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山高》 1、提亲 中秋刚过,永州城南白衣巷一家小庭院里,老槐树已是大半黄叶,月亮躲在乌云里,阵阵风起,槐树叶跟着落了一地,也有两片乘着风就钻进窗户飘到了里屋,烛火也跟着晃动起来。 秀珍赶忙走过去关上窗门,又回婆婆郑氏床边候着。好一会儿,郑氏才将药喝完,顺手将药碗递给秀珍,转头向对面桌边坐着的儿子道:“既然阿梨不愿意,我明日还是去你舅舅家一趟,跟你舅妈好好说说,把陆家这桩婚事给回了。” 张进点点头:“是早回了好,只是您这身体还是不要劳累了,得空我去一趟罢。” 秀珍正走到桌边放下碗,看着他道:“你不是说新任抚台大人要到了,最近县衙都忙得很,又哪里得空?陆家喊我娘来说媒,她得意得很,还不知道怎么应承人家的,你去泼盆冷水,一准又被我娘骂。” “你去确实不合适,”郑氏摆摆手,“又没多远,不至于就累着了。明日秀珍陪我一起回趟娘家,把孩子们都带着。” 秀珍有些为难:“娘,真就不劝劝阿梨吗?她确实也不小了,我知道她眼光高,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还能攀上达官贵人不成?陆家这条件在城里也找不出几家了。” 郑氏与张进对望了一眼,却没再说话,张进站起身:“娘,时候不早了,您早些休息,我们也回房了。”郑氏朝他挥了挥手,张进赶忙拉着秀珍就出了房门。 秀珍跟出门几步便气呼呼甩开张进的手:“这是做什么?到底有什么不能提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几年里都拒了多少婚事了,你们当真打算让阿梨做老姑娘……?” “你小声些!”张进回过身捂住了秀珍的嘴,指了指还亮着灯的西厢房,秀珍不情愿地扒拉下他的手,不再言语,不情不愿被张进拉回了房,关上门正要张口再问,张进已先一步回道:“当初舅妈给你张罗那几门亲事,可都比我家阔绰得多,你怎么偏要嫁我?咱们总不能强迫阿梨。” 秀珍红了红脸横了他一眼,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走到床边看一儿一女面对面侧躺着,已然进入了梦乡,伸手替他们掖了掖被子。张进也坐过来,笑着去捏那两张胖乎乎的小脸,秀珍笑打了他几下:“别又弄醒了。” 西厢房里周梨停下了笔,关门声后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别的声响,她推开窗朝外望去,瑟瑟秋风迎面吹来,月明星淡,满院黄叶纷飞,看到兄嫂房里熄了烛火,她才关上窗,提笔打算继续抄会书,但看着这满纸胡编乱造的才子佳人的烂俗故事,不免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了张纸,用行书挥就了一首辛稼轩的《水龙吟》,又觉好笑,便放下笔去睡了。 第二日一早,周梨便去仁安堂上工,西门大街上已经熙熙攘攘很是热闹,仁安堂是城里的老字号药房,靠近西津门,就在西门大街旁的盐官巷里,周边酒楼、茶馆和各类店铺林立,十分繁华。坐堂的陈锡山大夫又妙手回春,所以生意很是兴隆。周梨已在这里干了五六年,因为她会写字,这里又愿意招女子做工,一开始便在柜上抄抄药方记记账,渐渐又帮着记录医案,耳濡目染,药也都认识了,医理也懂了些。后来陈锡山见她聪慧,更是一时兴起让她拜师,正经教起了她医术。周梨从未想过自己会从医,但既然能赚钱谋生,倒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周梨进门时,店里只几个打杂的在,师父还没有来。李掌柜正在和来卖药的背篓客说话,见着周梨便打住了话头,背篓客也就客气地告辞了。周梨笑着对李掌柜道:“这人前日才来卖药的吧,今日又有药卖吗?哪里这么多药好采,我改天也去采些来卖。” 李掌柜摇了摇头:“有这样的好地方哪能便宜告诉了别人去?姑娘白日里在药房挣钱,晚上还给书坊抄书,嫁妆早该攒够了吧。” 周梨坐到诊桌前,拿起一本医案翻起来:“我这才能挣几个钱呀!何况谁又嫌钱多不成?” 李掌柜笑着摇摇头,还待说些什么打打趣,这时有人快步冲进了医馆:“大夫,烦请出个诊,我家阿瑞病得有些重。” 周梨转头望过去,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她认得是云泉乡夏府村的王保君,他儿子只有七八岁,自小体弱,带来仁安堂看诊过,师父给用了几次药后已经大好了。 李掌柜问他道:“人怎么没带来呀?” “昨天夜里就泄了十来次,坐马子上就起不来了。”王保君边抹头上的汗边说着,“还时不时地吐,连口水都喝不进,实在没办法背过来。” 周梨起身搬了凳子给他:“我师父应该马上就到了,你先坐会等等吧。” 王保君忙道了谢,面上更急了几分,哪里能坐得住?退后几步向门外不住张望,恨不能下一刻就能把陈大夫看进眼里。 里面李掌柜突然手背拍手心:“这可不巧!陈大夫大概不会来早,昨日陆管事来查账,我们晚上一起去喝了点酒,席上说得高兴,陈大夫就多喝了点。” 陈锡山已近五十,除了热衷医术,就是好酒,对其他事务都不关心,凭他的医术单开个医馆也定是生意兴隆,可他连药材买卖都懒得操心,在仁安堂一待就是十几年。仁安堂的东家陆志远也待他不错,给的月钱丰厚,偶尔醉个酒午后才来坐堂也无不可。 王保君听了更急不可耐:“这可咋整呀?我天不亮就往城里赶,这一大会功夫,还不知道我家阿瑞现在怎么样了?” 李掌柜走近了几步安抚他:“你要不再跑远些?往城东去寻寻别的大夫,肯定比等陈大夫要快。” “你知道我家阿瑞之前看过多少大夫,直到进了你们仁安堂看了陈大夫才算对症了,这会你让我找谁能放心?”王保君急得跺了跺脚,忽而又想起来巴巴朝周梨望着,“周姑娘,你对那阿瑞的情况都了解的,麻烦你去一趟吧!” 周梨还未说话,李掌柜已经抢先阻止:“那可不行,周姑娘毕竟是女子,她一个人肯定不能去那么远出外诊的,不安全。” “我去一趟罢。”周梨站起身抓了些白术、党参和茯苓等药材放到药箱里。 李掌柜忙过来拦住:“姑娘,这可是陆老夫人交代的,你一个人去可使不得,万一遇到山匪……” 周梨打断道:“救人要紧,这附近一两年都没听说出现过山匪了,哪至于出了城就给我碰上了。走吧!” 王保君高兴地应了两声,快步跨了出去,李掌柜还待再拦,周梨已经背着药箱小跑出了门,跟着王保君往西津门去了。 此时白衣巷内,秀珍她娘李氏拎着一篮猪肉进了张家门,秀珍迎了出来:“娘怎地这么早?姑妈还说今天去看您呢!”李氏四处望望,笑道:“你爹今天宰的猪肉好,我便拣上几块趁早送过来了。姑爷和表姑娘这么早都出门了?”秀珍接过篮子点了点头。 厅堂里郑氏和孙儿、孙女刚用完早饭,可儿大约七八岁,见着外婆忙跑出去喊了声,羽儿才三四岁,也迈着小短腿跟着姐姐跑过去抱住了外婆,奶声奶气地嘀嘀咕咕。郑氏也迎出门喊:“嫂子,吃过了没?快进来坐!” 李氏答着吃过了,打发了姐弟俩去一边玩,抽开身快步走进了厅堂。秀珍提着篮子放进了厨房,也跟着旋进厅堂收拾了碗筷出来。郑氏请李氏坐定后说:“正准备吃过早饭跟秀珍回娘家看你们,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过来了。”秀珍和张进是姑表兄妹结亲,郑氏和李氏虽是亲家,却依旧姑嫂相称。 李氏笑道:“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想必你也是为了那件喜事。陆家那边实在上心得很,已经来问过两遍了,我这不得已又赶早来问个信。怎么样,你家阿梨满意得很吧?” 这时秀珍又端来两杯茶,放在桌上后便站立一旁。“嫂子先喝茶,”郑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事我真是过意不去,实在对不住嫂子这么操心。不瞒你说,我私下里也觉得这是门顶好的亲事,奈何阿梨觉得高攀了人家,只是不愿。我到底只是她舅母,实在不好强迫她。” 李氏本来志得意满,这个回答让她十分意外。她是一直知道这位表姑娘长得漂亮,心气高,当初引得那秦指挥要娶她,大闹了一场,只是这寄人篱下的出身,到底没能如愿进秦家门。后来来说亲的都是些小门小户,全被拒之门外,渐渐也就门庭冷落了。 但陆家可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更何况陆志远年纪轻轻,接手家业以来生意越做越大,她如今年纪也大了,又在陆家的药房干活,要嫁过去续弦做正妻,又得陆老太太看重,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哪有什么不愿的? 她因为帮秀珍她爹给陆府供着猪肉,与陆府的管事妈妈相熟,也因为她跟张家是亲戚,陆老夫人身边的徐妈妈才托她来说媒。她对这天大的好事当然乐见其成,若是周梨真嫁过去当了家,她这沾亲带故的长辈在陆府来来往往得多风光,更别提其他实实在在的好处了。所以她想当然觉得这对于周梨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当即在徐妈妈面前夸下了海口的。 她按下心中那团无名火,尽量心平气和:“阿梨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肯定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她今年也有二十三四了吧,瞧瞧外头能有几个这个岁数还没嫁的啊,秀珍这个年纪,羽儿都生了。你虽不是她父母,却是她唯一的长辈了,你不给她做主把个关,说句难听的,再过几年可就真嫁不出去,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什么高不高攀的,都是虚的。陆老夫人因为去年在庙里上香,突然晕倒被阿梨救了,就对她着实喜欢得紧,当着我的面说就看中阿梨的人,嫁妆什么的都不用操心,他们聘礼会准备好,到时候阿梨带一部分做她自己的嫁妆,另一部分就当是报答舅母的养育之恩!凭着陆老夫人这么上赶着,谁攀谁呢!阿梨那模样,又能读书认字的,多得人喜欢,再说咱姑爷好歹衙门里当差的,哪里能让表姑娘受半点委屈。” 郑氏听了这一大番道理也只点点头:“理是这么个理,你说得都没错,可阿梨就是主意大得很,我是做不了她的主!” 李氏见郑氏油盐不进,已有点着恼,夹枪带棒道:“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缘由?难不成还等着秦指挥呢?那……” 秀珍在一旁立马打断她:“娘,你胡说什么呢!”他们姑嫂本就不多亲近,又因为秀珍当年执意要嫁张进,李氏嫌贫爱富不同意闹得很不愉快。这几年倒是缓和了些,秀珍就怕二人因为此事起争执,才特地杵在这。 “咱们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阿梨我还是了解的,秦指挥早已成了亲,纵然秦家门第再高,她也不会去做妾的。”郑氏显然也有些生气,“但嫂子你与陆家相熟,难道不知道陆志远那妾室是个难相与的?” 李氏恍然大悟,周梨是登过陆家门的,怕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这位妾室吴娘子确实是个厉害人物,出身贱籍,傍上陆志远脱了籍,陆志远原配去世后,有意将她扶正,奈何陆老太太不允,但内宅一应事宜确实是吴娘子在掌管。 她避重就轻:“内宅现在是这个吴娘子做主,但那是因为老夫人年纪大了,阿梨嫁过去自然就轮不到她了,她到底只是妾。” “她跟陆志远感情深厚,已经到手的东西,怎么能让阿梨抢走呢?”郑氏摇摇头,“阿梨又有什么底气去抢?到底不是门当户对,我们帮衬不了,所以这好处我们也享不了,还是烦嫂子好好给他们回了吧!” 李氏被点破她贪着这门亲事的好处,正要发作秀珍又上前给她添了杯茶,抬眼示意她不要再讲了。她气得一拍桌子,指着秀珍骂道:“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你们就留着她吧,养她一辈子,看你到时候好不好受!”说完站起身气冲冲就走了。《 》 2、宿命 太阳逐渐西沉,西津门、镇南门却涌进了越来越多的百姓,其中有不少老弱妇孺,慌慌张张大多随身都携带着包袱,都是听说水西边又来了山匪,城里有亲戚可奔的心里倒还镇静些,没有着落的着急忙慌也想着先进了城再说。 县衙、府衙内也都聚集了一群青壮年男子,或多或少受了点伤,都在叫喊着山匪无法无天,求青天大老爷做主。王保君也在府衙里头,脸上都是淤青,正无头苍蝇一般不知向谁求告。知府邢洵已大概清楚是四会乡遭了大伙土匪,他一面安排书吏来录口供,了解具体情况,一面派人去知会兵备道衙门和卫所,请求派兵追剿。 四会乡村民口述几乎都是被抢了多少粮、多少钱财和牲口,轮到王保君,书吏问道:“四会乡哪一里的?什么名字?被抢了些什么?” 王保君急道:“小的是云泉乡夏府里的,叫王保君。” 那书吏疑惑地抬起头问:“云泉乡也遭劫了?” 王保君老实地摇头:“没有,咱们村离四会乡不远,但没遭劫,是周姑娘,我请她去给我儿子看诊,将近午时我送她回来,才出村口不远就有几个人跑过来,对我一顿拳打脚踢,给周姑娘套上麻袋扛着就跑了,我爬起来追在后面,还没到四会乡,就被四会乡逃跑出来的乡民冲散了,我打听了也没有其他人被抓,不知道为什么要抓周姑娘?” 书吏愣了一愣:“哪个周姑娘看诊?仁安堂的?” 王保君点头如啄米:“对对,就是她,求求大人快派人去找找,都怪我把她喊出城,要不也遇不到这事,求求大人!” 那书吏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回头对一旁的皂隶喊道:“你赶快去告诉县衙的张进一声,他妹妹被山匪劫走了!” 周梨被拦腰扛了一路,起初还挣扎喊叫了一会,发现没有一点用处,便决定先省点力气。此刻猛地被卸在了船板上,头昏脑胀,药箱在一侧还狠狠杠到了她的腰,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在摇晃中挣扎着撑起麻袋坐了起来,屏气凝神注意着身旁的动静,只感觉身边来来往往几个人不停往船上搬东西。 “这里怎么还有个人?”周梨听到面前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那个扛她的山匪回答:“禀将军,这是给二大王物色的压寨夫人。” 那“将军”怒道:“大王吩咐了这次来只是给新来的个狗官一个下马威,不要抢良家妇女!” “这是狗贼秦皓的相好,他杀了咱们那么多兄弟,抢他一个相好怎么了?二大王不是总嫌他那几个夫人粗鄙,说要找什么通文墨的,这个送过去准得他欢心,说不定您也能升个总兵、都督当当。” “将军”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船。周梨原本以为她只是被随手掳的,这样听来,是刚好被认识她和秦皓的山匪撞上了?这么巧吗?掳她的几个人她都没见过。又或者她早上出城就是在计划中的,王保君吗?可他儿子确实吃坏了肚子,病得可怜,如果只是为了把她骗出城,实在不需要真病。 正想着,一片嘈杂中夹杂着摇橹声起,船离了岸溯流而上,她的心七上八下地随着船摇晃着,不自觉抱住身旁的药箱,努力让自己镇静些,好在到达目的地前,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伙山匪大部队沿着陆路回山了,剩下十几个人押着两船抢来的钱粮,要从水路运回。他们这一伙五六百人从幽州出劫,一路到永州如入无人之境,遇到两队民壮,一看他们人多势众便四散奔逃了,卫所的官兵这时候倒估计开始出发追击他们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乌江江面上,波光粼粼。周梨在的这条船不大,有七八个山匪,刚开始他们还有些担心被官兵追上,随着船渐渐逆流驶进江心,快到达幽江与乌水交汇的三江口时,明显都放松下来,除了驾船、生火煮饭的,还有几个开始坐在船头吹嘘自己这次出劫如何勇猛,远看着倒与江上其他船只没什么区别。 正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不时往船篷里看仍套着麻袋的周梨:“葛大富,你们抓的莫不是个哑巴吧?这一路连个声都没听见。” 葛大富啐了一口:“滚你娘的!” 另一个更是不怀好意:“这都到江中央了,还麻袋捆着干啥,咱几个大老爷们还能让个娘们跑了?快解开让兄弟们也看看是什么货色,要是二大王看不上眼的,不如便宜了兄弟几个!” 其他几个听了也猥琐地哈哈大笑起来,都起哄要去解麻袋。 葛大富笑骂了声,也跟着走过去,一人手快先掀开了麻袋,当下太阳已经完全落山,篷内更显得昏暗,几个人都凑近了才看清,这姑娘柳叶细眉,正睁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他们,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鼻子小巧却高挺,头发虽凌乱却更显得楚楚可怜,神情甚是冷傲,确实好看。 其中一人轻佻地吹起口哨,其他几人都跟着浪笑,一个色胆包天的提议:“这样的好货色,就让咱们先尝尝鲜,快活快活吧!” 另一个附和道:“就是,这船要走个两天,没劲得很,哥几个轮着来!” 说完几人又是一阵大笑,那葛大富正准备出言阻止,可那手快的已经摸上了周梨的脸。 周梨浑身一颤,耐住恶心之感,突然对他们笑了起来,几人不觉看着她一愣。周梨瞅准时机,右手飞快从背后闪出,朝着几人的眼睛处挥撒了一把石灰粉,几人瞪大的眼睛瞬间被灼伤,全都捂着脸叫喊起来。 周梨抱起药箱迅速站起身,却被一人挣扎着拉住了左边袖子,她回身一脚踹向那人胸口,伴着衣料撕裂的声音,那人握着被她撕下的衣袖向后倒去。 她也踉跄地退了几步,稳住后立马向船尾跑,做饭的两个人听到篷内的动静赶过来,正与她对上,她抬起手使劲将药箱砸向来人的脑袋,那人猝不及防被砸破了头,跌倒在一边。后面跟着的一把抓住周梨的右手,可没想到她左手还拿了一只簪子,此刻正狠狠地扎进了抓着她的手腕上,那人也不禁尖叫一声松开了手。 周梨趁着这个间隙钻出了船篷,可那摇橹的又冲了过来,周梨没有半点犹疑立马向江中跳去,摇橹的堪堪又扯住她的左袖,拉扯间一整个里衣袖子又被扯了下来,周梨也趁势跌入了江水中。 摇橹的抓着一截衣袖趴在船沿上向江中望去,天色昏暗,他半晌都没有看见人落到了哪里,江面上只能模糊看清一只不久前跟他们相遇的小船,顺流而下也已渐行渐远,他回头看那几个受伤的,才跌跌撞撞摸出来,不是叫喊着寻水洗眼睛,就是在流着血。这只船才刚从三江口驶入上幽江,另一只船本来就在他们前面,这一闹腾他们这只船已经在下行,离得更远了些,似乎也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周梨潜在水中顺流游出了好一段路,才仰面将口鼻露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又继续潜入水中,如此反复,待她探出头回看时,已经看不见那只船,月光很暗,天已经彻底黑了,似乎并没有人来追她,她这才松了口气。 可她身处的水面明显比刚下水时更湍急些,她不了解这里的水况,也没有力气再游很久,环顾四周,除了茫茫一片奔流的江水,就只剩一望无际的黑暗,她不禁苦笑,此情此景何其相似,从被抓到跳下船,她都没有特别恐惧绝望,但此时无助与悲凉像潮水般涌来,仿佛转瞬便能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候,前方不远处亮起了两只火把,黑暗中的火光,似乎怕人看不到,还交相挥舞了起来,将她回忆的晦暗一点点驱散。她没有再多想,只奋力朝着火光游去。 火光所在的乌篷小船上,举着两只火把的平安一屁股坐在了船板上:“累死我了,我这都挥半天了,真能看到吗?”说着张开双手将一只火把递给旁边的程顺:“你也拿一只,我手都酸了。” 程顺接过火把,探向船外水面照了照,回身问道:“大人,还点着吗?怕落水的人没来倒引来了歹人。” 顾临注视着水面,声音沉静:“再等等。” 在他身侧的马齐不确定道:“那姑娘还不知道会不会水,可能就是寻死的。” 平安听他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有点凉嗖嗖,举着火把悠悠道:“那我岂不是在招魂?”正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面前的船沿,吓得他尖叫了一声,往后挪了挪,差点没抓住火把。 周梨手得了力,一使劲让上半身出了水,右肩膊顺势趴在了船沿上,左手伸出却没找着着力的地方,程顺伸手准备拉她一把,但瞧见她左臂赤裸,不自觉便收回了手。正狼狈挣扎之际,顾临上前一步蹲下身,握住她左手用力一拉,周梨一整个便翻上船,还没待她反应,身上已经多了件衣服。 她撑起上半身抬头看去,顾临脱了外衣给她披上,正半蹲着看她,火光影影绰绰,周梨看到眼前之人眼眸澄澈、清亮,却闪烁着悲悯,她裹紧了顾临的外衣小声道:“多谢!”随即站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又向众人福了福:“多谢各位相助。” 平安这时才尴尬地站了起来,同程顺、马齐一起随顾临拱手还了礼。 这只小船比周梨跳下来的船还要小一些,船上除了这四人,还有一名船夫。 顾临请她入了舱内,吩咐平安拿了干帕子和茶水糕点给她,待她擦干了头发整理好,顾临也入内坐下,倒了杯茶水递给她:“姑娘先喝杯茶暖暖身子,船家说不久便能到五总码头,到时候让平安给你寻一套衣服换过。” 周梨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感激地抬眼道:“劳烦公子了。”顺便仔细打量了顾临一番,他已经换了一件青色氅衣,头戴方巾,一副儒生打扮,身姿瘦削却挺拔,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浓黑长眉,一双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坚毅,自有一身清贵气质。 周梨低头又喝了一口水,笑想:“这便是话本里的偏偏浊世佳公子,姑娘们的春闺梦里人吧?”随即惊觉自己在这种境遇下还能有这种想法,食色性也,诚不欺我! 她放下茶杯,只觉饥肠辘辘,这一天只早上吃了些,正准备伸手拿些吃食,顾临已经提袖将碗碟放在她面前,周梨又抬头看了一眼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顾临一直安静地等着她吃完才问道:“不知姑娘家住哪里,今日因何遇险?” 周梨简短地答道:“我住在永州城里,今日出城意外被山匪所掳。” 顾临点点头:“我们正好也去永州城,姑娘如不介意,可与我们同行回城。” 周梨再次道谢,顾临紧接着又问:“只是这城郭附近也有匪如此猖獗吗?” 周梨摇头:“从前也是离得远的乡县里闹匪,这伙山匪大约是幽州过来的,我听到是因为朝廷新派了官员过来,他们想示个威,毕竟前任巡抚就是因为匪乱太过辞官了,后面派来的也压根没敢来上任。” 平安听到这话在舱外探头道:“岂有此理,大人……”可话还没说完就住了嘴,缩回了脑袋。 顾临继续问道:“他们掳了很多人吗?” 周梨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无奈地摇头:“他们抢了很多东西,但人似乎就掳了我一个。” 顾临眼里颇有些诧异,没有再问。周梨这时反问他道:“公子是看到我跳下水了吗?” 顾临点了点头:“我们从乌水过来,在三江口遇到你们的船,听到陆续几声喊叫,就看到你跑出来跳下了水,后来便没有了动静,我想你定是会水在自救。只是你是怎么逃脱的?” 周梨轻描淡写地说道:“我随身带了石灰粉防身,伤了几双眼睛,砸破了一个脑袋,又用簪子扎穿了一只手臂,侥幸就跑出来了。” 平安几人在外头听了,都抬眼交换了下眼神,仿佛都在说:这女子倒是蛮得很。顾临却低头不语,敛眸沉思起来。 周梨只道这些儒生君子大抵是不能接受女子如此凶悍的,也不在意,又拿了块糕点吃了起来。《 》 3、奔逃 船慢慢向五总码头靠拢,这是永州境内的一个小码头,依山傍水,到永州城只有两个时程的水程。 程顺打听了今日山匪出劫并没有到这,倒是有一队官兵不久前才从这里经过,周梨跟着顾临下了船,同程顺一起进了一家客栈,马齐和船夫留在船上看顾行李,平安被打发了去找成衣铺。 这几日来往船只本就不多,这个时辰客栈内只有两桌客人在饮酒谈天,周梨虽穿着男装,但和顾临走在一起,旁人只道是他家女眷,也只多看了两眼。 顾临拣了一张桌子坐下,周梨也跟着坐在一旁,虽已是秋日,幸而还没有凉意,一阵穿堂风伴着桂花香吹过来,周梨的衣服虽然还有些湿,却并不觉得冷。 程顺去跟店家要了几间房,点了几个菜,四下仔细看了看,似乎没什么异样才立在顾临身后,顾临示意他坐下,他抱拳称“是”,在桌边正襟危坐。 周梨看那行事做派一点不像寻常随从,倒有些了悟。 不多久饭菜上了,平安还没有回来,顾临让程顺先送些到船上,程顺有些迟疑,但整个码头都风平浪静,来去也快,便匆匆提着食盒去了。 顾临请周梨先用饭,周梨道:“我刚刚茶水吃得太多了,先去方便一下,等他们回来再吃吧。”顾临点点头,唤来店小二引着周梨去了后院的客房。 后院桂花香气弥漫,周梨闻着只觉沁人心脾,去客房收拾完后,便往香气浓郁处寻去,想摘几枝来掩一掩身上江水的味道。 走过一段蜿蜒石板路才看见桂花树倚着后门而立,她正要走过去,却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客房传来:“我看着他们进的客栈,怕他们起疑,才特地绕进后门来通报的。” 周梨顿时警戒心起,此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南安过来的,年纪也对得上,八成就是。” 周梨一听这声音,立马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那个“南将军”!他竟然没有跟着船走,还潜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南“将军”接着说道:“宁可抓错也不能放过,再没有这样的运气了。你先带几个人绕去前门堵着,挡住那个随从,我带人直接冲进去抓人,官兵现在往西南去了,我们抓住人后直接从后门往北撤……” 周梨听到这怕他们突然冲出来,屏着气悄声往回跑去,快到客栈大厅时,她担心周围还有眼线,吸了口气缓步走到顾临身边,附耳小声问道:“你是来上任的巡抚吗?” 顾临抬眼意外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周梨继续小声道:“后院有匪,马上跑。”说完拉着顾临的手就往门口跑,果然才出门,便有一个人从右边冲过来抓住了周梨的胳膊,顾临停下来一脚将那人踹倒,两人继续向码头方向跑,可计划来堵前门的几个山匪已经提刀向这边跑来,堵住了去码头的路,顾临和周梨立马掉转头,向西南方向跑。 冲进大厅准备抓人的南“将军”,没看到人也跟着追出来,一行人前后八九个提着刀,看到的人也都四散躲避。 顾临和周梨拼命往前跑,幸而今夜一片漆黑,客栈周边点着灯,还能看到些,跑出一段后,二人也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后面的山匪去拿了几只火把,离他们更远了些。 但四周似乎都是荒芜的,没有可以藏身之处,顾临边跑便问:“长洛巡检司是不是在这个方向?” 周梨喘着气答道:“是,要翻过前面一座小山。”她在永州待了六七年,这里还是知道的。 顾临拉着她没有停歇:“好,我们先进山。” 这座小山不高,但山路总是崎岖的,尤其是在漆黑的夜里,可这些对于现在的顾临和周梨来说,都成了最好的屏障,且敌在明我在暗,二人艰难爬到山顶,看着山腰零星散着的火把,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略微休息了一会便又开始往下走。 上山艰难倒还稳,下山却是艰险,顾临在前周梨在后,举步维艰,虽然特别小心谨慎,周梨还是不幸一脚踩空从一侧滚了下去。顾临听到声响,伸手去抓却没有抓到,只辨明了大概方向,寻了过去。 周梨滚到一个缓坡上停了下来,她的腰本来下午就被药箱杠到,本来不觉得多疼,这一滚下来就感到一阵酸疼,脚腕也疼得厉害。 她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只躺着不想再动,可又听到顾临在附近小声喊道:“姑娘!”她无奈爬起靠着山壁坐着,小声回应道:“我在这!” 不一会儿,顾临找到了她,看她坐在那揉脚腕,轻声问道:“受伤了吗?” 周梨叹了口气:“嗯,脚扭到了。” 顾临往山顶看了看,那伙人还没追来,便蹲下身道:“我背你下山。” 周梨看着他略显文弱的身影迟疑道:“你确定在这山路上能背得动我?” 顾临倒认真地背过身去,拍拍自己的肩膀:“先上来试试。” 周梨顿了一顿:“公子……大人,你先走吧!他们未必能发现得了我,你跑了说不定我就安全了,毕竟他们要抓的只是你。你背着我到时候谁也逃不了。” 顾临回头严肃道:“你也知道是说不定,你一个和我一起出现的女子,若单独被他们抓住,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如若一起被抓,目标是我,你倒安全点。” 周梨看他眼神坚定,不由觉得该听他的,正打算爬上他的背。突然一只大狼狗窜到他们面前,冲着他们狂吠。 周梨最是怕狗,吓得忙抱头往后缩,大狼狗见状更是要上前撕咬的样子,顾临看这狗异常凶狠,估计也打不过,情急之下只能扑过去护住周梨,背对着大狗挡在外面。 那大狼狗却没有近身就被喝止了,有几个官兵举着火把近前照了照,回头喊道:“指挥,这里有人!” 秦皓几步跨过来,看见有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似乎黑暗中才适应火光,那男子回过头抬手挡住眼睛朝他们看来,里面的女子也微微抬起了头,他看清后惊喜地道:“阿梨!” 接着又上前一步推开顾临,在周梨面前蹲下,看她蓬头垢面、衣衫散乱,身上披着的一件外衣,已经滑落一半,一只手臂裸露在外,他气得立时拔刀抵在顾临脖子上。 周梨站起来想推开秦皓,可脚腕处钻心地疼,让她又跌了回去,只得爬过去伸手挡在顾临前面喊道:“你做什么?” 秦皓不解地看着周梨,顾临看他二人情形,意识到来人并不是因为认出他的身份才拔刀,遂指着旁边正十分安静的狼狗道:“误会,是这只狗要伤人。” 周梨这才想明白这是哪一出,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救的我!” 秦皓正怒火攻心,似乎听不进他们的话,依旧横着刀。 周梨回头看顾临的脖子已经渗出许多血珠来,急得语带哀求道:“秦皓,我求你先把刀拿开!” 秦皓听周梨这般求他,才回过神,慢慢收回刀。 周梨松了一口气,忙从中衣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叠起来,给顾临捂住脖子:“还好,伤得不是太深。” 顾临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将周梨肩上的外衣掩了掩,又收回手自己按住布条。周梨松开手,低头望了望身上被整理好的衣裳,心中动容,又担心地看向顾临的伤口。 秦皓看在眼里,正要开口问她发生了什么,突然有人报:“指挥,山上有动静。” 周梨忙接道:“是追杀我们的,跟下午掳我的是一波人。” 秦皓听了转头吩咐身侧的士兵:“你们两个先送他们下山找县衙的张进,其他人随我继续上山!”说完看了一眼周梨,便带着几十人和那条大狼狗往山上去了。 留下的士兵一胖一瘦,那个胖士兵举着火把道:“二位,请走吧!” 周梨先站起来走了一步,疼得往旁边一歪,顾临正站起身一手扶住了她,那个瘦士兵见状准备去背她,胖士兵却拦住他:“可不敢,仔细大小姐知道扒了你的皮!”然后指着顾临说:“你来背!” 顾临又矮下身让周梨上来,周梨犹豫:“可是你受伤了。” 顾临笑道:“我伤的又不是腿,不要紧,你刚好帮我捂着伤口。” 周梨只好趴上他的背,右手环住他的脖子捂住伤口,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由他背了起来。 两个士兵一前一后举着火把,下山虽难,现在到底能看得见,稳当了许多,几人寂静无声专注前行。 周梨却思绪飘渺起来,她闻着顾临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仿佛进了父亲的书房,桌上的炉烟袅袅升腾,父亲提笔站在书案前笑着向她招手。忽然又晃晃悠悠来到一棵大树下,母亲抱着弟弟同她坐在秋千上讲故事,她转头想看清母亲的脸,却始终模糊一片…… 顾临终于踏上了平路,略感轻松些,才发觉左肩被浸湿了,周梨正靠在他肩膀上似乎睡着做噩梦了,他想着这姑娘这一天的际遇,也确实太惊险了,但看她右手还紧紧给他捂着伤口,不禁有些好笑。 在平地上还没走上一段路,迎面便跑来几个人,两名士兵向他们拱了拱手道:“秦指挥让我们把人给你们带过来。” 周梨听到说话声,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靠着的肩头湿了一片,正十分尴尬,张进已跑过来问道:“阿梨,你受伤了吗?” 她趴在顾临背上笑道:“哥,我只是扭伤了脚。” 张进看到她那一瞬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松了口气,再看这二人的情形,好奇问道:“这位兄台是谁?秦皓人呢?” 周梨看了看顾临的似乎伤口没再流血了,便收回了手,让顾临将她放了下来,张进看她都站不稳,走上前扶了一把又问:“这还挺严重呀,究竟发生什么事啦?” 周梨看顾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明白现在不便表明他的身份,只回答道:“说来话长,秦皓现在上山捉匪去了,是这位公子救了我,现在他的伤要处理下。” 张进已注意到顾临的脖子,向顾临道谢后说道:“前面就是巡检司,那里总备些伤药,我们先往那里去吧!” 周梨和顾临都点头称好,张进便又背起周梨,一行人往巡检司走去。《 》 4、伤口 今日永州周边山匪出劫后,永州城内府衙、县衙、兵备道衙门和卫所都采取了行动,但却各行其是。 因为府、县衙门归布政史司管,兵备道道署衙门是由按察使司驻守,卫所又是由督指挥使司统领,巡抚衙门又空缺,可谓一盘散沙。 山匪早在长洛巡检司上游一个荒芜的岸边停靠了两只船,劫完四会乡后,绕道将打劫的大物件都运到了船上,这么大动静,巡检司是肯定发现了的,但他们由县衙下设巡检各个要道,不过三十来个民兵组成,哪里敢去正面交锋? 张进本是县衙的捕头,获知周梨被掳的消息后,求了知县领命去四会乡探查情况,同府衙的人一起追寻到长洛巡检司附近,又遇到了卫所派来的秦皓,从巡检司民兵那里得知,山匪似乎留下了一些人又隐匿了起来,他们才在周边巡查,正好就遇见了周梨。 巡检司的一间房里,周梨正坐在顾临对面准备给他清理伤口,她在路上大概跟张进交代了她的遭遇,但隐去了顾临的身份没提,只说山匪是追着她的。到了巡检司,她让张进去寻了水和伤药等物,便把他支走去和巡检司、卫所还有府衙的人周旋。 顾临看她将盐倒入清水中,拿了干布浸湿在他伤口上轻轻擦拭,盐水渗进划开的皮肤里,阵阵刺痛让他不自觉往后缩。 周梨却用力按住了他:“大人,僭越了,伤口必须好好处理!” 待他慢慢适应了些,又换了条干布浸湿再擦拭了一遍,而后打开一罐金创药闻了闻,蘸取了些,边抹伤口边道:“这是巡检司常备的伤药,不是很好,大人先用着,回去城里再换好些的药。” 顾临抬着头嗯了一声,目光所及只有她细长的眉和圆亮的眼,仿佛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口上,专注至极,抹好后她又转身剪了一块细布给他包裹上,动作娴熟,很快便收拾妥当,而后拿起烛火凑近检查一遍,却又看见顾临肩上深色的一片,周梨惊觉自己刚刚好像做梦哭了,立马红了脸,不自在地把凳子往后挪了挪,不再看顾临,自顾自拿起一瓶药酒去抹受伤的脚腕。 顾临笑着低头拍了拍肩膀,问道:“你学过医吗?” 周梨边抹便答:“是啊,我在仁安堂药铺做工,学了点皮毛,今天就是出城去看诊被掳的。”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又没抓住,转而又想到顾临被追杀的事情,不禁问道:“大人,您来这上任有哪些人知道?” 她把她偷听到的话转述给顾临,继续道:“邸报上只说新任巡抚本月到任,其他一概没写。他们怎么猜到是您的?我还以为要从京里派来一个老头呢!” 顾临答道:“我从广东过来,一路贼匪众多,吏部怕消息传出,我路上就会被截杀,故而特意没写我姓名。如今看来贼匪勾结的势力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多谢姑娘机警,否则我生死难料,还会连累了姑娘。” 周梨本意只是想把情况告诉他,提醒他留心,没想到他这样认真跟自己解释还道谢,实在有些汗颜:“若不是救了我要给我找衣服,大人也不会在码头停留,脖子也不会受伤,我本是因,幸而未铸成恶果,大人不怪罪,我已经感恩戴德,就不要再抬举我了。” 顾临摸着脖子笑道:“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周梨看他一副温润君子模样,没有半点官架子,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派他来任这样棘手的位子,但也不便再多问。 她处理好脚伤,端正坐好对顾临道:“刚刚人多眼杂,我没及时向秦指挥表明您的身份,还请大人不要责罚他!” “不会的,一场误会。你思虑周全,各衙门可能都有贼匪眼线,越少人知道我越安全。” 周梨尴尬地笑了笑:“大人想多了,刚刚的情形,我只是怕损了大人清誉……” 顾临疑惑地看着她,她却转而道:“大人,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但现在几个衙门都有人在这,您还是跟他们一起进城比较安全,就说是来访友的。” “好。”顾临点点头,又想起来问,“姑娘叫什么名字?一路过来竟没顾上问。” 周梨觉得没有通报姓名的必要,毕竟以后也不会有交集,可此刻也只好说:“我叫周梨,庄周的周,果梨的梨。” 正想着要不要也礼貌地问下这位大人名讳,就听到有人回来了,接着门被推开,张进领着程顺和平安走了进来。 他们从客栈逃跑后不久,程顺和平安前后脚回了客栈,得知情况后急忙一起向西南寻来,在山上逮住一名被卫所官兵追击的山匪,与官兵交涉后知道顾临他们已去了巡检司,便随同押解山匪的官兵一起下山来寻。 程顺进门看顾临没什么大事,放下心来请罪,平安却是跑过去顾临身边,焦急地问他脖子怎么了,顾临对着他小声说了几句,他才安静了,又走到周梨身前把背上的包裹递给了她,而后顾临起身走出房门,程顺和平安也跟了出去。张进看周梨打开包裹拿出一件衣服,也会意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周梨坐着马车回到城里,已近晌午,她先一步让张进去仁安堂报平安,更紧要是拿治创伤的药给顾临,她掀开车帘,只瞧见平安接了药瓶道谢,却看不见另一辆马车里的人,她放下帘子自嘲般笑了笑,反正不会再见了,又何必在意。 回到白衣巷家中,巷子里竟围满了人。郑氏一夜没怎么合眼,见到周梨回来一身狼狈,伤心了好一阵,秀珍好说歹说才把她扶回房补眠,又去给周梨烧水梳洗。那边张进已自行洗漱换了衣裳,要去衙门点卯,出门前又去周梨房间嘱咐了两句。 秀珍提着热水出了厨房,看见他从周梨房间出来,正想上前说两句话,可张进已快步走出了院门,她望着离去的背影失落地叹了口气。 午后,秀珍才哄了两个孩子睡着,就听着张兰在外面喊:“娘,我回来了!”秀珍轻手轻脚走出去掩了门,对张兰道:“姐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娘昨晚一宿没睡,这会还没醒呢!” “我本来打算晚点再来看看的,但我心里急得慌,索性午时一过就把面馆关了。”张兰提着一个食盒递给秀珍,“阿梨呢?是回来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秀珍不免委屈道:“阿梨还睡着呢,进哥回来也没跟我说一句话,我也不清楚。” 张兰拉过她的手拍了拍:“阿进是忙着去县衙了吧,又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你呀,就是心事重!” “是阿兰来了吗?”郑氏听到声音下床打开了门,“怎么今日不忙啦?” 秀珍问道:“娘,您醒了,现在用饭吗?姐姐带了吃食,您刚好一起吃点。” 郑氏点头道:“我就在这石桌上吃,透透气。” 张兰走过去挽住她向树下的石桌走去:“今日不忙,我刚好回来看看。” 郑氏叹了口气:“阿梨还没醒吧?这可怜的孩子!你也是听说了吗?” 张兰扶着郑氏在石凳上坐下:“我在面馆听客人说到有个姑娘被掳走了,我听着像阿梨,就急急回来了,还没到巷口张阿婆他们就告诉我,阿梨已经回来了。” “昨天下午开始邻里都传遍了,她被山匪掳走了,现在就算回来了,外面肯定也传得不好听!” “嘿,你管那些人瞎说呢!”张兰在旁边坐下,“阿梨定不会在意的!” 郑氏语重心长道:“她婚事本就坎坷,前几日陆家来提亲,我还道总算要转运了,可她就是不愿,我早上才把婚事给回绝了,她下午就出事了。她都这个年纪了,再被指指点点,到哪里还能嫁得了好人家?” 张兰气愤道:“那就不嫁!我家阿梨谁都配得上,哪里轮得上这些人乱嚼舌根子!”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傻话!”郑氏大声呵斥女儿,“女子不嫁人,将来怎样过活?老了又去依靠谁?” 张兰看老太太有些激动,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阿梨是我妹妹,将来我有人依靠,她自然也会有人依靠!何况现在也没怎么着,被掳难道是她的错吗?通情达理的人家断然不会信这些风言风语的。” “姐姐,你们小声些,别吵醒了阿梨。娘也不要再胡思乱想,到时候病又重了,我看阿梨回来也笑嘻嘻的,挺好的。”秀珍端了饭菜进来摆在桌上,“姐姐又带了枣泥糕来,您用过饭再吃两块。” 郑氏又叹了口气,接过秀珍递来的碗筷道:“给阿梨留点,她最爱吃这个了。” “有许多呢!”秀珍转头对张兰说,“姐姐,你也教教我做这些个苏州吃食呀,可儿、羽儿虽没在苏州待过,对你做的这些也喜欢吃得紧。” “那有什么不成!”张兰笑答道,“转眼离开苏州都十来年了,最想的就是这些小时候的味道,可儿、羽儿肯定是随阿进了。” 笑语声飘荡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周梨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枣泥糕是娘最爱给她和爹做的,她想起在顾临背上的那个梦,真切的就像身临其境。 在苏州那个有秋千的树底下,在檀香弥漫的书房里,弟弟调皮捣蛋,爹娘语笑晏晏,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梦见过他们了,思念突然决堤,奔涌而来,她闭上眼,泪水还是止不住从眼角滑落。 院里郑氏边吃边问张兰有段时间没回来了,是不是很忙,云儿乖不乖,公婆身体可好云云。 周梨不禁又想起那年在家待嫁时,娘边督促着她绣嫁妆边教导她,到婆家要恭顺知礼,切不可如在家般骄纵,说着又抹泪埋怨爹把她嫁得太远,她还安慰娘,距离再远,只要有心,总是能回来看爹娘的,说不定她夫君当了官还能派在苏州左近呢,娘还笑她不知羞。 那时的她哪里知道,有些距离就是无法跨越,她要想跟爹娘话话家常就是再也不能了。《 》 5、怀疑 张进这日又回来得很晚,郑氏都已经歇息了。他抱着一双儿女嬉戏打闹了一番,秀珍在一旁笑看着,却又有一丝愁绪挥之不去,几次欲言又止,怕破坏了这欢愉的时刻。 还是张进察觉到了,把孩子哄睡后主动问她:“怎么了吗?心事重重的。今日家里来人了?我看厅里还摆着许多补品。” 秀珍终于开口道:“我娘今日又来了,还有叫杏儿的丫头,代她家小姐来探望的,拿了些补品。” “舅妈有什么事情吗?” “她领着陆家的徐妈妈来看阿梨的,也带了许多补品来。” “婚事不是回绝了吗?”张进疑惑地问。 “我娘那日回去还没来得及回陆家,阿梨不就出事了吗?现在都知道阿梨被掳走了一天一夜,外面传得……”秀珍瞅了一眼丈夫,“有点不好听,徐妈妈就找到我娘,说阿梨是出门看诊被掳的,他们也有责任,好在人完完整整回来了,一定要来探望,话里话外还是想娶阿梨。徐妈妈走后,我娘说都这样了,陆家都不介意,不如就应了吧。” 张进道:“然后呢,阿梨肯定不愿意吧?” “嗯,娘也劝了,她就是不愿意。”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娘也是着急了,有什么好劝?”张进很是无所谓。 秀珍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本想让丈夫也去劝劝,但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态度,她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心里像压了块东西似的,索性道:“能不急吗?我娘说的对啊,别人可不管流言的真假,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家愿意来娶阿梨啊?” 张进道:“那也要阿梨愿意不是?将心比心,你……” “不要老拿我说事!”秀珍打断他,却又没什么好反驳,只得气道:“我当年猪油蒙了心!”说完自顾自爬上了床,不再理张进。 张进不知道她气什么,无奈吹熄了灯也默默爬上了床。 第二日上午,周梨坐在院里的石桌上教可儿写字,两人正专心致志,忽然伸过来一个小黑手往纸上一按又一按,可儿好不容易写了几个大字,瞬间被小手掌印遮去了一半。 周梨抬眼一看,羽儿正趴在桌边,一张满是墨汁的小黑脸笑嘻嘻,边按边念叨:“我也写写,写写。” 可儿气得把弟弟往地上一推,羽儿毫无招架之力,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周梨忙踱过去把羽儿抱起来哄,可看羽儿哭得脸上更是黑得胡作一团,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起来,秀珍和郑氏围过来也都忍俊不禁。 “外婆,舅妈,小姨,你们笑什么呢?”郭云提着食盒走进院子,笑声才停了下来,羽儿也止住了哭声,郑氏问道:“云儿怎么来了?今天学堂放假吗?” “是的,外婆。先生今天告假了,我娘打发我送点吃的来。”郭云才十一二岁,面貌很像张兰,但又多了份机灵,羽儿听到有吃的,明显很有兴趣地朝着哥哥走了两步。 秀珍却一把逮住他:“先去洗个脸!”,在一片抗拒地叫声中把他拉走了。 郭云好笑地将食盒放到了石桌上,转而对周梨说:“小姨,我刚在巷口碰到有人找你,说是叫王保军,手里还提了一只鸡,我说来看看你在不在再去告诉他,要不要说你不在?” 周梨本来打算等脚再好些,是要去找他的,没想到他今日来了,她拍拍郭云:“你赶紧喊他进来。” 郭云应了声一溜烟跑了出去,周梨又对郑氏道:“舅妈,是那天喊我出诊的人,我就在这里见下他吧。” 郑氏点点头,一边拎起食盒,一边牵着可儿道:“走,去看看大姑姑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可儿一蹦一跳跟着祖母走进了客厅。 这边郭云已将人引了进来,周梨站起来笑着道:“王大哥,你怎么来了?我哥哥不在家,就不请你进屋了,这里坐吧。” “不不,不坐了,我就来探望下姑娘就走,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您别嫌弃。”