地里奔去。 “快快快!” 奔入地中的百姓将手中镰刀挥成影,不断将粟米割下, 家中的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在他将粟米割下后, 便迅速抱起奔入家中放下,如此反复,只期盼能尽快将地中粟米收入粮仓,减少地中损失。 只是可惜,这雨下得太大了,雨水成帘, 又是夜晚, 夜色沉沉,大家的视野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几乎不能视物, 收割作物的效率遭到了极大的阻碍。 秋雨寒凉,无数人却急出了一身的汗,还有人直接哭嚎出了声,大声骂着这贼老天:“……这还要不要人活了啊,你怎么不把我收了去啊?” 只是老天无情,任由人哭喊怒骂,雨势仍然不见停歇,一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天色微亮,大雨这才逐渐变成了小雨。 可是这时候,地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今日年岁好,地中粟米长得好,往日所见,枝头沉甸甸的,可是现在再看,粟米湿漉漉的,枝头的米粒已经被打落不少,落在下边泥泞的泥土中,分不清楚了。 田地中,没来得及将粟米收起来的不少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谩骂声、哭泣声在村中的半空中盘旋。 在大杨村中,杨里长半夜就被雨给惊醒了,之后基本就没睡,待天亮,他披着衣服出来,看着外边院中的一片狼藉。 “……爹,多亏了您,不然这场雨落下来,我们家地中的粟米小麦,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了!” 家中几个儿子儿媳走出来,看着院中雨后的狼藉,只觉后怕不已——昨日若不是杨里长坚持要将地中的作物尽数收上来,今日坐在田地中哭泣的人,怕是也有他们一家。 要知道这一场雨砸下来,大家在地中这一年的辛苦,几乎可以说是白干了。 杨里长听到这话,却不觉得高兴,他眉头紧锁看向院外,道:“我到村里看看。” 妻子罗氏忙拿了伞来,道:“雨还在下,你打着伞吧。” 杨里长点头,他沉默的接过伞,穿上鞋子,在村里走了一圈,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近。 作为大杨村的村长,他不仅在村中颇有积威,也很受大家信任,所以在他通知了村民们气象站预告有雨的消息,建议大家先将地中大部分的粟米收上来之时,有不少村民照做了。 而在看到他家都将地中作物尽数收割了,原本有所犹豫的人家,也有所动作了,不过,有跟着做的人,却也有固执己见,选择什么都不做,甚至觉得杨里长他们所为是笑话的人。 只是现在,笑话变悲剧,一家人狼狈落拓的坐在田地中,看着还未收割的粟米,欲哭无泪。 杨里长看着,心中并未觉得痛快,反倒有些沉重。 早上,雨势渐小,村中其他人也逐渐出来了,在田地中与杨里长相遇,昨日收了粟米之人,看到田地中哭嚎的人,心中更觉惊惧,看到杨里长,各种情绪顿时化为了无数感激的话: “村长,真的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昨日通知我们,我们家地中的粟米,今年还不知道要被糟蹋多少,家里的人怕是都得挨饿!” “是啊,我家也是,我家的地本来就少,人又多,要不是听了村长的话,今年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老许家的,昨天还嘲笑我听风就是雨,刚刚我路过他家的地,看见他家老娘媳妇在地里哭,那地里的粟米,被打了一大半,今年他家还刚生了个小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杨里长听着村民们唏嘘感叹的声音,眉头皱得死紧。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白日还是艳阳高照,半夜却瓢泼大雨,他们村有他提醒,都有好几户人家损失惨重,其他村的情况,怕是比他们村的情况还要严重。 …… 杨里长猜测非虚。 京城其他村,损失的确惨重,如他这般,将气象站的天预报视若金句的,村中损失要少些,但是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失,而不相信气象站天气预报的村,那损失就更加惨重了,或者该说,惨烈。 即将可以收上来的粟米遭此大雨,至少三分之一被打落在了地上,这还只是至少。 与杨里长不对付的钱里长,便完全不信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除却一开始几天,派了村里的人来衙门这里做做样子,而后连人都懒得派过来,所以他是完全不知道昨夜会下雨的消息,甚至因为难得下雨,一页好眠。 一直到第二天,他才看见了外边被大雨肆虐过后的惨烈,便是他家地中,也是一片惨状。 钱里长并不知道气象站早已预告了昨夜有雨的消息,看着雨后的惨状,他开始着手处理,直到下边村的人找过来,赤红着眼质问他: “……别的里长都通知了昨夜有雨的消息,钱里长你为何未将此事告知我们?若你早告诉我们,我们又怎么会放任地中粟米不管?” 钱里长听得呆了,他从未信过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自然不知道昨日的天气预报,此时被村民们质问,他只能下意识的为自己辩解:“……那气象站的预报,哪里能作数?” 可是愤怒的村民们却不管他的争辩,他们只知道,若钱里长昨日如其他里长那般,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他们,他们早就将地中的粟米收起,又怎么会有今日之损?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们选择性的撇去了,即便钱里长将气象站的预报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这个可能。 他们只知道,就是因为钱里长的疏忽大意,才使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面对村民们的愤怒,钱里长的辩驳显得如此的惨淡,很快的,激动的村民拿起地上的石头,朝他扔掷而去,钱里长的头被磕破了,鲜血横流。 钱家人惊恐的将他拉入家中,将家门合上,一直到衙门的官差过来,愤怒的村民们做群兽散,钱里长的表情都很茫然。 “……怎么,就这样了?” * 因为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这次京城周围百姓地中虽然有所损失,但是总体来说,损失却不算大,比起往年,要好得多。 况且京城底下不比其他地方,遭受损失的村民,还可进京务工,弥补损失,若是其他地方,遭遇这样的事情,来年怕是要饿死人的。 这次的事情,朝廷上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气象站的作用,他们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那位太子妃一时兴起之事,可是如今看来,这个机构,好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有用。 试问这天下百姓,若耕种前后能窥见天气变化,那不就可以根据预报来调整耕种计划? “……这是巧合吗?” 不愿相信太子妃真是言之有物的人,只能如此说。 而苏明景的名声,在这一次,也随着气象站的出名,而被京城周围的百姓记在了心里——他们可是听说了,这气象站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体恤他们百姓耕种艰难,必须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才一力建议朝廷建立的。 太子妃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百姓们不知道朝廷的事情,但是他们却知道,谁做的事情对他们有好处,现在苏明景所行之事是在帮助他们,一时间,京城周围的人对太子妃都是交口称赞,当初明昭帝封她为“督察”,也变成了慧眼识珠,早看出了太子妃的才干。 太子妃被人称颂,却不是所有人都不高兴,朝中那等迂腐之人,更是大喊:“……女子入朝,乱国之本啊!!” 也是在这时候,明昭帝终于从登仙楼出来了,已逾两月的朝会,终于再开了。 而这一次,也是苏明景以“督察”之职,第一次上朝。 太子也有两月未见明昭帝,此时在朝上见到他,才发现两月过去,明昭帝竟是瘦了不少,眼底下带着青黑,坐在龙椅上,哈欠不止,一副困倦的样子。 庆荣侍立在一旁,高喊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两月过去,朝廷上下各方制衡,又有太子决断,朝廷安稳,并未有什么大事,秦阁老将两月的事情总结禀告之后,明昭帝便打算退朝离开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位大人出列,开口道:“……太子为我大麟储君,身负社稷之重,当有延绵子嗣、开枝散叶之责,只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可继!” “太子妃入宫一年,仍未得喜讯,臣斗胆进言,为固国本,理当则贤良淑女,以充东宫,为太子早日诞下子嗣,以安民心。” 说完,这位大人跪在地上,脸上表情郑重其事,极为严肃,而后,他以头磕地。 大殿中,群臣安静,众人似是此时才恍惚想起,太子膝下单薄这事,而龙椅上,明昭帝脸上的困顿一扫而空,若有所思——他与朝中臣子一样,都忘了太子已经及冠,却膝下单薄这事。 没办法,在今年之前,太子给人的印象都是身体孱弱,短命早死,大臣们都怕他下一刻就要病死了,谁还能奢望他娶妻生子?延绵子嗣? 至于明昭帝,倒是好几次有让太子娶妻生子,留下血脉的想法,只太子不愿耽搁着世上的小娘子,坚决不允,这事才几次都作罢。 此时,听了这位出列谏言大人的话,他与其他大臣才恍然反应过来:太子如今身体已然康健,完全可以纳妾生子,延绵子嗣了。 最主要的是,太子已经二十岁,膝下却一个子女都没有,这对于一国储君来说,乃是大忌啊。 朝臣哗然,开始左右议论起来,其中不免有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尖锐之言: “……是极是极,太子身体既然大好,那便该早日诞下皇孙,以安社稷啊!” “太子妃进宫一年,竟还未有喜讯,实属不该啊,就这样,她竟还敢以女子之身参政,实属失责!” “太子子嗣,事关天下安稳,恐国本动摇啊!” 而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太子的脸色有些难看,早在那位大臣出列谏言之时,他就下意识的看向了旁边的苏明景,神情担心。 相较之下,苏明景的脸色要更加平静一些,但她的眼神却比往常要更加幽深,眼底似有沉怒。 “……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嗣,的确该纳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以延我皇室血脉!” 龙椅上,明昭帝若有所思,他看向太子,问:“此事,太子是何想法?” 太子跪下,道:“回父皇,儿臣与太子妃不过成亲一年,未有喜讯,本就属正常,朱大人实在是太心急了些,况且,嫡子未出,便有庶子,这才乃乱国之本!” 他语气肃然:“望父皇谅解,在太子妃诞下嫡长皇孙之前,儿臣绝不会考虑纳妾之事!” 明昭帝轻轻颔首:“太子所言,也有道理。” 朱大人却是眼神锐利,道:“太子此言差矣,太子您已及冠,不仅后宅空虚,并无子嗣,如今延绵子嗣才是正事,若您与太子妃明年、后年,甚至四五年后,都没有子嗣,或者诞下的是皇女,您难道仍然坚持不纳妾?” 说完,他感叹道:“臣知道太子与太子妃深情厚谊,只延绵子嗣,乃国之重事,太子您万不可因儿女之情,而误了国事!” “您放心,我想此事,太子妃也是会大力支持您的。” “是吧,太子妃?” 朱大人满脸和煦的看着苏明景,道:“您为东宫之主,不仅有国母之姿,也最是深明大义,绝不会如一般女子那般,拈酸吃醋,做那小女儿之态的。” 太子妃似笑非笑,道:“朱大人这话,好似我只要不支持太子纳妾,就不配为太子妃了?” 朱大人神色一凛,垂首道:“臣,不敢!只东宫子嗣之事,事关国本,太子妃您为东宫的女主人,理当支持,并且劝诫太子才是。” 苏明景冷笑。 “若我说,我不允呢?” 第129章 苏明景的视线紧盯着朱大人。 “照朱大人的说法, 拈酸吃醋,那是小女儿姿态,是不够深明大义……” 她似笑非笑, 视线扫向刚刚出声应和朱大人的其他人,问:“其他几位大人, 也是与朱大人一样的想法?” 几位大人相视一眼, 其中一人垂首恭敬道:“臣知太子妃心中不忿,只太子妃您为东宫之主,为世间女子表率, 理当贤惠大度,为太子安稳后宅, 为天下女子做个榜样。” “理当?”苏明景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突然笑了起来。 在朱大人等人骤然变得警惕的眼神中,她缓缓说道:“几位大人既然如此要求别人,那理当不是你们口中那等, 既喜好拈酸吃醋,又不懂深明大义之人吧?” “……”朱大人迟疑。 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 质问:“怎么?几位大人如此要求别人,难道自己却做不到以身作则?做你等口中那深明大义之人?” 朱大人警惕,他觉得苏明景这话似是不怀好意,本不欲开口,可是架不住他身后其他人自作聪明,开口就道:“臣等学的是孔孟之道, 自是以身作则, 言行合一。” 说话这位大人,脸上表情傲然,显然很为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骄傲。 苏明景低笑:“好, 很好……” “父皇!” 苏明景突然转向上边的明昭帝,冲他跪下,高声道:“您刚刚应该也听见了朱大人几位所言吧,他们习的是孔孟之道,学的是知行合一,自认深明大义,做不来那等拈酸吃醋的小事,那正好便让他们给儿臣做个表率。” 说着,她语气淡淡的丢下一句话:“便请您给几位大人家中妻子,赏赐几位男宠,以充家中后宅吧,我看这几位大人家中后宅也实在单薄。” 苏明景这话一出,堪称石破天惊,在场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震,用一种极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上边庆荣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妃仍然是语出惊人啊。 明昭帝嘴角轻抽。 苏明景云淡风轻:“我相信几位大人和我等喜爱拈酸吃醋的小女子不一样,既宽容又大度,应该不会见不得自己夫人身畔有别的男人吧?” 朝中有那等迂腐的老大人,此时脸色通红,胡子颤抖中说道:“……荒唐!” “荒唐?”苏明景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你们既叫我宽容大度,深明大义,为太子广纳美妾,填充后宅,难道你们自己做不到?” 有人憋红了脸,说:“男子与女子本就不一样,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女子岂能如此?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男女不一样?”苏明景嗤笑,眼神锐利:“何谓不一样?是你们男人多了三头六臂,还是你们男人有上天入地之能啊?” “大人们既说你们学的是孔孟之道,那就该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们自己都容不得妻子身边有其他的外男,做不到贤惠大度,却要妻子善解人意,看着你们左拥右抱,纳妾生子。” “女子在世,先是人,才为你们的妻,她们与你们一般,也有喜怒哀乐,怎么嫁人为妻之后,就要她们舍弃爱憎恨,泯灭人性,做一个庙中高坐,毫无情绪的泥塑假人?” “做不到,你们便称呼她们是妒妇!” “既然这样,你们怎么不娶那泥塑假人,毕竟只有假人,才不会有喜怒哀乐,你们就算娶上百个,它们也不会有意见!” 苏明景嗤笑,面上满满的讥诮之色,充满了对所有人的不屑:“诸位大人这明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被她扯破面上的遮羞布,朱大人等人面色涨红,有人斥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主居于内宅,延绵子嗣,本就是本分。” 苏明景嗤笑,淡声道:“我只一句话,诸位大人若要劝我大度,让太子广纳后宫,那你们便先以身作则,先给你们家中妻子纳几个面首,给我做个表率吧。” “你!”朱大人等人气急,“太子妃您这是胡搅蛮缠。” 苏明景微笑:“比不过朱大人等不知廉耻,巧言令色。” 朱大人等人面色更红了:“太子妃岂能这般辱我等清誉?” 明昭帝捏了捏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痛:“够了,你等将朝堂视为什么地方了?是那任由你们争吵谩骂的街角小道?” “父皇……”太子突然站出来,跪下,拱手道:“太子妃为世间女子表率,说这些,不过是怜惜女子艰难,至于让儿臣充足后宅一事,非是儿臣不愿,只儿臣身体康健不过一年,更虚小心谨慎。” “周太医曾说过,儿臣的身体,是打从娘胎中带出来的病弱,如今身体瞧着大好,内里却仍然虚耗,需要固本培元,不可沾染女色,以防之前休养,功亏一篑。” “儿臣惭愧!” 太子面上露出羞愧:“儿臣知道朱大人等人的意思,只是对儿臣来说,纳妾非是美事,而是祸事啊!” 明昭帝皱眉。 说到太子的身体,明昭帝不免有些杯弓蛇影,毕竟太子当初是真的无数次徘徊在鬼门关前,如今身体能康健,已是奇迹,所以,事关太子身体,明昭帝心中那是再谨慎都不为过。 “呀,朱大人等人明知太子身体内里虚弱,要他纳妾不说,还要他广纳美妾!”苏明景突然开口,一脸惊色:“这是想坏他根骨,毁他康健啊!” 朱大人面色大变:“太子妃您这完全就是污蔑……” 说完,他看向上边的明昭帝,跪下争辩:“皇上,微臣绝无这样的心思!微臣只一心为我大麟,为我江山社稷考虑啊。” 苏明景冷笑:“朱大人这话可就奇怪了,这大麟的天,是父皇,这大麟的江山社稷,是父皇的江山社稷……你这话的意思……是在指责父皇从未考虑过我大麟的江山?” 朱大人鬓角冷汗滴下,眼看明昭帝脸色沉下,他只能道:“……皇上,微臣绝无这样的想法啊!” 苏明景语气淡淡:“世人皆知太子身体能好,是父皇龙气庇佑,父皇如此疼惜太子,作为太子生父,从未生过让太子纳妾的念头,就怕女色坏人,怎么,朱大人是觉得,你比父皇还要体贴太子?” 朱大人这下脸上的冷汗不是以颗滴了,而是如雨下了,他结结巴巴的:“微臣、微臣……” 眼看他说不出什么来,明昭帝面色发沉,他缓缓抬眼,沉声道:“朱云食君之禄,满口孔孟之道,行的却是巧言令色,言行不一……即日起,削去官职,贬为平民!” 听到这话,朱大人猛的抬起头来,面如土色,大声求饶道:“皇上,臣知错了!求您恕罪!” 明昭帝已是不耐烦,守在门口的金吾卫大步走进来,直接将人拖走,直到他被拖远,已经看不见身影,朱大人求饶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刚刚出声附和朱大人的几人,此时已是汗如雨下,噤若寒蝉,半点声音不敢出,就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人会是自己。 御座之上,明昭帝看着底下的人,缓缓道:“尔等为官,为的是秉公行事,而不是喊着孔孟之道,行的却是蝇头苟利之事!” 他语气淡淡:“朱云之事,还望诸卿引以为戒!” 众人跪拜:“……臣等谨记。” * “……阿景,阿景!” 东宫之中,宫人们看到了古怪的一幕,才下朝的两位主子,一位拉着一位,快步朝后院走去,宫人们一边行礼,一边好奇的看着二人身影远去。 “太子和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啊……”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后院,苏明景拉着太子大步走进屋里去。 见到二人进来,宫人们半蹲行礼:“太子、太子妃……” 苏明景拉着太子走到床边,一把将人推在了床上,冷声吩咐:“都出去!” 红花茫然:“啊?娘子,您和太子……唔!” 红花的嘴被大花给捂住了,她和绿柳直接将人给从屋中拖出去了,直到走到外边,这才松开手,任由红花大口吐着气。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红花不满看着二人,又往屋里看了一眼,不过已经被关上的门,她只能看见两扇门板,不由嘟囔:“我还没问娘子,她和太子发生什么事了呢?娘子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 绿柳嗔了她一眼,道:“你怎么如此没眼色?没见娘子和太子有事要做吗?” 红花茫然:“……有什么事?” 绿柳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头,骂了一句:“笨蛋!” 红花皱眉,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她又看了看合上的门,终于,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眼神,表情兴奋又激动的看向其他人,低声问: “娘子这是,终于要和太子圆房了吗?” 绿柳白了她一眼,道:“算你没有笨到底。” 没错,苏明景与太子成亲一年却一直没有圆房,这一点,除了大花她们三人,东宫的其他人都不清楚,当然,作为苏明景的贴身婢女,不管自家娘子是什么选择,她们都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不管自家娘子是选择与太子圆房,还是选择不圆房。 只这一年来,太子待她们娘子温柔体贴,细致入微,若娘子选择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她们也算乐见其成,反正娘子要是以后不满意了,再换个郎君就是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红花双眼发亮,说道:“那我要去给娘子炖盅汤,我听说,新婚第一夜可累了,我得给娘子多多补点气血!” 说完,她脚步匆匆的往膳房走去。 绿柳和大花没动,守在门外,有人来问,便说:“两位主子在屋里说话……”如此便敷衍过去了。 此时,室内。 太子被苏明景拉进屋中来后,便被她推在了床上了,而后她将脚上鞋子踢出去,一个翻身,骑、坐在了太子腰上,俯下身去。 “阿景……”太子被按在床上,下意识撑起身子,却刚好与俯下身来的苏明景面对上面。 两人之间此时距离不过咫尺,呼吸相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太子面颊处不受控制的生出一片鸡皮疙瘩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 此时,太子的脸色已经通红。 “阿景,你别因为朱大人的话而生气。”他故作镇定,“你放心,不管他怎么说,我都不会纳妾的……我这一辈子,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人。” 苏明景仍然俯着身子,保持着与他面抵着面的姿势,听到他的话,她轻笑道:“我不生气,你是太子,身份尊贵,身边本就该有娇妻美妾,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太子闻言,面上的红云淡了下去。 他紧盯着苏明景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变化,问:“真的吗?我若真的纳妾,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苏明景毫不犹豫:“不在意,我在做太子妃之前,便已经做好了你会纳妾的准备。” “……”太子苦笑,似是喃喃:“于你来说,你所求的,一直是太子妃的位置。” 苏明景没说话,因为这就是事实,她没有诓骗太子的想法。 “你说你不在意我纳妾……”太子又抬起眼来,眼神灼灼的道:“但是,一旦我纳妾,你便会远离我的身边,再也不会与我这般亲近,是吗?” 这话苏明景没法否认:“……是。” 太子笑了,眼神很亮,他道:“如此就够了,我永远不纳妾的,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苏明景微微歪了一下头,本就因为她俯身而倾泻落下的乌发轻轻晃动。 “好吧。”她说。 她一只手按在太子肩上,伸手解开头上发钗,说:“先让我们来做正事吧。” 从她动作中感觉到几分预兆的太子只觉面红心跳,脸又红了。 “阿景,你冷静。”他结结巴巴开口,努力冷静道:“我不想你后悔……” 苏明景却说:“我从不做后悔的事情。” 太子努力劝告:“你现在只是被朱大人的话影响……” “不!”苏明景再次俯身,乌发如瀑垂落在两人身侧,宛若朦胧的帘帐。 而在这“帘帐”中,是他们二人相融的呼吸,混着对方身上的香气,融合成一股更加馥郁而暧昧的气息。 苏明景慢条斯理:“我只是被朱大人的话提醒了,我们两,的确需要一个孩子……” “毕竟,我们家可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啊。” 太子:? 第130章 这是混乱又暧昧, 且黏热的一日。 一直到夜幕落下,时间转动一圈一圈,一切才逐渐平息, 在那芙蓉暖帐中,潮热的气息弥漫, 潮湿的头发凌乱的铺在床上, 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苏明景按住太子伸过来的手,皱眉道:“太热了, 我要开窗透透气……” “阿景……”太子的声音响在耳边,他的头轻蹭着苏明景的面颊, 亲吻着她的耳垂, 只是亲吻落在苏明景肩头之时,他突然张口,在苏明景的肩头咬了一口, 似乎带着几分泄愤。 苏明景:? 他咬得并不重,苏明景并没觉得痛, 只是惊奇他的这个举动。 太子:“你有时候真让人生气……” 他这么说,说完,似乎又后悔咬了苏明景一口,怕她疼了,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地方。 ……感觉太奇怪了。 苏明景心想, 他倒不如直接狠狠的咬自己一口, 也不会有这么古怪的感觉。 她索性从人身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衣裳,随意披了一件在身上, 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 门一推开,外边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那股粘腻的潮热,苏明景有些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外边竟是下雨了?” 太子也下了床,站在她身边往外看去,只见秋雨绵绵,外边已是湿漉漉的一片,靠窗而种的大叶绿植,叶片上雨珠滚动,顺着垂落的叶尖啪嗒落下。 大概是因为下了雨,气温也是骤降,两人站了片刻,竟是觉得有几分凉意。 “太子、太子妃,”此时,外间传来了绿柳的声音,语气恭敬的问:“现在可要叫水?” 太子侧头,应了一声,又让他们进来伺候。 顿时,守在外头的宫人鱼贯而入,昏暗暧昧的室内亮起烛火,一切开始变得分明,变得一片狼藉的床榻被整理干净,外间一个个宫人拎着一桶桶的热水往浴室去。 待热水灌满,苏明景先去洗漱,她脱去外衣,将全身浸在浴桶中,酸软的身体被热水一泡,她不禁吐出口气,带着几分惬意。 沐浴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咬痕,都是太子咬的,不过最深的,也没渗出血来,只是稍微深一点的红色。 苏明景记得,咬痕深一些的,是二人最情热之时,太子情绪激动了些,又不得章法。 想到这,苏明景不禁莞尔。 在她旁边,看到她笑,红花和绿柳相视一眼,脸上都堆起了暧昧的笑容。 “娘子,您喜欢太子吗?”红花有些八卦的问。 苏明景回过神,却是反问:“你们觉得我喜欢吗?” 红花肯定点头:“那肯定是喜欢!” 苏明景好奇:“为何?” 红花嘻嘻一笑,有理有据的道:“因为您要是不喜欢太子的话,太子根本近不了您的身,更别说碰触您嘞。” 苏明景眉头轻扬了一下,点头道:“听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红花皱了皱鼻子,道:“娘子可真狡猾……”明明是她们问问题,可是娘子根本就没回答她们的问题啊。 “…娘子,今日朝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旁的绿柳突然问,“您和太子殿下回来的时候,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妙。”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语气淡淡的道:“今日有大臣谏言,说太子已过及冠,却膝下单薄,让太子为大麟江山考虑,广纳后宫,延绵子嗣。” “什么?”红花大怒,“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竟敢如此口出狂言,您与太子成亲不过一载,他们就如此着急?娘子,您没答应吧?” “我怎么会答应此事?”苏明景反问,她眼底泛着凉意,冷声说:“我的东西,便是我不要的,我也不会让别人沾染!” 绿柳皱着眉说:“此事的关键还在太子,看太子如何选择。太子是一国储君,是未来的皇帝,纵观历史,哪个太子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娘子……太子他态度如何?” 苏明景说道:“太子以自己身体才大好,需要固本培元,不可沾染女色拒了此事……” 红花高兴了,道:“我就知道,太子如此喜欢娘子,绝不会做让娘子伤心的事情的!” 伤心? 绿柳心想,若太子真答应此事,自家娘子比起伤心,更大可能会是愤怒,往后与太子再不可能如此亲近了,毕竟他们娘子,可是吃软不吃硬的。 “此事虽然今日被驳回了,但是他们能谏言一次,就能谏言第二次,您与太子虽然感情深厚,但是免不了会被此举恶心到。”绿柳看向苏明景,道:“娘子,我们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不敢再提此事。” “他们既然如此谏言,显然最是贤惠大度的……” 苏明景轻笑:“那便让他们以身作则,先给我做个榜样吧!” 大花三人闻言,相视一眼,眼底都带上了几分兴奋。 “娘子,您的意思是?” * 朱大人谏言让太子纳妾,此事非但没成,朱大人还被贬为庶民,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这下,之前出声附和他的人,那是恨不得自己当日在朝上一句话都没说过,担惊受怕,等几日后,一群人再次碰头,复盘此事。 “此事,主要还是我等未料到太子对太子妃竟如此深情,竟然直接就拒了此事!” “哼,如今二人情热,太子自然对太子妃喜爱非常,但是这世间男子,哪个不贪花好色?我不信太子永远如此喜爱太子妃!” “穆大人所说极为在理,此次不成,我们便下次再谏,太子都21岁了,膝下却连一儿半女都无,我不信皇上就一点都不着急!” “大家还说这事呢?你们还是想想,我们得罪了太子妃,太子妃要如何报复我们了!” 说话的人是一位姓周的大人,这位周大人打从为官后便谨小慎微,做事那更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唯恐犯一点错,已经到了胆小的地步,让人颇为不屑。 众人都觉得,若不是他跟了端王,就凭他这行事风格,哪里走得到现在这个位置? 而现在,听着他这胆小害怕的话,其他人禁不住嗤笑。 “太子妃又如何,不过一弱女子,难不成还能将我们打杀了?” “就是,况且我们此番谏言,也是为了大麟江山,太子妃岂能如此不明事理?” “嗤~周大人如今都为六品了,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如鼠啊,一个小娘子,便将你吓成这样了?” “……” 周大人讪笑,说道:“我自是比不过诸位大人,只是,几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庐阳侯和谭尚书?” 庐阳侯和谭尚书的称呼一说出来,刚刚还叫嚣着的几人,顿时无声了。 他们怎么能不记得?谭尚书可是端王的钱袋子啊,却因太子妃,如今还在刑部的牢狱中等待发落,让他们端王一系受到了重创。 只是……他们最开始还对这位太子妃极为警惕,可是后来眼见对方毫无动静,他们对她的警惕也慢慢的消失了,现在他们觉得,太子妃之前之所以能将庐阳侯和谭尚书斩落于马下,肯定是有太子那方人的推手,不然太子妃这么一个小娘子,怎么可能拿到庐阳侯和谭尚书犯罪的证据? 一群人信誓旦旦:“……这几个月,太子妃都没有任何动作,这就是证据!” 说到底,他们一群人就是不愿意承认,将他们逼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只是一个小娘子。 而周大人听着他们的话,脑海中回忆起太子妃在朝堂上不畏不惧,凛然而立的模样,心中不由想:事实真如戴大人几人所言吗? “如今端王殿下被皇上禁足,我等这些日子,也该小心谨慎一些……” 一群人凑在一起交流了一下各自的信息,这才谨慎小心的各自离去。 周大人也起身离去,只是眉头紧锁,满腹愁绪的样子。 周大人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一直都很准,幼时读书,每当他预感第二日不妙之时,第二日向来严厉的夫子便会在众多同窗中,挑了他背书。 而现在,他又有了这种,第二日会被夫子点名背书的危险感。 “……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周大人喃喃,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他苦着脸往家里走去,直到穿过一条必经巷子之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蒙面的高大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他,浑身透着一拳就能把他打死的气势,周大人冷汗直冒,下意识一个转身,却见身后的路也被人堵住了,一张狡黠灵动的眼睛盯着他,见他转过头来,还很是友好的冲他弯了弯眼。 周大人紧紧闭了闭眼,嘴中喃喃:“……我就知道有坏事要发生。” “您就是吏部的周大人?”蒙面大汉开口,声音带着显然经过了伪装的粗粝。 周大人睁开眼,赔着笑:“这位壮士找在下可是有什么事?” 大汉嘿了一声,道:“周大人应该明白,您得罪了我家主子,所以我家主子本想让我等收拾您一顿,给您一个惨痛的教训……” 听到惨痛二字,周大人已经觉得脸上隐隐作痛了,一张脸更苦了。 不过他也抓住了对方话中的重点,满怀期冀的问:“本想?” 大汉哼笑:“没错,本想!只是我家主子在调查过后发现,周大人您是难得的好官,虽为端王一系,却清正廉明,是个难得愿做实事的好官。” 周大人不好意思:“您家主子谬赞了。” “所以!”大汉的声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家主子想问您,可愿转头与她的门下?” 周大人脸上表情变了变,过了几瞬,他沉声道:“我很感谢您家主子的赏识,只是于我来说,若不是端王,就没有今日的我,所以,我只能在此谢过你家主子的赏识了。” “周大人不必这么快决定,可以多考虑一下。”大汉再次开口,“周大人既为端王做事,就应该明白,端王非是良主,若他有朝一日真能登基为帝,于天下人来说,只会是个灾难!”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虽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登基为帝的希望渺茫,几乎没有。” 周大人:……最后这句话就不必说了吧? 大汉:“周大人好生想想吧,端王害人无数,若他继位,必定是生灵涂炭,周大人真的甘愿为他效力,做那为虎作伥的伥鬼?” 周大人抿着唇,不语。 大汉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周大人,您最后终究会选择我家主子的!” 说完,大汉身姿轻巧的翻身上墙,等周大人抬眼,对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墙上,至于他身后那人,也一同消失了,眨眼间,这小巷中便又只剩下周大人一个人了,好像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周大人皱眉,面色凝重。 他回想着拿蒙面大汉最后所说的那句话,自言自语:“……为什么这么确定,我最后会选择他们主子呢?” ……完了,他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了。 很快的,周大人就发现自己的预感成真了,就在他收到其他人再次聚会的消息,在包厢中看到鼻青脸肿,甚至腿瘸手断的其他人之时。 此时,这些明显被人打了一顿的大人们正在愤怒的交流着他们被打的信息。 “……我下值回家的路上,便被人拖进巷子里,他们不仅打了我一顿,还打断了我的腿,要不是有人路过看见我,我肯定就死在那里了!”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京城脚下,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兵马司的人都是废物吗?” “我的手也被打折了,说是我得罪了他们的主子,他们主子到底是谁啊?” …… 深陷愤怒的一群人又惊又怒,在交流之后,他们就发现,打他们的人,竟是同样的两人,一人高头大马,一人矮小灵动,而且挨打的人,似乎都是那日在朝上,出言附和朱云,提议让太子纳妾的人。 除了……周大人。 在一双双怀疑警惕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之时,周大人认真诚恳的道:“我说这都是巧合,你们相信吗?” 众人显然是不信的。 “那日你也出言了,为何救你没事?”有人开口,语气充满了怀疑:“莫不是你已经投靠了太子那边?” 周大人无奈道:“他们特意放过我,显然是想离间我与大家的关系,端王待我有恩,我不可能背叛他的!” 其他人却不信,嗤笑道:“太子为何要离间你与我们的关系?你不过是区区吏部六品,在我等之中,品级超过你者,不知多少,太子的人为何要选你而舍弃别人?” 周大人语塞,毕竟他总不能说,太子的人嫌弃你们不够清正廉明吧?这么说,好像在自夸。 “总之,我没有背叛端王!”他只能如此说。 见大家不信,他选择岔开了话题:“这次的事情,显然是太子妃对你我的报复。” 其他人虽然对他仍然有所疑虑,不过此时,更要紧的事情就在眼前,他们只能暂且放下对周大人的怀疑,将注意力放在这次的事情上。 “太子妃行事未免太过猖狂,我等可是朝廷命官,她不过一后宫女子,竟敢暗中对我等下手,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王法?”说话之人咬牙切齿,尤其是看着自己被折断的右手,脸色更是阴沉。 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非富即贵,在外都是别人涎着脸讨好他们的份,他们何时遭受过这般的侮辱? 有人忿忿,冲着皇宫的方向拱手,说道:“我回去就上奏陛下,弹劾太子妃目无法纪,我等如此惨状,我不信皇上还能偏颇于她?” “……可是打我们之人不仅覆面,并未没留下任何痕迹,我们无凭无据的,皇上岂会信我们的话?” 此言一出,众人安静了一下。《 》 130-140 第131章 证据? 怒火冲天的一群人, 顿时被这两个字给浇了盆冷水。 “……被打的人,都是之前在朝堂上出言请奏让太子纳妾的人,除了太子妃, 还有谁对我等有这么大的敌意?”有人忿忿开口,“这还不能证明是她动的手?” 被大家警惕, 周大人有心想表现, 此时忙道:“这的确不能证明什么,太子妃也可说,是有人故意这般做, 就为了栽赃陷害她,她甚至还可能会倒打一耙, 说我们是自导自演……” 有人惊怒:“你什么意思?我们难道还会自己找人揍自己?” 周大人老实道:“我只是设想一个可能, 你们也知道的,太子妃行事,自来不按照常理出牌, 她又身份尊贵,深受太子喜爱, 皇上又如此疼爱太子……我就怕大人们告状不成,最后还惹了一身腥。” “……”大家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不过忠言逆耳,周大人这番话听在其他人耳中,却是有些刺耳了。 有人就质问了:“你怎么一直在为太子妃说话?” 对方狐疑的看着他:“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了,我们所有人都被揍了, 为何就你最特别?如今你还一直为太子妃说话……你果然已经被太子妃的人收买了吧?” 之前被压下去的话题再次被提起来, 眼看众人狐疑又警惕的盯着自己看,周大人只觉得冤枉。 “我和太子妃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他再次解释,表情委屈, “我可以发誓。” 只是回应他这句话的,却是别人的冷笑声。 周大人:“……” …… 接下来的情况,其他人似是有意无意的将周大人排除在了话题边缘,时不时瞥向他的视线中也充满了警惕,这让周大人不由苦笑,心底有些意兴阑珊,也有些垂头丧气。 他知道,大家并不是很肯定自己已经投靠了太子妃,他们只是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憋屈,想找个人出气。 很明显,胆小又位卑的他,就是个很好的出气筒。 周大人想着,心里也有些不忿和委屈,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而其他人,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他们被揍这事是太子妃所做,只是他们的猜测,他们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此事。 有人憋闷道:“我等可是朝廷命官,就这样被白打一顿?” 自打他们做官以来,底下百姓见到他们,哪个不是鞠躬哈腰的?可如今他们被人打成这样,明知道是谁动的手,却无处伸冤,真没有再比这事更憋屈的了。 一群人憋屈的你看我我看你,又憋屈的各自离开了。 周大人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有些不厚道的想笑,还好他憋住了,抿着唇别别扭扭的走了,在他走后,剩下的有几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你们说,周禾真的投靠了太子?”有人问。 “嗤,这怎么可能?”有人嗤笑,不屑道:“他周禾胆小如鼠,哪有这样的胆子?况且,若不是端王殿下,他如今怕是还在那偏远地方做他的小县令了,哪里能有如今的光鲜?” 有人想起了周禾的出身:“……听说他幼时家贫,一度衣不果腹,读书认字都是在镇上学堂偷学的,后来被学堂老师抓到,觉得他天资聪慧,这才将他收为学生。” “如此看来,周大人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是极为了不起了,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谭尚书。” 都是贫家子出生,通过科举一步步走到朝堂…… “别说笑了,周禾怎么能与谭尚书相比?”有人嘲笑,言语不屑道:“他这人不仅胆小怕事,还木讷无趣,蠢笨得很,哪里能与谭尚书相提并论?” 认出出言讥讽的人是谁,刚刚说话的人尴尬道:“……倒是我说错了。” “哼。”那人冷哼。 要说这人是谁,姓戴,名为戴锦辉,家中富贵,为六品员外郎,背后还靠着秦阁老,是秦阁老的学生,那真是身份背景样样都有。 戴锦辉与周禾乃是同届学子,甚至还是他们那一届的探花郎,有才有貌,留京做官,清贵无比。相较之下,当时的周禾却是极为不显,不过三甲,同进士出身,被打发到了边陲小镇去做县令。 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个极为鲜明的对比,云泥之别,可是到了现在,二人一人在吏部,一人在礼部,却是官为同品。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戴锦辉看周禾一直不顺眼,二人虽同为端王效力,他却常常出言讥讽周禾,此时听人称赞周禾竟有谭尚书之貌,戴锦辉心中颇为不喜。 虽说谭尚书如今已被夺去官职,贬为平民,但是人之前官至尚书,实权在握,简在帝心,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阁老,若不是遇到太子妃,人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 周禾像谭尚书,这不是说他以后也能做到尚书的位置,甚至还内阁有望? 戴锦辉不屑:周禾这厮,岂能有如此造化? 几人觑着戴锦辉脸上的表情,尴尬的扯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戴锦辉轻哼一声,不过这一哼,就扯动了脸上的伤,痛得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四郎……”小厮担心的看着他。 戴锦辉不爽的一甩袖子:“回去吧。” 他带着两个小厮回到家,可是一到家,他就在门口发现了两个熟人,脸上表情禁不住一变,而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人见到他,面上一喜,身影翩跹的就朝他扑了过来。 “四郎!” 柔如无骨的身体扑到了他的怀里,而后一张粉白细腻的脸从他怀中抬了起来,满脸的欣喜。 戴锦辉却是一把将人从怀中扯开,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他警惕看了看四周,手紧紧的抓着女人的手臂,低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 女人秀眉微蹙,泪水盈盈:“四郎,你捏得我手疼。” 戴锦辉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脸色冰冷,冷声道:“我有没有与你说过,不许你来找我?” 女人缩了缩脖子,面露迟疑:“可是……” “戴大人对枕边人,怎么能如此狠心,竟然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此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枉我家主子特意吩咐,让我送香娘来与你团聚。” 戴锦辉抬头,眼神锐利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传去,却是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戴锦辉皱眉,不快的问:“你是谁?” “我是太子妃身边的婢女,红花。”红花盈盈屈膝一拜,姿态大方而优雅。 当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戴锦辉脸上表情一变,看着红花的视线中,也多了几分警惕。 红花对他的警惕视而不见,含笑的视线落在香娘身上,微笑道:“我们太子妃听说戴大人与暖春阁的香娘情深意长,却碍于门第之见,有情人难成眷属,所以特意吩咐奴婢将香娘接出来,与您团聚了。” 戴锦辉脸色难看,而他旁边的香娘却是一脸感动,泪水盈盈的冲着红花一拜,低声道:“多谢贵人成全。” 红花掩唇一笑,看着脸上皮肉抽动的戴锦辉,“好心”的问:“戴大人可是高兴坏了?” 戴锦辉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高兴? 他怎么会高兴? 这香娘可是暖春阁的人,暖春阁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青楼,那里的女子千人睡万人枕,最是低贱,他怎么可能与这女子有什么真情厚意? 是,他是说过他喜爱香娘,但那不过是逗猫逗狗的喜爱,便是他兴起之时,说过要接香娘出楼,那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诓骗她罢了。 可是现在,太子妃却将这卑贱女子送到了他的宅子……戴锦辉想到往后自己会被如何议论,只觉眼前一黑。 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是有意在羞辱自己! 偏偏香娘这个蠢货,还真信了自己那些话,还真以为自己是碍于家世不能将她从楼中接出来,此时竟然一脸感动的这个叫红花的女子。 戴锦辉:……蠢货! 红花看着二人,似模似样的感叹:“看来我们京城,往后又要流传起一段爱情佳话了,真是令人生羡啊。” “……” 此时,一道矮胖的身影从红花身后挤出来,脸上堆着笑看着红花和戴锦辉,笑问:“这香娘啊,往后就是戴郎君的人了,只是不知,香娘的赎身费,您二位,谁出啊?” 红花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戴大人出了,往后香娘可是他的人。” 老鸨堆着笑的一张脸立刻转向了戴锦辉,说道:“戴郎君,您也知道,香娘可是我们暖香阁的头牌,尤其是她那一身馥郁香气,我们暖香阁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不过如今得了贵人吩咐,这赎身费,我们给您打个折,您就给我们五千两吧。” 戴锦辉:?? “五千两,你抢钱啊!”他恶声恶气。 老鸨感觉到他的不满,当即叉腰道:“戴郎君,您可要讲道理,香娘可是我们暖香阁的头牌,一月可是能给我暖香阁挣五百两银子,若不是贵人要求,我岂会这么简单就将香娘送来?” “您如今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无贵人吩咐,香娘的赎身银,最起码要八千两!” 戴锦辉:“……我没那么多银子。” 