王保君明显有些局促,脸上青紫未消,拎着一只鸡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挠挠头道,“实在对不住,都是因为我才让周姑娘受了这样的灾祸。” 周梨打发郭云去倒茶后对王保君道:“这件事我思来想去都觉得蹊跷,你先坐下,我有话想问你。” 王保君这才不自在地坐下,随手将鸡放在了脚边,郭云端来茶放下就回了客厅,院子里只剩下周梨和王保君。 周梨问道:“王大哥,那日抓我的几个人,你见过吗?” “没有见过,应当不是我们附近村庄的。”王保君摇了摇头。 “你们村附近还有别人被抢了东西吗?” “没有,没有山匪去抢我们那,我就奇怪怎么那几个人好像在那专等着咱们一样,抢了你就直奔四会乡那边去了。” 周梨觉得更可疑了,想了想继续问:“那你们问到阿瑞到底吃过什么东西了吗?” 她那日问阿瑞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他只说没有,但依周梨看来,阿瑞这种症状肯定是吃出来的,如此否认不知道有什么隐情,所以临走时还嘱咐了王保君媳妇,让她好好问问,以后断不可再吃。 “他娘说是吃了糖葫芦,因为他自小脾胃不好,我们都不怎么乱给他吃东西,何况家里又穷,也没什么好吃的给他。那日村里有货郎来卖糖葫芦,我没给他买,可他嘴太馋,偷偷跑出去一路跟着那个货郎在村子里窜,那人大概看他可怜,就给了他一串。他偷偷吃了才回来的,不敢让我和他娘知道,没成想晚上就吐了,就更不敢说了。还是他娘慢慢哄着,他才说了。” “那个货郎以前也去过吗?” 王保君想了想道:“就最近来过两回,大概头回来就卖了不少糖葫芦,没过多久就又来了。” “你们村还有其他孩子吃了糖葫芦不舒服吗?” “有好几个买了糖葫芦的,但都没有事情,就阿瑞,大概就是他身体太弱了吧。”王保君看周梨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还一直在关心阿瑞,更觉得有愧,“都是这孩子嘴馋,要不也不至于连累了周姑娘。” “王大哥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再说我也没怎么样。”周梨确定一根普通糖葫芦不会让阿瑞遭这么大罪,她越发觉得有蹊跷,“这件事不怨阿瑞也不怨你,这只鸡你还是带回去,多生点蛋给阿瑞补补。” “那可不行,你不怪我是你大度,你要不收下,我心里可过不去。” 周梨见他态度十分坚决,只得说:“那好,我收下。王大哥,你先喝口茶,我去去就来。”说着起身一瘸一拐回了房间,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白色药瓶递给王保君:“王大哥,这个是治瘀伤的药,你有伤的地方都抹抹,好得快些。” “用不着用不着,”王保君连忙摆手,“我皮糙肉厚的,糟蹋了姑娘的好药。” “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跟你这只鸡比我可赚大发了。”周梨将药塞给王保君,王保君不好再跟她拉扯,只得接着:“那多谢周姑娘了,你好好养伤,我就先走了。” “好,我也不留你吃饭了。慢走!”周梨目送王保君出了院门,将鸡提去了厨房。 秀珍利落地将鸡杀了放在盆里,倒了些开水,便拔起鸡毛来,周梨也端个小凳子挪过去帮忙。 郭云走过来说:“小姨,书铺于老板问我你的书抄好了吗?好几个人等着买呢!” “就那书还畅销得很呢?都在桌上,等我弄完这鸡,去收拾好给你,你刚好带给他。” “那我自己拿吧!” 秀珍道:“这么着急干嘛,你不在这吃饭吗?” “舅妈,我不在这吃了。”郭云边说边向周梨房间去,“我早点把书稿带回去给张老板。” 周梨笑道:“他给你什么好处啦?” “他答应把那写三国的书借给我看。”郭云走进房间,见桌上放着厚厚的几摞书稿,便拿周梨日常装书稿的布袋子,一股脑的都给装了起来,出门招呼了声,一溜烟就跑了。 巡抚衙门在这深夜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顾临仍坐在寝室桌前认真看着案牍,脖子上伤口处结的痂已然脱落,显出淡淡的粉色。 这几日他见了各司的大小官员,大概了解了永安辖内各个地方的人口、土地、兵力以及匪乱情况,晚上驻守安州的布政使司参议,岭北道杨鸿才赶来汇报了永安的赋税,可以说要钱没钱,要兵没兵,却几乎县县有匪。 不仅如此,他翻了以往的卷宗,山匪似乎对官府的动向一清二楚,剿匪行动多半劳而无功,寻不到山匪位置,甚至还常常遭到山匪的精准伏击。衙门里有人通匪,显而易见。 平安送完杨道员回来,看顾临还坐在桌前,催他道:“大人,已经三更了,早点休息,明日再看吧!” 顾临头也不抬:“就睡了,你先回去吧。” 平安清楚他如果回去了,他家大人还不知看到什么时候,也不答话,自顾自在一旁打开衣箱,取出顾临明日出门要穿的常服,忽然看到衣箱旁边的匣子,才想起来忘了提醒顾临抹药,那是那日进城后,那位周姑娘让张进追着拿给他的,匣子里面有个青色小瓷瓶,他已记不清叫什么羊脂膏了,旁边本还放了一锭银子,说是还衣裳钱的。 他拿起瓷瓶走到顾临面前道;“大人,快把药抹上吧。” 顾临闻言接过瓷瓶,问道:“抓回来的几个山匪问出什么了吗?” “府衙跟卫所交涉了好几日,邢大人才把人带回府衙审问,今日马齐去问了,那边审出来说就是幽州来的,说得到消息知道朝廷新派了人来,他们大王让来给个下马威。” “消息从何而来?” “都说不清楚,来这里就是大王下令,那天是他们领头的突然得到消息说确定是从广东来,才分了几波人蹲守在附近几个码头的,但消息来源怎么审都审不出来。” 顾临放下卷宗道:“那为何只单单抓了一个人?” “他们大王交代了这次要快速行动,不准掳掠妇女。周姑娘是一个叫葛大富的自作主张抓的,说因为是秦皓的相好,秦皓就是卫所的指挥,几年前剿匪杀了他们不少人,他们那位跑了的领头也就没管。对了,葛大富不是这次从幽州来的,他平时就在周边混迹。” 顾临打开瓷瓶,里面是白而微黄的软膏,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他抹了一点在伤口上,感到一阵清凉,沉默了半晌又问道:“咱们衙门里的人都查过了吗? “我和程顺、马齐无事时都跟他们混在一起,旁敲侧击地问了些情况,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可疑的,也好好威吓了他们一番,现在主动弃暗投明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杀无赦,三班六房目前看都正常,就是有两人告了几日假了,一个是要娶儿媳妇,一个是病了。” 顾临点头,又拿起来案上的卷宗,不再言语。《 》 6、询问 周梨在家养了几日,郑氏再也劝不住,这日一早就拿了卷画出了门,走路还不太利索,但也无大碍了。 她走到墨远书铺时,伙计阿贵才刚开门,看到她老远便喊道:“周姑娘,不是听说你受伤了吗?那日到底咋回事就把你掳走啦?” 周梨走过去,没回他的话,只问道:“那日郭云拿来书稿给你们了吗?” 阿贵点头:“给了啊,拿来装好当天就卖完了,这本书真好卖,掌柜的让你们再多抄几本,他都想拿去雕版印刷了,但又怕钱花了,这阵风过得快,人又去看别的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里面夹了张行书写的词?”周梨打断他问道,昨天夜里突然想起那日随兴写了首词,但是房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她想应是夹在那一堆书稿里了。 “没有吧,书是我装的,没看见呀。”阿贵挠挠头,“不过那日活多,我看你那书稿也是排好的,我装得也快,就没仔细看。” “那你还记得卖给谁了吗?” 阿贵面露难色:“那我哪记得住呀!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吗?” 要紧吗?可能自己想太多了,既然寻不到,周梨也就没在纠结:“也没什么,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拿书稿来跟掌柜的结账。” “你手上的画不是卖的吗?” 周梨笑着摇摇手便向前走,按着杏儿给的地址,寻到井水巷的一家宅院前敲了门,一个老婆子开门将她引了进去。 周梨随着老婆子转进垂花门进到后院,大概来得太早,两个小丫头还在院里打扫,杏儿正端着一盆水走出正房,看到周梨惊讶道:“周姑娘,你这都好了?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我家小姐还没梳妆好呢。” 周梨还没回答,房里已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是阿梨吗?快进来!” 周梨对杏儿笑了笑,跨进屋内,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将她包围,楚云坐在菱花镜前,还未施粉黛,但也难掩美艳姿容。一个丫头给她梳着头,她从镜子里笑看着周梨道:“哪有好人这一大早就敲别家门的?” “我赶着上工去呢,杏儿说你们新搬来了这里,我看挺顺路的,就趁早来给你送个贺礼。” “送礼还顺路,真没诚意。”楚云假意嗔怪,又伸出手来,“我来看看礼贵不贵重。” 周梨笑着把画轴放在了桌上道:“我可没钱,就给你画了几条小鱼,你回头慢慢欣赏,我来其实有事问你。” 楚云看了眼周梨,转而吩咐旁边的丫头:“你先下去,都等我唤了再进来。” 丫头走后,楚云过来拉周梨坐下问道:“你是不是要问陆家那个吴娘子?你是要嫁给陆志远了吗?”那日杏儿回来告诉她,周梨问起她是否认识吴娘子,她便起了疑心。 周梨颇为惊讶:“你这是听谁说的?”陆家来提亲应当只是老太太来探探口风,没有几个人知道。 楚云斜睨着她道:“还想瞒着我?陆志远亲口说要娶你,你那日跟杏儿打听吴娘子,不是因为这事?” “等会,”周梨更惊讶了,“陆志远亲口说要娶我?” 楚云点头认真道:“是啊,陈冕给我赎了身,在我们楼里摆了几桌酒,请了些生意上的朋友庆贺,刚好陆志远也在。都喝得有点多,就有人打趣陆志远,说他家吴娘子也是我们楼里出去的,他又一直不续娶,是不是打算把吴娘子扶正了,闹着也要喝他喜酒。他就说快了,不过对不住吴娘子,他娘给她相好了别的姑娘,很快就要成亲了。然后大家追着问是谁,可不就问出是你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初七。”楚云很笃定,因为这对她来说是特别重要的日子,“我那几日忙,正准备抽空问问你这事情,结果你就出事了。” 可初十周梨才知道陆家提亲的事情,当时就给回绝了,敢情陆志远是觉得她一定求之不得了,还没影的事就大肆宣扬,周梨心头火起,可转念又一惊,既然陆志远这样觉得,那么吴娘子肯定也一样。 周梨仔细琢磨过,被掳这件事情很可能是有人设计的。为什么葛大富他们几个不跟着大部队在四会乡,而刚好出现在云泉乡夏府里,还就掳了她没干别的事情。如果是故意蹲守她,那他们怎么能事先知道,她在山匪出劫这天会出城?师父怎么刚好就不在的时候,只认仁安堂的王保君就来喊出诊? 如果这些都是故意安排的,那么幕后之人必定很熟悉仁安堂的情况,跟师父喝酒的陆管事和李武都可疑,可他们和自己还有秦皓都没有仇怨。 其实话说回来,跟她能谈得上有仇怨的,也只有秦皓的夫人冯珂,但冯珂跟仁安堂没有任何关联。 思来想去也就吴娘子有嫌疑,药房的生意陆管事是要向她汇报的,所以周梨才跟杏儿打听,但她始终觉得吴娘子没必要这么做,毕竟只是陆老夫人有这个意思,她都还没应承,婚事八字都没一撇,吴娘子就算容不下她,也不该在这时候就如此费尽心机地设计她。 可如果他们都觉得这门亲事板上钉钉了,那吴娘子有这个心思就不奇怪了。 周梨对楚云道:“你跟吴娘子熟悉吗?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跟了陆志远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呢,跟她不是很熟悉。就记得挺争强好胜的,舞跳得特别好,她不是那一拨里最好看的,但现在看是归宿最好的一个了,十七八岁就出了楼,陆志远虽有几房妾室,但只有一儿一女,都是她生的,前几年陆志远的原配过世了,楼里都在传她要扶正了。陆志远是你东家,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楚云又仔细看了看周梨疑惑道,“不过到底怎么回事?你不知道陆志远要娶你吗?” 周梨笑道:“我只知道是陆老夫人逼他娶我,没想到陆志远这么孝顺。” “那你要嫁给他吗?”楚云眨巴着大眼睛。 周梨摇了摇头。 楚云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有些期待落空的感觉:“那你问吴娘子干嘛?我白高兴一场。” “你高兴什么?你也觉得我就应该嫁给陆志远吗?”周梨有点不高兴,她以为楚云是了解她的。 “不是的,阿梨,你向来有主意,我高兴是以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楚云连忙握住周梨的手解释,“我们都是没有双亲护佑的苦命人,我如今也算是有了依靠,我只是希望你也有好的归宿。” 周梨看着楚云已然眼泪汪汪,也握了握楚云的手安慰道:“我挺好的,我攒了不少钱了,我打算过段时间搬出来,就在你这附近赁个房子住,没事来给你做伴好不好?” “你刚还说没钱送我礼呢!”楚云笑嗔着拿起丝帕擦了擦眼角,又道,“只是你一个女儿家出来住总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也在舅妈家打扰这么多年了,又迟迟不嫁,总是给他们添麻烦的。”周梨说着站起身,“我要去上工了,你继续梳头吧。” “好,你要经常来看我。” “嗯,阿云,你要幸福美满,年年有余!”周梨又拍了拍楚云的手,出门喊了杏儿他们进去服侍。 楚云这才打开放在桌上的卷轴,几条小鱼栩栩如生,悠哉游哉跃然纸上。 永州城三面环水,顾临同杨鸿一行人穿着常服,自东南建春门出城经过涌金门直行至龟角尾,乌江与洱江在此汇流成邬江,一路奔流向北贯穿整个江西。他们途径的几个码头桥头,都熙熙攘攘,来往贸易不绝。 杨鸿看着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顾临,他正面对着龟尾角负手而立,衣袂翻飞,身形颀长瘦削,分明就一个文质彬彬的俊俏后生,实在不明白朝廷怎么会让这样一个人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江西本就有巡抚,又设立一个永安巡抚,不过就是江西、福建、广东和湖南四省交界之处匪乱不断,这个职务说白了就是来剿匪的,前几任巡抚花费了巨大的财力、兵力都劳而无功,匪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前几年更有永县主簿死于剿匪战场,前任巡抚无力抗衡,竟递交了辞呈,未经朝廷批复便自行离开了。 如今又派一个这样年轻的官员,实在令他费解。今日他见完府学、县学的官员,便喊他一同来看城外的桥头码头,不知作何打算。 顾临看了江上来往船只许久,忽而转头道:“广东商贸大多由邬江转运内地,我查了安州府折梅亭抽分商税循环文簿,前几年每年均抽有过商税银万余两,这两年却倍少于前,杨大人可知内情?” 剿匪非一日之功,粮草兵饷都是巨大的军费支出,永安兵弱,以往剿匪多请广西狼兵来援,狼兵虽然凶猛,但土匪也狡诈,狼兵一来他们便边战边躲,狼兵一撤,他们又卷土重来,终究远水救不了近火,且狼兵破坏力极强,多有扰民行为,所以还是得靠自己的军队。 但府库没钱,当今皇帝荒淫,大兴建造行宫,国库空虚,永安连年剿匪都无成效,户部也不可能再给永安专门拨款,所以顾临上任虽千难万阻在等他,但他十分清楚,首先要跨过去的便是筹钱这第一道难关。 杨鸿没想到顾临才上任几日,竟已查得这么细,担心被问监管不力之责,急忙拱手道:“回大人,折梅亭税关由安州府管理,平日由典吏负责抽分,贪污徇私总不可杜绝。” 顾临继续道:“我来上任的路上,路过折梅亭,见有商船假托权贵之名,便免于抽税,我昨日查看文簿,册内记载简略含糊,只有某日抽银若干,不见开有某商人某货物,可见贪污舞弊之盛,杨大人请务必查清此中情况。” “是,顾大人,折梅亭税关失于监管,下官也有责任。” “我本意不在问责,”顾临转身指了指龟角尾,“只是想将折梅亭税关合并至永州关一并收税,匪乱之势愈加凶猛,战事一触即发,到时处处都需用钱,紧要关头,商税税银断不能放任如此流失,查明其中积弊,我据此才能向朝廷奏请移关至龟角尾,有巡抚衙门和岭北道监管,总要收敛些。” 杨鸿松了口气道:“大人英明!下官一定速速查明来报。” 顾临边往前走边说:“只有商税收入来供应军需,恐怕还是不够,还得从别处想想办法。” “但是永安山多地少,且耕地十分贫瘠,连年剿匪,赋税本就过重,土地上是收不上多少税的。” “自然不能,再增加土地赋税,更多的老百姓会抛弃土地,上山为匪,我的想法是从盐税着手,不知杨大人觉得如何?” 杨鸿觉得这位年轻大人可能对地方盐税不是很清楚,仔细回道;“普通商税是三十抽一,盐税是十抽一甚至五抽一,盐又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税额确实巨大,但安州、永州两府食广盐,盐税在广东南雄府就已经征过税,进入永安后便不允许再重复征税。” “盐税所涉利益庞杂,永安若想要这部分税收,确实有些难,这个暂且放放,你先去查明折梅亭相关事宜为要。” 杨鸿领命先行告辞,顾临继续往前走,买卖的吆喝声、拉纤的口号声和脚夫们的交谈声不绝于耳,他仿佛在嘈杂声里看到了十年前,那时的他奉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意气风发,如今一样的景象,心境却已大不同。 可正当他陷在回忆里时,突然有人唤他,待他循声望去,却发现程顺已在几尺外将那人拦住,那人仍挥手笑喊着:“承川,是我!”身后的平安也激动地叫道:“是陈公子,是陈公子!”《 》 7、流言 陈冕刚刚从省城昌州回来,在码头上见到顾临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顾临因弹劾权宦刘林被下狱,后来贬到徐闻那蛮荒之地,陈冕赶去见了他一面。 那时候的顾临落魄潦倒,几个月的牢狱折磨,身体也很不好,他十分不忍,极力劝顾临辞官算了,一个不入流的典史有什么好留恋,哪里能想到才几年时间,又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会已是正午,陈冕拉了顾临几个到西大门街的望月酒楼吃饭。这酒楼生意红火,包厢早已经被预定,陈冕一行人就在二楼临窗拣了两张桌子,陈冕、顾临二人一桌,程顺、马齐、平安和陈冕的随从陈前紧挨着在旁边一桌,离得远些还有两桌,已是吃了一阵子了。 陈冕熟络地点完菜后,总算略微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这才指着顾临的脖子问道:“你脖子怎么伤了?”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伤明显是新添的,大概痂才脱落,显出淡淡的粉色。 顾临只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陈勉指着斜下方一家铺子,对着旁边喊道:“陈前,去对面仁安堂买个丹参羊脂膏,那个祛疤好。” 顾临朝那牌匾看过去,料想说的就是周梨给的那个药膏,笑道:“已经抹过那个药了,要不也不会好得这么快了。” “嘿,还挺快,你来这几日了?怎么突然就到这里来了?”陈冕这话一问出口,突然开了窍,望了望四周小心凑过去道,“你小子不会就是新来的抚按吧?” 顾临觉着这情境有点熟悉,又笑着点了点头。陈冕大笑叫好,又狠狠拍了顾临肩膀几下:“真没想到啊!” 顾临问道:“你最近如何?同嫂夫人可好?” 陈冕长他两岁,二人自幼在京城一起长大,后来都因祖父致仕,各自回乡,也一直书信往来,十年前他还来这里庆贺陈冕成婚,新娘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两人甚是恩爱美满,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 “就那样吧,她总那般识大体,前几年帮着母亲张罗着又给我娶了房妾,我不喜欢,近来我又添了个外室,她知道了也没说什么。”陈冕叹了口气,转而问顾临,“你怎么婚姻大事还不解决?” 顾临垂眸苦笑:“你不知道我“克妻”名声在外吗?” 陈冕闻言又无奈叹了口气,这时店小二上了菜来,菜还没摆好,又上来一桌客人唤他点菜,是三个头戴方巾的儒生,两个年轻些的,大约二十多岁,一个年长些的看着快四十了,几人坐下点了些吃食便闲聊起来。 穿湖色衣服的年轻儒生道:“今日教谕他们是迎新任抚按大人去了吗?抚按到了?” 另一个胖一些的年轻儒生道:“吴兄你消息也忒不灵通,抚按大人都来几日了,今日才有空见府学的人罢了!”原来几人是府学的生员。 “惭愧惭愧!”那吴生员作了个揖,“那二位可知这位大人何许人也?” 年长的李生员道:“说起来倒是我惭愧了,这位新来的大人听说年轻得很,尚且不到而立之年。” 吴生员惊讶道:“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 “听说是从广东按察副使任上来的,在那边颇有政绩,迁督察院左佥都御史抚按永安。”王生员小声道,“只是咱们这恐怕复杂得多,不知道这位大人能不能胜任了。” 陈冕正招呼着顾临吃菜,听几人如此议论,朝顾临挑了挑眉,顾临笑笑继续慢条斯理的吃饭。 李生员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前几日抓的那几个山匪,审出来是幽州来的,这几日不光咱永州遭劫,隔壁南康、湖广桂东还有广东乐昌都有匪乱,这不明摆着做给新来的大人看的嘛!” 王生员接着道:“这些山匪最可恨的是,开始惑乱人心,对外宣称他们是反抗朝廷苛捐杂税的正义之举,不会伤害百姓,这次他们绑了乐昌的知县,劫了县仓和银库,煽动了许多百姓投匪。” 吴生员恍然大悟:“难怪听说这次四会那边也没有劫掠女子,只是富户损失的钱粮比较多。” “也劫了啊!你又不知道吗?就是仁安堂的那个女医师。”王生员压低了些声音,“不过第二天人就找回来了。” 但尽管声小了些,有心听的还是都听得到,他们邻桌平安就竖着耳朵,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他转头看程顺和马齐还有陈前,几人也不动声色地在听。他们后面上来的两桌客人,明显也被这话题吸引了。 吴生员道:“还有这事?怎么找回来的?那女子没事吧?” “怎么找到的就不清楚了,只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被山匪抓走那么久,能没有事吗?”王生员一脸意味深长,“刚路过仁安堂我还特意看了看,没见着她。” 顾临皱了皱眉,看了几人一眼,年长的李生员急不可耐地道:“你们还没听说吧?前天卫所里闹翻了天,就是因为她!” 王生员忙道:“怎么说?” “人是卫所秦指挥带人找回来的,他夫人知道了跑去卫所大闹了一场,绑了几个跟去的士兵,逼问出了经过。”李生员顿了顿,一脸坏笑,“听说场面十分精彩。” “卫所把人找回来了不是好事吗?那位夫人闹什么?”吴生员奇道。李生员抹了抹胡子:“这就说来话长了。” “别卖关子了,快点说!”王生员的好奇心起,二楼的其他客人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卫所上下应该都知道。我家舅爷也是卫所里的,所以略知一二。”李生员喝了口茶,问道,“你们可知道永州卫指挥佥事秦皓?” 吴生员这回倒点了点头:“有所耳闻。” 王生员也道:“听闻他伯父是江西都指挥使,他本来只是永州卫一名总旗,五年前山匪攻打南康、永州,永县主簿战死,倒是他杀匪无数,凭军功升了千户,又被永州卫指挥使冯仑看中,将女儿嫁了他,短短几年,已是正四品指挥佥事了。” 李生员笑着道:“说到正题了,他本来想娶的就是被掳的这个女医师,但都指挥使和冯指挥使把婚事定了,不由得他不从,最后还是娶了冯家小姐。” “那女的出身本来也够不上做他正室吧?”王生员问道,“娶来做妾不就两全其美了?” 李生员答道:“秦家子侄众多,秦指挥幼年丧父,本来也不被他伯父看重,只在卫所混了一个小小总旗,女医师嫁他也不算太高攀。只是一下有了军功,身价便高了,冯指挥使怕事情闹得太难看,主动提了让秦指挥两个一起娶进门,他女儿坐得正房就行,但那位冯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秦夫人无论如何不允,女医师至今也未嫁。所以秦夫人知道人是秦指挥救回来的,可不就闹起来了!。” “先生说这么多,人到底是怎么救回来的?”后面桌一人发起问来,旁边桌也有人跟着道:“我是听到一些传闻,但都不如先生知道得仔细,比话本子还好听呢!” “这事都好几日了,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你们竟然都不晓得。”李生员有些得意,慢条斯理喝了口茶继续道,“那几个士兵被逼得没法,只得交代是在长洛巡检司旁的山上找到人的,荒郊野地的,她衣不蔽体地跟一个男子搂在一起,你说在做什么?秦指挥当即拔刀架在那人脖子上,险些就直接杀了!”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仿佛听书听到意想不到的精彩处那般畅快,七嘴八舌“然后怎么了?”,“那人是不是山匪?”,“就该一刀杀了痛快!”…… 平安这才知道顾临的伤怎么来的,正要站起来去反驳,程顺一把按住,对他摇了摇头。 顾临眉头紧锁,目光凌厉,他实在没想到,一时情急之举会被传得这样不堪。陈冕则狐疑地又看了眼顾临的脖子,陷入沉思。 “然后女医师竟然挡在那男子面前,不让秦指挥动刀,求了几声,秦指挥便乖乖收了刀,命人护送女医师和那男子回去了,还命令底下人不得透露半个字。”李生员笑了笑,“要不是秦夫人闹,还都替她遮掩着呢。” “那男子不是山匪吗?为什么护着他?”吴生员又不解地发问。 有人道:“她真是被山匪掳走的吗?不会就是跟男人出去鬼混的吧?” 又一人接道:“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整日抛头露面,勾三搭四,还和秦楼楚馆的妓子们来往,能是什么好人,说不定真让山匪背了锅呢!” “你们这么说就过分了吧!周大夫好好一姑娘家,遭了这横祸,你们道听途说的,就这么污人清白不好吧?”一时间二楼吵闹了起来,本来没仔细听的,也好奇在问说的哪家姑娘。 顾临见这情形,神情愈发冷峻,陈冕小声问道:“怎么回事?”话才刚落,楼下街口一片喧哗声传来。 二人朝窗口望去,路边行人、摊贩纷纷都往东边不远一个巷口围过去,人语声轰轰隆隆,倒是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见一人穿过人群向西跑过来,嘴里喊着“杀人啦杀人啦!”,一路跑进了仁安堂。酒楼的人终于打住了刚刚的话题,纷纷往窗边一探究竟。 顾临听得真切,与陈冕对望了一眼,立马对旁边平安几人道:“走,去看看!” 刚站起身,已看见那人引着一个老者出了仁安堂,疾步向那巷口走去,后面跟着周梨背着个药箱,一路小跑着,能看出腿还不甚利索。《 》 8、争执 周梨这几日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李掌柜,除了回来头一日,他对周梨表达了应该的关心问候和歉意,倒着实没有什么异常。 她也不动声色地问了师父,那日到底是谁邀他去喝酒的,陈锡山说当然是陆管事,二人认识十几年,陆管事查账日期虽不太固定,可但凡来查账,总有大半时候要跟师父去喝酒的,李掌柜虽来这没几年,通常也是一起去的,事情似乎又都非常合乎情理。 今日李掌柜不在,她缺少了观察对象,又因为冯珂大闹卫所,她名声正盛,没几个人愿意让她诊病,正无所事事反思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时,突然有人跑进来喊有人被杀了,让陈锡山去看看还有没有救,她跟着挤进人群围住的巷子里,看到躺在血泊里那人,不禁又满腹疑云。 陈锡山看人还没死,便让周梨拿裹伤布,和他一起将那人中刀的腰腹部绑紧,准备带回仁安堂救治。 这时程顺和马齐分开众人将顾临让进来,周梨抬眼看到他走近,惊讶之下只微微朝他点了点头,顾临也点点头,望了望四周,这巷子是个死胡同,脚下这地方虽然离巷口不远,却已是转了两个弯,西门大街虽然来往都是人,大抵都注意不到这里,他才蹲身查看,身旁的马齐已认出那人,小声向他道:“是孟宽!” 他们巡抚衙门的老书吏。 顾临问道:“周姑娘,他怎么样?” “还活着,不过伤了有一会了,失血过多,能不能救回来得问问我师父。”周梨已将伤裹好,看了眼顾临又转向旁边的陈锡山。 陈锡山一双眼看了二人许久,突然站起身锤了锤腰道:“首先要能抬回去。” 顾临会意,吩咐道:“程顺、马齐帮忙。” 陈冕见状先告了辞,本来他才刚从外地回来,码头的货都还没处理,顾临约他晚间务必来府上,有要事相商,而后留下平安混迹在人群中打探情况,一行人快步走进了仁安堂,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都被仁安堂的伙计挡在了门外。 陈锡山待人抬进了仁后院的厢房,便把闲杂人等又都赶了出来,只唤了一个打杂的伙计进去帮忙,周梨因为是女子,不方便处理那个位置的伤口,也被挡在了门外,见顾临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将几人引到旁边厢房等候,程顺、马齐一左一右站在了门外,只有顾临入内坐了。 周梨给他倒了杯茶,看了看他脖子寒暄道:“大人的伤可都好了?” “不碍事了,还多谢姑娘的药膏。”顾临见她神色从容,大概对酒楼传的流言还不知晓,便也不好主动提及,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周梨见无事,正准备退下去,顾临却问道:“孟书吏今日可是来过仁安堂?”刚在巷口,孟宽倒下的不远处,散落了不少药材。 “大约一个时辰前来的,他有哮症,常来我们这抓药。这几日哮症又发作,几乎每日都来。” 顾临疑道:“为何每日都来?哮症要针灸吗?” 周梨摇头:“一般哮症来得急、喘得厉害的人才用针灸缓解下咳嗽。孟书吏并不很严重,只是秋日转凉,哮症有些反复,往常服几剂定喘汤便能好,这次总说没用,换了几次方子了。今日又来,师父又给他方子调了调,还特意嘱咐,务必服两日之后再看可有好转。” 她今日一见孟宽便觉得奇怪,便多观察了他一下,却见他心事重重,不时咳嗽得有些刻意,又不经意间透露出在找什么等什么的神态。当然这些没有根据的事情,她也就没打算告诉顾临。 这时平安匆忙走了进来,没避开她直接禀道:“大人,问了一圈没人看到杀人凶手,县衙也来了人在查办了,那条巷子本就少有人进,发现孟宽的人,也是憋不住进去小解……”他说到此好似才觉得有姑娘在场,有些不雅,顿了顿继续道,“奇怪的是那个位置就算看不见,也该听得见的。” 周梨道:“孟书吏身上中的几刀都是从背后刺入的,可能凶手当时捂住了他的嘴巴,他没法叫喊。况且他本有哮症,惊恐之中会喘得更加厉害,怕是也喊不大声。” 顾临点头,又问平安:“有人去告知孟书吏的家人了吗?” “张进张捕头已经派人去了。”平安在巷口和张进照了个面,互相寒暄了几句。 周梨看他们还有话说,正准备退下,却见一个伙计忙慌慌找来,在门口探头道:“姑娘,秦夫人又来找您了!” “说我不在!”周梨一惊,只觉头大,忙向顾临行了个礼:“大人,我先告退了。” 说着便向门口走去,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踏出门外没几步就被看见。冯珂已闯进后院,一把推开拦在她前面的伙计大喊道:“周梨,你别跑!” 周梨只得站住,回头看着怒气冲冲的冯珂,她大概知道冯珂为何而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们夫妻二人一吵架,冯珂就总是来找她问罪。这次她闹了卫所,让他们几个都成了笑谈,估摸着夫妻二人又吵架了。 冯珂三两步冲到周梨面前,还没开口,周梨先道:“我没什么话同秦夫人说,请回吧。”说完也不等冯珂反应,转身便走。 冯珂眼疾手快,忙伸手跨步拦住了她的去路:“心虚什么啊?眼看自己就嫁不出去了,非要这般子使手段离间我跟秦皓吗?自己不好就看不得别人好吗?还是想秦皓能再来娶你?” 周梨耐着性子听完,竟然觉得没一个字能听得懂,只挥开冯珂的手,边往前走边道:“你多虑了,我对你夫君没有一丝一毫的想法。” “我不会再相信你一句话,你从前答应过我不会再见秦皓,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现在又在做什么?”冯珂一把扯住周梨,不让她离开。 周梨没好气道:“我做了什么?我就那日碰巧遇到了他而已。” “就是又遇到了,这么多年都没嫁出去,又有新的打算了吗?好大一口锅就扣到秦皓头上啊!就想让他愧疚再娶你不是吗?” 冯珂力气很大,周梨一时之间挣脱不开,听她如此说,总算有些眉目,不禁问道:“什么锅?” 她走了半天才离刚才的房间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二人的说话声,门口的程顺、马齐明显听得清楚,本来面对着他们倚门站着,现在已避开,侧身相对而立了。 冯珂正要回答,却见仁安堂的小伙计,又领了四五个人走进来,却是张进带了几个捕快,来查刚刚的杀人案。 冯珂看到他,火冒三丈,以为他是专门来护着周梨的,讥讽道:“哟,可真消息灵通呢!” 张进看到她有些意外:“你来这里做什么?” 原来前两日他听到有关周梨被掳的事被传得不堪,不禁把账算在秦皓头上,去秦皓家里把他揍了一顿,说他害了周梨一次,还要害第二次,累得一个女子失了名节,让她如何过活? 冯珂开始是因为秦皓救了周梨,怕他们旧情复燃,问秦皓什么也问不到,才去卫所追问了事情经过,她听到那男子大约是因为猎狗的袭击才去护住周梨,却被秦皓误会差点拔刀杀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听说他二人也就接触那一会,后面再无交集,也就放心了下来。 她才懒得管周梨和那男子的事情,她更没预料的后来这件事会被掐头去尾的,传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原本是有点愧疚的,但是张进来打了秦皓,所有事情都怪上了秦皓,她就不乐意了,更何况秦皓因为这件事情,已经两天不理她了。她越想越气,又不是她把周梨掳走的,也不是她让周梨衣衫不整跟个男人在一起的,更不是她有意如此传周梨闲话的,为什么都怪在她头上呢? 要是周梨真因为这件事情名声毁了,嫁不出去了,秦皓是不是就又要娶她? 冯珂越想越觉得这就是周梨一家的打算,那个跟她一起的男子好像消失了一样,如今这种情况哪有人还会娶周梨? 但是秦皓不一样,这刚好合了他的意,她想到这一层就坐不住了,骑上快马赶到仁安堂,不顾阻拦就冲了进来。 此刻张进问她来做什么,她却突然答不上来。来出气吗?还是来要周梨的保证?她一时间有些迷糊,但气势上绝不能输,当即答道:“你都能去我家里打秦皓,我怎么就不能找她?我们好欺负吗?” 周梨没想到张进去找过秦皓,这几天一家人都仿佛不知道这件事情,原来只是在她面前不动声色罢了,此刻她大概也能想到冯珂说的“锅”是什么意思了。 张进冷笑:“你们当然不好欺负,咱们这些小民在你们眼里算得什么,你们一高兴就可以抢人亲事,一不高兴就可以坏人名声,谁又能拿你们如何?” 周梨见他俩还吵上了,赶紧插道:“哥,你是来办案的吧,别耽搁正事了!”又转头对冯珂道,“秦夫人,我才知道我哥打了秦指挥,我向你道歉。我相信这件事情变成这样定不是你本意,就到此为止罢,我对秦指挥真的没有心存妄想。你先离开吧,我们这里还有事。” 冯珂被戳了痛处,哪肯这样离开,她一把甩开周梨的手,向张进走了两步,气急败坏:“抢谁亲事了?他们何曾定过亲?” “自欺欺人!”张进也不想再与她纠缠,丢下这句话就要走,冯珂更是气极,抬手就扇了过去,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后院,门神二人组也不禁循声望过去,里面还在汇报情况的平安也顿了顿。 张进抹了抹嘴角的血渍,那几个捕快才回过神来,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冯珂的丫头并秦皓的随从一同来寻冯珂回家,张进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了,其他捕快也只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跟着走了,毕竟这尊大佛没人敢得罪。 可没走两步又一声巴掌声响起,却是周梨一巴掌甩在了冯珂脸上,冯珂捂着脸,不敢置信,从小到大哪里有人敢动她一根头发丝,还不及思索,身体已自发行动起来,大叫着“你敢打我!”就向周梨扑过去,二人顺势一齐就摔在地上扭打了起来。 张进反应过来想去拉时,那两人已经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互扯着衣裳头发,难分难解,毕竟都是女子,他虽急却无从下手,试图拉了几次,都被挡了出来,只能摁住那个想去帮助主子的丫头,正束手无策之时,听到一声怒喝:“够了,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周梨这会正占着上风,压在冯珂身上摁着她双手,尽力避开她乱踹的双脚,二人闻声都停了动作,周梨回头见师父站在廊上,大约已处理好孟宽的伤,正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们。 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顾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的房间,也在静静地望着她,她心底突然涌出一股不自在,难以名状。《 》 9、代价 陈锡山是秦皓的表舅,冯珂被他喝了一声后清醒过来,也着实觉得丢人现眼,不好在长辈面前继续放肆,趁势一把推开周梨,她的丫头挣开张进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敲敲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冯珂便愤愤不平地走了,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周梨一眼,又在她头上记了一笔。 周梨也爬起来拍了拍衣裳,大约刚刚打得有些激烈,本来受伤的脚就没好全,这一闹又痛得厉害起来,但她也顾不上,只笑嘻嘻地瘸着腿跑到师父面前:“谢谢师父!人救活了?” “姑娘家家的像个什么样子!”陈锡山看她头发散乱,脖颈处还有几道抓痕,没好气道,“快去收拾收拾再抓幅七厘散来煎。” 周梨笑着点头应是,便又一瘸一拐跑去抓药了,跟没事人似的,平安瞧她没有一丝难为情,有些不可思议。 马齐这时上前问道:“大夫,孟书吏醒了吗?”陈锡山摇头:“一口气吊着呢,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吧。” 张进竟才看清顾临几人,刚刚碰见平安,他只说自己无事路过,没想到顾临也在这,疑惑地上前见了礼,正想问他是不是来找周梨,却听见有哭咽声渐行渐近,转头望去,两名捕快引着一个老妇人进了后院来,应是孟宽的家人,张进也就顾不上问,跟着一起进去看孟宽伤势,人仍然昏迷着,但老妇人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看到人还在,倒还有些庆幸。 张进等她镇定些后,便例行询问起孟宽近日有无与人生仇怨等事宜。 顾临见暂时无事,县衙也在按部就班办案,便打算先回府衙,不料却被陈锡山叫住,又被请进了刚刚的房间里,与陈锡山对坐,平安立在他身后,程顺、马齐依然守在了门外。 陈锡山笑眯眯地上下左右打量了顾临一番,忽而抬手指了指顾临的脖子:“我没猜错的话,那日是公子救的阿梨吧?我代阿梨多谢公子了。” 顾临礼貌道:“不敢当。” “公子是路过此地,还是打算在此长居?” “大约要待上几年。” “那公子不曾带妻妾同行吗?”陈锡山瞧着他这个年纪的富贵公子有几房妻妾再正常不过。 顾临觉得问得奇怪,只摇了摇头。 陈锡山觉得自己切入了话题,敛了敛笑容,正色道:“我听阿梨细说了那日之事,知公子人品贵重,但这两日市井流言把阿梨与你的事传得不堪,公子大概也有所耳闻,我正为她发愁,可今日一见公子,倒觉得这事有法子可解。” “还要请教先生。”顾临才确信刚刚在酒楼,他不是偶然听到这传闻,原来真的早已传遍了,周梨大概也是装作不在意,他当然知道一个女儿家的名节有多重要,如果能做些什么,他自然愿意。 “这流言蜚语最是难为人,其实秦皓前日已为此事找过我,他很着急想帮阿梨解释,却又不知道跟谁去解释,总不能站大街上逢人便去说事情的由来,就算说清楚了,也必定有人会说你和阿梨就是有肌肤之亲,阿梨也是难脱清白,我为这事也十分苦恼,但刚刚却豁然开朗,只要公子娶了阿梨,这场风波可不就变成了佳话,公子品貌非凡,跟阿梨也是十分般配……” “先生请慎言!”不等陈锡山说完,平安已按捺不住,他觉得这些话简直是让他家大人难堪。 顾临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咬唇低下了头,把想说的话都吞了下去,转而腹诽这样粗鄙又与有妇之夫牵扯不清的女人,哪里配得上他家大人分毫。 但门外的周梨完全能听到他的腹诽,她整理好把药拿到厨房煎上,抬眼便从窗户里看到师父把顾临叫住进了屋。 她本没在意,继续给炉子扇火,可扇着扇着突然一激灵,好像意识到了师父要做什么,不放心便放下扇子,向这屋走过来。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师父让人娶她,程顺、马齐震惊地对望了一眼,又一同诧异地望向她,她心里叹了口气,师父果然总是能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正准备去阻止,就听到了平安的话,虽然很克制,但她都听懂了。 她不在意众口铄金,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她,可此刻竟觉得伤了她早已不知躺在哪儿的自尊傲骨。 “慎言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如就由老夫做媒,我们快些把日子定了。”在陈锡山看来,虽然这位公子通身气派必定非富即贵,但只让他多纳个美妾有什么不愿的,要不是怕阿梨误了终身,谁要给他做妾,这分明是他赚了的。 顾临觉得这谈话的进展似乎太快了些,还不及回答,周梨已自顾自走了进来,轻声对陈锡山道:“师父,外间有许多病人等您看诊呢,您快去看看吧!” “等会儿,我有正事呢!你先去瞧着。”陈锡山不想周梨会来,看她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竟有些心虚。 “看病才是您的正事。”周梨执拗地站在陈锡山面前不动分毫,僵持了一会,陈锡山见没法谈下去了,只好站起来背过身甩袖道:“好,好,我不管啦!”但只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梨无奈转向顾临:“公子,我师父是关心则乱,冒犯了。我有自知之明,不敢存非分之想,望公子不要怪罪。”说完便要去拉陈锡山离开。 “周姑娘,”顾临却叫住她,站起身来与她对立,“如果事情无法可解,我愿意娶你。但这是下策,你没有做错事情,不该为此付出终身的代价。” 周梨意外地抬起头,面前之人眼眸澄澈而真挚,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能知她所想,解她所难,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着慌,又低下头来:“公子说的对,我根本不在乎这件事被传成什么样子,我问心无愧,所以公子也不必在意此事,为自己揽责。” 说完便拽着陈锡山出了房门朝厨房走,一路上陈锡山还在嘀咕:“你没听见吗?他愿意娶你,趁热打铁把日子定了啊!” 周梨只死命拽着他:“您再这样等师娘回来,我要告诉她……”后面的声音便渐渐听不清了。 顾临垂眸一笑,也踏出房门朝外走,跟在后面的平安却停下来小声问程顺:“她一直在外面偷听吗?” 马齐摇头叹气先一步跟上顾临,程顺只说:“你少说点话吧。”也跟了上去,只留平安忧心忡忡地在后面追着。 秋日里白天越来越短了,往常张家吃晚饭时天还亮着,今日还未开饭天已经快黑了,周梨被郑氏和秀珍拉着问了好半天有关“西大街有人被杀了”的传闻,在一阵后怕声中点亮厅堂里的烛火,便听见可儿、羽儿在院门口笑着喊“爹回来啦!”。 周梨忙走进厨房帮忙端菜、盛饭,郑氏边唤边去牵两个孙儿回屋吃饭。不一会一家人便整整齐齐坐在了饭桌前,周梨与郑氏对坐,张进和秀珍也分别带着可儿和羽儿相对而坐。 羽儿的筷子还使得不利索,要秀珍时不时喂他一口,可儿已经乖巧地夹了一块肉放在了张进的碗里:“阿爹辛苦了,多吃点肉有力气!” 张进一时觉得无比贴心,哪还有一丝辛苦,向可儿笑道:“好,可儿也多吃点肉会长高高。”可儿也笑了起来,桌上其他人也都跟着笑了。 可儿却突然顿住:“阿爹,你脸怎么了?好像肿了呢!” 秀珍闻言就着烛火仔细看了眼张进,果然见他左脸有些红肿,几个指印若隐若现,嘴角还有点淤青,忙放下碗筷问道:“谁打的?” 郑氏也看见了:“遇上什么事了?” “没事,办差时候弄的,一点小伤,你们要没看见都要好了。”张进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饭,下午他忙完,周梨要给他热敷消肿,但他急着回衙门复命,也就没管,也是没想到这么久了还这么明显。 “办什么差,别人敢往你脸上打啊?”秀珍有点不忿,她丈夫好歹是县衙捕头,几个人敢这么明晃晃地扇他巴掌。 “都说了没什么!”张进有些不耐烦。 秀珍委屈地看向郑氏:“娘,你看他总是这样,什么事也懒得多跟我说一句。” “我哪有!”张进也放下了碗。 周梨见状忙道:“嫂子,这事怪我,今天冯珂去找我,刚好哥在,被她打的。” “冯珂为何去找你?”郑氏有些疑惑。 “不怪阿梨,是我前日心里不痛快,去把秦皓揍了一顿。” 大概是大家都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屋子一时陷入了沉默,郑氏叹了口气,拍了拍不明所以的可儿,让她继续吃饭。 秀珍一肚子气,却不好说出口,一旁的羽儿又嚷嚷着“肉肉,肉肉”,只得强压着怒火继续喂羽儿吃饭。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得差不多,只剩羽儿还抱着一碗汤在喝,秀珍和周梨开始收拾餐桌,张进却站起身道:“阿梨,你出来下,我有事问你。” 周梨还未说话,秀珍已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再也克制不了:“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这家里就我是外人嘛!” 他们母子俩和周梨像是有什么秘密似的,有什么要紧事总是避着她。周梨的婚事,她不能多说一句,还为此受尽了她娘的冷言冷语。 这几日一出门就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怕周梨难过,都装作不知道,问张进怎么办,他从来默不作声,可原来早已经去给周梨出了头,还为此挨了别人的巴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你又在闹什么啊?”张进却完全不能体会秀珍的心情,只觉得不可理喻。这时候“啪嚓”一声,羽儿的汤碗掉到地上摔碎了,裤子也被汤水湿透了,秀珍气不打一处来,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两下,厅堂里瞬间只剩下羽儿嚎啕大哭的声音。 张进听得心烦,大声喝道:“不许哭!” 奈何羽儿哭声更大了,可儿吓得直往郑氏身边躲,郑氏左手揽着她,又伸出右手把羽儿楼到怀里,向张进斥道:“拿孩子出什么气!”又拍着羽儿哄道,“羽儿乖,不哭不哭。” 一旁秀珍看着羽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自责起来,悄悄抹了抹眼角,又向羽儿伸过手去:“来,羽儿,娘抱抱去换衣服。” 羽儿听到召唤,忙不迭钻进秀珍怀里,反倒更委屈了,抽抽噎噎根本停不下来,秀珍抱起他往外走,郑氏拍了拍可儿,可儿也乖巧地跟了上去。 周梨望着母子三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 10、盐税 夜里可儿、羽儿都睡了,张进、秀珍和周梨都坐在了郑氏的房里。郑氏指着儿子骂道:“你都多大年纪了,做事还这么冲动,跑去打秦皓,人家要是计较了,把你抓了,你让我们娘几个怎么办?” “儿子知错了。” “秀珍说得也没错,夫妻俩就该有商有量,这日子才能过得长久,你这闷葫芦性子也该改改。” “是。” “娘,我也不对。”秀珍低头小声道。 “能互相体谅就好!”郑氏叹了口气,“还有这件事,我们都憋着不谈,也不是个办法,现在大家都在这,阿梨,我们一起想个法子可好?” 周梨点了点头。 郑氏又问张进:“你先前要问阿梨的,是不是也是这件事情呀?” 张进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不决半天也没开口。 周梨大概想到是什么事,先问他道:“是不是我师父跟你说了什么?” “是的,我今天原本看到那位公子就想问来着,等我忙完他已经走了,我就去跟陈大夫打听了下。” 郑氏好奇道:“哪个公子?” “就是那天救了阿梨的公子。” 郑氏跟秀珍对望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的惊讶和欣喜,那不就是跟阿梨传得沸沸扬扬,荒郊野地孤男寡女那个男子嘛!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郑氏急道:“快说呀,他去仁安堂找阿梨做什么?” 周梨想说人不是专门来找她的,但好像他们并不关注这点,她看得出他们期盼的大概跟师父一样,这流言要是能以姻缘了结,才是最完满的,否则她都要受流言所累。 “陈大夫说那位公子愿意娶阿梨,但是阿梨气呼呼阻止了他和那位公子商议婚事,还把他凶了一顿,所以我想问问阿梨怎么回事。” 郑氏和秀珍早就听张进说过,救阿梨的公子长得好看,气度不凡,这几日被流言蜚语困扰不已之时,确实想过要是这位公子能娶了阿梨,助阿梨脱困也无不可,现在竟然成真了,却又是阿梨不愿。 “儿啊,”郑氏拉了周梨的手,“我知道你心气高,总要拣个十分称心如意的才愿意嫁。但咱也得认命不是,你这些年这样坎坷,如今又遇到这样的事情,你别小看了那些七姑八婆的闲言碎语,怕你日后真的就不好嫁了。就说陆家,原本你出事了,他们还上赶着示好,但这捕风捉影的事情一传,他们也就不再作声了,可想你以后的路有多难走。再说这位公子看来也是有担当的,品行不错,又一表人才,也许真是良缘天成呢!你好好想想?” “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师父那个人有时候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你们都知道的。”周梨无奈地解释。 “我起初也不信,但陈大夫指天发誓,那位公子真的说了会娶阿梨。”张进补充道。 周梨觉得真解释不清了,只好说:“他真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们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件事情真的别提了。我倒是有个想法……” “他什么身份?”郑氏不等周梨说完就来问。 周梨知道今晚不说清楚大概他们不会死心,看了他们一眼缓缓说道:“他是新任抚按大人,哪里是我能高攀的?” 张进和郑氏都大吃一惊,张进更是倒吸了一口气:“你一早就知道?这么年轻吗?” 郑氏连续说了几声“罢了罢了”,不再言语。 秀珍虽然惊讶,但却更奇怪郑氏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就算是高门,娶个小家小户的妾室也多的是啊,但她明白她不好再多说,只接了周梨先前的话头:“阿梨,那你说你刚有个什么想法?” “我想赁个房子出去住,这些年我给舅妈一家添了很多麻烦,我不想你们一直被我牵累被人指指点点……”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能一个人住!”郑氏再一次打断了周梨的话。 “舅妈,没什么不能的,我已经受了你们太多的恩惠了。” “这话不要再说了,有我在一天就绝不可能让你如此!”话一出口,郑氏就开始咳嗽不止,秀珍忙站起来帮她顺背,边拍边对阿梨道:“阿梨,把这些话都忘了吧!你再说下去,娘这病又得犯了,也显得我这个嫂子容不下人。” 周梨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嫂子。” 郑氏好容易止住咳嗽,朝他们挥了挥手:“都回屋歇息吧,咱们走一步看一步,没有过不去的坎,就这样罢。”三人也不再说话,都默默回了房间。 掌灯不久,陈冕便敲开了巡抚衙门的侧门,平安早在门口等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引路。 陈冕有些奇怪,平安是打小就跟着顾临的,所以他很清楚这是个跳脱的小子,怎么才半日不见,变得如此深沉。 他不禁打趣道:“你家大人是要跟我谋什么天大的事,让你如此神色?” 平安回头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又抿嘴,指了指自己的嘴直摆手,陈冕不解,平安无奈又转回身继续引路,待到了门口又站定,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冕忍不住问门旁边的程顺:“怎么回事,半日不见,他被毒哑了吗?” 程顺偷笑,小声告诉陈冕:“是大人毒哑的,罚他三日不准说话!” 陈冕听完笑了起来,跨步走进了书房,留下平安一副苦瓜脸垂头丧气立在门口。 “子越,你来了。”顾临闻声停下笔,起身去拉陈冕一同坐了下来。 陈冕笑问:“平安是犯什么错了,难得看你罚他。” 顾临也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平时太纵着他了。” 陈冕面对着顾临,不经意又看到他脖子上的伤痕,眼珠一转:“说正事前,你先告诉我这伤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荒郊野岭跟人搂在一起的是不是你?” “只是他们带的猎狗扑过来,我挡了下而已。” “还真是你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那位姑娘怎么会在一起?”陈冕好奇心满足了一部分,继续追问。 顾临简单陈述道:“我在江上遇见她跳水求生,而后一起上了五总码头,却是我被追杀连累了她,逃亡途中遇见了卫所的兵。” “天哪!谁追杀你?那帮山匪吗?”陈冕十分震惊,“但他们怎么知道你的行踪?” 顾临不语,陈冕也沉默了下来,立刻明白了定是官府里有内奸,透露了消息,之前他还为顾临高升而欣喜,现在却很为他担忧,半晌才问道:“可有什么线索吗?” “我才来,还没有行动,那些人也都潜伏着没有动作。只是今天孟书吏被害,恐怕有蹊跷。” “怎么说?” “还不清楚,我已派了人去守着,再看看。” 陈冕打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叫我来什么事?难不成我这满身铜臭的商贾还能帮你什么?” 顾临笑道:“确实有事需要你相助,你可有熟识的盐商愿意从永州贩广盐到湖西道三府?” “有这好事,肯定抢破头的,我敢说别说十抽一,就是五抽一,也有人愿意干的。但淮帮势力太大,江西食淮盐,又是国初就划定了的,广盐现在能入永安已经很不容易了,朝廷怎么可能放广盐入湖西道?” “永安匪患如今之势,招抚早已无用,唯战可解。我来上任是兵部尚书王宁力主,朝廷也是怕叛乱继续蔓延,剿匪势在必行,可户部是断然没钱给我。彻底改食广盐肯定是行不通,但淮盐运到湖西道成本高,百姓苦盐价高久矣,我是想先由盐商牵头,直陈湖西道三府食盐之苦,我再联络江西巡抚一同上书,争取剿匪期间权宜变通能让广盐流通至湖西道,以资军费。” 陈冕思索一番道:“这么说倒确实有把握能成,只是还有一点你可能不了解,正因为淮盐到湖西道三府价高,所以私盐也很是泛滥,其中所涉利益庞杂,不容小觑,上头也未必想管。就算淮帮能让步,私盐这块也是很大的阻碍,你刚来恐怕还不足以与他们抗衡。” “这我有所耳闻,永州如今势力最大的盐商可是叫陆志远?” 陈冕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他原先跟我差不多,做些布匹、香料和药材的生意,早几年各方打点贩起了盐,现在越发做大了。” “这倒不妨,肯定有办法让他让渡些利益。你先帮我物色几个可靠些的盐商,最好是湖西道三府的,这事必定要成的。” “好!敢想敢为,打小就你有主意。” 顾临笑着摇摇头:“哪里能收上来钱,当过几年官的都能想到。” “能想到可未必愿意做,你之前的几任都没有战的决心,不光是没钱啊,怕就怕在得罪人找来钱还是打不赢,那罪名肯定比不作为大得多。” 顾临笃定地道:“只要有钱,就可以招兵练兵,可以给立功的士兵丰厚的赏赐,有足够的军费,我定能平息匪乱。” “这才是我认识的承川!”陈冕见顾临胸有成竹,意气风发,不觉也大为畅快,感叹地拍了拍顾临的肩膀,却因为又看见了那道疤,忽而想起来道,“对了,说到陆志远,我上次跟他喝酒时,听他说要娶仁安堂那个女医师续弦的,现在因为跟你这一桩事情传得沸沸扬扬,陆志远肯定是要反悔了,怪可惜的。” 陈冕也是想到哪就说到哪,话一出口突然觉得自己话多了,这不是给人添堵吗?他抬眼看了看,顾临明显有些意外,怔愣了一会,半晌才说了句:“是怪可惜的。”《 》 11、澄清 周梨如平常一样从家走到药铺,一路上发现人们对她的指指点点更肆无忌惮了些,明明前几日还躲躲闪闪背着她小声议论,今日已经成群结队当着她的面大声交头接耳:“就是她!怎么还有脸出门?”诸如此类的话。 偶尔有几个不知情的露出疑问的目光,立马就能得到周围众人的热心讲解,大饱耳福,当场收获好几个不同版本的香艳故事。 周梨好似聋了一般穿过人群,走进仁安堂,见师父已经端坐在医案后了,李掌柜也来了,只对她笑了笑,眼神却有些躲闪,周梨也只笑了笑,便来问陈锡山:“师父,孟书吏醒了吗?” 陈锡山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望着周梨,欲言又止。 周梨不解,刚想问他们怎么了,就有人进来找陈锡山把脉,周梨便止住了话头,在一旁坐了下来。 大概天气转凉,伤风咳嗽的多了起来,一会儿店里就站了好几个病人候着把脉拿药,以往这种时候周梨都会分担一部分,常来这的也放心她的医术,但今天一个也不愿意到她跟前来。 周梨倒有心理准备,前几日就陆续有人拒绝让她看病了,只不过今天多了起来。眼看排队的人都快到大门口了,又有一个老阿婆边咳嗽边由儿子扶着走了进来,看了眼前面的人叹道:“来这么早还这么多人呢!” 周梨伸头瞧着是常来的黄阿婆,她把过好几次脉的,但这情形她也不敢招呼,倒是黄阿婆看到了她好像空着,便朝她这走来:“周姑娘这空着呢!快给我瞧瞧,咳得我整宿地睡不着……”可话还没说完黄阿婆地儿子便拉住她:“娘,我们还是等着陈大夫吧!” “怎么?周姑娘看不是一样嘛!又不是没找她看过,在这里干等着做什么?”黄阿婆转头不解地看着儿子。 “哎呀,娘你不知道!反正就……就……就等等吧。”她儿子四十左右年纪,看着忠厚老实,觉得这事不好当着人面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跟他娘解释。 黄阿婆也是个犟脾气,见儿子说不出个所以然,硬就是要往周梨那去,她儿子偏扯住她不放,气得黄阿婆又止不住连声咳嗽起来,旁边排队的有几人见这情形觉得好笑。 前面一个好事的胖子阴阳怪气道:“李掌柜,你们仁安堂是不是打算做善堂啊?什么人都留着、白养着,要不我们的药钱都给免了吧?” “就是,弄个女人在这坐堂看病就够稀奇的了,名声还这样不堪,这样下去,正经人家哪里还敢来看病,你们东家真是心善,还不早点打发了!”后面有个一脸正气的老头附和道。 李掌柜没说什么,只站在柜台后不住陪笑,陈锡山却大声道:“仁安堂只看病,有其他事要办的,来错地方了,恕不远送!” 那正气老头闻言哼了一声,甩袖便出了门,嘴里一直叨叨:“世风日下,世风日下!”那胖子却没什么动作,只一脸坏笑地看着周梨。 陈锡山转头对着周梨小声道:“你先去后院看着点新到的药材。” 周梨点头退了下去,饶是再怎么告诉自己不用理会,心绪还是不免低落下去,走到后院不由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四方天空,突然觉得自己还是被关在了牢笼里。 不过她没让自己再继续伤感下去,看了眼在孟书吏门口懒散着窃窃私语的两名衙役,便钻进了药材房帮忙,可里面几人见她进来也都不吱声,跟她保持了点距离,她也没管只自顾自找活干了起来。 可她还没辗多少白蔻,就听李掌柜在门外唤她,她疑惑地走过去,李掌柜指了指旁边的房间道:“吴娘子要见你。” “说了什么事吗?”周梨有些惊讶,吴娘子从前从未来过药铺。 李掌柜摇了摇头便将周梨往那边引,周梨只得跟上去。李掌柜走到门口,跟吴娘子招呼了声,便又往前厅去了。 周梨在门外还未看清里面情形,那吴娘子已经笑迎了出来,拉了周梨的手道:“周姑娘你认识我吧,我们打过照面的。” 一面说一面拉着周梨到桌边坐下,周梨也没推辞,直接道:“自然认识,不知吴娘子找我有什么事?” 吴娘子笑道:“周姑娘在我们药铺做事有五六年了吧,陈大夫、李掌柜都夸你聪明能干,我虽然管着家里这些铺子,却如今才有机会与你相识。” “吴娘子谬赞了。”周梨礼貌地笑了笑,心想快点拐弯吧。 吴娘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果然情绪开始转变,语重心长道:“可不曾想你这样的人儿,竟这样时运不济,糟了这等飞来横祸。我们老太太心善,听说了你的事情,不忍你再抛头露面,听那外面的闲言碎语,特地吩咐支三十两银钱与你,让你好生在家休息段时日,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说着回头对身后的丫头做了个手势,那丫头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放在了周梨面前,吴娘子继续道:“我自己也添了二十两体己在这里,微薄钱财,了表心意,还望周姑娘不要嫌弃。” 周梨开始还有些意外,可听着又是情理之中,到最后倒觉得那个老头说的真对,仁安堂可真是个善堂呢,五十两银子呀,她好几年的工钱,竟然就白给她! 她明白这钱她不该拿,也清楚她确实不该继续赖在这儿了,转念有些难过,这样以后她大概再也找不到活做了,要怎么谋生?可这不是她当下要想的事,她将包裹推远了些道:“我也没想到会给药铺带来这么大麻烦,多谢老夫人和吴娘子体恤,这钱我受之有愧,您还是拿回去吧,我收拾收拾,明天便不会再来了。” 说完起身要走,突然听有争执声传来,跨出门外一看,却是李掌柜扯着陈锡山的袖子:“陈大夫,你冷静些,外面还有好多病人等着呢!”转头又冲旁边几个打杂的喊道:“快拦着点。” “冷静什么,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阿梨不走就在后院帮忙,总没人指指点点了吧,你们倒好,这样逼迫人,可真会火上浇油,雪上添霜啊!我倒是要去找吴娘子理论理论。” “只是暂时的,让周姑娘暂避避风头。” 陈锡山一把拽过袖子,大步向前跨:“当我什么都不晓得呢!我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思。” 前边一个杂役又拦住了他:“陈大夫,掌柜的他们这样做没错啊,您何必呢!不管周姑娘有没有做那些事,外头都在传,我们在这做工也觉得抬不起头。” 陈锡山气得猛推了那杂役一把,周梨忙跑上前去:“师父,你别这样,不要紧的,我现在就走了。” “你这样走到哪去?你前脚走,后脚又得说你是因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被东家赶走的,你走到哪里能有你的容身之处?”陈锡山大声冲周梨喊完,又朝着走出门外的吴娘子道,“东家都不在,这是娘子的主意吧!” 吴娘子含着笑道:“陈大夫,您真误会了,是老夫人好意,让我拿些银子给周姑娘,让她歇上一段时间。” 陈锡山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又听外间一阵吵嚷,接着又是桌椅倒地声中伴随着瓶瓶罐罐破碎的声音,一个杂役跑来喊:“掌柜的,陈大夫,赶快去看看吧,外头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李掌柜问道。 “就是那个胖子叫严超的,本就是个不好相与的,等了半天,陈大夫突然走了,他等不急了就要跟进来找陈大夫,王九拦着不让,他嘴里便不干不净,王九气不过,二人就推搡打闹起来了。”杂役话还没说完,李掌柜已匆匆往前厅赶去,陈大夫等人听外面动静愈发大了,相互看了一眼,都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不约而同都往前厅去了。 他们踏入前厅,就见一块飞砚砸在了先他们一步的李掌柜的头上,李掌柜原本还大喊着“住手”,突而“哎呦”大叫一声,伴着砚台落地的声音响起,他才弯腰捂住了脑袋,血水混杂着墨汁,从他指缝里涌出。 旁边严超和王九还在缠斗,药铺内外都站满了人伸头看着,可却没人敢上前阻止他们,陈大夫赶紧扶起李掌柜让到一旁,处理他的伤口。 吴娘子见状对左右喝道:“快去报官!” 一个小杂役听了准备往外去县衙,不想旁边一人拉住他道:“去哪?后面不有现成的嘛!”小杂役突然想起来,拍了拍不甚灵光的脑袋,跑到后院去请守门的两个衙差来镇场子。 那严超本来还不可一世,可一见着带着铁尺的衙差前来喝止,立马泄气停了手,陪笑解释说是王九先骂他,他气不过才动了手,正说着时,外面一片声的锣鼓声响,站在门外的人们不免都回头望去,只见又几个衙差皂隶朝这边来,当先两人一锣一鼓,敲打不停,还喊着什么倒听不太清,后面簇拥着一群看热闹的人,这阵仗大概走街串巷了半天,显然是朝着仁安堂来的。 厅内众人还不知怎么回事,严超紧张地朝头破血流地李掌柜望了一眼,以为是冲他来的,周梨却见平安跟着这一行皂隶走了进来,抢先一步走到周梨面前拱手笑道:“周姑娘,原来您在这,叫我们好找。” 周梨不解,不过昨日才在这里见的吧,有什么不好找,可还未答话,平安已转头向后面示意,鼓声稍歇,那个拿锣的皂隶,哐的一声猛敲了一下锣高声道:“我等奉抚台大人之命,来拜谢周姑娘救命之恩!” 话音刚落,几人连同平安整齐划一地向周梨行了个大礼。 周梨见这张扬的架势,立马明白了他们的用意,随即还了个礼。 围观众人却十分疑惑,纷纷议论了起来。那皂隶又敲了声锣,周围的嘈杂声很快随着锣声一块止住了。 平安接着道:“我家大人来上任途中遭遇匪徒追杀,幸得周姑娘相救在先,奔逃途中又遇秦指挥及手下兵士搭救,方才化险为夷。大人今日视察卫所,已当面谢过秦指挥等人,才打听得姑娘住所,我们刚刚已将谢礼抬至白衣巷您家中,方知姑娘在这里上工,这才急急赶来当面谢过周姑娘。” 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一口气说上许多,只觉得畅快不已,说完又是一礼,周梨笑想,这人还怪能演,明知道这个点她肯定在仁安堂,还故意先去了趟白衣巷昭告天下。 众人听完这话也都明白过来,有人小声嘀咕道:“原来那个男子竟是新任抚台嘛!”“这女子不是与人私奔吗?怎么又救人了?”“我就说吧,明明是被掳走的,叫你们传得不成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平安听得分明,继续扯开嗓子道:“周姑娘无辜被掳,但能勇斗山匪,跳江自救,又慧眼识奸,救大人于千钧一发之际,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 周梨听了这夸大其词不禁皱了皱眉,好在陈锡山及时打断了他:“听见了吧!听见了吧!”他冲着吴娘子喊了两声,又转身对着众看客道:“真真谣言猛于虎啊!我这徒弟明明被这些山匪所害,虎口里脱了险,却让你们以讹传讹,差点用唾沫星把她淹死!”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吴娘子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忙陪笑道:“周姑娘如此英勇,也是我仁安堂的荣耀,李掌柜快拿些喜钱请官差大哥们喝茶,我们这里今日很是杂乱,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平安忙阻止道:“不必了!既然已找到周姑娘,我们也算办完差事了,就不在此叨扰了,周姑娘告辞!” 说完似不经意间看了两个守门的衙差一眼,周梨对他点头,小声说了句:“多谢大人了。”平安也点了点头,便带着一行人走了出去,继续敲敲打打。 围观的众人也大部分跟着走了,急于去散布他们新得的谈资,严超趁乱混入其中没了踪影,两个守门的衙差见无事也都退了回去。《 》 12、破绽 一刻钟前,仁安堂还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这一会连看病的人也都拿了药散了,偌大的药铺突然显得有些空荡寂寥。 周梨虽不知道这招“大张旗鼓”,到底能不能凑效,心里已满是感激,这位大人刚上任,要处理的事大概还一团乱麻,本该把自己从这件无中生有的流言中摘干净才是,却能为她的处境考虑,大费周章。 她正想着,却又听师父对着吴娘子道:“怎么样?如今不用让阿梨离开了吧?” 吴娘子笑道;“陈大夫,您太多心了,我本就是想让周姑娘歇息几天的。” 陈锡山却冷哼了一声,李掌柜摸着才包扎好的脑袋,笑着解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周姑娘也是沉得住气,早说了事情来龙去脉,哪要受这些罪?” “你这话说得倒好,你让阿梨去挨家挨户解释吗?”陈锡山回道。 李掌柜又笑了笑:“我就这么一说,就这么一说。” 周梨倒是走近他两步,转了话题:“李掌柜,你这伤得不轻啊,不能就这么放过那人吧,咱们还是报官吧?” 李掌柜忙摆手:“也没伤怎么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店里开门做生意,哪能动不动就告主顾啊,何况确实我们做得不好在先,就这样罢。” 吴娘子投去赞赏的目光:“李掌柜当真是处处为仁安堂着想,你既伤着就赶紧回家休息几日,养好了再来,药铺里的事也就别操心了。” 李掌柜拱手称是,吴娘子又与周梨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 李掌柜把王九训了一顿,又前前后后交代了一圈,要回家休养。 可这时两名衙差又走到了厅上,后面还跟着两名衙差绑着一人走出来,众人都十分震惊,周梨朝后面两个衙差望去,竟不曾见过,但那被绑着的人,分明是刚刚在药材房干活的来升,脸色惨白却一言不发。 李掌柜忙上前拱手问道:“官差大哥,这是怎么了?” 那几人却并未理他,其中一个对后面两个道:“你们先把他押回去,再叫几个兄弟来抬尸首。”那俩人点头,押着人就走了出去,周围的人瞧着这情形,不免又要围上来,屋里众人还在震惊中,都不自觉问道:“什么尸首?”,屋内两个衙差仍未答话,往门口一堵,大声喝道:“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都离远些!” 那些人果然不敢上前了,但还是远远站着观望,不舍离去。 周梨看师父皱眉不语,好像知道什么,便凑近问道:“师父,是孟书吏死了吗?” 陈锡山点头,周梨突然觉得后背发冷,那寒气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深吸了一口气,可心依旧跳得砰砰响。 师父自她来后都未去看过孟书吏,却知道他已经死了,那必是她来之前,师父就已经知道,为何隐瞒不说?而且师父知道,其他人可能不知道,看守的衙差却一定会知道,却为何也没事人一样还守在门外?那两个衙差又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要绑来升? 她正满腹疑云,李掌柜也艰难问道:“他是早死了吗?” 陈锡山也只点了点头,表情十分凝重。原来昨日晚间,衙门里怕孟书吏情况不妙,留了陈锡山在仁安堂宿夜,以便能及时医治,不料昨日半夜人就挺不住一命呜呼了,但衙差却勒令他不许告诉别人。 今天所有知情人都佯装无事发生,现在莫名绑了个人,就要抬尸首了,陈锡山知道仁安堂要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仁安堂就来了许多衙差,也分不清县衙、府衙还是哪个衙门的,不仅把尸首抬走,仁安堂的一干人等也都带走问话了,早上还热闹非凡的药铺,一下子空空荡荡关上了门。 但似乎事情也没陈锡山想得那么严重,案子虽然直接跨过县衙交到了府衙,他们这些仁安堂的人,问完话也就给放了出来,只被告诫最近不许出城,随传随到。 周梨走出府衙大门时,陈锡山还在里面回话,她看时辰尚早,便想等着师父一起,好仔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在门口以东边石狮子为中心踱来踱去,大概走了百十遍,师父还没等来,却见街西边浩浩荡荡又有好些官府的人,簇拥着辆马车过来。府衙里这时也有一名中年官员带人迎了出来,周梨忙退到了石狮子侧后方。 虽然张进是衙门中人,她却鲜少跟衙门的人打交道,并不认得那人,但看他穿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看品级大概是永州府通判。 马车在府衙门口停了下来,那通判恭敬地迎上去行礼,只见又是那位年轻的大人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更加面如冠玉,却凛然有度,丝毫不似往日温润。 周梨心头一悸,就如昨日突然看到他一般,可又不同,昨日那悸动里满是没来由的欣喜,现在看着他大步走过的绯色身影,却觉得十分落寞,她不由转过头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她失落的心绪没持续多久,便听见有人喊她,周梨回头看师父和李掌柜都走出了衙门,她忙凑上前去问:“师父,怎么问了你们这么久?来升到底干什么了?” 陈锡山还未回答,李掌柜先问道:“都问你们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问这两日药铺里的情况,来升有什么异常之类的。” 陈锡山边往前走边道:“他趁两个看门的衙差到前厅的时候,潜进去要捂死孟书吏。” 周梨问道:“那里面还有两个衙差,是专门等着他的?” 陈锡山抹了抹胡子答道:“可不是,人昨天半夜就没了,他们好似料到了似的,特地安排了两个人藏在暗处,就看有没有人要来灭口。我当时还反驳他们想得太多,没想到啊,这个来升会做出这种事情。” 李掌柜也叹道:“是真没想到啊,仁安堂也不知道要关门几天了。”说罢便捂着头,告辞先走一步了。 周梨本也与陈锡山同路,走了一段又问道:“所以来升和昨天杀孟书吏的事有关吗?可是昨天那个时辰他一直在后院呢。” “官府应该是这样怀疑的,昨晚就是你认识的那位公子,啊不,抚按大人身边那个随从来安排布置的,嘱咐我一定不能先透露风声。” 周梨听完点了点头,心想难怪师父今日看到平安,并不怎么惊讶。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也没有什么头绪,没多久便到了岔路口也就分开了。 接下来几日,因为仁安堂被关,周梨只在家多抄了几本书,从张进那里听到些这件案子不太确切的消息,只知道来升先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却一口咬定自己与孟书吏有私怨,那日瞅着机会便打算去出出气,没想真要捂死他。 周梨以为这件案子大概就这样结了,没想到又听说来升死在了牢里,没法查下去才搁下了。这些日子发生在周梨身边的离奇事,似乎就这样都慢慢平息了下来,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仁安堂要去去晦气,请了和尚道士做了几日法事,还没有重新开张。楚云趁着周梨没法去上工,天刚亮就拉着她去城外的静安寺烧香祈福。 这日刚好初一,来静安寺烧香的人尤其多,周梨跟着楚云拜了一圈,瞅着楚云在送子观音像前最是虔诚,不禁意味深长地笑看她,楚云还了她一记白眼,便拉着她去求签。周梨笑道:“不信则不灵,你自己抽吧。” 楚云也就没管她,自顾自抽出来个上上签,高高兴兴挽着周梨来侧厅找大师父解签。 不曾想今日香客太多,等着解签的已经排到门外好远,这要放在别的事情上,楚云定是不耐烦自己排队的,今日因着这上上签,排队也排得喜笑颜开,还直吩咐杏儿去各个殿多添点香火钱。 大概大师父的签文解得十分详细,他们等了老半天,也还没到他们,周梨有些百无聊赖,不禁回头望望,瞅瞅杏儿怎么还没回来。 可望了半天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少,没看到杏儿,却看到王保君同他娘子牵着阿瑞从对面殿里走出来。阿瑞在这热闹的寺庙里显得格外高兴,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很好奇似的。 周梨跟楚云打了声招呼,边喊着“阿瑞”边摆手向他们走过去。王保君这时也看见了周梨,拍了拍妻儿指道:“是周姑娘!”她娘子看过去也道:“是呢是呢!阿瑞,快看!” 可阿瑞似乎没听到,眼睛还直直地望着另一个方向,王保君又喊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转头就看到了周梨已站在了他面前,笑喊了声:“周大夫好!” 周梨还没回话,就听后面有叫骂声传来:“哎吆,他娘的没长眼睛吗?怎么走路的!”周梨回头望过去,只见有两人撞倒在地,一人倒地捂着屁股在骂,另一人一声不吭爬起来就跑,倒地上的人在旁边好心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依旧骂个不停。 周梨疑惑地看着跑走的那人,虽然没背背篓,她也认出来他就是常去仁安堂卖药的背篓客。 这时候阿瑞又说:“那个人好奇怪,我好像见过,他看见我盯着看他就跑了。” 阿瑞他娘笑道:“小孩家家尽瞎说,还有人怕你不成。” 周梨按下疑惑问道:“阿瑞最近都好吗?” 王保军道:“托周姑娘的福,这些时日都好得很,我今天特地带了他们娘俩一起来还愿。周姑娘都好吗?仁安堂没事了吧?” “嗯,过两天就重新开张了,不过希望你们能少来光顾。”周梨笑回道,“阿瑞要听爹娘的话,别乱吃东西了哦。” 阿瑞她娘接道:“自从上次吃了大亏,现在乖多了,不那么馋嘴了,来的时候在外面看见有卖糖葫芦的,也不吵着要吃了。” 周梨听了拍了拍阿瑞的头,阿瑞原本还笑着,突然也拍了下脑袋:“对,糖葫芦,刚刚那个人就是很像那天给我糖葫芦的,就是少了胡子。”《 》 13、福星 周梨听到这句话,只觉脑袋里突然有一处炸开了锅,嗡嗡作响。她赶紧转身朝背篓客跑走的方向看过去,哪里还有踪影。 她匆匆和王保君一家道了别,也朝那边跑去,但穿过熙攘的人群,尽头只见高高的围墙。周梨四周寻了一圈,再找不见那人,只得捂着砰砰跳的胸口,往楚云那里去。 采药为生的背篓客,竟然还卖糖葫芦?周梨虽然断定上次被劫绝对不是意外,可苦于没有任何证据,这下她似乎找到了线头,仿佛只要抓住这根线头,她便能抽丝剥茧,解开疑团。可他突然出现在静安寺,是巧合吗? 周梨心里有些不安,忙跑回楚云身边,杏儿也已经回来,楚云刚解完签,正喜笑颜开,周梨道了声恭喜,便拉着她要回城。 静安寺在城郊,虽不是很远,步行也得半天功夫,但跟楚云出门自然是有马车的,陈冕对她宠爱有加,给她置的小院里管衣食住行的奴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三人出了寺门,找见了马车却不见车夫,等了一会才见车夫急急跑来,道是去方便了,楚云心情好极,自然也没跟他计较。 然而马车并没有行多久,车夫又连声告罪要去方便,还没等楚云发话就下车跑了。楚云纵是再好心情,也不免拉下脸对杏儿道:“真没规矩,回去叫管事好好训训他!” 杏儿小声道:“大概是吃坏肚子了吧。” 周梨听了这话,更警觉起来,掀开车窗帘往外望去,发现他们并不是在回城的主路上,大概是车夫怕大道人来人往不好方便,在岔路口驾车进了这两边都是竹林的小路,离主路已经有很长距离。 她又经了刚刚的事,见这小路寂静得很,不免戒备心起,干脆走下马车,往前看去,只见小路蜿蜒曲折,似乎是通往山里的,路边野草横生,大约平常很少有行人。 楚云拨开车门帘问道:“阿梨,你做什么呢?” 周梨嘴里边答着“没什么”,边又转身朝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也有三个人走在这条路,看样子都是普通老百姓,并肩不知说着什么,走得不急不缓。 周梨虽看不出异常,但想以防万一,自己先跳上马车,驾起马来对楚云道:“我调个头,咱们先回大路上等着。” 可周梨才调转过马车,只见那三人已飞快向这边跑来,周梨忙拿起马鞭猛抽了几下,那马吃疼不过,边嘶叫着边疾速奔跑起来。 那三人本来看周梨掉转马头,再沉不住气,打算冲上去拦下马车,现在见这马势头太快,不得已避到两边,准备从侧边下手,右边有两人,周梨经过时朝他们伸出的手挥了两鞭,再转到左边来挥,不想左边这人已然攀着车厢爬了上来,车厢里楚云和杏儿不由大叫起来。 那壮汉五大三粗,上来便抢周梨手上的缰绳,好让马车停下来,周梨敌他不过,趁他扯住缰绳的空当,飞快拔出银簪戳那人的胳膊,壮汉吃痛不已,反手扇了周梨一耳光,周梨拿着簪子整个人向侧后方倒去,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也渗出血渍。 楚云见状也拔下头上金簪,大叫着向壮汉的后脖颈扎去,壮汉不免又惨叫一声,气得彻底甩开缰绳大骂道:“臭婊子,找死!”边说着便转身掐住了楚云的脖子,楚云陡然无法呼吸,惊恐中将手中金簪丢了,拼命去掰那只大手。 周梨赶忙爬起来又去扎壮汉,可这回却被他另一只手逮住了手腕,用力一扭,周梨疼得不自觉松开了手,簪子掉下了马车,这时楚云面上已然胀红,额上青筋暴露,杏儿也在旁边拼命哭着拍打那手,周梨回头看另两个人也快追上,连忙捡起楚云的金簪,壮汉以为周梨又要来扎他,伸手准备阻挡,却不想周梨俯身向马屁股扎去,马惊得又一声嘶鸣后加速狂奔起来。 一瞬间几人都向车厢后方倾倒,周梨趁壮汉不稳,猛地扑过去用胳膊勒住他脖子往后压,那人顿时同楚云一般处境,只得无奈松手,准备先收拾了周梨再说,可没想到,手一松开就被周梨大力往外一推,顿时往下栽去,可他到底反应快,伸手扯住周梨一同摔下车去。 周梨本能地护住头,落地滚了几圈停下来后,忙抬头看马车已经跑远,很快就能到大路上了,楚云他们应该不会有事了,她不由松了口气,忍着疼痛撑起身子准备继续跑,后面追着的两人已经围上来,一个高个抓住了她,一个矮个走到壮汉旁边,壮汉吃力地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一看手上满是血迹,原来刚刚不巧脑袋着地磕着了石块。 矮个问道:“怎么样?咱还继续追那马车吗?” 壮汉踉跄着站起来:“还追什么,老大要抓的就是她。” 周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高个道:“老大让我们抓我们就抓啦!” “你们老大是谁?我怎么得罪他了?” “别废话,快走!”壮汉捂着脑袋催促道,大步往前趔趔趄趄走了几步,竟站不太稳,矮个快步上前扶住,才没摔倒在地。 矮个道:“这怎么办?马车又跑了,你这样我们怎么去会合?” 周梨看壮汉头上血流得止不住,忍不住道:“伤口再不处理,会没命的,就用布条紧裹两圈也好。” 壮汉没理她,倒是矮个从壮汉身上撕了块布,歪歪扭扭给他围了两圈,围好了壮汉也没说什么,只站起来靠着矮个继续往前走:“就这样扶着我。” 可没走多远,两人都支撑不住,矮个对高个道:“我不行了,把那娘们给我押着,换你来扶一会!” 高个道:“这也不是办法啊,我们这样太慢了,一会儿有人追上来我们都跑不掉。” “那你说怎么办?咱俩一起架着他走倒快点,那能嘛!” 这时壮汉示意矮个先停下,又靠着矮个转身看着周梨道:“先把她就地解决了吧。” 听到这话不仅周梨似突遭雷击一般,那两人也吓了一跳,高个道:“我可不敢杀人!” 矮个道:“不是只让我们来抓人吗?老大没说要杀啊。” “刚刚出来的时候,老大又说了,如果没法把人带回去,能杀就杀。” 矮个拒绝道:“我没杀过人,我也不敢。” 壮汉冷笑道:“娘们唧唧的!一回生二回熟,你们这鸟样怎么干大事?” 高个颤巍巍道:“说是这么说,怎么杀啊?你刀呢?” 壮汉道;“那天办完事扔了,这些天城门口查得严,还没弄一把趁手的。” “那怎么杀啊?” 周梨那一瞬间的恐惧在五脏六腑走了一圈后,反倒镇静了下来,此刻她竟还能静静听着他们讨论如何杀自己,一阵沉默之后,只听壮汉指着她旁边高个腰间的汗巾道:“把这个解下来,你们俩一起把她勒死。” 高个怔愣地点点头,松开一只手低头去解汗巾,将要解下时,周梨趁他不备,往他下半身狠狠踢了一脚,高个惨叫一声,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裆部,周梨趁机迅速转身奔逃起来。壮汉大吼:“快追!” 高个疼得厉害,还佝偻在原地,矮个放壮汉坐下,抽出高个的汗巾便奋力追过去,周梨虽不像闺秀们那般娇弱,跑不动路,但到底速度敌不上男子,不一会便被套住了脖子,跌倒在地。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身后矮个将汗巾交叉,越收越紧,她双手拉扯着脖子上的汗巾,跪坐在地上,越发喘不过来气。 这时候高个也跌跌撞撞跑过来,接过汗巾的一端,与矮个分站两边,用十足的力气往后拉。 周梨再呼吸不了一丝丝空气,她微仰着头,只能看见日头和几只飞鸟,这辈子就要这样结束了吗?神识渐渐模糊,慢慢陷入了黑暗,脑海里有许多欣喜的、绝望的画面闪过,又破碎,带着她一起坠入深渊,可突然有什么声音,好似拉住了她,听不真切,哒哒,哒哒,是马蹄声吗? 带着一丝清明划破了混沌,接着一声惨叫,她突然往前一窜,趴倒在地,脖子一松,她不由连咳了几声,渐渐清醒一些,往后看去,矮个腿上中了一箭倒在地上,高个正拼命往前跑。 她再往马蹄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匹马正向这边奔来,当先一人一袭月白衣裳,袍袖翻飞,在疾驰的马上挽弓射箭,一气呵成,太阳光笼在他背后,闪了周梨的眼,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又听到一声惨叫,回头再看果然高个也腿上中箭倒下了,再远处壮汉还在跌跌撞撞地跑,两匹马从她身旁飞奔而过,一眨眼便把几人都拿下了。 周梨恍恍惚惚地笑了,真是福星高照呢,又死里逃生了吗? “周姑娘,周姑娘……” 不知是谁在叫她,周梨缓缓转过头,眼前却十分模糊,努力了半天才艰难认出来人,不禁笑道:“大人,又是你啊……”才说完,眼前一黑,终于晕倒过去。《 》 14、缘分 是不是人快死的时候,最在乎的人和事都会在脑海里浮现? 周梨先看到自己欢喜地试穿嫁衣,母亲微笑着点头,父亲却写了一纸退婚书,告诉她婚事从此作罢,来不及难过,父亲突然被抓走,不久父亲死讯传来,母亲殉他而去; 忽而又见自己站在教坊司的花船上投了湖; 再又出现在仁安堂里,听到弟弟发配到徐闻不久后就病死了…… 周梨从梦魇里挣扎出来,睁开眼睛,撑坐起来,仿佛从前世回到今生,却一时认不出身在哪里,倒是有个老婆子上前道:“周姑娘,你醒了?” 周梨沙哑着问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里是巡抚衙门后院,我姓朱,你管我叫朱妈就成。” “巡抚衙门?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周梨有些错愕,转瞬又想起是顾临救了她,可也不应当躺在这里啊。 朱妈笑道:“是大人带你回来的,还嘱咐我好好照顾你。” 周梨站起身,有一阵晕眩之感,稳住看了看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又问朱妈道:“我在这里睡了大半日了吗?” “姑娘已经昏睡一昼夜了。” 周梨有些惊讶,都这么久了,张进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不知道的话舅妈该急死了,但如果知道的话怎么也会把她接回家的,还不知道楚云他们怎么样了,得赶紧回家才是。 她忙忙穿上衣服,问道:“大人在吗?我去叩谢他。”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朱妈道:“进来。”接着房门被推开,一个小厮送进来些粥和小菜,便又退了出去。 朱妈道:“大人还没回来,姑娘莫急,先用些粥吧,陈大夫交代要吃些清淡的。大人也吩咐了,姑娘在此养病,你家人已知晓,请姑娘放心,在这安心住下。” “安心住下?都醒了还不能走吗?”周梨腹诽了两句,不过确实要吃点东西,否则她现在的情况肯定走不回家,她应了声“好”,便坐下慢慢喝起粥来,心中却不停琢磨。 把她扣在这里是对她有疑,还是她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用处? 正想着,朱妈也在旁边坐下,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后,带着微笑点了点头问道:“姑娘多大了啊?” 周梨愣了一愣,答道:“二十三了。” “不小了啊!这么水灵的姑娘,怎么耽误到现在还没嫁人?”朱妈掩饰不住地惋惜,转而似乎又有些庆幸,“不过缘分说不准嘛!要不也遇不上我们大人。” 周梨又愣了愣道:“朱妈,您误会了,我跟大人没什么,他昨日救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朱妈以为她不好意思,笑着打断她道,“昨日你昏迷着,是大人把你抱回来的。” 周梨听了这话,不觉红了脸,朱妈好似看破一切,继续笑道:“上次大人脖子上的伤也是因为你吧?” “是,那也是误会……” “这就是缘分啊!”朱妈又语重心长地打断道。 周梨无奈,继续低头喝起了粥,不打算再解释了。 朱妈以为她害羞了,也就另起话头:“其实你遇见大人前一日,我因为路过老家,暂歇了两日,没跟大人同行,要不然一早就认识你了。” 说完也没等周梨答话,又问起了她家里有哪些人,都做什么之类。虽然周梨尽力快速地喝完了粥,朱妈还是对她的家庭情况了解了颇多,并且没有结束的意思。 不过好在顾临适时地带着平安出现了,打断了朱妈的摸底工作。他一身常服站在门口,儒雅从容,与昨日骑射的飒爽英姿,又十分不同。平安在他身后道:“朱妈,你忙了一天,早点去用饭吧,大人有事找周姑娘。” 朱妈“会意”地起身,满面笑容连应了几声才离开了。 平安不禁望着她的背影嘀咕了声:“朱妈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再转过身,只见周梨已经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道:“谢大人救命之恩。” 顾临看她如此郑重,并没有阻止,等她磕完头才道:“起来吧,不必如此的。” “因为无以为报,只能磕个头先欠着大人的恩情。”周梨笑着爬起来,“真没想到大人还会骑马射箭。” 顾临这时看见她脖子上的勒痕,愈发青紫了些,衬着她的笑容竟有些惨淡。今日若不是他回城时,恰巧遇到那辆受惊的马车,恐怕她就真遭不测了。他垂了垂眸,转而道:“周姑娘,请坐,我有事相询。”待周梨坐回原来的位置,他也跨步坐到了桌前,平安立在门口候着。 快落山的太阳,将平安的影子拉得老长,也将最后的余辉撒进屋内,都铺在顾临的身上,让周梨有那么一刻感到无比安宁静谧。 但顾临开口打破了这静谧:“留姑娘在此,是怕姑娘你再遇险境,还请莫怪,这事只有你家人和陈大夫知晓。和姑娘一起的两位姑娘,也都安然无恙,你不必担心。” 周梨听如此说,才松了一口气,注意力都集中到被害这件事情上,不禁问道:“再遇?知道是谁要害我了吗?” 顾临摇摇头:“那三人只其中一人见过给他下命令的人,但不肯招。车夫也跑了,还没找到。所以来问问你有没有线索?” 周梨想了想,却反问道:“大人,仁安堂里是不是有问题?来升真的是畏罪自杀吗?” “来升不是自杀,我才来还掌控不了所有势力。”顾临看周梨的目光变得深沉,“你也怀疑你两次遇险,跟仁安堂有关吗?” 周梨点了点头又问:“是按察使司?”这件案子直接跳过县里去了府里审,永州知府受各方监督,大概不敢独自从中做手脚。但按察使司监督地方刑狱,要不留痕迹弄死一个狱中的人,他们定然知晓内情,不管是否勾连府里,按察使司都逃不了干系。 “并没有证据。”顾临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为何认为与仁安堂有关?” “原本只是我多疑猜测罢了,我那次被掳太巧合了,刚好就在山匪出劫那天,刚好我师父醉酒没来,刚好只认我师父的病人阿瑞突然吃坏肚子,而且那几个山匪明显认得我,只在那蹲守我,我不相信有这么多巧合。如果真的是有人要害我,那次我真的被抓走了,肯定没有人会怀疑那不是意外。这安排得太巧妙了是不是?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十分了解仁安堂和我的人能做到。” 周梨平静地说着,微微皱着眉头:“我观察了他们好几天,却找不到证据,直到昨天,我在静安寺遇到了阿瑞,他那日腹泻不止,我问了他父母情况,推测是因为他前一日吃的糖葫芦有问题。昨日我遇着他时,他正好看见给他糖葫芦的货郎,那人竟看见阿瑞盯着他就跑了,慌乱中撞倒了人,我才注意到他,那人我认识,是经常去仁安堂卖药的背篓客,我出城看诊那个早上到仁安堂时,他正和李掌柜说话,我进去他便走了。” “他昨日是暗中跟踪你?” “应当是的,我知道后便追过去找他,可怎么也找不到,后来就遇到那三人了。他们昨日原本应该只是想把我抓走,和上次一样,所以并没有带刀之类的。”周梨顿了顿,“后来要杀我,一是因为有人受伤了,带着我不好跑;二是因为他们头临时改了主意,告知他们如果抓不到活的,就把我杀了。我想可能就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吧,他们的头十有八九就是背篓客。” 