一旁红花语气凉凉的道:“我听说戴家金银铺地,富贵非常,戴大人您身为戴家人,不会连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吧?还是说,您其实并不想给香娘赎身?刚刚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在逢场作戏。” 戴锦辉脸色一变,香娘更是转头看向他,表情哀怨,泪水盈盈的唤他:“四郎……” 红花语气嘲讽:“也不知京城的大家,知道身份尊贵的戴大人竟如此无情,心中是何想法?只怕戴大人风流的名声,会变成下流,成为百姓们口中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啊!” 戴锦辉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威胁,眼中不由盛满怒火。 君子名声何其重要,戴锦辉一想到自己往后在京城可能声名扫地……他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楷书,去,让老夫人取五千两银子来。”他咬牙切齿的吩咐自己身边的小厮。 很快的,小厮拿了五千两银票过来,老鸨得了银票,倒是没有再纠缠,大方将香娘的卖身契拿了出来。 在戴锦辉伸手欲接卖身契之时,红花率先伸手,将卖身契拿在了手里。 “这便是香娘子的卖身契啊?”她这么说,似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一转眼,她便将卖身契放到了香娘手中。 香娘:? 红花道:“这卖身契是香娘子你的,自然该由你自己拿在手里……” 香娘闻言,手指不禁用力攥住卖身契的纸,她低头看着手中卖身契,表情却是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真的自由了,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妓子了。 “……贵人。”她感激的看着红花。 红花却看着表情憋屈的戴锦辉,微笑道:“香娘子乃是太子妃所赏,代表的可是太子妃的颜面,太子妃望你二人能和美无双,恩爱绵长。” 她问:“戴大人,你可明白?” 戴锦辉表情羞愤,不情不愿低下头:“……臣,明白。” 看着他的表情,红花不屑嗤笑一声,这才转身离去,回宫复命。 待她离开后,香娘红着眼眶看向戴锦辉,唤道:“四郎……” 戴锦辉眼神阴冷看了她一眼,突然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一举一动都表示了对她的不欢迎。 香娘有些受伤,不过想到那位贵人说的话:“……离开暖香阁,最开始。也该有个不会被人欺辱的落脚处……” 抿了抿唇,她只当没看见戴锦辉的不欢迎,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府。 * 戴锦辉只觉得自己遭了奇耻大辱。 “报复!这绝对是太子妃报复!”他愤怒的想。 不过还不等他做什么,他就知道其他人所遭遇的事,瞬间诡异的感觉到了几分安慰——太子妃竟给其他几人的夫人,赏了数位面首。 第132章 “太过分了!”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戴锦辉等人万万没想到, 没过几日,他们这些人便又聚在了一起,而且聚在一起的原因还是同一个人。 “……你们知道太子妃做了什么吗?她竟然真给我夫人送了三个面首, 说我既然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如此深明大义、贤惠大度,那就让我以身作则, 不然就是欺君罔上!” 说话的舒大人咬牙切齿, 面色涨红,显然是羞愤欲绝:愤怒至极,他说道:“她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更可恨的是, 他那家中的母老虎,一瞧着那身材健壮, 或是样貌英俊的面首, 便走不动路了,竟直接上手拉着人进了她的屋。 舒大人想到这,一时间那是悲从中来, 嘴中连连说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只这句话, 不知道说的是端坐于东宫的太子妃,还是说的是家中的夫人了。 旁边人可不知道舒大人背后的内情,见他如此悲愤,只以为他是愤怒被太子妃此举侮辱,不过其他人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毕竟他们家中也被赏了几个面首。 突然, 有人看到了沉默的戴锦辉, 有些好奇的问:“戴大人了?戴大人家中无妻,太子妃总没有给你后院赏赐面首吧?” 旁边人随口说:“戴大人又不好男色,太子妃不可能如此行事吧?” 不过这人说完, 想到他们这太子妃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语气又变得不确定起来了:“……应该,不可能吧?” 一群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戴锦辉身上。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戴锦辉:“……” 在众人的视线下,他尴尬的抬起头来,含糊不清的说:“是、是啊。” “戴大人运气可真好啊!”有大人感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娶妻,还有这般好处啊。” 戴锦辉干笑。 周禾周大人坐在角落里,他本就不被大家看重,不说话,也没人注意到他,只是在戴锦辉开口之时,他有些诧异的看了对方一眼。 ——照他对戴锦辉的了解,对方可不是那等沉默寡言之人啊。 “……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是有意侮辱我等!”又有人开口,语气愤怒:“很知恩女子怎么能与男子相比?男子女子出朝拜相,光宗耀祖;女子三从四德,修身持家,打理后宅……这本就是自古就有的道理,太子妃所为,分明就是大逆不道,有悖伦理!” 有人肃声:“我等万不可再坐以待毙,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没把我等放在眼里,我等若此次示弱,她必定变本加厉,更不会将我等放在眼中。” “李大人所言甚是,只太子妃身在后宅,我等该如何做才好?” “再建议太子纳妾?可太子以自己身体健康为由,陛下最是在意太子的身体,太子纳妾一事,必不会允的……” “果然,我等还是上奏陛下,太子妃行为如此狂悖,有悖人伦,陛下岂可坐视不理?” “可陛下不理国事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各有想法,只是说了半天,却仍议不出一个办法来,没办法,他们对这位太子妃实在是知之甚少。 而如今的朝堂,几乎是太子监国的状态,太子可是太子妃的丈夫,万不可能责罚太子妃的。 一群人讨论到最后,却是心生绝望,面面相觑。 “不好了、不好了!”突然,包厢外冲进来一个小厮,在众人不悦之下,小厮看向自家主子,满头大汗的道:“老爷,不好了,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您和其他几位大人的事!” 被唤作老爷的大人心生不祥的预感:“……都在议论我们的什么事?” 小厮张了张嘴,有些尴尬的道:“说您几位为男人中的楷模,原为天下男子做表率,特意为自家夫人纳面首,亲自告诉大家,什么是贤惠大度,什么是深明大义。” 屋中所有人:??? 有人颤抖着声音问:“所以,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家夫人有面首了?” 小厮面露尴尬:“……是。” 这位大人眨了眨眼,终于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整个包厢中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看着这一幕,戴锦辉突然庆幸自己还未娶妻,可是就在此时,那传话的小厮看见他了,忙说道:“对了,还有戴大人您的流言……” 戴锦辉听着,眼皮一跳,开口就想打住对方的话,只架不住小厮嘴皮子太快,一开口那话就顺溜说出来了: “……外边说您与暖香阁的香娘子情深似海,毫不顾忌香娘子出身,不仅亲自为香娘子赎身,还将香娘子安置于戴府,欲与其修百年好。” 这下,慌乱去拉张大人的其他人,目光纷纷落在了戴锦辉身上,眼神讶异。 “……”戴锦辉的脸色霎时就黑了。 * 京城最近那是真的热闹,街头小巷,茶楼酒馆,都说着那几位大人为自家夫人广纳面首的趣事。 “……据说这几位大人是为了告诉太子妃,何为贤惠大度,这才亲为表率,身先士卒了。” “真是有辱门风,这几位大人家中祖宗若知他们所行,怕不是人都要从坟里跳出来了。” “我倒是听说,是这几位大人劝告太子妃,让她要贤良大度,为太子广纳美妾,延绵子嗣,太子妃不忿,觉得这世间男女的心都是肉长的,都知道酸甜苦辣,凭什么独独要求女子贤惠大度,若易地而处,男子可能做到贤惠大度?所以才特意为这几位大人的夫人赏下面首,让这几位大人为她做个表率。” …… “好一个男女的心都是肉长的!” 因着此事,近来光顾茶楼酒肆的人中,多了不少小娘子,此时便有一位小娘子拍掌称快,高声道: “太子妃所言甚有道理,世间男子既要求女子贤良淑德,那何不以身作则,若你们家中夫人纳面首,你们能做到欣然待之,那我等而后也不介意为家中郎君纳妾。” “荒唐!古人有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子本就该忠贞不二,岂能三心二意?那等不忠不洁的小娘子,就该沉塘溺死才是。” “我看你这老头才荒唐,生命何其珍贵,岂能因为你口中所谓的忠贞便要被溺死?真是老糊涂了!” “你——” “你什么你?既然年纪都这么大了,那就好好待在家中等死就行,何必出来说话招人厌?” 眼看那说话的老头面色涨红的捂着心口,小娘子旁边的人忙扯了扯她的手,低声道:“四娘,你快别说了,别把人给气死了。” 杨四娘轻哼,很是鄙夷的看了那老头一眼,而后喜洋洋的对身边的人说道:“六娘,你三姐姐真的太厉害了,这事真的太解气了,我看以后哪个男人还敢随意纳妾。” 六娘看了她一眼,明白杨四娘为何会如此。 杨四娘上边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她那姐姐前些日子哭着归家,据杨四娘说,是因为她那位姐夫前些日子纳了一个美娇娘,宠妾灭妻不说,还指责杨姐姐不够贤惠,只知道拈酸吃醋,气得杨姐姐直接归家了。 所以杨四娘现在听到所谓的男子纳妾之事,才如此不忿。 “不知二姐姐,往后有什么打算?”六娘关心的问——杨姐姐排二,六娘与杨家人熟悉,便也跟着四娘唤她为二姐姐。 杨四娘恨恨的说:“我父母打算让她与我二姐夫……不,是与那游郎君和离,我们家的小娘子,倒不至于被如此欺负后,还涎着脸凑过去。” 六娘:“如此也好,二姐姐既与那游郎君生了嫌隙,便是和好,也难回到从前。” 杨四娘点头,很是赞同她这话,嘟嘟囔囔的道:“我爹娘也说了,我二姐姐既在游家过得不和美,倒不如归家来,我们家还没穷困到养不活一个小娘子。” 六娘抿唇笑,为杨姐姐开心。 “倒是你,”杨四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前些日子听说你又被赵婶婶禁了足,不许你外出,如今你能出来,赵婶婶可是已经解了你的禁足?” 说到自己的事情,六娘就忍不住叹气,道:“都三个月了,她也不能一直禁我的足。” 杨四娘好奇:“你这次,又是怎么惹赵婶婶生气了?” 六娘冷哼,也不满:“她瞒着我,带我与其他郎君相看,我难道还不能生气?” 杨四娘觑着她脸上的表情,只觉的这事应该不简单——就自己对六娘的了解,当时六娘怕是做了什么事,惹得赵婶婶大发雷霆,这才再次将她禁足了。 “不过,你总是要成亲的啊。”杨四娘理所当然的说。 六娘轻哼:“便是如此,那也得等我愿意的时候再说,我现在才不想嫁人了……况且,我之后还有大事要做了,才不要现在就成亲呢。” 她抬起下巴,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杨四娘捕捉到重点,双眼一亮,好奇的问:“什么大事?” 六娘看了看四周,凑到她面前,小声道:“这事还没定下了,我只与你说,你可不要说给旁人听……我三姐姐,就是太子妃,待来年开春,要开个女子学堂了。” 杨四娘轻声惊呼:“女子学堂?” 六娘点头,小声说:“三姐姐说,我若是暂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以等学堂开起来后,在那里做老师,教小娘子们识字。” 不说其他的,她也是进过家学,会读书写字的,教人识字这种事,她还是会的。 “这世上可从未有过女子学堂啊。”杨四娘说。 六娘说:“以前没有,等我三姐姐开了就有了!” 杨四娘跃跃欲试,甚至有些兴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兴奋,就是感觉情绪很是激动,激动得她面颊都有些发红了。 “那我呢?我也可以去吗?”她高兴地问。 六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这个嘛,那得等我问问我三姐姐。” 杨四娘抱住她的手:“六娘,你最好了……” * 苏明景的确有开女子学堂的打算,毕竟男子读书容易,女子想要读书认字,却极为艰难,富贵人家的小娘子,还能够进家学,或者家中专门请教书先生来教她们读书认字,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认字倒是其次,但是最需要教她们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也就是技术。”苏明景自言自语。 不过这事,不能着急,只能缓缓图之,毕竟要想做成这事,不仅要靠人力,还要靠财力,她得想想,该如何赚挣一笔钱。 苏明景打算先写一个计划,写完后,她会将计划呈给明昭帝,此事若能得到明昭帝的支持,必定能事半功倍。不过,要想打动明昭帝,这份计划就得多想想了。 如何写,哦不,如何给明昭帝画下一个又大又圆的大饼,是最大的问题。 苏明景一边思考着,一边铺纸,在她旁边,大花拿着墨条开始给她研墨,待墨汁研好,苏明景心中也有了大概得设想,提笔蘸墨,开始落笔。 过了半个时辰,计划写到一半,苏明景将笔放下,打算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写。 红花将桂花糕送上来,苏明景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一件事:“……丽娘如何了?” 丽娘,周丽娘,章家的儿媳妇,当初她的丈夫和孩子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后来苏明景和太子去了一趟章家,发现她被章家的两位长辈强嫁给家中嗣子为妻,苏明景将她救出来,不仅让医馆老大夫给她调养身体,还给了银子,允她归家。 可是前段时间,周丽娘却找到了永宁侯府。 “……她父兄容不下她,待将我们给她的银子抢走,便着急将她赶出去,要将她嫁给一个小吏。”当时去永宁侯府了解情况的大花详细说道,“她不许,便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周丽娘走投无路,这才厚着脸皮登门永宁侯府,向苏明景求助。 此时听苏明景问起她的情况,绿柳说道:“我将她安排在了我们的布庄铺子里,包吃包住,一月二两工钱,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苏明景轻轻点头,而后自言自语道:“也是可笑,女子嫁人后,竟是左右都难为家,倒成了流浪儿。” 绿柳倒是习以为常,说道:“小娘子们生来就如浮萍,毫无依靠,家中由父母摆弄,嫁人后便由丈夫婆家宰割,一旦被赶出去,便没了生路。” 苏明景看向她,见她脸色平常,便将杯中奶茶一饮而尽。 “谁说小娘子们身如浮萍,毫无依靠?”她说,眼神灼灼,“我偏要做她们的依靠,让人不敢随意欺辱她们!” 绿柳看向她,嫣然一笑:“我相信娘子您一定能做到的!” 就像她一样,当初娘子救了被赶出家门,险些在街头冻死的她与母亲,成了她的依靠,那也一定能成为其他小娘子的依靠的。 想着,绿柳站在桌边,拿起墨条,道:“娘子,我给您研墨。” 苏明景应了一声。 *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苏明景终于将自己的计划书写完了,最后还经过了太子的一番润色,不过她还未来得及将计划书呈给明昭帝,便先听到了端王被解除禁足的消息。 “据说是长公主跟皇上求了情,长公主前脚进宫见了皇上,后脚皇上便将端王唤进了宫……” 长公主? 久违的再次听见这个尊称,苏明景的眼睛不由轻轻动了动。 “……端王还用血书给皇上写了一篇经文。” 而此时的登仙楼,面颊凹陷,身体消瘦了不少的端王正跪在地上。 第133章 登仙楼的书房中。 端王跪在下方, 声音有些嘶哑的道:“……是儿臣愚钝,竟惹得父皇烦扰,让父皇操心, 闭门思过这几个月,儿臣日夜自省, 已然知错。” “是儿臣鬼迷心窍, 识人不清,明知庐阳侯持身不正,却因为他曾帮过我, 敌不过他哀求,替他遮掩前庐阳侯世子之事。” 端王表情沉痛, 竟是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 旁边, 被赐座坐在一侧的长公主适时开口道: “皇上,端王是您亲儿,您该最清楚他的脾气了, 这孩子自小心软,幼时还因不舍得小鸟摔落, 反致自己磕破了脑袋。庐阳侯之事,他的确有错,只是错在被庐阳侯诓骗,如今他即已知道错误,您就原谅他吧。” 端王面露羞愧,看着皇上的眼神充满了孺慕, 说道:“儿臣近来在府中, 反复思考父皇那日对儿臣所说的话,心中越发羞愧,是儿臣糊涂, 行事不够妥帖,辜负了父皇多年的教诲与期许,让父皇失望了。” 说着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经文来,高举过头,泪眼婆娑的道:“儿臣深知自己不如太子二弟,不能讨父皇欢喜,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父皇您消气。” “这是儿臣刺血为您所写的《长生经》,只盼父皇您能如这天上日月,亘古不变,长升不坠!” 说完,他高举着手中血经,重重往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庆荣走下来,将端王手中血经呈给明昭帝,明昭帝翻看,只见血液所写的经文已经化为了褐红色,带着很明显的血腥气,一个个经文字迹,确是端王的字迹。 明昭帝看完,又抬眼看向底下的端王,见他整个人比之前不知瘦了多少,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动容来。 长公主轻叹道:“端王纯孝,若不是我去端王府探望他,还不知他竟是如此死心眼,竟亲自放血为皇上您默写经书,您瞧他如今这模样,往日多健壮的儿郎,如今却如此清瘦,都瞧不出往日的意气风发了,我见了,都有些心疼啊。” 明昭帝轻叹,他起身,绕过桌子走下来,一直走到端王面前,伸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你既已知错,便更该知道,你为王爷,一举一动事关我大麟皇室,行事更加谨言慎行,修身立德。”明昭帝沉声说,“切勿忘记你今日所言。” 端王仰头看着他,表情孺慕而感激:“儿臣自当谨记!” 明昭帝看着他这孱弱瘦削的样子,心头不免一软,道:“你既然进宫了,便去长春宫看看你母亲罢,近来她也想你想得紧……” 端王应是,不过在他起身之际,身子却是晃动了几下,而后眼睛一闭,竟是就这么一头往明昭帝怀中栽倒了过去。 “端王?”明昭帝大惊,一把揽住他软绵绵的身体,嘴中连连唤着:“端王?陈旭,陈旭!” 眼见端王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明昭帝猛的抬起头,喊道:“太医,快叫太医!” …… 太医很快就来了,一同到来的还有淑妃。 “大郎、大郎!”淑妃扑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无血色的端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明昭帝,眼神依赖,担心的问:“陛下,大郎他这是怎么了?” ——端王全名为陈旭,因为是早晨旭日初升之时出生,又因为他是明昭帝的长子,因而刚出生的那段时间,众人都唤他大郎。 淑妃也习惯叫他大郎了,如今一着急,这小名又叫了出来。 明昭帝安慰她:“朕已叫人去唤了太医,端王他定是没事的。” 淑妃垂泪道:“大郎弱真有什么事,臣妾也不活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心中更加着急——虽说他最喜爱太子,可端王好歹也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孩子,他如何能不担忧? 明昭帝转头看向大门,质问:“太医怎么还不来?” 就在他这话说完,便听守在门口的庆荣高兴的喊着:“来了来了……陛下,太医来了!” 下一瞬,便见几个太医拎着药箱快步从外边走进来,一进来,他们跪下就要给明昭帝行礼,被明昭帝打断:“别搞这些虚礼了,你们先过来看看端王的情况。” 太医们应下,快步走过来,开始给端王把脉。 为了方便太医把脉,淑妃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明昭帝身旁,此时她依偎在明昭帝怀中,呜咽道:“陛下,端王他会没事的,对吗?” 明昭帝语气肯定:“会没事的,他为端王,有我大麟龙气护体,岂会有事?” 见淑妃垂泪,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握了握。 而旁边,太医们很快得出了诊断结果。 见他们似是诊断完毕,明昭帝立刻问:“端王如何了?” “回陛下。”太医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道:“端王乃饮食有缺,致使身体虚耗,又失血过多,这才突然晕厥,待臣开两副补气血、滋养身体的方子,合上几日,便没有大碍了。只是端王往后切忌不可再如此了,一日三餐不可再断,不然恐会留下病根的。” “还有……”太医突然迟疑,一副有难言之语的模样。 明昭帝沉声:“还有什么?” “还有,”太医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说道:“臣等发现端王殿下左手手腕上竟是无数道伤口,有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有的却是新增的,因为受伤后处理不够细致,伤口处极为惨烈。” “而端王殿下的身体,此处伤也最是致命的,若下手之人再重一些,端王手腕上的筋大概就被割断了,筋脉一断,端王的左手往后怕是再也用不上力,沦为半废了!” 听到这,明昭帝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难堪,他大步走上前去,看向端王的左手。 刚刚太医们给端王检查身体,将他左手的袖子撸了起来,此时端王左手手腕处的伤口裸露在众人眼前,那是清晰可见,只见那里遍布着新的旧的伤痕,看起来斑驳难看,无比难看。 “啊!”淑妃惊讶得双手捂嘴,她扑到床前,哭道:“陛下,是谁,是谁将我儿害成了这样?” 她不知道端王抄写血书一事,此时转头看向明昭帝,喊道:“陛下,有人要害端王,您一定要为端王做主啊。” 明昭帝:“……” 端王是放血为自己抄写经书方才有这些伤口的,自己为他做主,难道是让自己罚自己? 不过,端王如此,定是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仔细,这么想着,明昭帝的脸色不由变得因此,因而待太医们下去,他走到外间,便让人将端王身边的两个贴身小厮唤到了身前。 “你二人为你们王爷贴身伺候之人,却照顾不周,看着你们王爷身体虚耗至此,真该千刀万剐!”明昭帝怒声道。 两个小厮听到这话,当即双膝一软,汗如雨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们冤枉啊……”一个小厮开口说,哭着声音道:“是王爷听人说,凡人写《长生经》,最好食清水,饮甘露,这才能保持体内血液澄净,放血写出来的血书才能有用。” 小厮说道:“奴才等人也劝过王爷,让他珍惜身体,可王爷说他为人子,却惹了陛下您生气,已是罪不可赦,如今只有写下《长生经》献给陛下您,方才能赎罪,厨房送去的食物,王爷一概不沾,奴才们也没办法啊。” 长公主站在一侧,听到这话,忍不住叹道:“端王这般,实在是孝心可嘉啊,皇上,您待端王,是否太过严厉了一些?这般纯善的孩子,竟被您逼成这样。” 也就作为长辈的长公主如今才敢以这样的语气与明昭帝说话了,明昭帝听完,回想起端王惨白的脸色,也忍不住反思起来——自己对端王难道真的太过严厉了? 就在此时,庆荣突然从里间跑过来,喜气洋洋的喊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里间,果然见到端王已经醒来,正被宫人们搀扶着靠坐在床柱上,淑妃站在旁边,眼里含泪的紧盯着他。 见明昭帝过来,她忙福身,喜不自胜的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大步走过来,坐在床上的端王看见他,立刻就想起身下床行礼,却被端王伸手按住,道:“不用多礼,你身体不好,还是好生在床上歇息吧。” 端王羞愧:“是儿臣惹您和母妃担心了。” 明昭帝看着他这老实的模样,心中轻叹道:“朕以询问过你身边的小厮,才知道你为了给朕写经书,竟不顾自身安危,长达两月只食朝露,这才使得身体虚耗,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是儿臣无用……”端王垂头丧气,“其他事比不过太子二弟也就罢了,只是给您抄写经书这种小事,都闹出这样的笑话来,儿臣羞愧。” 明昭帝说:“你有这份孝心便已属难得了,抄写经书这种事,交给底下下人去做就好了,何必亲力亲为?” 他抓到端王的手,摸到了他手上的茧子,那正是握笔留下的茧子,在此之前,端王手上可没有这样的茧子,由此可见,为了抄写这份经书,端王近来有多辛苦。 端王却道:“儿臣无用,在其他事上帮不上父皇,抄写经书是儿臣唯一能想到的,能为父皇您做的事情了……所以,唯有此事,儿臣不想假手他人。” 明昭帝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皱眉不悦问:“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子,说你无用了?” 端王眼神闪烁:“……没有谁。” 长公主突然叹了口气,说道:“皇上,您还不明白吗?这一年来,您不仅屡屡将端王进组,还撤了他的职位,这世上的人最是见风使舵的,别人见您这么做,只以为您不喜端王,他们待端王不阴阳怪气,已属难得了。” 明昭帝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慢待一国王爷?” 长公主却说:“别人明面上的礼仪,那肯定是半点都挑不出错来,可是那种只有本人才能感觉到的敷衍对待,陛下您应该最清楚才是。” 明昭帝心头一动。 是啊,这种感觉,他最是清楚的,他的父亲为太子,本该继承下一代的皇位,却坠马身亡,他的叔伯长辈们,开始为了这个皇位勾心斗角。 而他,作为身份尊贵的皇孙,原本万人尊崇,可在父亲去世后,却被人避之不及,虽然明面上,大家对他一如既往的尊敬,可是实际上……当时的那种滋味,唯有身为当事人的他最清楚了。 想到这,明昭帝再看向端王,就像是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尤其见端王孺慕情深的看着自己,心中更是大为感动,当即就道: “端王秉性端良,仁孝夙彰,深慰朕心,特封其为户部尚书……” “皇上!”长公主忙开口,皱眉不赞同的道:“自古以来,鲜有皇子为尚书的,外人听了,只怕会以为您不满太子了,太子知道此事,怕也会不满,陛下,你这此举,是否不妥?” 明昭帝刚刚那话其实也是一时冲动,只是因为端王想到了当初被冷待的自己,不过等听到长公主的劝诫之语,他犹豫不决的想法却是坚定了。 况且,他封端王为户部尚书,也有其他的考量。 “有何不妥?”他开口,“朕就端王他们三个儿子,太子心胸开阔,本性纯良,皇位注定是他的,他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有意见?” 端王听到明昭帝这话,他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阴沉和不满。 又是这样,从小到大,在父皇口中,一直都是太子、太子,即便太子看着就是早死的模样,皇上也从未兴起过要罢了他的太子之位,与太子相比,自己在明昭帝眼中,简直是什么都不如。 不过这一年来,接连受挫的他早已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此时便做一脸震惊的看着明昭帝,似是手脚无措:“父皇,儿臣、儿臣何德何能,要不,您还是收回成命吧!” 明昭帝看他:“你之前在户部不是干得挺好的?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缺,群龙无首,有你在户部,朕也能安心一些。” 端王闻言,自是大为感动,当即不顾太医劝阻,直接从床上去坐起来,对着明昭帝就跪下磕了两个头,说道:“父皇既如此器重儿臣,儿臣往后必定勤勉行事,不堕父皇期望!” 明昭帝面露欣慰:“你有这个想法,便是大善了。” 而在明昭帝看不见的地方,端王和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为看着明昭帝长大的人,长公主最是了解明昭帝了,明昭帝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爱其欲其生,恨其欲其死,又因为年轻时候的遭遇,更为敏感。 端王先以血书让他心软,再让他看见端王手上的伤,令他升起慈父心肠来,最后,再由长公主勾起他当初不堪的记忆,对端王心生怜爱…… 果然,这一套下来,明昭帝不仅让端王重归官场,甚至还封他为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 长公主垂下的眼皮中闪过一丝嘲讽。 蠢货。 * 不出所料,端王被解除禁令,并且被封为户部尚书的消息传开,朝野皆惊,众人面面相觑,瞬间有些摸不准明昭帝此举的意思。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对太子有什么不满?” “……皇上难道又中意端王了?端王这是又要起复了?” “太子难道是做了什么事,惹了皇上的不快?” 就在众人猜疑,皇上此举是否是在表露对太子的不满之时,皇上却又将太子唤到了登仙楼,赏赐了太子一盒丹药,据说那是聚灵阁的道人们特意为皇帝炼制的补养身体的丹药,极为珍贵。 在登仙楼中,皇上对太子所说的话疑似流出:“……你是大麟未来的皇帝,往后整个大麟的重任都会落在你身上,你需更加仔细自己的身体啊。” 此话中,明昭帝对太子似乎又无不满,一如往常的疼爱看重。 有大人暗叹:“皇上这明显是有意所为啊,如今朝堂上太子势大,几乎是太子党的一言之堂了,皇上如今是要提拔端王,平衡朝堂的势力啊,不使一家独大啊。” 端王本就是王爷,如今再被封为户部尚书,这一年来逐渐沉寂的端王一系,怕是又要活跃起来了。 而事实与大家所猜的没错,端王复起的消息传开,端王一系自是欢欣雀跃,仿佛又看见了太子能登基为帝的曙光,至于太子一脉,心中虽然发沉,不过却也有所准备。 这些年,太子病弱,但是太子之位却极为牢固,朝中曾数次提议,褫夺太子封号,以免太子早亡,致使朝堂动荡,大麟不安,可是此事都被明昭帝严词拒绝了,并且表示,谁再如此提议,便贬官驱逐出京。 明昭帝此举,便有人说过,一方面的确是皇上疼爱太子,他那一番慈父之心,并未作假,但是另一方面,却也有打压端王一脉的嫌疑。 没办法,皇帝儿子太少,成年不过两个,还有一个,却还是个才断奶没多久的小屁孩,因而端王与太子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而一家独大的局面,显然不是明昭帝想看见的。 而端王复起的消息传到东宫之时,底下之人躁动,东宫的两位主子却显得极为冷静,这倒是让底下人也安定了几分。 “你好似一点都不意外?” 第134章 苏明景与太子正在下棋。 二人靠窗而坐, 窗外,落了一日的寒雨已经停下,唯独屋檐上还有水珠缓慢滴下, 由于寒气渐重,东宫已经生了火盆, 如今被烧得猩红的木炭炸开一点亮色, 发出噼啪的一声响。 苏明景看着太子脸上的表情,他脸色平静,听到端王起复的这个消息, 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父皇曾与我说过,帝王之道, 不过平衡二字, 管理朝廷,那就像下棋。”太子突然开口,他伸手, 将手中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后,注视着眼前的棋盘。 他说:“高坐于皇座之人, 要做一个高超的执棋者,每一个人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要将每一颗棋子都放在他该在的位置上,保证这盘棋能一直下下去。” 执棋者不参与棋盘上的争夺厮杀,但是却要做那个左右棋面的人。 太子:“刚听到这句话之时,我还小, 但是莫名的, 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后来随着我长大,我慢慢意识到, 我与端王,其实也是父皇手中用来平衡朝堂的棋子。” 他生来便被立为太子,可是却身体病弱,被断言活不过及冠,若不是明昭帝堂而皇之对他展露出的偏爱,再加上稳固的太子之位,他根本无法与为长、还身体康健的端王相比。 而端王,虽为长子,身体也如此康健,但是明昭帝明摆着偏爱太子,一言一行表露出来的都是,“太子一日不死,端王便永远不可能成为太子”的态度。 在很长一段时间,朝堂之上的局面便是太子与端王两派的人分庭抗礼,谁也压不过谁去。 一直到去年,太子身体大好,端王又连连受挫,这个局面方才被打破,不过今日,端王起复,还是户部尚书……太子一系的气势,怕是会遭到一段时间的打压。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太子说,“若端王那边有什么动作,让他们忍让一些。” 明昭帝眼看是不想他这方独大,这时候,就更不该再活跃,若端王一系的人因此而变得气焰嚣张,反倒更好了,倒是能让明昭帝看见,太子这边的确安分极了。 苏明景听完,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看着他,问:“不难过吗?” 太子一愣,而后说:“……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吧,后来我想明白了,身在皇家,这种事情,本就正常,至少在我幼时,父皇立我为太子的心,是真的。” “他对我的疼爱和关切,也是真的。” 虽然这份真心,并不纯粹,夹杂着无数的利益与考虑,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 苏明景倒是没想到太子看得如此明白,她心道:“……所以,端王虐杀无辜小娘子之事,我才没有让人捅破啊。” 因为她知道,此事捅破也没用,明昭帝只会轻拿轻放。 就如太子所说,明昭帝现在还需要端王来压制太子一系,若非通敌卖国这等形同谋逆的大罪,明昭帝哪里舍得惩罚端王? * 有太子的吩咐,太子一系的人接下来便沉寂了下去,两方于朝堂上偶有冲突,都是太子一系的人退让,避其锋芒,一时间,端王一系在朝堂上堪称风头无限。 由于端王起复,而显得意气风发的端王一系的人,现在就更加得意洋洋了,大概是太子一系不断退让,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作为太子妃的苏明景,大概也变得好欺负了起来。 所以,弹劾苏明景的奏折,开始如雪花般纷纷落到了内阁三位阁老的桌上。 其中,有弹劾她殴打朝廷命官的,也有弹劾她持身不正,善妒狭隘的,还有弹劾她以女子之身为官违背道德伦理的…… 总之,不管是真的假的,反正无数罪名开始哐哐往她头上扣。 内阁三位大人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最后是方阁老说:“……此事说到底乃是家事,还是交由皇上定夺吧。” 刘、秦两位阁老相视一眼,纷纷点头。 刘阁老还小声嘟囔:“那太子妃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谁沾了这事,保不准回头要被她记恨上,我这把老骨头,可挨不住打啊。” 听到这话,方、秦两位阁老忍不住点头,心有戚戚——他们这位太子妃,便是纵观历史,行事也没有如她这般张扬狂妄的了。 对于外界的议论,对于自己名声如何,她似乎毫不在意,脱离了世俗的桎梏。 “我们这位太子妃,说来也是一位妙人啊……”刘阁老又抚着胡须感叹道。 说到底,他们这位太子妃虽然行事张狂,但是所对之人,却从来不是底下的平头老百姓,而且相反,她所做事情,若细细看来,却都是为民有利。 相较于那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人来说,他们这位太子妃,也算是心地善良了。 …… 内阁这边刚将弹劾苏明景的奏折送去登仙楼,太子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太子皱眉道:“以前我势弱,父皇对我也算真心疼爱,所以对于你的事情,他也愿意轻拿轻放,只是这次,我就怕他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轻易放过了。” 这一年,他这边的人声势太大,他就怕明昭帝想狠狠的打压他这边人的气焰,选择重惩这件事。 ……说那些弹劾苏明景的大臣,手上并没有实质的证据,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臆测,可是在这个皇权通天的时代,一件事有没有证据,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罢了,只看皇帝想不想处理这件事,处理这个人。 太子很担心。 苏明景却看向他,神情淡然的道:“没关系,这事我早有准备……我早猜到了,皇上舍不得你这个太子,便只能拿我这个太子妃开刀,用我来做这个杀鸡儆猴的鸡。” 说到这,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冷色,转身吩咐绿柳说了几句话。 太子听着她的画,恍然道:“你是想……以利诱之?” 苏明景点头:“没错,要想解决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只要许以更大的利益,让他发现,不罚我,要远比罚我所能带来的利益更大!” 太子心中稍微安稳了。 很快的,登仙楼那边的就传来消息,让苏明景去登仙楼一趟。 福禄将传话的太监拉到一边,塞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在他手中,讨好的笑问:“哥哥可知道,皇上唤我们太子妃过去,所为何事?” 这太监和福禄也算是熟人了,他是庆荣的干儿子,也有个喜庆的名字,叫添喜。 往常福禄给他塞银子,他都坦然收了,可是这次,他却面露难色,将荷包推了过来,说道:“福禄公公,你也别为难我,皇上的事情,我这个做奴才的怎么清楚啊?” 福禄一听,心中却是一沉,不过他面上仍堆着笑,只转身进屋后,脸色才变得着急起来。 “太子妃!”他快步走到苏明景面前,语速极快的道:“奴才刚刚跟皇上身边的添喜公公打听,皇上唤您过去是有何事,可添喜公公却推说不清楚。太子妃,奴才总觉得,这次,怕是来者不善啊。” 苏明景已经换了身光鲜的衣服,闻言不在意的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太过担心。” 大花躬身,将一块玉佩挂在她腰间,如此便收拾妥帖了。 苏明景接过绿柳递过来的东西,道:“走吧。” 说完,她率先走出房门,与外边登仙楼的人碰了头。 “太子妃。” 添喜虽说拒绝了福禄的打听,但是面对苏明景,态度却与以往并无不同,此时垂着头,微躬着身,毕恭毕敬的。 苏明景与他们一道去了登仙楼。 一进登仙楼,被人引着去了书房,苏明景进去,跪下与明昭帝行礼,明昭帝并未叫她起身,只伸手,将几本奏折扔在了她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的道: “这是朝中大臣递上来的奏折,你有何要解释的?” 苏明景伸手,将奏折捡起来,随意翻看了两眼。 对于奏折里的内容,来之前,她便大概猜测到了里边会说些什么,不过真看见了,倒是另有一番趣味——不说别的,朝中大臣们的文采,那是有保证的,不过一个弹劾的奏折,那也是引经据典,慨慷激昂。 翻看完,她对着上方的明昭帝道:“回父皇,儿臣的确有些想法。” 明昭帝轻轻眯眼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哦?” 苏明景举起手中的奏折,语气认真的道:“儿臣看完了几位大臣的奏折,发现他们的行文太过累赘了,明明短短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情,却连篇累牍,废话连篇,换个笨点的人来看,怕是看完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事。” “几位大人都是如此,看来这种行文风格,恐是朝野皆是,儿臣觉得,这对于父皇您处理政务,怕是大大的不方便啊!” “所以,儿臣有一个建议。” 在明昭帝无语的表情中,苏明景煞有其事的道:“您可以颁布一条命令,凡是上奏,奏折字数不可超过三列,字数不可过三十,这样肯定能提高您批阅奏折的效率。” 明昭帝被气笑了:“你看完这几本奏折,就只有这一个想法?你是在这给朕装傻了。” 苏明景心道:这般都不行,看来真是来者不善啊。 “父皇,其实您不唤儿臣过来,儿臣也是要求见您的。”她语气真挚的说道,看着明昭帝的眼神里,也努力带上了诚恳。 明昭帝狐疑看着她:“你想求见朕?” 苏明景点头:“是,儿臣有东西要呈给您……” 说着,她看了看自己仍然跪着的腿,说道:“您要不先让儿臣起身?儿臣这才好将东西呈给您了,儿臣保证,您若看了儿臣呈给您的东西,必定会心花怒放的。” 明昭帝冷笑,不为所动:“庆荣,去将太子妃的东西拿过来。” 庆荣俯身,走到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微笑,叹气将手中东西递了过去。 庆荣拿到东西,忙捧着快步到了明昭帝面前。 明昭帝接过来,念出封面的字:“……一年生财、计划书?” 明昭帝突然来了兴趣。 他早就发现,太子的这位太子妃,不仅性子奇特,胆子大,在某些事情上,也颇有一些不一样的见解,这个所谓的生财计划书,念着虽然有些拗口,但是却也直白,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意思。 明昭帝仔细翻看了起来,越看,脸上的表情越严肃。 等他看完,抬头往下看之时:“你这个生财计划书……” 明昭帝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见原本该跪在地上的苏明景,此时竟已经起身,正站在室内的茶水小几旁边,挑拣着上边放着的点心吃,在她手边,甚至还泡了一杯茶,看那茶杯的样子,用的他还是他最喜欢的那套十二花神茶盏。 沉默了几瞬的明昭帝不由咬牙切齿发问:“……你在做什么?” “父皇,您看完了吗?” 苏明景声音惊喜,说道:“儿臣在吃点心呢,刚刚看您看得认真,儿臣的腿又跪得好痛,便自作主张起身了,您突然叫儿臣过来,儿臣又没吃晚饭,实在是又渴又饿。” 明昭帝深吸了口气,就在此时,苏明景已经走了过来,问:“父皇,您既已看完了计划书,对这个计划书有什么想法吗?” 明昭帝的注意力被转移,想到计划书里那可观的利润,他选择将苏明景此时的胡作非为忽略了过去。 “你确定,照你这个计划书,一年能赚到五百万两银子?”他问。 苏明景语气自信:“儿臣从不说虚话,既是如此说,自然是有信心能做到,并且这最后所能赚到的数字,只多不少。” 明昭帝有些意动。 国库缺钱,他的私库也缺钱,之前岐州水灾,赈灾便将国库的银子掏了大半,虽说后来抄家谭府,有所补充,却也是杯水车薪,若全国不再有灾,也许还好,但是一旦哪里再有灾祸,恐难为继。 况且,聚灵阁那边,为了炼制金丹,每日所花银钱都不下千两…… 明昭帝思忖,看向苏明景:“对于这个计划,你有几分信心?” 苏明景:“百分百!” 明昭帝:“你可知道,欺君是什么罪?” 苏明景:“儿臣说过,儿臣从不说虚话,只要父皇愿意支持儿臣,儿臣必不会让您失望,不过,您得让工部的人帮我忙才行,儿臣要他们帮儿臣先建个学院。” 学院,明昭帝知道,苏明景在计划书里写了,叫什么“职业学院”。 “你在计划书里写,你的职业学院中所招学员,必须全为女子……”明昭帝沉吟,“为何不招男子?” 第135章 “……你这生财计划, 为何不招男子?” 听出了明昭帝话中的质疑,苏明景面上神情未变,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狡黠, 她笑说:“朝中大臣们不是总说,儿臣既身为东宫太子妃, 便当为天下女子表率, 以身作则。” “儿臣回去细细想过后,也觉大臣们所言甚是在理,心中不免羞愧。” 苏明景语气认真, 煞有其事的道:“儿臣已经想明白了,儿臣既忝为太子妃, 凡是所行, 皆该为天下女子而行,凡是所想,也皆该为天下女子所想, 这才不枉费父皇您将儿臣封为太子妃,也不堕了太子的威名。” 明昭帝:“……原是如此。” 苏明景都这般说了, 他倒不好再言让苏明景招用男子,只得将这个想法按下。 “父皇,这生财计划想要后期赚钱,前期的投入那也是避免不了的,儿臣在计划书中已经写清楚了所需预算,职业学院的建造, 美食一条街的打造, 就算有工部帮忙,最开始最起码也需要投入五十万两的投入,儿臣羞愧, 实是资产不丰,只能拿出十万两,所以还需要您再投四十万两。” 苏明景面上适时露出羞愧的表情来:“不过最后所得利润,儿臣只要两股,剩下的八股,皆是您的。” 明昭帝哼笑:“你倒是会空手套白狼,只出十万两,却想占两股。” 苏明景理直气壮:“这件事可都是儿臣想的,儿臣忙前忙后,您总不能让儿臣打白工吧?倒是您,只出四十万两,坐着就能收钱,儿臣若是银钱再多些,儿臣就自己干了!” 明昭帝突然说:“此事说来到底是与民争利,太过小家子气,若被人知晓,终是不美。” 您若真觉得此事与民争利,不美,大可直接拒绝了我的计划啊……苏明景心中想着,嘴上则从善如流的说:“您说的是。” 倒是不与明昭帝争辩此事。 “对了,父皇,不知道这四十万两,您是打算以个人名义投资,还是以大麟的名义投资呢?”她另提话题。 苏明景所说的词语有些陌生,但是却意思倒是直白,明昭帝大概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还是好奇问了一句:“这个人名义投资是何,以大麟的名义投资,那又是何?” 苏明景解释:“个人名义,那就是您个人拿出这四十万两来,往后所赚的钱,也是进了您的私库,若以大麟的名义……那便是以大麟国库的钱,往后所赚到的钱,自然该入了国库。” 明昭帝正义凛然表示:“国库的银子,所取所用,皆得用在国事上,便是朕,也不可擅自挪用。” 苏明景听懂了,那就是明昭帝要自己从私库中掏银子了。 虽然早猜到了明昭帝会是这个选择,她还是低眉顺眼的道:“您说的对,是儿臣蠢笨,考虑不周了。” * 庆荣觉得他们这太子妃真是个妙人。 在明昭帝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明昭帝的脾气虽说还算不错,但是却不代表没有脾气,相反,作为权力的掌控者,掌握着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人,他已经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 庆荣作为他身边贴身伺候的人,看过无数被从登仙楼中拖出去的人。 唯独他们这位太子妃。 好几次,庆荣都觉得他们这位太子妃要被明昭帝惩罚了,就如这次,在太子妃到来之前,明昭帝分明已是决定要惩罚对方的态度,可是太子妃一来,只呈上来一个什么生财计划,竟是让明昭帝生生改变了想法。 不得了,他们这位太子妃真的不得了啊。 庆荣心中如此感叹着,面上却一如既往的毕恭毕敬,他将苏明景送到登仙楼门口,笑着说:“太子妃您慢走。” 苏明景冲他笑了下,带着贴身的婢女走了。 庆荣目送她离开,此时,他身边却是凑过来一个人,恭敬而亲热的叫他:“干爹。” 庆荣转头,看到是自己的干儿子添喜。 添喜探着头看了一眼太子妃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的轻声问庆荣:“干爹,今日太子妃身边的福禄公公向我打听,皇上叫太子妃过来是有何事,我拒绝了,您说,太子妃不会因为这事而记恨我吧?” 他们这些宫中的奴才,最是会见风使舵的,之前明昭帝遣人去唤太子妃过来,分明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态度,可太子妃怎么一来没一会儿,态度就变了? 现下,明昭帝更是让自己身边的大红人庆荣公公出来送她,这分明是彰显看重的姿态啊。 添喜表示自己有些不懂了。 …… 别说添喜了,其他的人也表示看,事情的这个走向,他们怎么看不懂啊。 此时的长春宫内,正传来淑妃不可置信的声音:“什么?皇上竟是让庆荣将太子妃送到了门口?” 被派去登仙楼附近打听消息的太监跪在地上,说道:“是,奴才亲眼看见庆荣公公将太子妃送了出来,态度还十分恭敬,至于太子妃的表情,也很是和气平静,并无什么不对,奴才也没听到皇上处罚太子妃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淑妃觉得这实在是太荒谬了,“长公主不是说,以皇上的脾性,此时若朝臣们上奏弹劾太子妃,皇上必定不会像以前那般忽略过去。”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最开始的确如他们所料,皇上的确将太子妃叫去了登仙楼,可是事情接下来的走势,怎么就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了? 旁边,端王说道:“我早就说过,太子妃可不是那种性子柔弱,随意就能拿捏住的小娘子。” 现在提起这个称呼,他都觉得身上隐隐作痛,显然是深有阴影了。 