顾临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跟他有什么仇怨吗?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害你?” 周梨摇头:“我原本猜想是有人要阻止我嫁到陆家,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陆家早已没有娶我的打算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还要害我。” 顾临忽而抬眼看她:“陆家昨日上午,抬了聘礼正式去你家提亲了。” 这下周梨沉默了,虽然都是猜测,但好像更合乎情理了。昨日提亲,陆家必定早几日就在准备聘礼了,所以还是因为婚事,才又对她动手?但是陆家为什么非得娶她? “你怀疑谁?”顾临问道。 “陆志远的妾室吴娘子有动机,但如此周密安排,少不了李掌柜。”周梨说得直白,又问顾临,“大人是不是怀疑仁安堂有人通匪?” 顾临不置可否,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道:“何出此言?” “大人以孟书吏为饵,设计抓获来升,就是料定会有人来灭口不是吗?为何要灭口?自然是怕共同的阴谋泄露。大人一上任肯定先要铲除内奸,本就对孟书吏起疑,那日从我口中知道孟书吏自您来后,每日都会来仁安堂,就怀疑到仁安堂了是吗?” “不错,你很聪慧。”顾临莞尔一笑,赞赏地望着周梨圆而亮的眼睛道。 不知是因为他的夸赞还是他的笑容,周梨突然间心砰砰跳动起来,她赶忙敛眸微微笑了笑,交握的双手不自觉捏得更紧,掩饰了自己的心慌后才道:“大人接下来想怎么办?我能做什么吗?” 顾临垂眸,手指又在桌上敲了几下,抬眼笑道:“不如我们来验证一下。” 周梨好奇道:“如何验证?” 顾临沉默了一会,反问道:“不过姑娘打算嫁去陆家吗?” 周梨脱口而出:“自然不打算。” 顾临笑道:“那就好。”《 》 15、姓名 摇曳的烛火,让本就心绪不宁的吴娘子,更添了几分忧戚。她卸下钗环,看着镜中铅华洗净的脸,竟有些陌生,不自觉越发心烦意乱起来。 这时她的丫鬟喜儿推门进来禀道:“夫人,老爷还在老夫人屋里。” “怎么这么久?”吴娘子喃喃道。 喜儿摇头:“不知道,我站得远,只听到摔茶盏的声音,好像是老夫人在发脾气。” 吴娘子依旧对着镜子,篦着头发,半晌没吭声,喜儿小声问道:“夫人?还要去候着吗?” “不用了,先下去吧。”吴娘子挥了挥手,掩门声在身后响起,她才放下篦子。 傍晚时分,李掌柜急急传来消息,说派去抓周梨的人消失了,各处都打听了,也找不到人。 而周梨和楚云呢?似乎马车失控被人救了,受了点惊吓而已。 可李掌柜派去的人,都没有见到周梨露面,但张家也没见什么异常。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老太太又在生什么气,因为张家还没应下婚事吗?周梨是真不想嫁来陆家?可那不是昨天的事吗…… 她就这样又混想了不知多久,推门声才将她又拉回了当下。 她忙站起身,上前去迎了陆志远进来,为他宽了衣才笑问道:“又怎么了?” “还不是张家的婚事。” 吴娘子边将衣裳挂好边不经意道:“昨日不是收下聘礼了吗?” “只不过还当我是东家,他们没好当场扫我陆家面子罢了。”陆志远坐到床边,伸手锤了锤后脖颈,有些疲倦。 吴娘子坐到他身旁,帮他捏起了肩:“昨夜去了哪里,怎么这样疲惫?” “没什么,安排了些事情。”陆志远握住了吴娘子的手,轻声道,“委屈你了。” 吴娘子笑道:“我有什么委屈的?” “是我食言了,但你放心,周梨进了门,也只有虚名,不会改变你的位置一分一毫。” 吴娘子的心似乎真切感受到了,瞬间凉了半截的滋味,强笑道:“老爷的心,妾都明白。” 陆志远欣慰地又拍了拍她的手。 两人沉默了半晌,吴娘子才又问道:“可是周姑娘不是不愿吗?” “哼,是没想到张家竟这般纵着这个孤女,送去那么多钱财,都不为所动。但她当真以为能倒反天罡,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不成?”陆志远很是不屑,“既然娘认准了,她就必须得嫁进来。” “娘前些日子不是改变主意,在重新找命格相同的姑娘了吗?怎么如今又非要周姑娘不可?” “哪里那么好找,又赶着仁安堂接连出了两条人命,娘就更坚信不疑了。又去请道长相看了一番,道长果然说周梨的八字,再好不过,最宜驱灾避祸,而且断言必须十八之前完婚,否则也于事无补。” “这个月十八?” “是就十几日了,但来得及,你明日起就开始布置安排起来吧。”陆志远说得很轻松。 吴娘子却着实没想到:“你打算怎么做?” “我自有办法。”陆志远笃定道。 吴娘子依旧不甘心,小心提醒道:“可是周姑娘不是与新来的抚按有些瓜葛吗?会不会出事?” “他吗?”陆志远冷笑了声,“一个来升都搞不定,一介腐儒,自身都难保呢!不足为患。” 吴娘子听到他提到来升,没好再接下话。到底是自己没把事情办好,让来升被抓走,幸而陆志远及时回来灭了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她只能指望周梨和那几个人一起消失了,再也不要出现得好。 周梨在巡抚衙门待了不过三四日,觉得自己的腰已然粗了有一圈。 朱妈顿顿盯着她吃饭喝汤,还变着花样做各式点心投喂她,让周梨生了仿佛自己在坐月子的错觉。 这日午饭后,周梨在后院转了几圈,好容易才消了些食。在亭中坐下,琢磨着今日不知能否见着大人,好问问什么时候能回家去,这几日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也真的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 大概想得太诚挚,没多久顾临和平安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周梨远远便朝着他行了个礼,顾临走到她面前笑道:“几日不见,周姑娘气色好了许多。” 周梨总觉得这话别有深意,笑回道:“多亏朱妈的照料,费了她不少心神。” “嗯,除了脖子上还有些伤痕,其他倒都看不出了。”顾临仔细看了看周梨道。 周梨喜道:“是能让我回去了吗?脖子上的伤,我穿个立领衣裳挡住就可以了。” 顾临笑了笑,慢悠悠坐下才道:“嗯,恐怕是要你露面了。” “跟踪李掌柜有收获了吗?”周梨跟着坐下,有些激动地问道。 “嗯,他确实秘密见了一个人,那人外貌特征都很像你形容的背篓客,我也已命人盯住他了。另外,”顾临顿了顿,看向周梨笑道,“这几日李掌柜还一直派人在你家附近探查,看你究竟在不在。” “大人这招还真管用!”周梨闻言也笑道,不过接着还是感到深深的寒意袭来,“没想到日日都见的人,为着些没有影的事,就能害我至此。” 顾临安慰道:“不值得难过,这世上总有些人,是把自己的私心欲念看得比别人性命都重的。” “嗯,那我回去要做些什么?” 顾临道:“回去大概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你,陆家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 “娶谁?”周梨愣住。 “自然是你。” 周梨笃定道:“我不愿意,舅妈他们一定不会同意婚事的。” “陆志远大概也很笃定一定能娶到你。” “陆志远为什么一定要娶我呢?他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周梨着实不解。 顾临看着她问道:“难道不是因为他喜欢你,才要娶你吗?” “当然不是,我只在刚进仁安堂的时候,见过他一两回,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仁安堂都是管事和吴娘子在管,他再没来过仁安堂,估计早忘了有我这么个人了。” 顾临闻言点头:“不管因为什么,他执意娶你,恐怕还有后招。李掌柜他们见你无事,却依旧找不到那三人,必定还会对你有所行动,你回去必定要万分小心,我也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 “好,多谢大人。” 顾临笑道:“是我要多谢你。他们原本铁板一块,因为你生了嫌隙,才好抓住这个漏洞。” 周梨笑笑,正要告辞,却听有人喊道:“周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呀!”周梨回头,见朱妈提着食盒向这里走来,笑容不由凝固在了脸上。 “大人,刚好你们也在,我就不用多送一趟了,一起吃吧。”朱妈笑着将食盒放在亭中石桌上,打开盖子献宝一样,又转向平安道,“平安,快来吃啊,你最喜欢的枣泥糕。” 平安一听这话,猴儿似的跳过来,拿了一块就放到嘴里,边吃边问:“朱妈怎么今天想起来做枣泥糕了?” “因为才知道周姑娘是苏州人啊。”朱妈将碗碟递到周梨面前,“特地为你做的,姑娘多吃点。” 周梨只得拿了一块又吃了起来,顾临也拿起一块问道:“你是苏州人?” “算是吧。” “怎么会到这里来?” “舅妈是永州嫁去苏州的,舅舅过世后,舅妈他们便被娘家人接了回来。后来我们那发了洪水,就我侥幸活了下来,便寻来了这里。”周梨流利地又复述了一遍。 顾临点头,也吃起了枣泥糕。 朱妈笑道:“所以说都是缘分呀,有缘千里来相会。” 周梨被噎得咳了两声,朱妈才想起来忘了拿茶水,一溜烟又跑了。 平安小声问道:“周姑娘,朱妈做的枣泥糕是不是没那么正宗?我总觉得好吃是好吃,就是没有当年我吃的那么好吃。” 周梨笑道:“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味道,朱妈是岭南人,做吃食都是那边的做法,自然不会跟苏州的一样。你要想吃正宗的,可以去东门井我姐姐的铺子尝尝,那里专卖这些苏州小食。不过也不知道跟你吃的一样不一样。” “快吃吧,小心朱妈听到,以后都不给你做了。”顾临瞪了平安一眼。 周梨好笑地随口问道:“大人你们去过苏州吗?” “嗯,年少时去过,在一位亲戚府上吃到这个枣泥糕,很多年了。”顾临轻声回道,思绪似乎飘回了当年。 周梨看他的样子,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大人是哪里人?” “蜀中眉州。” 心似乎漏了半拍,周梨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一个念头突然在心里炸开了花,她极力稳住情绪:“是吗?口音完全听不出来。” “我在京城出生,七八岁时才回的原籍。” 周梨点点头没再说话,五脏六腑仿佛有激流涌荡,她害怕一出声,可能声音都是颤抖的。 顾临这时站起了身,又对她一揖:“等会程顺会来安排送你回家,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周梨也站起来,稳住自己只说了声:“好。” 顾临笑着转身就走,平安立马跟了上去,周梨看着顾临远去的背影,心里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挣脱出来:“顾大人?” 短短几个字艰涩地滑过喉咙,将砰砰跳动的心弦越发绷紧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期待,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顾临闻声止步转过身,笑问道:“怎么了?” 果然姓顾吗?周梨突然又觉得好笑,这么久竟都不知道这位大人姓甚名谁。 她努力稳住,低头又行了个礼道:“谢谢你。” 顾临虽有些诧异,却也没有细究,点点头便转身走了。 周梨等他走远,才转身扶着石桌,坐回了凳子上。她品不出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只呆望着顾临方才坐着的地方,泪如泉涌。《 》 16、良心 顾临回书房后,只埋头在案牍前,日头渐渐西沉时,朱妈端着一锅鸡汤,敲响了他的房门。 平安奇道:“朱妈,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又送糕点,又送鸡汤?” 朱妈闷不吭声给顾临盛了碗汤,才道:“不都是给周姑娘做的嘛,谁知道大人这么快就给人送走了。” 顾临接过碗,道了声:“多谢。” 哪知朱妈瞪了他眼道:“不是我说大人,你们这些读书人更该懂怜香惜玉些才是。您都多大了,喜欢周姑娘就要好好待人家,拌个嘴就把人家送走,算怎么回事?” “什么拌嘴?”顾临端着碗症愣住。 “我哪知道你们拌什么嘴。”朱妈没好气道,“我拿了茶水回去,就见周姑娘眼睛红红的,问只说迷了眼,然后就被你送走了。” “怎么哭了吗?”顾临不解地问。 朱妈道:“这不明摆着,周姑娘不想走嘛。” 平安见朱妈越跑越远,忙打岔道:“朱妈,还有这么多汤,有我和程顺、马齐的份吗?” “能不给你们准备吗?”朱妈白了他一眼。 平安端着汤就往外跑:“喝汤啦喝汤啦!” “你慢些,别摔了我的锅。”朱妈也跟着追出来,带上了房门。 门口程顺、马齐都笑着一起围到院中桌边,一会便把鸡汤给分完了。 朱妈看自己的汤如此受欢迎,心情好了许多,又问程顺道:“周姑娘顺利到家了?以后不来了吗?” “哎呀,朱妈,你怎么三句不离周姑娘!”平安忍不住打断她。 朱妈道:“大人好不容易喜欢个姑娘,我能不关心嘛!” “你到底哪里看出大人喜欢人家了?”平安无奈。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大人那天把人抱回来多紧张。”马齐还嫌不够乱,胳膊肘捣了下程顺道,“你觉得呢?” 程顺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大人对周姑娘好像确实不一样。” “周姑娘长得漂亮,人也聪明,大人要喜欢也不奇怪。但这姑娘太……复杂了点吧?”马齐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大人怎么也得娶个名门千金吧?” “我倒觉得不管怎样,大人喜欢就好,这些年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赶紧娶个喜欢的姑娘就行。”程顺一个草根出身的大老粗,不在意什么门当户对,“依我看周姑娘也不像那些人口中传的那样。” 朱妈附和道:“就是,周姑娘好得很,我看人的眼光绝不会错。” 马齐转头望了眼平安:“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最清楚大人了,难道看不出什么?” 平安叹了口气:“大人对周姑娘确实不一般,但不单单是喜欢吧。”他回头望了望顾临那间紧闭的房门,继续说道:“今天吃了枣泥糕,我才突然想到,大人是想起了以前的未婚妻吧。” 朱妈震惊道:“怎么大人还有未婚妻吗?那周姑娘可怎么办?” “未婚妻?卢成的女儿?”马齐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除了平安,他们都是顾临被贬广东后才跟着他的,对顾临之前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程顺也诧异地问道:“长得很像吗?” “不是,大人没见过卢家小姐。”平安摇摇头,“但他们好像十分有缘,双方长辈乐见其成才订的亲。那年大人欢欢喜喜地去迎亲,快到苏州了才得知卢家出了事,卢大人被押到京城问斩,妻女被没入了南京教坊司,大人赶到南京的时候,只听说卢小姐从花船上跳进了秦淮河里,尸身三日后才被找到打捞起来。” 几人听到这里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平安也沉默了好一会儿,继续道:“现在想来,我们遇到周姑娘的情形可不是一样嘛,只是周姑娘会水逃生了。” 难以释怀的人和事,大概再出现相似境遇时,难免都会伤感甚至移情。 “大人可真是性情中人,原来是因为对卢家小姐念念不忘才至今未娶。”马齐长叹一口气感慨道。 平安白了他一眼:“你话本子看多了吧!大人要不是被贬黜到岭南,肯定早就儿女成群了。” 朱妈却喃喃道:“这么看大人和周姑娘真是缘分不浅呢!” 周梨回到白衣巷,一进门就瞧见满院的聘礼盒。可儿带着羽儿在院里玩耍,先看到她,就冲过去笑喊道:“小姑姑,你终于回来啦!” 周梨笑着蹲下来抱了抱他俩:“想小姑姑吗?” “嗯嗯,先姑姑回来就好了。”可儿点头,然后凑在周梨耳边道,“我娘偷偷抹眼泪呢,我都瞧见了。” “怎么了?”周梨诧异地问道。 “表姑娘回来啦!”不等可儿说话,李氏已冲了出来。 周梨站起身叫了声:“舅母好。” “好好好,回来就好。”李氏满面堆笑,走过来拉着周梨,“表姑娘,快来看看这些聘礼,屋子里还有许多,放不下才放到了这里。” 周梨不知她为何如此殷勤,只问道:“这聘礼怎么还在这里?” 这时秀珍从厨房里走出来,对周梨笑了笑:“回来啦。” 李氏却道:“表姑娘该看看这些聘礼有多贵重,金银玉器就有七八抬,可见陆家有多抬举。” “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这里不欢迎你!”郑氏散着头发,披着衣服跑出来喊道。 秀珍忙过去扶住:“娘,您还是好好躺着吧。” “舅妈,怎么又病了呢?”周梨也上前问道。 郑氏有气无力地摆手:“没事。” 李氏冷笑道:“你舅妈还不是为你婚事操心的,你一个孤女来到这里,这么些年他们一家是怎么对你的,街坊邻居都看得清楚明白。奈何你这么不懂事,一直拗着不嫁,害得他们背后被说了多少闲话。如今有这么好的婚事,你还不愿……” “你住口!”郑氏喊了一声,又不住咳嗽,只断断续续道,“你走,快走!” 秀珍给她拍了拍,求着李氏道:“娘,你就先回去吧。” 李氏几步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秀珍脸上:“你给我闭嘴!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孝的东西,还让我回去,回去看着你爹和你哥等死嘛!” 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脸,才觉得火辣辣的疼,再忍不住,委屈地眼泪直流,倒说不出一句话来。一旁的可儿和羽儿被这架势吓得哭了起来。邻里听到动静,也三三两两围过来看热闹。 周梨见状抱起羽儿,又拉着可儿进了屋。 屋外李氏却不肯罢休,又恶狠狠指着郑氏道:“当初你们走投无路,是谁千里迢迢去把你们接回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就这一个女儿,也嫁给了你家,不说让你们记着点恩情,好歹不能见死不救吧!”说完又拍着大腿哭了起来。 “是哥哥把我们接回来不假,可我们何尝花过你们一分钱!秀珍和进儿那也是两情相悦!”郑氏又咳了两声,继续道:“你们遇着困难,不用你们说,我们也肯定会出力,但你现在什么意思?你们欠的债,要阿梨去还,是什么道理?” 李氏强辩道:“这怎么是去还债,我也是为表姑娘着想,陆家这么好的人家,表姑娘嫁过去做的还是正头夫人,这是多大的福气。又能解了咱们家的难,岂不是两全其美嘛!” 周梨哄得两个小娃止住了哭声,知道这事跟她脱不开干系,又走出来,扶住李氏,往屋子里请:“舅母,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阿梨,你不要管她!”郑氏阻止道。 周梨抬眼看了看院墙四周张望的人头,对郑氏道:“舅妈,都是一家人,别让人家看了笑话去。” 郑氏原本在气头上管不了这些,如今周梨提醒,也觉得实在不好。哼了一声也同秀珍一起,跟着进了厅堂。 周梨这才问道:“舅母,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李氏也冷静了些,刚才的气焰一消,竟面露了难色,沉默了半晌,却突然在周梨面前跪下,唬得周梨连忙闪到一边来扶她:“舅母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不起!” “娘!”秀珍见她娘如此,哽咽地叫出了声。 李氏却不起,只哭道:“表姑娘,我也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光彩。但我实在没办法呀!”说着又是一阵呜咽,切实发自肺腑,秀珍也跟着抹起了眼泪,郑氏撇过头,只做不见。 “您要是不起,我就走了。”周梨无奈道,“您平白跪着也不会改变我心意的,不如坐下,咱们好好说。” 李氏闻言只得起来,寻了椅子坐下道:“都是秀珍那没出息的哥哥,在赌坊里被人做了局,输了许多钱。要债的上门,把秀珍她爹气得半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 “这事跟陆家有关系吗?陆家没有赌坊生意吧?”周梨不解。 “陆家听说了这件事情,说只要我们帮忙促成婚事,就帮我们解决赌债。” “欠了多少银子?” “一千两。”李氏有些木然地说出数字,“还是利滚利,这几天也不知是多少了。我们这小老百姓,砸锅卖铁也还不上个零头啊。” 周梨心里也倒吸了口气,可真狠啊!秀珍她哥,周梨也是知道的,平时是有些好赌,但也不至于这般离谱,能有面子贷到这么多本钱来赌。这件事说是与陆家没关系,路边的狗也不会信吧。 这时院门响了,张进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秀珍的嫂嫂梅香。 张进进屋一看,有的面带怒气,有的满面泪痕,不禁问道:“你们在做什么?逼着阿梨嫁吗?” “哟,也不心疼自个媳妇为什么哭,先护起外人了!”梅香站门口阴阳怪气道。 李氏问道:“你怎么来了?” 梅香冷冷道:“您儿子,藏也藏不好,被人找出来痛打了一顿,说三天之内还不上钱,后果自负。” 李氏急道:“人没事吧?要不要紧?” “这次是死不了,不过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下次可说不准就缺胳膊少腿了!” 李氏闻言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到底是自己亲侄子,郑氏也不禁叹了口气,满腹担忧之情无处可疏解,只问张进道:“这样随便打人,官府也管不了吗?” 张进低着头道:“官府历来对赌博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赌债到底是债,只要不弄出人命,都是有道理要你还的。就算去告,大不了赔几两银子。” 偌大的厅堂,一时间又陷入沉默。梅香突然上前几步,冷冷看着周梨道:“还请表姑娘答应婚事,解我家危难。” “凭什么你家的事要阿梨去解决?”张进也上前质问道。 梅香冷笑着回头看他:“你拦着做什么?你这个表妹难道不该嫁人了吗?又没让她嫁给瘸子、麻子、穷光蛋,嫁给陆家这样的人家,难道委屈了她吗?” “你怎么知道不委屈?该嫁不该嫁,也不是你说的算!” 梅香笑着转去对秀珍道:“妹子,你看看,这就是你当初铁了心,跟家里闹掰都要嫁的人!不怪外人都说,你这个夫君,是齐人之福,舅舅家的表妹,姑姑家的表妹,都要搂到怀里。你为了这么个人,不把父兄的命当回事,真让人心寒呢!” “你……”张进气到语塞,郑氏狠狠拍了拍桌子:“都住嘴!” 秀珍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去,偷偷抹了抹眼泪。 周梨道:“你若是来求人,好歹有个求人的样子,这样侮辱人是想做什么?” “来求人?”梅香哼了一声,“表姑娘是聪明人,应该清楚我男人是为什么糟这个殃?既然祸是因为你起的,有点良心的,都该自己去平了这个祸,还要我来求吗?。” “莫要来给我安罪名,这个殃怎么不是我哥哥糟,不是更有效果?看不见自己身不正,影子斜,所有过错都怪到别人身上,真理直气壮呢!”周梨也学着她冷笑了声,“我就是没良心,不去平这个祸,你又奈我何?” 梅香声音更冷了些:“这么说你们是打算袖手旁观吗?”说完望着郑氏道:“姑母,这也是您的意思吗?” 郑氏道:“我们会尽全力帮你们凑钱,但绝不会逼着阿梨嫁的。” “笑话,你们能凑出几个钱?”梅香厉声道。 “怎么说话的!”李氏怕就此闹僵,再无转圜之地,忙斥责梅香,又转向周梨哀求道,“表姑娘,我求你成吗?你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跪下给您磕一百个头都成!” 说着又要跪下,梅香忙拦住,又对着秀珍道:“妹子,你真看得下去吗?” “行了,你们不要再逼着我嫂嫂了,我会嫁的,你们告诉陆家去吧。”周梨说完便走了出去,除了李氏连声应好,屋内再没有了其他声音。《 》 17、回忆 老爷要娶新妇,最忙的却是她这个妾室,吴娘子从早起就开始张罗婚礼一应事宜,此时天早已黑了,才看完各处送来的账目,打发完回话的管事们。她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卧房,歪在榻上便不愿起来。 喜儿沏了盏茶,便上前边给她捶腿边道:“夫人,何必事事亲力亲为,您这从早忙到深夜,把自己累坏了可不划算。” “跟你说了不要再叫夫人了。”吴娘子闭目养神道。 喜儿忿忿不平道:“老爷说过的,您就是夫人,现在就在这屋子里还不能叫吗?我出去不叫就是了。” 吴娘子笑道:“你个傻丫头!这口头上的好处,占了又能怎么样?叫习惯了,出了这门也难改口,平时外人听见了也就听见了,现在新夫人就要进门,告到老夫人那,有你好果子吃。” “可夫人如此费劲心力地操办婚事又有什么好处呢?不是派人探查了,周梨就是失踪了嘛,这婚事成不成不还另说,都交给管事们走走过场就是了。”喜儿嘟囔道。 吴娘子笑骂道:“说你傻你还不服气,正因为这婚事成不了,我才更该把样样事情都办妥,让老夫人挑不出错,换个贤惠的名声不是?反正最后损害不到我什么。” 喜儿听完捋了一捋才笑道:“还是夫人英明!” 吴娘子笑着缓缓坐起,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老爷回来了吗?” “我让乐儿去前面看了。”喜儿说了没一会儿,乐儿小跑着进了门,喘着气回道:“老爷回来就去老夫人屋内了。” “这么晚还去,有什么要紧事吗?”吴娘子皱眉问道。 乐儿吞吞吐吐道:“好像……好像是那个女医师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吴娘子惊得站了起来,李武明明昨日才告诉她,确定周梨和那几个人一起消失的,并且官府都打探过了,没有抓这几个人,他还很笃定一定是那几个人见色起意,私自把周梨带走快活去了。 乐儿小心翼翼地道:“是,回来了,听说……听说还答应婚事了。” 啪嗒,吴娘子气得将茶盏猛地砸了出去,碎瓷片在乐儿脚边迸裂开来,乐儿往旁边一躲,衣裙和鞋面还是被溅湿了,再看吴娘子满面怒容,忙跟着喜儿一起跪了下来,一动不敢动。 可她瑟瑟发抖,正想着今日倒霉肯定要挨罚了时,吴娘子只轻声道:“手滑了而已,你们做什么,快起来收拾收拾,一会老爷就要来了。” 乐儿抬头再看时,吴娘子已神色如常,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冯珂那日跑去仁安堂大闹一场,被小厮丫鬟喊回去。原来是秦皓闹着要跟她和离,秦老夫人让人来请她的。虽然在秦老夫人的阻止下,和离这件事没开始就结束了,两人还是大吵一架,冯珂气得回了娘家。 这日在秦老夫人的干涉下,秦皓去冯府把冯珂接了回来。二人见了老夫人出来后,冯珂笑看着秦皓道:“你今日能去接我,我很欢喜,本来我也打算自己回来了。我仔细想过了,我确实有错。” 秦皓本来不大情愿,并不想多话,听她这么一说,倒有些心软,只支吾着“嗯”了一声。 “不过我跟周梨打架,确实是她先动手的,这件事她错更多些。”冯珂还在说着,秦皓已咬了咬牙,觉得自己心软太快了,大跨步甩开冯珂向前走去。 冯珂忙追上去拉着他道:“哎,哎,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还有事告诉你呢!” 秦皓耐着性子:“我还有事,你自己玩会吧。” “周梨的事也不听?”冯珂眯着眼看他。 秦皓一副我才不上当的表情:“没空,不听。” 说完又要走,冯珂急得拉着他不放道:“是大事,你不听也得听。” 秦皓见她如此郑重,终于停下来看着她。 冯珂献宝似的道:“周梨要嫁给陆志远了,你知不知道?” “她不会答应的。”陆家抬了满城都羡慕的聘礼去周家提亲,秦皓当然也有所耳闻,但他以为自己是了解周梨的。 冯珂又酸道:“你就这么了解她?” “是你非要提她,提了又不高兴。”秦皓无语。 冯珂撅着嘴道:“好嘛!但是是真的,我爹都收到陆家的请帖了。” “陆家的请帖?确定要娶阿……周梨?” “是的,我正好在场,问了他们新娘子是谁。” “怎么会呢?”秦皓突然有些迷茫,这些年他既希望周梨早点嫁,他好少点负疚之感,又私心里觉得她不嫁也好,他还能有个念想。这一天终究是来了,他却不太想面对。 冯珂见他有些失神,虽是意料之中,还是有点难过,但仍旧接着道:“不过更奇怪的是,我才回家那两日,还听我娘身边的张妈说,陆家到处托媒婆在寻什么四什么,好命格的姑娘,又要命中带木,似乎不好找。才几天就不找了,突然就要办婚礼了。” 这些内帏私秘之事,虽然都办得隐秘,但到底都要接触外人,永州城内的大户人家交际繁杂,谁家有点什么事,其实内宅都遍知的。 秦皓疑惑道:“这有什么关联吗?” “你不知道,我问了算命先生,寻特殊命格的人成亲,一般都是为了驱灾避祸,严重的这个人是要遭殃的。”冯珂严肃地问道,“你好好想想,周梨是不是什么很好的命格?” 秦皓想了想,低落地道:“我还真不知道。” 冯珂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心胸却畅快起来。 可秦皓突然转身就跑,头也不回:“我要去问问她,告诉她这件事情。” 冯珂立马变了个脸,撅着嘴跺起脚:“哼,就不该告诉你!” 秦皓一口气跑到白衣巷,却被秀珍拦在门外:“你现在来添什么乱?” “我只是想见见阿梨,我想问问她是不是真心要嫁给陆志远。”秦皓急道。 “真不真心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秀珍不想与他多话,只说,“阿梨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你别在这杵着了,别人看见又得说闲话。” 秦皓无奈,只得不情不愿地离开白衣巷。 这一幕正好被吴娘子他们派来的人看在了眼里。 此时周梨正在井水巷探望楚云,已经日上三竿,楚云却还在床上躺着。 周梨问道:“不是说没事吗?伤哪里了?” 楚云笑着坐起来拉着周梨的手:“还好你没事,我看到你跌下马车,真是害怕极了,幸好遇到好心人相救。” “别说这些了,你到底哪里受伤了?”周梨又问道。 楚云含羞笑道:“没有。” 周梨几时在楚云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忙按住她的手诊起脉来。楚云任由她按着,脸却越发红了。 周梨切完脉笑道:“还真是有了,恭喜心想事成。” “嗯,因为受了惊吓,找大夫才发现的,大夫说胎象不稳,让我静养一段时间。”楚云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嗯,好好听大夫的。”周梨很为她高兴,但还是担心道,“你这里的人还可靠吗?” 楚云道:“那个车夫也不知道拿了多少好处,他跑了后,陈冕把这里人都换了一遍,应该没事了吧。也不知道是谁要害我,还差点连累了你。” 周梨才知道原来楚云一点不知情,只好告诉她:“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是你被我连累了,万幸你跟孩子都没有事。” “什么?那是谁要害你?”楚云很是震惊。 周梨摇头:“还不确定,或许过几天就知道了。” “那你还会有危险吗?”楚云担忧道。 周梨安慰道:“不会了,我福星高照,你放心吧。只是你这孩子生了之后又怎么办呢?” 楚云摸摸肚子微笑道:“如果是个男孩,我也许就能进府了吧?当然女孩也好,陈冕说他喜欢女孩。” 见她如此沉浸在即将当母亲的喜悦中,周梨也就将扫兴的话都收了起来,二人又闲谈了一会,周梨嘱咐她好好养胎就告辞了。 出了楚云的宅子,周梨走在热闹的街上,决定还是去找李掌柜探一探虚实,可没想到街角转弯,就跟李掌柜和他夫人撞了个正着。 李掌柜夫人王氏手里提的吃食,也被撞掉在了地上,她才骂了两句,看清是周梨后忙笑道:“哎呦,怎么是周姑娘?可巧了。” “嫂子,李掌柜好啊,你们去哪儿?”周梨也有些惊讶,捡起吃食递给王氏。 王氏道:“今日天好,趁着仁安堂开张前他有空,我就拉他出来逛逛。” 李掌柜也开口问道:“姑娘都去哪儿了?前几日我去你家找了你好几趟。” 周梨也笑道:“遇到了点小麻烦,昨日才回来,李掌柜找我有事吗?我家里人也没告诉我。” “跟你和东家的婚事有关。”李掌柜望望四周小声道,“事关东家,我觉着还是直接跟你说好,就没搅扰你的家人。” 王氏忙拉了他一把:“东家请帖都发出去了,你还提这些干什么?” “那我知道了不说我良心能安吗?”李掌柜又转向周梨道:“姑娘不奇怪东家为什么一定要娶你吗?” “李掌柜知道内情?”周梨倒真好奇起来。 李掌柜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姑娘要没急事就随我们来,实在要紧。” 秦皓在能望见白衣巷巷口的地方,来回踱步,焦急的等待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这个地方他已经好几年没来过,以前不当值的时候,他总在这里等着周梨。一开始装作偶遇,到后来光明正大地等待,虽然周梨总是淡淡的疏离,但只要能见到她,哪怕只是礼貌的对他笑一笑,那时的心情也总是充满期待和说不尽的喜悦。 他永远忘不了,表舅告诉他周梨点头了那天,他有多激动,恨不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全天下。 那次杀匪立功,回来的路上,他满是憧憬,以为回来就能风风光光地娶周梨,可事与愿违。他拼命反抗,却敌不过母亲以死相逼,终究错过了周梨,也耽误了周梨。 这些年他不敢来见她,却也忘不了她,偶尔听说她拒了哪家婚事,他都既难过又庆幸。他很想知道她一直未嫁,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他,可他从不敢问。 她现在真要嫁了,他有无数的话想对她说,想问她,好像什么都不害怕了。 他正陷在回忆的悔恨中,不能自拔,突然有人叫他:“秦指挥,你是不是在等周梨姑娘?” “你是?”秦皓并不认识这人。 “我是周梨的邻居啊,以前经常看你在这等她。”那人笑道,“我刚刚路过裕和茶楼,看见周梨正和他们仁安堂的掌柜夫妇进去。你要寻她可以去那里,这里都是熟人,再站下去,又有人说三道四了。” 秦皓闻言再三道谢,又往裕和茶楼去了。《 》 18、亏欠 陈冕拉着顾临在裕和茶楼一个雅间坐下,笑道:“难得你今日有空,我们能好好吃顿饭了。” 说完拍了拍手,一群人端着菜鱼贯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桌子就摆满了。 陈冕得意道:“这个排场如何?” “就数你花架子多,你还有人手招待其他顾客吗?”顾临笑道。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这茶楼在永州城那也是出名的。” “这也太浪费了。”顾临看桌上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菜肴,足有二三十道,不禁叹息,又抬头道:“你们几个别站着了,都坐下吃吧。” “来来,都来。”陈冕忙站起身去安排招呼,“还多谢各位对在下外室的相救之恩。” 平安笑着先坐下道:“倒真是巧,没想到那位姑娘是陈公子的人。” 程顺、马齐也相继坐下,雅间的门堪堪关上之时,平安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禁喃喃道:“朱妈有些话说得也没错。” 李掌柜夫妇热络地请周梨在雅间坐下,又熟练地点起菜来,跟来这吃饭的其他客人,并没有区别。若不是早知道他与背篓客有所勾连,周梨肯定又要觉得自己多疑了。 待店小二退出后,李掌柜又问道:“姑娘这几日去了哪里,怎么一回来就答应了婚事?” 周梨诌道:“前几日我跟姐妹去拜佛,回来路上碰到几个匪徒,要劫她的车,她散了许多钱财,我们才得以逃脱。因为受了惊吓,我在她家里陪了她几日。至于婚事嘛,正是那几日,看我姐妹生活奢华,不禁生了羡慕之心,反正也嫁不了两情相悦之人,嫁到陆家也挺好。” 李掌柜心里暗道原来如此,害他提心吊胆了好几日,又把背篓客找的几个不靠谱的人暗骂了八百遍。 周梨又道:“多谢李掌柜招待,现在方便告诉我缘由了吗?” “当然,陆老夫人笃信命理之学,你知道吗?”李掌柜反问道。 周梨摇头:“我虽然见过她几次,但并不了解她。” “当年东家要纳吴娘子进门,老夫人因为吴娘子的出身,怎么都不许。还是东家找玄虚观的道长算了命,说吴娘子的八字极旺东家,陆老夫人才同意。” 王氏道:“还有这一出呢,我竟都不知道。不过别说,东家好像确实娶了吴娘子后,越发飞黄腾达了。” 李掌柜继续道:“所以老夫人更深信不疑了。” “要娶我也是因为八字?”周梨问道。 “是,玄虚观算出东家今年有大灾劫,破解之法,就是娶一个生辰八字四柱地支相连的姑娘。” 周梨一时有些恍惚,她是吗?她仔细想了半天,好像她刚来时,秀珍嫂子说过:“娘之前还一直念叨,说阿梨这姑娘出生时,都道八字好极了,怎么会因为水灾就没了呢?你看这不是很准嘛,你好好的来这里了。” 陆家是从秀珍她娘口里知道的?她一时觉得可笑极了,真的八字好极的周梨,大概早就被洪水带走了。陆家要娶她这个假的,去破解灾祸。 “可这样命格的姑娘定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吧,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周梨疑惑道。 李掌柜解释道:“不仅要这样的八字,还要命中带木,还要年貌相当。时间又紧,又怕媒婆牙人钻空子,假造个相符的八字,那岂不坏事?权衡之下,自然是你最合适。” 所以不择手段,也要娶她回去?所以吴娘子这么怕她取代了自己的地位? 可周梨想不明白,李掌柜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专门把这些告诉她,难道觉得知道这些秘密,能让她改变主意去拒婚? “谢谢李掌柜告诉我这些,但是陆家因为什么娶我,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区别。” 王氏道:“就是,这么听来是好事啊!有这个因由,周姑娘嫁进去能更被看重才是。” 李掌柜还待说时,门响了,小二摆完菜又出去关上了门。王氏才发现忘点了两个爱吃的菜,自己下楼去加,顺便看看有什么好酒。 李掌柜这才继续道:“如果只是为这个,我又何必特地要提醒姑娘。东家他们这是在借你的命格给自己改命,说是破解灾劫,其实不过是让你来替他挡灾罢了。原先的陆夫人病故,可不就是吴娘子虽旺东家,却是克她的,都瞒着她罢了。不可不信啊!” “可这么隐秘的事,李掌柜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吴娘子吗?”周梨突然问道。 李掌柜讪讪笑着,还没回答,王氏又推门进来笑道:“你猜我在楼下瞧见了谁?快跟我下去陪杯酒。” 说着就拉李掌柜走,边向周梨赔笑道:“周姑娘,失陪一小会儿,恕罪,恕罪。” “谁啊?”李掌柜跟后面走出雅间。 吴娘子依旧笑道:“不告诉你,去了你就知道啦!” 二人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周梨还在想,李掌柜和吴娘子到底有什么交易?李掌柜为什么要帮吴娘子做这么多危险的事?难道只是吴娘子和李掌柜暗中通匪,陆志远并不知情? 她正想得入神,却见秦皓快步进了雅间,气喘吁吁道:“阿梨,可算找到你了。” 周梨诧异道:“你怎么来了这里?找我做什么?” 秦皓稳了稳气息方道:“我来告诉你,陆家不能嫁,你是不是什么四的命格?” “你怎么知道的?”周梨听他这么说有些好笑。 “冯珂告诉我的。”秦皓回过神问,“你已经知道了?” 周梨点头:“嗯,刚刚知道,替我谢谢冯珂。” “那你还要嫁吗?” “嗯,你先出去吧,我在这里还有事。” 秦皓不可置信:“这分明是个火坑,你也要跳吗?” 周梨没想到秦皓会如此激动,怕他又惹事,正要推他出门,只见门啪一下关了起来,接着“咔嚓”一声落锁的声音。 周梨忙去推门,果然推不开,秦皓见状准备摇门喊人,却被周梨制止了。 周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在白衣巷等你半天,你一个邻居告诉我,看见你在裕和茶楼。我来到这里,问了掌柜的,他告诉我你在这间。”秦皓老实答道。 “你在楼下看见李掌柜没有?” 秦皓仔细想了想:“没有。” 周梨一时间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李掌柜就是要让人都发现,她与秦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来在外面传言,他们就剪不断理还乱的,如今她临要嫁人再来这么一出,她这名声陆家要还敢要,那陆家也别要名声了。 虽然她并不想嫁,这招能解了她的困局,但秦皓着实无辜。她想了想,走到墙边,耳朵贴在壁上,用手指叩了起来。 隔壁顾临和陈冕正在说盐商均已找妥,都在听候安排等事宜。程顺耳尖,先听到声响,站起身也贴着墙壁听了听。 顾临见他如此动作,问道:“怎么了?” 程顺答道:“大人,隔壁在叩墙壁。” “隔壁不是周姑娘吗?”平安脱口而出,他们所在的雅间再往里,只有一间房了,刚刚他看到周姑娘走过去。 陈冕对身侧道:“去隔壁看看。” 陈前立马开门出去看了又回来:“隔壁门被锁了,不是我们楼里的锁。” 陈冕皱眉道:“怎么回事?快喊人把门锁砸了。” “慢着。”顾临阻止道,又问平安,“可看到周姑娘跟谁一起的?” 平安想了想道:“好像是他们仁安堂的掌柜的。” 顾临对陈冕道:“既然她没有喊门,而是在这里叩墙求助。想必不想弄出动静,你悄悄叫个锁匠来开吧。” 陈冕听完让陈前去照办。 可陈前走到楼梯口就被堵住了,吵闹声传了上来,陈冕在里面问问出什么事了。 陈前回来道:“有人来闹事,说他女人在此幽会被人看见了,他要来抓奸,怕是拦不住了。” 顾临闻言道:“原来如此吗?” 这时敲击声更大了,似乎在屏风后面的墙角处,顾临走过去听了会:“这边声音不太一样。” 他正准备伸手探探,却见墙角被拉开了一条缝,再看时周梨已站在他面前笑道:“竟然是门,大人,我还真是福星高照。” 陈冕拍了拍脑门:“我怎么忘了这么个茬。”这个楼是他盘来的,原本就有这个门,他重新装饰的时候并没有给封掉,只稍微掩饰了下,也看不出来,这么久没人用,都忘了。 顾临对周梨笑了笑:“福星高照?每次遇到你都在被害。” 周梨也尴尬地笑了笑。 这时那群人已经冲上楼来,其中一人骂骂捏捏:“红袖你个臭婊子,敢偷男人,快给老子出来!” 周梨回头喊道:“秦皓,你快过去躲一躲。” 秦皓在后面已看到顾临,对他行了一礼,见周梨与他似乎很熟络,不由一股醋意涌上心头:“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要躲?” 那群人已乱哄哄朝这边走来,周梨急道:“这不是让人误会嘛!” “有什么误会?阿梨,我不想你嫁到陆家,这次无论如何我不会退缩,我愿意抛开一切,带你离开这里。”秦皓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悔恨都告诉周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阿梨?” 周梨猝不及防,她以为秦皓早已放下,不成想执念竟这样深。她还来不及反应,那群人已经开始踹门,她去拉秦皓,可他固执地就是不动。 眼看着门就要被踹开,周梨气得转身打算自己躲到隔壁去,却不想顾临走了进来,将身后那扇门关上,在桌边坐了下来。 门就在这时被踹了开来,带头那人骂道:“臭婊子,背着我偷男人,孤男寡女躲在……” 话没说完,他先愣住了,这哪里是孤男寡女,怎么三个人?三个人都还凌厉地瞪着他,不是这么安排的吧? 本来不是说假装捉奸,把门踹开,动静弄大,把人都引来,发现捉错了,再认出是秦指挥和老相好幽会就成了吗? “严超?又是你呀。”周梨认出了带头那人。 严超已经全乱了:“怎…怎么?” 周梨突然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她忙附到顾临耳边小声道:“大人,你们捉来升那日,他也在仁安堂闹事,把我们从后院都引去了前堂,那之后平安才来的。” 顾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他那日特地安排平安去仁安堂敲锣打鼓,一是为解周梨困局,二也是为心虚之人提供“灭口”机会,原来他们自己早有安排。 严超却觉得不能半途而废,仗着人多上前胡搅蛮缠,指着周梨骂道:“好你个贱人,光天化日,勾三搭四,左拥右抱……哎哎……” 他话又没说完,手指已被秦皓掰弯。 又听顾临一拍桌子,命道:“程顺、马齐,把他拿下!” 严超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踢倒在地上,身边的喽啰也三下五除二,被打得趴得趴,跑得跑,刚才还闹哄哄的茶楼,瞬间就恢复了安静。 陈冕站出来对着伸头出来的看客道:“小店招待不周,各位受惊了,小店特送新品茶点一份,给各位压压惊。海涵!海涵!” 几人叫了声好,看客们也欢呼着都回去了。 陈冕对顾临笑道:“承川,今日幸好有你在。” 周梨听到这两个字,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依旧记得那天欢呼雀跃的心情,好像从没有那么心满意足过。那天父亲告诉她:“应溪,我给你订了亲,你猜是谁?哈哈,顾临,顾承川。承川,应溪,可般配?” 她甩了甩头,见严超一伙都被带走,雅间里只剩下她跟秦皓。她准备去找找李掌柜还在不在,秦皓却拉住了她,她与顾临二人莫名的默契、熟稔,让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而且他还没得到答案。 周梨有些恼怒地瞪着他,示意他放手。 可秦皓不想放手:“阿梨……” 周梨猛地甩开他的手:“还没闹够吗?你刚才的作为,至你娘于何地?至冯珂于何地?又置我于何地?” “我只是不想你跳进火坑,我想弥补过去对你的亏欠,我……”秦皓有些难过,却又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周梨幽幽道:“过去就是过去了,何必再执着,何况哪里有什么亏欠?” 她也不知道,这话是告诉秦皓的,还是告诉自己的。《 》 19、落叶 大抵没得到的东西,经年时光,更让人有弥足珍贵的错觉,从而遗憾或者悔恨倍增。 周梨看着秦皓悔憾的模样,突然发觉自己的遗憾难过,恐怕让顾临知道,也会如此刻她这般,觉得让彼此难堪外,根本毫无必要。 不同的是,她与秦皓还算有些纠葛,她与顾临有过什么呢?不过早已作废的一纸婚约,和她一厢情愿的单相思罢了。 周梨不想继续和秦皓纠缠,正要走出房门,却见平安又从屏风后面那道门走进来,对着秦皓道:“秦指挥,我家大人想跟您商讨下练民兵的事。” 说完摆了个请的手势,秦皓正在失神,竟就跟着他走了。 周梨才看那门关上,李掌柜和王氏就走了进来,王氏先过来拉着她:“怎么回事?刚刚闹哄哄的,我们都上不来,怎么还抓人了?” 周梨只道:“有人瞎闹事,被带走了。嫂子,李掌柜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李掌柜坐下试探问道:“我刚在楼下,似乎见着秦指挥上来了,姑娘见着没?” 周梨茫然摇头道:“没有呀。” 李掌柜不好再多问,只和王氏如坐针毡般吃完了这顿饭,强笑着与周梨在楼下辞别了。 周梨站着看他们走远,不好再回茶楼。这深秋里突然又起了风,卷落了许多黄叶,倒有了些寒意。她只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琢磨着顾临到底要怎么做,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有人喊她,回过头去,却是平安和程顺架着马车在她身后。 平安又做了个请的手势,周梨心跳如擂鼓,竟想逃离,却又明白不是时候。 她努力按下自己的异样情绪,爬上了马车,向顾临笑道:“大人有何吩咐?” 顾临也笑道:“不敢当,不过想问问你,为何跟李掌柜来这里?” “因为他说他知道陆家为何要娶我,我好奇心起,虽然知道可能有圈套,却还是来了。”周梨有些惭愧,他实在没想到圈套里还有秦皓。 顾临也好奇道:“为什么?” 周梨好笑道:“因为我八字好,可以替陆志远挡灾。” 顾临显然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只笑着摇了摇头,又问道:“陆志远又做了什么,怎么回去就答应了婚事?” 周梨只静静陈述:“我嫂子的哥哥被设计欠下了一千两赌债,陆家承诺他们,只要我答应婚事,就帮忙解决欠债。” “这样就牺牲掉自己吗?”顾临也静静地望着她道。 周梨自嘲道:“牺牲什么?这样的人家,本来还是我高攀不上的呢!” “你可不是妄自菲薄的人。”顾临想起上次在仁安堂,她说自己有“自知之明”,跟现在如出一辙,分明没有半点自轻自贱的意思。他笑看着周梨,忽而抬手,拂下了她发丝上的一片落叶,“你似乎很笃定陆家并不能把你怎么样。” 周梨愣了愣,看他仍旧拿着那片叶子,好久才笑道:“我是笃定大人很快就能收网了,我自然不会怎么样。” 顾临也低头看着叶子:“今天又闹这么一出,估计是快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周梨只觉这氛围有些让人喘不过气,半晌才开口道:“可是李掌柜为何不怎么担心那三个的踪迹?” 顾临道:“他只是想破坏你的婚事,大约没有想过要你性命,应该不清楚他们具体的作为,你又出现了,他肯定以为他们只是行动失败了。但自然有人会担心。” “背篓客吗?”周梨喃喃道,“李掌柜到底该向着陆志远才是,为何对吴娘子的事如此上心。” 顾临抬眼看她道:“你知道吴娘子本姓李吗?” 周梨确实不知道,震惊道:“他们竟是兄妹吗?” 顾临点头:“他们父亲好赌,日子过不下去,他们兄妹很小就被卖了,李武被卖去戏班,大约光景还不错,前几年便四处寻他妹妹,才来了这里。” “为何要瞒着?” 顾临道:“吴娘子现在如此光鲜,大约权衡利弊,明面上认下这个兄长,于自己并无好处。” 吴娘子显然是想要做陆夫人的,这个哥哥的存在,等于时时刻刻在提醒别人,她卑贱的出身。 周梨看了眼顾临,时移世易,纵然是血脉相连、牵念于心的亲缘,久别重逢,都有可能成为负担,更何况她呢? 想想又觉心烦,怎么什么都能联想到她与顾临。 “你在想什么?”顾临探究地望着她。 “没什么。”周梨心虚地避开顾临的目光,手忙脚乱掀开窗帘,往外望了望,才想起来问,“大人,要带我去哪?” 顾临依旧看着她道:“去审严超。” 周梨点了点头,打算再找点别的话头,可马车却停了下来。 平安向车内禀道:“大人,是王雄王大人的马车。” 顾临道:“让他先行。” 平安拉缰绳正要避让,对面马车上王雄已走下来,对马夫道:“快让让,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他是说完便快步走到顾临车前,恭敬行礼道:“下官兵备道王雄见过顾大人。” 顾临在车内垂眸冷笑了一声,微不可闻。 周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抬头细看时,顾临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模样,掀开车门帘一角道:“王大人,不必多礼。” 王雄道:“大人今日怎么有雅兴出来逛逛?我几次请大人赏光,大人都说公务繁忙回绝了。” 顾临笑道:“在下实在不胜酒力,今日也不过出来走走,正要回府了,告辞。” 他说完正要放下帘子,王雄却伸手挡住:“大人且慢。”忙乱中动作大了些,竟将帘子更挡开了些,到底看到了车内的裙角。 顾临问道:“王大人,还有何事?” “下官不知大人有美人相伴,唐突了。”王雄低头拱手道,“下官只是想知道哪里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明言。” 顾临笑道:“王大人何出此言?只是美人头疼病犯了,在下急着带她回府罢了,王大人见谅。” “既如此下次下官设宴,还请大人务必赏光。”王雄可算逮着机会,“否则下官又要诚惶诚恐,夜不能寐了。” “王大人言重了,一定去,先告辞了。”顾临寒暄完,终于放下了帘子。 “恭送大人。”王雄看着马车走远,才收起了恭敬的姿态,哼了一声,“这不就好办了嘛!故作清高,谁说他不好女色的?” 马车内周梨望着顾临问道:“大人讨厌他吗?” 顾临摇了摇头:“谈不上,不想虚与委蛇罢了。” “他和来升的死有关吗?” “嗯。” 王氏同李掌柜匆匆回家后,掩上门才拍着手急道:“这可怎么办?怎么都还没闹就被抓走了?” 李掌柜却闷不吭声,没有回应。 王氏推他一把道:“你说话呀?” “你让我说什么?也没问着到底什么人抓走的。”李掌柜也不耐烦。 王氏骂道:“都怪你!我让你不要找严超,他万一再把之前的事说漏嘴,可怎么办?” “那不是事发突然,只好找他嘛!况且他哪有那么蠢,好好的说之前的事做什么,别自己吓自己。” “我自己吓自己?你是猪脑子,不觉得有问题吗?”王氏用手指戳着他道,“上次去抓她的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这次又这样,你还觉得我是自己吓自己?” 李掌柜也心烦意乱道:“周梨不是说了那几个人拿钱跑了吗?不还是程鹏找的人不靠谱嘛!” “她说的时候你信就算了,但你看看刚刚发生的事呢!秦皓那小子分明进了那间房,怎么就不见了?事情都还没闹起来,严超怎么就被抓走了?” 李掌柜越发被说得害怕起来,背篓客程鹏那日找来,把他吓了一跳,他怕被人发现,两人只匆匆说了几句,程鹏说周梨和去抓她的人都不见了,让他打听打听是不是被官府抓了,还说周梨似乎发现了,是他给王保军家下的药。他还说程鹏多心,就算发现了,又能说明什么? “难道她背后真有人帮忙?” “怕就怕在这不是?”王氏在李掌柜面前拍着手走来走去,忽而停下来,“会不会是新来的那个巡抚?不是说周梨救了他?” 李掌柜冷汗直冒,但仔细想想又否定道:“不能吧,那么大个官,能管这么点芝麻大的事?周梨没这么大面子。” 王氏想想也是:“按理是不能,但周梨到底怎么回事呢?” “不管怎么回事,这回恐怕真要嫁进去了。”李掌柜愁眉苦脸。 王氏还在想事情会不会败露,听李掌柜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知道想着你的宝贝妹妹,为了她,我们做了多少亏心事了,还是自己想想后路吧!” “她给了我们多少好处,你怎么不说?真要让周梨进了门,我们日子还有那么好过吗?哪里单单就是为了她!” 王氏咬牙切齿:“我宁愿不要这好处,我才跟你的时候,何曾贪图过你这些好处?现在总是提心吊胆,又有什么好过?” 说着竟哽咽起来,李掌柜本还想反驳,见她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正想上前安慰两句,突然一阵拍门声响起,二人惊得抬头,面面相觑。《 》 20、情愫 周梨从未觉得车轮辘辘之声,如此悦耳,弥漫在窄小的车厢里,即使沉默着也不觉沉闷。有那么一刻,她望着顾临,竟希望这一路永远也不要走完才好,顾临见她神思飘忽,也探究地看着她。 然而这韵律很快就戛然而止,顾临先下了车,周梨暗暗责怪自己,不该生这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跟着跳下车。她没想到顾临下车后,转过身来伸手要扶她,她已收不住动作,堪堪一脚踩上了顾临的靴子,脚脖子一崴,撞到了他怀里。 旁边的平安和程顺立马转头,看向了前方。 周梨丢人之余,有熟悉的痛感袭来,又是上次受伤那只脚。她好容易挣脱出顾临的怀抱:“大人,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顾临却依旧扶着她胳膊:“脚崴着了吗?” “不妨事。”周梨说着不经意间挣开顾临的手,要往前走。 这时程顺用胳膊肘捣了捣平安,又给他使了个眼色,平安才想起来,喊了声“驾”,等马车走了好远才问道:“我一个人去停车不就行了,你怎么不下来?” 程顺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你怎么能跟大人这么久的?” “嘿,你什么意思?” 辘辘声渐渐听不见了,周梨才费劲地瘸到大门口,大约上次的伤没好彻底,竟越走越疼得厉害。她望着高高的门槛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抬脚,却突然被身后的顾临拦腰抱起,跨过了门槛。 周梨猝不及防:“多谢大人,可以放我下来了。” 顾临镇定自若地继续向前走着,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就非得让伤更严重吗?这里不会有人胡说八道的。” 周梨见他一副君子模样,倒显得自己扭捏了,便不再说话,任由他抱着。一路上心砰砰乱跳,双手不知放哪里合适,幸而并没遇着人。眼看着到了一间耳房门前,周梨正准备下来,却见朱妈刚好转了出来,看到他俩先是一愣,不过一息间,立马冲过去喜笑颜开道:“我来我来。” 说着便推开了耳房的门,顾临抱着周梨走了进去,把她放在椅子上坐下。 朱妈也跟着进来笑道:“没想到大人这么快就把姑娘接回来了,这才对嘛!” 周梨没明白朱妈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她好像又误会了,就跟她打了声招呼。 这时顾临蹲了下来,似乎想检查她的脚,周梨下意识往回缩了缩。顾临顿了顿,转头对朱妈道:“朱妈,周姑娘脚扭了,去拿些药酒来吧。” “好好,我去拿。”朱妈闻言笑着跑了出去。 顾临依旧半蹲着,抬头看她道:“你这只脚上次便没养好罢,不要再大意了。” 周梨笑道:“一点小伤,不要紧的,我自己会处理。” 顾临又望了望她,才起身在一旁坐了下来。 上次他亲眼见她差点被勒死,在她晕倒在他怀里那一刻,他切实感到了后怕中夹杂的庆幸。他抱着她等到平安驾来马车,又在马车里抱了她一路,他才终于明白了,他对这个姑娘从初见时,便生了不一样的情愫,这情愫在那一刻,突然在他心里野蛮生长,肆意蔓延缠绕,让他再也不能视而不见。 可她似乎心在别处,他听到她对秦皓说:“过去就是过去了,何必再执着。”哪里是在劝秦皓放手,分明满是遗憾和不甘。 一旁的周梨却在想,顾临对谁都这般好,还是只对自己不一样呢?又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好意,懊悔完又暗骂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既然知道不可能,又何苦越陷越深,自寻烦恼。 独自想了半晌,朱妈竟还没有回来,顾临依旧沉默着。周梨觉得这气氛古怪,特意寻了个话头:“大人刚才对秦皓说了什么吗?他什么都不知道吧?” 顾临闻言转头,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他又不笨,我提醒了他两句,他也想到是李武设局了。” “大人想做什么?”周梨不解地问道。 “我需要用他。” “仁安堂的事,还是剿匪的事?” “都需要。” 周梨默默点了点头。 顾临望着她问道:“怎么了?” “我只是不想他再牵涉到我的事情里来。”周梨说完,转念笑道,“如果是大人需要他,那可就跟我无关啦!” 顾临又看了她一眼,便垂眸不再言语。 李掌柜夫妇交换了眼神,打算屏气凝神,不管是谁都装作不在,更何况这敲门声如此雄浑有力且急不可耐,他们现在没有心力去应付任何人。 他们大气不敢出地站了半晌,敲门声终于停了下来。二人才相对着喘了口气,就听门外有人喊道:“李掌柜,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 李掌柜一听是秦皓的声音,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些,他来做什么?刚刚他到底去了哪里? 可不等他多想,秦皓又大喊道:“李武,你再不出来,我真要踹门啦!” 李武一边挥手示意王氏先回房去,一边缓步走过去,声音倒是很急促:“来啦来啦!” 等他走到门前打开门闩时,王氏早已回了房,他笑道:“秦指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里面请。” 秦皓气道:“别装模作样,刚刚躲在里面做什么?” 李掌柜忙赔罪道:“敢情是我门开得慢了些,惹秦指挥生气了,确确实实在里屋才听见,还请秦指挥见谅。” 秦皓哼了一声,懒得跟他耍嘴皮子,只上前拉着他就走。 “哎哎,秦指挥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要带我去哪里?”李掌柜极力想挣脱开秦皓的手,奈何完全不是对手。起先他还一直说个不停,只是秦皓完全不理睬他,说到后来自己也没意思,闭了嘴任由秦皓拖着走。 直到秦皓拉着他直冲进陆府,他才又反抗起来。但秦皓一只手对付他已绰绰有余,另一只手则随手抓住个仆从就问道:“陆志远在哪里?我要见他。” 那人吓得结结巴巴,用手指着里面道:“老,老爷好像,好像在老夫人那里。” 秦皓心想正好,还不忘道了声谢,继续拖着李掌柜就往里走。 吴娘子闻声赶来,迎面拦住秦皓道:“敢问公子是何人,为何要闯我陆府?” 秦皓道:“在下永州卫指挥秦皓,想找陆老爷要个说法。” 李掌柜在秦皓身后向吴娘子直递眼色,吴娘子自然明白,对秦皓笑道:“原来是秦指挥,久仰久仰!今日不巧,老爷不在府里。若是我们陆家有谁得罪了指挥,指挥只管告诉我,我都是能做主的。” “别敷衍我,我知道陆志远在家,让开。”秦皓扯着李掌柜直接越过吴娘子,继续往里走。 “站住!”吴娘子不可置信地喊道,“纵然您是官,也没有私闯民宅的理。” 秦皓头也不回:“我就闯了,你现在就可以去吿官。” 吴娘子气极,喝令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一时间一二十个人高马大的护院,拿着棍棒挡在秦皓面前。 秦皓看这阵仗,不禁笑道:“来真格的?也好,好久没松筋骨了。”说着推开李掌柜,卷起袖子,大展起了拳脚。那些护卫也的确有些功夫,但单打独斗,却是上前一个被撂倒在地一个。护卫门见这人不是善茬,立马改变战略,跑起来站了个圈,将秦皓围在了中间,分开四面八方攻击。秦皓越发来了兴致,酣战起来,早把李掌柜忘在一边。 李掌柜趁机跑到吴娘子身边,小声交代了几句,便蹑手蹑脚跑出了陆府大门。 这边没一会秦皓便撂倒了一半的护院,大概动静太大,陆老太太院里的丫头也纷纷跟着跑去看热闹。陆志远正在跟陆老太太商量婚礼宾客等各项事宜,见屋外乱哄哄,不禁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如此没有规矩?” 陆志远的随从陆良在屋外听到问话,赶忙走进屋内回道:“老爷,好像是有人闯进来,吴娘子喊了护院,跟那人打起来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陆志远怒气冲冲站起来,“娘,我出去看看。” 他说罢便走了出去,陆老太太看了眼旁边的徐妈妈,徐妈妈会意出门打听了两句,便回来对老太太道:“说是秦指挥扯着李掌柜进来找老爷要说法的,吴娘子一言不合就喊人打起来了。” 陆老太太将手中茶盏狠狠摔在了几上:“好啊,我就知道,陆良抢着回话给那贱人打掩护呢!胆大包天,连当官的也敢说打就打了,还把谁放在眼里?” 徐妈妈安抚道:“现在还不知道到底为着什么事呢,老夫人先消消气,等等看。” “住手,都给我退下!”陆志远往这边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闯进来的是秦皓。一赶到便先将护院们都喝退了,再怒斥了几句吴娘子,最后对秦皓行了个大礼:“秦指挥恕罪,贱内无知,小人代她向指挥赔罪,望大人不记小人过,能饶过她。” 秦皓痛快打了一场,心情舒坦了许多,虽知他在做戏,也客气道:“在下也有些鲁莽,揭过不提也罢。” 吴娘子也上前赔了一礼,楚楚可怜道:“贱妾向来以夫为天,今日老爷交代了闭门谢客,贱妾愚钝且不知变通,现下才知道秦指挥是大官,贱妾早该通报老爷才对,还望秦指挥不要因为贱妾做的蠢事,怪罪老爷才好。”说罢便梨花带雨,懊悔自责之情不胜言表。 秦皓皱眉望着吴娘子,要不是知道了她对周梨做的那些事情,还真要觉得自己欺负了她。 “好了,秦指挥已经说了不提了,你这又是什么样子?”陆志远虽是在责怪,看着吴娘子却满是温柔安慰,而后才转头对着秦皓道,“秦指挥,有什么事请里面用些茶水,再慢慢说。” 秦皓抬手道:“不必,就在这里说,我不过要个说法。”顾大人交代了,就是要张扬,进了屋子他们俩才是一家人,肯定会互相遮掩,定要闹得老夫人知道才行。 陆志远见状拱手道:“不知小人哪里得罪了指挥?” 秦皓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来这要干的正事,正要开口,才发现李掌柜早跑了。他不禁骂道:“李武这个敢做不敢当的宵小玩意儿!” 陆志远问道:“李武做了什么?” 秦皓又哼了一声才道:“他今日设计引我去裕和茶楼和周梨会面,又找了一帮地痞流氓等着捉奸,幸好我机警没有去,否则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陆志远听了不觉色变,不过转瞬就恢复如常:“不想秦指挥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李武虽是我陆家药房的掌柜,他要真做了这样的事,也不归我管呀?更何况他做这样的事,于他有什么好处?秦指挥又可有什么证据?” “我不是拉他来对质嘛,奈何他竟然跑了!至于为什么找你,这不是明摆着要阻止你和周梨的婚事吗?你等我再把他抓回来。”秦皓说完抬脚便要走。 陆志远如此一探,知道他大概空口无凭,并无实证,便笑拦道:“秦指挥且慢,小人派人去喊他来,料想他不会不来的。”说着不等秦皓说话,就打发了陆良去找李武,如此不仅能拖延时间,也好和李武通个气,再找解决之法。虽然他很明白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他也非常生气,但他必须先帮李武遮掩下来,再关起门来算账。 吴娘子见陆志远行事与自己料想一般,秦皓好像也不难对付,不觉松了口气。何况也没真的害到周梨,到时候在陆志远面前,哭诉下李武护她情切,才做下这糊涂事,事情大概也就过了。 可就在她松懈下来时,有几个人被押着进了陆府,当先一人正是刚跑掉的李武,这又是哪一出?《 》 21、未娶 在漫长的沉默里,周梨总觉得顾临好像有点不高兴,她眼观鼻鼻观心,却始终静不下心。 转头看了眼顾临,不禁又满心赞叹他的侧脸比正脸更加好看些,睫毛又黑又长,鼻梁高挺笔直,嘴唇薄而坚毅。正欣赏着,顾临突然回头道:“跟你有关。” 周梨懵了一会才想明白他在说什么。 顾临继续道:“我让秦皓带着李武去陆家捅破这件事,他是为了你才去的。” “严超不还没审吗?无凭无据怎么捅破?”周梨显然跟他重点不同。 “有的,这件事还不需要严超的证词,留着他办其他的事。” 周梨好像有点明白:“所以是先给吴娘子和李掌柜一个教训?” 顾临点头:“嗯,屡次三番害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周梨摇摇头:“可陆志远肯定会袒护他们吧?” “不还有陆老夫人嘛!”顾临勾唇笑道,“若不是这婆媳二人不合,吴娘子也不会对你嫁进去,如此如临大敌吧?” 周梨打趣地笑道:“大人还挺清楚内宅之道。” 可话刚出口,一丝异样的情绪就袭上心头,周梨自从知道顾临就是自己未婚夫后,除了感慨自伤,还来不及想其他事情。刚刚提到“内宅”二字,仿佛触动了她的心弦,虽然已是过去,她却还是很在意,他的内宅呢?他后来又娶了谁? 顾临摇头笑道:“深宅大院里,不外乎就这些事。” “大人的夫人在眉州老家还是尚在广东?”周梨突兀地问道,虽然知道不合适,她还是问出了口。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顾临也愣住了,他也才想到,原来她以为他有家室吗?也对,他都这般年纪了,没有家室才奇怪罢。所以周梨是因为以为他有家室,才如此避嫌吗?以她的性子自然不会与人作妾。 顾临回过神才抬眼看着周梨道:“我还不曾娶妻。” 这答案确是周梨没想到的,她呆呆地问道:“为何?” 顾临自嘲道:“因为有克妻之名,又被贬岭南,生死难料。” 这一句话的每个字,对周梨都是巨大的冲击。 周梨记得听说过,顾临曾被他母亲与手帕交指腹为婚,但那孩子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那时并没有“克妻”的说法。难道是因为她吗?别人都以为她投湖淹死那日,原本应是他们大婚之期。所以是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才有了这个名号? 被贬岭南又怎么回事?她在那年春闱放榜后特意查了邸报,见顾临榜上有名,她才放心,知道他没有被父亲的事情连累。他的名次定能入选翰林,前途无量,为何从云端跌落谷底?被贬岭南,差不多仕途无望,可怎么又生死难料? 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临以为周梨还要问他,为何没娶妻还会克妻,可她只是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出走半日的朱妈,终于拿着药瓶回来了:“我都找遍了,只剩下这么点,想着现买回来太慢了,就先拿过来了,应该够用。” 朱妈说完,见二人都心事重重的,无甚反应,她把药瓶放在了中间的安几上,蹲在周梨面前,要给她脱鞋袜。 周梨这才反应过来:“朱妈,我自己来。” “你自己不方便,待会又弄疼了。”朱妈手脚利索,话才说完,周梨就已经光着脚了。 她笑着又起身去拿药酒,打开瓶盖,突然眼珠子一转:“哎呦,瞧我这记性,我厨房里还炖着汤呢,得烧干了!” “我自己可…”周梨话还没说完,只见朱妈已拉起顾临的手,将瓶底朝天,仅剩的一点药酒,全倒在了他手上。口里边喊着:“大人你帮周姑娘抹,我去看锅。”边跑出了房门。 周梨望着门前消失的背影,无语极了。刚准备把鞋袜穿上,顾临已蹲下将她的脚托起,放在了他的膝上。 “大人,不敢……”周梨吓得要把脚往回缩,却被顾临一把按住:“僭越了。” 周梨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想起在巡检司给他抹药时,自己便是像他这般做的。 顾临也看着她笑了笑,双手将药酒搓匀,在她红肿的脚踝处轻轻按压起来,温柔细致到了极致。 周梨见他如此,心内百感交集,不觉红了眼眶。 “你自己就是大夫,这脚伤上次就该好好养好才是。”顾临看她的脚红肿异常,料想她上次就没好好养伤,不过接连遇到这些事情,也难为她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还想再说点什么,抬眼却对上她泫然欲泣的双眼。 顾临心口突然一窒,仿佛这眼里的万般情绪,他能感同身受。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却又好像倾诉了千言万语。 周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顾临从怀中掏出帕子,才要抬手拭泪,就听平安人未到,声先到:”大人,要把严超带上来审吗?马齐审半天……”他刚走到门口,还没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就被程顺捂着嘴,拖走了。 周梨才觉失态,伸手接过了帕子,转头擦起了眼泪。顾临迅速地给她穿上了袜子:“脚也有些肿了,鞋就不穿了吧。” 周梨只讷讷点头,看着顾临轻轻把她的脚从膝上移下,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门外平安才掰下程顺的手,幽幽问道:“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程顺不语,只给了他个白眼。 平安心里七上八下,正想着怎么补救,就听顾临喊道:“进来吧。” 平安紧张地硬扯着程顺一同进了屋,只颤巍巍站着。 顾临提起茶壶,先给周梨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喝完才开口道:“怎么不说话了?” 平安听这口气更害怕了,自己虽然没什么眼色,但毕竟是自小跟着的,顾临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这明显很不高兴。 程顺见他如此,只好上前道:“严超那厮油滑得很,只咬定说今天有人告诉他,看到他相好的红袖在裕和茶楼与人幽会,所以他才去带人捉奸的,还说他也没有闹什么事,我们抓他才是犯法的。大人要不要亲自审?” 顾临点了点头:“你们先把他带过来吧!” 程顺称是,领命转身就走,平安灰溜溜也跟后面就跑了。 顾临转头又看了眼周梨,周梨还拿着帕子发呆,见顾临朝他看着,又如往常一般客气笑道:“大人的帕子,我洗干净了再还您。” 顾临又看了她一会儿,仿佛刚刚那一刻心意相通只是错觉。 秦皓看着随从秦关把李武给逮了回来,不禁拍手叫好:“好小子,干得漂亮!哪里逮到的?” 秦关凑到他耳边道:“我收到您的手信,就接收了那边交过来的人,按您的指示往陆府来的路上,刚好碰上了他,就把他也捆来了。” 原来顾临与秦皓商议好,由秦皓先带着李掌柜去陆府,后面他再安排,把牵扯这件事的人捉了送给秦皓的心腹带过来,秦皓留了手信给秦关,秦关却在路上看到李武,可不一起也抓了来。 秦皓笑着转身对陆志远道:“这下人证可都带来了,陆老爷要不要亲自问问,李武到底为何害我和周梨,来破坏陆老爷的婚事?” 李武仍狡辩道:“冤枉啊,我今日陪贱内逛街,恰巧遇到周姑娘,就一起吃了个饭而已,我当真不知道秦指挥在说什么啊?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吴娘子也帮腔道:“许是秦指挥真误会了,都是巧合罢,李掌柜对陆家忠心耿耿,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陆志远看了眼绑来的另几人问道:“这几人又是做什么的?” 秦皓道:“他们都是天天在白衣巷盯着周梨动向的。” 陆志远手背到身后道:“那又如何能证明他们跟李掌柜有关系?” 李武连忙附和:“就是,我可不认识他们。” 陆志远又指着李武问哪几人道:“你们认识他是何人吗?” 几人立马会意,全都矢口否认。 秦皓气急败坏,扯出其中一人:“是不是你跟我说,你是周梨的邻居,看到李掌柜和周梨在裕和茶楼,现在告诉我不认识他?” 那人吓得直抖,不敢说话,陆志远见状脸色也变了。 秦皓继续道:“你们当我秦皓好欺负是吗?我把人带到你陆家来,不过以为你陆志远给身边人蒙蔽了,好心来提醒你,没想到你如此袒护。我倒要把这个人送到衙门里去,看他们查不查得到周梨有没有这么个邻居?查不查得到他到底与李武有没有干系?” 秦皓说完转身带人要走,陆志远忙拦道:“秦指挥,息怒息怒!我哪有袒护,不过问得仔细点,毕竟李武是我家得力的伙计,不能平白让人寒了心。秦指挥的好意我怎么不知?” 吴娘子也道:“秦指挥何必把事情闹大,我们心里清楚指挥与周姑娘没什么。要闹到官府去,不明事理的人,肯定又要嚼舌根,说指挥与周姑娘牵扯不清,倒闹得谁都没脸了。” 秦皓终于体会到这女子的厉害,瞪了她眼,转而对陆志远道:“既然陆老爷如此说,我就把人都留在这里,让陆老爷慢慢问,希望陆老爷问明白后,能给我个交代!” 陆志远听罢连声赔笑称好,秦皓见目的已达到,带着人告辞就走,但走了几步还是转回来,对着吴娘子不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李武就是你的胞兄。” 吴娘子突遭雷击,呆若木鸡,李武在一旁面如死灰。 而在秦皓走后,关于这件事情的点点滴滴,自然都一字不漏地传到了陆老夫人耳朵里。《 》 22、作戏 严超见了顾临,不敢抬头便跪倒在地:“大人,饶命,我是被冤枉的啊!” 顾临没有出声,只静静望着他。严超等了半天,不见回应,偷偷抬头观望,才发现周梨就坐在一旁,他不免怀疑自己有没有跪错人。再仔细想想,他被五花大绑套着头过来,也未进监牢,也没见一个穿官服的。 为什么会觉得是官府抓的他,不过是见到了平安,那日自称代他们家大人去仁安堂谢周梨。严超突然恍然大悟,巡抚大人怎会如此年轻?又怎会和周梨平起平坐?那日敲锣打鼓恐怕只是串通好演戏糊弄人,哪有官府如此行事的?今天也是在耍他呢! 他自以为聪明绝顶,想通了关节,怒火中烧,突然窜起来指着顾临道:“你们这对狗男女,耍老子玩是吧?” 周梨本来还沉浸在感伤的情绪里,见他如此,不禁无语挑眉。顾临抬手阻止了要上前揍人的程顺,颇有兴致地道:“那又如何?” 严超道:“如何?你们假冒官府,还平白无故关押良民,是大罪!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见程顺拿剑抱手挡在在门口,只好又瑟缩回来,收敛了些气焰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顾临悠悠喝了口茶才道:“既然我敢光天化日冒充官府,你就该明白,没什么事是我不敢干的。官府办事还得有个章程,我可不用。像你这样的蝼蚁,我踩死一个不费吹灰之力。” 周梨尽量不露出震惊的神色,悄悄看着顾临表演。 严超将信将疑,抖着胆子问道:“你究竟是谁?” 顾临没有回答,只皱眉望了眼手中的茶盏道:“这茶味太浓,不好喝,去把昌州带来的,今年新晋的贡茶沏一壶拿上来,让美人也尝尝。” 平安虽不记得有这茶,还是识相地应承了声,退了下去。 严超却琢磨出来点意思,他虽没什么文化,但对市井传闻,永州城附近的风流人物,可是了如指掌。昌州来的,还喝贡茶,又是京城口音,年纪也对得上,那不是昌州安王世子是谁? 祖制分封在外的诸王孙,无圣命不能擅离封地,但这位世子爷打小受太皇太后疼爱,养在京里,狂妄惯了,前几年才回了昌州。如今安王声势又盛,他更嚣张跋扈,四处搜罗美人,吃喝玩乐,欺男霸女,地方官员没有一个敢吱声,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便是上赶着奉承迎合。 要真碰着这位,自己可真吃不了兜着走,严超一下瘫软了下来,又跪倒在地:“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 周梨用帕子掩住半张脸,又震惊地看了眼严超。 顾临向椅背靠去,双手搭在扶手上,玩世不恭道:“今日美人受了委屈,眼睛都哭红了。我最见不得美人落泪,应承了她,定要替她出这口气,若是不说到做到,面子往哪里搁事小,惹美人伤心事大,你说是也不是?” 严超不知所措地看了眼周梨,周梨立马拿着帕子拭泪,凄楚道:“公子惯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却连这点小事也不肯出力的,跟他费嘴皮子做什么?李掌柜与我共事多年,待我如兄如父,又怎会蓄意害我,那么除了他还能有谁?上次在仁安堂,也是他对我出言不逊。我看公子就是怕把人打死打残了惹麻烦,可见对我也不是真心!”说完又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程顺、马齐被这两人整得目瞪口呆,顾临也没料到周梨比他还能演,侧身过去夺过帕子,又亲手为美人拭泪,软语安慰,直到周梨止住了泪痕,才冷冰冰对程顺道:“就按美人说的,拖出去打死罢了。” 严超一瞬间如坠冰窖,连连叩头求饶:“真不是我要害周姑娘,是李掌柜,是李掌柜!” 周梨指着他厉声道:“你莫要空口白牙诬陷好人!” “我跟姑娘无仇无怨,好好地费劲心机害你做什么?真是李掌柜今天上午找我,让我演这么一出的。” 顾临冷冷道:“你有什么证据吗?平白无故又为何要帮他?” “证据?我有什么证据?”严超急于攀扯住李武,撇清自己,差不多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有,他今天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还有上次给我的五十两银子,都是私银,永州城不多见的,他家里肯定还有。” 顾临问道:“上次又为何给你银子?就算是私银一百两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吧?你就这样信口栽赃,是当我傻吗?拉出去!” 程顺、马齐上前一边一个胳膊把严超架起,严超死命边往下赖边喊道:“我没有,我没有,上次他让我帮忙在仁安堂闹事,给我的,周姑娘也在场,她可以作证的。” 周梨无辜道:“我只看见你闹事,还砸破了李掌柜的脑袋。这不更无稽之谈吗?李掌柜花五十两银子,买你在他掌管的仁安堂闹事,砸破自己的脑袋?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严超忙道:“不,不,他花五十两是为了让我闹事,引出后院的衙差,还说如果我被抓了,他一定疏通关系保我无事,还另外补偿我五十两。” 他一口气把想到的、能说的,都说了个干净。周梨、顾临闻言对望了一眼,果然如他们料想的一般。 周梨假装仔细思索了一番才点头道:“这么说倒还真有那么回事,那两个衙差是都出来了,当时我还奇怪李掌柜头都破了,为何还不告这人。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倒真能说得通。” 严超终于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我没说谎。” 周梨伸手摇着顾临胳膊道:“口说无凭,您让人给他录个供状,按个手印,我们去找李掌柜算账,今天您一定要给我做主。” 顾临宠溺笑道:“好,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梨闻言笑着对严超道:“只是你可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严超抢着应道,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周梨又收起笑容:“只是不得有一句假话,要是事后矢口否认,你自己清楚后果呦!” 严超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如果敢这样做,不用世子爷动手,我自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了,不要再搅扰我与美人雅兴了。带下去关起来吧,收拾了姓李的之前,不许放出来。”顾临手支着下巴看着周梨的方向,不耐烦地对严超挥了挥手,程顺、马齐终于真的架起他带了出去。 等人都出去了,顾临、周梨二人都恢复了正常的坐姿,不觉又对望了一眼,都觉有些好笑,临场发挥,虽矫揉造作了些,倒是默契。 周梨笑完问道:“大人,为什么李掌柜非要置孟书吏于死地?” 顾临道:“孟书吏的遗孀告诉我,她儿子去省城求学,几年不曾归家,这几个月更是连书信也没了一封,她不知道孟书吏都在做什么,但做的事一定跟儿子有关。” “所以孟书吏可能是被胁迫?儿子消失导致他们闹掰?” 顾临点头:“我是如此猜想,我来后告诉他们,以前所有通匪案底,如若自首,一概一笔勾销,倒真有两个主动交代的。孟书吏可能以此反过来胁迫李掌柜,要他儿子的消息,所以才日日去你们药房,李掌柜怕暴露,没法才下了杀手。” 周梨继续问道:“可是为什么孟书吏不直接跟背篓客这些人传递消息,非要在仁安堂多李掌柜这一道?” “我的衙门里都有好几个眼线,其他衙门可能更多。各个渠道消息不断,真假难辨,多线传递太杂乱无章,在仁安堂汇总甄别,再筛选有用信息,统一交到下线,岂不更有序?” 周梨是没想到这点:“还挺有做情报组织的潜质。” 顾临道:“这可不就是个情报组织,否则王雄为何要在我眼皮底下杀人灭口?只为保下仁安堂。我从广东来上任的消息,没通报永州,但昌州打听到了,昌州秘传到永州,不到一天功夫,山匪就安排了对我的截杀。” 周梨望着他,想起“生死难料”这四个字,是不是这种情形,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再看前方尽是艰难险阻,他是否都能顺利越过? 顾临见她突然不说话了,问道:“怎么了?” 周梨认真道:“只是觉得大人处境艰难,希望大人能一直平平安安。” 顾临看她似乎真的担心,笑道:“会的。” 周梨略感宽慰,继续问道:“那大人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顾临道:“自然是再给陆志远找些麻烦,否则你真要嫁进去了。” 周梨沉默了一会才道:“其实大人不用顾虑我而急于行事,就算嫁进去了,他也不喜欢我,不会对我怎么样,等大人抓了他,我就又自由了。” 顾临有些讶异:“那怎么能一样?” 周梨笑道:“哪里不一样?嫁过人再嫁不了好人家了吗?” 顾临没有回应,周梨仿佛自言自语般道:“我此生本来就不打算再嫁人的。”《 》 23、离心 陆老夫人屋内仿佛空气都变得凝重,服侍的小丫鬟上完茶,立马退回角落,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一点不对劲,自己也被殃及。 吴娘子已经双腿发麻,还是直挺挺地跪着丝毫不敢懈怠。 陆老夫人终于开口打破沉默,问旁边坐着的陆志远道:“你打算跟秦指挥怎么交代?” 陆志远答道:“李武已然承认了是他一时糊涂,自作主张,幸而事情未成,我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就好了。” 一只茶盏被猛地掷到地上,破碎的瓷片四溅,吴娘子感到脸上一阵刺痛,却忍着没敢出声,伸手摸了一把,果然沾上了血渍。 陆老夫人怒气冲冲:“他一时糊涂?我看你们是欺我老糊涂了!既然是嫡亲的兄长,为何要偷着瞒着不让我知道?我能相信这事儿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若不是她不想周梨进门,李武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陆志远道:“他只是护妹心切……” “别敷衍我!”陆老夫人使劲拍了拍桌子,转而对吴娘子道,“我现在倒是想知道,上次周梨被掳,是不是也是你们干的?” 陆志远像是被提醒了,也朝吴娘子看去。 吴娘子对着陆志远质疑的眼神,泪珠滚滚道:“我没有,老爷你知道我的,为了操办婚事,我哪一件不是尽心尽力,只为把老爷跟周姑娘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我何曾存了要破坏这门亲事的心思?” 陆志远想到这段时间她确实每事亲力亲为,忙到深夜,心里本能地排斥这个可能,也帮腔道:“娘,您也知道,她最是温柔和顺的,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陆老夫人斥道:“是你猪油蒙了心,表面功夫谁不会做?” 陆志远还想帮着反驳,却又找不到有利的佐证。 陆老夫人又对着吴娘子道:“别哭了,你这不值钱的眼泪也就能哄哄他,可骗不了我。如果跟你没干系,平日那般温柔和顺,今日为何又如此嚣张跋扈,非要拦着人不让进我这里来,连朝廷官员都敢随意打骂?” 吴娘子继续狡辩道:“是老爷今日说要出门谢客,我只是……” “不要跟我说这些笑话”,陆老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喝令道:“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关起来,明天喊牙婆子来领走!” 吴娘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听到命令的下人,也都互相观望,不敢上前。 陆老夫人见状,又摔了个茶盏喊道:“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吗?” 下人们不敢再怠慢,有两个冲上来拖着吴娘子就走,吴娘子大喊:“老爷救我!老爷救我!”。 陆志远忙跪下来道:“娘,何至于此?” 陆老夫人却没有理他,看那两人停下来,又催促道:“只管拉下去!” 等到吴娘子被拖出了房门,听不见声了,她才对陆志远道:“哪里不至于?这些年我虽不喜欢她,但到底没苛待她,你瞧她现在被你纵得如何胆大妄为!你当真相信这些事情跟她都没关系?” 陆志远想肯定地回答,心里却清楚他娘说的不无道理。 陆老夫人继续道:“我们若只是寻常商家也就算了,你又执意要做那些事,这些年我本就处处提心吊胆,她还如此行事,让我怎么能放心?她这次必须走!” 吴娘子被锁在屋子里,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太阳落山,看着月亮升起,却无知无觉,只陷在回忆里。 她想起第一次见陆志远,他赞道:“小娘子当真舞姿曼妙,翩若惊鸿。” 想起他要替她赎身,温言对她笑道:“你随我回家吧,我一定好好待你。” 想起他原配去世不久,他便承诺她:“等丧期满了,我就将你扶正,以后你就是我的夫人。” 那么许许多多过往甜蜜的日子,却是说消散就消散的。她曾感谢老天爷,尽管让自己前半生吃了那么多苦,可后来让她遇到了陆志远,就是待她不薄了。 可她现在又恨起了老天爷,为什么平白无故要插一个周梨进来,如果不是她,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哪里需要她做那些恶毒的事情? 她一会伤心,一会怨怼,泪水滑落在脸颊,腌得伤口刺痛,她却喜欢这痛感,好像能转移她内心的痛苦。 “吱呀”一声,门开了,吴娘子回头,才发现屋子里一片漆黑。灯笼的火光从门前探进来,她才看清是陆志远走了进来。 陆志远放下食盒道:“饿了吧,先吃点饭。” 吴娘子却将食盒推开,急急拉着陆志远道:“老爷,老夫人真要把我发卖了吗?” 陆志远摇头道:“我求了娘半日,她同意将你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去。” 吴娘子惊恐地看着他道:“老爷也打算送我去?” 陆志远安慰道:“娘已经是在退让了,你明天先过去,等娘气消了,我再接你回来。” 吴娘子心凉了半截,明白自己如果真的去了,只要老夫人在一日,她就绝无回来的可能。 她一把将食盒推翻在地,第一次反抗道:“我不要去!她怎么可能气消?多少年了,她嫌我出身卑贱讨厌我,任我如何费尽心机侍奉讨好她,她可曾有过一起改变?这下有了由头,怎么会让我回来?” 陆志远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好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她,吴娘子笑道:“怎么,不温柔和顺,老爷就不认识了?” 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有血迹,伴着这笑容,在灯笼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瘆人,陆志远耐住性子,拉住她的手道:“听话,我跟你保证,不出三个月,我一定接你回来。” 吴娘子笑看着他似乎满是真诚的眼睛,甩开他的手道:“我不信你,你从前也是这样跟我保证,一定会将我扶正的。现在如何呢?” 陆志远不可置信道:“原来你一直在怨我吗?” “难道不能怨你吗?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我尽心服侍你,为你生儿育女,学着操持家务,学着看账本打理铺子,哪样不是想为你分忧解愁?甚至拉来我的亲哥哥,为你做最见不得光的事情。”吴娘子哽咽道,“可是你呢?转头就要娶别人,比我年轻漂亮,还得老夫人喜欢。她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她就能是夫人?” 陆志远觉得她不可理喻:“我要娶周梨的事情,不是都跟你解释过,是迫不得已。我哪里能看得上她?难道我这些年对你不够好吗?” 吴娘子讽道:“只闻新人笑,那问旧人哭。人心难测,你在外面逢场作戏那些我无所谓。可娶在家里,日日相对,瞧她也是个聪明的,又有老夫人撑腰,说不着哪天你就喜欢她了。最重要的她是夫人,我呢,只是个妾。” 陆志远沉声道:“既然心里有这么多不愿意,为何不直说?非要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吴娘子又苦笑了两声:“做小伏低惯了,哪敢由着性子说话行事!再说,我说出来能改变什么吗?” “所以就背后破坏?周梨被劫持的事真是你们干的?” 吴娘子也懒得再说谎:“是呀,都是我干的,又如何呢?” 陆志远皱眉道:“娘说的没错,是我纵得你胆大妄为,一开始就不该让你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 吴娘子没再回话,她把憋在肚子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后,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默默坐回了椅子上,转头向窗外看去。 陆志远又道:“明早我送你去,待会再让人给你送些吃食来。” 吴娘子还是没应声,陆志远也不再自讨没趣,甩袖转身就走。 这时陆良匆匆跑进来寻他,鬼祟地朝里面看了眼,准备悄悄告诉他。 陆志远正在气头上,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陆良这才吞吞吐吐道:“李武他媳妇在后门撞了头,还不知死活。” 吴娘子听到猛地冲过去抓住陆良问道:“你说什么?怎么就撞了头?” 陆良又看了眼陆志远,说道:“李武被抓走了,他媳妇刚刚来叫门,求老爷救人,但后门的人说老夫人吩咐了,不准他二人再进府,也不准传信。他媳妇哭诉半天,没人搭理,就一头撞在了门上,头破血流。” 吴娘子颤抖着问道:“人在哪里?在哪里?”还不等回答,就要往外去找,却被陆志远一把抓住。 陆良小声道:“抬回去了,老夫人说不能死在府里,但已经派人请陈大夫去医治了。” 吴娘子听了竟笑出了声,转头望向陆志远,眼里有说不出的恨。 陆志远却无暇顾她,只问陆良道:“知道哪个衙门抓的李武吗?” 陆良答道:“后门的说好像听到嚷嚷的巡抚衙门。” 陆志远暗自心惊:“怎么又是巡抚衙门?李武媳妇怎么又急成这样?” 正想得出神,吴娘子却突然挣脱开他的手,向黑暗中跑去。他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黑夜,却没有去追,他知道她要去哪儿,也知道她哪儿也去不了。《 》 24、告诫 周梨坐着马车回到白衣巷时,已近黄昏,家里却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她一路单脚跳回了寝屋,又觉得哪里不对,放下扭伤的脚,走了两步,其实也没疼得那么严重。