淑妃挥手让回话的人下去,沉着脸道:“在登仙楼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皇上为何突然转变了想法?这种情况竟然都让她躲过去了,她的运气也太好了!” 端王皱着眉道:“我总觉得,太子的这位太子妃,不像是一般的小娘子……” 淑妃一愣。 端王喃喃:“她不仅会武,行事还如此机警,对人动手,出手还极为狠辣,胆大妄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籍籍无名之人?” 在端王看来,他们这位太子妃,就像是一个椽子,便是藏在布袋中,也能伸出头来,引人注目。 这样的人,长在潭州…… “可是你之前不是已经派人去潭州调查过她了吗?”淑妃疑惑,“不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来吗?” 端王道:“就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我才觉得古怪啊……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点声名都没有?” “你派去的人不是说,因为潭州之前多受山匪所扰,太子妃也跟着村里的人习武,她的武功就是如此来的吧?至于她行事风格为何如此嚣张……”淑妃倒是不觉得奇怪,冷笑道: “潭州那种地方,养出来的人能懂什么规矩?俗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这太子妃在潭州那里野惯了,见到的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她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到了京城,见到贵人们,竟也不知道怕。” 偏偏这样乖张莽撞的性子,却让他们连连受挫,淑妃一想着,就咬牙切齿。 端王的思绪被淑妃的话引动,他思忖道:“母妃所言,倒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不过比起太子妃,我更好奇的,还是潭州的那位女将军。” “当初潭州匪口成乱,山上的山贼屡屡下山掳掠百姓,潭州的官员们又与山贼相护,朝廷好几次派了军队下来剿匪,却都铩羽而归。” 久而久之,潭州那地方,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恶地——这里的问题,是从先帝那里便已经酝酿了,积久成灾,直至明昭帝,匪徒已成气候,难以消灭。 明昭帝登基后,最开始倒也想过要做一个一代明君,数次下令剿匪,可惜都没成功,后来他迷上长生后,一系政务多交由内阁处理,潭州的山匪之祸,便无人在意了。 一直到五年前,潭州知府一纸奏折突然被送进了京城,声称潭州山贼之乱,已被彻底镇压。 而在奏折中,知府陈言,镇压潭州各地山贼之人,是一位姓明的女将,这位女将在十二年前便带领潭州的百姓们反击山贼,花了十二年的时间,终于将潭州所有的山贼剿灭,被潭州人称为“明将军”。 “……当初父皇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还特意派了庆荣公公去潭州嘉奖,欲将她封为嘉荣县主,更打算将她嫁给太子做良娣,只可惜这位明将军在山匪之乱被镇压后,便已经飘然离去,让人遍寻不得。” 端王眼神灼灼看着淑妃,低声道:“母妃,若这位女将军能为我所用,我何愁大业不成?” 淑妃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心惊肉跳之余,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 好在,见他们母子说话,宫人们早已安静退了下去,此时这屋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了。 “大郎,这种话,你往后万万不可再说了。”淑妃低声说,“若被你父皇听到,恐生祸事啊。” 端王吐出口气,道:“这话我自然只与母后您说,旁的人我哪里会与她说起?” 他眯着眼:“如今太子对太子妃深情义重,更甚以自己的身体为理由,不愿纳妾,而我端王妃之位尚在,现在若能找到这位女将军,她能嫁的人只有我!” 淑妃听得眼神微亮,但是很快的,她眼中光芒又黯淡了下去,说:“可是如今这位明将军还不知身在何处。” 端王却很自信:“我的人在潭州打听了,据曾经在她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的人说,这位明将军曾说过“潭州事了,倒欲往京城一游”的话,如今她说不定就身在京城。” “明……”淑妃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些怪异,“太子妃闺名苏明景,她不会就是这位明将军吧?” 端王一愣,旋即失笑,道:“母妃,您在想什么呢?太子妃只比太子小一岁,今年才二十,而这位明将军,可是在十二年前,便已经显露于人前,那时候,太子妃才八岁了。” 八岁的小娘子,即便再如何厉害,也担不起一军之将的职位,更别说带领潭州的百姓镇压山匪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淑妃面上表情讪讪,“我也不知为何,听你说这个明将军,就想起我们这位太子妃来了,可能他们的名字里,都有这哥明字吧。” 端王势在必得的道:“我以派人去打听这位明将军的下落,若能找到她,我不仅愿意许她端王妃之位,更甚,若事能成,她之后便是我大麟的皇后,我不信她不心动。” 至于对方不会心动,甚至避而远之的这种可能,在端王看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一件事。 他乃天潢贵胄,是大麟的王爷,身份尊贵,世间的小娘子,谁不想嫁给他?更别说他许的可是他端王府端王妃的位置,这个位置,非身份高贵的京城贵女不可得。 在端王看来,他愿以许给这位出身不高,举止也肯定极为粗鲁的明将军端王妃的位置,已是诚意满满,极为厚道。 她绝对没有拒绝的可能。 * 苏明景可不知道端王的自信,若知道,她必定会忍不住再将端王揍一顿。 如今她将心神都放在了自己的发财计划上。 第二日,明昭帝便已经下令,让工部无条件听从太子妃的命令,配合她的行动,听到这个消息,文武百官可以说是极为懵逼。 他们此时的反应就和昨日的淑妃一眼,不可置信,便是连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大概都是一模一样。 他们不解:太子妃昨日不是被弹劾了吗?怎么皇上不仅没惩罚她,现下还一副将什么事付以她重任的模样?甚至还让工部无条件听从她的命令。 这这这,这合理吗? 而接到这个消息的工部,人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妃就已经屈尊来到他们工部了。 工部的人忙跪下给苏明景行礼,心中那叫一个忐忑不安。 苏明景是为了正事来的,又与他们工部的人无冤无仇,自是不会为难他们,让人起来后,开口就是正事,问:“你们工部擅长修建房屋的有多少人?” 工部的人答:“一共一百五十八人……” “行,将他们的名单都给我。”苏明景点头,理所当然的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暂时被我征用了。” 工部的人:?? “太子妃,这、这不妥吧?”有人下意识的说。 苏明景掀起眼皮看向说话的那人,扬起唇露出一个笑靥如花的笑容来,下一秒,就听她用于脸上笑容完全不符的冷酷的声音说道: “这话,你们还是留着去与皇上说吧,还是说,你们工部,是对皇上的命令有意见?” 工部的人哪里敢应下这个罪名,当即纷纷摇头。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任何意见!”工部侍郎直接开口,“这些工匠,太子妃您想征用,那就尽管征用,您想用多久,那都可以!” 苏明景满意了,提醒了一句:“皇上吩咐了,你们工部需要无条件配合我,换句话说,不管我吩咐什么,你们都该听从,明白吗?” 工部:“……明白了。” …… 苏明景趾高气昂的来了工部,又趾高气扬的回东宫了,顺便带走的,还有一份擅长修建房屋的工匠名单,以及一位名叫戴荣的工部小吏。 工部的工匠,手艺那自是没话说的,换句话说,没有点无与伦比的高超技艺,哪里能进工部? 苏明景之前就知道大麟的匠人地位不如何,不过也不止是大麟,应该说纵观历史,匠人的地位就鲜少有高的,不过即便如此,等了解完工部匠人们平常的待遇如何之后,苏明景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是做黑工啊!” 第136章 第136章 要建学校, 首要问题便是选址。 京城寸土寸金,先不说有没有这么宽敞的地方可以用来修建学校,就算真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想要买下来,也得要一大笔钱。 苏明景索性将目光转向了城外, 寻了城外一块无主、且四周无人的地方, 直接大笔一圈,将那一片都圈为了他们学校的地界。 来量地的小吏小心翼翼,努力委婉的说:“……太子妃, 您圈的地方,会不会太大了一些啊?” 这是直接把几百亩地方都圈进去了啊! “大吗?我倒是觉得还是太小了些呢, ”苏明景这么说, 似是自言自语,突然,她环顾四周, 视线落在了后边的那座山上,问小吏:“唔, 这座山有主吗?” 小吏听着眼皮一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只能硬着头皮老实回答:“没有……” 果然,下一瞬,他便听见太子妃说:“那好,那就把这山一同圈进来吧, 往后还能在山上种点果树, 结出来的果子也能给学生们打打牙祭。” “……”小吏只能记下,只回头去给上官回话之时,脸色有些为难的说:“大人, 太子妃要这么一大块地,这不合规矩啊。” 上官看着小吏送到桌上的图,也抽了口冷气,怎么也没想到苏明景会狮子大张口,好在他细细看过之后,发现这位太子妃还是有些分寸的,要的都是一些荒地,倒是不妨碍什么,此事明昭帝的命令…… 上官不想触这位太子妃的霉头,思来想去,索性大手一批,学院地址这地方就这么定下了。 地方定下了,接下来的就是修建了。 被苏明景征用的那一百五十八名工匠,被带到了这片地方,不过这么大一片地方,只是这一百多名工匠,短时间里倒是清理不出来,苏明景索性以官府的名义,在附近村落招工,并且优先征用村中家庭条件不好的人家。 至于待遇,一日包三餐,每日工钱80文。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底下村子,由于天冷而变得萧索安静的村子,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被叫过来的村民们站在下边,议论得热火朝天的,纷纷表示不可置信。 “每日不仅包三餐,还能有80文的工钱拿?还有这种好事?” “之前我们给村里的黄财主修房子,一天也才15文的工钱,人家还只提供两顿餐食,虽然多是麦麸粗粮馒头……”但是就这样的工作,也多的是人想去做。 “若这是真的,让我去啊,冬天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做,每日不仅能赚80文的工钱,还能为家里省点口粮的。” “呸,我可不信朝廷能有这样的好心,说不定就是骗人的,把人叫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们村的周老二不就是,说什么跟人出去做活,可是去了就没回来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可难了,昨日我还看见他们家那小子在河里抓鱼了,大冷的天,冻得不成样子。” “……嘶,朝廷应该不至于如此对我们吧?”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到他们村周老二的事情,大家顿时有些退缩了。 周老二在他们村算是名人了,本是个老实能干的汉子,可惜却不受父母喜爱,后来带着妻儿被周老头夫妻两草草从家中分出去,因为生活太过艰难,在有人到他们村来招工后,便跟着人外出做活了。 而这一去,人就没消息了,有人说他是被人诓骗去山中挖矿,死在山里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大家唯一确定的是,周老二肯定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留下家中妻儿,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家说着,视线不由飘向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瞧着大概七八岁模样,整个人瘦骨嶙峋,细长的一条,明明冬天,却穿着单薄的衣裳,脚下甚至只有一双草鞋,露出来的指头冻得红通通的发着亮。 这少年便是周老二家的老大,别看他年纪瞧着小,实际人已经十二岁了,只是因为吃不好穿不暖,身上一点肉没有。 而在他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以及不过才五岁的双胞胎弟妹,当初周老二跟人出去做工,就是妻子生了一对双胎,生活实在是难以为继,可谁知道人一去就没消息了呢? 而在周老二没消息之后,便是他家这个大郎,一力挑起了家中重担,夏日扛包,冬日砍柴,生生将一对弟妹养活了,当然,他自己也被生活磋磨得不成样子了。 看着他这个样子,再看周老头一家,村中有人不禁摇头感叹:“真是造孽啊!”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并未在这周大郎身上停留太久,目前村里人最关心的,还是做工这事,这可是每日八十文的工钱啊。 有人大着胆子问:“村长,这消息真的是真的吗?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村长翻着白眼道:“这可是衙门官差传的话,哪里可能是骗你们的?” 又有人问:“那朝廷是要我们去做什么啊,难道是叫我们去服徭役?” 听到服徭役这三个字,村民们皆惊,纷纷道:“不可能吧?牵连回归年才征了一次,不会这么快再征吧?”听那语气,却都是有些慌张害怕。 往常朝廷雇佣他们,哦不,那不叫雇佣,那叫服徭役,不仅没有工钱,还吃不饱,干的还都是那等脏的累的重活,很多人服完徭役回来,几乎都去了半条命,所以,天下百姓们都闻徭役而害怕。 “放心吧,”村长说,“这次不是徭役,是太子妃招工,说是要修什么学校。” 村民们听到这话,顿时激动了起来。 “太子妃啊,这可是个好人啊。”村民们大声说,“她建议设的那个气象站,可真有用啊,之前秋收我就是听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及时将粟米收起来了,不然今年我家的人可要挨饿了。” ——随着气象站的出名,苏明景在百姓们口中也就越发出名了,她所做的事情,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 现在听到是太子妃招工,村民们顿时不犹豫了,纷纷表示:“村长,让我去吧!我力气大,扛包拉石头,我都干得好的!” “我,我也是!” 村民们纷纷举手示意,而在人群中的周大郎,此时面上也有意动之色,有些激动——若他能去做工,一日80文,家中这个冬天的口粮就有着落了,而且那里还包一日三餐,家里还能省了自己的那份口粮。 只是周大郎并未激动太久,他看着身边比自己壮实的其他人,发热的大脑逐渐冷却了下去,表情也变得失望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了,人家不可能放着身强力壮的其他人不选,而选自己这么一个瘦弱无力的小孩去做工。 “安静!”就在此时,村长示意吵闹的村民们安静,他扫了一眼大家,道:“这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官差说了,上边太子妃吩咐了,优先招用村中条件需要帮助的人家。”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衣裳单薄的周大郎身上,道:“那个,你,周家大郎,你算一个吧。” “我?”周大郎脸上的表情由失望转喜,他指着自己,再次询问村长:“村长,您说的是我吗?” 村长看着他寒酸瘦弱的样子,心中也觉得可怜,点头道:“是,就你,然后朱五、何三、李二……你们三家,也一人出个汉子。” 村民们听着这几家的名字,发现这几家,还真就是他们村中条件最差的几户,周大郎家就不说了,孤儿寡母,那朱五、何三、李二家,也是各有各的艰难。 村长缓缓道:“太子妃这个命令,是怕冬日苦寒,条件艰难的人家难熬,这才有这个吩咐,你们也别不满,你们扪心自问,到底是周大郎他们更需要这份工作,还是你们更需要?”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倒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京城脚下,他们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一些,吃饱饭算是没问题的,但是周大郎这几家,家中怕是都要揭不开锅了,与他们争这个工作…… “算了算了,这大冷的天,还不如躲在家里猫冬呢。”有人嘟囔。 …… 村民们各自散去,村长将周大郎等人叫到身前,跟他们说了明日做工的地址。 “太子妃仁慈,特意照顾尔等,你们可要珍惜这次做工的机会,若让我知道你们上工之时胆敢偷懒耍滑,我可定不饶你们的!”村长警告。 周大郎没想到自己能拿到这个机会,此时正是满心火热的时候,听到村长这话,毫不犹豫的道:“村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其他三人也连连点头。 见他们如此表态,村长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不少,说道:“那你们就先回去吧,后日卯时初便在我家这集合,我让大郎带你们去上工的地方。” 四人再次点头。 这回说完,村长便没再多说什么,让他们回去准备了。 周大郎心中极为激动,他是跑回家的,一到家,还没进去,嘴中便连声的大喊着:“娘!娘!娘——” “咳咳咳!” 一个面色微白,身材瘦弱的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她扶着门,神情温柔的看着周大郎,问他:“大郎,怎么了?” “娘!”周大郎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大声的说:“娘,我马上有活干了,一日不仅包三餐,每日还能有八十文的工钱,等我拿到了工钱,就去医馆给您开药。” 听到这话,吴二娘却没有高兴,脸上表情反倒有些紧张和害怕,她着急的问:“是什么活,待遇为何如此好?大郎!” 她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儿子的双臂,说道:“我知道,你近来很担心我的咳疾,可是,我的身体没事的,只只是老毛病,等开春了,我的身体就能好了的,你不用去上工做活的。” 周大郎听出她语气中的惶恐,忙道:“娘,您误会了,我可没去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活计,这次的活,是太子妃招工,特意吩咐招用家庭条件坚信的人家,村长便选了我,还有朱五叔、何三叔、李二叔他们,后日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上工。” 吴二娘:“……真的?” 周大郎伸手扶着她往屋里走,使劲点头道:“就是真的,您不信可以问其他人,村里人可羡慕我们了呢。” 吴二娘逐渐冷静了下去,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周大郎:“等我拿到工钱,就带您去医院看病,您这么咳嗽,也不是个办法,八十文钱,也可以买五斤粟米了,十五斤麦麸了,够我们吃好几天了。” “再多挣点银子,我们可以买点米来,给二郎和三娘熬点米粥,他们还小,总是吃粟米麦麸,总不太好。” 还未去上工,可是只是如此说着,周大郎便眼神发亮,只觉得乏味的明日,也变得让人期待了起来。 母子两走进屋中,在这狭窄寒酸的屋子中,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床,此时床上正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身上罩着一件薄薄的被子,他们脑袋大大的,身体小小的,看起来有种畸形的古怪感。 “二郎、三娘。”周大郎凑过去,跟他们分享这件喜事,末了说:“等大哥赚了钱,你们就不用饿肚子了。” 两个小孩从生下来后,大概就没感受过什么叫吃饱,所以听到大哥这么说,他们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过看见大哥这么开心,他们也开心。 周大郎看着二人,心中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让二郎三娘,还有母亲,都过上好日子。 …… 很快的,时间就到了后日。 第137章 后日的一大早, 天还未亮,周大郎便已经起了。 这个时辰,二郎和三娘还蜷缩在发冷的被窝中, 不过吴二娘却已经起了,她比周大郎起得更早, 正在厨房里忙活。 待周大郎洗漱好, 便见她快步从厨房出来,把用油纸包着的、尚还热乎的麦麸杂粮饼塞在了周大郎怀中。 “娘知道,给人做工累得很, 那是要下大力气的,所以得吃饱才行, 不然身体会扛不住的, 这饼你在路上边走边吃,吃饱了也好干活。”她这么说。 周大郎眼睛发热,他们家地上, 本就没什么粮食,冬日为了少吃一点, 一家人一天到晚几乎都在床上,每天吃的一顿,也是麦麸混着野菜做成的一顿稀的。 可是现在,他娘却用这难得的粮食给他做了两个饼。 周大郎吸了口气,保证道:“娘,您放心, 我一定会拿钱回来的。” 吴二娘笑, 神情温柔的应了:“好。” 周大郎怀中便揣着这两块热乎乎的饼,按照村长昨日所说的,背上背篓, 快步走到了村口和另外三人汇合。 村长的儿子带着他们往地方走,冬日天冷,人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脚下的地面覆着一层冰晶,脚踩在上边发出嘎吱的碎响。 几人都没说话,只缩着脖子,憋着气往前走,等走到目的地,天边才刚浮起鱼肚白,天色处于明暗的交界点,灰蒙蒙的。 主事人还没来,四周却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周大郎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大家的衣着都极为寒酸,身材也瘦弱,瞧着家中就是吃不饱穿不腻的那种。 在这萧索的冬季早晨,这里聚集了快上百人,但是大家却很安静,脸上带着不知前路为何的茫然。 突然,不知道是谁嚎了一嗓子:“管事来了,管事来了!” 周大郎慌张抬起头来,就看见一道杏□□冷的身影,被一群人簇拥着从远处走来,那竟是个神情冷漠的小娘子,随着她走近,原本突然喧闹的人群再次安静了下来。 周大郎听到官差介绍,这小娘子是太子妃身边的苏大人,隶属金吾卫,得称苏大人。 “金吾卫?”村民们惶然又惊讶——那凶神恶煞,被人们形容为穷凶恶极的金吾卫中,竟是还有小娘子? 这位苏大人,自然就是大花了,她站在上方,居高临下看着底下衣着单薄,表情局促又害怕的村民们,开口道:“太子妃心善,怜你等家中困难,这才力排众议,雇佣尔等。” “你们要做的工作很简单,将用石灰粉圈起来的这片地里的石头挑选出来,杂草灌木砍掉,将这里规整干净……” 这些工作并不费力,只是需要耐心和细心,所以即便是没什么力气的人,也能做。 “至于工钱,你们应该也听说了,一日80文的工钱,包三餐,不用你等再带食物!不过我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大花的声音突然转厉,冰冷的视线扫视着众人:“尔等若偷奸耍滑,我必不会手软,会立刻将你等赶走。” 听得村民们心中惴惴,脸上表情惶恐。 好在,大花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了,这下,村民们倒是松了口气——这位苏大人,脸上太冷,还是金吾卫的大人,看起来着实吓人得很啊。 * 各村的村民以五个村为一组,各划分了负责的区域,又从中再选出了一个负责人来,负责各种事情,如此安排好,大家这才各自散开开始做活。 周大郎和朱五被分在一起,村中的人,大多沾亲带故,他还得叫朱五一声叔了。 两人都是踏实的性子,被分到一片,便老老实实的开始拣着地上的石头,偶尔遇到丛生的灌木,再用镰刀和锄头将其挖出来。 拣出来的石头被丢在背篓中,装了一半,便背到一边去,堆在固定堆放的地点,很快的,地上便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山包的石头了。 周大郎将装了半背篓的石头倒了,背着空背篓回来,大冷的天,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细密的汗珠覆在额头上,他用袖子随意的擦了擦,又低下头去。 就在此时,旁边的朱五突然凑过来,在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咽口水的声音,他问周大郎:“大郎,你闻到什么味没?” 周大郎想说,什么味?可是不等他开口,他的鼻子里也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香味,一股充满了粮食的香味。 周大郎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昨日只吃了一碗麦麸稀粥,今日还未进过米水的肚子不受控制的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熟悉的冒酸水的滋味从肚子里冒出来。 “咕噜。”他也忍不住如朱五那样,咽了口口水。 而在其他区域,其他人也闻到了这股香味。 “好香啊!”众人纷纷抬起头,捕捉着空气里的这股香气,吞咽口水的声音那是此起彼伏,一个个的肚子都发出了极为明显的肠鸣声。 周大郎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对明显已经被香味迷得快找不着北的朱五道:“朱五叔,我们还是老实的干活吧,刚刚那位苏大人说了,我们要是敢偷奸耍滑,可是要把我们赶走的。” 朱五一听,却是一个激灵,忙将心神收了回来:“你说的是,我们还是干活吧……不过这味道也太香了吧,凭我的经验,肯定是蒸了大白馒头,大郎,你吃过馒头吗?” 周大郎摇头。 “我吃过的!”朱五得意的说,表示:“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城里,刚好偶遇一家贵人做寿,凡是路过的人,每个人都可以拿一个寿包。” 他回味的砸了一下嘴:“那寿包可是纯粮食做的,里边还塞着馅,一口咬下去,还淌着蜜……那真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我这辈子要是能再吃一次,那真的是死而无憾了。” 说到最后,他回味的语气变成了叹息。 周大郎听到他的话,也不知怎么安慰他,毕竟朱五还吃过纯粮食的寿包,他连寿包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了,这么想,心情倒是有些郁闷了。 他不由心想,等自己赚了钱,回头定是要买那大白馒头回去,让娘和二郎、三娘都尝尝这大白馒头是什么滋味。 纯粮食做的食物,滋味一定很香吧。 周大郎这么想着,耳边却突有一道声音炸开,却是一道震耳欲聋的敲锣声。 伴随着当当当敲锣声响起的,还有官差们粗声粗气的大喊声:“吃饭了,都过来吃饭了!过时不候啊!” 吃饭了? 做工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忐忑不安的跟着敲锣的官差走过去。 就在他们干活的另一边空地里,只见挨着一条溪流的地上用砖头泥巴搭起了好几个灶头,此时灶头上白雾渺渺,有两个灶头上放着大锅,锅里竟是煮着米粥,是稻米混着粟米煮的,看起来极为的粘稠,不是大家所熟悉的清可照人的稀粥。 而另外四个灶头上,则是放着蒸笼,底下烧着火,蒸笼上白雾缭绕,他们之前所闻到的那股香味,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咕噜!”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发出了很清晰的吞咽声,这就像是个开关,旋即,此起彼伏的吞咽声纷纷想起。 旁边,刚刚敲锣的官差又喊:“先都过来洗手,洗完手的人来这边排队,不许拥挤插队,谁敢乱来,别怪我手中鞭子不讲情面。” 村民们晕乎乎的蹲在小溪面前洗手,洗完手,又晕乎乎的开始排队,一直到排着队,一手拿着两个大馒头,一手端着一碗粘稠热乎的粥水,他们仍然还是晕乎乎的。 “大郎……”朱五盯着手中的食物看,喃喃道:“你快掐我一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周大郎似是早有准备,一听到他这话,动作极为利索的伸手在他身上一掐。 “啊!”朱五发出了一声惨叫,不过巨大的疼痛,也让他从那种晕乎中清醒过来了。 “真的,这竟然是真的,不是梦!!”他喃喃说,一边说,一边将手中馒头塞进嘴里,当尝到那喷香美味的馒头滋味之时,他不禁泪流满面。 “好吃,太好吃了!” 他这番姿态在这里并不显得奇怪,因为大部分人的反应都和他一样,泪流满面,喜极而泣,他们捧着馒头和粥水,一开始吃得小心翼翼的,而后开始大口吞咽。 有人不可置信的问旁边同样在吃东西的官差:“大人,这些东西,我们真的可以吃吗?” 捧着大碗的官差看了他们一眼,有些阴阳怪气的道:“太子妃心善,见尔等辛苦,不忍让你们饿着肚子干活,特意下了命令,不可在尔等的吃食上克扣,需让你们吃好喝好。” 他哼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人运气倒是好,我看过这么多被雇佣干活的人,还是头一次看见来做活的人都能吃上大馒头了。” 有人开始掉眼泪,呜咽道:“太子妃,真是好人呐。” 另一个官差将吃得剩了一半的馒头塞进嘴里,呼噜的将碗里的粥喝完,然后站起身。 “我告诉你们,你们别想着把馒头藏着不吃,等下工了带回家给家里人吃。”他大声喊道,“太子妃让你们好吃好喝,是为了让你们吃饱了,有力气好干活,可不是让你们来占小便宜的,要让我知道你们谁敢偷藏粮食,这活你们也别干了,都给我家去吧。” 听到这话,无数人默默将塞在怀里的馒头拿了出来,周大郎也无声的将藏在怀里的馒头拿出来,不知为何,他竟是有几分羞愧。 而这下,也没人敢藏粮食了,毕竟被发现藏粮食可是要被赶走的,一顿饱和顿顿饱,大家还是分得清的,这要是被赶走了,他们去哪找这么划算的活计啊? 周大郎也将食物都吃了,这大概是他打从出生后第一次吃这么饱,这种饱腹的感觉,竟让他有些陌生。 不过吃饱了,干活也的确更有力气了,很快的,时辰就到了中午。 那边的灶台里的锅又飘出了香味,午饭不是馒头了,是面,一人一大碗的炒面,再配上一碗蛋花汤,吃得人饱饱的,浑身都热乎了,干活也更有劲了。 而不知不觉的,这一天竟然就这么过去了,在天变黑之前,周大郎他们吃了今天的最后一顿饭,夹着糖心的包子,一咬开就流着糖,吃起来香甜无比。 一天吃三顿饭啊! 无数人恍惚,有种不真切的真实感,冬天,为了节省粮食,许多人家一天只吃一顿饭。偶有条件好些的,也只吃两顿,三顿饭,那真的是想都不敢想啊。 可是现在,他们竟然也吃上了两顿饭?他们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而在这时候,官差给他们透露了一个消息,表示这顿饭的食物,他们可以带回家去。 村民们不由惊喜,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将这顿饭带回了家,周大郎也是如此,他和朱五他们,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这时候天上洒起了小雪,气温很冷,可是他们却觉得全身都是热乎的,连心都是热乎的。 周大郎脚步轻快的回到家,推门就大喊:“娘!二郎、三娘!我回来了!” “大郎?” “大哥!大哥!” 热热闹闹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小院里响起,周大郎兴奋的站在家里人面前,高兴的说:“你们看我带了什么回来……当当当,糖包子,一口咬下去还流糖水了,可好吃了!” 还没吃过糖包子的两个小孩发出惊叹声:“哇!” 吴二娘以为糖包子是周大郎用今日的工钱买的,不由叹道:“大郎,你这也太浪费了,这一个糖包子,最起码也要五文钱啊……” 五文钱,都可以买一勺杂粮了,能够他们一家吃两天了,可是两个糖包子,一顿就能吃完了。 周大郎将手中糖包子交给了弟、妹,闻言笑道:“娘,这糖包子可不是我买的,是我从干活的地方带回来的,娘,您不知道太子妃对我们有多好,我们一日不仅可以拿80文的工钱,一天还吃三顿……” “早上我们吃的是杂粮粥和馒头,粥是用粟米和大米煮的,煮得可稠了!” “中午我们吃的面,那面也好好吃啊……” 吴二娘听着周大郎的话,神情不免有些恍惚——这大郎说的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真实呢? 周大郎:“对了,这是我今日的工钱,一共八十文,我跟官差打听了,这个活最起码能做两个月,一个月我能赚一千多文,那就是一两多的钱,今年过年,我们家也能吃点肉了,再有多的钱,还可以给二郎和三娘做一身衣裳,还有娘您的病……” 吴二娘听着他描绘着未来的光景,只觉得太不真实了。 两个小孩听不懂,不过却能感觉到娘和兄长的高兴,那他们也高兴了。 周大郎将两个糖包子都拿了出来:“娘,这糖馒头冷了,我去热一下,您和二郎、三娘一定要好好尝尝!” 说着,他快步走到厨房,生火将两个包子都热了出来,同时热的,还有今早吴二娘给他做的那两个麦麸饼,前者是给家里人吃的,后者则是给他吃的。 “今日早饭、午饭我都吃的馒头和面,已经吃过了,明日说不定还有了,所以这两个包子,娘你们吃。”周大郎这么说。 吴二娘听到这话,这才打消了让他也吃的想法,看着他将包子分成两半,两个小的一人一半。 两个小的从生下来,便没吃过这么暄软甜香的东西,当即惊为天人,哇哇的喊着:“大哥,这个好好吃啊!这是什么啊?” 周大郎眼神温柔的看着他们,笑着说道:“这是包子啊,是用面粉做的,是细粮了,你们放心,以后哥哥会努力干活,给你们带更多的包子回来的。” 两个小孩更高兴了,眼神看上去亮晶晶的。 这一日,周家的两个小孩也难得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吃饱,什么叫肚子里感觉扎扎实实的,当然,他们不懂什么叫吃饱,还是吴二娘揉着他们的肚子,轻声与他们说: “这是吃饱的感觉……” 而如周家这般的场景,今夜也在无数人家家中发生,他们往常冷清凄苦的家中,头一次充满了温馨和欢乐,而第二日,当村中其他人知道周大郎他们这些人干活的待遇之时,都有些哗然。 “……这是去干活?这待遇也太好了吧,一日三餐,吃的竟然是面和馒头,还有鸡蛋,竟然都是干的?我家里一天都只吃一顿干的。” “村长,这不公平,这么好的活计,凭什么给他们这些人?我们不比他们身强力壮吗?” “村长……” “村长!” 这下,其他村民们有意见了,无他,这干活的待遇实在是太好了,他们大部分人家中的条件,也没奢侈到一日吃三顿啊,而且三顿竟然都有干的。 这谁见了不眼红? 只是各村的村长对此事也没办法:“这挑人的标准是上边的太子妃定下的,你们找我闹,我也无可奈何,你们要真有意见,就去找衙门的人反应吧。” 找衙门的人反应? 村民们毫不犹豫的纷纷摇头,面有惧色——他们哪里敢找衙门的人啊。 可是,他们又真的眼馋周大郎他们这些做工之人的待遇,那真的太好了啊,因为不敢找官差,他们只能磨自家村长了。 而另一边,当朝中大臣知道苏明景给那些做工的贱民们的待遇,竟然如此之好,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不屑,也有人讥诮。 “那些贱民,随便买点陈粮麦麸给他们吃,他们就已经满足了,太子妃何必对他们如此好?” “太子妃果然是个小娘子啊,心地太过善良了一些,这天底下难过的百姓多了去了,她还能各个都能如此照顾?怕是将我大麟国库都掏空了,也做不到吧。” “皇上可知道太子妃竟仗着他的命令,如此胡乱挥霍金银,不行,此事我定得向皇上参上一本!” …… 这事一闹腾,倒是又闹到了明昭帝面前,明昭帝不得不将苏明景唤到登仙楼来。 毕竟苏明景做这事,可是拿了他的四十万两银子,若她真胡乱挥霍,挥霍的可是他的钱,便是明昭帝也觉得心疼。 而面对明昭帝的问话,苏明景抬手抹着“眼泪”,熏过药水的袖子寻到眼睛,两滴眼泪立刻就从眼中滚落了出来,簌簌而下。 “父皇,儿臣也不想的,可是,儿臣实在是看那些百姓可怜,冬日难熬,他们吃不好穿不暖,大冷的天,身上却仅着一件单衣,身上到处都是冻疮,还要挨饿,儿臣瞧着,实在是于心不忍。” 她面露不忍,说:“所以儿臣想着,反正都要雇人来干活,为何不雇他们?这样,活也有人干了,他们也能赚点银钱,这也算一举两得啊。” “一举两得……”明昭帝冷笑,“朕给你这么多钱,便是让你去怜惜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 苏明景垂眼,眼底闪过一丝冷色,旋即,她又抬起头来,说:“父皇,我觉得您若是见了那些人,也定会觉得他们可怜的。” 明昭帝漫不经心的说:“怎么其他人日子能过得下去,他们就不行?他们自己不努力,将日子过成那个样子,朕为何要可怜他们?” “扣扣扣!” 明昭帝敲了敲桌子,表情有些不耐:“你还未回答朕,朕给你这么多钱,你便是拿去这样胡乱挥霍的?” 苏明景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戾气,想来自己若不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他定是要动怒,说不准随便找个由头就要对自己小惩大诫。 这么想着,苏明景用帕子满快慢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也不装模作样了。 “谁说我用的是父皇您的钱?儿臣相信,朝中大人们,都是义薄云天的好心人,是热心肠,见百姓们生活竟如此困苦,他们心中定是不忍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他们一定会拿钱给我,让我好生照顾这些家庭可怜的百姓们的。” 明昭帝心头一动,眯着眼打量着她。 过了几瞬,明昭帝抬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似是随意地说:“你且悠着点,别又弄得朝野上下抱怨连连了,被弹劾的折子,朕这桌上都快放不下了……” 苏明景明白了,笑着福身称是:“是,儿臣明白。” * 第二日,苏明景便登门拜访了秦府。 第138章 秦阁老是江南人, 江南文风蔚然,书香馥郁,朝中出身江南的臣子无数, 几乎占了半壁江山,而秦阁老便为其首, 身后更有无数江南学子的追捧和支持, 隐隐为三位阁老之首。 苏明景便率先拜访了这位秦阁老。 而秦阁老在听见门房说太子妃上门拜访之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他与这位太子妃并未有过接触, 实在想不出对方为何会突然上门拜访。 秦阁老皱眉,起身去外边相迎。 秦府进门便是一个宽敞的院子, 待秦阁老坐过来, 远远的便看见了几道身影正站在院中,他神色一肃,快步走过去, 低头就要行礼:“老臣拜见太子妃!” 正仰头看着旁边一树红梅的苏明景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笑意吟吟的脸, 她语气温和的说道:“秦阁老不必多礼。” 秦阁老垂眼道:“老臣有失远迎,让太子妃在外久侯,还望太子妃恕罪。” 苏明景的语气更温和了,说:“秦阁老说的什么话?该赔礼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我贸然上门拜访,定是让秦阁老您受惊了吧?” 见她态度如此恳切真诚, 秦阁老非但没觉得高兴, 反倒一个激灵,只觉她是来者不善。 秦阁老的态度更加恭敬了,引着苏明景往里走:“太子妃还请里边坐。” 苏明景从善如流跟他往里走, 等走到会客的客厅,苏明景神色自然的走到上座的位置坐下,随口道:“秦阁老府上倒是气派非凡啊。” 秦阁老闻言,心中一凛,面上则笑着说道:“太子妃有所不知,这宅子乃是圣上赏赐给我的,原为一王爷的住宅,因此才瞧着气派无比。” “原来如此啊……”苏明景面露恍然,又笑眯眯看着秦阁老,道:“秦阁老您放心,我今日前来,不是来挑您的错处的,您大可不必如此警惕我的。” 好像她是来找麻烦,挑错处,好等着回头往御前告上一状似的。 秦阁老心中不知道如何想,嘴上却是说道:“太子妃您说笑了。” 见他还站着,苏明景指着下首的位置,反客为主的刀:“秦阁老不用太多礼,您请坐,我今日过来,不过只是想与您聊聊天罢了,我曾听父皇说,秦阁老您是他最坚定的拥趸者,凡是父皇所想,您都能先他所想,凡是父皇想做的,您都是最支持的。” 她轻叹:“因此父皇总与我感叹,说朝中虽有百官,但是最让他信任的,还是秦阁老您啊。” 秦阁老有些摸不准苏明景的来意,只能顺着她的话说:“承蒙皇上厚爱,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做了臣该做的事情罢了。”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苏明景突然一拍手,那突然上扬的语气,惊得秦阁老下意识的往她身上看了一眼,因此便看见了苏明景正眼神灼灼的看着他。 莫名的,秦阁老突然心生不祥之感。 苏明景道:“秦阁老,您既如此说,想来只要是父皇要做的事情,您都是大力支持的吧?” 秦阁老:“……若皇上所行为正,臣自是无比支持的。” 苏明景笑眯眯的说:“不瞒您说,父皇怜世间女子艰难,被人欺凌,如今吩咐我在外修建一所女校,只望能教会小娘子们一技之长,让她们能有所依。” “不过您也知道,万事开头难,不管什么事,最开始最难做的,不过话又说话来,若是能有充足的资金支持,我想不管是多难的困难,也都能迎刃而解。” 她殷切的看着秦阁老:“您说是吧?” 秦阁老隐约好像捕捉到了这位太子妃的意思,他不确定的问:“太子妃您的意思?” 苏明景眨了一下眼睛,却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其实在来您秦府之前,我还去了一个地方,您不如猜猜,我先去了哪里?” 秦阁老扯了一下唇:“太子妃别开臣的玩笑了……” “好吧。”苏明景从善如流,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道:“我是从方阁老的府上过来的。” 秦阁老眼皮一跳。 “您是不知道,方阁老一听我所做的事情是父皇想做的,立刻表示,此事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他一定大力支持,所以他想也没想,就给了我三万两银票,表示这三万虽然不多,但是这也是他对父皇的一片心意。” 苏明景感叹:“方阁老果真是对父皇忠心耿耿,丹心一片,秦阁老您觉得呢?” 秦阁老嘴角一抽,他很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苏明景正定定的笑看着他,好似一定要个答案。 “……是。”秦阁老努力微笑,“方阁老对皇上,的确是,忠心耿耿啊。” 只是这句“忠心耿耿”,怎么听,都似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苏明景权当没听出来。 “也不怪方阁老如此,”她开口,表情淡定的道:“朝中之事虽说需要由文武百官,也就是秦阁老你等辛苦打理,可是父皇才是那最终的决策者,才是那一国之君。” “所谓的文武百官,有时候不过父皇的一句话,如今有方阁老、刘阁老,可是在父皇的一句话下,也许不久之后,就能多个黄阁老、赵阁老……” 她笑看着秦阁老:“秦阁老,您说是吗?” 秦阁老定定看着她,意味深长的道:“太子妃可真是伶牙俐齿啊,能言善道啊。” 苏明景只当他是夸奖自己:“好说好说。” 秦阁老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身边的侍从:“去我书房娶八千两银票来。” 侍从看了一眼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脚步匆匆的出去了,看起来是去书房拿钱去了,而在他出去后,秦阁老突然看向苏明景,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 “老臣自二十八入朝,到如今,也算是为官多年了,这些年,老臣也见过无数聪慧之人,在这些人中,老臣算是最愚钝的。” “可是到现在,老臣的这些老朋友,走的走,散的散,仍在朝为官的却没有几个,走到如今的,竟然只有我这个当初被称为蠢笨的人。” 他笑:“您说,这怎么不算世事无常了?” 苏明景眼神微深,只当没听懂他的意思,煞有其事的说道:“我倒是觉得,秦阁老您能走到这一步,可不愚钝,您啊,肯定是有大智慧的人呢。” 秦阁老嘴角一抽,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不确定她到底是没听懂自己的话,还是听懂了,在这跟自己装疯卖傻。 这时候,去拿银票的侍从回来了,秦阁老接过来,递给了苏明景,嘴上还不忘大义凛然的说道:“臣为臣子,理当为君之忧而忧,圣上仁慈,怜世间女子艰苦,臣也当支持才是。” “只臣家中资产不丰,比不过方阁老财大气粗。” 说到财大气粗之时,秦阁老的语气难掩怨气,他说道:“这八千两,就当是臣的一番心意,只望天下的小娘子们,真能入太子妃之前所言,能在这女校中学得一技之长,有技傍身。” 苏明景伸手将银票接过来,随手递给身边的绿柳,说道:“这事秦阁老您大可放心,我所修建的这个女校,本就是为此而立,秦阁老若不放心,尽可紧盯着我,若我有所失,我并不介意您一纸奏章,向父皇弹劾我。” 秦阁老本来心里有些憋闷,待听到苏明景这番话,他意外之余,心里的那点憋闷也有散了。 罢了,若太子妃真能做到她所言,自己这八千两,也不算白花了。 * 苏明景离开秦府后,眉眼舒展。 “娘子,我们下个地方去哪?”红花兴致勃勃问她,旁边绿柳也看向她。 大花不在,她被苏明景派去负责女校修建的事情去了,和红花二人相比,她身负官职,又有一把子力气,能很好的压制那里的人。 苏明景思考:“既然刚刚都和秦阁老说了方府,好,决定了,下一个我们就去方府吧!” 三人离开,往方府的方向走去。 而秦府中,秦阁老将苏明景三人送走后,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茶,心中仍然有些忿忿。 “那方月书也真是的,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入赘的郎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夫人家中很有钱?”秦阁老哼哼,“张手就拿三万两,也不怕别人弹劾他贪污受贿。” 秦阁老嘀嘀咕咕的,可是说着说着,他又突然觉得不对。 “不对,”他喃喃,“方月书这人虽然出手阔绰,却脾气冷硬,他最讨厌皇上随意拿钱挥霍,若太子妃找他,是以皇上为理由,方月书定不会答应给钱的。” 说到这,秦阁老突然想到了什么,脑海中豁然开朗。 “坏了,被骗了!太子妃怕是根本没去方府!” 他忙将门房叫来,询问她太子妃刚刚离开,是往哪个方向去的,等得到回答,他心中的这个念头就更加确定了:“…那个方向,正是方府的方向啊。” 秦阁老悔之晚矣。 “早知道,我就只拿三千两了……” …… 而之前根本没去方府的苏明景,此时正在方府。 方府比起恢弘大气,曾经的王府,如今的秦府,要更加奢靡富贵一些,到处都透着一股富丽堂皇,按理说,为官之人,鲜少有财外露之人,毕竟可能会被人弹劾贪污受贿,银钱来路不正。 不过方阁老就没这个顾虑了,作为入赘之人,他吃的喝的都是方夫人的,毕竟方家,据说富可敌国,完全不缺银钱,而方夫人,做生意也很厉害。 苏明景找上方阁老,钱拿得很顺利,她才说秦阁老拿了三万两,就见方阁老眉头一皱,立刻道:“你且等等!” 说完,他站起身,快步走出去,还未踏出门,苏明景就听见他问门外的小厮:“你们夫人现在在哪?” 在得知方夫人的位置后,方阁老没有犹豫,快步往一个方向而去,瞧那离开的动作,应是去找方夫人去了。 苏明景坐在屋里等了大概一刻钟,才听见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只是听那脚步声,却不止方阁老一个人……苏明景挑眉,抬头,正好就看见外边的人抬脚迈过门槛,大步走进客厅来。 走在前边的是一个鬓发如云,眉眼如画,通身富贵的夫人,虽她已上了年岁,眉眼间能清楚看见岁月流逝的痕迹,可是那漂亮的眉眼,却让人不由想象到她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的绝代芳华。 这人,大概就是方夫人了。 方夫人进来,用一种并不太冒犯的眼神打量着苏明景,而苏明景也在打量她。 打量几瞬,方夫人福身:“才知道太子妃来访,臣妇见过太子妃……”听她的语气和声音,她应是个极为利落爽快的性子。 一番客套话后,方夫人在苏明景下首坐下,姿态大方。 “我家老爷刚刚急巴巴的跑过来找我,说想要四万两银子,说有大作用。”方夫人开口,“太子妃别介意,毕竟四万两银子不是少数,所以我想知道,这四万两银子,是作何用的?” 苏明景听到这话倒是没有不快,毕竟她既然要人钱,告诉别人钱财的作用,那也是应当的。 “此事说来话长……”苏明景缓缓开口。 她没有隐瞒,将自己建立女校的初衷说了,还说了周丽娘的事情,末了她语气平常的道:“……许多小娘子和离之后,归家却不受人待见,招人白眼,最后被家里人再次嫁出去。” “当然,说是嫁,那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不过是家中人收了钱,草草将她卖到了另一个人家。若她们能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有立身之本,也能选择另一条出路。” 另一条自己做主的路。 方夫人听着苏明景的话,眉头皱了舒,舒了皱,等听完,她幽幽一叹。 “太子妃高义,说实话,我为商多年,也见过无数小娘子,有被娘家人卖的,也有被婆家人卖的,更有被婆家人欺辱却难以解脱的……我有心想帮助她们,可给钱,却也治标不治本。” 方夫人看向苏明景:“太子妃如今既有大义,我也愿出一份力,这样吧,我方府出资十万两,万望太子妃所愿,真的能达成。” 听到十万两这个数字,苏明景还没说话了,站在旁边的方阁老却是出声了,他高声:“十万两?夫人,这会不会太多了?” 方夫人白了他一眼,却说:“哪里多了?若此事能成,往后世间女子可就多了一条出路,便是给再多那都不多。夫君,你也见过那些受苦的小娘子,你难道不想帮她们吗?” 方阁老想了一下,道:“……好吧,这的确是件好事,夫人您高兴就好。” 苏明景听着,起身冲着方阁老夫妻二人拱手行了一个大礼,道:“夫人和阁老心善,我在这先替女校未来的学生们,感谢你们的慷慨了。” 方夫人忙将她扶起,感叹:“太子妃您太客气了,倒是让我夫妻二人羞愧了。” 苏明景突然道:“方夫人如此慷慨,我倒可送夫人一场富贵,不过,此事也许要夫人拿出大笔的银钱来。” 方夫人:“哦?” …… 离开方府的时候,绿柳的兜里又多了十万两。 在她们离开的时候,苏明景远远听见身后方夫人与方阁老说:“……夫君,太子妃这做的可是功在千秋的好事,你若有机会,一定要多帮帮她们,说不定你我夫妻二人,往后还能因为此事在青史留名了。” 方阁老却说:“历史如河,河中有人无数,能青史留名之人,不过寥寥,这么一件小事,怎么可能就能让我们青史留名?” “……你就说你帮,还是不帮吧?” “夫人有话,为夫自然是要帮的。” “……” 听到这里,空气中的声音便断了,苏明景不由莞尔。 在走出方府后,红花看着方府上方的牌匾,突然不解的问:“娘子,方阁老既然是入赘,那他这府邸,为何还姓方啊?” 苏明景没说话,绿柳开口回答:“你有所不知,这方府的方,既是方阁老的方,也是方夫人的方。” 这话有些绕,红花想了几瞬才反应过来:“方阁老和他的夫人,难道都是姓方?” “是。”绿柳点头,说:“其实方阁老和方夫人真说起来,可以说是一个本家的,都是方家人,不过关系已经很远了,要说到几百年前了,当初方阁老父母双亡,家中资产被叔伯霸占,致使他流落街头,他也不知在哪里看到了他们家与方家的关系,硬是跑到方家去攀亲戚。” 这门亲戚攀起来,那真的是太勉强了,远得不能再远了,当时,方家人见方阁老读书不错,倒是可以投资,索性开口,让他入赘,当然,方家人当时说这话,其实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人有傲骨,读书人又更讲究那所谓的风骨,方阁老再是落拓,也是个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自尊和骄傲,而且方家还为商,大麟商人低贱,还不得着锦衣,位卑低贱。 让人入赘,在外人看来,方家人此举完全有辱人之疑,不过令人最没想到的是,方阁老竟然答应了,就这样,方阁老的方,就变成了方夫人家的方。 而后来,方阁老高中,还一步步坐到阁老的位置,他那边的方家人有多后悔,自是不必多说了,想来是恨不得把他叔伯都给杀了。 红花听完,才知方阁老还有这等故事,她忍不住说:“方阁老后来封官拜相,如今高为阁老,竟然没有抛弃糟糠之妻,真是难得。” 苏明景却说:“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绿柳语气讥诮:“这的确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因为世上的负心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这种事到了大家口中,才变成了难得。” 这怎么不是一种讽刺? 红花叹气:“倒也是。” 苏明景见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了,不由笑道:“好了,我们还是先看看下一家去谁家吧……” 她环顾四周,思考道:“这附近可是离谁家近一点?” 红花看了看,倒是觉得这附近有些眼熟,突然道:“附近的话,好像是戴府啊……” 见苏明景和绿柳看过来,她说:“就是那位暖香阁的香娘子啊,香娘子与戴府的戴大人有所牵扯,娘子便让我将人带到戴府,让戴大人给她赎身。” 她这么一说,苏明景和绿柳都有印象了。 “那我们就去这戴府吧。”苏明景突然兴致勃勃,“正好看看这戴大人,可有虐待这位香娘子。” 先不说这位苏明景在戴府拿到了多少钱,反正后来苏明景让人盯着京城的青楼,若发现朝中那位大臣与青楼中的哪位娘子有所牵扯,便直接让人将对方带到那位大人的府上去,美其名曰: “……太子妃不忍见有情人分离。” 很快的,无数大人的钱包就因为赎人而变得干瘪了下去,偏偏赎身回来的小娘子,身契还不在他们手上,人直接拿在手里,去衙门做了勾销,往后都是自由身了。 这下,这些大人们那是人财两失了,这也导致往后一段时间,京城各个青楼的生意变得萧索,连带着青楼买人的频率都少了。 时间回到现在。 花了五天的时间,苏明景将稍微富裕的大臣家中都走了一遍,最后竟是收集到了三十万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明昭帝都有些不可置信:“……朕朝中的人,竟都如此有钱?” 他在想,自己对手下的臣子,是否有些太不了解了? 苏明景说:“积少成多嘛,我一家要几千两、几百两,凑在一起,就多了,不过能有这么多钱,还是方夫人高义,方夫人听说您怜惜天下小娘子受苦,深有感触,直接捐了十万两。” 明昭帝:“十万两?” “是。”苏明景凑过去,道:“父皇,方夫人这十万两可是表示了对您的大力支持,您难道不该对她有所嘉奖吗?” 明昭帝睨她,道:“她这钱分明是为了这天下的小娘子,哪里是为了朕?” “若也是方夫人见您英明神武,若是旁的人,她哪里舍得拿这么多?”苏明景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她如此大手笔,您若没有表示,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恐再难在其他人手中掏钱了。” 明昭帝听得心中一动,又好奇,他问苏明景:“你到底是怎么说动底下的人将钱给你的?” “很简单啊,我先去秦府,说方阁老先给了钱,再去方府,说秦阁老给了钱……两位阁老自来谁也不服谁,凡事都要较个高下,自然愿意掏钱了。” 苏明景的语气轻飘飘的:“至于其他人,我只要说两位阁老都给钱了,上行下效,他们又怎么会不给?” 明昭帝听着,不由眯着眼打量着她,仿佛第一次才看清楚她,眼底竟是逐渐露出几分杀意来。 这份杀意转瞬即逝,很快的,又从明昭帝身上消失了。 “你倒是聪明。”他不咸不淡的说,声音一如往常的,难听出喜怒。 苏明景压住心中升起来的戾气,笑说:“也就一点小聪明吧,这算是我在潭州生活多年的小智慧,您也知道,潭州那里乱,儿臣在那生活多年,脑袋若不机灵一点,早就已经没命了。” 明昭帝听着,点头:“这倒也是。” 苏明景没忘记正事:“您还没说,要如何嘉奖方夫人了,方夫人已有诰命加身,听说家中也颇为富裕,倒是什么都不缺,不过她好像有个女儿……” 她建议:“父皇,您不如赏赐她女儿一个县主之位?” 明昭帝:“方家不过一商户,你却让朕赏赐方家女儿为县主?” 苏明景表情狡黠的:“一个有名无实的县主之位,换方夫人的支持,不好吗?朝中无钱,可是方夫人有钱啊……啧,其实真要说起来,比起方夫人,方家才是更有钱的那个,方夫人这十万两,说不定都是方家给的……可惜商人低贱,啧。” 明昭帝听着她的话,眼睛微动。 苏明景叹了口气,道:“不过儿臣也只是随便一说,说实话,方夫人温和有礼,又如此慷慨,若无她那十万两抛砖引玉,儿臣后边也难收到这么多钱,所以才想着与她谋些好处……” 明昭帝看她,意味不明的道:“你倒是实诚。” 苏明景语气随意的说:“我虽然喜欢方夫人,但与她也不过一面之缘,儿臣如今跟您开了口,也算对得起她这十万之恩了,毕竟您不愿意,那儿臣也没办法。” 她哀怨的看着明昭帝。 明昭帝只当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苏明景最后没和明昭帝说几句啊,便被他打发了,苏明景表情愉快的走出登仙楼,只是在走到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看,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了。 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阁楼,她喃喃道:“……迟早把你给宰了。” 第139章 手中又多了三十万两, 苏明景花起钱来就更加不心疼了。 做工百姓的工钱,涨,80文哪里够, 一天100文;工匠们的酬劳,涨, 这可是技术型人才, 还是借调过来的,一个月的工钱最起码也要二十两吧?还有其他的米粮油衣,这总是也要有的吧? 买!都买! 听到涨工钱的消息, 做工百姓们的激动就不用多说了,那是感激涕零, 恨不得直接在家中给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立个长生牌位, 至于工匠们,那就是受宠若惊了。 自古以来,工匠们的地位都不高, 被纳为奇淫技巧,工匠们也被归为匠籍, 平日的地位比起寻常百姓还有低一些。 工部的匠人虽然归于工部,在外说起来也算光鲜亮丽,可地位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甚至在工部属于最底层的存在,被工部的大人们鄙夷,至于他们做工的待遇, 那更称不上好。 月俸不过二三两银子, 拿的还是死工资,便是被派出去修建东西,也不会有其他的补贴。 可是现在, 太子妃给他们的月俸,却是按照八两来算,还说因为是调用他们,算三倍月例,所以一月能拿二十四两银子,还给他们增加了不少补贴,有布料,还有米粮酒炭。 当一个月过去,工匠们拿到上个月的月俸和所谓的福利之时,都有些不可置信,脑袋里那是晕乎乎的。 “这么多,都是给我们的?真的不是给错了?” 地位不高,在工部常被人忽略的工匠们突然拿到这么多东西,第一反应是怀疑他们是不是拿错了,他们往常一月只能拿到二三两银子啊,这所谓的米粮油炭,那更是完全没有的。 发放东西的官差也有些羡慕和嫉妒,闻言语气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东西没错,是太子妃说你们是什么难得的技术型人才,很珍贵,该高薪聘请……” 工匠们受宠若惊:“是太子妃?” 他们看着手中的东西,回家路上都是晕乎乎的。 葛老汉算是这批工匠们的头头,在工匠这一行,四十五岁的他已经算是高龄了,他十岁就跟着长辈开始干这一行,到如今,已经干了三十五年。 到现在,他浑身都是病痛。与他一道入行的,有不少已经去世了,有的是因为病痛,有的则是在工作途中出现了意外…… 做他们这一行,需要下大力气,身累心也累,赚到的银钱却不算多,还属匠籍,遭人鄙夷,不过每月能赚两三两银子,已经是个不错的工作了,葛老汉便是靠着这门手艺养活了家中五个孩子。 不过干了这么多年的工匠,今天却绝对是葛老汉最晕乎的一天,他晕乎乎回到家,晕乎乎的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又晕乎乎的坐在椅子上,很安静。 “回来了?”妻子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没转头,嘴里说着:“你说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早该退下来了,大郎他们现在都各自成家了,也不需要你拉扯了……” 老妻这么说,不过是心疼丈夫,她也知道葛老汉一直没辞工的年纪,他们夫妻俩实在需要这份工资。 虽说家中有五个孩子,可是除了嫁出去的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却不算孝顺,被儿媳妇撺掇着和他们离了心,嫌弃他们夫妻俩是匠籍,也影响了他们的身份,更嫌弃他们赚不了什么钱,所以如今葛老汉夫妻俩是自己过日子。 老妻念叨了两句,也觉得没意思,不由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了,我给你打水洗脸泡脚……”老妻这么说,拿盆将锅中烧好的热水舀出来,端过来准备让葛老汉洗脸泡脚。 不过等走过来,老妻就看见了被葛老汉放在桌上的东西。 老妻茫然走过来:“…这、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看向丈夫。 葛老汉抬起头来,一张脸都还是晕乎乎的,说:“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哦不对,月俸是这个,这些是这个月的补贴……” 葛老汉如梦初醒,忙将揣在怀里的银子拿出来,塞给老妻,说道:“这才是我这个月的月俸,你拿去放好。” 妻子看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不由怀疑自己是看错了,可是她手中的重量却是沉甸甸的…… “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她不由问丈夫。 看老妻如此茫然,葛老汉反倒不觉得晕乎了,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还有这些,也都是我这个月拿到的东西。” 老妻眉头一竖,道:“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一个月月俸有多少啊?这里最起码二十两银子……你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了吧?” 老妻的语气变得慌张起来。 “你说什么呢?”葛老汉没好气,“我是那种人吗?这就是我这个月的月俸,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新接了一个活,现在是在太子妃手下做活……” “发月俸的大人说,太子妃说我们这些工匠是什么技术型的人才,是很珍稀的人才,一个月最起码该给我们八两银子的月俸,这才对得起我们的工作。” “至于最后给了我们二十四两,说是我们这属于调任,可以拿三倍工资,所以给了二十四两……至于这些,则是给我们的补贴。” 虽然葛老汉也不懂什么补贴不补贴,但是他拿到手的银钱和东西却是真的,太子妃是真给他们发了这么多东西。 老妻听完,心中震撼。 她坐下,和葛老汉坐在一起,脸上表情有些呆滞,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手上的东西,突然语气认真的道:“葛文仙,太子妃如此厚道,她是信任你们,才给你们发这么多东西,你们可要好好的给她做活啊!” 她说着狠话:“若要让我知道你敢偷懒耍滑,回头我就回娘家去,让你一个人过日子!” 葛老汉苦笑不得,却同样认真的回答:“这话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们是粗人,但是却也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太子妃如此厚道大方,他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恩将仇报的事情?不止是他,若他们之间谁敢这么做,他葛老汉必不会饶他的。 “竟然有这么多东西啊……”老妻显得很高兴,她直接开始清点桌上的东西:“哎呀,这是细布啊,好软啊,四娘刚生了女儿,这衣服刚好可以拿去给孩子做小衣服,咦,这还有木炭?正好这两天天冷了……” …… 苏明景的大方看起来很有用,在堪称丰厚的报酬下,不管是工匠还是做工的百姓们,都展现出了极强的积极性,每日的工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所以,本该要做三四个月的工作,竟在三个月就已经做完了。 此时季节已经到了春天,在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苏明景度过了自己来京城的第二个新年,还度过了太子的第二个生辰…… 太子生辰,众人不知道太子妃送了太子什么礼物,但是却在生辰第二日,发现太子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串南红的手串。 顶级的南红石头被打磨得极为圆润,颜色极为好看,肉厚色明,太子的皮肤白,因而这一串手串戴在他的手上,显得格外的显眼,谁看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而除了这两件事,另外的一件事,却是引起了朝中的非议。 明昭帝竟是突然下旨奖赏方家,也就是方夫人的那个方家,称赞方家教导有方,方夫人深明大义,为天下女子之楷模,为表嘉奖,特降下恩典,允方家任一子孙参加科考。 这个旨意一出,朝野皆惊。 要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贱,比匠人还要位卑,商人不仅在服饰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平日不许着锦衣华服,商人的子孙更不可参加科考。 而且一旦沦为商籍,几乎再无更改籍贯的可能。 可是现在,明昭帝却是允许方家子弟参加科考,虽然只许一人,可是若这人考上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这就代表方家往后都可以更换门庭了。 “皇上此举,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是啊,若商人子弟都可参加科考,那他们岂不是可以随意官商勾结?况且商人与民争利,本是低贱,若随意可以更换门庭,那天下人都去从商,如此下去,天下必乱啊。” “不行,我等为人臣子,该理当直言极谏,拨乱反正,便是让我触柱而亡,我也要劝皇上收回成命!” 如雪花似的折子,纷纷洒洒的又落到了三位阁老的桌头,对此,方阁老表示自己要避嫌,便不插手这事,秦阁老和刘阁老,刘阁老只说年纪大了,看多了折子,竟觉得头晕眼花的。 秦阁老:“……” 好在,明昭帝旨意传下去没多久,便听方家如今的当家人通过方阁老,求见明昭帝。 也不知道这位方家的当家人与明昭帝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方家感恩明昭帝宽容,自愿献上了万贯家财,并将家中产业尽数献给朝廷,放弃从商。 而明昭帝,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赞方家忠义,这下,原本激动的文武百官,不由得安静下去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明昭帝很满意方家人的举动,而这也代表着,他们若坚持让明昭帝收回旨意,必定会引来明昭帝的愤怒,得不偿失。 “……虽说商不可改籍,可如今方家已经将全部家财献上,倒也不成什么风浪,不然,就这么算了?” “皇上只允许方家一人参加科考,谁能保证这个孩子一定能考上?我等实在没有必要因此而惹怒皇上啊。” “是极是极,方家也算极有诚意了,竟愿意献上所有家财,况且方夫人之前拿出十万两银子支持太子妃的女校,足见方家皆是大义之人,给他们家一个科考的机会,倒也不妨事。” “哼,献上万贯家财便可使家中孩子能参加科考,更换门庭,只要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 还是那句话,士农工商,士为首,方家从商两代,谁知道他们家已经积攒了多少财富?如今不过舍弃一点家财,便可脱商从士,旁的商人见了,怕是打从心中羡慕极了。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方家终于得到了一个更换门庭的机会,若族中子弟能顺利考上,他们方家也可从商籍转为士籍了。 而在东宫,苏明景收到了方夫人递进宫来的一个盒子,苏明景打开,却发现是一盒价值不菲的宝石。 苏明景看了一眼,随手递给了旁边的绿柳。 她轻敲着桌面,看着外边牛毛细雨的雨雾,喃喃:“……交州照县那边,到如今都还没消息传来吗?” 难道,那位糊涂君子,并未在交州留下朱薯的痕迹,朱薯已经在大麟消失了? 大概是经不起念叨,就在苏明景提起交州之后没多久,交州那边,终于有消息递进了宫中。 ——朱薯,找到了! 第140章 “这便是那朱薯?” 太子好奇的看着桌上的物什。 他听苏明景说, 朱薯熟后的口感类似于山药,便以为那应该是和山药差不多的东西,可如今见到后, 才发现它的样子和山药竟是截然不同。 山药是细长的一条,可是这朱薯却是更胖、更大、更圆满的一整个, 造型很独特。 苏明景也在看这朱薯, 这朱薯和她记忆中的红薯并没太大的区别,顶多个头要更小一些。 就是不知道口感和味道上,有什么区别。 苏明景想着, 拿了两个在手中,走到屋里的炭火盆旁, 拿过钳子将命令的火炭拨开, 露出底下已烧成了白色的灰烬。 她将两个朱薯放在上边,再覆一层浅浅的灰,而后才将拨开的火炭覆上来。 火盆中立刻堆起了一个“小山包”。 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等待了。 交州送了两大袋子过来,随意拿两个出来焖烤, 倒也不妨事。 既然都烤了红薯,又见着火盆中火炭明亮,苏明景索性让人将火盆抬到了外边去,又取了铁网来,放在火盆上,再让人拿了核桃花生栗子松子等坚果一起放在上边烤。 这时候旁边的小泥炉上再煮上一壶奶茶, 放上一勺去年熬好的桂花蜜, 搅拌开来,醇厚的奶香混着桂花蜜的甜香,闻起来格外的可口。 今日的晚饭, 便也做烤肉吃好了,切得肥厚的烤肉稍微腌制过后,在烤盘上被烤出油脂来,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此时将其翻个面,翻过来的肉块被烤得金黄,上边被烙下了一道道交错的烤网的痕迹。 烤好的肉吃起来很嫩,而且多汁,再裹上特意调制后的酱汁,带着微微酸香,还有茱萸的辣味,味道醇厚却又不太腻味。 “可惜,没有辣椒。”苏明景摇头,“茱萸的味道,还是差了些。” 太子好奇道:“之前便数次听你提起过辣椒,这辣椒,真的很好吃吗?” 苏明景:“它的味道和茱萸有些相似,但是要更香,若说味道,爱的很爱,不喜欢的自然讨厌,我是很喜欢,如果是你的话……” 他打量太子,瞧着他碗中蒜蓉的酱料,摇了摇头道:“你怕是不行。” 太子口味清淡,辣椒辛辣,怕是不对他的口味。 太子:“听你多次说起,我倒是很好奇你喜欢的这种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若有机会,我定是要尝尝的。” 奶茶煮好了,一人一杯,奶白的奶面上还漂浮着几朵桂花,看起来就很漂亮了,一口烤肉再喝上一口奶茶,在这冷春,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待二人吃完,烤盘和其他的东西被撤下去,底下火盆中的炭火几乎已经烧了大半,一眼看去只剩下白色的灰烬,只有用钳子翻开,才能翻到被埋在了灰烬中的炭火,露出明灭不定的猩红来。 而在最底下,就是苏明景之前埋进去的两个朱薯了。 将朱薯掏出来,比起刚放进去之时的硬实,朱薯被烤干了不少水分,拿在手里很软和,外层的皮也被烤得和里边的瓤稍微剥离,这时候扯住一点皮往下撕开,便露出了里边红黄色的瓤,是一种带着如流蜜一般色泽,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香味是甜的。 太子尝试的咬了一口瓤肉,而后脸上表情有些意外。 “这个的味道,竟然还不错?”他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也吃了一口,也觉得有些意外,她想过这里的红薯品种是还未经过精心培育的,口感和味道上可能会有些差,但是入口后发现,虽然比不过后世,味道已经很不错了,算得上香甜软和。 这个味道吃起来,还有些怀恋。 三下五除二将一个红薯吃了,苏明景道:“这个红薯不仅可以这样烤来吃,还可以煮来吃,蒸来吃,更可以切片晒成红薯干,它的藤也可以炒来吃,更可以剁碎喂猪。” “对了,它还可以做成红薯粉,可以保存很长的时间,红薯粉的味道也很不错。” 换句话说,红薯从藤到果,全都可以入口,更难得的是,它耐旱易种,并不太追求土地的肥力,沙壤土也可以种。 要知道其他的粮食,若地薄,种出来的产量可不会太高,百姓们辛辛苦苦一年,最终收上来的粮食,可能连来年的嚼用都不够。 而红薯却是薄地也能种,亩产量也不会太差,吃了还饱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吃多了烧心,不过在现在这种,大部分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情况下,这个缺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照你这般说,百姓们完全可以开辟荒地来种它,这样也不用占用本来的土地,来年的口粮还能多一份,也许来年也不用忍饥挨饿了!”太子的精神有些振奋,他看向苏明景,道:“现在正是春耕,我们不如将这红薯献给父皇,让父皇将其推广到全国……” “不!” 苏明景却拒绝了,她眼神冷静,说道:“要想将红薯推广到全国,首先我们就需要有足够的粮种,可是我们现在拢共就这么一口袋的红薯,自己用来做种都不够,所以,我打算将这袋子拿给苏十一,让他今年种下……” “我知道,你想说朝中也有擅农事的大人,但是,我信不过他们,比起他们,我更相信苏十一的本事。” “苏十一在种地上很有探究的精神,由他来种,也许还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同时,我也想让他出一份有关红薯的种植手札,往后若想推广,百姓们便可以照着手札来种。” 当然,有句话叫因地制宜,不一样的地方,也许种植的方法又要不一样,但是苏十一的种植手札也可以给百姓们一个参考。 “明年吧……”苏明景想了想,“今年能做种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但是明年的话,苏十一种出来的红薯得以收获,明年就可以拿一半给朝廷,由他们来种植。” 太子微微发热的大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不得不承认苏明景的想法是对的,现在他们手上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根本经不起浪费,要想推广,也得等有足够的红薯再说。 太子吐出口气,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道:“我听说,这个红薯还是在糊涂君子的后人那里找到的……”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当初糊涂君子献“宝”不成,心中愤怒,觉得当时的知府实在是有眼无珠,便将红薯拿回了家中,在家里种植,而后来,世道乱起来,到处都是战乱,民不聊生,糊涂君子的后人和其他人直接躲进了山里。 到现在,糊涂君子的后人们仍然在山里生活,山中成村,只偶尔下山去县城种买些生活必需品,若不是如此,红薯也不可能快过了一年才找到。 “糊涂君子在天有灵,若知道此事,也会觉得高兴的。”太子叹道,“他当初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红薯,兜兜转转,终于被人发现了它的珍贵,也在百年后,给他的后人带来了一份余荫。”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阴差阳错呢? “给梁家人的奖赏,我想多给一些。”太子沉声说,“当初糊涂君子从海外带来红薯,而他的后人,梁家人这么多年来,一直种有红薯,多亏了他们的坚持,红薯不至于在我大麟销声匿迹。”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糊涂君子和梁家人,都有大功,之前他们二人所商议的奖赏,似乎就有些薄待了。 “你说的没错,之前的奖赏,的确太单薄了……”苏明景沉思,道:“其实我有个想法,梁家的人这么多年,一直都有种植红薯,他们对于红薯的种植,一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所以,我想将梁家人都接到京来,与苏十一一同研究红薯的种植。” 太子看向她,赞同:“倒是可行。” 两人商议一番,此事便就这么定下了,而之后,他们面见了被带进京来的这位梁家后人,那是个面色黝黑,模样淳朴老实的少年,突然被带到苏明景和太子的面前,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苏明景和太子的态度很和煦,因为见他紧张,两人也没与他久说,赏赐了一些东西,便让人下去了。 而交州那边,太子派了人去,将梁家的人都给接到了京中,而后将他们安置在了大槐村,与苏十一一同研究红薯的种植,当然,也不是让他们干白工的,每个月是给工钱的。 一直到被接到京城,又在大槐村安家,梁家的人都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祖先留下的这个朱薯,竟在百多年后,给他们梁家带来了这么一番非同一般的境遇,想到出村之时,村民们歆羡的目光,梁家人不由道: “……谁说我们祖先是疯子的?说他拿个废物当宝,他明明太有先见之明了啊!” 若不是那位被称为疯子的祖先,他们梁家哪有今日的境遇? * 红薯的事情,苏明景都交给了苏十一,至于她自己,还是忙着学校的事情。 学校修好后,接下来就是招生了,毕竟没有学生的学校,那还叫学校吗? 苏明景好歹也经历过了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直接找了人,让人在城中、乡下,敲锣打鼓、大张旗鼓的宣传,宣传重点:免费入学,免费教导手艺,并且还免费教导学生读书认字。 而重点中的重点,学校只招小娘子,不拘年纪,不拘身份,只要是小娘子,都可入学。 “……有意者,可于五月十五,到学校报名入学。” 很快的,时间就到了五月十五。 俗话说,免费总是吸引人的,便是不打算入学的,也忍不住来看看热闹,这一日的学校门口格外的热闹,有那等商业敏锐的百姓,直接在门口摆摊卖东西,有卖吃食,也有卖饮子的,还有卖果子的…… 很多人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所谓的女校,学校已经被围墙给圈了起来,门口有三个门,一扇可供马车路过的,还有两侧可供人行走的。 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可以随意进出学校观看。 芙娘今日也和家人来了这里,到了门口,能听见应该是属于学校的员工在大声介绍学校:“……学校目前已经开设了四大学科,厨艺、刺绣、武术、文学!” “厨艺、刺绣,可让你有一技之长傍身,让你赚得银钱……” …… “月娘,你听见这位郎君说的了吗?” 芙娘有些激动的拉着身边小娘子的手,道:“学校还教厨艺、刺绣了,你若能学会其中一项,便可以自己想办法做点小生意赚钱了。” 被芙娘叫做月娘的小娘子心底有些意动。 她家中比芙娘家要贫困得多,父亲好赌,将家中的东西输得一干二净,前几日烂醉溺死在了河中,眼下,母亲卧病在床,她下边还有三个弟妹。 月娘如今也不过十三,并不知该如何赚钱,她原本已经想着,实在没办法,自己便去卖身为奴,可是现在…… 若她能学会厨艺,便可去街上摆摊,也能赚得一两个铜钱,若她学会刺绣,也可如巷子中的其他的婶娘们,绣了荷包帕子去裁缝铺子寄售,也是个进项。 月娘越想,心中越发激动。 而入月娘这般的人,此时不在少数。 对于小娘子们,甚至对她们的家人们来说,学会一项能赚钱的技艺,这绝对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话,便是来凑热闹的小郎君们,都忍不住有些心动了。 前边就说过,这是个敝帚自珍的时代,人们想要学得一项技艺,那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不仅要给钱,还要给师父做牛做马,而最难得的,却是找到一个学技艺的机会,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收学徒的。 可是现在,这个学校却说,要免费教导学生们厨艺、刺绣。 至于后边的武术和文学,却并没有多少小娘子在意,毕竟武术粗鲁,不适合小娘子们,而平头老百姓家的小娘子,学什么文学? 倒是这厨艺和刺绣,若能学得一门,那可就是一门赚钱的技术啊。 一时间,询问这两门学科的人是络绎不绝,不过在仔细问过后,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只因学校说的是免费,可实际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是免费教导,可是教出来后,小娘子们前五年靠着手艺所赚的的钱,却要分一半给学校,这不是给他们学校白打工吗?” 有人这么说。 但是也有人有不一样的想法:“人家总不能真的白教吧?你去找别的人学技术,不仅最开始就要给钱,之后还要跟在人身边做学徒,你跟着学个几年,人家还不一定真教你了,说不定藏着掖着,最后找个借口就把你给打发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也是屡见不鲜了,不过即便如此,拜师学艺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没办法啊,一门手艺,那可是能振兴门庭,是能源源不断赚钱的钱袋子啊。 现在,学校只要学会五年后赚钱的钱分一半给他们。 “已经很厚道了。”不少人表示。 …… “……我真的是奸商啊。” 此时,在学校的苏明景也正如此感叹着,“只是教人学一门手艺,就要人给我打工五年……” “娘子您这哪里叫奸商?”苏九笑说,一身气质,□□风,他道:“若不是您,他们想找地方学东西,都找不到地方了,就算勉强拿出几两银子来做学费,那师父也不一定是真心教她们的,而且那些人的手艺,也参差不齐,说不定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 可是苏明景的学校就不一样了,所请来的老师,手艺都是最顶级的,如这般的人,普通百姓们即便是撞了大运,也不一定能在对方手下学习。 而现在,不过只是需要付出五年一半的收入,便可以得到这个机会,苏九相信,只要不是那种蠢笨,眼皮浅的人,都该知道这事该如何选。 苏明景看向他,道:“我有事,就先走了,学校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苏九认真点头。 苏明景便带着绿柳走了,离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学校门口的热闹场景。 “娘子,门口好热闹啊。”绿柳说。 苏明景看着那里,却是喃喃道:“若哪一日,全国各地的小娘子都汇聚于此,都到学校来学习,那场面,才叫热闹了。” 绿柳:“全国各地的小娘子?” 她想象了那个画面,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一幕,不过…… “那肯定热闹的!”她说,“可是就怕那时候,我们这个学校装不下啊。” 苏明景却眼神灼灼的道:“一个装不下,那就开两个,两个装不下,那就开三个,直到最后,全国各地,每个州城都开一个,那时候,再多的小娘子,学校都装得下。” 如今全国各地,到处都能看见学堂书院,可那里边坐着的,却都是小郎君,若哪一日,全国各地都有女子入学的学校,那样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绿柳就更难以想象的,但是那却不影响她的情绪因为苏明景的话而变得激荡。 “我相信,只要是娘子您想做的事情,一定都能做到的!”她如此说。 苏明景收回视线,语气变得轻松起来,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这第一所学校才开了,还不知道最后能招到多少学生,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了。” 她看着与被圈出来的地相比而显得格外渺小的几个建筑,心中暗暗的想:终有一日,她所看上的这一片地上,都会伫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建筑,直到将这里装得满满当当的。 到时候,她不仅要这里的学生们学厨艺刺绣,还要她们学四书五经,孔孟之道…… 苏明景收回了多余的想法,还是那句话,目前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先回去吧。” 两人从学校后门离开,策马离去,一直到京城,才牵马下行,二人走到一家客栈,用钱让小二将两匹马牵去后院,不过她们却没进客栈,而是转而去了另一条街的一家书铺。 书铺幽静,里边充满着笔墨的味道,只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学子正在铺子里寻找着什么。 苏明景带着绿柳走进去,里边立刻就小二迎了过来。 “娘子是要找什么书?”小二殷勤的问。 苏明景随意的在书铺里看了一眼,问:“浮云老叟的《捉妖记》,新一册可出了?” 小二面露恍然:“娘子也是为了浮云老叟的《捉妖记》而来的啊……” 浮云老叟,这是近几年在京城声名鹊起的一位写手的名字,对方极为擅长志怪小说,小说中所描绘的画面极为绚丽灿烂,瑰丽磅礴,短短几年,他的名字便与他的小说一起,在京城中声名大噪。 《捉妖记》是他最近在连载的一本小说,如今已经出到了第四册 ,这本小说剧情极为精彩,跌宕起伏,不管是在读的书生学子,还是尚在闺阁的小娘子,甚至是已经嫁人的夫人们,都极为喜欢。 “浮云老叟的小说的确是精彩,就是可惜,他书中的主角,却多是小娘子……”站在另一边的两个书生模样中的一人突然开口,语气遗憾:“就这《捉妖记》,主角不仅能与那强大的妖怪缠斗鏖战,还能将妖怪斩杀,怎么也该是小郎君才是。” 书生摇头,不赞同的道:“女子柔弱,弱柳扶风的,哪里能如此厉害?也不知浮云老叟为何如此喜欢小娘子做主角。” 苏明景抬眼看去,冷笑道:“谁告诉你的女子柔弱?不过也难怪,你的眼界不过方寸之地,哪里看得见方寸之外,小娘子们的坚韧强大?” 书生脸色涨红:“我说的本就是事实!小娘子本来就柔弱。” “我大麟开国之时,无数郎君居于家中,可你口中本就柔弱的小娘子,当时的大公主,却一人一马,千里夺敌人首级,小娘子柔弱?”苏明景冷笑,“那是你们将她们困于内宅,告诉她们坐要雅,行要礼,她们每日之行不过百步,又如何能不柔弱?” 她鄙视的看着二人:“就你们这些小郎君,若整日居于后宅,那力气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不然也不会有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 “再说浮云老叟,她将主角设定为小娘子,那代表着她比你们厉害,她看到了小娘子们身上的无数可能。” 说到这,苏明景突然玩味一笑,语气意味深长的道:“……说不定,你们所佩服的浮云老叟,也是个小娘子呢。” “不可能!”《 》 140-150 第141章 “这绝不可能!” 书生脸上一副崇敬之人被侮辱的表情, 反应极大。 “《捉妖记》剧情精彩,文中所描述的画面大气磅礴,瑰丽绚烂, 笔下人物生动饱满,浮云老叟的文笔更是行云流水, 挥洒自如, 其中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书生冷笑:“这般精彩的作品,岂是居于内宅的小娘子能写出来的?定是一个才高八斗,才识过人的老先生。” 苏明景没说话, 只是用一种挑剔的眼神上下看了对方一眼,而后也是一声冷笑。 “敢问我大麟有哪条法律规定, 小娘子就不能大气磅礴的剧情, 瑰丽宏达的画面?” “我只听过,人分男女,却从未听过, 一个人的文学才识,竟也可以靠男女来衡量的, 照这位郎君的说法,你为男子,应是学识渊博,博古通今喽?” 说到这,苏明景含笑看着眼前的书生,问:“那敢问, 你如今功名几何?是秀才还是举人, 亦或是已过了殿试,已是进士出身?” 书生闻言,面色顿时涨红, 结结巴巴:“我,我……” 他底气不足的道:“我如今虽然只是个秀才,可是,打马登科,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迟早的事?”苏明景恍然,复又打量对方,道:“你瞧着年纪已经不小了,应该也娶妻生子了吧?也就是说,你这么大年纪了,竟然还是区区一个秀才?” “我听说去年的新科状元,年岁不过十五,你姿态如此高傲,我还以为,你最起码也是进士出身,没想到……” 苏明景摇头,轻叹道:“难怪别人都说半瓶水响叮当,如今发现,果真如此,文采越是浅薄的人,便越喜欢以他那浅薄的眼光去点评别人。” 她言语间的鄙夷轻嗤完全没有掩饰,书生脸色那是红了变青,他羞恼的瞪着苏明景,色厉内荏的骂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口舌竟如此尖酸?” 苏明景眼皮轻抬,懒洋洋的报出了一个地址,末了道:“我在家中排三,你若要找麻烦,可不要找错人了。” “你,我好男不跟女斗,不与你逞这口舌之勇!”书生辩不过苏明景,选择和同伴逃也似的离开了书铺,瞧那离开的背影,真是极为狼狈。 不过他心中愤恨又不甘,走去了老远,嘴中还在说着:“……我倒是要去打听打听,她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竟如此牙尖嘴利!” 身边的同伴却没说话,而是皱着眉,面露沉思,书生不由问:“云树,你为何不说话?你也觉得那小娘子口舌太过尖酸刻薄?” “不……”同伴摇头,道:“我只是在想,刚刚那小娘子说的那个地址,似乎有些耳熟,我好似曾经在哪里听过。” “朱雀街……” 同伴喃喃念着苏明景刚刚报的那个地址,越念越觉得熟悉,他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听到人说过这个地址。 书生还在嘀咕:“我活这么久,还没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小娘子,这般得理不饶人,也不知哪个郎君倒霉透顶,才将她娶回家……” “啊!” 同伴突然惊叫了一声,停下了脚步,喃喃:“我想起来了……” 书生惊讶问:“怎么了?你想起来什么了?” 同伴转头看向他,眼神不知为何,竟有些怜悯,他说:“我想起来,那个地址是哪家了,那是永宁侯府的地址。” “永宁侯府?”书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的意义。 同伴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怜悯了,提醒道:“永宁侯府,东宫太子妃的母家,而太子妃在永宁侯府,正是排三……” 换句话说,他们刚刚遇到的那位小娘子,大概就是那位,如今声名赫赫的那位东宫太子妃了。 “……” 书生的脸色瞬间变青了。 * 书铺中。 目送着那两个书生逃走,苏明景嗤笑了一声,视线移动,落在不知何时过来,正站在书铺门口的两道身影上。 那是一对主仆,主子头戴青色帷幕,月白襦裙,身段高挑,气质颇为不俗,而她身后的婢子,也是样貌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瞧着竟也是读过书,识得字的。 此时,这主仆二人静静地站在书铺门口看着苏明景,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 见苏明景看过来,那婢子屈身唤了一声:“三娘子。” 苏明景笑说:“杏芳,多日不见,你倒是越发灵秀稳重了,不知道的人见了,是哪家家中饱读诗书的大娘子了。” 杏芳抿唇笑,看了一眼身边的主子,说道:“三娘子您太抬举奴婢了……” 苏明景打趣了杏芳两句,才看向旁边头戴青色帷幕的人,唤了一声:“三婶婶。” 三婶婶柳氏抬脚走进来,问:“三娘子怎么出现在这?” 苏明景听出她的意思,柳氏想问的是,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为何不在宫中,反倒出现在了这街头小巷的书铺中。 她走到柳氏身边,随手抽出架子上的一本书翻开,说道:“三婶没听说吗,我近来筹办了一座女校,今日学校招生,我这个做校长的,自然得来看看了。” 柳氏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称呼:“校长?” 苏明景理所当然:“学院叫院长,我开的是学校,自然叫校长。” 柳氏轻轻点头,又问:“既然如此,可你为何又会出现在这?” “我自然是来买书的。”苏明景笑眯眯的举起手中的书,似是好奇的文:“三婶婶可看过这本《捉妖记》?据说这是京城中时下最热的一本话本子了,不仅是读书科考的学子,还是闺阁中的小娘子,亦或是街头茶楼的说书人……都极为喜爱这个画本子。” “如今这话本子在京城,那可极为畅销,连我在宫中,都听说了它的名字。” 她轻叹:“这不,路过这里,我就特意进来,打算问问老板,这《捉妖记》的新一册可是已经出了,” 书铺老板不知道何时过来的,此时站在一旁,听到苏明景的话,他飞快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氏,堆着笑道:“实在抱歉,让小娘子您失望了,不过好的作品,那是需要精心的打磨的,您过些日子再来,说不定下一册就出了呢。” 苏明景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又突然转头看向身边的柳氏,问:“三婶婶如何看?您觉得,这《捉妖记》的下一册,何时才能出?” “…你为何问我?”柳氏眼神微闪,“你要问,该问那浮云老叟去。” 苏明景眉眼一弯,好整以暇的道:“我这不就是在问浮云老叟吗?” 旁边,杏芳兜着篮子的手一抖,险些将篮子给摔了,她下意识的看向柳氏,神情紧张。 柳氏却很冷静,说:“你又在这胡说八道了,这里可没有什么浮云老叟。” 苏明景却笑,说道:“我既如此说,那代表我对三婶婶您是浮云老叟这事,已经是彻底确定了,您不用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自有我自己的门道。” “……”柳氏沉默了几瞬,转头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明景未答,而是说:“我在不远处的茶楼订了一间包厢,三婶婶不如与我去茶楼喝杯茶,我们边喝茶边说,我可有很多话想与三婶婶您慢慢说了。” 柳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方才开口:“……哪家茶楼?” …… 茶楼中。 苏明景与柳氏面对面而坐,苏明景要了一壶茶,等小二将茶送上来,她亲手拿起茶壶,给柳氏倒了一杯茶。 “太子妃想与我说什么?”柳氏开口问。 在袅袅的茶雾后,她那张清冷孤傲的脸显得朦胧而仙气,让人瞧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苏明景静静地欣赏了一下,方才开口:“我找三婶婶呢,是有件事想求您……我想求您做我们学校的夫子,教导学校的学生们读书。” 柳氏眉头轻皱,道:“您若是想教她们读书认字,那其他人也可,何必要来找我?” “不,”苏明景却否认了她的话,说:“我非您不可,因为我不仅要她们学会认字,我还要她们熟读四书五经,学孔孟之道,读经史,我要她们学会作诗、做文章……” 她一字一顿,眼神认真:“郎君们在学堂所学的东西,我要她们都学!” “哐啷!” 柳氏端起茶杯的手一颤,茶杯从她手中脱落,砸在桌上,咕噜噜的往下滚,倾倒在桌上的茶水顺着茶桌往下流,眼看就要淌在柳氏的身上。 可柳氏浑然未觉,她只是惊讶,或者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喃喃的问。 苏明景轻笑,都爱:“当然,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说什么,三婶婶您是柳家人,我听太子说,您年轻时候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不仅熟读四书五经,吟诗作画,样样都会,您的父亲、国子监祭酒柳大人曾说,您若身为儿郎,必定是不世之材,是状元之姿。” 柳氏的神情不由恍惚。 是啊,父亲的确这么说过,可是在这句话后,还有一句,那就是:“……可惜,你怎么就生成了女儿身呢?” 因为是女儿身,所以她读再多的书,写再多的文章,也都只能如那敛匣的宝剑,只能在匣中孤芳自赏,做那被人随意夸赞的装饰,永远无法开锋杀人。 而她的兄弟们,才学不如她,聪慧不如她,但只因为是儿郎,所以可以入国子监读书,能科考登科,登入朝堂。 ……柳氏缓缓的吐出了口气。 泼洒的茶水已经漫过桌子,淌在了她的身上,她拿出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水迹,声音冷静的道:“你也说了,那是年轻时候,我如今已经嫁给了你三叔,是你三婶,我现在喜欢写话本子,已经有很多年未写文章了,你让我去教那些孩子们读书……” 她缓缓摇头:“你找错人了。” “您真的觉得我找错人了吗?”苏明景却说,“可为何,我从您的话本子中,从您的主角中,感觉到了您的不甘呢?” “您很不甘吧?”她问,“只是因为生为小娘子,所以即便您拥有着不逊所有儿郎的文采,也只能如普通女子一般嫁人生子,无处可施展您的才学。” 柳氏的眼皮迅速的眨动了几下。 “所以,我才会来找您啊。”苏明景轻叹,“因为您最清楚,明明最有天赋,却因为是小娘子,一身才能却无处施为的不甘……” “这世上不知道还有个多少如您这般,分明有天赋,却没有机会读书、甚至无处施展才华的小娘子,如今我愿意给她们一个机会。” 苏明景的语气带着几分诱惑,她问:“三婶婶您难道不想看看,若小娘子们与那些儿郎们站在同样的起点,最终会获得什么样的成就吗?” 柳氏沉默,过了一会儿,她闭了闭眼,有些疲惫的道:“你就算给了她们一个学习的机会,那又能如何?小娘子就算拥有八斗之才又能如何?她们既不能考科举,也不能入朝拜相,更不能上马打仗,如果她们真有学习的天赋,倒不如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学。” “这样,她们才不会因为现实而不干,才不会因为不公平的待遇而疯狂,才不会让自己陷入一片无法挣脱的痛苦中。” 柳氏的话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说那些不知名的小娘子们,还是在说当初的自己了,说到最后,她深喘了口气,猛的站起身来。 “此事,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匆匆离去。 “……如果我说,”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将来会给她们一个入朝拜相,施展才能的机会呢?” 