她不禁自嘲,果然被关心呵护过了头,人都会变得矫情些。 她缓缓坐下,从怀中掏出顾临的帕子,仿佛还留有他的气息。上面只简单绣了几根竹子,她却呆呆望了半晌,直到听见院子里有人进来,才回过神将帕子放下。 张兰瞧见她的房门开着,走进来道:“阿梨,你回来啦?” 郑氏跟着走了进来,两个小娃也往里伸了伸脑袋,可儿说:“小姑姑,刚刚大姑姑跟舅妈打架了。”才说完,就被秀珍一手一个拎走了。 周梨这才瞧见张兰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有抓痕,领口都有些被扯烂了。周梨忙问道:“是为了我的事吗?” 张兰气道:“我竟今日才知道这事,你怎么能答应呢?还有娘,你们怎么能不拦着呢?” 郑氏只在一旁坐下,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没吭声。 周梨道:“毕竟事情是因我而起,总不能真的不管他们吧。而且没事的,就算嫁了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什么因你而起,不是他自己滥赌,能摊上这件事吗?你为他们想,可那梅香又是个没有良心的,她哪能记你一点好?”张兰在周梨身旁坐下,拉起她的手,“而且怎么不委屈?他陆志远哪里配得上你,还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周梨伸手拿了药罐,打开给她抹了点药才道:“姐姐,你就别操心了,何苦又去跟人打一架,他们能改变什么?这样倒闹得嫂子又两边为难。” “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啊!我能不操心吗?想当初要不是你和你爹,我们一家子早死的死,散的散,现在不但不能报答你们的恩情,却还要你为了我们被逼着出嫁,你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张兰一股脑将藏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郑氏也摇头叹息,不知如何是好。 周梨赶紧往外看了眼,确定没人才小声对张兰道:“你们收留我,给了我新的身份,我才能再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你们为我担了天大的干系,这份恩情才是我还不清的。但这些旧话以后一个字都别再提了,万一有心之人听了去,不敢想会是怎样的后果!” 张兰吓得捂嘴点点头,才发觉自己疏忽大意,讲了不该讲的话。 周梨又去拍拍郑氏的手道:“舅妈,你们放心,我不会真嫁过去的。你还记得我认识那位大人吗?他答应了会帮我的。” “真的?”郑氏有点不敢相信这个好消息。 张兰却懵懵地问:“哪位大人?新来的巡抚吗?” 周梨点点头,又安抚了好久,二人才放心地走出了房门。 周梨回头又看了眼那方帕子,暗暗告诫自己,别再越陷越深了,不可能的。 华灯初上,冯珂在秦府大门口,又抬起一脚,踢飞了不知第多少个小石子后,终于看到秦皓带着秦关回来了。 她忙跑过去气鼓鼓道:“怎么这么久,告诉周梨了吗?” 秦皓心不在焉道:“她已经知道了。” 冯珂问道:“知道了还要嫁吗?不过嫁不嫁关我什么事!哼,我才不关心。” 秦皓没有回答她,继续向前走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在陆府大闹了一场后,按约定去巡抚衙门找顾临。却远远瞧见顾临抱着周梨走出来,把她送上了马车。周梨看着顾临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至少他不记得周梨曾经这样看过他。 他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好像真的完完全全失去了周梨,又好像从来没有得到过。 冯珂一把拉住他恨恨道:“早知道你这个样子,我就不该告诉你!” 秦皓随口道:“是啊,你为何要告诉我呢?” 冯珂道:“虽然我很讨厌她,可我既然知道了有人要害她,不说不就不坦荡了吗?” 秦皓听了这话,看了冯珂一眼,觉得有些好笑,对她道:“她说谢谢你。” 冯珂翻了个白眼:“谁要她谢?她都知道了还要嫁,还谢我干嘛?” 秦皓道:“谢谢你的好意吧。” 冯珂见他似乎好了些,拉着他往里走道:“别提她了,娘还等你吃饭呢,她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教我做了道菜,你也尝尝我做的怎么样?” 说完顿了顿,转身对秦皓笑道:“你是不是完全不记得今天什么日子了?” 秦皓确实愣住道:“什么日子?” “你生辰啊,傻子!”冯珂开心地拍了他几下,继续往前走道,“俗话说‘儿的生日娘的难日’,待会多给娘说点好听的,哄她高兴高兴……” 秦皓任凭冯珂拉着他往前走,听着她唠唠叨叨,府里各处都点上了灯,他娘正在最亮的地方等着他。 他想起周梨说的,“你刚才的作为,置你娘于何地?置冯珂于何地?又置我于何地?”。 他突然觉得无地自容。他怎么如此自私?从前,现在,他秦皓到底对得起谁? 既然早已做了选择,就该知道后悔也没用的,补偿不了任何亏欠,还会伤害更多的人。 马齐忙了一下午,一碗饭风卷残云般就下去了,盛了第二碗正要吃,却见平安托着腮,食不知味,几乎没动筷子。他悄悄问程顺:“他又怎么了?” 程顺瞥了眼平安道:“坏了大人的好事,自己害怕了。” 马齐还没问出口,朱妈端了一锅汤上来,抢着问道:“大人什么好事?” 平安无奈叹了口气,程顺道:“大人正给周姑娘擦眼泪呢,他咋咋呼呼给打断了。” 朱妈恨得打了平安一下:“哎呀,叫我怎么说你!这说不定擦着擦着就捅破窗户纸了,你真坏事!” 平安懊恼道:“我也不想啊,大人到现在没跟我说话呢!” 朱妈也惋惜道:“怎么又把人送走了呢?又浪费了我这锅汤。” 马齐打趣道:“朱妈你也太偏心了,周姑娘来你就费心做好吃的。” “你们平时吃得少了?周姑娘那样瘦,我才多给她补补。你们一个个这样壮了,还要补什么?”朱妈瞪了他眼,“不过大人晚上也用得少,不知是胃不舒服了还是被平安气的?” 平安烦忧地放下了筷子:“朱妈,你就别吓我了,烦死了!” 朱妈道:“我才烦呢!我欢欢喜喜把周姑娘房间又重新打扫了遍,还以为大人接周姑娘回来常住了呢!” 马齐道:“你想什么呢?没名没分的常住这算什么呀?怎么也得一顶轿子抬进来吧!而且大人还没娶夫人,先有个妾在身边不合适。” 朱妈问道:“就不能娶周姑娘做夫人吗?” 马齐又扒了几口饭,咽下去才道:“朱妈,你是不是对大人的身份有什么误解?就说大人以前定的亲事,那位卢小姐的父亲,当时可是朝廷的二品大员,那还是大人考中进士前,更别说现在了。而周姑娘呢,还是寄住在别人家的孤女,就算是真的给陆家做填房,别人也觉得是她高攀了。更别说士农工商,大人是在最前面,陆家排在最后,你想想周姑娘跟咱大人的差距有多大,怎么可能做夫人呢?” 朱妈也叹了口气:“哪来那么多弯弯绕?就你们这些读过书的规矩多,我们乡下可没那么多讲究,两个人互相喜欢不就最好?” 马齐晃着脑袋道:“所以自古都说你们岭南是蛮夷之地,未受教化!” 朱妈一把抢过他的饭碗:“有本事别吃我这蛮夷做的饭!” 马齐双手合十,求饶道:“自古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朱妈,我错了,错了。” 朱妈气愤地把饭碗还给他:“你们那教化不受也罢,条条框框把人框得不得动弹,有什么意思?” 程顺笑道:“朱妈说得好!我觉得也是。” 朱妈一听眉飞色舞地跟程顺击了个掌。 平安见他们说得开心,暂时忘了忧愁:“我现在是真的觉得,大人有些喜欢周姑娘了,但周姑娘是不是喜欢那个秦指挥呀?大人要爱而不得,可怎么办?” 马齐笑道:“简直比话本子还有意思!” 朱妈道:“怎么可能!我不会看走眼的,周姑娘要不喜欢大人,我这么多年饭都白吃了。” 平安道:“我家大人长得好,从小就招姑娘喜欢是没错。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周姑娘先认识秦指挥,喜欢了秦指挥,也不是见到了咱大人,就说变就变的啊!” 这时门被推开,顾临道:“程顺,你带人去把李武家围住,那背篓客今日进了城还未出去,估计会趁天黑了去找李武,一旦两人会面,就一起带回来!” 程顺起身抱拳称是,顾临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平安心存侥幸地问道:“大人应该没听见我说的话吧?” 几人都转过头,表情古怪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 25、设宴 吴娘子根本无力出得陆家大门,还是在第二日一早就被送去了乡下的庄子,并没有见到嫂子王氏一面。王氏虽流了不少血,但好在陈锡山医治及时,并没有伤及性命。 陆志远在王氏醒来后,才得知李武和程鹏是被一起抓走的,不禁大惊失色,匆匆求见王雄商量对策。 王雄怒斥陆志远道:“怎么最近错漏百出,本官不得已才帮你解决了一个,现在怎么连老窝也要被端了?” 陆志远忙赔罪道:“道台请息怒,都是小人的错!” 王雄吸了口气,冷静了些道:“不过当务之急,是把人给救出来,否则我们多年经营可能毁于一旦啊!” 陆志远附和道:“道台说得是!” 王雄问道:“可被拿了什么实证?” “没有。” “程鹏去找李武有什么事情?不是交代他们只能在仁安堂传递信息,不得私下会面吗?” 陆志远支吾不过去,只得把李武可能私联程鹏,顺带将周梨掳了的事情交代了,另外把昨日裕和酒楼的事情也顺带说了,因为王氏告诉他来抓人的,昨日在客栈,她也见到了。 王雄气道:“原来都是你内宅不宁闹的!娶个填房妾还不答应,简直笑话,你连两个女人都治不了,还怎么共谋大事?” 陆志远不敢出声,心里不免对吴娘子怨怼起来。 王雄也沉默着琢磨了半天,突然问道:“你那要新娶的填房,是不是住城南白衣巷?” 陆志远奇道:“是,道台如何知道?” 王雄嗤笑一声,他怎么知道? “顾临并未带女眷来任上,昨日我看他马车里有个女人,便派人去打探。顾临抱着那女人进的府,几个时辰后才亲自抱出府,送上了马车,我的人跟着马车,看那女人回了白衣巷。” 按陆志远说的,那他昨日遇上顾临,应该就是顾临带着那女人,刚从裕和茶楼出来,不全对上了嘛! 陆志远还有什么不明白,自觉周梨已归自己所有,不由脸都绿了:“这女人竟如此不知廉耻!” 王雄倒是有点想不通:“既然都勾搭上顾临了,又为何答应做你填房?” 陆志远不得已,又老实交代了自己私下使了点手段。 王雄直指着他摇头道:“叫我怎么说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事?这不明摆着跟人抢女人吗?能给你好果子吃?” “小人也不知她跟顾大人有这层关系啊!”陆志远还是不敢确信,“但这事真的是为了一个女人吗?既然喜欢为何不明言,我还敢跟他抢不成?” “你不懂,十几年圣贤书不是白读的,大多都成了假道学,伪君子,有些事就是送上门,他们还要假意推辞几番,才不得不受的样子,哪里会明面上跟你要?” 陆志远还是不太相信:“但真的一个女人就能解决这么大事情?” “这官场上,有什么事是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这么些年,永州附近大大小小这么多官员,有几个是一点油盐不进的?要么为钱,要么为权,为着女人的也是不少,只要投其所好,什么都好办。他顾临难道就不识好歹,非要跟其他人做对不成?”王雄笑说道,“只是我原先还以为,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要装模作样一段时间,没想到为了一个女人就沉不住气,还是太年轻啊!” 王雄说完见陆志远半天没回应,沉声问道:“该怎么做还要我教你吗?” “只是大人我要娶这女人,实是为了避灾躲祸,何况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陆志远解释道。 王雄恨铁不成钢:“你现在遇到的就是最大的灾祸,不避了这个,后面可没机会去躲别的灾祸。面子大还是命大?况且你请柬上难道写了新妇名字不成,实在觉得脸上无关,另找个人把堂拜了不就行了。再说,男人之间互赠姬妾,从来都是传为美谈的” 陆志远被训得连连称是,王雄才满意了些,又思索了一番道:“这样,明日我设宴请他来,你也来作陪,献上该有的诚意,其他应当就好说了。” 陆志远再不敢说一个不字,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第二日午饭后不久,徐妈妈敲响了周梨的门,笑道:“姑娘,老夫人请您去喝茶,要再给您添几身新衣裳!” 周梨并不如往常般还跟她客套,只回绝道:“谢谢老夫人,不必了。” 徐妈妈却依旧笑道:“周姑娘不要任性,答应给郑家的银子还没送去呢,您要不去,老太太要一个不高兴,银子给晚了,郑家兄弟少了胳膊缺了腿,可不是玩的。” 周梨看着秀珍一脸惊慌的样子,不得不跟着徐妈妈去了。 她心里清楚,请她去肯定不是为了做衣裳,但应该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害她。她琢磨了各种可能,可当她一瘸一拐,走入徐妈妈引进的房间,被要求沐浴更衣时,还是太出乎意料。 周梨想反抗,可被四五个丫头婆子摁着,着实打不过,只得屈从。等洗浴完,丫头打开妆奁给她盛装打扮时,她趁机拿了支最锋利的簪子,藏在了袖子里。 她穿戴整齐,被涂脂抹粉折腾了半日后,徐妈妈仔细打量了番,冷嘲热讽道:“倒真是个难得的美人,难怪这么招蜂引蝶!” 周梨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徐妈妈依旧阴阳怪气:“恭喜姑娘飞上枝头,我们这座小庙供不起您这尊大佛,但也不要忘了我们送您去的情谊!” “你什么意思?送我去哪儿?”周梨越发听不懂? 徐妈妈笑道:“自然是去侍奉贵人啊,姑娘几次三番拒掉婚事,怕就是看不上我们商户人家吧,如今能攀上高枝,也得偿所愿了。” 周梨觉得不可思议:“你们凭什么送我去侍奉人?” 徐妈妈道:“哟,这会装什么,早干嘛去了?平时不勾三搭四,我们又何苦受这个气!” “放我走,否则我真要报官了!”周梨看她不可理喻,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快拦住她!”徐妈妈忙喊了声,丫头婆子们立马堵在门口,把周梨团团围住。 周梨转身瞪着她道:“你们也太胆大包天了些,真当没有王法了吗?” 徐妈妈见她不似作假,疑她大概还是对秦皓旧情难忘,怕她坏事,唤来个丫头去通报了陆志远。 陆志远听了丫头如此回报,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了出去。他好不容易说服了他娘,王道台那边宴席已然备好,箭在弦上,这贱人却不愿意,这事要办不了,日后在王道台面前,哪里还能有半点颜面? 一旁陆良见状却进言道:“老爷,如此说来,那位顾大人还未得手啊,若真让咱们促成了这事,他定会领这个情的。” 陆志远闭眼揉着太阳穴道:“我何尝不知道,可她不愿意,我又能如何?” 陆良小声道:“老爷,您忘了上次李武给您弄来的宝贝?” 陆志远忽然睁开眼睛,感到豁然开朗。 陆良继续道:“到时候她自己稀里糊涂成了好事,生米煮成熟饭,她又能怪谁去,她还敢告那位大人不成?有了这好去处,她该对老爷感恩戴德才是。” 陆志远终于阴鸷地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丫头将一颗药丸送到了徐妈妈手里,并传话务必让那贱人服下。 日头已快落山,门口石狮子的影子躺得老远,程顺和马齐一左一右,将马车赶到了大门口,等着顾临出来。 马齐看看程顺单薄的衣服道:“你也不多穿点?媳妇不在身边,自己就没个打算,看看我!”说完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程顺翻了个白眼:“哪就那么冷了?也不嫌热得慌,春捂秋冻懂不懂?” 马齐“嘁”了声:“好心当做驴肝肺,你看着吧,夜里凉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心了!” 程顺笑道:“真要凉,也到半夜里了,那时候早在被窝里了。” 马齐道:“你怎么脑子也越来越不灵光了,被平安传染了不成?大人来永州,还是第一次去赴宴,能回来得早才怪!” 程顺道:“大人又不爱应酬,这不是没办法才去的?我们在广东时,哪次宴席大人不早早辞了回来?” “所以说你不灵光呀,这永州的情况能一样吗?大人在这要做的事又一样吗?大人再怎么不喜欢应酬,该有的面子都要做足,该笼络的人心都得笼络,今天这个夜长着呢!”马齐语重心长道。 程顺听了倒也点了点头:“有些道理。” 马齐很满意,接着又道:“别的都还好说,就怕他们又送美人给大人!” 程顺这回倒是心领神会地笑了,马齐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笑着顾临走了出来,平安拿了他的披风跟在后面,顾临边上马车边问道:“笑什么呢?” 马齐也没什么顾忌,脱口就道:“我们在说今晚可别有人再给大人送美人了,大人要绞尽脑汁拒绝不说,又要有人猜测您不好女色,恐怕好男风了!” 说完几人都大笑起来,程顺驾起马车向兵备道王雄府邸驶去。《 》 26、红烛 王雄府邸今夜灯火通明,大门前车水马龙,永州城内的权贵大抵携家眷云集于此,自然都为了新任巡抚私下场合的首次亮相。 王雄原本同夫人一起在院内迎候宾客,听到家仆来报,匆忙跑至大门前恭迎顾临大驾,看到的官员也纷纷围过来作揖行礼。 前后马车里的女眷,下车时也都不住往这边好奇张望,见被围在中间的年轻男子俊逸出尘,气度不凡,夫人们都投去赞赏的目光,年轻小姐们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瞧,看到其人的都不觉害羞起来。 顾临神色自若,在万众瞩目中众星拱月般被请入了席中。主客既已落座,其他宾客也都相继被安排在了合适的位次上,彼此攀谈起来。 男女分席,女眷席面皆安置在后院,情形自与男宾这边不同。这样的交际宴席对他们来说,与平常并无两样,不过对尊贵的夫人小姐多奉承几句,与交好的姐妹聊些近日永州趣闻,只是今日话题左右总绕不开,那位新来的年轻俊俏的大人。 知府邢夫人有些炫耀道:“你们瞧见巡抚大人没?我家老爷说新来的顾大人如何年轻有为,行事果决,风度非凡,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好看。” 在座夫人们都笑了起来,兵备道王夫人打趣道:“邢知府说了那么多好处,您怎么就看见了个‘好看’?” 邢夫人笑道:“我一个无知妇人,可不就能看见表象。” 同知汪夫人道:“可惜我来得早了,无缘得见,当真如邢夫人所说?” 永州卫指挥使冯夫人接道:“确实风流倜傥,我在门口也瞧见了。” 汪夫人笑问道:“比你女婿秦指挥如何?” 冯珂在旁边席上朝这边看了一眼,冯夫人笑道:“那可不敢比。” 王夫人笑道:“冯夫人太谦虚了,秦指挥是威风凛凛的武将风范,顾大人是风度翩翩的文人风采,各有所长。” 冯珂骄傲地扬了扬脖子,汪夫人掩嘴笑道:“还是王夫人会说话!” 邢夫人四处瞧了瞧,见都是眼熟的面孔,才想起来问道:“顾大人竟没带夫人来吗?” 王夫人摇了摇头。 通判张夫人也问道:“夫人没有带来任上吗?”否则今天这个场合不可能不来的。 王夫人一脸神秘道:“你们竟都不知道顾大人还尚未娶妻吗?” 夫人们都惊讶不已,张夫人继续问道:“顾大人多大年纪了?” 王夫人不确定道:“好像有二十七八岁吧。” 邢夫人道:“如此品貌,这个年纪竟还没成婚,也不知为何,真是少见!”夫人们纷纷应和,家里有女待字闺中的也都打起了算盘,注意这边动静的小姐们听了,也都有了些心思。 男宾席上觥筹交错,言笑不绝,酒过三巡之后,更是宾主相欢,不禁都随意起来。 杨鸿起身又向顾临敬酒道:“顾大人英明,上任不过短短数日,竟就能让折梅亭并入龟尾角税关,解决了种种弊端,下官着实佩服!” 顾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杨守道谬赞,多亏守道鼎力相助,事情才如此顺利,我先干为敬。” 邢洵也起身敬酒:“我也敬顾大人一杯,如此过往商税可是多了不少啊,民兵才能招募起来,下官也多谢大人!” 顾临又举杯饮尽:“邢知府客气了,民兵后勤供给诸多事宜,还要多烦您劳心。” 王雄见其他人也跃跃欲试,要举起酒杯,忙阻止道:“你们这个喝法,是要灌倒顾大人吗?” 说着笑对顾临道:“顾大人就算是海量,也不能这样喝,莫不是想装醉早点离席?” 顾临也笑道:“岂敢!” 这时陆志远站起来道:“诸位大人,可否容小人说一句?” “有话直说就是。”王雄说完才向顾临道,“顾大人,这位是本地首富陆志远,陆员外,平日里捐钱捐物,为百姓们建桥修路,做了不少善事。” 顾临客气道:“久仰陆员外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陆志远忙欠身作揖,而后才道:“大人们如此开怀畅饮,虽然都尽兴了,却太过易醉,倒辜负了这相聚的大好时光。” “陆员外有什么好提议呀?”冯仑心直口快,见到陆志远也在这宴席上,又跟王雄一唱一和,还有什么不明白,定是要做些什么讨好顾临。 陆志远忙谦恭道:“不敢不敢,永州近年来都不太平,大人们平日里公务繁忙,无心玩乐,如此宴饮机会本不多。今日为迎顾大人新任,小人特意带来了歌舞伎,大人们边喝酒边欣赏歌舞,岂不更热闹?” 因为匪乱不断,百姓深受其扰,官府却束手无策,官员们即使时有宴席,也都低调行事,鲜少会安排鼓乐笙歌。 王雄赞道:“陆员外有心了,倒是我疏忽不曾想到,招待不周了,想必各位也许久没听丝竹管弦之音了,顾大人以为如何?” 顾临自然不会扫兴:“客随主便。” 其他人理所当然也都连声附和,陆志远见如此,笑着向远处拍了拍手。 顷刻间,一群盛装打扮的舞姬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摆好开场舞姿,乐声一起,水袖翻飞,个个身轻如燕,妙舞飞扬。 众位大人不禁拍手叫好,陆志远却暗中观察顾临神色,不过应付地看了一会,便与身旁的邢洵说起话来,料想他对此并无什么兴致。 几曲舞罢,陆志远又唤上来四位美娇娥,只其中一位抱着琵琶,他问顾临道:“顾大似乎不喜欢刚刚的舞,不如再听个琵琶如何?” 顾临笑道:“哪里,陆员外别见怪,是在下对舞乐之道并不在行,不懂品鉴罢了。请琵琶吧,在座自有会品鉴之人” 陆志远回头示意,琵琶“嘈嘈切切”响了起来,另三位美人袅娜地走到桌前,斟酒赔笑,席间一时热闹起来。 不远处的马齐,看到最美艳的那位殷勤地立在顾临身侧倒酒,不禁又捣了捣程顺,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在座的大人们哪一个不是人精,看见如此美人被安排在顾临面前,都不言自明,相互读懂了眼神。 美人羞怯怯斟满酒,递与顾临道:“大人若不嫌奴家粗鄙,请满饮此杯。” 顾临此时已喝了不少酒,有些微醺,以为只是单纯劝酒,并没反应过来此话的深意,客气道:“姑娘貌美,何必自谦。”说完接过酒杯,仰头便饮尽了。 大人们多是个中好手,哪能不理解其中意思,见状都喝起彩来,达官贵人们谁没个三妻四妾,对这等风流韵事自是喜闻乐见。 王雄皱眉看了眼陆志远,显然事情跟他交代的不同,但顾临要喜欢这个,倒也无妨。 陆志远也松了口气,他只是想最后一试,美人计而已,美人哪里没有,找个比周梨更好看的,如果可以,他还可以留着周梨驱灾避祸。如果不行,他再献上周梨就是。 而在这欢呼喜悦的气氛里,唯有秦皓鄙夷地望着顾临。 那美人原以为要她来伺候的,不过她惯见的那些大腹便便的老头子,乍一见顾临如此年轻俊秀,不觉喜出望外,若伺候好了,能长久待在这位身边,可不是条极好的出路? 此刻顾临接了她的酒,还夸她貌美,她如何不心旌摇曳,两颊绯红,含羞带怯之态,让她更动人了几分。座上如邢洵、杨鸿这些不好女色的官员也不禁心中感慨:“如此尤物,也难怪顾临欣然接受,果真英雄难过美人关!” 席上有些好色的官员,见顾临如此,也不再装模作样,跟另两个陪酒的美人调情起来,一个手快的已将美人揽入怀中。 伺候顾临的美人见状,左手拿起酒杯,右手拿起酒壶,也打算坐到顾临怀里,给他喂酒。顾临纵是刚刚不清楚情况,见众人如此反应,哪里还能不懂? 他见那姑娘动作,躲闪已来不及,只得伸出手臂挡了一挡。那美人始料不及,吓得酒壶从手中滑落,酒水全撒在顾临身上后,落在地上“砰”的一声响。 琵琶声也戛然而止,整个厅堂里都沉寂下来,皆朝顾临这边望过来。那美人已瑟瑟发抖跪倒在地,顾临起身将她扶起道:“是在下让姑娘误会了,恳请姑娘原谅。” 美人梨花带雨,还未回应,王雄已喝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下去!” 美人们哪里还敢停留片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了下去。 陆志远立马作揖赔罪道:“都是小人办事不周,还望大人们恕罪。” “你是该备个大礼给顾大人赔罪。”王雄斥责道。 陆志远回道:“王大人说的是,大礼我早已备下。” 顾临笑道:“无妨,是在下的错。” 他正欲就此告辞,王雄却仿佛看出他的意图,阻拦道:“顾大人,若是真不怪罪,就在府里更个衣吧,秋日夜里寒凉,府里都有备着的干净衣裳。”这原本才是他们的计划。 顾临不好推辞,只得跟着王府仆从,行到后院厢房,一路引起不少夫人小姐注目。 厢房门前还有两人守着,仆从道:“大人,衣物都备在里面。” 顾临点头走进去,门即在身后关了起来。平安等在外喊道:“大人?” 顾临回道:“无事。”才转到屏风后,果见有衣服整齐摆放在架子上。可他才脱了外裳,便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循声望去,才发现侧后方是一个碧纱橱。 他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碧纱橱内,香气旖旎,红烛摇曳,帐幔飞舞,月华透过窗纱,照在地上,有一女子衣着单薄,似刚从床上摔下。 顾临转身欲走,却听她有气无力地喊道:“你别过来!” 顾临脚步一滞,那声音如此熟悉,不是周梨又是谁?《 》 27-30 第27章 初吻但经过这一夜,他似乎再也不想放…… 顾临没想到周梨会出现在这里,唤了她一声,却没有回应。上前几步看她,好像是晕了过去。 顾临将她抱起放在床沿边坐下,竟发现她身体绵软无力,根本坐不住,只能把她揽在怀里,又唤了几声,好半天她才悠悠睁开眼睛,却十分迷离。 顾临问她:“周姑娘,你怎么了?为何在这里?” 周梨缓缓转头看他,恍惚中右手里拿的簪子,“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顾临看了一眼,她却仿佛无知无觉。就这样又看了顾临好久,她才好像认出来,粲然一笑:“大人,怎么是你啊!” 顾临答道:“是我,你怎么了?” 周梨意识模糊,觉得仿佛在梦中般,想醒来却无论如何醒不来,但又能真切地感受到顾临的气息,以及自己对顾临爱而不能的痛楚。 她收敛了笑容,转而面带悲戚地望着顾临,好像一会他就会在自己的梦里消失,再也见不到。晃动的烛火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她目光灼灼,盛满了爱意,顾临看着她的眼睛,盈盈泪光让他心中一动,好似突然生出了万般柔情。 周梨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滑落眼角,顾临下意识伸手替她抹过,满是爱怜,她不禁有些哽咽着道:“我喜欢你,我知道不能,可我还是喜欢你。” 顾临心头一窒,慌忙问道:“为何不能?” 可周梨只是摇头,她突然觉得火热难耐,身体对顾临的强烈渴望,让她最后一点理智也要消失殆尽,她想喊顾临快走,却又如梦魇般,发不出声音。 顾临见她喃喃不知说些什么,凑近想听清楚,周梨却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冰凉又温润的触感,此刻仿佛成了她的解药,她贪婪的吮吸着,笨拙而热烈。 顾临一时间僵愣住,他知道他该推开,可不知是醉意上头,还是满室香气惑人,他留恋彼此唇齿交缠的意乱情迷,他只记得周梨刚刚说喜欢他,他阻挡不了自己的心动。他在周梨的缠绵攻势下,渐渐沉沦,也搂住她热烈地回应。 屋外三人见顾临久久未出来,有些担忧起来,平安上前准备叩门,守门的家仆却阻拦道:“老爷交代了,周梨姑娘在里面,奉劝阁下不要搅扰了顾大人的好事。” 平安震惊转头看着程顺和马齐,三人面面相觑,若是说有其他姑娘在里面,他们定会立马踹门,因为知道他们大人不会如此随意。可要是周姑娘,他们也说不清这对不对,大人对她似乎总会做些略微出格的事情,所以这一句话当真唬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屋内二人仍在缠绵,周梨体内药劲发作愈发厉害,顾临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滚烫似火。单单亲吻已然不能满足周梨身体的欲求,她意识混沌,也不知如何才能缓解痛苦,只是本能的在顾临身上索取。她摸索着解开顾临的衣裳,贴到他的胸前,才感觉躁热稍解。 顾临心中一惊,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停下来看她,见她单薄的衣裳早已散落,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再看她面色绯红异常,眼神迷蒙,才发觉她好像神志不清。 顾临自惭不已,轻轻推开周梨,替她将衣裳穿好,却发现她左手臂上,竟有三处新添的伤口,还有斑斑血迹,他想起刚刚掉落在地的簪子,那伤口分明是用簪子扎的。 顾临顿时明白,这大概是周梨想让自己意识清醒些才扎的,所以那时她滚下床,对他说不要过来,可他却如此趁人之危。 一旁周梨离了顾临,只觉痛苦异常,喃喃道:“好难受。” 顾临双手扶住周梨,情绪万千,他问她:“谁把你带到这里的?” 周梨只是摇头,他不知她是不知道还是根本听不懂。 顾临又问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周梨还是摇头,他心沉了沉,知道他的猜想是对的。他想了想还是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周梨抬眼只望着他,他突然很心慌,他怕她摇头,又怕她认错了人。 周梨皱着眉,半晌才头痛欲裂地点点头,声音轻得不能再轻:“顾临,顾承川。”这是她年少时心里念叨过千万遍的名字。 顾临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动听,他庆幸虽然周梨神志不清,却到底一直知道是他。可她为何会唤自己的字?但周梨越发痛苦的神态,让他不及细想。 屋外三人正踌躇不前,却见门突然开了,顾临衣衫不整就走了出来,夺过平安手里的披风,又回了屋。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成了丈二和尚,正摸不着头脑,顾临已抱着周梨走出来,披风正裹在她的身上。 三人目瞪口呆,顾临说了声:“回府,请陈大夫来。”抱着周梨往前走了几步,三人才反应行动起来。守门家仆这回不敢再有任何阻拦,只自顾自向前厅飞奔而去。 不久前的宴席上众人见顾临迟迟未归,有人不免起了疑心,问王雄道:“王道台是否有别的安排了?” 王雄也觉得事情大约成了,又想安抚下陆志远,给他争回点面子,于是道:“可见顾大人情有独钟,不枉陆员外成人之美。” 邢洵没听懂,不免追问道:“道台这是什么意思?” 王雄笑道:“说来话长了,诸位都听说了陆员外近来要娶新夫人吧?” 众人中不少已收到请帖,不相熟的也有耳闻,听王雄这样说,都纷纷向陆志远道喜,只有秦皓不声不响,继续喝着酒。 陆志远讪讪回礼,王雄却打断道:“诸位也太着急,且听我说完,陆员外定下这门亲事后,才意外得知顾大人有意于这位周姑娘,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陆员外才借此机会,将周姑娘送与顾大人。刚才那位美人劝酒,不过想试探下顾大人的真心,现在看来,陆员外倒是做得值当。” 这话说完,有奉承的纷纷称颂陆员外之举可堪传为美谈,有不屑如此攀附之举的,也只笑而不语。 秦皓听了这些鬼话后,震惊不已,想质问陆志远有什么资格将周梨送人,可刚要起身,旁边的岳父冯仑一把按住了他,向他摇了摇头。有知道此中内情的,已将目光投向他,等着看好戏。他稍冷静了些,便觉有些心灰意冷,他知道自己再不忿也木已成舟,他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如今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周梨已是顾临的人了。 事已至此,料想顾临也不会回席了,时辰也已不早,众官员识趣地纷纷告辞要走,王雄也只虚留了一番。后院听说前面已散,也都起身相互别过,这场晚宴就此到了散场的时刻。 家仆匆匆找到王雄时,他正立于前院送客,家仆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已看见马齐和平安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后面不远处顾临已快步走来,周梨蜷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程顺在旁提着灯笼,一路引人纷纷侧目,顾临却丝毫不为所动。 王雄大惊迎上去道:“顾大人这是做什么?” 顾临停下脚步:“多谢王道台款待,在下告辞先回府了。” 王雄试探道:“大人是不满意下官安排?何不在寒舍歇息一晚?” 顾临看了眼怀中备受折磨的周梨,抬眼笑道:“怎么会?十分感念道台的美意,只是她似乎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府,还望见谅!改日再来拜谢道台。” 王雄这才略感安慰,还不忘给已经走了的陆志远邀功:“这也多亏陆员外愿意割爱。” 顾临依旧笑道:“改日也一定谢他。” 王雄连道:“不敢不敢。”殷勤相送顾临至大门口,还未走的官员见状,还想上前道喜,但马齐已将马车赶过来,顾临头也不回便抱着周梨上了马车。 冯仑在后笑道:“王道台这礼真是送到大人心坎上去了,瞧这性急的。” 一旁秦皓心如刀绞,王雄本还有些忧心,听到这话,却是疑虑尽散,大笑着恭送了冯仑等人。 冯珂追上父亲和秦皓问道:“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顾大人抱着的人像是周梨?” 秦皓沉默不语,冯仑意味深长地笑着,也没回答。 知府家马车里,邢夫人等到邢洵上了车,也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抱了个女人出来?” 邢洵道:“没什么,王雄他们送的。” 邢夫人鄙夷道:“我还道他一表人才,品貌不凡,原来你们男人都一个样!” 邢洵喝道:“别多嘴多舌!”他虽如此说,却也知道,这种事情最易散播,不出两日,定会成为全城的谈资。 而此刻顾临在马车里,静静地搂着已人事不知的周梨。谁能想到,不过前两日,周梨才告诉他并不打算再嫁人,他知道那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他想既然如此,也强迫不得。 可今夜这一场闹剧,竟生生将周梨送到了他怀里,从此在名义上,周梨便属于他了。他不知是王雄和陆志远好笑,还是这世道好笑。但经过这一夜,他似乎再也不想放手了。 第28章 秘密只要先把人稳在身边,他总能都弄…… 陈锡山连夜赶来给周梨开了药方,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痛心疾首,经过了这几件事情,他仿佛看清了陆志远,顿生了离开仁安堂的心思:“老东家好好的仁安堂交到他手里,竟被弄得这般乌烟瘴气。当初李武弄了这药想在药房里卖,我觉得服多了于身体有害无益,阻止了。没想到他们会这样用到阿梨身上,真是畜生!” 顾临担忧地问道:“那周姑娘要不要紧?” 陈锡山道:“这药疏解了倒还好些,憋着确实伤身,服了我开的药,再将养几日,应该没什么大事。” 顾临谢道:“这么晚当真劳烦陈大夫了!” 没想到陈锡山却俯身作揖:“事已至此,还请顾大人日后能善待阿梨。”之前他想让顾临娶周梨,是为解燃眉之急,如今倒真觉得顾临是可托付之人。 顾临一点也没犹豫,郑重道:“我一定好好待她。” 陈锡山甚是欣慰,连连点头,可顾临又道:“只是以她的性子,怕是不会愿意。” 陈锡山仔细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不免叹气,打开了话匣子:“这丫头我是捉摸不透,我老说她一个女孩家家也老大不小了,总是要嫁人才是正经,她却总是不愿,就这么一年年耽误下来。她师母一直念叨,总说我们当初不该撮合她和秦皓。” 顾临幽幽道:“陈大夫觉得她是一直心系秦皓才如此吗?” 陈锡山意识到不对,赶忙解释道:“哪里!是秦皓那臭小子看上阿梨,求着我们给他做媒,好不容易阿梨答应了,他却又娶了别人。搞得她师母后来想给她做媒又觉得没脸。我倒是没觉得秦皓反悔另娶,阿梨有什么伤心,倒更像是松了口气。当初答应,怕也只是在我们的游说下,想报答秦皓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是,我第一次见阿梨时她已经快病死了,是秦皓在城外的小破庙里发现她,把她带来仁安堂找我医治,照顾了几日才醒来。她原本是就要走的,还是秦皓苦留才多待了两日,可巧那日就遇见张进,竟是她表兄,这才留了下来。” 顾临有些心疼周梨的过往里,还有这样的境遇,可他记得周梨说是家乡发水寻亲到永州的,怎么会有些出入,于是追问道:“她原本是要去哪的?” 陈锡山仔细想了想道:“记不清了,后来也没提过了。”说完觉得似乎说得有点多了,起身告辞,临走时却还是又回头说了句:“我能看出阿梨瞧大人的眼神是不同的。” 顾临笑了笑,送走陈锡山又返回周梨身边,看着她依旧眉头紧皱,不禁伸手想替她抚平,他也知道不同,可为何他靠近时她就要疏离?他轻声问道:“你怎么好像有很多秘密?” 周梨昏昏沉沉睡了两日,又是黄昏十分才彻底清醒,她只记得自己被强喂下颗药丸,送到了什么地方,后来就迷迷糊糊,再也没有什么记忆。至于为什么又躺在巡抚衙门里,她想破脑袋,也完全想不起任何蛛丝马迹。 朱妈端着药碗进来,发现周梨已醒过来坐在床边,喜不自胜。前几天马齐还告诉她,大人不可能娶周姑娘回来,可现在怎么样呢?她出门买菜都能听到别人说故事似的,在讲“仗义富商成人之美,风流巡抚如愿以偿”。现在哪里还有人不知,周姑娘就是大人的人了,她才不在意是妻是妾,反正大人也没妻没妾,就周姑娘一个。 朱妈笑着走上前:“姑娘醒了,刚好把药喝了吧。” 周梨接过药碗闻了闻:“这是谁开的解药?”她知道她那日是被喂了什么药才会有那样的身体反应。 朱妈道:“是陈大夫开的,姑娘已经喝了两日了,瞧着是有用的。” 原来师父来过,周梨没再说什么,端起药碗三两口就喝尽了。 朱妈笑道:“姑娘喝得真快,这两日大人喂姑娘喝药,都要花上好大功夫,今日大人不在,我原还担心喂不好这药呢。” 周梨一个激灵,差点没抓住药碗,顾临给她喂药,什么情况?她将药碗递过去,试探地问道:“朱妈,我为何会在这里?” 朱妈接了碗,又递了帕子给周梨擦嘴,很自然道:“大人抱你回来的啊!” 周梨觉得这话甚是耳熟,还想再问,这时推门声响,顾临缓步走了进来。 朱妈识相地笑着要退出去:“大人回来啦,您和周姑娘聊,我先下去了。” 顾临看着朱妈手里药碗问道:“药已经喝过了吗?” “喝了喝了,我以为大人一时回不来,就先拿了药来,好在周姑娘醒了,自己就把药喝了。”朱妈说完,就跑出去将门带了起来,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周梨和顾临二人。 顾临走到周梨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周梨点点头,觉得这气氛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她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又要空口谢大人相救之恩了,大人又是在哪里救的我?发生了什么吗?”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梨心慌地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陆志远他们要把我送人,我不知被送到了哪里。” 顾临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她:“他们把你送给了我。” 周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反应了好久才问道:“把我送给大人,为了贿赂大人不成?” 顾临点头:“嗯,因为我抓了李武和你说的背篓客程鹏,他们可能觉得可以买通我,放过他们。” 周梨还是匪夷所思:“贿赂大人为何不送金银,送我是什么猪脑子能想出来的?” 顾临有些好笑,解释道:“这事怪我,大概是那日你我同乘,后来又扭伤了脚,王雄派来监视的人以为你我有私情。” 周梨虽然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但他们确实就是这么干的,她感到有些无奈:“竟然是这样,早知道是要被送去侍奉大人,我就不反抗了,也就不用被喂那药了。” 她只想着那药的滋味真不好受,说完也没意识到这话有些暧昧不清。 顾临探究地看她道:“为何不反抗?” 周梨愣了下笑道:“因为大人定不会接受,而且能救我于水火呀!” 顾临垂眸笑了笑后正色道:“抱歉,当时的情况不是我拒绝就能让你置身事外的。”无论他怎么做,别人都知道周梨被陆志远送给他了,如果拒绝了,她也只会被嘲笑,当然他没有拒绝,是因为他本来就有私心。 虽然顾临没有说得很明白,但周梨却听懂了,那晚她虽不知在哪里,却听到了宴乐之声,陆志远如果要用她去贿赂讨好顾临,那定是要大张旗鼓地将她送出去的,要不然让她跟着顾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顾临肯定不会接受。所以大庭广众,顾临是顾念她的处境才接受的吧。 周梨笑道:“我明白的,幸好是大人,这下也不用嫁陆志远了,倒是因祸得福了。 ” 顾临却意味深长地道:“可现在在名义上你是我的人了。” 周梨听到这话,心突突跳了两下,不知他什么意思,只好又笑笑道:“这不要紧,我不在意这些,过两日大人就说不喜欢不想要了,把我放出府不就行了。” 顾临突然有些生气地转过头,不再看她。他虽然猜到周梨不会就这样将错就错待在他身边,但他不明白她为何这么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把这件事情说得如此轻松,把离开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明明她心里是有他的。 周梨见他神色有异,不禁问道:“大人?你怎么了?” 顾临却只道:“恐怕没那么快不喜欢,等收拾了陆志远再说,你先安心住在这里吧。” 周梨小声问道:“一定要住在这里吗?大人是有什么计划?” 顾临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你若走了,岂不是让他们知道,我根本没有接纳他们的投诚,到时候警惕心起,或者宁愿鱼死网破,事情倒难办了。” 周梨听了,好像是这个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突然想起喂药的事情,顾临是不是因为觉得担了这个名,就对她有责任,所以才给她喂药?她怕因此成为负担,小心翼翼向顾临说道:“好的,都听大人安排。只是我真的不在意这些所谓的名分,我不会有非分之想的,等事情了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便是了,还请大人不要因此对我过多照顾。” 顾临自觉这些年,早就能做到平心静气,喜怒不形于色了。可听了周梨这话,才按下去的怒气 ,又升腾起来。又是这样的疏离,“不会有非分之想”,“桥归桥路归路”,那又对他表白心意,又亲他算什么?是因为“知道不能”吗?到底为什么不能呢? 不过没关系,他掩了异样情绪,笑向周梨道:“好,我明白了。”只要先把人稳在身边,他总能都弄清楚的。 第29章 日常可之于周梨,却都是虚妄 大雨稀里哗啦下了一夜,周梨在床上辗转反侧。她说得洒脱,可一夕之间,竟与顾临成了这么亲密的关系,虽然是假的,她心里又哪能什么都不去想。本就心烦意乱,一夜没有停歇的雨声,更添了几分愁绪,胡思乱想到大半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雨虽暂歇,天气却已转寒,冷风呼呼大作,突然就有了快要入冬的实感。周梨摸了摸身上单薄的衣裳,盘算着刚好有理由回白衣巷,先回家住几天,万一顾临就把事情解决了,也就不用再回来了。 她心下觉得如是甚好,才掀开被子下床,就听敲门声响起,是朱妈问她可醒了。她应了声,朱妈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高高一叠衣物放到桌上。 朱妈笑道:“这天凉得可真快,姑娘快挑件厚衣裳穿着,可别冻着了。” 周梨看那些衣裳都是好料子,颜色素雅,似乎都是崭新的,不禁问道:“这些哪来的?我正准备回家取几件衣裳来呢。” “是大人昨日回来,路过成衣铺子买的。”朱妈回答完,还要添一句,“我也是问平安才知道的。大人还交代了,姑娘若有什么东西需要回去取的,不必亲自跑,吩咐人去拿就行。姑娘身子还没养好,这个大风天更易受凉,得仔细些。” 周梨心中暗叹,他还真是神机妙算,昨日天气还挺好,怎么就知道今天气温就要骤降了?她只得打消了回去的念头,随意拿了最上面那件,穿上了身。 朱妈绕着她走了一圈,发自内心地赞道:“这身衣裳姑娘穿着真好看,大人怎么跟量过姑娘尺寸似的,竟买得这样合身?看这腰身简直跟量身定做的一样。” 朱妈这话说得无心,周梨却听了个脸红,胡乱应了声,便自去洗漱了。 周梨早已不习惯这有人伺候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用完早饭便没了事情可做,望着窗外发呆。要是在白衣巷,她还能抄点话本子打发时间,多少还能挣些钱。可现在她这新晋巡抚大人的宠妾,再去兜罗这些事情来干,别人会不会背后笑话顾临竟这般穷酸苛待人? 想到这里,她不免陡然心惊,又想起来曾经夹在话本子里的那张词,那本书卖了她也就没细究,因为那时她并不知大人就是顾临,就在这永州城里。 不过一阵担忧完,又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单单一张纸又能证明什么呢?何况顾临怎么会看话本子?这本书怎么也落不到顾临手上。 正想些有的没的,却听见有脚步声响,周梨抬头看去,竟是一个小厮领着张兰走了进来。她有些意外地将张兰迎进来道:“姐姐怎么到这里来了,家里有什么事吗?大人应该派人去告诉舅妈他们我的情况了吧。” “家里没事,我就来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你没事我就安心了。”张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进不来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见到你了。” 周梨笑道:“我又不是被关起来了,怎么会见不到?” 张兰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怎么莫名其妙就成别人的妾了?你跟我说那位大人会帮你,就是如此帮的?到底是帮你脱困,还是帮他自己得了好处?白白就让你跟了他。” 周梨解释道:“不是这样的,都是陆志远使的坏,我们措手不及,才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张兰却叹道:“你平时是聪明,可一旦真心待人总有些傻性,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周梨还待再解释两句,却忽见顾临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没有出门,听到门子来报,门外有人声称是周梨的姐姐,便命人赶紧请进来,自己安排完手头事情,也急急跑过来招呼。 周梨估摸着刚刚的话,他大约都听见了,有些尴尬地笑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张兰回过头这才看到了顾临,却见他笑着对周梨道:“听说姐姐来了,定是不放心你,我正好无事,就过来看看。” 说着又向张兰作揖道:“姐姐第一次来,有失远迎,招呼不周之处,还请担待。” 张兰一向火爆脾气不怕事的,她以为周梨是绝不会忍受被送人做妾的。那夜周梨迟迟未归,张进去陆家要人未果,还起了冲突。第二日顾临派人去告知了情况,张进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但顾临本于周梨有恩,只能先等等看看。她知道后可是按耐不住,本来寻上门来是准备大闹一场,控诉顾临官商勾结,强抢民女。虽然知道会无济于事,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能将周梨带回去。 可不成想一路走来,所遇之人都客气之至,都跟自己的设想完全不一样。顾临对她如此有礼,倒叫她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候朱妈带人端上来茶水果盘摆好,客气了一番才退了下去。 顾临又向张兰笑道:“本来应该陪阿梨上门拜见舅母和姐姐,只是阿梨身子还没大好,故而还未成行,还请姐姐不要见怪。今日既然来了,就多陪阿梨些时候,用过膳再走吧,也省得她无聊。” 张兰讷讷道好,她向来吃软不吃硬,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来时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就此一而衰再而竭,一去不复返。 周梨在旁对顾临的态度感到诧异,但又不便当着张兰的面说什么。好在平安适时跑来道:“大人,王大人求见。” 顾临闻声点头,又向她二人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姐姐像在自己家里就好。”说完又行了一礼,方才离开,走得远了,周梨才听到隐隐有咳嗽声传来。 张兰看着他远去,才自言自语道:“卖相看着倒还是好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坏心思。” 周梨“噗呲”一笑,拉着她坐下道:“是你那些点心果子呢,还卖相!” 张兰也笑笑,又问道:“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周梨在张兰面前倒没什么好害羞,只摇摇头道:“当然没有,大人是正人君子,不会趁人之危的。” 张兰见她对顾临处处维护,知她认准了顾临是好人,只问道:“那你就真做他的妾室啦?” “是的。”周梨料想顾临刚刚态度,定是不想张兰他们知道实情,节外生枝,就先敷衍了,想着等事情了了,再跟她解释。 张兰听如此回答,只好道:“他若真如你所说,跟你倒是般配,只是怎么能作妾呢?” 周梨笑道:“姐姐,你糊涂了,我的身份还能做他的正房不成?” 张兰哪里能不懂周梨这话的意思,只得叹了口气。她本是担心周梨才来,现在见她无事,也就再说了会话便要走,周梨知她店里事多,也就没留。 她将张兰送至门口,正往回转时,恰恰遇见顾临送王雄出来,躲闪不及,只得上前行了一礼。 王雄笑道:“周姑娘当真美丽动人,顾大人艳福不浅啊!” 顾临笑而不语,走到周梨身边拉起她的手道:“手这样凉,怎么出来也不多穿点衣服?” 这突然的举动让周梨的心砰砰直跳,但她明白这是做给王雄看的,也就笑着回应:“不妨事,就回去了。” 王雄见二人柔情蜜意,便自觉地道:“下官先告辞了,顾大人不必再送。” 顾临也不客气,只笑道:“王道台慢走。” 就此别过,王雄转过头便笑着腹诽:“为个女人就如此,当真是不足为虑。” 顾临依旧紧紧牵着周梨的手,直到王雄走不见了,才渐渐松开,轻轻说了声:“快回去吧,这里风大。” 周梨点头,顾临送她回至房中,一路上虽然竭力克制,却 还是不住咳嗽。 周梨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大人该吃些药才好。” 顾临道:“不妨事,姐姐怎么就走了?” 周梨不知他怎么叫得如此顺口,只笑道:“她忙得很,待不住的,请大人见谅,不要把她的话放心上。” 顾临也笑道:“她说得对,可不是我独得了好处?” 周梨看他并不在意,才转了话头问道:“王雄来做什么?” 顾临答道:“他来暗示我放掉李武和程鹏,我答应了。” 周梨点头表示了解,顾临却问道:“你不怪我吗?” 周梨愣了一下才道:“为何怪大人?想来也是为我才做的表面人情,何况大人所谋之事远大,本不该为我这些小事绊住手脚,他们虽几次三番害我,所幸遇见大人,我都逃脱了。” 顾临问道:“你知我所谋何事?” 周梨慧黠一笑:“不知,只是看大人不急着解决仁安堂通匪之事,反而跟王雄和陆志远周旋,可尤其是陆志远,有什么值得大人图谋的呢,想来想去,也只有钱,刚好大人剿匪也很缺钱。我不知大人所谋何事,但一定图钱。” 顾临闻言只觉心有灵犀,不用多言,她总是能懂他所思所想。他看着她上扬的唇角,一些奇妙的回忆闪过脑海,他不禁笑想,还好她不知,他所谋之事,可不止是钱。 这时朱妈又给周梨送来午饭,见二人聊得开心,也笑向顾临道:“大人要不跟姑娘一起用饭吧?” 顾临笑应了声:“好。” 周梨没想到顾临会留下吃饭,虽感到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心底忽略不掉的喜悦纷杂,哪怕知道不能,却还是会为多一时的相处而窃喜。可又怕多一时相处,就多一分喜欢,再也见不到时,便多一分痛苦。 她帮着朱妈摆好饭,才落座,就见顾临已夹了几样菜,放在了自己的碗里,温言笑道:“快吃吧。” 她愣愣点头,静静拿起了碗筷,望着顾临自在用饭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若不是那些变故,这一餐一饭,一言一谈,是不是都只是卢应溪和顾承川婚后的琐碎日常? 可之于周梨,却都是虚妄。 第30章 病根她定要把顾临的身体调养好才是正…… 陆志远一直候在王雄府上,待王雄回府忙忙迎上去问道:“道台,怎么说?同意放人吗?” 王雄笑道:“人大概都到家了。” 陆志远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当真这么容易?抓他们俩个单纯只是为了给周梨出气?” 王雄道:“我看是的,他说都是误会,你没看到两个人那难舍难分的样子。” 陆志远还是有些怀疑:“当真没一点怀疑仁安堂暗通消息?” 王雄变了脸色道:“他没说就是没有,官场就是这个样子,很多事情心照不宣罢了。永安如今这个局势,凭他一个人当真能改变不成,做做表面功夫,糊弄糊弄上面就成了,当真要抓着什么都不放,他有那么大能耐吗?也不瞧瞧他前几任都是什么下场。” 陆志远只好道:“大人说的是。” 王雄面色稍缓:“你最近还是低调谨慎些,私盐的事情更要万分小心,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是要表现的时候,千万别被他抓住把柄。” “小人明白。” 王雄点头表示满意:“但也不能因此断了这条财路,你须有分寸才是。还有,他顾临不是要功绩,嫌卫所的兵不够在练民兵嘛,你也支援支援,捐些粮草物资,再拉拢拉拢关系。” 陆志远有些迟疑:“这怕是会让王爷生气吧?” 王雄道:“自然不会,都说了是表面功夫,就他那民兵,到时候还知不知道能不能摸到敌人屁股。” 陆志远应道:“既然如此,小人定不惜财力办好此事。” 永州卫位于城东南角,国初卫所官兵还保持一定的战斗力,但经过百来年的太平,积弊日甚,不仅人数比造册上少,而且老弱病残居多。也因为此,匪患猖獗,官府却无力应对。 顾临从辖内四省各县招募了三千民壮,与卫所拣选出来的三千青壮年官兵,编在了一起,亲自制定了训练计划,他少时爱看杂书,尤其熟练兵书阵法,此时倒派上了用场。具体训练实操由秦皓全权负责,才没几日,已将这支新组建的军队操练得有模有样。 剩下的老弱除了实在不能履行兵役被遣散回家者,也都被安排了较为轻松的训练,由卫所其他将官带领。 这日顾临来卫所视察训练情况,指挥同知齐洋和席沐正带着老弱练射箭。二人一向觉得顾临班门弄斧纸上谈兵,看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模样,却对卫所诸多指手画脚很是不屑。今见顾临下得马车后咳声连连,仿佛不堪一阵风吹,更是心中鄙夷。 顾临站在阅兵台上,见新兵阵法操练进退有距,聚散有度,令行禁止,气势恢宏,不禁向冯仑赞道:“秦指挥,果真是将才。” 冯仑与有荣焉,谦虚道:“顾大人过奖了。” 说完踢了脚不声不响的秦皓,秦皓才反应过来:“都是顾大人制定的计划好,末将照着做而已。” 顾临道:“二位过谦了,如此不出一个月,便能出征了。” 冯仑惊讶道:“这样快吗?只是怕粮草都还不齐备。” 顾临笑道:“到时自然会有的,你们把军队操练好就是。” 二人领命,见他如此笃定,也就没有多问。 齐洋和席沐跟在后面,早听得不是滋味。这时顾临又向射箭场地看去,却见那些兵士与新兵相比,明显懒散萎靡得多,不禁问道:“射箭的操练是否二位同知在负责?” 齐洋知道是要问责,立马回道:“大人恕罪,非我等不尽心,只是兄弟们未被选入精兵阵列,不免灰心丧气了些。” 席沐也道:“不仅如此,这些被挑剩下的,确实也都体力不济,就算是射箭,也是难教得很。” 顾临闻言心下了然,卫所官兵都是军户,世代相传,绝大多数不过是无法逃脱兵役,不得已而当兵混日子,没有被选入正规阵列,大概庆幸者居多,灰心丧气的恐怕另有其人。武将多为世袭,平庸无为者不在少数。对于顾临来说,选中秦皓,实为让能者居之,根本也不是论资排辈,刻意跳过秦皓的这两位上司。 顾临看着他们,目光凌厉:“身为将官,因材施教,鼓舞士气本就是你们的职责,何来诸多推诿?” 席沐不服气道:“顾大人也说因材施教,给我好苗子,我也能练好。现在挑剩下的歪瓜裂枣给我,我可不担这个责。” 齐洋也语带讽刺道:“顾大人英明神武,熟读兵书,但让大人骑马射箭也是强人所难吧?” 站在顾临身后护卫的程顺和马齐,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冯仑见状不妙,忙喝斥道:“不得无礼!” 顾临却道:“齐同知是觉得军中这些老弱比我还稍强些吧?” 齐洋低头抱拳:“末将不敢。”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可不就是这么想的。 顾临笑道:“那我若能拉弓射箭,是不是他们也都练得,你们也都能教得了?” 齐洋和席沐二人不觉对望一眼,觉得顾临大约连弓都没摸过,才敢说这话。这么个瘦削的身板,他们估摸着这行军弓箭,他能拉开就不错了,何谈射箭? 齐洋就势想出出顾临的糗,忙抱拳道:“请大人赐教。” 冯仑怕顾临下不来台,忙拦道:“胡闹!” 顾临却径直走向射箭场地,全场将士见上官走下阅兵台,也都目光跟随着,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顾临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弓箭,不过试了试手感,便挽弓搭箭,三箭连发,行云流水,快如闪电,众人都还未及反应,三箭皆已正中靶心。 射箭场先传来喝彩声,紧跟着新兵这边也跟着欢呼起来,他们原先见一个文官要带着他们打仗,心里都没底,现在虽然也不知道是何结果,但这三箭却实实在在让他们振奋不已。 阅兵台上各位将领也是出乎意料,齐洋和席沐震惊之余,见顾临往回走时,还在不住咳嗽,深感当真人不可貌相。 顾临正色凛然向二人道:“将将士拣选分开训练,是为了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谁说剿匪用不到他们了吗?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轻看他人,好好操练,过十日我再来察看,如若还是如此形貌,我定军法处置!” 二人再不敢无礼,皆领命而去。 顾临一应事毕,也要告辞,冯仑和秦皓送至门口,顾临见秦皓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向他笑道:“阿梨她很好,秦指挥不必再挂念。”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秦皓被说中心事,不禁愣住,冯仑看着他皱眉摇了摇头。 周梨认清了自己这个“宠妾”角色,可能还要扮演一段时间,为了打发这天天无事可做的日子,也为了尽量避开顾临,倒是拿起了医书方剂,央陈锡山给她弄了不少药材器具,整日在厨房里研究制丸剂,已几日未曾跟顾临照面。 这日午后在厨下,周梨正在碾着药材,朱妈端着顾临不曾动几筷的饭菜回来,长吁短叹,让她很难不注意到。她那日跟顾临同食,就发现他吃得少,可跟这几日比,竟还算多的了。 她不禁问道:“大人这几日咳嗽好些了吗?” 朱妈皱眉道:“更严重了,我去那一会就咳个不停,你看看都吃了什么?那么大个个,天天吃得比鸟还少,可怎么办?” 周梨也不免担忧起来:“大人怎么不吃药?” “都是老毛病了,时好时坏的,天气凉了就差些。也吃过不少药,就是不见好,大人索性就不吃了,也是任性得很。”朱妈说完,特意看了周梨一眼,“也就是看没人管他。” 朱妈不知道这二人是怎么回事,她以为周梨这次来了就算是大人的人了。可二人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像毫无关系似的。尤其是周姑娘,简直在躲着他们家大人。 周梨继续问道:“老毛病?大人是不是胃也不太好?” 朱妈点头:“是的,不都说我们岭南是瘴疠之地嘛,听平安说大人在被贬去岭南的路上,还被追杀受了伤,终于到了又水土不服,病了几个月,就落下了这些病根。” 周梨听完满心伤悲,顾临前几年竟是这般境遇。她忙问道:“大人到底为何被贬?怎么还会被追杀?” 朱妈想了想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他们几个聊到过,好像跟什么卢大人有关。” 听到这三个字,周梨浑身颤抖起来,果然还是被连累了吗?她心中顿时被愧疚砌满,严严实实让人喘不过气。她不再说话,只用力碾着手里的药,好像这般,就能将自己的心疼和愧疚,也如这药一般一起碾碎,而后消弭。 这时平安却又来寻她道:“姑娘,你果然又在这里。” 周梨抬头看去,见平安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继续说着:“这是大人今天路过张大姐铺子,特意给你买的点心,本来午饭前就该给你送来的,我恰好有事耽搁了,就忘到现在,刚送去你房间,你不在,我就来这找你了。姑娘可得帮我担待点,千万别说我现在才送来。” 周梨感激之余竟无名火起,自己任性不吃药不吃饭,不管不顾,给她买点心做甚?不关心自己,倒喜欢关心别人得很。 她突然站起来问平安道:“大人在忙吗?” “在忙。”平安很自然地回答,他家大人就没有不忙的时候。奈何朱妈在旁边往他腰上重重拧了一把,他才“啊”的一声反应过来:“不忙不忙。” 周梨继续问道:“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当然,现在就可以去。”平安忙在前引路,生怕周梨反悔似的,快步走出了厨房,雄赳赳气昂昂,仿佛自己就要立上大功一件。 周梨跟在后面,还没到顾临书房门口,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传来。她心中暗怪自己,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却置顾临的病于不顾,她定要把顾临的身体调养好才是正经。《 》 30-40 第31章 舆图非要等到落在这上面的是血才要紧…… 平安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请周梨进去后,自己也跟着要进,门神二人组却一左一右将他提溜住,拦在了门外,同时不忘一人带上了一扇门。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进门就见高高的架格上摆满了书籍和卷轴,架格旁是一张罗汉塌,一张长长的书案临窗而置,顾临正伏案挥笔,他身后还有两个小书橱,摆了些笔墨纸砚等器具。 顾临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抬头,依旧全神贯注在案几上,只轻声道:“取些朱砂来。” 周梨回头看平安没跟进来,便走到书橱前,打开墨盒找到了朱砂墨,又拿了一方白端砚,放到书案一角,拿起砚滴滴了两滴水,熟练地研磨起来。此时她才看见顾临正在画舆图,她将朱砂磨好,推到他正在用的砚台旁,又把剩余的朱砂墨包好放了回去。 再回头看时,顾临已用朱砂在舆图上标记了好几处地方,又拿笔沾满朱砂墨要画时,突然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还不及放笔,一滴朱砂已抖落到纸上,将舆图晕染开好大一块红色,遮住了原本的线条。咳嗽声好不容易止住,周梨站在顾临身后看他缓缓放下笔,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这个大概是他忙里偷空好几天才快画好的,就这样废掉了,周梨也不觉跟着叹了口气,顾临回头这才发现是她在这里,笑道:“阿梨,怎么是你来了?我还当是平安呢。” 周梨道:“我是来给大人请脉的。” 顾临可算等到她来,却依旧笑着道:“不要紧的。” 周梨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得指着已脏污的舆图道:“您看看呢!咳得不难受吗?难道不误事?非要等到落在这上面的是血才要紧吗?” 顾临从没见过周梨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忙收了笑起身道:“是我不对。” 说完便拉了周梨在一旁的榻上坐下,乖乖卷起袖子,露出手腕,放置在案几上:“现在就诊吧。” 周梨不知这又是哪一出,但见他肯配合,也就深吸了一口气,调匀了呼吸,将三指搭在了顾临腕上,仔细诊起脉来,却是越诊心越往下沉,他的身体状况竟比朱妈说得还严重些。 顾临见她眉头越皱越深,知她是为自己忧心,心里高兴却又更迷惑不解,明明很关心在意,为什么却总是故意躲着他? 周梨诊完松开手,沉默了一会才柔声道:“大人,别仗着自己还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好吗?” 顾临应道:“好。” “那从今天开始好好吃药可以吗?” “可以。” “也不要太操劳,不要熬夜行吗?” “行。” 周梨见他百依百顺,好奇问道:“那大人之前为何不喝药?” 顾临当然不会说真话,只笑道:“先前觉得并不要紧,但看你的样子我好像已经病入膏肓,再不好好遵医嘱,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周梨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对不起,大人不要这样说,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大病多是小病拖来的,不能掉以轻心。只是朱妈说您从前也喝过药的,为何拖这么久不见好呢?开的什么方子?” 顾临道:“方子应该是没问题,只是我觉得药苦,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才总不见成效。” 周梨不可思议:“大人还是小孩子吗?吃个药竟这样难吗?” 顾临点头:“嗯,难以下咽。” 周梨用怀疑的眼神看他:“可您刚刚答应我了。” 顾临面露难色:“嗯。” 周梨试探地问道:“您会偷偷把药倒掉吗?” 她见顾临目光闪烁,似乎有些心虚,立马道:“大人白天常不在,今日起晚饭后,我把药端来亲眼看您喝了再走。” 顾临藏住笑意,艰难地点了点头。 周梨此间事了正准备走,外边传来叩门声,接着程顺喊道:“大人,暗牢那边有新线索,要不要现在 去看看?” “好。”顾临答应着站起身,又对周梨道,“我出去一趟,会早回来的。” 周梨莫名地点了点头,看他先走出了书房,待她也准备走时,却又想起了那张舆图,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将舆图也折起来带走了。 顾临出门后便向暗牢快步走去,程顺跟在后面禀道:“王琦来报,说程鹏被放回去这几天,几乎没出门,但他今天去了四会乡看一个老阿婆。王琦待他走后,仔细打听了下,发现老阿婆有一个儿子,已经有一向没回家,他听村民形容,觉得像是牢里那个人。”那个人便是抓周梨的壮汉,至今没交代自己的名字。 顾临问道:“将那老阿婆请过来了吗?” “是,人已经带回来了,就在暗牢旁的房子里。” 顾临点头,又问道:“那把刀有新线索吗?”孟书吏出事后不久,顾临就将城门戒严,派人四处搜寻凶手及凶器,几日后在离仁安堂不太远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一把血迹没处理干净的刀。拿给陈锡山确认过,与孟书吏身上的伤口吻合。 马齐答道:“还没有,实在有些大海捞针,永安这边铁匠铺都问过了,不是这边铸的,也不知道是凶手自己去铸的刀,还是别人给他的刀,就怕是大老远带过来的,根本无从查起。” 顾临没再说什么,一行人一起先去见了那位老阿婆,老阿婆战战兢兢,不知把她带来这里做什么,吓得不敢作声。顾临耐心安抚了半天,老阿婆才肯开口,却又发现她乡音太重,根本互相听不懂。再回去找了个比较可靠的本地吏员来两边解释,才总算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 顾临吩咐将人安置好,再出来时,才觉秋冬日短,天竟然都已经黑了。程顺和马齐以为按顾临平日行径,定会趁热打铁,再去暗牢审一遍人,他们又得饿着肚子,忙到很晚。所以当他们听到顾临说“回府,明日再审”时,竟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顾临匆匆用完晚饭回书房,打算将舆图重新画一遍。还得喝药,不能熬夜,就算是摹一晚上估计画不完,但时间不多了,还有好些舆图要重新完善。 可他坐到书案前,正准备拿纸笔时,却发现面前是一张没有被朱砂沾染的舆图,而自己画的那张就放在下面。他仔细对比了下,两张除了朱砂别无二致,就连被晕染的那块也是按黑色墨迹复原出来了。 顾临不禁问道:“平安,这是谁画的?”平安下午没有跟他出去,但他知道平安没这个本事。 “是周姑娘,没多久前送过来的。”平安忙进来回道。 顾临心道果然,暗暗高兴着周梨对他的关心体贴,脑海里却挥之不去一个念头,她也会画画吗? 不多时,周梨如约端着药进来,见顾临又在画舆图,打断道:“大人,先把药趁热喝了吧。” 顾临接过药碗笑道:“谢谢你的舆图,阿梨。” “大人不怪我窥探机密就好。”周梨玩笑回应,看着顾临端着药碗久久不动,又催道,“大人快喝吧,一口喝完就没那么苦了。” 顾临皱着眉头,虽然他不吃药是为了让周梨不躲着他,但他也是真的从小就怕吃药。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果真就把一碗药灌了进去,放下药碗,只觉肺腑翻腾不尽。 周梨赶忙递过去一小碟蜜饯:“快吃一颗压一压。” 顾临拣了一颗放入口中,顿觉恶心之感,消散了一半。他不禁挑眉,将剩余蜜饯一气全吃了。 周梨好笑道:“大人今年贵庚啊?” 顾临也笑道:“这蜜饯不错,你做的吗?” “嗯,秘制,看来我以后能卖这个挣钱。”周梨说着便收起药碗,“大人,我告退了。” 顾临听到这话,很不是滋味,唤住她道:“阿梨,你会画画,还能再帮我画一些吗?” 周梨却紧张起来:“我不会画画,只是会临摹。” 顾临道:“那就够了,本来就是按以前的图来的,只是百来年了,地形地貌有些微变化,我重新画只是为了便于指挥作战,有变化的地方我告诉你就好。” 周梨道:“那好,我可以帮忙。这些地方大人都去过吗?”不然怎么知道有变化。 “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习惯去看看周边地势。那日在城外遇见你,也是骑马出去跑了几日,刚好回转。” 周梨这才想起来问道:“那几人还没交代吗?” 顾临答道:“没有,但今天找到了个老阿婆,应该是其中一人的娘,程鹏今日去找了她。” 周梨点头,又想起孟书吏的案子问道:“那杀孟书吏的凶手找到了吗?” 顾临摇头:“没有,只找到把刀,也没有人看到是谁扔的。” 周梨突然一个激灵:“凶手会不会就是要弄死我的那个人?那天他受伤了,让其他两个杀我,那两个不知道怎么杀,问他的刀在哪,我记得他说办完事扔了,城门口查得严。” 顾临听完笑道:“是他的话那一切倒顺利成章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周梨开心道:“如果真的是他,那是不是证据都串起来,就不用跟陆志远他们周旋了?”那样她就不用再做这个“宠妾”了。 顾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看她真心欢喜,心中突然郁结不已,又咳了几声,敷衍地笑了笑道:“大概还要再等等。” 第32章 朝露我跟大人的缘分也只有这么多 深秋的清晨,后院花木的叶子上布满了露珠,莹莹可爱。周梨拿着白瓷罐将它们一颗颗收集起来,剔透的露水,从滚入罐中那一刻,便消融了它圆润的姿态。都道朝露易逝,就算想强留住,也不是原本的样子。 朱妈寻了一圈才找到她:“姑娘怎么起得这么早?做什么呢?” 周梨答道:“没什么,就是将这些露水集起来。” 朱妈笑问道:“是给大人煎药的?” 周梨轻轻“嗯”了一声。 朱妈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姑娘这两天满心满眼都是大人,昨夜姑娘去书房送药,就直到她抵不住困意,睡着了都没回房。定是郎情妾意难舍难分,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同房?她真恨自己这把老骨头,怎么就能睡着了?现在也搞不清楚这戏演到哪儿了。 她犹豫了会还是忍不住直接问道:“姑娘昨夜在哪睡的?” 周梨顿住了手中动作,有些尴尬,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朱妈说清楚,省得她总是误会:“朱妈,大人以后会娶夫人的,我跟大人没有什么关系,过段时间就要离开的。” 朱妈问道:“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姑娘都是大人的人了,又要去哪儿?” 周梨不知道怎么解释,指着叶子上的露珠道:“这些露水现在也是切切实实地存在呀,可过不多久,都会消散的。我跟大人的缘分也只有这么多,朱妈你不要再误会了。” 朱妈心里揣测恐怕是又闹别扭了,忙劝道:“大人可能有时不懂女儿家心思,总是惹姑娘不高兴。但我知道大人喜欢姑娘,姑娘你分明也喜欢大人,这就很难得了,两个人在一起难免磕着绊着,床头吵架床尾合,不能老说丧气话。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得赶紧生个孩子要紧……” 周梨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放弃解释,任由朱妈在那叨咕先生男孩还是先生女孩,直到平安来打断了朱妈的筹谋。 平安道:“姑娘,大人问您过会要不要和他同去?” 周梨明白是要去审人,自己确实也想去看看,就道了声好,看露水收得差不多了,盖了罐子就要走。朱妈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喊周梨吃早饭的,忙忙跟着周梨一起回去了。 暗牢里的三人,已经被关得没了什么脾气,那两个早就什么都招了,只是他们也不知道什么。 周梨看到这样的几个人,却还是觉得那日的恐惧感记忆犹新。 顾临开门见山,对着壮汉道:“郑虎,你还不交代吗?” 郑虎听到自己的名字,瞪大了眼睛,这个真名连旁边的两个都不知道。 顾临笑道:“不用慌张,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郑虎并不开口,只谨慎地盯着顾临。 “我再问你一遍,指使你的人是谁?” 郑虎还是沉默。 顾临继续问道:“你什么都不肯交代,就确信别人能放过你娘吗?” “我娘她怎么了?”郑虎再镇定不了,慌忙问道。 “你猜我们是怎么发现你娘的?” 郑虎心慌地问道:“怎么发现的?” 顾临却不回答他,反问道:“如果你早知因此会害了你娘,你还会做这些吗?” 周梨看出他的意图,心里好笑,看着君子模样,却惯会诈人。 郑虎吼道:“我娘到底怎么了?” “你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见不到你,死不瞑目。” “不会的,不会的!”郑虎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临。 顾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镯子递给他:“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郑虎接过镯子,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他娘年轻守寡将他拉扯大,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娘不曾有一件像样的首饰。这两年他跟着上山为匪才给她娘买了一只银镯子,他怎么能不认得。 郑虎握着镯子怒吼道:“程鹏,你不得好死!他人呢他人呢?” “你还想自己能去报仇不成?”顾临问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交代他的罪证,好让官府能抓他归案。” “就是程鹏,就是他让我抓这个姑娘,还说实在不行就直接杀了。” “孟书吏也是他指使你杀的吗?” 要是别的时候,郑虎绝不会承认,但此刻他只想攀咬住程鹏,同归于尽:“也是他!” 顾临怕他已失去理智,胡乱认罪,还是问道:“凶器何在?” “刀扔在永安巷一个废弃的角落里。” 确实是那把刀被找到的地方,顾临看了周梨一眼,真的是他。 “那你可愿认罪画押?” “只要能弄死程鹏,老子什么都愿意干!老子替他卖命,他竟如此狼心狗肺!” 顾临回头吩咐程顺道:“把老阿婆带进来见他一面吧。” 郑虎闻言诧异地看着顾临,顾临却笑道:“我可没说你娘怎么了,只是你得顾念她老来无依,若你如上供述不变,或许能戴罪立功,逃脱死罪。你自己估量着办吧!” 郑虎一时间不知该痛骂顾临狡诈,引导他胡思乱想,还是该庆幸他娘没事。直到见到她娘进来,才涕泪横流叫嚷起来。老阿婆终于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却是在牢里,自是更加伤心。在满耳悲泣之声中,顾临将周梨拉了出去。 二人坐上马车,周梨笑问道:“大人一向都如此骗人吗?”审严超如此,审郑虎又如此。 顾临道:“怎么会?随机应变,什么法子好用,用什么法子。” 周梨小心问道:“料想郑虎也不会再翻供,如此仁安堂通匪杀人还不能结案吗?” 顾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面带歉意道:“阿梨,对不起,我还不能这么快给你讨回公道。我所谋的并不只是掀掉仁安堂或者是抓了陆志远,我再等一个时机,我要的是钱,是军费,却不只是陆志远自己的钱。” 周梨陡然心惊,她听明白了顾临所谋究竟为何,不免忧心忡忡。 顾临以为她因此不开心,想要再解释几句,却听周梨问道:“大人所谋竟是盐税吗?” 这一问倒是让顾临怔愣住,他没想到周梨也懂这些经济事务,他专注地看着她,肯定的点点头:“是的。” 周梨知道自己并不该问出口,此事已势在必行。可是她担心害怕,她清楚盐税是多大的利益,根深蒂固,顾临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她父亲因何获罪?说到底不过税制变革,不过党争,不过动了当权派的利益,而后才是欲加之罪。 她还是忍不住劝道:“可是大人,就算是为解燃眉之急,没办法必须让渡些利益,等到您替他们把问题都解决了,等到您没那么有用了,还是会找您清算的。” 顾临突然觉得心间淌过一阵暖流,为周梨的知意和关心,他说道:“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事就是知道不可为也要为之。” 周梨恍惚间觉得甚是耳熟,不用细想,父亲的音容笑貌已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可不就是父亲常有的口气!她明白就算早早知道结局,父亲也还是会做那些他认为该做的事情。 她不禁看着顾临问道:“大人为何要做官呢?” 顾临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问,没有立刻回答。 周梨又道:“是不是问得多余了?修身治国平天下,本来就是你们儒生仕子的立身之道。”只不过大多数人忘了初衷,最后只剩追名逐利。 顾临摇头笑道:“不是,我少时觉得官场蝇营狗苟,并不想做官,也不喜读四书五经。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那时爱读墨子和孙子,想做游侠,想去打仗,奈何身体底子并不好,也只练了些骑射,别的一无所成。” 周梨忍不住笑了,他的这些事迹她早有耳闻的,只不过从本人口里听说,角度不同,又更有趣些,她问道:“后来呢?” 顾临继续道:“我祖父致仕前是国子监祭酒,他哪里看得我做这些事。他觉得族中子弟虽多,却属我资质最好,可不用在正途,所以日日亲自督促我读书。直到我十七岁乡试夺魁,他才放过我,大概也是觉得我入仕过早,没让我参加第二年的春闱,反而答应让我跟着三叔出去游历一番。” 说到这里顾临又顿了顿,好像想起来一些沉重的事情,一时不知怎么措辞。 周梨也陷在回忆里,就是那时,她陪母亲回蜀中省亲,去姨母家拜访,她姨母便是顾临的三婶。她看到了他写的字,听闻了他做的事,却没有见到他这个人。 顾临又咳嗽了一阵才道:“出来那一年,我才知道自己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见到了陕西、河南的旱灾,山东的蝗灾,民生维艰。就连我以为富庶如江南之地,前些年百姓也因交不起赋税,纷纷弃地流离失所,是一位大人整顿了税粮,才改变了他们的处境。” 周梨静静地听着,顾临也在静静地讲述着:“那位大人是我祖父的学生,我去拜访他,他说‘老师信中常说家中有根好苗子,却不屑做官,想必就是你了。可你既想做游侠,则必定有扶危济困之心。正因为吏治不清明,你我有志之士才更应该跻身官场,才能为百姓挣得更多活下去的机会。’他让我寸步不离跟了他一个月,我看到学到了很多,那以后才立志做官的。” 顾临没告诉周梨到底是谁,因为周梨是苏州人,对那位大人的结局必定知晓一二,他不想让她因此而为他忧心。 可周梨怎么会不知,这位大人不是她父亲卢成又是谁? 第33章 流年可她就这样把未曾见过面的顾临装…… 那一年,卢应溪临去蜀中前,读到辛稼轩的《水龙吟》,觉得豪迈又悲凉,不禁画了幅她鲜少会画的山水画,是她脑海里所能想到的南剑双溪楼的景象。 她想题个字,可又觉得自己的簪花小楷,与这幅画着实不配。她从小只喜欢画画和跟着父亲出去野,不爱练字,能写得这手小楷已然难得,别提草书、行书了。 卢应溪把画拿给她父亲,让他给题个气势磅礴的字,她父亲却看不出她画的什么,只说空了再帮她题,那幅画也就丢在了那里。 她到了蜀中,在外祖家和姨母家都住了些日子。在表姐顾盈的房里,见到一副行书,气势奔放,苍劲恢宏,笔锋所至,墨韵随之。她心里十分喜欢,就问顾盈那是谁的字。 顾盈道:“这个人倒与你有缘,你叫‘应溪’,他叫‘承川’,是我三哥,大伯父家的。去年秋闱才中了解元,现 在跟我爹出去玩了,估计你见不着了。” 卢应溪道:“我只是觉得他字写得好,又没有要见他。” 顾盈促狭地笑道:“我三哥长得也好看,这眉州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想抢我三哥做女婿呢!你不知道,我昨日听到祖母他们跟你娘玩笑,也说你们从名字到才貌都很般配,要讨你给我三哥做媳妇儿,还说你娘当初是我祖父做媒,才嫁给的你爹,你爹也得还个回来。” 卢应溪笑笑并没在意:“你也知道是玩笑话,还有没有他的字都拿出来我瞧瞧。” 顾盈边去搜罗,边给她讲了不少顾临的趣事,倒真让卢应溪对这个人产生了许多好奇。 她和母亲返程时,在路上遇见了也要归家的顾临。旅途之中人多眼杂,她自是不能抛头露面,只在马车里听顾临道:“小侄顾临在姨母家叨扰月余,不曾想在路上才得见姨母和妹妹。” 这是她作为卢应溪,离顾临最近的一次,却不曾见到面。招呼完道别后,卢应溪偷偷掀开车帘,只看到他骑马疾驰而去的背影。 她回到家中,发现走之前画的那张画,已经被题上“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却正是顾临的字。那一刻,她的心好像被什么击中,砰砰乱跳,她突然理解了心有灵犀是怎样奇妙的感觉,情窦初开却也从此情根深种。 她喜欢听父亲对顾临由衷的赞赏,她抢走顾临给弟弟卢思屹写的字帖,开始练起行书。那日父亲告诉她,给她和顾临定了亲,是她此生最开心的日子。 如今的周梨回想起这些,已恍然如隔世。大概别人会以为她的感情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可她就这样把未曾见过面的顾临装在心里好多年。 直到遇见这位大人,她才发现自己也可以对别人有这种感情,可命运惯会弄人,他却原来还是顾临。 她不知道这是上天的垂怜还是惩戒,以为此生注定天涯两隔,可如今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她不敢有一点奢望,只求事了一别两宽,只愿顾临顺遂平安。 但是顾临的这番话,让她久久不能平息,受了她父亲的影响,才走上仕途,如此真能平安顺遂吗? 顾临见她久久不言语,问道:“阿梨,你怎么了?” 周梨抬眼望着他道:“只是觉得这位大人有些多事,做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这世道不公,积弊已深,凭一己之力,难道能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这天下苦命之人不可尽数,难道又能一一救得不成?” 顾临答道:“能救一个便是一个,每个人都只来这世间一遭,能多让一个人免遭厄运,就是值得。何况永安匪患,一旦解决了,能救的又岂是一人。连年剿匪却连年不尽,却让老百姓头上的税赋连年增加,不堪重负,导致更多的良民上山为匪,如此恶性循环,得有多少人深陷其中。就如郑虎,明明是极有孝心之人,若不是这世道让他路走窄了,何尝不是母慈子孝,共享天伦。我不能扶大厦将倾,但自信能做好此事,既已落在我头上,就是一定要做的。” 周梨垂了眸没再说话,顾临又柔声道:“阿梨,我知你为我担心才这样说,我保证我不会有事的。” 周梨突然觉得一阵心酸,自己也不知到底为何,只轻轻应了声:“嗯。” 陈锡山自对仁安堂生了失望之心,便决定同夫人离开永州,去吉州与女儿同住。他夫妻二人只得一女,嫁与了他的大徒弟,在吉州开了家医馆,这些年女儿女婿一直来信让他们去,陈锡山却因对仁安堂感情深厚,又安土重迁,一直没有成行。 如今下定决心,陈夫人倒是开心不已,完全没有要离开故土的沉重心情。直到周梨前来送行,她才生了一丝不舍之情,有了离别的感伤。 周梨笑道:“师母就要心想事成,一家团圆,有什么好感伤?” 陈夫人擦着眼泪道:“谁说不是,本来都开开心心的,临要走了,还真是舍不得,毕竟待了好几十年。” 周梨安慰道:“吉州也没那么远,想家了就和师父一起回来看看便好。” 陈夫人止住眼泪点点头:“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好在也有归宿了,只是到底是个妾,他以后要待你不好,你就来吉州找师父师母,管他是多大官呢,师父师母替你撑腰,给你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说什么胡话呢!”陈锡山忙拦住他夫人,转头对周梨道,“你可别听她的啊,我反正不欢迎你,我看顾大人待你好得很,你那倔脾气别做什么事都一根筋,欺负他才是。说好了啊,可别来吉州找我们。” 说完一边催夫人上马车,一边朝周梨挥手,让她快回去。 周梨再也忍不住眼泪,抱住陈夫人道:“师母,我会想你的,你一定要常给我来信。” 陈夫人泪流不止,不住点头,周梨松开她将她扶上了马车,又眼泪汪汪地向黑着脸的陈锡山道:“师父,您年纪大了,要少喝些酒,和师母都要注意身体,不管你欢不欢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你们的。” 陈锡山含糊地应了几声,便与周梨挥别,让车夫驾起了马车。 陈夫人本来哭得伤心,见陈锡山坐进马车后也在偷偷擦拭眼角,忙笑他道:“就你还嘴硬,我定要写信告诉阿梨,让她也笑话笑话你!” 周梨看着马车越行越远,眼泪却还是止不住。虽然她突遭厄运,家破人亡,可她也很幸运,到底在这永州城里,遇见了这么多真心待她的人,让她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气。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终究都是要离别的。 顾临这日出外忙完回书房,看了半日文书也不见周梨来,不禁有些心不在焉。这些时日,只要他在书房里,周梨都会来帮他画图,相伴左右。今日不知为何迟迟不来? 又等了半日,门终于被推开,顾临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却是朱妈走了进来,不觉大失所望,继续埋头到文书里。 朱妈舀了一碗汤递给顾临,顾临没接:“放旁边吧,我一会喝。” 朱妈依旧端着碗道:“这是姑娘早起炖的,说大人最近见好,药可以停一停了,但还是要食补,午后喝些汤水最好。” 顾临闻言忙放下手中文书接过碗,喝了一口才问道:“阿梨怎么没来?” 朱妈答道:“她师父今日走,她去送行了,还说顺便出去走走,晚点再回来。” 顾临点头,心里却有些不高兴,怎么就没告诉他,他当同她一起去送行才是。 朱妈在一边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问道:“大人,您还要娶夫人吗?” 顾临皱眉道:“为何这么问?” 朱妈自顾自道:“我是觉得大人何必跟别人一样,非得三妻四妾,周姑娘就很好,何必让她伤心呢?” 顾临越发听不明白:“阿梨怎么又伤心了吗?” 最近周梨和顾临几乎形影不离,朱妈根本没有跟顾临单独说话的机会,今日逮着机会可不得可劲往外倒:“哎呦,我的大人,您也该学学哄哄姑娘才是,她伤心您都不知道,也难怪她还不跟您同房。她不伤心,那日为何要说那么感伤的话,什么和大人没有缘分,就跟那露珠一样,不多会就会散的。后来还是我劝了半天,您看最近跟大人不都挺好,大人您要再多哄着点,不就更甜甜蜜蜜、如胶似漆了吗?那同不同房难道还要姑娘主动不成?” 顾临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他没有细想,他现在的重点只有:“阿梨到底为什么伤心?” 朱妈简直恨铁不成钢:“哎哟,大人怎么还不明白?不就是不想您娶夫人吗?哪个女子受得了夫君有别的女人的?” 顾临眉头越皱越紧,谁说要娶别的女人了不成?难道阿梨是一直觉得他还要再娶?他想了一会还是问道:“那朱妈你是怎么劝她的?” 朱妈语重心长地道:“我就让她不要想那么多,小夫妻之间难免闹别扭,还是要先生个孩子要紧,先生个女孩贴心,再生个男孩,大人就算再娶夫人,她也有个依靠……” 不等她说完,顾临已经被汤水呛得咳嗽不止,这哪里是劝,阿梨早晚非得给朱妈吓跑了不可! 第34章 凉薄人不能总因为没发生的事,就早早…… 周梨送完师父,路过仁安堂时,不禁停下脚步,朝里望了望。重新开张后,布局也变了,坐堂的大夫也换了,除了生意依旧不错,这个自己待了很多年的地方,到底面目全非了,师父走了,这里也没什么 好留恋的了。 她看了两眼就转头要走,却见里面李武注意到她,他身后还站着陆志远,见到她竟然还忙忙迎了出来。 陆志远道:“周姑娘,好久不见,越发光彩夺目了。” 李武也拱手道:“姑娘真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周梨倒还是有些意外,这两个害了她好几次的人,竟都挺好意思,她敷衍道:“我只是路过,没有要光临,打扰了。” 李武见她不甚热情,忙拦道:“姑娘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都是误会呀,我本想当面跟姑娘解释的,但姑娘如今身在高门,也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我在这里再给姑娘赔个罪。” 周梨笑道:“既然都是误会,又有什么好赔罪的?二位生意兴隆,告辞。” 陆志远没想到周梨是这样的态度,毕竟顾临见他都是笑脸相待。他开口道:“那难道周姑娘是怪我把你送给了顾大人,这不能吧?若是这件事,我以为周姑娘会对我感激不尽呢!” 周梨今日本就心情低落,懒得跟他们多话,可此刻竟从陆志远嘴里听到些挟恩图报的意思,当真不可思议。 顾临马上出征剿匪在即,恐怕还没时间处理他们,她怕坏了顾临的事,便虚与委蛇道:“正因如此才更要跟东家避嫌,东家的恩典我铭记在心。” 陆志远一想也是,才笑道:“姑娘言重了,没忘了来时路就好,以后还请姑娘在顾大人面前,多为在下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 周梨腹诽着逃离他们,又跑到井水巷,个把月没见楚云,她眼角眉梢的气韵,竟都与往日已大不同。 周梨摸着她还不显怀的肚子,打趣道:“瞧你这慈爱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都已经做母亲了呢!” 楚云轻轻打了周梨几下,笑瞋道:“这么久不来看我,一瞧见我就没好话,再晚点你都找不到我了。” 周梨听了这话,收了笑问道:“怎么?” 楚云道:“前几日,陈冕的夫人来过,说既知道我已有身孕,是断没有让我只身在外的道理,过几日要抬我进陈家门。” “你已经答应了?”周梨有些担忧地问道。 楚云应道:“嗯,夫人端庄大方,温和有礼,陈冕也说他夫人极好,定会好好待我和孩子的。我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打算,总要认祖归宗的。” 