柳氏的脚步缓缓停下,她转过头,一脸震惊的看着苏明景:“你,你说什么?” 苏明景重复:“我说,如果我愿意给她们一个入朝为官,施展才能的机会你呢?三婶婶您是否愿意做这个夫子,教她们读书做文章?” “……”柳氏看着她,喃喃:“这怎么可能?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出朝拜相的……” 苏明景眉头往上扬,神采中竟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张扬和自信:“往前数千年,在秦始皇一统六国,统一天下之前,自古也没人一统天下的道理。” 可是在秦始皇之后,这事便有了例子。 她道:“自古没有,不代表现在不可以有!” 柳氏听着她的画,眼神有些奇异的看着苏明景,好似第一次才看清楚自己这个侄女。 “你说的是真的?”她问,“你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苏明景点头:“自然是真的,您不了解我,我这人啊,是从来不说谎。” 毕竟她说的谎言,那也是发自内心的谎言,俗称真心话……苏明景在心中默默补充。 柳氏站在那里,脸上表情变化不定。 苏明景也没难为她,很是善解人意的道:“这事的确不是一件小事,您会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样吧,您可以先回去好好想一想,若有了决定,可以再遣人告诉我。” “不过,”她话音一转:“我们学校开学在即,若学校开学您还都未做出决定,那我真的只能另寻高人了。” 柳氏迟疑了一下,点头。 苏明景目送她离开,等人走后,她走到茶桌旁,将刚刚倒出来的一杯茶给喝了。 绿柳走到她身边来,问:“娘子,三夫人可答应了?” 苏明景摇头:“没有,她瞧着有些拿不住主意。” 绿柳不由问:“若三夫人最后也不答应呢,那我们该怎么办?” 短时间内,她们去哪里找一个学识高深,知识渊博的夫子? “不,她会答应的。”苏明景的语气却很肯定,她道:“三婶婶是有志向的人,她有心气,她一定会答应的。” 也因此,她才更加不甘。 …… 果然,没过两天,苏明景便收到了柳氏递来的消息,她答应苏明景,愿意出任学校的老师。 “……希望您真能如您所说的那样,让我看见您所说的那个画面。” 终有一日,小娘子们真的能与儿郎们一样,能入朝为官,甚至封官拜相。 * 京城们的酸儒穷书生们对于苏明景的学校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表示小娘子读书,那是辱没了孔老夫子,违背了伦理纲常,太子妃简直就是胡闹。 即便这个学校,不是教小娘子们读书,而是教她们学习手艺的,那也是不该的。 不过这些人,也只敢私下说,却不敢到苏明景面前来说,毕竟这事据说可是当今圣上应允的,因此苏明景的学校,还是如火如荼的开展了下去。 除了柳氏外,学校的其他老师也已经招齐全了。 教小娘子们认字的人有永宁侯府的苏五娘,杨家的杨四娘;教厨艺的有苏明景身边的红花,东宫膳房的御厨;而教刺绣的,则是苏明景布庄、宫中的绣娘。 至于所谓的文学……主要老师便是柳氏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很快的,招来的学生们入学,开始了陌生的学习生涯,而苏明景那边,却又在忙着其他事情。 她可没忘记,她这个学校能开起来的前提,是她承诺了明昭帝什么。 虽然不爽,但是至少在现在,她还是得看明昭帝的眼色行色,所以,现在学校开起来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赚钱了。 工部的工匠们又被召集在了一起,苏明景选了东市的一条街,让工匠们将其稍微修缮了一番,而后又与这条街两侧的商铺茶楼老板交流了一番。 苏明景打算在这开设一条美食一条街。 第142章 第142章 “……东市长乐街三日后举办美食大会, 购买美食不仅可以打八折,更有可能抽到桂花金簪,缠枝银镯, 十两白银等奖励。” “东市长乐街,二日后……” “东市长乐街一日后……” …… 不知从哪日起的, 京城各个街道常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 而紧随着锣鼓声响起的,则是宣传宣传东市长乐街“美食节”的声音。 时间从半月后一直到一日后,直到现在, 京城们的百姓对于这个美食节的活动简直是如数家珍,若说京城百姓们这段时间最多讨论的话题是哪个, 那这个所谓的美食节绝对榜上有名。 “……据说到时候, 那条街上会汇集东西南北、全国各地的美食,个中滋味,应有尽有, 难得的是价格还低,物美价廉, 据说买了东西,还能抽奖,有机会能抽到什么金簪银镯,还有银子了!” 百姓们嘀嘀咕咕的,对那宣传中所说的抽奖奖品极为感兴趣——不说金簪,就那银镯和那十两银子, 对百姓们就已经极有诱惑力了。 不少人打定主意, 那日一定要到那长乐街去看看。 这美食节自然是苏明景一手筹办的,大家知道这事是得了明昭帝的支持,倒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有不少人嫌弃美食节这个名字不够雅致,太俗了。 “我觉得,该叫“珍馐节”才是,美味珍馐,高雅悦耳。” “珍味集也不错啊,不然亦可叫饕餮宴,饕餮也可表示美味。” “八珍味亦是文雅……” 总结,不管叫哪个,都比这个“美食节”好听啊,“美食节”这三个字,那真的是俗不可耐啊。 而对于他们的意见,苏明景只当没听见,什么饕餮宴、珍馐节,听起来倒是不明觉厉,可是她要的是不管是谁一听见称呼,就知道长乐街举办的是什么节日。 “美食节”三个字的确俗,可是却最简单易懂,直白抒意,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最合适的了。 明日,就是美食节开启的时间。 下午,苏明景带着太子来到了学校,看学生们的准备情况,看她们可已经做好了明日美食节的一切准备。 这批学生很特殊,特殊在她们的身份,也特殊在她们学的东西,她们大多数是失去丈夫的寡妇,还有失怙、失恃,亦或是父母双亡的小娘子…… 她们都拥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急切的需要一个谋生的手段,所以学校教她们的,不是哪一系的菜系,而是具体到了某一种食物,俗称:小吃。 月娘便是其中的一个。 月娘回忆着自己这半个月的所学,只觉得有些恍惚,她们这些人所学的虽然都是厨艺,可是具体所学的都不同,她学的是铁板豆腐,而其他人,有的学的是豆干,还有的做的饮子,还有的是烧烤…… 总之,各有不同。 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她们将这所谓的美食做得极为完美,包括味道,都挑不出什么错来,只待明日傍晚,她们就可以去那长乐街摆摊。 顺便说一句,她们摆摊的工具,都是由学校帮她们准备的,这点也是她们入学之时,学校就已经承诺过的——学校免费教导她们做小吃,也为她们提供摆摊所需要的东西,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她们往后靠着这项手艺所赚的钱,都要分一半给学校。 为期五年。 对于月娘等人来说,学校的条件并不苛刻,毕竟若没有学校,她们根本求学无门。 而现在,她们只需要付出五年的一半收益,不仅可以学到一门技术,还不用担心摆摊之时被流氓混混骚扰,就连摆摊所要的工具都是学校提供的,而她们摆摊所需的食材,也是由学校牵线购买,价格比在外边买便宜多了,这分明就是一本万利,简直不需要本钱的买卖。 这样的条件,哪里苛刻了?她们都觉得学校在做慈善了。 “月娘……” 在学校和月娘关系很好的一个小娘子凑过来,她的表情有些紧张,道:“你说我们明日去长乐街摆摊,真的能赚到钱吗?要是我们赚不到钱,学校会不会后悔教我们这么多东西啊?” 月娘心里也很紧张,不过听到朋友的话,她还是安慰道:“不会的,我们做的东西,老师不都尝过了吗?都说我们做出来的小吃味道很不错,摆摊肯定赚钱,所以我们不会有问题的。” 朋友听她这么说,像是安慰自己般的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不会有问题的……” 她们这边要摆摊的学生很紧张,其他科目的学生则是很好奇,她们时常能闻到灶科那边传来的香味,对于她们所学的吃食实在是好奇。 ——现在的人将做饭的手艺称为灶上功夫,所以厨艺这门,名为灶科。 “听说明日就去长乐街摆摊了,到时候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小娘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又好奇又不确定:“我听我阿娘说,都说灶上的东西,最起码也要学两三年,她们才学了半个月,也不知道她们做的东西好不好吃。” “好吃的!”旁边一句话插进来,语气肯定,“我朋友就在灶科,我尝过她做的吃食,味道特别好吃,而且是我之前从未吃过的小吃。” 说话的人是芙娘,她口中所说的朋友,自然是月娘了,当初她与月娘来了学校,她来了绣科,月娘去了灶科。 偶尔,月娘会将在课上做好的食物带给她,偶尔会有其他小娘子做的吃的(她们交换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月娘她们的手艺如何。 她们绝对是没问题的。 …… 很快的,时间便到了第二日的傍晚。 长乐街已经被封锁了,暂时禁止人进入,等到酉时中,才会开放,允许人进入,不过此时站在外边,也能看见里边的景象。 与之前相比,长乐街两侧的房子如今是张灯结彩,焕然一新,而在大路两侧,能看见一个个摊子已经有条不紊的摆了起来,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酉时中,长乐街四周的空气中,逐渐升起一道道烟雾,携裹着陌生又刺激的香气。 大概是这半月来连日的宣传起了效果,此时已经有很多人挤在长乐街外,等着“美食街”开放,此时闻到空气中的味道,不少人都忍不住深吸了口气,一脸迷醉的感叹道: “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他们看向靠近这里的,摆在左右两边的两个摊子,这两个摊子一个卖的是饮子,一个似乎是酥酪,隔着老远,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边飘过来的冷气。 嗯,香味不是她们的……而在离她们摊子两步之遥的地方,也不知是什么摊子,像是在炒着什么东西。 “像是炒面……”有人小声说,咽了咽口水,“看起来好像怪好吃啊。” 芙娘也和家里人挤在一起,还有她大伯一家,大伯家的堂妹挽着她的手,好奇的询问着她在学校的生活,当听到她们还需要如郎君一般在学堂中坐着读书认字,堂妹不由有些惊讶。 “还要读书认字啊?”堂妹不解,“你不是去学刺绣的吗?我们小娘子又不用考科举,干嘛要特意读书啊?” 芙娘随口说:“若能认字,往后若要签什么合同,也不怕被人蒙骗了啊。” 旁边大伯也以一副教训的语气对芙娘爹道:“一个小娘子,你送她去学堂作甚?不是我说,芙娘这个年纪,也该相看人家了,再耽搁下去,她年纪大了,可就没有郎君要她了。” 芙娘爹一脸老实的笑着,口中说道:“我和她娘还想多留她几年了,不着急、不着急……” 而在另一边的角落里,有几道身影站在那里,站在外围的人,若细细看去,便会发现在他们朴素的衣物下边,是健壮而绷紧的肌肉,一双眼警惕的观察着四周,想来若是谁有异动,他们便会如脱兔般蹿出去。 在几人中,又有一人身材极为高大,右边眉骨处有一道很显眼的伤,将右眉断开,让他整张脸充满了凶戾之气。 若有看过今年武试的人在,便能认出,这人是今年的武状元,对方据说叫周八,力大无穷,在今年的武状元比试中一鸣惊人,一考上武状元,便被招入了金吾卫,封为了金吾卫千夫长,眼看前途无量。 可是现在,这等人,却出现在了这里,似乎预兆着什么。 此时,在周八身后,一道素色身影环顾四周,饶有兴趣的道:“老二媳妇,你这美食节,倒是办得热闹啊,瞧着这京中不少百姓都过来凑热闹了啊。” 苏明景和太子站在明昭帝后边,在他们另一边,端王也在,此时眼神挑剔的看着四周,似是不屑。 苏明景开口道:“多亏了您的支持,不然我这美食节也办不出来。” 明昭帝微微点头,提醒道:“不过人多,那就很容易发生摩擦和冲突,甚至走水,治安上可就要多加小心了。” 苏明景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才想起这个问题,一脸懊恼的道:“我只想着要如何将这美食节办得热热闹闹的,却完全没想到治安的问题……fu、父亲,您说现在怎么办啊?” 她看向四周,苦着一张脸:“我瞧着这小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还有附近村落的百姓,这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父亲,您英武圣明,雄才大略,一定有法子的,对吧?” 明昭帝乐了,道:“瞧你这样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周八。” 他叫了一声,便见前边的人转过身来,低下头,姿态恭恭敬敬的。 明昭帝吩咐:“你去大理寺,传朕的消息,让大理寺的人来这边帮忙,维持治安。” 周八:“是!” 苏明景“高兴”了:“我就知道,父亲您一定有办法。” 明昭帝闻言,面上欣然之色更浓了,恰好,此时到了长乐街开放的时辰,前边的路障被挪开,早就急不可耐的人们,迫不及待就冲了进去。 “走吧。”明昭帝神情愉悦,“让朕看看,你这美食节,到底办得如何了。” 他们顺着如潮水般往前涌去的人群,跟着走进了长乐街。 长乐街很长,更难得的是,它的路比其他街道都要宽阔,不过这是一条老街,之前没什么人,不过工部的人来修缮之后,原本老旧的街道,已经展露出新的活力。 苏明景不仅让工部的人修缮了这条街的外边,就连这里的内部也稍微处理了一下,譬如这里的下水道,她专门让工部的人做了修理,以免污水淌在街上。 明昭帝打量着四周,不由暗暗点头:“还真是准备得不错……” 他看了一眼与太子并肩而立,此时正站在酥酪摊前买酥酪的苏明,眼神又深了深……太子的这位太子妃,总是给他带来“惊喜”。 这倒是让他觉得有些难办了。 第143章 第143章 京城作为天子脚下, 那是整个大麟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闹市不少,稀奇古怪的食物, 大家也见得多了,不过如长乐街这般, 整一条街都是卖小吃的, 却是头一回见。 还真别说,这条街上的小吃还真是新鲜,这什么铁板豆腐, 烤鱼、烧烤,还有啥煎饺馄饨, 亦或是烤冷面卤豆腐……便是京城百姓, 也有大部分都没见过,更别说吃过了。 从街头走到街尾,左右两边一串的小吃摊, 简直看得人目不暇接,最主要的是, 每个摊子上的小吃看起来都喷香扑鼻,极为好吃。 本打算只是过来凑凑热闹,绝对什么也不买的人,等走到街尾,手中已经多了好几种零食。 “……” 不是他们抵不住诱惑,主要是这些小吃看起来实在是太好吃了, 不知不觉的, 那袋子中的铜子就已经花出去了。 就说那铁板豆腐吧,不过就是将普普通通的豆腐放在铁板上慢煎,煎得两面金黄, 再放上调味料,可是偏偏吃起来就是特别好吃,外焦内嫩,里边的豆腐嫩得几乎要在舌尖化开了。 还有那烤鱼,也不知怎么做的,竟是一点鱼腥味都没没有,肥白的鱼肉嫩得出奇,便是锅底的配菜,都那么好吃。 这还只是其中的两样,更别说还有其他,就如那饮子,吃了小吃,总要喝一杯饮子解解腻吧?总之,就是再吝啬的人,在这长乐街中走上一圈,也得花去两个子才能离开。 不过在心痛之余,大家也不由觉得:“这小小吃味道真不错啊……” 所以他们花了钱,倒也没有太后悔,还有人想着下次再来逛逛呢,这次只吃了一两样,下次来就尝尝其他的,他们瞧着其他的味道也很不错的样子。 …… 苏明景他们一行人就如普通人一般,走走逛逛,手中也多了好几份的小吃。 苏明景也没怎么尝过学生们所做的小吃,如今一尝,味道真不错,当然,比起大花的手艺自然还是要差一些的,但是出摊卖,已经很足够了。 “这酥酪做得倒是不错。” 明昭帝吃了两串烤串,嫌弃太油腻,便让人买了两份酥酪过来,吃了两口,他就不由点头,夸奖道:“……有几分宫中御厨做出来的味道。” 苏明景夸道:“父亲舌头可真灵,这酥酪,我正是请了宫中的田御厨来教的,不过也是学生的天赋好,只学过几次,做出来的味道就大差不差了。您不知道,田御厨当场恨不得直接将人收做徒弟。” “哦?”明昭帝倒不知道这里边竟然还有故事,他饶有兴趣的道:“那小娘子可是当场就应了?” 明昭帝的语气是肯定的,在他看来,田御厨那可是宫中的御厨,手艺非常,他既提出想收徒,那被收徒的小娘子当时定是激动非常,感激涕零,肯定迫不及待的就答应了。 只是出人意料的,苏明景的回答是:“……没有,她拒绝了。” “……”明昭帝沉默几瞬,评价道:“愚蠢!” 苏明景却说:“不是她愚蠢,只是比起虚无缥缈,不知道究竟如何的未来,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能让她赚到钱可以养家的一技之长。” 之前就说过,这批学生很特殊,家里条件都很艰难,这位娘子是个寡妇,丈夫早亡,家中还有一对儿女需要照顾,家庭极为贫困,能给黄御厨做徒弟自然好,可是以她现在的条件,根本无法支撑她去给黄御厨做徒弟。 只能说,这位娘子很清楚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明昭帝听完,轻叹道:“她这也算是慈母心肠了,也是难得,庆荣,拿十两银子给那小娘子。” 庆荣忙应了。 苏明景他们又继续往下逛,这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滔天的惊呼声,苏明景他们隔得远,听得不太真切,只隐隐听见随着风飘来的几句零碎的话。 “……中了?” “什么?有人中了?” “*&……” …… 无数人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是吵闹的海浪,因为说话的人太多了,反倒让人听得不太真切了,唯一能确定的,是那边的人似乎很激动,那种激动又兴奋的情绪,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切的氛围。 明昭帝不免好奇:“那边发生什么了?” 苏明景心中大概有所猜测,却没多说,只笑道:“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群人便顺着同样因为好奇而往那边走的人流,慢慢往那边走去,走到那边,人更拥挤了,四周的人都一副十分激动兴奋的样子。 庆荣走上前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做那个问话的人。 “敢问大哥,不知这里是发生了何事?大家为何如此激动啊?”他好奇的问。 被叫住的大哥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兴奋,听到庆荣的话,他极为兴奋的道:“你们不知道吗?有人拿着木牌在这抽奖,中了一支桂花金簪!” 不等庆荣追问,这位大哥就已经很有倾诉欲望的说道:“之前就听人说,只要在这消费满一两银子,便可凭借凭证到这来抽奖,能抽到珍宝阁的桂花金簪、喜银坊的缠枝银镯,还有十两银子……” “原本我还以为这都是噱头,可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抽中了!” 说着,这位大哥拿起自己进来被发放的一个小册子,翻看着上边的记录,嘀咕道:“我已经花费了八百文,那只要再买二百文的东西,不就可以去抽奖了?” 正这么说着,前边竟是又传来了一声惊呼声,竟是又有人中奖了。 不过这次中的据说只是基础的小奖,据说是什么七折的折扣券,只要拿着这个折扣券,去那上边所说的几家铺子,不管买什么,都能打七折。 还有人中了再来一份的券,只要拿着这个券,长乐街上小吃摊,可以任一免费再得一份;亦有人抽中了一匹布料,总之,奖品丰富,几乎每个抽奖的人都有中。 随着人群中中奖的人越来越多,与庆荣说话的那位大哥坐不住了,当即一个转身,就要再继续去小吃摊上买东西了,瞧着是一定要凑足这一两银子,来这抽奖了。 而人群中,不少人纷纷钻出人群,往旁边的小吃摊去,显然与这位大哥一样想法的人还不少。 看着大家的反应,明昭帝看向苏明景,道:“你倒是机灵,竟是想出了这么一个让人消费的法子来。” 一两银子,在京城其实并不算多,京城物价高,苏明景他们小吃的定价也要高上些许,一份铁板豆腐就要二十五文钱,而酥酪就更贵了,一份酥酪就要半两银子。 苏明景表情狡黠,道:“我还欠着您一大笔钱,自然要多多想想法子了。” 一旁的端王撇嘴,不懂明昭帝为何会夸苏明景。 要真说起来,苏明景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与民争利的商人所行,理当被唾弃大骂才是,偏生明昭帝却还夸她做得好,聪明。 而自己呢,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情,明昭帝却也没多夸自己两句……端王心中不免有些不忿。 “父亲可要上去试试手气?”苏明景又开口,“说不定您也能中个什么奖呢。” 明昭帝鲜少出宫,尤其是在他开始追求长生之道后,出宫的次数就更少了,更遑论出现在这种热闹又带着烟火气的场景,所以,大概是被众人兴奋的情绪所感染,对于苏明景的提议,他难得有些意动。 庆荣察言观色,立刻道:“奴才这就去排队!” 此时排队抽奖的人并不多,所以很快也很顺利的,抽奖的人就到了明昭帝。 穿着统一服装的人笑着示意桌上的木箱,道:“您只需将手伸进这箱子里,随意在里边抽出一张纸就可。” “老爷……”庆荣有些紧张。 ——这箱子只有一个可以伸手进去的孔,谁知道里边到底装了些什么啊?要是装了不好的东西,伤到了明昭帝怎么办? 明昭帝却是抬手表示:“没关系。” 他很感兴趣的看了看这个箱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将手伸了进去,过了几瞬,他将手拿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纸团。 庆荣忙伸手将纸团接过来,将其递给了桌后的人。 桌后的人接过来,将揉成一团的纸团拆开,在几个呼吸后,他一脸惊喜的看向明昭帝,大声道:“恭喜这位老爷,竟然抽到了我们的一等奖,珍宝阁的桂花金簪一份!” “什么,又有人种一等奖了?” 旁边的人忍不住惊呼,纷纷凑过来看热闹,直到看到桌后的人,真的将一个装着金簪的木盒递过来,他们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明昭帝心情不错的拿着刻有“珍宝阁”三个字样的木盒,道:“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啊。”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您受上天庇佑,这世上要真说谁的运气最好,那定然是您。” “你不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想要讨父亲的开心吧?”端王突然说,他不信任的看了一眼苏明景,突然转头看向桌后的人,一个健步走过去,道:“把刚刚的那个纸团拿出来,我要看看,那个纸团是否真的中了一等奖!” 桌后的人一愣,似是迟疑。 听到端王这话,原本因为听到又有人中了一等奖,而好奇凑过来的人们,也不由得有些狐疑的看向桌后的人。 太子皱了一下眉,下意识看向苏明景,却见她神态自若,脸上表情极为冷静,见到他看过来,她还举起手中的纸包,问:“牛轧糖,吃吗?” 看着她,太子突然就觉得安心了。 “好吃吗?”他问,而后凑过头去,将苏明景手中的牛轧糖叼了过去,然后点头:“味道还不错。” 苏明景看了看空空如矣的手,笑道:“我就猜到你会喜欢的。” 毕竟,他们太子殿下嗜甜啊。 “还不快将纸团给我?”端王语气霸道,冷哼质问:“还是说,你们这抽奖,果真有猫腻,是人为操控的,所以才不敢让我看?” 旁边围观的人有些哗然,嘀咕着:“不会吧?” 桌后的人微笑:“郎君您多虑了,我们的抽奖一切都公开透明,绝对公正,绝无您所说的操纵抽奖的可能,我们也没有理由要这么做。” “怎么没有理由?”端王的视线往苏明景身上飘去,冷笑:“也许你们是得了某个人的吩咐,特意让人抽到一等奖,想要讨好谁呢?” 苏明景语气幽幽的道:“大哥这话倒是有趣了,父亲得天庇佑,福泽深厚,抽到一等奖这种事很奇怪吗?还是说,在你心里,觉得父亲就不配、不该抽到这个一等奖?” 听到她这话,端王心中咯噔了一声,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坏了! 第144章 当听到苏明景的话, 端王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自己这么说,简直就是在说明昭帝没有这个中奖的运气。 他偷偷觑了一眼明昭帝脸上的表情,果然看见明昭帝脸上的笑容较之刚才要淡些, 端王有些头皮发麻,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 他也是骑虎难下,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只是合理怀疑,谁都知道父亲身份高贵,想要讨好他的人就如过江之鲫, 所以,不排除为了讨父亲欢心, 便与这边的人勾结作弊, 操作奖品,故意让父亲中奖的可能。” 他不无恶意的盯着苏明景,道:“若真是如此, 你这可是欺瞒之罪。” “大哥真是以己度人啊,”苏明景语气阴阳怪气的, 她看向桌后的人,“既然大哥怀疑,那就只能让这位小郎将父亲的那张抽奖券拿出来了……” 她眼睛一转:“只是大哥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但若证明我是无辜的,大哥又该如何?” 端王头皮微紧,有些紧张的问:“你欲如何?” 苏明景笑眯眯的:“我也不要大哥向我赔礼道歉了, 随便给我一万两银子就好。” 端王:?? 苏明景:“大哥可是不敢?还是你本就是故意开口污蔑我, 目的只是想让父亲厌我恶我?” 端王哪里受得了这个激将法,脑袋一热,下意识的道:“我有何不敢的?” 明昭帝:“……” 端王紧盯着苏明景, 气势咄咄逼人,质问:“那如果最后证明是你在弄虚作假,那你又如何?” “那我也给大哥一万两银子,并且还自请禁闭,向父亲磕头赔罪!”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她看向四周,道:“就让四周的大家见证此事,可好?” 过来看热闹的人没想到还能有这般热闹可看,当即纷纷开口。 而在人群中,有一个贵公子打扮的郎君嘀咕:“说什么欺瞒之罪,他们父亲又不是皇上,只有欺瞒当今圣上,那才能被称为欺瞒之罪了,这一家人当他们是在过家家呢?也不怕惹火……” “你给我闭嘴!”旁边传来一声叱喝,打断了他的话,说:“当今圣上也是你能随意提起的?” 郎君住嘴了,他茫然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却见自家父亲此刻竟是满头大汗,一脸紧张的看着前边,那脸上的那种惊惶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已知,自家父亲可是五品大员,如今能让他感到如此惶然的人…… 想到什么,这位郎君突然倒抽了口冷气。 …… “…那这位小郎君,烦请你将家父刚刚的那张抽奖券拿出来吧。” 苏明景看向桌后的小郎君,小郎君一直没说话,直到现在苏明景开口,他这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端王,说道:“娘子客气了。” 说着,他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纸团,道:“这便是那位老爷刚刚抽出来的奖券,大家请看,这上边不仅写有一等奖三个字,角落里还印有“长乐街”的引章,毫无疑问,这位老爷财运亨通,的的确确是中奖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微皱的眉头欣然舒展。 见状,太子笑说:“父亲果真是福泽深厚,德禄无双。” “就是对其他人太不公平了。”苏明景似真似假的感叹,道:“父亲运势滔天,抽奖这种仅凭运气的东西,父亲一旦参与,那定是是百发百中。” 端王看着二人一唱一和,脸色都变绿了,尤其明昭帝瞧着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明昭帝看着苏明景,道:“刚刚可是你提议让我来抽奖的,如今倒说起我的不是来了?” 苏明景:“我哪里知道您运气这么好?” 年轻的郎君看向四周的人,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长乐街这次的美食节活动,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一手筹办,其中又有工部的大人帮忙,我们可以跟大家保证,我们的抽奖绝对是公正的,不存在弄虚作假的可能。” 四周的人听到这话,都不由点头——对于他们来说,再没有比美食节是太子妃筹办这个理由更有说服力了。 那可是太子妃啊,皇宫里的主子,身份顶顶尊贵的,谁敢弄虚作假,不要命了吗?是吧。 “我瞧啊,这人说这么多,就是在故意找茬,想在长辈面前给兄弟媳妇上眼药呢。” 一道道古怪的目光不断往端王身上瞥,同时还有嘀嘀咕咕的声音不断飘过来,隐约听见在说:“我以前听人说,富贵人家腌臜事多,为了点东西勾心斗角的,我还以为是骗人的了,如今这么一看,传言诚不欺我啊……” 听到议论声的端王:“……” “大哥,”苏明景笑眯眯看向他,眼神挑衅,说道:“我们刚刚打的赌,你没忘吧?” 端王脸色铁青。 他敢肯定,明昭帝中奖之事一定有猫腻,他不信事情就这么巧,明昭帝一抽就中了个一等奖,可是偏偏这话他却没办法说出来。 太子和苏明景都说了,明昭帝中奖是因为他得天庇佑,福泽深厚,自己要是反驳,那不就是在说明昭帝福泽不深?他就算再蠢,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所以,铁青着脸色在原地站了一瞬,端王才咬牙切齿的道:“弟妹多虑了,我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 明昭帝看了他一眼了,在心中摇了摇头。 端王这孩子,打小就不太聪明,若不是太子体弱,他又占了长,再加上自己多有提拔,他在朝中岂会有那么多大臣追随他?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是没什么长进。 明昭帝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吧。”他叹道,转身就走。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了上去,苏明景和太子落到后边,苏明景表情狡黠,对太子低声道:“端王此时定是懊恼不已,他刚刚瞪了我好几眼。” 太子闷笑了一声,伸手抓住她的手,夸道:“太子妃好厉害啊,半个时辰不到,就赚了一万两银子,往后若我俩流落街头,看来还得让太子妃赚钱养我了。”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大方道:“行啊,谁让我们太子殿下生得如此俊朗,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心花怒放呢?” 太子:…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太子妃调戏了。 走在前方的端王看到两人打情骂俏的样子,简直是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偏偏他面上还不能表露出来,便只能僵着一张脸陪着明昭帝逛完全程。 不过在后边的时候,苏明景发现端王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视线屡屡的看向四周。 苏明景若有所思,突然开口:“大哥是有事要去做吗?” 在端王微变的表情中,她“好心”道:“大哥若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先行离去的,父亲这里,有我和夫君陪着就好。” “是,”太子也点头,说:“大哥你若有要紧事要做,尽管去就是,若你是顾及父亲,我想,只需将事情禀明父亲,父亲定不会介意的。” “大郎有事要做?”明昭帝突然开口,语气冷淡,说道:“你若有要事,那便去吧,我这里用不着你陪着。” 端王忙道:“父亲您说的什么话?是二弟他们误会了,我哪里能有什么要事?” “是吗?那看来是我和夫君误会了。”苏明景说,“我只是看大哥你的表情有些恍惚,还以为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端王咬牙切齿:“你想多了。” 苏明景轻轻点头,叹道:“那看来真是我想多了。” 端王郁卒。 不过因为这一遭,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鬼,端王接下来那是半点都没有分心,一直到明昭帝面露倦色,带着庆荣等人回宫,他脸上的笑容这才猛的垮了下来。 在狠狠的瞪了苏明景二人一眼后,端王冷哼一声,也一甩袖子,带着人离开了。 苏明景和太子并没跟着明昭帝回宫,他们可是有正经理由的,说的是美食节是苏明景筹办的,她自然要留下来收尾,而太子,则是说要帮忙,便也跟着留了下来。 在端王也离开后,苏明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转身便朝着长乐街隔壁而去。 长乐街隔壁是一条小巷,长乐街今日灯火通明,烛火如昼,而一墙之隔的巷子里,却是光线昏暗,只有昏黄的几个灯笼悬挂着,一个不注意说不定就得踩空。 “娘子……” 苏明景一走进,便有人恭敬叫了她一声,等叫完后,他们又看见了苏明景身后的太子,一时间,反射性的露出几分警惕和敌意来。 好在,巷子昏暗,太子并未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苏明景视线在巷子里扫了一眼,问:“今夜情况如何?可有捣乱的人?” 守着巷子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二人此时相视一眼,答:“有,今夜最起码有十个捣乱的人,其中有五人我们瞧着有些不对,手里拿着刀,似是为了您与太子身边的那位贵人而去的。” 她与太子身边的那位贵人……那就是明昭帝了。 苏明景皱眉,问:“那人呢?” “那些只是来捣乱的人,我们将他们抓起来后,就移交给了大理寺的人,而那五个人拿刀似是想逞凶的人,我们则偷偷把他们抓起来了。” 双胞胎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苏明景走到巷子身处的角落,一把将角落里堆着的东西扯开,五道被捆着的人影立刻就出现在了苏明景的眼前。 五人嘴里被严严实实的被塞满了卷成团的布团,此时眼见有人来,嘴中挣扎着发出了不清楚的呜咽声。 苏明景低头看着,抬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一人,问:“就是他们?” 双胞胎点头,声音异口同声:“是。” 苏明景:“有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来吗?” 双胞胎摇头,道:“他们像是被人特意培养出来的死士,不管我们怎么询问,都不愿意开口。” 苏明景瞥了一眼那几道人影,语气冷淡的道:“既然问不出什么东西,那便都杀了吧。” “唔?呜呜呜!”地上的五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苏明景却没再管,转身往巷子外走去,太子跟在她身后,瞥了一眼地上的几人,这才忙跟了上去,快步走回了苏明景身边。 太子欲言又止,小声问:“真要把那五人杀了吗?” 苏明景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听到他这话,她终于分了一点心思在他身上,漫不经心的问:“有什么问题吗?” 太子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只是觉得,杀人,好似不太好。” 苏明景微笑,道:“杀人的确不太好,可是也要看杀的是什么人,你刚刚没听见双胞胎说吗,那五人,可不是普通的,只是来捣乱的人,他们是为了皇帝来的。” “若真被他们对皇帝做了什么,你说,我这个负责筹划此次美食节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她这个太子妃,在之前的事情中,本就已经遭人诟病,受人记恨,如果正被这几人对明昭帝做了什么,苏明景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想害我,我难道还要对他们抱有慈悲之心?放虎归山?” 苏明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道:“太子殿下,你可能对我不太了解,我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对于我的敌人,我信奉的永远是“斩草除根”这句话,你明白吗?” 太子愕然。 苏明景却没再看他的表情,转头便大步离开了,独留太子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端王离开长乐街,却没回端王府,而是无声无息的来到了另一座府邸,只看前边府邸大门上赫然写着“长公主府”四个大字。 端王一路安静的来到府中,见到了长公主。 “姑祖母!”端王进去就说,语气着急,“您不是说今夜会派人去刺杀我父皇,到时候我可以救驾,以苦肉计博得父皇的好感……可是我等了一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长公主看他,皱了一下眉,沉声道:“你在这胡乱嚷嚷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番话若是被外人听到,你就算有几个脑袋,怕是都不够掉的。” 端王气弱了一下,道:“这不是在您的长公主府吗?您身边的,定是都信得过的人。” 长公主懒得与他争辩,说道:“今夜的事情,也是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的确派了人去,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便已经被人制服了。” 端王心中一紧:“是父皇身边的人?” 长公主缓缓摇头,道:“不,不像是金吾卫的手笔,我瞧着,像是太子妃那边的人。” 端王懵了,一句话脱口而出:“太子妃?她有这么大的能耐?” 长公主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道:“太子妃若是没有能耐,你又怎么可能连连在她手中吃亏?我倒是觉得,我们这个太子妃,能耐大得很,我甚至怀疑,她在潭州这么多年,是否做了什么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端王不屑:“潭州那么一个被山贼肆虐的地方,她一个小娘子,能做出什么无法想象的事?” 长公主却是定定看向他,似笑非笑的道:“我也是小娘子,可你如今不也要倚靠我吗?” 端王脸上表情讪讪,道:“姑祖母您是女中豪杰,太子妃怎么能与您相比?” 长公主轻轻眯起眼,道:“我倒是觉得,我们这太子妃,非同一般,我甚至怀疑,她与潭州的那位明将军有所关系,别忘了,我们这位太子妃,闺名可是叫明景。” 明景,潭州的明将军…… “姑祖母不会觉得她是潭州的那个女将军吧?”端王摇头,似是觉得好笑,道:“那怎么可能?太子妃今年才二十,潭州那位女将军,可是十二年前就出现了的。” 长公主思绪被打断:“……你说的也是。” 她吐出口气,皱眉道:“我也许是想多了,不过,她便是不是那位明将军,应该也与对方有所关系,我曾听人说过,那位明将军手下最多的时候可有上万人,几乎半个潭州的人都被她收入手中,太子妃若与她有所牵扯,得了她的助力,对我们来说,那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端王眼皮一跳,问:“那姑祖母,我们该怎么办啊?” 长公主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我听说,在远去千里的锦州,有一位不入世的山野道人,年岁虽已过古稀,瞧着却不过而立,修为高深,皇上信奉长生,你若能将其请入京来,皇上只怕会很高兴。” 端王心头一动,当即站起身来,语气兴奋的道:“姑祖母,我明白了,多谢姑祖母指点!” 长公主目送他脚步匆匆离开,嘴中不由吐出两个字: “蠢货!” 若不是明昭帝只有那么三个儿子,老三又还小,她何至于盯上端王这么一个脑子蠢笨的人? * 苏明景的美食节可以说是大获成功,不过一夜,便揽收不下千两银子,这还只是分了一半,而她在五日后,便给了明昭帝五万两银子。 明昭帝想到美食节的收获不错,不过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五日,竟然就给了他五万。 明昭帝不由疑惑:“这美食节,竟如此赚钱?” “倒不是。”苏明景解释,“这其中大部分钱,是各大商铺给的广告费。” 明昭帝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广告费?” 苏明景便又跟他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广告费,明昭帝听完有些吃惊,不可置信的道:“你是说,那些人不仅提供金银给你做奖品,还要另外拿钱给你,让你打广告?” 苏明景点头:“自然是如此。” 他们美食节抽奖的奖品,便是由那些商铺提供的,而且就算这样,那些商铺竟然还要另给她一份广告费,明昭帝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古怪,竟是感叹: “你若是生为儿郎,怕是极为了不得啊。” 苏明景却道:“儿臣倒是觉得,身为小娘子并无什么不好,至少我能保证,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我的,可若生为郎君,郎君们又怎么确定,身边人肚子中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你的呢?” 明昭帝万万没想到会从苏明景口中听到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脸上表情不由一僵……这事,还真不能多想。 苏明景精神瞧着有些惫懒,将钱给了明昭帝后,便草草福身,道:“钱既已送到,儿臣便不打扰父皇,先回去了。” 明昭帝应了,让庆荣送她回去。 …… 美食节的事情极为顺利,固然令人欣喜,但是东宫的人却发现,两位主子之间近来的气氛,却似乎有些不太妙。 “是闹不愉快了吗?” “肯定是闹不愉快了吧?” “太子好像都瘦了……” “娘子似乎也不高兴啊。” 嘀嘀咕咕的声音传入耳中,苏明景嘴角轻抽,掀起眼皮看过去,说道:“想说什么便直接说,在那装模作样的做什么?” 大声“嘀咕”的两人转过头来,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走了苏明景身前。 “娘子,我们就是好奇您与太子发生了什么。”红花说,“我看平安和福禄,最近因为这事,着急得头发都掉了不少了,瞧着快要秃了。” 绿柳柔声问:“可是太子惹您生气了?” 苏明景没有直接回答她们的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美食节第一日的事情:“……我当着他的面,吩咐金俊二人将那五人给杀了。” 红花惊下意识的夸道:“娘子威武!” 绿柳却是想得更多,迟疑了一下,不确定的问:“太子,莫不是觉得您的手段太过狠绝了?” 苏明景漫不经心:“也许是吧。” “……”红花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了,眼睛一瞪就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绿柳眼疾手快的将嘴巴给捂住了。 红花转头看向她,嘴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露出来的脸上,全是不满的情绪。 绿柳只当没看见,仍然捂着她的嘴,低声问道:“娘子,太子若对您不满,对您所做的事情加以阻拦……娘子,那时候,我们该如何做?” 苏明景仍是漫不经心的,似是毫不在意。 “该如何做,那便如何做,”她说,“我要做的事情,与之前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不过,太子若真要阻拦……的确有些麻烦啊。 苏明景思考。 毕竟,她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有了太子帮忙,许多事情做起来,的确事半功倍。 “该怎么办呢?”苏明景自言自语。 第145章 在苏明景与太子相处气氛有些微妙的这段时间, 端王突然请求出京散心,也不知是去了何处。 时间一转,天色渐冷, 早起之时,外边的地面、植株上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 竟是落霜了, 人一出去,扑面便是一股冷风打过来,让人面上鸡皮疙瘩都要被激出来了。 苏明景身上罩着一件白狐毛的披风, 她看了一眼灰沉的天色,皱眉道:“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不, 这话说得并不准确, 更准确的来说,是这几年的气温一年比一年低,这让苏明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历史不好,不过却也听人说过小冰河时期。 ……大麟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正处在这个时期吧? 苏明景按捺住心中突然生出来的焦灼感,带着人大步朝着藏书阁去。 胡孟前两日往东宫递了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找了什么消息,她这边也一直有派人在全国各地寻找其他几种作物的消息,不过却并没收到什么好消息,只希望胡孟那里有吧。 一路来到藏书阁, 天气阴寒, 藏书阁因为到处都是书,这里并不允许用火,所以里边的气息冰冷又干燥, 除却没有外边刺骨的冷风,温度与外边没什么差别。 胡孟穿着厚厚的衣服,露在外边的手似乎是生了冻疮。 “你说要见我,可是找到了其他几种作物的消息?”苏明景开口就问,直奔主题。 胡孟说:“臣也不确定消息是否为真,不过,太子妃应该听过方家?” “方家?”提起方家,苏明景想到的只有一家。 ……只是,这世上的事情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苏明景想着,看着胡孟,不确定的问:“你说的方家,不会是几个月前,被圣上允许后辈参加科考的那个方家吧?” 胡孟却肯定点头,道:“就是那个方家,也就是方阁老妻子的母家,我就知道太子妃您一定知道。” 苏明景不解:“方家和我让你找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吗?” 胡孟道:“此事说来话长,要仔细说起来,还得从几百年的方家开始,几百年前,当时的朝廷腐烂,各种苛捐杂税,劳役祸乱,民不聊生,方家居南,靠海,辗转便去了海上生活……之后,便一直做着海上生意,由此起家。” 说到“海上生意”四个字,胡孟的语气有些意有所指,苏明景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了他这句“海上生意”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海匪了。”苏明景心想。 胡孟手边放着一本书,此时他将书打开,翻到一页,将其推到苏明景面前,说道:“这本书中有记载,方家最多的时候,一共有十八艘出海的大船,每次大船出海归来,上边都载着无数奇珍异宝。” “也是在这本书中,记载着方家人出海归来之时,偶尔会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植物……” “譬如这个,红果。” 胡孟的手指着书页上的两个字,道:“这上边写,这红果据说成熟时,红如火珠,果若柿子,我觉得,这和太子妃您所说的番茄很是相似。” “还有这个,此花洁白如雪,蓬松绵软……像不像您所说的棉花?” …… 苏明景听着,眼神逐渐变得有些灼热。 她仔细将书上这几页看过,得出了和胡孟一样的结论,这个红果,的确像是番茄,她也曾听人说过,番茄一开始传入国内,似乎就是作为一种观赏物,倒是与这记载相似。 而这白花,也像是她所想找的棉花,洁白如雪,蓬松绵软。 如果这是真的,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了,番茄也就罢了,这棉花,便是在后世,都是被称为战略物资的东西,重要之处都不用她来一一赘述了,仅仅只是它既可做线、也可为布,又可做棉衣保暖的作用,便已经极为珍贵了。 苏明景有些火热。 胡孟却是有些担心,他说:“只是,这书写于二百年前,似乎是当时方家的一位小辈所写的,如今的方家,也不知道这两种作物还存在不。” 时移世易,两百年的时间,听起来似乎不长,可是却已经足够让一些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苏明景微微冷静了点,她道:“不管方家现在有没有这两样东西存在,总之,既然有它们出现在国内的记载,那就代表着有很大的可能能在国内找到,这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消息了。” 胡孟忍不住点头。 苏明景已经站起身,说道:“胡大人,此事辛苦你了,给你的赏赐,之后我会让人送到你的手上的,现在我得出宫一趟了。” 胡孟下意识也跟着点头,看着苏明景匆匆丢下一句话,又匆匆离开。 他站在原地,突然打了个哆嗦,抱着手臂道:“嘶,这天可真冷啊。” 还好他这两年因为给太子妃做事,荷包里宽裕了几分,花钱也不用再像一样那样,一个铜钱恨不得掰作几分花,所以一入冬他就买了不少炭火,冬日也不像往年那么难熬了。 * 苏明景匆匆离开藏书阁,先回了东宫,带上了之前所画的番茄和棉花的图,这才再次转身出宫,一路来到了方府。 此时天色更加阴沉了,风卷着一片落叶打着旋的落在地上,似乎是要下雪了。 苏明景被门房引着到了方府的会客厅,厅中生了火,还燃了香,一进去就能闻到了一股暖香,苏明景带着绿柳和红花等了一会儿,没多久,她听到了外边传来的焦急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苏明景抬眼看去,果然看见方夫人带着人快步从外边走进来。 “太子妃!” 方夫人一进来就要跪下行礼,苏明景一把将人扶住,道:“夫人不必多礼。” 两人一番寒暄后,便各自坐下,苏明景道:“我今日贸然登门,其实是有事想请教夫人。” 方夫人面露不解。 苏明景将几张图拿了出来,递给她,道:“不瞒您说,这几年我一直在找几样作物,今日得到消息,夫人的母家方家也许种有这几样东西,这才上门拜访。” 方夫人一边听着,一边将苏明景递过来的画打开。 “这是番茄,听说二百年前,夫人您的一位长辈曾得到过一种名为红果的植物,与这番茄极为相似……还有这棉花,你们方家曾从吐蕃得过一种名为白叠子的东西,洁白如雪,绵软如绒。” “这是土豆。” “这个是玉米……” 方夫人一一看过去,最后又将番茄和棉花的那两张画抽了出来。 “这番茄,我的确是见过。”方夫人说,在苏明景骤然一亮的眼神中,她说:“其实我方府中便有种,不过是作为花草来欣赏的,太子妃如此大费周章的找它,莫不是它还有其他的作用?” 苏明景道:“这番茄其实是一种瓜果,可生吃,也可做菜,味道酸甜,极为不错的。” 方夫人恍然,又看向那棉花,这回,不等她问,苏明景便率先说:“这棉花可织布做线,它的棉絮在冬日还给做棉衣和棉被,保暖性很不错,若冬日能百姓们能有一件棉衣,冬日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还有这土豆……” 苏明景索性将几样作物都一一跟方夫人说了,方家人以前在海上做生意,些许还曾经遇见过。 方夫人听完,道:“这番茄我这有种子,现在便可给太子妃您,不过这棉花,还有这些玉米、土豆,我却是不知了。不过,这几张画可否给我,我将其寄回家中,说不定我家中长辈知道些什么。” 苏明景欣然道:“如此自然甚好,只是麻烦夫人了。” 方夫人却说:“之前多亏了太子妃您,我方家才有子弟可以入仕,该道谢的人是我才是。” 苏明景:“那件事,您与方家不是已经给过我谢礼了吗?” 当初方家可是借方夫人的手,直接给了她五十万两银子,可以说是极为大手笔了。 “那哪里够?”方夫人轻轻摇头,语气认真的说:“您待我方家恩重如山,这份恩情,我方家每个人都铭记于心,所以,往后您若有事所求,千万不要与我们客气,我们能帮的一定帮的。” 他们方家最开始也是清贵人家,读书子弟,只是当初世道太乱,他们家的人被迫在海上游荡,后来陆地上世道逐渐安稳了,他们家人手中又有了些钱,这才又回到了岸上。 只是,他们家的籍也从士籍变为了商籍,这些年,她上边的长辈们,底下的晚辈们,无一不想着该如何脱去这商籍。 这么多年过去,谁都没想到,这个目标达成的那么猝不及防,而这一切,可都多亏了苏明景这个太子妃,方家人岂能不记恩? * 苏明景在方府待了一下午,与方夫人喝了一杯茶,在夜幕笼罩下来之际,这才带着人回宫。 回宫之际,天上开始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青黑的天空中,一片片雪花像是浮着一层层的光,风一卷,便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苏明景踩着夜色回到东宫,却见平安朝她迎过来。 “太子妃。”平安躬着身,姿态极为恭敬,说道:“太子在膳房等您。” 苏明景面露疑惑。 平安却没给她解惑的意思,只是毕恭毕敬的看着她。 苏明景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那带路吧。” 接下来,她便跟着平安,一路来到了东宫的膳房。 天色此时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沿路长廊上宫灯明亮,一直到膳房,膳房很安静,在夜色中,暖色的烛光透过窗户映出来。 平安在膳房门口停下了脚步,苏明景直接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去,她就看见了太子的身影,他站在灶台上,正在忙活着什么,身上还似模似样的系着一个围裙,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见是苏明景,他笑了下,神色一如往常。 “你先坐一会儿。”他这么说,“东西很快就好了。” 苏明景坐下,眼神直白又欣赏的看着他忙活的样子。 怪道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太子本就生得俊美无俦,秀朗俊逸,如今在这朦胧的烛光下,便更显得风姿无双,清贵非凡,赏心悦目了。 过了一会儿,太子将一样东西放在了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低头:“这是什么?” 太子在她面前坐下,道:“冰皮月饼。” 苏明景抬眼,严重闪过一丝讶异。 太子说:“中秋那日,你不是说,可惜没有冰皮月饼吗?我问了红花,她说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听你说过几次,没具体做过,我便请她和膳房的御厨帮忙,一起研究了一下。” “花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做出来,只是不知道,做出来的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你口中的冰皮月饼,不过我尝过,味道还不错,很特别。” 太子的眼神落在他端上来的这盘月饼上,道:“这一盘,是我亲手做的,在外边放置了两个时辰左右,也不知道味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苏明景没说话,只在听完他的话后,默默的拿起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 太子紧盯着她的动作,问:“味道怎么样?” 苏明景嚼嚼嚼了一会儿,将月饼咽了下去,这才抬头看向太子,说道:“看来,若我们两哪日真的流落了街头,也不用我去卖艺赚钱养家了,你光靠做这冰皮月饼,就够我们两过活了。” 太子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面上禁不住浮现出浓浓的笑意来。 苏明景两口将剩下的冰皮月饼吃了,语气随意的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给我吃了?” “我是想给你道歉。”太子道。 苏明景去拿下一个月饼的动作一顿。 第146章 “…你又没做错什么, 为何要给我道歉?” 苏明景停顿了一下的手继续动作,拿了一个月饼在手里。 太子的视线继续不错眼的盯着她,道:“可是我那日让你不高兴了, 不是吗?” “我没有不高兴,”手中的月饼在指尖翻了一圈, 苏明景语气平静, 她掀起眼皮来,眼底像是浮着一层尖锐的光,说:“倒是你, 不是你觉得我行事太过冷硬绝情,心狠手辣吗?”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你怎会认为, 我会觉得你行事狠心?” 太子气急,神情又有些委屈,说道:“那些人既是死士, 本就是穷凶极恶的人,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正如你所说,若将他们放走,无异于放虎归山,说不定往后还会有其他人被他们害死。” 他控诉的看着苏明景,委屈说:“莫非在太子妃心中,我竟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 苏明景的视线往旁边游移了一下:“…我没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 太子冷笑着突然逼近了苏明景, 几乎脸贴着脸, 鼻尖相触,呼吸霎时间缠在了一起。 他紧盯着她,一字一顿的道:“那日的事情, 不是太子妃你故意让我看见那副场景的吗?” “……” 苏明景的视线又往旁边飘了。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视线和脸一同掰了回来。 太子的脸顿时近在咫尺。 苏明景:“……” “我们太子妃可真狡猾啊。”太子说,似是忿忿不平,“一有不想回答的问题,或者是觉得心虚之时,便总是沉默。” 只是在之前,太子一察觉到她不想回答,便会默契的岔开这个话题。 “…可是今日,我不想配合你了。”太子如此说。 “你明明有几百种办法,可以让我不看见那副场景,你明明知道,我永远不会拒绝你的请求,只要你开口,我便会乖乖的回宫。” “可是,你偏偏带着我去了那条小巷,让我听到你吩咐人将那几人处理。” 他定定看着她,轻声道:“你这样做,是故意想让我讨厌你吗?” “……”苏明景沉默了几瞬,突然语气很是诚恳的问:“你刚刚不是说,你是想跟我道歉的吗?” 太子听明白了她的话,她是在说:你这么咄咄逼人,这可不是道歉的态度啊? 太子倏地叹了口气。 “阿景……”他唤她的名字,蹲在她身边,仰起的一张脸上蒙着一层烛光,宛若生辉,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可能讨厌你,我做不到讨厌你。” 苏明景垂眼看他,问:“这是保证吗?” 太子:“是。” 突然,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去,眼神灼灼,她低声道:“你可要记住你今日的话,是你说的,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讨厌我的。” 太子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不等他细想,他嘴中便多了一样东西。 太子从口中拿出来,发现是一个冰皮月饼。 苏明景已经坐直身体,又从盘子里拿了个冰皮月饼吃,太子站起身,坐回她身边的这个椅子上,这回,两人的距离挨得更近了,肩贴着肩。 太子咬了一口手中的月饼,点了点头,道:“味道不错。” 又问:“你今日突然出宫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说到这个,苏明景的精神不由有些振奋,与他说了方家种有番茄,也有可能种有棉花的事,末了,她不由感叹:“我这次倒是灯下黑了,明明之前就听人说过方家曾经做过海上生意,却没想到他们家很有可能就知道其他几种作物的消息。” “甚至方府府上就种有番茄,也多亏如此,方夫人这次就给了我一包番茄的种子,瞧着有多的,所以我打算现在就找个地方给它种下去。” 想到番茄的滋味,她有些嘴馋了。 太子却道:“我记得大多数的作物都得在春季种下,这番茄,在冬日种下能发芽吗?” “按照正常情况来看,自然不行,不过……”苏明景回忆永宁侯府给她准备的那一串嫁妆单子,“不过,我记得我好像有两个温泉庄子。” 两个温泉庄子,一个是永宁侯府给她准备的嫁妆,还有一个,她记得是赵家为表感谢,送给她做添妆的,原是长公主府送给赵四娘做赔礼的。 这两个庄子虽然在她名下,但是她还没去过,不过各个时节的产出和收益,倒是有给送来,都是绿柳处理的。 苏明景道:“有温泉在的地方,温度会比其他地方高,我大可在温泉旁边开辟一个暖棚。” 她思忖:“不过,暖棚真要搭起来,除了种番茄,也可以种其他的蔬果,水灵灵的菘菜,嫩嫩的萝卜秧,也许,我们还能趁机赚一笔钱了。” 越想,她越觉得此事可行,所以等第二日,她便与太子去了城外的温泉庄子,顺路还将苏十一给带上了。 他们先去了作为苏明景嫁妆的那个温泉庄子,一到,他们直接就去了庄子的几处温泉。 这边一共有五个温泉汤池,最大的几乎有三米宽,最小的不过半米大小,一进去就能感觉到腾腾的热气,热度很足,湿度也足够。 “如何?”苏明景看向已经蹲在地上,查看地上土壤的苏十一,“这里的温度,用来种瓜果蔬菜,应该可以吧?” 苏十一点头:“温度和湿度都可以,娘子您所说的事情,似乎还真的可行。” 这一点,他之前怎么没想到了? 不过他之前想到这一点也没用,毕竟温泉难得,只要有温泉出现的地方,早就被那些天潢贵胄,皇公贵族给占了,他要是跑过去说要将这温泉地方拿来种蔬菜,只怕会被乱棍打出去。 苏十一不由在心里感叹:也只有他们娘子与这世俗的人都不同,才能理解他的热爱。 这么想着,他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就更加热切了,不过他也没能看多久,因为他的视线被人挡住了,苏十一抬头,看见了太子那张世人称赞的脸。 苏十一撇了撇嘴。 苏明景没看见二人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她将整个温泉池逛了一圈,思考道:“暖棚的话,就让工部的工匠来搭吧,他们手艺好,做事也细心。” 这时候,作为太子妃的好处就露出来了,大麟最顶尖的一批工匠可由她使用。 不过,这事不好走公,但是她可以走私啊,想来有上次修建学校的情分,工部的工匠们应该是乐于与自己合作的。 …… 接下来,苏明景他们又逛了另一个温泉庄子。 一进庄子,苏明景就发现这里的温度比外边更高一些,大冬天的,路上还隐隐能看见几分绿色,里边的温泉水不仅也比上一个要大,数量也更多,大大小小的,竟然有十几个。 苏明景逛了一圈,正好庄子上的管事过来询问他们今日可要在庄子上留宿,索性便留了下来。 饭前,苏明景先去温泉池泡了一通,外边风天雪地,温泉池里却极为热乎,等泡完,浑身都是热乎乎的。 庄子里有几个温度比较高的池子,无法泡人,苏明景看到的时候,心头一动,唤人拿了十几个鸡蛋来,将其一个个放在了里边。 太子蹲在她旁边,问:“将鸡蛋泡在这里边,有什么用吗?” “有用啊。”苏明景说,“很快的,生鸡蛋就会变成熟鸡蛋了。” 太子:“……” 苏明景被他脸上的表情逗笑了,道:“这叫温泉蛋,用温泉的温度将鸡蛋煮熟,煮出来的鸡蛋吃起来口感会更嫩一些。” 将最后一个鸡蛋放进水里,她站起身来:“好了。” 等他们吃晚饭的时候,温泉蛋也煮熟了,庄子上的下人将鸡蛋装在盘子里拿上来,苏明景剥了一个,只见鸡蛋蛋白白得透明,入口有种一抿即化的嫩滑,蛋黄口感则是沙沙的。 苏明景让下人上了一碟酱油,里边放着葱花,用来配温泉蛋吃,这样寡淡的温泉蛋多了酱油的咸香味,更合她的胃口。 “味道怎么样?”苏明景询问太子的看法。 太子抿了一下,点了点头:“还可以。” 不过这玩意仔细说起来也就是水煮蛋,也就是吃个新鲜。 等吃过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三人各自睡了下去,等第二日起来,在庄子上吃过早饭,这才回了城。 回城后,苏明景没有耽搁,让人寻了工部熟悉的一位工匠,请他和他的同事们帮忙做一个私活。 工部的工匠们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印象很好,毕竟苏明景不仅是不歧视他们,还是相当礼遇,请他们做工的待遇更是大方。 给苏明景做工,他们可是求之不得,所以,一听是太子妃要请人做活,他们连报酬都没问,就直接应下了,毕竟,太子妃肯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就这样,苏明景的暖棚如火如荼的搭了起来,她也将番茄的种子交给了苏十一,苏十一索性留在了温泉庄子上,开始细心为番茄和其他的瓜果蔬菜育苗。 苏明景虽然并不精通种植,不过在耳濡目染之下,却也大概知道一些种植的技术,并且还经前人、后人无数总结出来的技术,足以让苏十一有种振聋发聩的恍然。 到现在,苏十一已经有了自己的一手育苗技术,不过七日,他种下去的种子,便已经冒出了芽,这让苏十一有些振奋。 因为种子能发芽,那就有可能能长大,这也代表苏明景所说的“暖棚种植”是可行的。 而在苏十一一门心思扎在暖棚种植中之时,京城却因为一个消息炸开了锅。 不久前,北境遭胡骑大举犯边,临靠边境的封城被胡人铁骑踏破,掠人畜粮食而去,所到之处,封城哀鸿遍野。 北境与京城相距甚远,当消息传到京城之时,事情已经过了半个月,朝野上下皆为震怒。 明昭帝的长生也没办法休了,难得连日上朝,而连续几日,朝堂之上所议论的,都是此事,商议着到底该如何处理此事。 朝中大臣观点不一,有愤慨认为胡人此举乃是挑衅,视大麟威严无物,他们该以牙还牙,直接与胡人开战,痛击胡人。 而也有大臣持有着相反的意见,认为天下平静已久,若起战事,苦的还是百姓,所以实不该开战,比起出战,更合适的是遣人去边境与胡人议和,警告胡人,让其不敢再乱来。 ——他们大麟泱泱大国,胡人不过弹丸小民,只要加以警告,他们必不敢再乱来。 一连半月,朝上竟没争辩出个结果来,不过不等大臣们商议出过结果来,北境再次传来了消息。 胡人肆虐封城之后,竟又在之后,掳掠了另一个城池,竟使整个城池十室九空,生民涂炭,满目疮痍。 这下,主战派的声音径直压过了主和派。 第147章 苏明景在朝廷接到消息之前, 便已经先一步收到了从北境送过来的消息,所以对于胡人突然来犯的原因,她也比朝中其他人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之前她便说过, 今年似乎比往年的冬天还要冷,而这种情况, 越往北越加严重。 根据传来的消息说, 北境这一个多月接连大雪,气温冰冷刺骨,已是滴水成冰, 边境的百姓极为难熬,而胡人所在的草原, 受损更是严重。 胡人本靠游牧而生, 这一个多月的雪下下来,草原牛羊死伤大半,胡人损失惨重, 难以维生,便将目光转到了大麟, 不仅南下大麟掳掠粮食牲畜,还虐杀大麟的百姓。 对于朝堂上的争论,苏明景只觉可笑,人都杀了你大麟的百姓,侵犯了你大麟的国土,你不想着以牙还牙, 痛击敌人, 为已死的百姓报仇,想着的却是要不要与敌人议和。 何谓议和? 议和乃是弱者不得已而朝敌人低头的行为,可大麟泱泱大国, 何至于此? 苏明景其实也理解主张议和之人的想法,大麟安稳太久,境内鲜有战事,所以朝臣百姓们听到打仗的第一反应便是恐惧,第一想到的便是维持安稳,不想改变。 当然,最主要的是,朝堂上并没有能用的武将——当初潭州山贼作乱,朝中剿匪数次,却一次未成,其中虽有潭州官贼相互勾结的原因,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朝中并没有得用的武将。 大麟安稳了百来年,这百来年,曾经的武将老的老,死的死,直到现在,竟是一个能用的武将都选不出来,与不知启用能否得用的武将去打仗相比,自然是议和最安稳了。 但是,铁木族狼子野心,苏明景并不觉得议和会是个明智之举,就怕铁木族会因此觉得大麟懦弱,反倒变本加厉。 所以…… “便是要议和,也该先战过一次,将铁木族打服了,让它知道我大麟不可欺之后,方才可提起议和之事……”苏明景冷声说,“如今铁木族肆无忌惮掳掠烧杀我大麟的百姓,视我大麟为无物,各位大人却想着议和,就不怕死在北境的百姓们从地底钻出来质问你们吗?” 已经收到铁木族再次掳掠了另一个城池消息的大臣们,此时也有些沉默了。 “太子妃所言甚是有理!”方阁老是个直性子,嫉恶如仇,也是朝上主站一派的代表人物,他说:“铁木族如此狂妄,完全是在打我大麟的脸,若我们不采取行动,只怕先一步这铁木族都要打到我大麟京城来了。” 主和的大臣讪讪,道:“方阁老这话就言过其实了,那铁木族不过境外弹丸小国,再是动乱,又能在我大麟掀起什么风浪来?我们也不是惧战,只是若起战事,受苦的也是百姓们啊,若能和平解决此事,那自然是最好的啊。” 方阁老气道:“那北境被铁木族杀死的百姓们呢?那他们就白死了?” 说话的大臣声音含糊的道:“这……战乱,免不了有所死伤嘛,他们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北境生灵涂炭,被战乱侵略吧?” 秦阁老则是道:“方阁老所说也有道理,只是,打仗可不是轻飘飘的两个字,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是粮草军饷,而后是兵甲装备,这些都要准备,一准备起来,又是一大笔钱,除此之外,朝中谁又能做这个领兵打仗的将士?” 方阁老与秦阁老自来不和,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秦阁老这话在理。 秦阁老叹道:“打仗,那不仅要钱要粮,还要人,那需要用无数人命去填啊,将士们也是有爹有娘,有妻儿的人,一人身死,毁的却是一家人啊。” 众人闻言,不由有些动容。 “可若任由铁木族在北境肆虐,却只会让他们的欲望无限膨大。”苏明景的神色在一刻却显得格外的冷酷,她语气冷静的道:“如今死的只是北境两个城池的百姓,可等来日,死的也许就是你我。” “父皇!” 她冲着上方的明昭帝拱手,沉声道:“儿臣认为,不管是为了被铁木族杀死的北境百姓,还是为了我大麟国土安稳,我大麟都该与铁木族一战!” 明昭帝眼睛轻合,似是沉吟,缓缓说道:“你所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但是,秦阁老所说的,也不得不考虑,大麟百姓皆是朕的子民,不管谁死,都让我心痛。” 他叹道:“此事一时难以抉择,还是之后再议吧。” 说完,不等大家说什么,他直接起身离开,独留群臣骚动一瞬后,高声喊着:“恭送皇上。”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 “…这些年,那铁木族一直骚扰北境的百姓,以前他们小打小闹,朝廷不管也就罢了,可是如今他们铁木族都大肆劫掠抢杀我大麟百姓了,却还不选择迎战,反倒想与铁木族议和。” 苏明景沉着脸,“父皇究竟是如何想的?” 太子却大概知道明昭帝的想法,说道:“北境若起战事,国库必定要拿一大笔钱出来,可是这些年,大麟境内屡有灾祸,每次赈灾都是一大笔钱,到现在,国库空虚,哪里能拿出钱来打仗?” 苏明景皱眉,道:“今年北境受灾严重,草原上牛羊更是死伤无数,铁木族若想活下去,必定会屡犯我境内,就这么放着不管,受伤的只会是大麟的百姓。” “而且……” 苏明景声音一顿。 她想到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若时代的滚轮真的在往小冰河时期走去,那每年的冬天只会一年比一年冷,若不把铁木族打服了,往后他们只会更加频繁的冒犯北境。 到那时候,受苦的只会是北境的百姓,而往深了想,大麟若一直避而不战,让铁木族觉得大麟是个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往后保不准会枪指大麟国都,越发过分。 到那时候,大麟才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苏明景想着,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戾气来,喃喃道:“若是我……” “娘子,”红花正好端着一碗药进来,说道:“您该吃药了。” 苏明景深吸了口气,将药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这药本就是平心静气的,她喝下去没多久,便觉得起伏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去,当然,她的精神也一同变得有些萎靡了,好几天都打不起劲来。 朝臣们看她那日在朝堂上态度强硬,还以为她之后会更加积极的促进这件事,却没想到她之后竟是安静了下去。 有人道:“可能太子妃也看出了皇上的态度,皇上语焉不详,明显就是不想与铁木族开战啊。” “也不怪皇上如此,如今国库空虚,哪里来的钱和铁木族打仗啊?那得伤筋动骨了。”说到这,说话的人含糊不清的说:“皇上如今又迷恋丹药,大把大把的钱砸进去,国库里的钱哪里经得住耗?” “粮草不够,也没能用的将士啊,如今还能登马打仗的,也就老永宁侯了吧?但老永宁侯早就卸任不干,和皇上一样迷恋起了修道,如今怕也拿不起枪了吧?” 大臣们底下议论,最后发现,他们大麟与铁木族,还真是议和才是最佳的选择。 有大臣心有不甘,挽尊道:“铁木族不过米粒之光,岂能与我大麟相争光华?如今不过我大麟心善,给他们铁木族一条生路罢了。” 其他人连声附和。 * 苏明景的确看出了明昭帝不欲与铁木族开战的态度,吃了药后,她的思绪变得慢了一些,不过人也逐渐冷静了下去。 她心道,明昭帝既然不想开战,那自己就只能想想其他的办法了。 在服药结束后,苏明景将大花从外边召了回来,寻了个时间带着人去了登仙楼,求见明昭帝。 守门的太监进去传话,不一会儿,庆荣走出来躬身道:“太子妃,皇上这几日都在参悟修道,实在无暇见您,您还是回去吧。” 苏明景不为所动,道:“还请公公与父皇说,我来,是为了北境之事。”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麻烦你再与父皇说一句,就说,秦阁老说得对,如今国库空虚,实在不宜与铁木族开战,不过,北境百姓若常受铁木族掳掠,也实在是辛苦,所以,我有个建议想与父皇说说。” 庆荣看了她一眼,再次躬身:“那太子妃稍候。” 庆荣转身进了楼内,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这回,却是请苏明景进去。 苏明景大步走进里边,进去便像个乖巧的儿媳妇,先跪下给明昭帝行礼请安。 她跪在地上,明昭帝却并未叫她起身,而是开口问:“你说,你有关北境的事情,有个建议想与朕说?” “是。”苏明景语气肯定,而后话音一转,说:“父皇可知道潭州的那位明将军?” 明昭帝倏地抬起眼来,一双眼紧紧盯着苏明景,道:“哦?难道你认识这位明将军?” 苏明景微笑:“可能让儿臣起来回话?” “……”明昭帝没好气道:“起来吧。” 苏明景站起身,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父皇您也知道,儿臣在潭州长大,自是见过那位明将军的,不瞒您说,多亏了明将军,儿臣才能安稳在潭州长大。” 明昭帝有些不耐:“你说这些,到底与北境的事情有何关联?” 苏明景笑,慢条斯理的说:“父皇您别急,您先听我说,当初潭州到处都有山贼作祟,儿臣实在害怕,便让身边的婢女跟着那位明将军剿匪,几年过去,她也混到了一些本事。” “这便我那位婢女。” 她微微侧了侧身,示意身边的大花。 明昭帝看过去,眼神打量,看到了一张低眉顺眼,普通又清秀的脸,很是其貌不扬。 “她?”明昭帝带着几分怀疑。 苏明景道:“大花虽然是我的婢女,可是力气很大,所以当初到了明将军手下,很快就混出了头,只是后来明将军离开潭州,她便也回到了我身边。” 明昭帝打量着大花,突然问:“大花,你可知道你们明将军去了哪里?” 大花垂着眼,老实的回答:“将军说天下之大,每个地方的四景都各不同,她想到处走走,到处看看,最后只给我们留了一封信,便离开了。” 明昭帝听到这个答案,也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高兴。 他吐出口气,复又看向苏明景,问:“你说的北境的建议,是什么建议?” 苏明景眼神灼灼,道:“我的建议是……请您给我的婢女大花一支队伍,允她带领队伍奔赴北境,以抗铁木族。” 她的话音落下,屋里半晌都是一片寂静。 第148章 第148章 “…你让朕给你的婢女一支队伍, 让她带着人去北境抵抗铁木族?” 明昭帝面上露出几分好笑来,似是觉得苏明景的话很是荒谬。 他心道:太子的这位太子妃偶尔虽有急智,行事也经常出人意料, 但仔细说起来,她终究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娘子, 难免鼠目寸光。 这么想着, 明昭帝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温和了几分,说道:“你没去过北境,不知铁木族的厉害, 铁木族凶恶好斗,擅骑射, 即便是你祖父老永宁侯, 也曾在他们手上吃过亏。” 他看向低眉顺眼的大花,道:“你这婢女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小娘子, 岂能敌得过铁木族的铁骑?” “儿臣也知道这一点,可儿臣若什么都不做, 儿臣心中难安。父皇您不知道,大花从小力气便异与常人,力拔千斤,又曾跟在明将军身边,随明将军打过贼寇,其他的不说, 但是她自保却一定是没问题的。” 苏明景轻叹, 神色似乎有些哀愁,说:“儿臣也不指望她能拦住铁木族的铁骑,只期盼她去北境, 能救一个是一个,也算尽了我的一点绵薄之力。” 明昭帝沉吟。 苏明景期盼看着他,道:“父皇,只是让大花带一支小小的队伍去北境,这既不会兴师动众,也能让北境的百姓知道,朝廷并没有放弃他们,那么他们也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 明昭帝似有意动,但是还是皱眉道:“世上哪有让小娘子领兵应敌的?” 苏明景反问:“若区区小娘子,却能让铁木族的人吃亏,这不正好能扬我大麟之威吗?” 她笑:“正好,若那铁木族的人看见,我大麟只是小娘子就如此厉害,说不定就会心生忌惮,有所收敛呢?说不定到时候还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们畏而退去呢?” 明昭帝看向她:“你对你这婢女,倒是很有自信啊。” 苏明景傲然道:“那是父皇您没见过大花的厉害,您若不信,儿臣便让大花给您演示一通,儿臣记得,登仙楼旁边就有两个大水缸?” 明昭帝不解看着她。 那日登仙楼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臣们不知道,只有东宫的宫人知道,太子妃身边那位名为大花的婢女在第二日消失在了京城,而一同消失的,还有城外京郊大营中的一支五十人的小队。 而等大臣们再听见大花的名字之时,却是北境传来的好消息——苏大花千户率领了一支五十人的小队,将一支夜袭北境城池的铁木族打退。 这个消息传到京中之时,大臣们都有些懵,第一反应是:苏大花千户是谁?竟打退了铁木族的铁骑? 再一打听,方才知道这位苏大花千户竟是太子妃身边的婢女,在一个多月前得了明昭帝的暗令,领了京郊大营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奔赴了北境。 也是巧了,对方才到北境历城没多久,曾经劫掠过历城,而后扬长而去的铁木族,竟在一个深夜,再次偷袭了历城。 此刻,历城才经历了一次掳掠,城内极为萧索,谁也没想到,铁木族竟会去而复返,而历城守城的大部分士兵,早在上一次历城被袭之时,便已经被铁木族杀死,所以历城如今正是守备薄弱的时候。 所以,当铁木族再次袭来,在历城中简直犹如无人之境,肆意杀戮。 苏大花千户,便是此刻领着一支队伍出现在了历城百姓面前,英勇无匹,凶悍至极,打得这一支铁木族节节败退,直接退出了历城。 这一战,北境士气大涨。 这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们也是精神一振——北境连续两个城池被铁木族踏破,朝廷却无反应,京城百姓心中免不了有些不得劲,所以明明都到年关了,近来气氛却极为萎靡。 如今这个好消息传来,百姓们自然有些振奋,不过令他们惊讶的是,将铁木族击退的人,竟然是位小娘子? 而朝中大臣,在惊讶之余,心中不免有种微妙的情绪。 “皇上竟封一个小娘子为千户,还让其领兵抗击铁木族?这事之前竟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这是故意瞒着我们了。” “据说这位千户就是太子妃身边那个叫大花的丫头,原被封为了金吾卫,特意保护太子妃,之前听人说这丫头不在太子妃身边了,我还说人去哪了,没想到竟是去了北境。” “小娘子上战场,这也真是破天荒,稀奇得很了。” “……” 出人意料的,大臣们的反应却没有那么大,毕竟苏明景这个太子妃入朝为官在前,如今再多一个小娘子做武官,那也不是很稀奇了……吧? 好吧,还是很稀奇的。 而明昭帝,则是高兴了,当初他听苏明景的建议,命大花带兵去北境,只是因为大花是小娘子,此事便发而未宣,除了他和苏明景,或者再多个太子,那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去。 明昭帝当时也有所考量。 大花领兵去北境,若真能与铁木族打个你来我往,那自然好,但若不敌铁木族,此事也没传出去,也不影响他的威名。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大花竟真如苏明景所说,还真有些本事,竟直接将人打出了历城,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如今朝臣百姓们都说他慧眼识珠,英明无双。 明昭帝高兴之余,却又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那小娘子不过一个婢女,只因为在那位明将军手下呆了一段时间,便有这样的本事。”明昭帝喃喃,“那那位明将军,又有什么样的本事了?” 明昭帝思忖片刻,突然唤了一位金吾卫进来。 “陛下!”眉骨有伤的男人大步走进来,冲他跪下。 明昭帝看向对方,眼神带着几分欣赏,开口道:“周八,朕这里如今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周八低垂着头,毕恭毕敬:“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对于他这个态度,明昭帝很满意。 这周八虽然才入金吾卫不到一年,但是他是今年的武状元,武力高超,金吾卫上下,竟没有几人能与他相抗,实乃人中豪杰。 明昭帝沉声道:“朕要你去潭州调查一个人,最好能查清楚她如今的去处。” 周八应下:“是!” * 今年冬日比往日还要冷,其他地方受灾的消息接连飘来,连带着京城城中的气氛都比往年冷清,不过,等临近年关,冷肃的城中终于多了几分喜庆的味道。 端王赶在新年前回到了京城,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一个道人。 而在他回来的第二日,他便带着那位道人入了宫。 很快的,宫中便传来了明昭帝龙心大悦的消息,一同传出来的,还有端王所带来的那位道人被封为大麟国师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朝野上下哗然之余,一道道人影离开京城,纷纷往锦州而去,很快的,有关这位山野道人的信息,便落到了京城各个大人的案桌之上。 “……那位道长名为山野道人,来自于千里外的锦州,据说他虽已年过古稀,但人样貌瞧着却不过而立,极为年轻,乃是不出世的高人。” 绿柳也跟苏明景说着他们所调查到的消息:“听说端王到了锦州,在山野道人门外连续跪了半月,山野道人见他诚心,这才答应出山,同他一道回京。” 苏明景没说话,只轻皱了一下眉头。 “应是无碍。”太子却说,“父皇睿智贤明,他追求长生多年,虽为此还广聚天下道人与聚灵阁,可这么多年,却也没见他偏听偏信谁,这山野道人若言之有物还好,若所说所行不过虚妄,父皇不会容他的。” 苏明景的看法却不一样。 纵观历史,多少皇帝年轻时候英明神武,可随着年纪增长,却越发昏聩,明昭帝如今瞧着的确还算公正严明,可他寻求长生这一点,便是个致命的缺点,若有人把握住这一点…… 苏明景看向对明昭帝极为信任的太子,心中一叹。 只希望皇帝不会让太子失望。 …… 年后,京城各地开始春耕。 去年的红薯,苏十一收获了不少,让他自己留了一部分在庄子上耕种,剩下的,苏明景将其全都献给了明昭帝,将其交给户部,由户部开始培育良种。 而方家那边,苏明景也得到了好消息,方家祖田中便种有棉花。 方家从商,与吐蕃多年以前便有生意往来,这棉花,便是在吐蕃那边发现的,吐蕃将其捻线织布,做成白布,方家人觉得用起做成的衣服吸汗透气,每年都将祖田的一部分用来种它。 不过,大麟崇尚织锦绸缎,这棉花也只小范围种植,并未推广开来。 至于那土豆和玉米,方家却是没有了,不过方家家主写信表示:“……我方家于海上起家,若太子妃愿意,我方家愿为太子妃出海寻找这两种作物!” 苏明景看到这,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异色。 而在方家,方家的长辈们,也在与如今的方家家主说:“家主,我们方家已多年未出海了,太子妃虽为东宫主人,却不过一女眷,我们没必要为她专门出海吧?” 方家家主却道:“先不说太子妃对我们方家有再造之恩,就说太子妃本人,便非池中之物,在我看来,她是有雄才大略的人。” 方家长辈语气带着些许的不屑:“再有雄才大略,她也不过只是一小娘子,顶天,也就在太子即位后,成为皇后,终究,也只能流连在后宫,行那妇人之事。” 方家家主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他为何摇头,他却没说,只道:“此事我心已决,不必再议,让三郎他们准备出海吧。” 方家长辈们相视一眼,虽有不解,却还是起身应是。 ——这些年,方家能走到如此高度,多亏了家主的英明,如今的方阁老,当初便是还是身为小孩的家主建议,令其入赘,之后方阁老才会成为他们方家最大的倚仗,不然他们方家怕是多年前便已经被其他家给吞噬了。 所以,家主所说,他们只要执行就好了,毕竟,他们若能明白家主的想法,当家主的就该是他们了。 * 苏明景去年冬天的暖棚生意做得很不错,在她特意的宣传下,冬日的番茄卖了个好价钱,这让她手中又丰裕了不少,同时也得到了不少番茄的种子。 待开春,她让人将番茄的种子卖给了京城附近的百姓,承诺若种出来,愿以一斤一百文的价钱收购。 听到这个价格,不少百姓有些意动,出于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信任,愿意种植番茄的人竟然还不少,而在番茄成熟的时候,苏明景便雇佣熟悉的工匠建了个番茄加工厂,做了番茄酱,番茄干。 做好的番茄酱、番茄干,便由商队售卖到其他地方去…… 苏明景的心情有些急切,毕竟若大麟真处于小冰河时期,那可要大量的钱啊,所以,对于方家主的提议,她答应了。 希望能找到土豆和玉米吧。 ……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五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苏明景这五年一如既往的很忙,她忙着种番茄,种红薯,种棉花…… 而这五年的时间,朝中的势力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明昭帝越发信任那位山野道人,苏明景也曾见过那位山野道人几面,对方的模样,的确不像古稀老人,看起来极为年轻,而且架势摆得很足,看起来极为仙风道骨,很是唬人。 苏明景冷艳瞧着明昭帝越发宠信他,连带着举荐他的端王在明昭帝那里也越加被看重了。 反观太子,因为明昭帝偏信这位山野道人,并且不断服用丹药,他便屡次上书劝说明昭帝,却反倒被明昭帝所厌,被明昭帝数次斥责,一扫他曾经的太子的宠爱和疼惜。 谁能想到,这一切的发生,才不过才五年的时间呢? “时移世易……” 苏明景拢紧身上的披风,感叹:“人心易变啊。” 第149章 苏明景和太子正赶往登仙楼。 今年入冬后, 京城便迎来了多日大雪,京城笼在一片雪色中,气温滴水成冰。 明昭帝在半月前感染了风寒, 明明只是个小小的风寒,却半月都未见好, 甚至还有加重的迹象, 苏明景和太子不得不每日都过去侍疾,以示孝敬。 等他们到登仙楼之时,端王一家已经在了, 正在明昭帝榻前嘘寒问暖,端王的儿子奶声奶气的喊着皇祖父, 叫得明昭帝一脸慈爱。 见到苏明景二人进来, 明昭帝冷哼一声,表情有些不悦。 见状,太子不由苦笑, 他不过就是半月前跪求明昭帝以龙体为重,切勿再服用那些所谓的金丹, 便惹得明昭帝大怒,半月以来都未给自己好脸色。 太子轻叹,和苏明景跪下给明昭帝行礼后,便询问丽妃:“娘娘,父皇今日病情可有好转?昨夜可有咳嗽?今早朝食吃了多少?” 丽妃的脸色有些憔悴,明昭帝生病, 她一直贴身给他侍疾, 吃住都在登仙楼了,所以对于明昭帝的病情,除了太医之外, 她算是最清楚的。 听得太子询问,丽妃耐心的一一回答,末了道:“太子不必太过担心,太医说了,陛下这病不过是天冷感染了风寒,这病就是磨人,只需静心休养,细细调理,很快就能好的。” 太子轻轻点头。 明昭帝明显对自己和太子不假辞色,苏明景也懒得凑过去惹他生厌,行完礼之后,便站在一旁发呆,直到端王不屑又高傲的朝她和太子看过来。 “大郎,还不快来见过你二叔和二婶。”端王吩咐孩子。 端王是在四年前成的亲,听说他本中意潭州那位神秘的明将军为端王妃,奈何明将军离开潭州后便不知所踪,遍寻不得,而端王年纪渐长,膝下又没有子嗣,淑妃怎么可能不着急? 再说端王,端王妃早死后他多年未娶,不过是为了在明昭帝面前做那深情的模样,毕竟明昭帝本人便与先皇后夫妻情深,这么多年对先皇后仍然情深不悔。 想当初端王妃去世一年后,端王对明昭帝表示自己无心再娶,便得了明昭帝夸奖。 不过随着年纪增长,端王自己也着急了,所以四年前淑妃一提议,他心中虽然觉得遗憾,却还是答应了,而在他和端王妃成亲后的五个月,端王妃便有了身孕,九月后生下一麟儿,也是明昭帝如今唯一的皇孙。 如今小皇孙不过两岁多,被养得极为圆乎,极讨明昭帝的喜欢。 见小皇孙拱着手,有模有样的冲太子和苏明景行礼,端王面露得色,装模作样的道:“我记得不错的话,太子和太子妃成婚也有八年了吧?八年的时间,也没听到个喜信,不会是太子你的身体有问题吧?” 自从端王有儿子后,就常在苏明景和太子面前提起孩子的事情,阴阳怪气,不怀好意的。 太子倒是表情平静,道:“劳端王点击,不过我和太子妃还年轻,子嗣的事情,并不着急。” 端王用阴阳怪气的道:“太子倒是对太子妃一往情深啊,别的郎君,若家中妻子多年未有喜,怕是早就纳妾生子了,太子却还死心塌地的守着太子妃,真是难得。” 苏明景轻笑了一声,开口道:“太子品行高洁,高风亮节,与那等人面兽心,贪花好色的人自然不同,倒是端王殿下……” 她看着端王,道:“我听说您端王府上有一个院子,里边住着的都是些美貌的小娘子,可有此事?” 端王面皮一紧,他沉声道:“太子妃这是打哪听到的胡话?我端王府哪有那样的院子?若不信,你可问我的王妃,王府的事情,王妃最清楚不过了。” 说完,端王看向身边的女人。 端王妃的表情却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见端王询问自己,她慢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忙开口:“…是,端王府并没有那样的院子。” 苏明景哼笑:“是吗?” 端王妃攥紧了手中的绣帕。 …… 苏明景他们却没在登仙楼待多久,明昭帝感染风寒后精神大不如从前,没一会儿便面露倦色,苏明景他们只能告退,让其休息。 而明昭帝这一睡便睡了半天,等他再睁开眼,竟已经是傍晚了。 屋里烧着火盆,虽然开着窗,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十分憋闷,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明昭帝坐起身来,竟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捂着急跳的心口,只觉得脑袋不仅昏昏沉沉的,手脚也没什么力气,仿佛一个废人。 明昭帝极为不喜欢这种虚弱的感觉。 正巧庆荣见他醒过来,忙端着茶水过来,准备伺候他喝茶,不过明昭帝一扬手,便将茶杯掀飞了出去,他大声的喊道: “金丹!给朕金丹!” 庆荣面露难色:“这、这……” “啪!”明昭帝一耳光打在他脸上,指着他骂道:“你这老东西,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怎么,朕已经命令不了你了吗?” 庆荣忙跪下,表情惶恐:“奴才不敢!” 明昭帝吩咐杵在旁边的另一个太监:“去,将朕的金丹拿来!” 太监不敢不从,忙去取了装着金丹的盒子来。 盒子打开,铺着金色绸布的盒中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十颗大拇指大小的丹药,明昭帝看着,有些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极亮的光芒来。 只是看着这些金丹,自己孱弱的身体好似就多了几分力气。 明昭帝很清楚,只要服下丹药,仅仅只要一颗,他虚弱的身体就能变得再次健壮起来……那种强壮有力的感觉,简直让人着迷,尤其是随着他年纪增长,逐渐力不从心后,这种感觉就更让他疯狂了。 明昭帝咽了口口水,颤抖着朝木盒中伸出手去。 “陛下?”突然,一声惊呼传来,却是丽妃快步从外边进来。 她着急的走到床前,视线落在明昭帝手中的丹药上,迟疑道:“陛下,太子说了,这丹药对身体不好,若吃得多了,体内恐会积累丹毒,太医也说,您近来身体不好,丹药药性太强,可能会虚不受补。” 她的语气很委婉,可是明昭帝听完,却是冷笑,眼神冷冷的盯着她,道:“你倒是听太子的话,怎么,太子的话难道比朕的还管用?” 丽妃面色一变,忙跪下,仰起一张泪水盈盈的脸,哭道:“陛下,臣妾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明昭帝冷哼,视线转回手中的丹药上,伸手便拿了一颗塞进了嘴中。 “陛下,您喝水。”庆荣适时凑过来。 明昭帝喝了水,将丹药咽了下去,闭了会儿眼,这才慢悠悠靠在枕头上。 过了大概一刻钟,明昭帝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屋里炭火烧得足,暖洋洋的,只之前明昭帝因为风寒怕冷,即便屋里暖和,还是穿着厚实,不过现在,他却逐渐觉得热了,不耐烦的将身上的衣服扯开了,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丽妃还跪在地上,明昭帝从床上起身,垂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带喜怒的道:“起来吧。” 丽妃仰起头,泪眼朦胧,极为可怜的看着他,唤了一声:“陛下,臣妾知错了。” 明昭帝伸手将她扶起,道:“爱妃往后应该知道了,朕才是这皇宫的主人,所以,在这宫中,你唯一该听的话,是朕的话,明白吗?” 丽妃神情乖顺的点头。 明昭帝面露满意,他此时似是来了兴致,兴趣盎然的道:“走,陪朕去花园走一走。” 丽妃看向外边,道:“可是天都黑了……” 明昭帝却说:“夜下雪中赏花,也别有一番滋味,这屋里太过憋闷,朕都要喘不过气了。” 丽妃不敢多说,只能与他一道往花园去,只是看着明昭帝精神高昂的样子,她不免觉得心惊肉跳——白日还精神萎靡,病弱气虚的人,现在却如此精神。 这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丽妃心中不安,只能在明昭帝换衣之时,伸手将身边的婢女唤了过来,让其去东宫找太子和太子妃:“就说皇上要去花园赏梅,我拦不住。” 婢女点头,转头往外跑去。 待明昭帝换好衣服,丽妃扶着他往花园去,他们去的是梅林,那一片都是梅花,冬日寒梅怒放,在夜色中吐着冷香,姿态傲然。 明昭帝看着,来了兴趣,还吟了几首咏梅的诗。 一直逛了大半个时辰,明昭帝这才意犹未尽的打道回府,显得极为精神,一直到回到登仙楼,兴致都还没消,倒是太子,正带着周太医守在登仙楼。 见明昭帝和丽妃回来,太子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父皇……” “太子过来作甚?”明昭帝大概是心情不错,难得对太子露出了几分好脸色。 太子拱手道:“儿臣不放心您的身体,特意去宫外请了周太医。” 周太医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一直到听到太子的话,这才出声:“老臣参加陛下。” 周太医,原本的太医院院正,因为年纪大了,又劝明昭帝不服丹药而被明昭帝厌弃,在三年前便辞官归家了,如今再见,虽然头发花白了,但是面色红润,精神倒是比一些年轻人还要好。 明昭帝看向对方,意兴阑珊的道:“原来是周太医啊,不过朕的身体没事,太子你还是带着周太医回去吧。” 太子着急道:“可父皇……” 明昭帝却已经径直走进登仙楼了。 太子有些失魂落魄。 “殿下。”周太医却突然叫了太子一声,脸上表情有些严肃,他看向太子,道:“我看皇上的脸色,似有些不妙啊。” 太子浑身一震。 …… 明昭帝走进登仙楼,精神仍然不错,他索性去了书房,铺了纸,让丽妃给他研墨,打算画一副梅花夜景图。 明昭帝虽然是皇帝,但是丹青一道却极为擅长,尤其是画景,出神入化,极为生动,此时他在纸上不过画了寥寥数笔,那梅树便已经显露出几分独特的傲骨姿态来。 丽妃夸道:“皇上的画技可真是高超,臣妾听人说,陛下的墨宝,在外边可要万两银子一副,想来陛下若不是皇帝,也该是被万人追捧的一代大家。” 明昭帝却没说话,握着笔的手也不动了。 “……陛下?”丽妃疑惑抬头,却见明昭帝面色涨红,怒目圆瞪。 丽妃心中有些慌,下意识喊:“陛x……” 她一声陛下还未喊完,却听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明昭帝嘴中吐出来,尽数喷洒在了桌上,铺在桌上的雪白画纸上,就像是盛开了一团团触目惊心的红梅,一团团血迹渗开。 吐完血,明昭帝的身体突然委顿朝地上砸了下去。 丽妃愣了一下,旋即尖叫:“陛下!” “陛下——” 第150章 苏明景赶到登仙楼之时, 周太医正在给明昭帝扎针。 他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神色专注而肃然,手中一根根银针轻巧而精准的落在明昭帝头上的穴位上。 苏明景看了一眼, 问太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父皇为何会突然倒下?” “我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太子眉头紧紧的皱着,他低声道:“傍晚时分, 是丽妃娘娘给我传了消息, 说父皇不听劝阻,硬是服用了好几枚丹药,我不放心, 便去宫外请了周太医回来,想请他为父皇诊脉……” “…父皇回登仙楼没多久, 我就听到了里边丽妃娘娘的尖叫声, 等我进去,就看见父皇已经晕死了过去,桌上还全是血。” 太子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 说完,他闭了闭眼, 语气有些沉重的道:“现在,还不知道父皇情况到底如何了。” 苏明景听完,再次往明昭帝那里看了一眼,对方躺在床上,面如金纸,不知生死。 苏明景突然意识到,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她倏地转身。 走到外边, 苏明景吩咐绿柳:“绿柳,你去将金吾卫的周八周大人叫过来。” 绿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未表露出来, 垂首称是。 金吾卫为皇帝亲卫,而周八,身手不凡,这几年越发受明昭帝看重,短短时间,便已经被提拔为了指挥同知,从三品,堪称声名赫赫。 明昭帝信任他,一直让他护卫在登仙楼四周,所以不一会儿,周八便出现在了登仙楼中,苏明景的面前。 “臣参加太子妃。”周八跪下给苏明景行礼。 苏明景垂眼看着他,声音冷静的道:“周大人,皇上因为服了聚灵阁那些道人送来的丹药,突然吐血晕倒,昏迷不醒!” “只怕是那些道人在丹药中下了毒……所以,我命你立刻将聚灵阁的道人尽数拿下,尤其是那位山野道人。” 她紧盯着周八:“还有,让人盯紧登仙楼,为免朝局动荡,登仙楼中的任何消息都不许传出去,你明白吗?” 不知为何,周八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竟是有些激动。 “是!周八领命!” * 离开登仙楼后,周八叫上手下的人,一行人神情肃然的往聚灵阁去。 随着明昭帝越发宠信聚灵阁的道人,如今聚灵阁在宫中的地位那可是今非昔比,阁中道人们自认身份尊贵,就差抬着下巴看人了。 不过今日,聚灵阁的平静却被打破了,夜晚时分,一群人突然闯入阁中,在道人们懵逼的表情中,粗暴的将人抓住。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来人,快来人!” “金吾卫?是金吾卫?你们做什么?我们这里可是聚灵阁,我们可是皇上最信重的人!”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不好了!金吾卫的人闯进来了!” …… 大麟的国师,那位山野道人这两年在宫中待遇极好,不仅有专门的宫院,还有专门的宫人服侍他的饮食起居,可以说是尊贵无比,连带着伺候他的宫人,身份那都是水涨船高,在外仰着头看人。 可是今日,这群宫人却仓皇而逃,而在山野道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更是连滚带爬冲进了山野道人的炼丹房。 山野道人平日是不许人进炼丹房的,因此看见贴身太监突然闯进来,他的一张脸立刻就沉了下去。 只是,不等他出声斥责,就听贴身太监大声喊着:“国师!金吾卫闯进来了!” 山野道人一愣。 下一瞬,几道高大的身影从外边走进来,因为逆着光,打头的人眉骨上狰狞伤疤似乎蠕动着,看起来凶恶骇人。 对方开口:“奉太子妃口令,国师山野道人涉嫌毒害皇上,即刻拿下!” 山野道人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 短短时间,聚灵阁的道人便被一网打尽,从高高在上的贵人,沦为了丧家之犬。 周八转身去聚灵阁复命,却被指挥使夏知挡住了去路。 “你疯了吗?”夏知拉着他在了角落里,低声道:“你明知道皇上有多看重聚灵阁的那些道人,你还带人将他们给抓了,一旦皇上醒来……你不要命了?” 周八平静的看着他,道:“皇上吃了聚灵阁那些道人炼制的丹药后吐血晕倒,于公于私,都不能放过他们。” 夏知眼神怪异的看着他,道:“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对皇上竟如此忠心?” 周八沉默。 夏知吐出口气,道:“我知道你是觉得那些道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们金吾卫乃是皇上亲卫,只能听从皇上,如今太子妃才吩咐,你便对那些道人动手,你就不怕皇上醒来后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周八面无表情的:“我只是做了我觉得我该做的事,皇上那里,待他醒来,我自会去请罪。” 说完,他越过自己这位同事兼长官,直接往前去。 看着他的背影,夏知有些茫然,他嘀咕:“我以前难道猜错了?周八竟然真的忠于皇上,对皇上没有二心?” 这边,周八已经回到登仙楼复命。 登仙楼此时已经灯火通明,大理寺少卿罗大人也被叫到了宫中。 “罗大人,事情你已经清楚了,我要你在两日内撬开那些道人的口,让他们将丹药里所添加的成分都说出来!” 苏明景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大理寺少卿,道:“你应该能做到吧?” 她说的是问话,可是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罗大人脸色平静,应道:“臣自会竭尽全力!” 苏明景又看向周八,吩咐他:“周八,这两日,罗大人起居都要在宫中,你便随身负责保护罗大人的安全吧。” 周八:“是。” 罗大人眼波微动,知道苏明景这是让这位金吾卫的大人盯着自己,不过他终究没说什么。 而在登仙楼中,周太医将最后一支针从明昭帝头上拔下来。 “周太医……”《 》 150-156 第151章 “…周太医, 父皇的身体如何了?” 眼看周太医收针从床上起身,太子立刻忍不住着急的询问。 周太医的脸色有些白,正拿着帕子擦拭着头上的汗, 闻得太子的话,他说道:“幸不辱命, 臣用家传金针之术, 总算是吊住了皇上的命,只是……” 周太医拧眉,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皇上服丹多年, 体内丹毒积深,这次得了风寒后, 他若能好生修养, 不碰丹药,情况些许还没这么严重,可是他偏偏又服了丹药!” “风寒与那药烈毒重的丹药相冲, 直接将他体内多年沉积的丹毒直接引爆了出来,这才会经受不住, 突然吐血。” “如今臣虽然将稳住了皇上的心脉,但重病难消,待皇上醒来后,他的身体会变得虚弱非常,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卧病休养……” 周太医这话还是思忖再三后,较为委婉的说法了。 明昭帝服用丹药多年, 明面上虽然看不出来, 可实际上,他的身子骨早已被那丹毒逐渐侵蚀摧毁。 周太医虽然用金针吊住了他的命,可是毁坏的身子骨想要回到从前,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明昭帝这次醒来,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卧病不起了。 若情况严重些…… “皇上醒来后,恐会不良于行。”这句话,周太医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太子听见了。 太子脸色微微变了变,不过他也知道,此事周太医已经是尽力了,若是其他太医在场,也不可能做得比他还好了。 太子往明昭帝那里看了一眼,丽妃此时已经坐在床边,正关切的给明昭帝掖被子。 太子闭了闭眼,转过头来,问周太医:“周太医,不知我父皇何时能醒转过来?” 周太医想了想,道:“若不出意外,明日午时便可醒过来。” 太子吐出口气,放松了些许,而后郑重其事冲周太医长揖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周太医了。” 周太医避开,只受了半个礼,表示:“臣惶恐,太子实在是折煞老臣了,行医救命,这本就是老臣该做的。” 太子却道:“周太医您早就辞官休息,今日却愿随孤进宫,您的恩情,孤铭记于心。” 周太医笑了笑,转而说起明昭帝的病:“臣先写两副药,待皇上醒来后,先吃一副,若没太大的问题,再吃另一副。” 周太医去一旁写药方了,待他写完,太子亲自送他出去。 等走到外间,他们却看见苏明景站在那里。 宽阔的房间中,气氛肃穆而透着无声的威严,苏明景站在那里,神情不怒自威,威势沉沉。 她面前跪着大理寺的罗大人,一旁则侍立着金吾卫的人。 这一幕,让太子竟是有些恍惚,脚下脚步也忍不住停顿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苏明景已经发现了他们,转头看了过来。 周太医拱手:“臣参加太子妃。” “周太医客气了。”苏明景这么说,视线一边打量着太子和周太医,道:“看周太医您这模样,皇上的身体显然是无碍了?” 太子轻叹:“这都是多亏了周太医。” 周太医只谦逊的笑。 …… 周太医由宫人带了下去,苏明景挥手,也让罗大人和周八下去了。 太子的视线落在罗大人身上,待看不见人后,他转身问苏明景:“大理寺少卿怎么会在这?” 苏明景:“哦,是我传他进宫来的。” 在太子疑惑的眼神中,她轻飘飘的道:“我让金吾卫将聚灵阁的道人全都软禁在了阁中,包括那个山野道人。” 太子瞳孔一缩,下意识道:“父皇知道,会生气的。” “可这次是铲除那些道人的好机会,不是吗?”苏明景反问。 太子回过神,意识到的确如此。 明昭帝昏迷不醒,如今宫中权力最大的便是他与苏明景,而明昭帝又是吃了那些道人送上来的丹药才吐血的,这正是一个可以拿捏住那些道人的由头…… “可若父皇醒来……”太子皱眉,有些担心。 “那时候一切也尘埃落定了。”苏明景语气肯定,“我已经让罗大人连夜审问那些道人,只要拿到他们往丹药里加药的口供,便是父皇醒来,我也是功大于过!” 太子却问:“若那些道人不松口呢?他们不是蠢人,知道谋害皇上是什么罪,谁敢认下?” 不认,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认了,那才是真的走了绝路了,在这种情况下,太子很怀疑这些道人会不会认罪。 闻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却透着几分不甚在意,她语气笃定的道:“他们会认罪的。” “况且,”她冷笑:“有丽妃娘娘作证,皇上是吃了丹药吐血昏迷的,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我现在就让人将他们打杀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太子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今明昭帝昏迷不醒,说到底,那些道人认不认罪,不过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一句话罢了…… 只是…… “我听人说,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从不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太子看向苏明景,意有所指,“你怎么请他进宫了?” 苏明景笑了下,缓缓道:“正是他公正严明,所以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啊……我可不想给人留下我残暴虐杀的印象。” 至少现在不想。 * 有苏明景的吩咐,明昭帝昏迷不醒的消息并未传开出去,倒是聚灵阁那些道人突然被金吾卫圈禁的事情被传了就去。 谁都知道,金吾卫听命于皇帝,所以众人还以为此事是明昭帝吩咐的,不由议论纷纷。 “莫不是皇上突然看清了这些道人的真面目?知道他们狼子野心,不怀好意?” “嘶,以皇上对山野道人的信任,怎会突然将人软禁?” “听说大理寺少卿罗大人都被唤进了宫中……宫中定是出了什么事!” 朝臣们心中有所猜测,纷纷想打听宫中的消息,只是宫中戒备森严,近来尤甚,竟是什么都没打听到。 山野道人是由端王引荐的,如今山野道人被关,端王不免有所慌张,当即就想进宫面见明昭帝。 可是谁料,他连登仙楼都没靠近,便被金吾卫给拦住了。 “皇上吩咐,禁止所有人靠近登仙楼!”金吾卫声音肃然,并未因为端王是王爷而显得平易近人。 端王觉得荒谬:“睁大你们的狗眼,我可是端王,你们敢拦我?” 拦人的金吾卫不为所动。 端王气急,可是又不敢硬闯,在咬牙片刻后,只能有些憋屈的道:“那,麻烦你们前去通传一声,就说端王求见!” 金吾卫仍然冷声:“皇上命令,望端王殿下不要为难臣等!” 端王不由怒目而视,可惜金吾卫都是些硬石头,完全不因他的视线而动容。 端王无法,只能不甘的遥看了登仙楼一眼,转身离开了。 不过他并未出宫,而是转道去了淑妃的长春宫,跟她询问宫中昨夜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淑妃有些疲惫的说,“你知道的,你父皇这两年越发敏感了,完全不许人接近登仙楼,若我敢随意打听消息,他必定要生怒的……” 有时候她都怀疑,是不是明昭帝吃药吃多了,脾性才会变得越发古怪,明明在几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我也是今早才得知山野道人被抓的消息,”淑妃说,皱着眉:“不过,倒是有个消息,说是他与聚灵阁那些道人,在给皇上炼丹的时候,以次充好,将那些好的药材贩卖出去,转而用了次一等的药材……因此,皇上才勃然大怒。” “而且……” 淑妃突然撇嘴,面露不快的说:“此事据说是太子妃捅出来的。” 听到这话的端王第一反应:“又是太子妃?!” 他禁不住咬牙切齿:“她为何屡屡与我作对?” 这个又字,却是有原因的。 五年前,他对苏明景便极为厌恶,五年过去了,这种感觉非但没减弱,反倒越发强烈了。 先不说这些年苏明景屡屡坏他们好事,就说她作为一个小娘子,却在朝堂上搅弄风雨,这让端王怎么看都不顺眼。 “也不知父皇为何器重她,若是为了那美食街每年快百万的银子……” 好吧,他承认太子妃有些本事。 明昭帝这些年越发离不开丹药,可炼制丹药又离不开大笔的银钱,所以对于太子妃这个为他带来大笔银钱的钱篓子,明昭帝也越发宽容。 而太子妃仗着明昭帝的宽容,行事也越发无所顾忌……也因此,听到淑妃这话,端王并未怀疑什么。 这种事,一看就是太子妃的手笔。 不过知道发生了什么,端王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索起来:“若是如此,也难怪父皇会暴怒……可若真查出山野道人有问题,作为举荐他的人,我也脱不了干系。” 他倏地起身:“不行,此事我得找姑祖母商议一下!” 端王匆匆来,又匆匆离去,着急的去了长公主府。 五年过去,长公主看上去更加苍老了,不过瞧着却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高贵无比。 端王进来,发现屋中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不过他脑子里已经被山野道人的事情充满了,便未多想,而是着急开口: “姑祖母!宫中山野道人被软禁,父皇还召了大理寺少卿进宫去,明摆着要彻查此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啊?” 长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屋里烛火暗淡,她的身影隐在光暗中,背脊似乎微微有些佝偻。 “…你确定,他只是因为中饱私囊被抓吗?” 幽冷的声音响起,端王听着,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寒颤。 第152章 端王突然发现, 房间中光线太过昏暗了,长公主的身影几乎隐在了黑暗中。 “姑祖母怎么不让下人多点几盏灯?”他迟疑着问。 长公主却说:“最近眼睛出了点毛病,光线太亮, 便觉得不太舒服。” 听语气,有些疲惫。 “怎会如此?”端王语气关切, 真心实意的道:“姑祖母可万万要保重身体啊。” 听到他这话, 长公主似乎是笑了一声,不等端王仔细分辨,长公主已经止住了笑声。 “山野道人被关押之事, 你确定只是因为他将药材以次充好?”长公主问。 听到正事,端王飘忽的思绪收了回来, 他点头道:“宫中的确是这么传的。” 说到这, 他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山野道人也真是的,父皇已许了他高官厚禄,赏赐了他无数金银财宝, 他怎么还盯上了炼丹的药材?” 长公主却是轻轻眯了眯眼,道:“你就没想过其他的可能吗?” 端王疑惑:“什么其他的可能?” 长公主意有所指:“譬如, 皇上吃了他炼制的丹药,发生了什么意外……” 端王瞳孔一缩,下意识道:“这、这不可能吧?” 可是他脑海中,却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回忆起宫中的一切,没见到面的明昭帝,登仙楼外戒备森严的金吾卫, 以及突然被关押起来的山野道人等人…… 端王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来, 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心中的这个想法。 “不,这不可能!”他想道,“父皇若出事了, 宫中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传来?太子和太子妃,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吧?” 长公主适时道:“你也是读过史书,看过历史的人,应该很清楚,古往今来,沉迷长生之术的帝王最后都是个什么结局?” 端王默默在心中回答:那些人,要么毒发身亡,要么突发急病。 可即便如此,古往今来追逐长生之道的人,仍然如过江之鲫,尤其是掌握了权或财的人,毕竟谁都想长长久久的攥紧手中的东西。 “可是,这也证明不了父皇现在出事了啊。”端王回过神,“山野道人若真的中饱私囊,倒卖药材,凭父皇的性子,将他们收押调查,那也是正常的。”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大理寺少卿可是被叫进了宫,若父皇真有事,太子怎么敢把人叫进宫去?” “这可说不准。”长公主却说,“太子不敢,却不代表我们的太子妃也不敢啊,她本就是胆大妄为,肆意胡来的人,她做出什么事情来,那都不奇怪。” 端王听着,忍不住点头,嘀咕道:“她的确胆大妄为……” 长公主又道:“若是以前的皇上,发现自己被欺瞒了,便是怒而将人斩杀,那都不意外,可是现在的皇上……” 长公主突然嗤笑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道:“孱弱无力的人一旦体会过强壮有力的感觉,便很难再摆脱这种感觉了,皇上既然已经习惯了服用丹药,即便一时愤怒,但是等他想起服用丹药后的感觉,他一定会犹豫的。” “所以,皇上到底有没有出事,只要关注这件事的后续发展,那就能确定了……若山野道人等人被放出来,那么就代表皇上没事,但是若山野道人他们被定罪斩杀……” 若这样,会如何,长公主没说,但是端王已经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语,而且还想到了更多…… “姑祖母您既然知道丹药的危害,为何还要我将山野道人引荐给父皇?”端王问,脸色有些发白 长公主却看向他,语气幽幽的道:“端王殿下现在问我的可不该是这个问题,你该问我,若你父皇真出了事,你该如何……” 她的语气意味深长:“别忘了,你只是端王,而不是太子,一旦皇上出事,太子便是理所当然的下一代皇帝,到时候,这大麟的天下,和你可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听到这,端王脸上表情终于忍不住变了。 “那姑祖母,我该怎么办?”他急切的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轻叹道:“你是我的孙侄,这些年,我待你如亲子,事情若真到这一步,我自然是要问你考虑的。” “我为大麟的长公主,又得皇上开恩,有亲卫五百,各个都是以一抵十的能手,而京郊大营的李伟李将军,乃是我一手提拔,手下精兵千人……” 端王听着长公主的话,额头不禁冒出一层层的冷汗来,只觉得心惊肉跳。 长公主继续道:“而在宫中,禁卫长池奕又是池家的子侄,我为他的长辈,只要我下令,他不敢不从!” 长公主的夫家姓池,曾经也算烜赫一时的人家,不过几十年过去,池家晚辈中一直未有得用之人,便逐渐沉寂了下去。 直到现在,池家不过仗着有个长公主,才未在京城销声匿迹,小辈中唯有一个池奕还算得用。 在那片昏暗的空间中,长公主的一双眼睛极亮,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她低声道:“你若真想与太子争那宝座,他们都愿追随于你……” 端王不敢再听下去了,他猛的站起身来,语气慌乱的道:“姑祖母,我看您肯定是昏了头了,您好生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像身后有狗在撵一样,脚步急切的往外走。 可就在他即将抬脚离开这间屋子之时,身后再次传来了长公主幽幽的声音:“……你若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端王殿下,就凭你与太子的差距,你觉得你能顺利坐上那个宝座吗?” 端王脚步停顿了一瞬。 长公主又道:“俗话说得好,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自古以来,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哪个皇帝不是不择手段?” 可是这次端王却没再停留,而是直接抬脚走了出去。 而在他离开后,安静的房间中响起了长公主幽幽的声音:“真是废物!咳咳——” 话没说完,她便急剧的咳嗽了几声。 “殿下!”贴身伺候的妈妈凑过来,一边着急的给她拍着背,一边关切的问:“殿下,您没事吧?” 长公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没事而后语气有些不甘的道:“这等废物,偏偏是我大麟的皇子!若我为男儿身,哪里还需要与他合作?” 凭自己的眼界和本事,自己若生为男儿身,皇位哪有她那好哥哥、好侄子的份?到如今,甚至连端王这种蠢货,都能一争这皇位了。 “……这做皇帝的,难道也跟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不如一茬?”长公主喃喃。 至于太子,的确才智双全,又有容人之心,算是不错的皇帝人选了,但是…… 长公主看得出来,他不好掌控,更别说还有他东宫的哪位太子妃。 想到苏明景,长公主眼中露出了淬毒一眼的神情来,她伸手,让身边人将自己扶起来。 “我去看看福安……”她说。 听到她这话,下人们相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说什么,只低声应是。 而另一边,端王心惊肉跳的回到王府。 想到长公主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不甘又愤怒的道:“我怎么就比不过太子,争不过他了?这些年,父皇明显就更要看重我!” 若不发生意外,照事情的发生,他分明有很大的可能登上那个皇位。 当然,前提是不发生意外…… 端王冷静了下来,唤了个人进来,吩咐道:“给我盯紧了宫中,尤其是国师和聚灵阁那些道人的这个案子,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 宫中。 苏明景给了大理寺少卿罗大人两天的时间,不过,只过了一日,罗大人便将几份口供交到了苏明景的手中。 “按照犯人的口供,他们不仅以次充好,倒卖药材,在给皇上炼制丹药之时,还加入了金银铜之类的金属……” 罗大人语气冷静的向苏明景禀告自己查到的东西:“我让周大人来看过,周大人说,这些东西若炼制成丹让人长期服用,服用者体内会逐渐积攒丹毒,这大概就是皇上会吐血晕倒的原因。” 苏明景瞥了一眼手中的口供,并未细看,毕竟她让罗大人来,不过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处理这些人。 “这些人里,可有从未沾过这事的?”她漫不经心的问。 罗大人道:“有五人,他们从不炼丹,平日只念经、锻炼拳脚,也因此,他们在阁中常被其他人排挤。” 苏明景笑了下,道:“那可真是委屈他们了,什么都没做,却被其他人连累一起关了起来。” 将手中口供丢在桌上,她平静吩咐:“除了这五人,其他人以谋逆之罪都杀了!” 罗大人猛的抬起头来。 苏明景道:“罗大人,谋杀皇上,这本就是死罪,不是吗?” 罗大人迟疑:“皇上那边……” 苏明景不容置喙的道:“皇上被他们谋害,如今昏迷不醒,他们死不足惜,罗大人若怕皇上醒来后被问责,尽管将事情推到我头上就是。” 罗大人俯身拱手:“臣不敢!” 苏明景起身道:“此事不要声张,尽快处理!” 罗大人恭送她离开,而后吩咐身边的人:“聚灵阁的道人,谋害皇上,证据确凿,罪不容诛,各给他们一杯毒酒。” 副手迟疑,道:“大人,我们真要按照太子妃所说的去做吗?皇上如此看重这些道人,尤其是国师,等他醒来,若知道您将这些人都赐死了……” 副手欲言又止:“您别忘了,以前周太医也向皇上进言过,说丹药不是好物,服用久了,恐会中毒,可皇上非但没信,周太医还主动辞官了。” 说是主动,可谁不知道周太医是遭了皇上的斥责,意兴阑珊,这才辞官归隐。 虽然皇上如今被这些道人害得昏迷不醒,可是谁知道他醒来后待这些人的态度会如何?若他下大事化小,那处死这些人的人…… “大人,我担心啊。”副手愁眉苦脸的说。 罗大人道:“你没看出来吗,太子妃就是要在皇上醒来之前将这些人都给处理了!” 副手懵逼。 罗大人低声道:“这些人若只是炼丹,那也就罢了,可是他们为了炼丹,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 最开始还只是要那些奇珍异草,可是后来却开始要什么童男童女的血……偏偏皇上昏聩,还真信了他们的话。 罗大人想到这,忍不住闭了闭眼。 五年的时间,不过一手之数,但是却能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他们并不识得的,面目可憎的人。 “现在是解决他们的好时机,只要他们已死,皇上醒来后,就算有什么想法,那也于事无补。” 他轻叹:“太子妃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副手听完,忍不住道:“太子妃还和以前一样,嫉恶如仇啊。” 只要太子妃不盯着他们大理寺,骂他们这些人废物,他对太子妃,其实还是极为佩服的——不是每个人,在坐上这班尊贵的位置后,还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的。 罗大人道:“所以,还是尽快将这些人处理了,至于那五个没有参与的人,让人将他们送出宫去。” 副手称是。 而另一边,苏明景已经来到了登仙楼。 她与罗大人说,皇上未醒,可实际上,昨日中午,明昭帝就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他经次一遭,人虽然醒过来了,可是身体虚弱至极,不仅难以说话,也根本起不来身,更别说做其他的事情了。 正是应了周太医当初所说的,醒来后恐会不良于行。 “还以为他这次会死了。”苏明景自言自语,轻叹:“看来是天不收他啊……” 周太医的家学金针术实在是太过了得了。 苏明景走进登仙楼中。 自打明昭帝吐血昏迷后,丽妃便一直守在他身边,至于太子,由于担心会引起慌乱,明昭帝昏死的消息便按而未发,以防大臣们看出不对来,太子每日一如往常的上值。 好在,明昭帝本就懈怠国事,朝中的事情基本都交给了内阁处理,至于太子和端王…… 以前太子还有些权力,只是后来明昭帝越发不待见他,手中权力便被收了回去,现在和端王一样,各在六部之一上职。 ——谁都看得出来,明昭帝对于权力,攥得是越发紧了。 苏明景进去之时,周太医正在给明昭帝施针,丽妃站在一旁。 这金针之术显然极为耗费精神,周太医施完针,脸上表情明显疲惫了许多。 丽妃关切的坐在床边,给明昭帝擦着额头上的汗,泪水盈盈的关切问:“皇上,您可觉得好些了?” 苏明景往那边看了一眼,便问周太医:“周太医,不知我父皇何时才能坐起来?” 周太医面露迟疑,道:“皇上身体淤血堵塞,由我施针,半月后,身体也许能动弹,只是要恢复到正常人的地步,那就不太可能了。” 背后床上传来了明昭帝明显带着愤怒的呜呜喊声,他身体僵硬,面部也似乎失去了控制,这般叫嚷,非但没喊出声,嘴边反倒流出了口水。 苏明景看见丽妃着急的给他擦着从嘴中流出来的涎水。 “那父皇何时能开口?”苏明景又问。 周太医抚着长须,说道:“出声的话,这几日应该就能发出声音了,只是,皇上嘴部可能也受到了影响,说话的声音大概会有些含糊。” 苏明景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了,又仔细询问了明昭帝的一些身体情况,表情光切,这才让宫人送周太医出去。 当然,苏明景自然不是真的关心明昭帝的身体,不过人还没死,面上功夫还是需要继续做下去的。 但是…… 有些事情,也许可以先安排起来了,以不变应万变。 这么想着,她走到了明昭帝的床前。 第153章 苏明景垂眼看着床上的明昭帝。 对方老态龙钟的模样, 与五年前完全是大相径庭,苍老、虚弱、狼狈,完全不见往日的尊贵。 看着, 苏明景突然笑了下,她坐在床边, 慢条斯理的道:“父皇, 有件事儿臣得向您禀告,山野道人以及聚灵阁的那些道人致使您性命垂危,罪不容诛, 儿臣已让人将他们全部处死!” 在明昭帝突然怔愣的表情中,她说道:“您可能不知道, 山野道人等人以次充好, 将您用以炼丹的那些好药材偷运出宫去贩卖,再在宫外买了劣质的药材来给您炼丹!” “还有山野道人……他也不是真正的山野道人,真正的山野道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山野道人,是他的孙子, 叫杨森。” “可能因为爷孙二人样貌极为相似,山下的人便以为二人是一个人,甚至以为是山野道人返老还童,觉得他道行高深,奉其为神仙,还有那达官贵人, 朱门大户奉主动送上金银玉石……” “那杨森大概看到有利可图, 便以山野道人的身份行事……” 苏明景轻叹,看向明昭帝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父皇您和端王,都被他骗了啊。” 明昭帝听着她的话, 只觉脑袋里在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突然,他眼前一黑,只听到丽妃一声惊慌的叫声:“陛下?” 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就感觉身体更加僵硬了,周太医在说:“……陛下怒急攻心,身体更糟糕了,我再给他扎一次针看看吧。” 而后他听到了苏明景语气抱歉的声音:“我只是跟父皇说了山野道人等人的事情,没想到父皇气性这么大,竟直接把自己气晕了过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明昭帝听到这,心中那叫一个恨啊,恨不得立刻对苏明景破口大骂,只可惜,他嘴唇蠕动片刻,嘴中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昭帝闭了闭眼。 他早知道太子的这个太子妃为人狡诈,奸贼无比,只是在一些事情上,却仍有得用之处,所以对于朝臣对她的弹劾,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 他想得很好,待到最后,便可将她杀了,可是谁知道,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再次睁开眼,他不仅连身体都难以动弹,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昭帝恨恨的想: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下旨将她杀了,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苏明景不知明昭帝心中所想,不过看着他怒瞪的眼神,也知道他心里没憋这么好,不禁哂笑。 不过等她转开视线,就看见了太子看过来的视线。 “……”苏明景无辜的冲他笑了下。 太子吐出口气,转头看周太医为明昭帝施针,苏明景眼神闪了一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皇上的事情,肯定瞒不了大家太久。”她开口,“此事若先被其他人捅出来,我们便会处于被动,反会被掣肘,所以此事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太子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苏明景道:“如今朝中政事,主要由三位阁老处理,父皇出事的事情,得先跟他们三位通个气,以免事发后,朝中混乱。” 太子轻轻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苏明景看向明昭帝,问:“父皇呢?对我所说可有意见?您若赞同我的想法,可以眨一眨眼睛。” 明昭帝:“……” 他眼不见为净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就听见了苏明景的声音:“你看,父皇也和我想法一致了。” “……” 三位阁老被请到了登仙楼。 “皇上怎么突然将我们三人叫来?”三人都有些茫然,毕竟如今朝中又没什么大事,有什么事是必须将他们三人叫来的? 不过他们人已经到了登仙楼,到底是什么事,很快就能知道了。 只是令三人没想到的是,他们见到的人不是明昭帝,而是太子和太子妃。 三人惊讶又疑惑:“太子?太子妃?你们……” 太子走上前去,拱手道:“劳累三位大人过来,孤今日叫您们三位过来,实在是有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 三位阁老相视一眼,秦阁老主动问:“敢问太子,是何原因?” 太子:“您们三位请跟我来,等看过之后就知道了。” 三人更是疑惑,只太子如此说,他们也只能依言而行,随着他进了内室,然后…… 他们看到了卧病在床,身体动弹不得的明昭帝,顿时就大为震惊。 方阁老心直口快,下意识的就问:“太子,皇上这是?” 太子看了一眼明昭帝一眼,对三人道:“三位大人,父皇正在修养,我们还是到外边说吧。” 三人随着他到了外间。 太子轻叹了一声,说道:“父皇前几日吃了那些道人炼制的丹药,突然吐血昏迷,周太医勉力救治,虽保住了父皇的命,父皇一时半会却难以起身和说话。” 听到太子的话,三位阁老想到了突然被金吾卫关起来的那些道人,之前不解的事情,瞬间就得到了解答。 “父皇病倒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定会引得人心惶惶,所以孤才会请三位大人过来,想与您三人商议一下,日后朝政该如何处理,还有父皇病倒的事情,又该如何告诉其他人?” 三位阁老相视一眼,而后沉思。 方阁老看了太子一眼,说道:“政事的话,一直以来都是由我与秦阁老、还有刘阁老商议着处理的,一时半会,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到这时候,三位阁老倒是都有些庆幸,多亏明昭帝这么多年不理朝政,如今他倒下,一时半会,对朝政倒是没什么影响。 “只是,不知道皇上多久才能恢复正常?”方阁老看向旁边的周太医。 周太医习惯性的抚着自己下颌的胡须,这几日操心明昭帝的病,他保养极好的胡须肉眼可见的变得潦草了不少。 “若我每日对皇上施以我家传的金针之术,大概五日后,皇上便能说话,至于皇上的身体何时能活动,那可能要半月后了。”他说道。 闻言,三位阁老忍不住松了口气,表示:“还好还好,半月的时间,倒也不算太久……” 周太医却迟疑,他看着三人,争取用委婉的语气说道:“我虽然勉力保住了皇上的命,但是,经此一遭,皇上的身体就算痊愈,怕是也难回到没出事之前的状态。” 秦阁老三人心中一跳。 “周太医你说清楚一点。”方阁老忙说。 周太医叹了口气,索性将话说得直白了一些:“也就是说,皇上就算身体好了,也只是比现在好一点,身体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了。” 三位阁老:“……” 三人这一刻的感觉,无异于天塌了。 皇上的身体若不能恢复正常,他们大麟难道要迎来一个不良于行的皇帝? 就在此时,一旁的苏明景突然开口:“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父皇卧病在床,难以管理朝政,朝中总需要一个主事人不是?” 三位大人,连带着太子都转头看向她。 苏明景笑眯眯得到:“所以,我建议让太子监国,三位大人觉得呢?” 听到这话,先不说三位阁老反应如何,就太子,但是太子,脸上表情却是一变。 “父皇如今不过是卧病,哪里需要其他人来监国?”太子这么说,脸上表情有些严肃。 苏明景却道:“此言差矣,刚刚周太医也说了,父皇就算病好了,身体也难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朝中肯定需要另一个可靠的主事人,而且……” “以父皇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安静养病才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 她看着太子:“比起国事,太子你应该更在意父皇的身体吧?还是说,父皇都已经是现在这个情况了,你却还要让他勉强支撑着病体,处理国事?” 太子哑然,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自己要勉强父皇了…… “唉。”苏明景突然叹气,善解人意的道:“我也知道太子你担心父皇的身体,不愿在这种情况下还提起国事,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你难道想看着朝廷陷入混乱吗?” 太子迟疑:“我……” 苏明景说:“这样吧,你不愿意监国,那么,由你暂理国事总可以吧?” 说完,她看向三位阁老,笑吟吟的问:“三位大人觉得呢?” 三位大人很不想发表意见,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太子妃提出的这个意见,的确是最合适的。 太子本就是一国储君,有代理朝政的权利,如今明昭帝卧病,由他来代理朝政,的确是最合适的…… “太子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方阁老率先说,因为自家夫人的原因,他对苏明景与太子的态度本就要好一些,更别说苏明静所说的,的确很有道理。 而秦阁老和刘阁老听到他这么说,便也跟着点头。 毕竟现在这情况,不让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代理国事,难道让端王? 别的不说,太子知人善用,颇受百姓们爱戴,倒有仁君之风,由他代理朝政,想来朝臣们也没什么意见。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得麻烦三位了。”苏明景看向三人。 三人忙拱手:“太子妃客气了。” * 三位阁老离开了登仙楼。 一直到离开了登仙楼很远,秦阁老看向其他人二人,问道:“皇上病重的事情,你们二人怎么看?” 方阁老嗤笑了一声,道:“什么怎么看?我用眼睛看。” 秦阁老眉头一皱,肃声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必在我这装相。” 刘阁老呵呵道:“我知道秦阁老您的意思,不过,太子仁善,绝对做不出弑父夺权的事情来。” 秦阁老却道:“太子做不出,但是太子妃呢?” “太子妃那也不可能!”方阁老翻了个白眼,道:“太子妃若真做了这种事,太子与她之间的气氛,不可能如此温和。” 而且,太子与太子妃刚刚虽有争执,语气却平常,并无其他的情绪。 秦阁老一想,倒也的确如此,不过他的眉头却皱着没松开。 “太子的这个太子妃……”他迟疑,“你们不觉得,有些太过强势了吗?” 其实他换个词语,想说太子妃权欲太重,皇上才病倒,便已经琢磨着让太子监国,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坐上皇后宝座的姿态。 若太子之后真登上皇位,她为皇后,背后又有永宁侯府做依仗,怕又要外戚干政了…… 想到这,秦阁老忍不住叹道:“太子弱势,太子妃却强势,倒也不知是好是坏。” 方阁老打着哈哈道:“这不正好吗?一人强势,一人弱势,正好互补嘛。再说了,太子妃所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算她有私心,那也是为了太子考虑,不是吗?” 秦阁老不好说起心中的忧虑,只能道:“希望你说的是对的吧。” …… 而苏明景与太子这边,此时气氛却着实称不上愉快。 第154章 提议让太子监国这事, 苏明景之前并未与太子通气。 太子心中情绪不免有些复杂,他与苏明景道:“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可是, 父皇如今病重,我实在无暇考虑其他。” 苏明景却看向他, 道:“我知道你重情重义, 比起皇位、权利,更看重皇上的安危,可你是太子, 是东宫之主,一国储君, 你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 有的东西,不是你不想争就能不争的。” “若让端王知道皇上病重,你觉得他会什么都不做吗?我们一旦失了先机, 反倒会受制于他!” 她站起身,看着太子, 一字一顿的道:“我可以告诉你,若事情再来一次,我仍然会如此选择!” 说完,她没再看太子脸上复杂的表情,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 “殿下……”平安担心看向太子。 太子低着头,看着手上的南红珠串, 低声道:“是我的错, 我明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太子吐出口气,看向平安,道:“让荀大人他们在书房等孤, 就说孤有事要与他们商议。” 平安:“是!” 太子思考着,明日自己代理国事这事传开,端王一系的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他们得仔细想想应对之策了。 果然,第二日,当三位阁老召集众人,宣布皇上要闭关修炼,寻求长生,所以国事之后暂由太子代理,朝臣们皆是哗然。 其中反应最大的,自然是端王一系的人。 秦阁老神色肃然,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说道:“此乃圣上口谕,你们难道想抗旨吗?” 众人哑然。 太子走出来,姿态谦逊的冲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孤年纪尚轻,比不过父皇圣德贤明,往后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诸位大人能不吝珠玉!” 大臣们面面相觑,太子一系的人则乐呵呵的表示:“太子太过客气了。” 人群中,端王的脸色有些难看。 待下值后,他与府中的幕僚,以及他这一系的大臣们聚在屋中。 “这事也太过突然了,皇上为何这么突然让太子代理朝政?其中怕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林大人说得对,谁不知道皇上这两年待太子已不如往昔?怎会突然就让太子代理朝政了呢?” “话虽如此,但天威难测,皇上行事,一直以来便让人摸不着头脑,极为随性……” “呃,这倒也是。” “殿下,此事您怎么看?殿下?” 众人看向坐在上座的端王,便见他神思恍惚,一副完全没听他们议论的模样。 他们不由问:“殿下,您在想什么?” 端王回过神,见大家看着自己,他迟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父皇出事了?” “……” 众人震惊,似是没想到过这个可能,不过,却有人眼神闪烁,显然也不是没想过端王所说的这种可能。 端王则是回想起来了前几日长公主对自己所说的话。 “……父皇如此信任山野道人,封他为国师,怎么可能只因为山野道人以次充好这种事,就将人给杀了?”他喃喃,“现在他又突然让太子监国,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父皇出事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太子做的!” 众人听到他的话,不由相视一眼,心底想法各异。 “若事情真是如此,殿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有人大着胆子开口,低声道:“皇上出事,生死不知,太子却将这消息按而不发,显然是有不臣之心啊!” 他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意有所指的道:“殿下您身为王爷,又是皇上的儿子,不管是为君还是为父,您都该解救皇上于这水火之中啊!” 端王心头一跳。 其他人更是沉默, 大家都听懂了这人的意思,说好听点,那是清君侧,说难听点,那就是让端王造反。 只是,造反那可是大事,所以大部分人理智的选择了沉默。 端王也沉默,面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拿不定主意,几瞬后,他突然道:“此事,我得问过姑祖母。” 有人恍然道:“是,殿下您的确该询问长公主的意见,长公主经历二朝,见识不凡,定能有独到的见解。” 端王点头。 当夜,在夜色的掩护下,端王偷偷来到了长公主府,一路上,他的思绪陷在宫中的事情上,一直到从轿子中出来,他才发现长公主府的不对劲。 “上次就是,这次也是……”端王疑惑,环顾四周,“长公主府的气氛,怎么这么奇怪?” 阴沉沉的,就连下人的状态,也莫名其妙的很紧绷。 就在此时,在前边引路的下人低眉顺眼的道:“王爷,到了……” 端王抬头,果然看见已经到了长公主的住所,他立刻抬脚走了进去,而引路的下人并未离开,而是守在了外边。 “姑祖母!”端王给长公主行礼,“侄孙给您请安了。” 端王此前便已经让下人传了话,所以长公主此时并未就寝,她身着素衣,白发高鬓如云,气度高贵,正端坐于茶桌前。 端王站在一侧行礼,她神态平静问:“端王来此所为何事?” 端王道:“姑祖母,今日朝中的事情您应该也听说了,三位阁老突然说,父皇下令让太子代理朝政……” “还有山野道人,与您所说的一样,他已经被赐死,也许,您之前所猜测的是真的,父皇他真的出事了!” “这几日的一应事情,都是太子在后边操纵,却说是父皇的命令。” 夜色中,长公主的神色带着几分异色。 她之前与端王所说的,不过是随口胡诌,只想把事情搅浑,最好一切闹得越大越乱越好……可是现在看来,她好似竟真的说中了。 心里想着,长公主面上不显,缓慢开口:“所以,端王可是改变了主意?愿意采纳我当时的建议?” 端王皱眉,一时半刻却没说出话来。 “可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若父皇没事……”他迟疑说。 “端王既想一博那最上边的位置,那岂能一点险都不冒?” 长公主无声冷笑,她语气淡淡的道:“你可得想清楚了,如今太子只是代理朝政,往后说不准他就是以皇帝的身份处理政事了。” “我倒是无所谓,不管是你还是太子登基,我都是你们的姑祖母,都是大麟的长公主,可是你呢?” “真等太子做了皇帝,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想做什么,可就没那么简单了,那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屈居在他之下了!” 长公主的语气意味深长:“王爷听来倒也尊贵,可是和皇上一比,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见了人,还得冲他下跪。” 端王想到自己跟太子下跪的场景,脑袋只觉一热,一句话脱口而出:“姑祖母,求您助我!” 长公主轻笑,道:“好孩子,我自然会助你……你与太子都是皇帝的儿子,本就有问鼎那个位置的资格。如今皇上生死不知,恐被太子所害,你作为王爷,自然要清君侧,除奸佞!” “姑祖母们说得是。”端王应和,神色肃然:“太子狼子野心,我为他的兄长,岂能看着他走上错路,弑父夺位?” 长公主道:“端王且回去等我的消息吧,我得先联系李将军与池奕,他们二人的军力,再加我五百亲卫,到时候里应外合,不怕事情不成。” 端王心底本来觉得不安,此时听长公主这么说,终于觉得安稳了几分。 “此事,便拜托姑祖母了!”他如此说,语气诚恳的道:“若此事能成,待我登基为帝后,必不会亏待姑祖母!” “我愿封福安为我大麟第二个长公主,赏食邑万户!” 端王知道,对于长公主来说,夫家池家并没有那么重要,长公主最看重的,只有她的孙女福安县主,那是她与心爱的男人唯一的血脉。 不过长公主听到这话,却没有如端王所想的那样高兴,而是语气微妙的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长公主啊,那的确是极为尊贵啊。” 她话音一转:“不过,端王现在提起这事,为时过早了些,只望真到了那日,你还记得今日所言。” 端王保证:“姑祖母尽可以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自不会食言的。” 长公主没说话,端王很有眼色的主动告辞。 接下来,端王便耐心呆在王府等待长公主的消息,不过他还没收到长公主的消息,却先收到了宫中递来的消息。 ——太子妃被明昭帝禁足于东宫。 同时,明昭帝还唤了几个信任的臣子去了登仙楼觐见。 听到这个消息,端王不由有些惶恐——他与长公主的打算,不过是他觉得明昭帝出事了,若明昭帝出事,他起兵,那叫清君侧,可若明昭帝无事,他这就叫谋逆啊。 端王想着,头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追问传话的人:“确定是皇上的亲自下令吗?” 传话的人回道:“奴才等人没看见皇上的身影,但是出来传话的人,是皇上身边的庆荣公公,皇上又让人请了三位阁老,以及徐大人等人进宫……” “至于太子妃,她被皇上斥责,据说皇上称太子妃狼子野心,牝鸡司晨,令金吾卫将她禁足于东宫,不许任何人探望!” “……” 端王听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立刻起身,道:“我要进宫!” 而此时的宫中,苏明景已经被勒令回到了东宫。 昨日明昭帝便已经能说话了,今日苏明静才去探望,明昭帝便冷声吩咐金吾卫,将她押回了东宫,并且让金吾卫对她严加看管。 对此,苏明景倒是无所谓,不过太子倒是惊怒非常,当时便跪求明昭帝开恩。 当时,明昭帝被扶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 他因为急剧衰老而往下耷拉的眼皮里透着浑浊却又冰冷的光芒,整个人明明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但是却又透着一种冰冷强势的威压。 眼见太子竟跪地为苏明静这么一个女人求情,明昭帝面无表情的道: “你与太子妃多年夫妻,你为她求情,朕理解,但是,苏三娘此人狼子野心,朕绝不可能轻易宽恕她!” 说完,他吩咐金吾卫:“还不将太子妃带下去?” 金吾卫听到命令,不再耽搁,立刻就要押着苏明景离开。 “不必。”苏明景却开口,声音冷静,不见慌乱:“我自己会走。” 她与坐在床上的明昭帝对视一眼,突然挑唇而笑,而后转身,大步离开。 明昭帝看着她那个笑容,难以动弹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似是要握成拳。 “父皇!”太子阻拦不成,跪地道:“父皇,太子妃所在的一切都是为了儿臣,求您放过她吧。” 明昭帝轻咳了两声,丽妃侍立在一旁,见状忙取了梨汤来与他润喉。 明昭帝喝完梨汤,复又将视线落回太子身上。 “那苏三娘,不是个好的,只恨朕当初被她装乖卖巧的外像蒙蔽,这才给你与她赐婚……” “不过,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天底下小娘子无数,自有那优秀美丽,最合适你的小娘子,你放心,朕定能再给你寻一个好的……” 明昭帝含糊不清的说。 太子听着,越发觉得心惊肉跳,他急急的打断明昭帝的话:“父皇,如您所说,天下优秀的小娘子的确有无数,可是,她们都不是阿景!” 他语气坚定:“儿臣此生,只愿有阿景一人!” 在这一瞬间,明昭帝的眼神变得极为恐怖,他阴沉沉的注视着太子,无声散发着自己的威势。 太子抬着头,不愿示弱的看着他。 明昭帝突然冷笑。 “若朕说,皇位与太子妃,你只能选一个呢?你若放弃太子妃,朕立刻便写下传位诏书,将皇位传位于你!” “但若你选择了太子妃……” 明昭帝冷哼:“那么你便与皇位再无缘分!” 太子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第155章 “所以, 太子,你的选择是什么?” 明昭帝阴沉的眼神落在太子身上,“是要皇位, 还是要你的太子妃,嗯?” 太子面露苦涩, 问:“父皇, 您为何一定要为难儿臣?” “朕不过是要你放弃一个小娘子罢了,这如何称得上为难?”明昭帝不以为然,“待你登基后, 佳丽三千,天下自有千千万万的小娘子由你挑选, 比苏三娘美貌的有, 比她才学更盛的也有,你又何必固执一个苏三娘?” 太子还是那句话:“可是,她们不是阿景, 不是我的太子妃。” “父皇,”他跪在地上, 冲明昭帝拱手,“望您知道,太子妃于儿臣而言,就如母后于您而言那么重要,儿臣敬她、爱她,也离不开她, 这世上总有千万的小娘子, 儿臣也只想要她一人。” “她如何能与你母后相比?”明昭帝语气不屑,他紧盯着太子,警告道:“太子, 你为一国储君,理当于国事为重,儿女情长这种东西,你可以和那些小娘子玩玩,却万不可沉溺。” 他的眼神转而变得锐利:“告诉朕,你到底是选择皇位,还是选择你的太子妃!” “……”太子沉默。 过了几瞬,他突然冲着明昭帝跪下,郑重其事,以头磕地,说道:“儿臣不孝,让父皇失望了。” 他没直说,但是已经表现出了他的选择。 明昭帝不可置信之后,便是震怒:“在你心中,一个小娘子竟比我大麟的皇位还重要?太子,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太子沉默不语。 明昭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更加生气了,怒骂道:“你给朕滚出去!” “是,儿臣告退。”太子冲明昭帝磕了一个响头,这才起身离开。 明昭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再次大骂:“这个孽子!” “陛下,您息怒。”丽妃过来,柔声安慰:“太子年纪尚轻,与太子妃又是少年夫妻,二人正是情热的时候,你突然让他放弃太子妃,他心中自是舍不得。” 明昭帝怒道:“他如此感情用事,朕如何能放心将大麟交给他?那苏三娘心中藏奸,留下她只会是祸害。” 丽妃闻言,眼神微闪,缓缓道:“您别着急,周太医可说了,您的身体需要保持心情愉快,情绪不能太激动的。” “您若是心情不好,不如叫三儿过来,给您背篇文章?” 丽妃抿唇,嫣然笑说:“您不知道,三儿近来做了不少文章,就连吴大人都说他有天赋了,做出来的文章很有灵性了。” 明昭帝听着她的话,脸上冷硬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三儿竟还有这本事?”他随口问。 丽妃骄傲道:“您忘了吗,三儿过目不忘,当初他才三岁,便已经熟背三字经,甚至还能给您吟好几首诗了。” 明昭帝回忆:“好像是有此事……” 丽妃继续道:“这些年,三儿焚膏继晷,通宵达旦的读书,总算有所小得,您若觉得养病枯燥,不如唤三儿过来与您说说话,他也能给您读书念诗。” 明昭帝面上有些意动,不过就在此时,外边的小太监突然躬身走了进来,在庆荣耳边说了什么。 庆荣看向明昭帝。 “怎么了?”明昭帝问。 庆荣恭敬道:“回陛下,端王来了,正在外边求见,可要叫他进来?” 明昭帝皱眉,感受着自己僵硬的身体,情绪一瞬间变得十分恶劣。 “不见!”他声音含糊的说,“就说朕身体不适,让他直接回去。” 庆荣应声,快步出去给端王回话。 屋里,丽妃还想再提让三皇子来伴驾的事,可明昭帝显然已经没了心情,阴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你也出去。” 丽妃脸上表情一僵,只能蹲身福礼:“臣妾告退。” 此时,登仙楼门口。 “王爷,您还是请回吧,陛下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修养,现在实在无暇见您。”庆荣努力劝说端王。 端王却不信:“父皇早上不是才见过庄大人他们吗?怎么到了我就需要安静修养了?” 庆荣心道,庄大人几位是皇上的心腹,皇上突然病倒,想要保持自己在朝中的威信力,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召他们进宫来面见了。 但是其他人…… 庆荣面露难色,只能说:“王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们了。” 端王很想破口大骂,但是又顾忌庆荣是明昭帝身边的大太监,只能憋屈将咽下这口气,还要很客气的对庆荣说: “既然父皇身体不适,那我就先回去了……麻烦庆荣公公替我向父皇问好。” 庆荣低头:“奴才记下了。” 端王看着他看似谦逊的姿态,心底却控制不住的浮现出一股浓浓的恶意来。 “死奴才!”他恶狠狠的想道,“待本王登基后,第一个就先把你杀了!” 端王转身离开了,风风火火的,而他一出宫,便直奔长公主府去。 一走到长公主面前,他开口就问:“姑祖母,您可联系上了李大人他们?他们是何态度?” 在他眼底,带着迫不及待和势在必得——他已经受不了屈居于人下的日子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坐上那个高位了。 长公主看着他,含笑道:“王爷放心,一切顺利,李大人等人,都很愿意追随于您……如今正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端王眼前一亮。 “今日我去宫中去给父皇请安,却没见到父皇,他一定是遭了太子的毒手!”他这么说,语气义正言辞:“身为王爷,又是父皇的儿子,我有责任清君侧,维护我大麟的江山社稷!” 一切正是风雨欲来。 …… 太子此时却是已经回到了东宫。 一回来他便去寻了苏明景,苏明景被关在屋中,门口还有两个金吾卫守着,见太子过来,两人立刻拦住。 “皇上吩咐,不许任何人见太子妃!”金吾卫道。 太子面露危险,道:“你们是说,孤是其他人?” 金吾卫不语。 太子冷声道:“孤现在就要见太子妃,你们给孤让开!怎么,你们想与孤作对?” “臣等不敢!” “不敢,那还不给孤让开?” 两个金吾卫却一动未动。 太子轻轻眯起眼,突然吩咐:“郑浔,将他们拦住!” 郑浔,是太子身边的侍卫,听到太子吩咐,几个侍卫立刻有了动作,而守在门口的金吾卫见势不对,当即就想拔刀,可是还未动作,拔刀的手就已经被人给按住了。 他们猛的抬头。 “太子吩咐,两位金吾卫的大人,可不要为难我等!”郑浔开口,一张脸充满了痞气,“不然,事情怕是会闹得不好看啊。” “放肆!”金吾卫动手。 而在这间隙中,太子已经推门进了屋里。 苏明景在屋里已经听到了外边的动静,见太子进来,她面露无奈,道:“你何必硬要闯进来?皇上若知道,又要生怒了。” 太子不语,只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苏明景抱住了。 绿柳和红花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两人无声退了下去,还顺手将房间的门给关上了。 苏明景站着,任由太子将她拥入怀中,她微微侧过头,问:“怎么了?” 太子紧紧抱了她一会儿,而后深吸了口气,情绪似乎逐渐冷静了下来。 “没事,”他这么说,“只是突然很想见你。” 苏明景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句话?” 太子语塞。 苏明景走到桌前,给他们二人一人倒了一杯茶,坐下,这才开口:“说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就算不跟我说,我也有的是法子打听。” 太子哑然,他从不怀疑苏明景的本事。 他走过来,在苏明景面前坐下,过了半晌,他迟疑的看了一眼苏明景,问:“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日后我不是太子了,你还会与我在一起吗?” 苏明景眼皮一跳:“怎么突然这么说?” 太子苦笑,道:“父皇让我在皇位与你之间选择,若我选择皇位,他立刻便写下传位于我的诏书,可若选了你,他便不会再将皇位传给我……” 他看向苏明景,道:“我选择了你。” 苏明景:“……” 许久,她都没说话。 太子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迟疑问:“你不高兴吗?” “哈!”苏明景脸上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来,道:“我当然高兴啊,谁说我不高兴了?” 太子尴尬道:“我知道,你嫁给我就是为了做太子妃,可我若不选择你的话,父皇会杀了你的。” 说到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听得出来明昭帝语气中的杀气,明昭帝,是真的想杀了苏明景,太子不明白明昭帝为何对苏明景有这么大的敌意,但是,他是苏明景的丈夫,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看着这件事的发生。 保护妻子,本身就是他作为丈夫的职责。 “……” 苏明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苦笑了一下。 太子忐忑不安的看着她,问:“阿景,我不是太子,你还是会继续与我在一起的吧?” 苏明景看向他,很想叹气。 “皇位与我,你选择我,我很高兴。”她说,“但是,你早就已经身在局中,就算你想离开,你以为别人会允许你离开吗?” “若我是其他人,在你离开之后,就会立刻派人截杀你!” 她声音冷酷:“威胁,只有彻底扼杀,才不会有再次威胁自己的可能!” 太子悚然。 在这方面,他却是比苏明景要天真,苏明景也明白原因。 明昭帝是个很自我的人,虽然他看起来疼爱太子,无限包容着太子,但是苏明景一直觉得,他最在意的人只有他自己。 因为追求长生,后宫子嗣不多,只有三个皇子,而太子虽生下来没多久便被立为太子,但是因为身体孱弱,被断言活不过及冠,其他人连迫害他的想法都没有。 毕竟太子是迟早都要死的人,他们何必要冲他出手?给自己惹一身腥骚? 而明昭帝后宫简单,也没多少勾心斗角,所以太子的成长环境相对来说,是比较简单的,又因常年病弱,怜惜生命,所以他虽有些手段谋略,心性却不够狠辣,尚余天真。 就譬如现在,他竟然天真的觉得,只要他离开京城,便能与京城的一切彻底脱离开来。 苏明景扶额,她看着太子略带茫然的表情,自言自语:“其实,天真一些也不错……” 至少她就挺喜欢的。 太子没听清楚她说什么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苏明景掀起眼皮,道:“没什么……我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不要因为我而与父皇产生冲突。” 她笑:“我猜,要不了多久,我应该就能出来了。” 太子疑惑她为何这么确定,不过苏明景显然没有为他解答疑惑的打算,端起茶喝了一口。 太子:好吧,自己也不是特别好奇。 …… 当夜,太子宿在苏明景的屋里,当这个消息传到登仙楼,明昭帝险些又被气坏了。 他吩咐庆荣:“去将周八叫来。” 庆荣见他面色难看,不敢耽搁,当即应是后,便匆匆跑去外边,将周大人叫了进来。 说来,他与这位周大人并不熟悉,可能是因为周大人面上有伤,这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极为凶恶,鲜有人愿与他往来,所以他在宫中总是独来独往。 庆荣觉得,周大人这倒是因祸得福了,正因为他和任何人都鲜有来往的样子,皇上才越发信重他。 明昭帝痛恨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除了三位阁老与他的亲信,连端王求见都拒绝了,可是现在却叫了周大人过来。 庆荣在心中将这位周大人的地位往上提了提。 周八正在登仙楼周围护卫,很快的,他便从外边大步走进来,一进来便跪下给明昭帝行礼:“臣参加皇上!” “爱卿,”明昭帝苍老的眼睛看着他,道:“朕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周八低着头:“但凭皇上吩咐!” …… 明昭帝唤几位大人进宫谈话的事情传出去,原本还胡乱揣测着什么的大人们倒是安静下去了。 ——被叫进宫的几位大人可都是皇上的亲信,若皇上真出事,他们怎么会跟没事人似的? 所以,皇上让太子代理朝政这事,其实并没有其他的原因? 接下来,朝廷上下倒是平静,就是户部的人有些焦头烂额的,今年比往年又要更冷了些,连日的几场大雪,北方那边又遭了雪灾,朝廷必须拨款赈灾。 只是国库空虚,这两年天气苦寒,每年都有地方发生雪灾,皇上又沉迷炼丹,将大笔的银钱投在丹药上…… 要不是太子妃每年都自己掏银子,派人去赈灾,又每年往国库塞银子,新的户部尚书都恨不得要辞官了。 所以,朝中六部,户部算是继工部后,最喜欢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部门了——什么太子妃,这可是救命的财神爷啊。 而在这一片平静中,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却有暗流涌动。 直到一个月的一个深夜,皇宫的宫人被人安静的打开了,宫门外,是铁甲森森的士兵,行走无声。 皎洁月光下,映着冰冷的雪色,站在最前边的人,赫然顶着端王的脸。 “王爷!”开门的人冲着端王行礼,又看向端王身边的人:“长公主!” 此人正是长公主的侄孙池奕。 作为禁军首领,他在今日和端王他们里应外合,在这深夜将宫门打开,放端王等人入宫。 而在此时,端王的情绪有些惶恐,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池大人不必多礼。” 第156章 今夜是个明亮的夜。 积雪洁白, 月光皎洁,泠泠月光落在雪地中,倒映出雪亮的光来。 恰逢一片厚重云层飘过来, 月色挡住,天地归于昏暗, 那因为走动的盔甲摩擦声便显得清楚了。 禁军本就负责宫中守卫, 而池奕作为禁军首领,早已将宫中各个关卡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人,所以端王一行人入宫后犹入无人之境, 极为顺畅的就抵达了登仙楼。 遥遥的,他们看见了登仙楼外正在不断巡逻的金吾卫。 “金吾卫属皇上亲卫,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由皇上一手提拔的, 各个以一当十,极为受皇上信任,尤其是那个周八。” 说到这, 池奕脸凝重的表情更甚,他低声道:“那个周八,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不仅力气极大,还使得一手好刀法,别人是以一当十,他却能以一敌百,所以皇上极为看重他……我们若要想闯进登仙楼, 那就必须得先过他这一关。” 端王皱眉:“这周八这么厉害,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池奕笑了下,道:“周八再厉害,那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端王您不知道,这周八在外有个相好的,名唤柔儿,生得千娇百媚,很受周八的宠爱,是他唯一的软肋。” 池奕感叹:“那周八行事谨慎,将人藏得很很好,我们的人也是跟了他许久,才察觉到这个小娘子的存在。如今那小娘子就在我们的手里,周八若不想她出事,便只能配合我们。” 端王双眼一亮:“你的意思是,这周八如今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池奕点头,又低声说:“我之前便已经与周八说好了,现在只需要等待他那边的消息,届时,我们就可长驱直入,直入登仙楼。” 端王闻言,精神不由一振,只是在兴奋之余,他心中却又有一种不太安稳的感觉。 他想象中的逼宫,那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可是他们这一趟,却太顺了,就好像,一路上的障碍早已被人事先清理了,就等他们入这毂中。 端王跟长公主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疑问。 池奕听了,却禁不住笑了起来,他道:“王爷您实在是多虑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公主,低声道:“长公主历经三朝,对宫中的一切了如指掌,宫中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手,我们早就已经将一切安排好了。” 端王听得心中惊异,不由感叹道:“姑祖母果真是有大智慧的人,怪道曾祖父夸她有巾帼之姿,今日大事若能成,姑祖母居首功,孙儿愿奉姑祖母为大麟长圣公主……” 不过在心中,端王却生出了几分警惕。 他心道:待自己登基后,必定要将宫中的人清洗一番,他可不想留着谁的探子在宫中了。 长公主却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什么长圣公主,于我不过是浮云,只要端王你登基后能励精图治,扬我大麟之威,那我九泉之下,也能跟你的曾祖父、我的父皇交代了。” 就在此时,池奕突然道:“王爷,周八那里有动静了!” 闻言,端王顾不得其他,立刻抬眼看去。 此时,月光恰好从云端里挤出来,在月色下,远远的,他看见一道远比其他人还要高大的身影似乎是朝着他们这边比了个手势。 “走!”池奕低喝,带着人率先往前冲去。 一群人浩浩汤汤冲出来,登仙楼前的金吾卫大声喝道:“什么人?”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觉得脖颈一凉,而后,脖颈处有鲜血如泉水般喷出。 “扑通!”他的身体软倒在地上,在意识模糊之时,看见高大的身影手持着长刀站在自己身后,而那雪亮的刀间,鲜血成线流下。 而这样的一幕,此时却在四处同样上扬。 “兄弟们,冲啊!只要冲进登仙楼,就是从龙之功了,往后就是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了!”池奕大声喊。 听到他这话,身后的人更是受到振奋,纷纷往前冲去。 而池奕却来到了周八面前,满意的对他道:“我果然没看错人,周大人果真勇猛非常!” 周八却眼神冷淡的看着他,道:“记住你和我的约定,你说过,只要我助你们解决掉金吾卫,你就会将柔娘放了。” “这是自然,回头我便让人将柔娘子放了,让您夫妻二人团聚。”池奕一口应下,极为干脆。 而后他又感叹:“只是没想到,周大人这般勇猛之人,竟也有铁汉柔情,不过那位柔娘子的确生得极为貌美,难怪周大人割舍不下了。” 周八冷笑。 因为周八的配合,打了其他金吾卫一个措手不及,不一会儿,除了周八手下的人,在场便只剩下端王的人。 不过他们的人,也死了不少,地上尸横遍野。 端王哪里见过这般场景,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副作呕不已的模样。 此时,池奕走过来,姿态恭敬的冲他说道:“王爷、哦不,往后我们就得称您为皇上了!” 说完,他道:“皇上,还请如登仙楼!” 端王听到这话,萎靡的精神再次振奋起来。 皇上……没错,只要走进登仙楼,他就是皇上了啊! 端王兴奋的大步朝着登仙楼里走去。 池奕和那位李大人跟在他身后,看着脚下的尸体,李大人不由感叹:“不愧是以一当十的金吾卫啊,果真是厉害。” 他们也有上千人了,而金吾卫不过十几人,却杀了他们快百人,若周八没有反水,今日他们想闯进登仙楼,可没那么容易。 这么想着,一群人踩过脚下的血迹,往登仙楼里走去。 * 登仙楼中。 明昭帝已经睡下,他最近身体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是却已经逐渐恢复行动,在宫人的搀扶下,也能走上几圈了。 不过按照周太医的叮嘱,他还是卧病静养。 而在这半夜时分,明昭帝却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皇上?”守在床边的庆荣立刻凑过来,“可是要喝水?” 明昭帝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意乱,却又不知道这股心慌意乱从何而来,他有些烦躁的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庆荣回答:“回皇上,已经寅时末了。” 寅时末……明昭帝估计着,那距离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了,他吐出口气,还是让庆荣给自己倒杯水来。 不过就在庆荣端着水回来之时,却听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你们是什么人?啊——” 惊慌的声音在最后,变成了一道惨叫。 庆荣下意识朝门口看过去,便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从外间走进来,当看见打头的人之时,庆荣不禁惊愕喊出了声:“端王殿下?” 端王听到他的喊声,却只是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便往床边而去。 而在端王身后,跟着几位士兵,他们身上穿着森森盔甲,他们行走间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让人闻之作呕。 庆荣也看见了他们身上的血,不由悚然——他不是蠢人,端王这番作态,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端王这是……逼宫造反啊! 而床那边,也传来了明昭帝冷冷的声音,他问:“孽子,你要做什么?” 端王义正言辞的道:“儿臣听闻太子狼子野心,父皇您不仅被他所害,还被他囚于登仙楼,特意召集了有志之士,来解救父皇您啊。” “解救?”明昭帝眼中怒火似要化作了实质,他怒声:“朕看狼子野心的分明是你自己!” 明昭帝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念出他们的名字:“池奕,朕的禁军首领,李伟,朕京郊大营的大将军,还有……” “长公主!” “朕的姑姑。” 他的视线落在长公主身上,咬牙切齿道:“姑姑,您可真是朕的好姑姑啊,朕自认戴您不薄,您竟撺掇朕的儿子,让他逼宫造反?” 长公主微笑道:“怎么能说是我撺掇的呢?当初皇上你登基上位,难道也是我撺掇的吗?” “你——”明昭帝气急,又努力按下怒气,说道:“朕的儿子,朕比任何人都要理解,他没那个胆子,若没人撺掇,他哪里生得出这般妄逆之心?” 同时,明昭帝又有些不解:“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朕的金吾卫呢?周八呢?” 端王看着他靠坐在床上,往常威严令人不敢直视的人,此时却显得极为虚弱。 端王眼中不由闪动着异彩。 “您的金吾卫?自然都是死了,至于周大人……”端王得意笑了起来,道:“您不知道吧,您最为器重的周大人,早就已经倒戈向我了。仔细说起来,今日若没有周大人相助,我们还没那么容易进来您的登仙楼了。” 听到他这话,明昭帝第一反应便是:“这不可能!周八不是那样的人。” 端王反问:“若没有周大人帮忙,您觉得我们能这么容易进来?” 明昭帝顿时语塞。 端王得意的笑了起来,他看向长公主,道:“还真让姑祖母您说中了,父皇果真是出了事,看起来是大病了一场啊。” 听到这话,明昭帝脑海中只闪过了两个字:果然。 “姑姑,果真是您!”他怒瞪着长公主,“朕登基后,封您为长公主,给予您无上的尊位,您便如此回报我的?” “无上的尊位?”长公主冷笑,“若我真有无上的尊位,你当初又怎么会毫不犹豫的惩罚我的福安?你暴毙太子妃那个贱人,还让我的福安给那些贱民道歉……” “若不是如此,我的福安脸上怎么会受伤?往后又怎么可能郁郁……” 长公主的声音一顿,她深吸了口气,道:“我当初既然能扶你坐上这个皇位,那我今日也能将你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我要让你知道,若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明昭帝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道:“就因为福安那事?” “福安于你你来说,不过阿猫阿狗,可是于我而言,却是我的命。”长公主眼睛赤红,带着几分疯狂,“既然皇上您昏聩无能,宠信奸佞,倒不如退位让贤,将皇位交给更合适的人吧。” 端王傲然道:“没错,父皇,您还是现在就将皇位传给儿臣吧,这样,才不会有损我父子情谊,您放心,您就算退位,那也是儿臣的父亲,儿臣愿尊您为太上皇,一应待遇,皆如现在。” “孽子!”明昭帝却大怒,道:“你若现在回头,那还不晚,朕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都到这个地步了,端王此时哪里还愿意收手? “父皇,您当我是蠢货吗?”他冷笑,“只要您现在写下传位诏书,那我就是皇帝了,我为何要放着脱手可得的皇位不要,回头做王爷?” “皇上若不愿写下传位诏书,那也没关系。”池奕突然道,意有所指:“我们本就收到了皇上被太子囚禁的消息,特意为了救皇上而来,只是谁知道,皇上竟早已被太子杀害,王爷悲痛之余,只能怒斩太子,以敬皇上在天之灵!” 端王听懂了他的意思,面上有几分意动。 明昭帝咬牙切齿:“池奕!” 端王面露得色,道:“父皇您当初疼爱太子之时,可想到今日?从小到大,您都将太子视为您的心头肉,太子做什么事都是好,我明明才是您的长子,您却封他做太子,让我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您对他寄予厚望,却草草用一个王爷的位置将我打发了……” 端王冷笑,“您既然不愿意将皇位给我,那我就自己争!”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明昭帝的领子,将他扯到面前,冷声道:“我劝父皇您还是写下传位诏书吧,毕竟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做一个弑父夺位的孽子!” 明昭帝大怒,嘴中连连喊着:“孽子,孽子!” 看着他这番模样,端王心中却越发兴奋,可是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悠悠突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那句话怎么说的?子女失和,多半是父母无德……此话,诚不欺我矣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端王突然不寒而栗,他猛的转身,几乎是惊恐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而室内的人,这一刻几乎都是和他一样的动作,所以他们几乎同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苏三娘?!”端王目眦欲裂,又惊又怒:“你怎么会在此?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人呢?” 而其他人看到的却是苏明景身边的人。 “……是太子!” 是太子和太子妃!《 》 【全文完】 第157章 “太子妃、太子?!” 庆荣看见二人, 脸上的表情十分惊喜,忙不迭的跑到了二人跟前。 而端王带来的人,则慢慢退到明昭帝的床边, 满脸警惕的看着苏明景一行人,心中惊疑不定。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端王不可置信, 往苏明景身后看去:“我守在外边的人呢?” 他带来了上千人, 进来之时,只带了池奕、李将军、长公主,以及四位能干的将士, 而剩下的其他人,则被勒令守在了外边。 可是现在, 苏明景和太子却走到了他面前, 这让端王有些惶恐,心中不由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外边那些人?”苏明景语气玩味,“自然是全杀了,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端王瞳孔一缩,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是一个躲避的动作。 “不可能, ”李将军却是神色大变,不相信她的话:“我带来的人,可都是我营中精锐,你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将他们都杀了?” 就在此时,苏明景身后却走出来一个人。 “娘子,外边的人都处理好了。”身材高大的男人如此说。 他粗犷凶戾的脸上似乎溅了几滴鲜血, 被他随手抹去, 面上一片这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加凶恶嗜血,连带着眉骨那里的伤痕也似乎跟活过来了一样,浑身似乎都沐浴着鲜血的味道。 “周八?”端王震惊, “你为何会在此?” 与恐惧的端王不一样,明昭帝却是心中狂喜。 “周爱卿!”他狂喜的喊道,“朕就知道,你不会背叛朕的,你快快拿下端王这个乱臣贼子,朕日后必定厚厚重赏你,高官厚禄,加官进爵,你要什么,朕都许与你!” 端王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惶恐。 不过听到明昭帝的话,周八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也没有任何动作,长公主看着他站在苏明景身后,那是一个将自己放在低位的姿态。 电光火石间,长公主突然明白了什么。 “周八……”她开口,一双眼死死的盯着苏明景,一字一顿的道:“他是你的人,对吗?” 她是疑问的,可是语气却是笃定的。 而其他人听到她这话,第一反应是茫然,而后便是不可置信,明昭帝脸上狂喜的表情更是一僵。 “这怎么可能?”端王大喊,崩溃道:“周八怎么可能是苏三娘的人?” 他喊完,却见苏明景眼神奇异的看着长公主,她抚掌道:“不愧是长公主啊猜得可真准。” 猜测成真,长公主面上却不见一点喜色,反而更加难看了,她道:“我以为,我已经很高看你了,没想到,竟然还是太过小看你了,你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回想起来,周八闯入他们的视线中之时,苏明景才来京城不过堪堪两年,谁能想到,她竟然在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呢? “你们不是没想到,”苏明景却是微笑,“而是从未想过,一个武状元,会是一个小娘子的手下。” 说到底,他们打从心里就没瞧得起苏明景过。 池奕对周八怒目圆瞪,质问:“周大人你这般做,就不怕你那位柔娘子出事吗?” 只他话音才落,却听到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大人是在说奴家吗?” 随着声音,一道纤柔袅娜的身影娉娉婷婷的从苏明景身后走出来,那是个极为貌美的小娘子,面颊粉白,娇柔妩媚,行走如弱柳扶风。 看到对方,池奕瞳孔一缩:“怎么会?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看守你的那些人呢?” 柔娘掩唇一笑,道:“他们啊,奴家自然是把他们都杀了啊。” 池奕一震:“……你到底是什么人?” “奴家名唤苏柔儿。”苏柔儿声音轻轻柔柔的,“奴家自然是娘子手下的人,至于周八……呵,他也不叫周八,他叫苏八,与我一样,都是娘子手下的人。” 池奕猛的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语气轻松的道:“总要让你们找到他的弱点,你们才会觉得,你们已经将人给拿捏住了。” 从一开始,苏柔儿就是故意被安排在周……哦不,苏八身边的,就是为了让别人以为苏柔儿是他的弱点,以为可以借此拿捏住他。 “只是我没想到,”苏明景的视线扫过端王一行人,又扫过明昭帝,含笑道:“这个想法,竟然会这么成功。” 每个人都觉得,他们拿捏住了苏八的弱点。 池奕听完,心中控制不住生出一股被戏弄的羞怒,可是偏偏此时形势比人强,即便怒火冲天,他却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 一时间,他喉咙处似乎都冒出了一股腥甜。 苏明景也不再与他们多说,转而抬起手,手指一挥,冷声吩咐:“把他们都抓起来!” 她身后的人听到命令,顿时无声而动。 “你们做什么?”端王慌乱大喊,着急间,他一把抓过床上的明昭帝,拔出腰上的刀,直接横在了明昭帝的脖子上。 “都别动!”他大喊,“你们要是敢过来,我立刻就杀了他!” 明昭帝怒道:“孽子,你难道还想弑父不成?” 端王脸色阴沉的道:“我都要死了,还顾得上弑父不弑父?若真到那个地步,我们父子俩一起上路,在黄泉上也能有个伴啊!” 见状,太子禁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紧张道:“端王,你想做什么?” 端王紧张道:“我要你立刻放我们离开,不然,我就和父皇同归于尽……” 说着,他手中的刀往里用了点力,明昭帝的脖子立刻被割出了一条血线,看得太子心头一紧。 “阿景……”他着急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深深看了端王一眼,道:“好,我放你们走。” 说完,她就侧开了身子,让出了出去的路。 见状,端王双眼一亮。 “等等!”长公主突然开口,再次提出要求:“你们还要给我们准备两辆马车,还有两位车夫,马车准备好,就停在登仙楼门口……还有,我们坐上马车后,你们不许追我们,不然我们立刻就杀了皇帝,让他给我们陪葬。等我们安全了,我们自然会放了皇上。” 端王使劲点头:“对,必须给我们准备两辆马车。” 苏明景此时看起来很好说话,点头应允道:“好……绿柳,去,给他们准备两辆马车,还有两位车夫。” 绿柳:“是!” 而在准备马车这段时间,端王一直举着刀横在明昭帝脖子上,他于武术不精,才举着刀一会儿,便觉得拿刀的右手发软,有些颤颤巍巍的。 苏明景突然叫他:“端王。” 端王听到她的声音,手一颤,搭在明昭帝脖子上的刀立刻往里深入了几分,鲜血如注,明昭帝忍不住抽了口气。 端王瞪着苏明景,恶声恶气的问:“你叫我做什么?”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我是想提醒你,你可得将你的刀拿稳了,不然皇上若有个什么闪失,你们可就再也没有能威胁我们的人了。” 端王心头一紧,拿刀的手忍不住又颤抖了几分。 池奕看着他的手,不由提议:“王爷,不如还是由我来吧。” 端王的确手已经软了,闻言便点头:“那就麻烦池大人了……” 端王侧开身体,池奕伸手去拿刀,可是就在此时,却听一声厉喝:“看刀!” 端王和池奕下意识的一个抬头。 苏明景等的就是这一瞬,右手一甩,暗暗收在手中的匕首从手中激射而出,转瞬间便没入了池奕的脖颈中。 池奕瞪大眼睛,身体轰然软倒在了地上。 而在苏明景动手之时,她身侧的人便如虎豹破笼,对着端王他们的方向猛冲而出,随着池奕中刀倒下,端王他们连手中的刀都还没来得及拔出来,便尽数被摁在了地上。 端王不断挣扎着,色厉内荏的大喊:“干什么?你们快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一双脚出现在他面前。 端王声音一滞,他仰起头,果然看见了苏明景漫不经心的一张脸。 “他们当然知道你是谁,大麟的端王殿下,不过那是从前了,接下来你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等待问罪的阶下之囚。” 她眼神很冷的看着端王,道:“在八年前,我才进京的那一年,我就想杀了你,为被你无辜害死的那些小娘子,还有曾经的端王妃……” 听着她嘴中吐出的的话,端王脸色一变。 苏明景眯起眼睛:“可惜,你身份尊贵,皇帝又要用你来制衡太子的势力,我就算当时将这事捅出来,对你来说也不痛不痒,我只能忍耐着,一直等到今天的到来。” 端王听得惶然,他抬头看向苏明景,问出了心底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明景挑眉,突然弯下腰去,笑说:“我以为端王殿下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毕竟,这些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找你? 端王一瞬间有些疑惑。 要说这些年他在找谁……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称呼。 “不可能!”端王突然道,“你怎么可能是潭州的那位明将军?”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包括被太子扶站起来的明昭帝。 他道:“明将军刚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你那时候才八岁,你怎么可能是她?” “八岁又如何?”苏明景站直身体,冷笑:“难不成山贼会因为我才八岁就放过我吗?” 端王哑然。 苏明景突然轻笑出声,慢条斯理的道:“仔细说起来,我这个明将军,还得感谢朝廷了,多亏了朝廷多年的不作为,致使潭州山贼为乱,我想好好过日子,都不得安生。” 一旁明昭帝脸上的表情一僵。 苏明景:“端王不如想一想,等下到了牢里,该如何狡辩吧。” 说完,她转头看向其他人。 长公主、明昭帝…… 明昭帝被救下,被太子搀扶着,见苏明景看过来,他立刻夸道:“三娘,朕果真没看错你,朕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论是心性还是能力,皆不比任何儿郎差!” 他喟叹:“太子有你为妻,真是他的幸事,朕跟你保证,日后太子若敢辜负你,朕必不饶他!” “不饶他?”苏明景玩味,“是暗自写下密旨,在太子登基后,就立刻将我处死的那种吗?” 明昭帝面上表情再次一僵。 “什么?”太子猛的转头看向明昭帝,“父皇,您做了什么?” 明昭帝干笑,他忙道:“朕当时是老糊涂了,朕如今已经想明白了,太子身边正需要三娘你这样的贤内助,若有你为太子的皇后,在一旁辅助他,我大麟何愁不能中兴?朕百年后到了地下,也能放心了。” 苏明景觉得好笑。 看明昭帝这义正言辞,语气诚恳的模样,还真让人以为他所说的都是真的,可惜…… 苏明景不信。 “来人,”她很突然的开口,“将陈润泽抓起来。” ——陈润泽,明昭帝的名。 据说他刚出生之时,大麟各地遭受大汗,当时的太子,明昭帝的父亲便给儿子取名润泽,往天降大雨润泽大地,一解当时的旱情。 不过在明昭帝登基后,便再也没有人叫他的这个名了,所以当苏明景这么说之时,明昭帝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自己,一直到他被人抓住双手,反绞至身后。 明昭帝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很快的,他就冷静了下来,他看着苏明景,厉声喝问:“太子妃,你想做什么?朕可是九五之尊,一国之主,还是太子的父亲……你莫不是想以下犯上?” 说完,他脸上厉色稍减,语气温和的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若现在杀了朕,往后太子即便顺利登基,也会受万人诘责,弑父夺位的名号,可不好听啊。” 苏明景听完,却眉头一挑,有些好笑的问:“我何时说过,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太子?” 太子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直到听见苏明景的这句话,才突然抬头看向她。 明昭帝:“……你什么意思?” 苏明景转身,踱步了几步,缓缓道:“这天下,前朝的人坐得,你大麟的皇帝坐得,为何我苏明景就坐不得呢?” 在周围人骤然变色,几乎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中,她一字一顿的道:“我苏明景,要做这个皇帝!” “……荒谬!” 在一片窒息的寂静中,明昭帝突然吐出这两个字,他冷声道:“自古以来,便从未有女子称帝的例子!” 苏明景反问:“自古以来,那难道就是对的?” 她冷笑:“若是自古以来的东西都是对的,那自古以来,朝代更迭也是对的咯?既然如此,看来你大麟今日也该到了更迭的时候了。” 明昭帝怒道:“胡言乱语,你这是在诡辩!” “铮——” 长刀拔出,落到了明昭帝的脖子上。 苏明景手握长刀,微微抬起下巴,对着明昭帝道:“…我要做皇帝这事,我不是跟你商量,而是通知!” “如今登仙楼外,都是我的人,而我的军队,已经在城外扎营,只待明日大开城门,便可入城。” 她微笑:“于我而言,皇位已是唾手可得,你觉得我会放弃?” 看出她的决心,明昭帝不由咬牙切齿,他道:“朕早看出你狼子野心,却没想到,你竟然妄想称帝!” 他大骂:“你这种乱臣贼子,必不得好死!” 苏明景懒得搭理他,手下败将,无足轻重,她直接让人将明昭帝给压了下去,而一同压下去的,还有其他人。 长公主在路过苏明景身边之时,衰老的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她,眼神看起来不甘又怅惘。 “若我当初能有你这般的决心,也许后来的事情,也不会是如今这样了。”她这么说。 苏明景道:“因为长公主您终究活在世俗人的眼睛里,终究觉得,自己是个小娘子……” 长公主怅然道:“我不如你。” 苏明景却道:“你不如我,那1因为我看过比大麟更广阔的世界。” “是吗?”长公主喃喃:“想来,那一定是个极为广阔又特别的世界。” 苏明景点头:“是!” “……” “福安的事情,是你做的吗?”长公主突然问。 苏明景语气平静:“不是,此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是福安自己随意虐杀下人,脾性暴虐,所以伺候她的那个小丫头,才会怒而杀了她。” 长公主不再说话了,任由苏明景手下的人将她带了下去。 苏明景转过头,视线落在一旁的太子身上,太子无声的看着她,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苏明景一顿,还是吩咐:“将太子也压下去,将他关在东宫,不许他进出。” 太子没有反抗,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苏明景为何这么做,他只是很安静,也很顺从的跟着苏明景的手下走了。 苏明景默默看着他,直到看不见人了,这才收回了视线。 “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 大麟的文武百官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不过是睡了一觉,天就变了。 什么叫,他们叫端王昨夜谋逆逼宫,已被压入大牢,又什么叫,皇宫往后的主人是太子妃?难道皇上和太子都被端王杀了? “……我的意思是。”苏明景站在上边,突然往后一坐,坐在了偌大的皇位上,微笑道:“往后,我会是这个王朝的皇帝。” 什么? 朝臣震惊,而后便是愤怒。 有大臣直接冲着苏明景破口大骂:“你这乱臣贼子,竟妄想取而代之我大麟王朝?我看你是在痴人说梦!” “就是,你不过一小娘子,还想做皇帝,当真是痴人说梦!” “皇上和太子呢?莫不是你将他们都杀了?我等便是今日洒血当场,也绝不与你这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 听着底下的谩骂声,苏明景却很冷静,对于这样的画面,她早就已经预想到了。 对此,她只是拍了拍手,一行身着盔甲的士兵便从殿外鱼贯而入,将所有人都围在了一起。 在众人慌乱的表情中,苏明景语气随意的道:“诸位大臣对大麟忠心耿耿,我心佩服,所以,我也愿意全了大家的一番忠心。” “你们不想臣服我的,尽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拦,但是若谁想要和我作对,我却也不介意让他洒血当场,全了他他的忠心。” 她微笑:“大家可要好生想一想,毕竟,你们不愿意做这个官,这世上却多的是人愿意做!”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不忿,丢下一句“牝鸡司晨,倒反天罡”,便直接甩手离开,而有了人打头,接下来陆陆续续又走了不少人,直到最后,竟是走了大半,整个大殿看起来都空了不少。 全程,苏明景只是冷静看着大臣们离开,却什么都没有做,一直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再未有大臣离开。 扫视了底下一眼,苏明景有些惊讶的道:“留下来的人,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多啊,诸位大人确定不离开吗?你们可要想好了,你们留下来,那就代表着往后都要效忠于我了……” 吴攀表情不变的道:“我等为官,除了光祖耀祖,也是为了能为百姓们做点实事,这些年,太子妃您为百姓所做的所有事情,我等都看在眼里,您若为君,堪为明君。” 他表示:“我不知其他大人是何想法,但是我愿追随于您,奉您为君!” 其他人听到他这话,不由侧目,那眼神写满了:好小子,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竟然第一个就跟太子妃表忠心。 这一刻,不少人心里都闪过了一个念头:坏了,被这小子抢了先了。 他是第一个冲太子妃示好的人,肯定在太子妃那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真是狡诈啊。 意识到这点,其他大臣纷纷着急出声:“我等与吴大人所想的一样……” 苏明景看着剩下的人,其中曾与她多次打过交道的工部、户部,留下的人是最多的,其次便是礼部,而后才是剩下三部。 苏明景倒也不担心,毕竟她手下众多,能用者无数——她那句“你们不愿意做这个官,这世上却多的是人愿意做”,可不是诓人的。 离开这么多人,那倒是正好,给她手中的人,倒是腾出了位置。 当即,苏明景让人宣布了接下来的任命。 其中,绿柳被她提为了户部侍郎,苏八则为兵部尚书,特封为大将军,而被封为大将军的,还有一人,那便是大花。 大花还在北境,这些年,胡人在北境处于他们大麟多有摩擦,好在大花已在边境拉去了一支队伍,虽然艰难,却也勉力还能应付。 苏明景登基,自然也是要犒赏她的。 等任命完毕,绿柳站在人群中,率先跪下,大声喊道:“陛下万岁!” 其他人见状,迟疑间也跪了下去,高呼万岁——他们既然已经留了下来,那便是已经做出了选择,此时,若拒绝,便显得矫情了。 …… 这大概是大臣们上过的最惊心动魄,也恍恍惚惚的一个朝,直到散朝,众人走出大殿,他们才恍惚回过神。 “这一日,往后定是会被载入青史啊……”有人感叹。 也有人注意到了一旁的永宁侯,脸上的表情不免变得有些奇异。 “永宁侯,您们侯府,可真是了不起啊。”有人忍不住感叹,“您的女儿,往后就是皇上了啊。” 永宁侯:“……” 哈,好像是这样的呢,可是他怎么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呢? 他的女儿,他家的三娘,竟然造反了?甚至目前看来,她还造反成功了?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诶呀,终于出太阳了啊!” 突然,有人惊呼,大家抬头,果真看见躲了几乎一个多月的太阳,终于探出了头来。 有人说:“晴空万里,阴云尽去,这可真是个好兆头啊。” 大家相视一眼,不知为何,竟都觉得心头一松。 * 次年二月,在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里,苏明景登基为帝,改国号为“盛”,开启了大盛长达七百年的统治。 而苏明景,大盛的开国皇帝,在后世则被称为“圣德皇帝”。 有史学家称,在圣德皇帝在位的三十年,大盛正处于小冰河时期,若不是圣德皇帝广寻良种,寻来红薯、土豆、玉米等的作物,还让农神“苏灵玉”苏大人不断培育出更高产的种子,而后又打下吐蕃、北境,种植棉花,与北境通市,购买羊毛,这片大地上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熬不过这段寒冷的小冰河时期。 除此之外,圣德皇帝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她广选女子为官,在她登基第三年,便让大盛各地开设女学,同时颁布了女子也可科考为官的政策。 自然,这个政策也被无数人反对的,遭到了很大的阻力,可惜,在此事上,圣德皇帝却显露出了十万分的强硬态度,极为暴力的将这项政策推行了下去。 何为暴力,便是反对之人,全都悄无声息的死了。 虽然没有证据表示这事是圣德皇帝所做,但是史学家们统一认为,这很是圣德皇帝的作风。 何谓圣德皇帝的作风,那便是她虽然贤德,却也弑杀,明明在她长达三十年的统治中,大盛各地不说风调雨顺,却也是安居乐业,即便寒冬多年,百姓们的人数却得了显著增长,但是,她所杀的人却也是无数,这也是为什么在后世,有人称她为暴君。 不过,不管众人对她评价如何,但是谁都无法否认,她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