周梨拉楚云的手:“既如此。那你定要好生照顾自己,深宅大院的,我怕是再难去看你。” 楚云却笑道:“你如今的身份,要进陈家去看我应也不难。” 周梨瞪了她一眼:“连你也要取笑我吗?” 楚云疑惑道:“怎么是取笑呢?听说那位大人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又武艺高强,还能百步穿杨。难道你还看不上吗?” 周梨觉得好笑,顾临的游侠梦可是要在传言里实现了呢! 她笑道:“是是,不仅如此,他还身轻如燕,会飞檐走壁。” 楚云笑着在她脸上又拧了一把道:“没个正形,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不知道你现在被多少人羡慕嫉妒呢!难道你不喜欢他,还是他待你不好?若真要这样,怕是以你的性子,早离开了。” 周梨见她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只好道:“他待我很好,只是不会长久,所以不提也罢。” 楚云斜睨着她还要再问,她却岔开话题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听到吴娘子的消息,她怎么样了?”今日见那两个还好好的,竟然没有为吴娘子生了嫌隙? 楚云叹了口气道:“前些天楼里有姐妹来看我,也说到她,只听说被送到乡下庄子去养病了,也没人再见着。你说之前多风光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突然这样了?要说是因为娶你,可又把你送出去了,最近又才娶的新夫人,也不知道哪家的,听说才十五六岁,这陆志远真是薄情寡义!” 周梨趁机告诫道:“所以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也得留心,要有些防备,给自己留条退路。不能全部指望在陈冕身上,他家里肯定是规矩多的,他就算待你再好,很多事情也不是自己能全权做主的。” 楚云不以为然,反而劝她道:“阿梨,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真心从来都是相互的,对最亲近之人都不能坦诚以待,全心信任,那还有什么意思?你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也从不跟我说。你有时候实在是过于清醒,清醒得有些凉薄。人不能总因为没发生的事,就早早困住自己。现在这位大人,你该好好把握才是,怎么能好好就断言不会长久呢?” 周梨没想到这话题还能岔回来,但这其中种种本是断不能与楚云言的,又不想她孕中还为自己忧虑,就笑着应承道:“你说得对,是我不会说话,我定能与大人白头偕老。” 楚云笑斥道:“你呀,就知道敷衍我。若是真能这么想,才好呢!” 周梨点头,并不想再提及与顾临之事,转而问她近来胃口如何,有没有什么不适,二人又叙了许久话,到午后楚云渐显疲倦时,方才依依分别。 周梨许久未独自出门,因着明日便是舅妈生日,便又去挑礼物挑了半日,回府时天已渐黑。想着今日也不用给顾临送药,便也没打算去书房。慢悠悠吃完饭,洗漱完,上床又似乎还早。最近几乎每晚都在书房盯着顾临喝药和画图,临睡了才回来,如今待在自己房里,烛火映出自己的影子,更显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无所适从。正要找点事做,以免胡思乱想,就听门被敲了几下,是顾临的声音:“阿梨,睡了吗?” 周梨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就算是告诉自己千万遍不能,每天能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心里还是会有许多期盼和欣喜。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顾临笑望着她,手里还捧着只匣子。她问道:“大人有什么事吗?” 顾临径自走进去,在桌边坐下,顺手将匣子放下道:“听闻舅母明日生辰,我准备了份礼物聊表心意。” 周梨奇道:“大人如何知道的?”说着也走到桌边坐下。 “郭云告诉我的。”顾临时常路过张兰店里,就给周梨买些吃食带回来,遇到过郭云几次,便也熟了。前几日郭云说他外婆生辰,问他可也来,他才知晓。他知道周梨定不会告诉他,前两次周梨归家,他要相陪,都被拒绝了,这次大概也不会想他同去。只是今日整日没见着她,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想来想去,才借着这个由头来看看她。 周梨笑道:“小孩家家不懂事,大人不要见怪,实在不必破费的。” “不过是寻常之物,就收下吧,明日我……” 顾临还没说完,周梨就打断道:“好,那我替舅妈谢谢大人,明日大人自去忙,我会将这礼物带去的。” 顾临望着她不语,虽然果如他所料,但还是有一股失落之感袭上心头,明明每日也是笑语晏晏对着自己,却总是像隔着一层什么似的,让人琢磨不透。当真像朱妈说的,是介意他会另娶夫人才如此吗? 周梨见他沉默,主动跟他说道:“我今天碰见陆志远和李掌柜了,看他们的样子,倒真像没事人似的。如果不是有大人,怕是他们确实就像如今一样,没有一点影响。” 顾临问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周梨苦笑道:“让我不忘来时路,记得要好好感激他们。大人您说可不可笑呢?不顾我的意愿,给我强喂了那种药送人,到头来却还觉得我应该谢他?若不是遇上大人,我还有什么活路吗?为什么这些人可以这样丝毫不顾他人死活呢?” “阿梨,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了许多委屈。”顾临有些歉疚地对周梨道,“这件事情是我压得太久了。我正要告诉你,这两日我已经在准备查办仁安堂通匪之事了。” 周梨疑惑道:“大人不是快要出征剿匪了吗?我只是有些难过,我没有逼大人的意思,大人跟我说过要等时机,我记得的。” 顾临道:“是的,正是这个时机,到时可能还有许多事会烦累到你。” 周梨虽不太明白,却笑道:“那有什么要紧,本来就是因我而起,事情能快点结束了就很好。” 大人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以后只要朱妈按她的嘱咐,好好照顾,总没有大问题的,等仁安堂的事情告一段落,她便可以离开了。可她分不清是欣喜更多一些,还是不舍更多一些。 顾临明白她在想什么,他以为这些时日的相处,能改变她一些想法,却原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她从来都没想过要留在他身边,一旦事了就是要离开的。到底为什么? 他究竟要如何才能留住她? 第35章 共枕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再无…… 郑氏今年不过是个小生辰,原本打算也只是喊张兰和阿梨回来吃个饭而已。没想到李氏和梅香也带着礼来,邻里来恭贺的竟也不少,张进只得临时去酒楼叫了两桌席,在院里摆上,也留了这些婶子媳妇吃饭。 不多时周梨回来,见满院子的人,张兰和秀珍在忙不迭地招呼,倒十分纳罕。李氏先看到她,笑脸迎上来道:“表姑娘回来啦。”说着还不住往她身后张望,问道:“巡抚大人没一起来吗?”郭云跟在李氏身后,竟也是一样的神色。 周梨摇摇头,心道:“幸好没一起来,这阵仗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秀珍忙过来,接过礼物,将周梨拉到郑氏旁边坐着,可儿和羽儿可算找着机会,都钻到周梨的怀里,她笑着逗了他们一会,才与郑氏说了几句吉祥话。 李氏和梅香也都过来在旁边坐下,李氏跟旁边的刘阿婆说道:“我们家这个表姑娘啊,八字好。前几年她舅妈还老为她的婚事忧虑,我就说她这人品样貌定是有前程的,你看吧,这最好的在后面呢!这十里八乡,哪家姑娘能有这好福气?” 刘阿婆忙接道:“谁说不是呢!她刚来的时候,我就说这姑娘长得这样好看,将来一定有造化。” 姚嫂子也抢道:“就阿梨那次被山匪劫了,倒真真是因祸得福啊,不就那次遇上的巡抚大人?上次衙门的人来我们巷子里敲锣打鼓,来谢阿梨,我那时就跟你们好些人说过吧,巡抚大人恐怕是看上了我们阿梨,现在看我说得对不对?” 满院子的人都纷纷附和,反正就都是早知道周梨是有福气的。 这时,又有两个衙差捧了礼进来,张进见了忙过来问:“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二人忙道:“是县太爷,他问你怎么今日没去,我们就说是令堂生辰,特告了假的,他就急忙命人备了这礼,让我们送来的。” 张进皱眉,只好先收下。李氏笑着要拉周梨的手,周梨不着痕迹地挪开,她也不尴尬,继续道:“你们看表姑娘的面子多大,如今我们姑爷在衙门里也是让人高看一眼。” 梅香接道:“戏文里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表姑娘如今得道了,也该想着我们点才是。” 张兰在一旁刚好听到,走过来没好气道:“你们还真说得出口,之前逼着……”可话还没说完,周梨一把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大庭广众与他们冲突,不过是让郑氏和秀珍难堪罢了。 张兰见周围都是瞪大眼睛,看热闹的,郑氏也在用眼神示意她收敛,她只得忍了,本来只是想一家人好好吃个饭,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周梨见她没继续发作,便松开了手,可儿握着她的大拇指问道:“小姑姑,你这只手指怎么这么红?” 周梨笑道:“可能是沾了胭脂,小姑姑忘记洗手了。” 其实是她出门前,顾临拿了状纸让她按了个手印,说是今天就会交到知府衙门里去,这段时间遭遇的种种,很快就要都了结了。可她明白,就算了结了,这白衣巷她也是再回不来了。 郭云买好药急急往回走时,却见顾临的马车从身旁驶过,他忙追上去喊住,顾临听到他的声音,掀开了车帘。 郭云问道:“小姨父,您去哪儿?今日不是说去我外婆家的,怎么没去?” 顾临笑道:“你小姨她不带我去,现在正要回府,你不在白衣巷,怎么跑到了这里?” 郭云拎起手中的纸包道:“小姨酒喝得有些多,我娘让我出来买些醒酒汤回去备着。” 顾临问道:“不是说就家里人吃饭吗?怎么还喝许多酒?” 郭云口无遮拦道:“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讨厌的人,都说我小姨如今飞上高枝了,都抢着给她敬酒。小姨也懒得跟他们多话,谁敬酒都接着喝了了事,可不就多了。” 顾临皱了皱眉,对郭云道:“上车吧,去白衣巷。” 太阳渐渐西斜,来凑了半天热闹地邻居们才慢慢散了。李氏却仍旧坐在周梨身边说些奉承话,秀珍在忙着收拾,也没空制止她。 周梨还拿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却是越喝越觉烦闷不已,也不知一醉解千愁是不是胡说八道。 郑氏夺过她手里的酒道:“阿梨,别喝了,再喝真醉了难受。” 周梨也没去抢,趴在桌上手撑着脑袋,确实已头晕目眩。 郑氏看她样子又叹了口气:“就不该叫你回来的。” 李氏却道:“那怎么能,你养了她这些年,这点孝心都没有那成什么样子?倒真是个好孩子,没有一朝得了势就忘了本,今天没有驳了你的面子。” 郑氏冷冷道:“嫂子,今日多谢你们能来,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 “不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李氏笑着又对周梨道,“表姑娘,你该听我一句劝,趁现在得宠,要多想着为娘家人谋些好处,到时候不如现在风光了,也有些倚仗。像我们家姑爷当了这么多年捕头,累死累活又能挣几个钱,让大人给调到哪个肥缺上,不是一句话的事?还有你郑家表兄,因为你的事受累,现在还闲在家里,给他也在衙门里寻个轻省的活计,想也不难。” 周梨渐渐埋头在了桌子上:“舅母,您就别费口舌了,我不会帮你们谋什么好处的。” 李氏还待再说,梅香已不耐烦:“娘,别说了,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要我说她就没那能耐,不过是被当玩物一样送人的,你以为她能多得宠呢!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新鲜劲过了,就当丢破鞋一样丢了。” “小蹄子,你说的什么烂嘴的话!”郑氏气极,拿起手里的酒杯就砸了过去,不过准头不行,从梅香耳边擦过,碎在了刚走进来的郭云脚边。 郭云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喊道:“你们做什么呀?” 听到声音,在别处忙活的几人也都跑过来,张进先看到了郭云身后的顾临,忙上前去行礼:“卑职参见顾大人。” 顾临道:“兄长不必多礼。” 说着便走向桌前,向刚砸酒杯的老太太行礼作揖道:“小婿顾临见过舅母,今日舅母生辰,没有陪阿梨同来庆贺,还请舅母勿怪。” 郑氏本在盛怒之中,情绪硬生生被切断,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说道:“无妨无妨。” 李氏和梅香见状,心里揣测刚刚的话,怕是被这位大人听到了,不免忐忑难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顾临越过二人,在周梨身旁蹲下身来,轻声唤道:“阿梨,你怎么样?” 周梨觉得天旋地转,大概能听见周围动静,却无论如何抬不起头,用力睁开眼睛,说了声“晕”,也不知别人能不能听见。 顾临又道:“那我带你回家?” 周梨又轻轻“嗯”了一声,顾临将她抱起,向郑氏道:“舅母,我先带阿梨回家,改日再来拜访。” 说着又转身向张进、秀珍和张兰道了声:“告辞。” 最后对着李氏冷声道:“这位婶子,儿媳不知礼,更应教好了再带出门,否则丢人现眼,有辱的是你们自己的门楣。阿梨因为你们差点万劫不复,你们没有丝毫愧疚不说,还恶语伤人,当真是让人长见识。你们若再欺辱阿梨分毫,别怪我不客气。” 二人顿时变了脸色,并不敢言语。张兰看着他们的吃瘪样,一脸得意,高声对着已出院门的顾临喊道:“妹夫慢走,有空常来玩!” 张进皱着眉阻止道:“姐,不可如此称呼,大人客气罢了,你不能不懂礼数!” 话音还没落,又听郭云追出去喊着:“小姨父,把醒酒汤带着。” 周梨自从被顾临抱起,便如八爪鱼般,紧紧箍住顾临,贴在他胸前,仿佛如此她的眩晕感就能消失。 不过也确实很快消失了,因为她在马车上就靠在顾临怀里沉沉睡去。顾临将她抱回房里,想要放到床上时,她却仍然不肯松手。顾临用了些力气,还是拉不下来,索性也就跟她一起躺了下来,让她依旧枕着自己。 本来房门开着,他还在想这也算正大光明,他也没做什么趁人之危的事。不过很快,朱妈就喜滋滋地发现了二人同床共枕,蹑手蹑脚地将房门给带上了。 日头本来就已西沉,关上门房间瞬时变得晦暗,顾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周梨,突然有时光静谧之感,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再无其他纷扰,他在这份安宁中也渐渐睡去。 周梨迷迷糊糊醒来时,已是深夜,在月光的映照下,发现自己竟和顾临睡在一起,她还以为是梦,便依旧肆意地紧抱着。 可真切的气息和心跳,让她逐渐意识清明,轻轻松开顾临,滚到了床里边,背对着顾临再也不动。 顾临早就醒来,见她如此,知她也已清醒。他将错就错,将阿梨没名没分的留在身边,对阿梨的伤害,他竟今日才有直观的感知。 顾临给她盖好被子,起身轻轻退出了房间,心中已明了自己该做什么来弥补。 第36章 决绝你我早有肌肤之亲,是你忘记了 转眼入冬,四季交替,周而复始,一年又要进入尾声。陆志远在房里听下面人汇报私盐的收益,心里盘算着就要年关,各处打点如何安排,昌州自然是独一份,官员格局又有变化,正伤神时,陆良匆匆闯进来,看了看周围,欲言又止。 陆志远知道有事,屏退了左右,陆良急道:“刚刚府衙来人,又将李武抓走了。” “什么?府衙抓他做什么?”陆志远着实有些胆战心惊。 陆良道:“我得到消息就去疏通关系打听了,府衙那边只说是有人状告李武,还不止一个案子,别的他们也不敢多说。好像一会就要开堂审案。” 自上次李武被放出来,已经月余,这一个多月,他给顾临又捐钱又捐物,顾临也没再动作,他当真以为顾临确实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早已放下心来。如今听说李武又被抓,他却直觉是顾临所为,匆匆又去找王雄。 王雄和陆志远赶到府衙大堂时,邢洵才刚刚坐定,见了王雄忙客气道:“王道台稀客啊,今日怎么来了这里?” 王雄道:“邢知府,不必客气,我只是想来听个审罢了。” 邢洵自从接了顾临手书的状子,便知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但他为官多年,当然还能应对,只向王雄笑道:“好好,道台请坐,请坐。” 说完一拍惊堂木,喝道:“带原告和被告。” 衙役们领命,一会便带出孟书吏遗孀于氏和李武,跪倒在地。 邢洵问道:“堂下原告何人,报上名来。” 于氏道:“老身孟于氏,是巡抚衙门孟书吏之妻。” “你状告何人?” “老身状告仁安堂掌柜李武,买凶杀人,致我夫惨死。” 一旁的陆志远听到这话,已冷汗直流,更别提已魂飞魄散的李武。 邢洵问道:“可有证据?” 这时一位姓孟的讼师上前禀道:“在下是于婶娘请的讼师,下面由在下代答知府大人的话。” 邢洵道:“好,你说。” 孟讼师道:“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过目。” 说着将刀和郑虎认罪的供词呈了上来,邢洵看完后问道:“郑虎和程鹏何在?” 又有衙役将两人带上来,邢洵问道:“你二人供词可属实?” 二人也都供认不违,因着连连出事,仁安堂最近老实地不敢联通消息,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程鹏也没发觉。 邢洵又拍了拍惊堂木,向李武喝道:“程鹏、郑虎二人已供认是你指使他们杀的人,李武你可知罪?” 李武已吓得抖如筛糠,却仍强辩道:“大人明察,他们二人胡乱攀咬我,空口白牙怎么就能定了小人的罪呢!” 孟讼师道:“还有人证物证。”说着又让人将严超带上来,并呈上了他之前交代的私银和供词。 王雄看到私银的那一刹那,脸色也变了。 孟讼师继续道:“这便是物证,孟书吏伤重未死之时,在仁安堂医治,李武怕人醒来指证他,特买通严超在仁安堂闹事,意图诱离守门衙役,对孟书吏杀人灭口。当时抓到进门行凶之人来升,不日惨死牢中,大人应该还有印象。刚刚所呈私银便是李武买通严超的证据,大人派人去李武家里搜,应当还能搜到一样的私银。” 邢洵闻言忙发了签子,命人去搜,李武听到这里已瘫倒在地,陆志远也已不住发抖,这案子审得也太过顺利。王雄已在谋划如何断臂求生,让这案子就落在李武和孟书吏的私人恩怨上,也让郑虎和程鹏不要和山匪扯上关系。 邢洵见审得已差不多,刚想退堂将李武收监,旁边的师爷提醒道:“大人,还有一个案子没审呢!” 邢洵这才想起来,这案子审得太过顺畅,所有人证物证都递到手边,已将他整迷糊了。他清了清嗓子道:“带上来吧。” 周梨跟着走上堂来,王雄和陆志远都意外地看着她,听她跪下道:“民女周梨状告仁安堂李武通匪,勾结山匪强抢民女,暗通消息,截杀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谁还能不明白,这是顾临的手笔?虽是两个案子,却是处处相通,多的证人不过王保军和高个、矮个,程鹏、郑虎依旧供认不讳,李武早已脱不了干系,症结不过在他到底供不供出陆志远。 顾临出征在即,整日里都忙得不见人影,这日回来得还不算太晚,周梨便又过来画没画完的图,静静坐在顾临斜对侧。 平安已在准备行装,总是进进出出,时不时过来问这衣服要不要带,那本书是不是不带。在他第八次转进来要开口时,顾临终于忍无可忍,瞪着他说了两个字:“出去。” 周梨见平安吓得一溜烟跑了,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大人定了哪天走吗?” 顾临答道:“五日后,大概案子也审完了。” 周梨低头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递给顾临:“大人此去,万事小心。” 顾临接过,有一股药草香味,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张平安符,他心中一暖道:“阿梨,你是担心我吗?” 周梨笑笑道:“大人定会平安归来的。” 怎么能不担心,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什么,她根本都不敢去想,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从前说她不信神佛,现在却只能诉诸于这些。她打算不等顾临回来就走了,能给顾临的也只有这无用的祝福。 顾临有些动容,终于有了机会,拉着周梨的手到旁边榻上坐下,又打开榻上小案中摆的匣子才道:“阿梨,等我回来,你嫁给我可好?” 周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颤抖着想抽回手,顾临却从匣子里拿出一块玉佩,放入她手中:“这算我给你的聘礼,等我回来,我再去跟舅母提亲,三媒六聘娶你做我的夫人可好? ” 周梨低头看着手中的羊脂白玉,温润通透,心中却有万般情绪奔涌,顾临温声道:“这玉虽不值钱,却是祖父送我的,说已传承上百年,是我身边最贵重之物了。” 这些满是情谊的话语,让周梨受宠若惊,却又心如刀绞,她真心想接受,但她不能。她将玉佩又放回匣中,抬头强笑道:“大人说什么玩笑话,说好了等事了了,我就可以走了。” 顾临一脸诚挚道:“阿梨,我没有玩笑,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受了许多委屈,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 周梨听了这话,心更痛得喘不过气,缓了半晌才又道:“大人,您看我们的身份匹配吗?人人都知道我已是您的妾了,谁会再娶妾做妻,不是多此一举,让人笑掉大牙吗?何况大人的家人又怎么会同意呢?父母之命,而后才有媒妁之言。” “我不在乎别人笑不笑,这在我看来不是多此一举,我能做自己的主,我就是喜欢你才想娶你,与身份又有什么关系?”顾临料到她会如此说。 周梨呆望着他,没想到他会这样待自己,若真只是个妾,整日在这深宅大院不用见外人,恐怕还没什么大不了,但怎么可能还嫁他为妻呢? 她只得拒绝道:“大人不在乎,可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想做你的夫人,站在不匹配的位置被人笑话。也请大人不要为难我,放我离开。” 顾临满心以为她会答应,不曾想会是这样的回应,他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你也知道对外人来说,你就是我的人,你这样出去,再让别人恶语相向、肆意嘲笑,就不在意吗?” “我不在意,我和大人清清白白,不需要和他们解释,也不必听他们的胡言乱语!大人不必为我的未来忧虑。”周梨轻轻摇了摇头。 顾临能承诺能表白的都已说尽,他突然有些心慌,不知怎么才能留住周梨。听她这样说,心里的声音比理智蹦出来得更快:“哪里清清白白,你我早有肌肤之亲,是你忘记了。” 周梨讶异地看向顾临,顾临也歉疚道:“对不起,那晚我也喝多了。” 周梨想明白他说的是哪晚,笑道:“我知道没有。” 顾临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垂眸道:“你左胸距锁骨三指处,有一颗红痣。” 周梨愣住,不再说话,只望着他,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顾临索性全盘托出:“那天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周梨蓦地慌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强作镇定:“大人,您知道我那日被喂了药,神志不清,发生了什么都做不得数的,兴许认错了人也未可知。我对大人只有感激之情。” “认错了人?”顾临难以置信地问道,“只有感激之情?” “是的。”周梨艰涩地吐出这两个字,压下喉间的哽咽继续道,“大人何不也好好想想,您又能喜欢我什么呢?大概只是怜悯,是同情,您错把这些当成了喜欢罢了。” 顾临深邃的眼睛望着她:“我知道我的感情。” 周梨也望着他,仿佛要被他炙热的眼神灼伤。她正想退缩,顾临却猛地搂住她的腰,吻住了她的唇。 温热的唇触碰到她那一刻,她呼吸一滞,本能地想逃离,却被顾临摁住,退无可退。 顾临的吻急切却有耐心,温柔却又霸道,唇齿交缠,她慌乱中感觉陌生又熟悉,脑海中渐渐闪过一些画面,让她慢慢由抵抗变成了顺从,却又不住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顾临才渐渐松开她问道:“那晚的吻也是认错了人吗?还是感激?” 他问完才发现,烛火映照下的周梨满面泪痕,又懊悔地扶了扶额。 周梨抹了抹眼泪,她想起来那晚的情不自禁,也想起来顾临热烈的回应。她不想在此事上,被顾临戳穿心事。心里虽然万般不舍不愿,却明白当断则断,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故意冷声问道:“所以大人是因为那晚的事,才不让我离开吗?是要对我负责?还是喜欢这样的吻?” “不是的……”顾临想解释,却见周梨已走过来,将衣裳半解,坐到他怀中,勾住他的脖子,也来吻他,仿佛一根缠人的藤,让人闪避不开。 顾临一阵错愕后,想阻止她,可周梨根本也不听他的,边吻边道:“我不需要大人负责,大人若是喜欢,我会好好伺候大人,只求事后大人能放我离开。” 顾临觉得心好似被千万根针扎了似的,他用力拉下周梨的手,替她掩好衣裳,眼神有些破碎地看着她道:“为了离开我,如此都愿意吗?” 周梨也静静地看着他道:“本来还愁无以为报,若这皮囊能博君一笑,为什么不可以?” 顾临仍不死心地问道:“若是别人救的你,你也要这样报答吗?” “是。”周梨的声音好似没有温度。 顾临沉默了好久,才幽幽笑道:“是啊,为了报恩可以答应嫁给秦皓。怎么就不能为了报恩献身他人呢?” 他轻轻将周梨推开,落寞地走出了书房。 周梨好像整颗心都被掏空了,她呆望着匣中玉佩,悲痛难忍,却再流不出一滴泪。都是自己的选择,又伤心什么呢? 楚云说人不能被没发生的事情困住,可是她不敢赌,她见识过皇权生杀予夺的可怕,一夕之间,什么都可以倾覆。 官场就那么大,她怕总有人会认出她。为了自己的私心,还嫁他为妻,别说他的家人见到她会一万个不同意,万一被人认出来,大做文章攻击顾临,又得害了多少帮助过她的人呢? 第37章 多心周梨似乎知道是谁,却颇有微词,…… 顾临好像从来没有这般,被挫败得黯然神伤过,他自幼便在赞颂声中长大,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即便是遭遇下狱贬官,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此刻夜深人静,他独立在后院的风里,仰头望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月亮,竟怀疑起自己。他以为周梨的若即若离,真的如朱妈所说,是默认他还要娶夫人,所以才不愿留在他身边。所以他早就想好要在走之前,向她求亲,好让她安心,他满心以为她肯定会答应,却不想她宁愿轻贱自己,也不愿意,他就这么不堪托付吗? 他承认初见周梨的第一眼,他是有怜悯之心,他满心满眼想起的都是另一个人,他想如果她也会水,如果他刚好在,是不是也能帮她逃过一劫。可能是因为遗憾,他对周梨从一开始,确实比别人更多几分同情。 可了解过后又一起逃过追杀,在巡检司里周梨帮他认真清理伤口时,他就明白这个姑娘根本不需要同情,她聪慧坚韧,自有生命力。 要说他从什么时候喜欢周梨,大概就是那一晚。之后每一次见到她,都是多一分欣喜,多一分喜欢,再无关同情和怜悯,陈大夫让他娶周梨时,他心里便是愿意的,只是他知道不是时机。 那时他也没觉得感情的事情特别重要,直到见到周梨濒死那天,他才明确了自己的心意。直到周梨哭着说喜欢他那晚,他才对周梨有了强烈的占有欲。 这些时日跟周梨的朝夕相处,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喜欢,他从来也没想过要三妻四妾,认定了便真心想要娶她为妻,他不在意什么门当户对,虽然他的长辈们会在意,但他有自信能处理。 过往的种种他都清楚记得,周梨怎会对他毫无情谊,怎会如此决绝地拒绝他? 顾临独自吹了好久风,还是想不明白,他最后还是选择不相信周梨对他只有感激之情,所以还是因为那个“不能”吗?到底为什么“不能”?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踱回书房,这么久过去了,一推开门,周梨竟还伏 在案上画图。 他才疏解了一些,这会更加气闷不已,自己消沉难过,自我怀疑了半天,她竟然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画图。 周梨抬头看了一眼,也没想到他还会回来,她只不过想做些事,来分散下自己乱如麻的心绪,让自己好过些。她想着以后应该也不会来这书房了,善始善终,得把图画完再走,她此时也觉得尴尬不已,轻声道:“我马上画好了,就走。” 说完真的又勾了几画,便把笔放下,站起来匆匆就走。 顾临轻声喊住她:“无论如何,最近都不要离开,危险。” 周梨轻轻“嗯”了一声,便走了出去,已完全没了刚刚豁出去的姿态。 顾临捏着眉心坐回书案前,郁闷难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唤了平安进来问道:“派去苏州的人还没回来吗?” 平安小心回道:“晚上刚到,我之前想回您的,但周姑娘一直在,您又让我出去……” “说重点。” “派去的人路上病了几日,又探察得仔细,才耽搁了些时日。确实查到了周姑娘户籍,没有问题,她父亲是个乡下教书先生,她读过点书,年龄也对得上。那一年洪水死了好多人,也有好些人逃难投奔亲戚去了,认识周姑娘的也都说那以后就没见过她。” 顾临仔细听完,好像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又问道:“那张家呢?” “张家原本是当地的富农,有一些田地,因为豪绅侵地害死了周姑娘的舅舅,她舅母也受了些牢狱之灾,后来因为丧了夫,又与族人不合,被接回了永州娘家。”平安说完停顿了会才道:“那桩侵地案,那豪绅有身份得很,有几十户农户的田被抢占,有冤难申,最后是卢大人插手,还了他们公道。” 顾临听到这里,不禁抬眼看了看平安,竟还有这样的联系?不过那些年,江南一代受过卢大人恩惠的本来也很多。但是这事情周梨定是知道并心存感激的,为什么他那日说起那位大人,周梨似乎知道是谁,却颇有微词,是他多心了吗? 吴娘子被送走后,李武曾多次向陆志远求情,却依旧不曾见得一面,反而因此被威胁。他们自幼丧母,父亲嗜酒滥赌,兄妹二人可谓相依为命,可他们父亲还不起赌债,把他们都卖了,从此两相分离,音讯全无。 后来李武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妹妹,却都物是人非,如今的吴娘子根本不愿明面上认他。但他明白妹妹的处境,心疼她多年的苦难,才终于有今天的日子,只想能尽一己之力保护妹妹,却没想到越陷越深,到最后也没能护住妹妹。 王氏去牢里看他,求他将陆志远供出来,他却死不开口,只对王氏道:“我对不起你,我死后你重新找个人嫁了吧!” 王氏恨自己手里竟没有任何证据,走投无路,竟寻到巡抚衙门门口跪了半日,要求见周梨。 周梨将人请进来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王氏跪下朝周梨直磕头:“周姑娘,是我们对不起你,我求您饶过李武吧。” 周梨好笑道:“你可求错人了,我可没那权力,就算有,我又为什么要饶他?” 王氏求道:“他虽然害过你,可你终究没有怎么样不是吗?那个孟书吏也不是他杀的,要说主谋也是陆志远呀,求求你们去抓陆志远吧。” “那是我命大,不代表他就没罪!” 王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磕头如捣蒜。 周梨问道:“他自己不惜命,不愿意供出陆志远,你又何必替他操心。你的头还要再破一次吗?” 王氏被提及伤心之事,哀泣道:“周姑娘,我求求你,他从前真真是个极好的人,小的时候在戏班里,我活活要病死没人管,是他天天省下些饭菜喂我,去给大夫磕头才给我求了两剂药,多少苦日子过来,他对人都是有善心的,能帮的总是受苦受累也要去帮的。可自从寻到了他妹子,猪油蒙了心,才什么坏事都愿意。” 周梨道:“你求我有什么用呢!现在能救他的只有吴娘子。” 王氏道:“我们去找过她好几次,都见不到,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来求你的。” 周梨道:“我倒可以带你去见她,只不过她究竟要保陆志远还是李武,就得看你了。” 知府衙门抓李武的当天,顾临就已经派人,将吴娘子从庄子里接了出来,陆志远听完审回家后,怕是就已经得到消息,四处寻人呢。 周梨带着王氏来到吴娘子所在,不过才多久没见,她已经瘦脱了相。她看到周梨惊讶道:“怎么是你?是老爷要接我回去了吗?” 王氏冷笑道:“你醒醒吧,他又新娶了,哪里还记得接你回去。” 吴娘子这才瞧见王氏,问道:“嫂子,我那日听闻你撞破了头,可我出不去见你,都好了吗?我哥他怎么样?” 王氏见她落魄的样子,又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心酸哽咽,说不出话来。 吴娘子又拉着周梨道:“周姑娘…不,夫人,我求求你,让我回去好不好,我想我的孩子,从前的事都是我错了,我再不争再不抢了。” 周梨知道她误会了,笑道:“他娶的可不是我,他把我送人了,又娶了个十分年轻的。” 吴娘子不懂:“送人?又娶了谁?” “是啊,把我当礼物送人了。娶了谁不重要,关键是八字好。”周梨看着吴娘子道,“你当初费尽心机要害我,是不是显得很可笑?如今李武都快死了,你想的却还只是回陆家去,枉他那么护你!” 吴娘子紧张地问道:“我哥他怎么了?” 王氏哭道:“什么都完了,他帮陆志远做的那些事全给抖出来了。” 吴娘子吓得跌坐在凳子上,她被送走时,陆志远信誓旦旦告诉她,李武不会有事的。 周梨接着道:“陆志远拿你胁迫李武,让他认下所有的罪。” 吴娘子怔怔地问:“他会死吗?” “他若是主谋,通匪杀人自然是杀无赦。” 吴娘子抱住双臂,突然感到很冷,王氏道:“妹妹,你去见一见你哥好不好,他看到你平安无事,肯定就不会这么死不开口了。” 吴娘子却摇头:“不,不能,这样的话陆志远就会死对不对?” 王氏声音有些发抖地问道:“那你就让你哥去死吗?” 吴娘子一边哭一边摇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梨问道:“你去庄子这么久,他去看过你一次吗?没有吧,他只忙着在物色,他娘要求要的姑娘。你真信他还会接你回去吗?如此薄情寡义的人,你当真要牺牲你哥哥去替他扛下所有罪吗?就算牺牲了他,你这个知道内情的,他们还容得下你吗?” 吴娘子心里存的不过是一丝侥幸,她知道陆老夫人活一天,就没有她的活路,可是这么多年的夫妻情谊,陆志远冷心薄情,可她的感情都是真的,让她如何决断? 周梨见她犹豫,忙推了推王氏,王氏会意忙道:“妹妹,你该明白谁是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李武从前时常想你落泪,为你担忧,就连我问他为何别人都不管我,他却要帮我救我时,他也说他怕他妹妹也会有我这一般的境遇,希望帮了我,会有人把这份福报报在你身上。吃了多少苦才攒了一点钱,就四处寻你,你不知他找到你那天有多高兴,即使你不认他。现在他怕陆志远伤害你,更是连死都愿意……” “别说了,别说了。”吴娘子捂着耳朵尖叫阻止。 她稍稍冷静了一会才问道:“可是我的孩子怎么办?会被牵连吗?” 周梨见她已经松动:“定不会的,大人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该是谁的罪过就是谁的罪过,你也不过是让李武说出真相,各自承担各自该承担的罪。” 吴娘子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王氏又抱着她哭了起来。这桩案子,至此也该告一段落。 周梨以为她跟顾临的羁绊也就这样要结束 了,可没想到,这似乎只是开篇。 第38章 念头周梨说她不会画画,她到底想隐瞒…… 邢洵拍下惊堂木,宣告退堂。此案证据确凿,已无需再审,接下来不过移送到省里、部里等批示。 陆志远也被抓了,最慌的莫过于王雄,是他太小看了顾临,过于掉以轻心。他以为这官场早如一潭死水,不过各扫门前雪,明哲保身,在任时能捞一些是一些,也对得起多年的寒窗苦读。他实在没想到顾临年纪轻轻,野心却大得很。 如今懊悔早已来不及,还得想办法上下运作去救陆志远,不仅因为他是棵摇钱树,也怕自己若不出力,陆志远也会攀咬他。如此想来,更是焦躁不已,更是对顾临的痛恨又多了几分。 周梨才走出府衙大门,刚要上车,就听见有人唤她,她循声望去,竟是数月未见的师兄陈砚,她走过去笑问道:“陈师兄,你几时回来的?” 陈砚忧愁地看着周梨道:“前两日才回来,师父都没见着,我还纳闷他怎么突然舍得离开仁安堂了,今日来这堂前一瞧,没想到我不过出去走一趟,便这般物是人非了。” 这位师兄是个十分洒脱之人,常年在外游医,周梨很少见到他这副神情,不禁笑道:“师父去吉州大师兄和师姐那了,你反正到处跑,去那里看他不就成了。” 陈砚笑道:“我又不想他,什么时候有缘再见吧。” 周梨听他又恢复了平常口气,才问道:“师兄,这次回来什么打算,是要待两个月,等过完年再走吗?” 陈砚答道:“也不知道,我孤身一人在哪里不是一样过年?只是我看马上军队要去剿匪,我才报了名准备随军去瞧瞧。” 周梨点头:“那师兄一定注意安全。” “你现在要去哪里?”陈砚看了眼周梨身旁的马车和护卫,想到自己听到的传言,“把你送人这么荒唐的事情也是真的?” 周梨不好多说,只点了点头。 “简直丧心病狂!”陈砚摇摇头,又对周梨道,“可是阿梨你就愿意吗?” 周梨不便多说,只答道:“没有,大人待我好得很。” 陈砚闻言点点头:“那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周梨感激道:“先谢谢师兄了。” 两人又再叙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周梨回到家中,顾临仍不在,自那夜过后,她便没再见过顾临。大概是避着她,不愿再见,后日便要走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周梨虽难过,却也明白如此最好不过。 此时顾临正坐在陈冕的书房内,这日正好是陈家老太爷生辰,顾临也携了礼来拜见这位祖父昔日同僚。陈老太爷,自然高兴不过,陈家老少上下围着顾临一阵寒暄后,陈冕怕顾临不堪其扰,特找机会把他请了出来。 陈冕怨怼道:“你何必亲自来,马上就去打仗了,不忙吗?老爷子他们看到你怎么不话多,后面好多日子,恐怕都得看我不顺眼,数落我从前不好好读书了。” 顾临笑道:“那可对不住了,我来永州这么久,都没上门拜见,已是不周全了。今日恰好赶上,手头的事也已忙得差不多了,哪能不过来讨杯酒喝。你自己的问题自己受着,可别怪我头上。” “你就得意吧,我家中还有几个妹妹都是极好的,老爷子打算挑一个跟你结亲呢!”陈冕打趣道。 顾临听了这话,不禁又想起求亲之事,仍是郁结于心,只笑笑不语。 陈冕自幼便了解他,见他如此神态,知是有事,问道:“怎么?最近也不曾见你,还没问问你与那周姑娘如何?你当真喜欢人家才收下的。” “能如何?她本来被送到我身边,也是被逼无奈,从来只想着要走。”顾临对陈冕也没什么不好说。 陈冕有些意外:“这姑娘倒是奇怪,陆家她不愿意嫁,你也不愿意跟,她是心里有人,才这样忠贞不二吗?” 顾临看了他一眼,更不高兴了,他这样讲,也不是没道理。周梨这么多年,只应了秦皓的亲事,但好像也并不是对秦皓有情,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年华,把所有求亲的都拒在门外,能说明什么?男婚女嫁,理所应当,哪有姑娘家生来就立志必不嫁人的? 陈冕哪见过他这般为情所困的模样,不厚道地大笑道:“你竟也有今天!我改天可得仔细瞧瞧,这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 顾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长叹了口气,才道:“说正经的,我盐税的折子已经上了,你找的那几个人,可不能临阵退缩。” 陈冕正色道:“我办事你放心,只是把握真的大吗?” 顾临笑道:“且等着吧,肯定没那么快,陆志远也才刚被抓,私盐那块定也还没死心。” 陈冕忧心道:“那你马上就去剿匪了,这事会不会有变故?你的军备粮草都够吗?” “陆志远之前捐了不少钱,加上商税整顿也多收了不少,又向几个州府借了一些,这次出征总是够用的。我把通匪的事情和盐税都放到此时才办,就是怕差一口气不成事。只有这次打个胜仗回来,通匪的事才能严惩,不被姑息。对后面的战事有信心了,盐税才能为我畅通变革。所以不怕我不在,会有什么变故,我现在全部的战场都在前线,只要赢了,以后的军费也就都有了。” 永安匪患不绝,经年累月,主要有四股较大势力盘踞,占山为王。顾临此次不过选中了其中一支,准备试刀,以后仗还有得打,所以才盯着盐税不放。 陈冕端起茶杯道:“我以茶代酒,恭候顾大人凯旋。” 顾临见他戏多,白了他一眼,二人又聊了许久,忽听外面有说话声响起。 “当时是谁收拾的,是不是一起送这边来了?” 那声音随着主人一起转了进来,却是楚云,她才进来两日,今天虽是喜日子,但也没她什么事,便仍在房中收拾才搬过来的一应物品。 她也没想到今日书房里还有人,忙告罪道:“妾不知相公在书房待客,冲撞了客人,万望恕罪。” 说着就要退出去,陈冕却喊住她道:“不妨事,你进来。” 楚云不明所以地走进来,陈冕指着顾临对她道:“你不是一直想看看顾大人长什么样子吗?就是他。” 顾临又白了陈冕一眼,站起来向楚云做了个揖:“顾临见过新嫂嫂。” 楚云忙还礼:“贱妾不敢,顾大人有礼。” 陈冕笑问楚云道:“怎么样?可配得上你好友?” 楚云心中早已暗暗赞叹,觉得与周梨十分般配,却只陪笑道:“相公说笑了,顾大人谪仙之姿,岂是贱妾能评判的。” “你呀!”陈冕摇摇头笑道,“急急过来做什么的?” 楚云答道:“没什么,就是在找一幅画,相公与顾大人有事,我过会再来就是。” 说着又要告退,陈冕却指着书案道:“你看看是不是那副,我今天早上看到还奇怪哪来的,大概是从井水巷搬过来的时候,他们错当成是我的了。” 楚云走过去打开一看,果然是那副小鱼,笑道:“谢谢相公,就是这个,那我就先拿走了。” 陈冕又向她招手道:“让我仔细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画,连落款都没有,这么急吼吼得找。” 顾临见二人你侬我侬,笑着站起身道:“还是我不打扰二位了,我也该回去了,告辞。” 陈冕却一把拉住他笑道:“慢着,你不是说不忙了吗?一起来品鉴品鉴。” 楚云拿着画走过来笑道:“没什么了不得,是我搬去井水巷时,阿梨送我的乔迁礼物,我怕丢了。” 顾临闻言心中一惊,陈冕已接过画展开道:“她自己画的吗?” “当然是。” 顾临看着那几条跃然纸上的小鱼,好像不经意般问道:“阿梨还会画画吗?” 楚云回道:“是呀,只是很少画,我从前常说她画画来卖,不比抄话本子挣钱,她只说没有这份闲情逸致了,大概今后闲了总是会拣起来的。” 陈冕赞道:“别说,这技法真的不错,是下过功夫的。” 顾临接过画,见几尾金鱼水中嬉戏,淡墨轻描,层层晕染,自在灵动。他内心震动不已,他清楚地记得周梨说她只会描摹,不会画画,她 到底想隐瞒什么? 他心里悄然生出一个念头,虽然竭力想摆脱掉,但还是没法不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她最擅长花鸟画,可是怎么可能?很多年前的春天,她当众跳下了花船,死在了冰冷的秦淮河里。 他急需一个反证来打消这个念头,可是想了半天,一个也找不出来。 周梨是那年秋天才来的永州,时间反驳不了,年纪也差不多,反驳不了,就连张家也是跟卢大人有关联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猜想是真的,周梨的决绝就变得合理了。 不仅没有反证,联系起来,竟都好像成了佐证。 可是又怎么可能呢? 那年他匆匆赶到南京时,她的尸身已经被打捞上来,教坊司和衙门仵作都确认了身份。 陈冕见他拿着画久久不语,问道:“承川,你怎么了?” 顾临垂眸笑道:“只是想着阿梨的画这样好,该让她再拿起画笔才是。” 第39章 刺杀你若再敢动她一下,我保证你们一…… 午后下起了大雨,天气更加阴冷起来。 周梨无事,又在厨房里研制起了丸药。傍晚时分,正炼着蜜,朱妈笑着走进厨房道:“姑娘,剩下的我来吧,我都看会了。大人回来了,你赶紧去画图吧。” 周梨笑道:“谢谢朱妈,图都画完了,以后不用再画了。” “画完了?”朱妈一下不知所措起来,这两人明明前几日还同床共枕,她喜不自禁,心想大人终于上道了。怎么这两日反倒急转直下,都避而不见似的。姑娘心事重重,少言寡语,大人更是闷闷不乐,寒气逼人。 朱妈劝道:“姑娘,大人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暂且先放下吧,大人眼看就要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们这样僵着,到头来非把自己憋坏了不可!” 周梨低着头道:“大人没什么不好,是我不好,我不想终日待在这一方院子里。” 朱妈听出这话的意思,忙急着问道:“姑娘是要离开这里吗?大人知道吗?” 周梨点头:“嗯,知道。” 朱妈这下可真心急如焚了,她还盼着明年能抱个娃呢,大人怎么这般不争气,当真是金玉其外,中看不中用,连个喜欢的姑娘都留不住。 她还想再劝几句,门房上却找来厨房,送来一封信给周梨。 周梨打开一看,是楚云的字迹,上面写道:“阿梨,别后不过几日,却甚是想念。我已入得陈府,当初心心念念想要进来,如今当真得偿所愿,才明白深宅大院,确如你所言,处处都是规矩,步履维艰。整日里神思倦怠,却夜无好眠,大夫嘱咐务必端心正坐,开阔胸怀,方是胎养之道。可陈冕又时常在外,这诺大的宅子,我却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谈何开阔?我又无亲人可依,唯一能懂我护我的只有你,还望你无事时,能常来看我,若是连你也见不到,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书不尽言,日后面叙,顺问炉安。” 周梨看完信,不免为楚云忧心,怀孕生子本是大事,轻忽不得。可她原本是打算再等几日,便离开这里。白衣巷早已是回不得,她不想再给张家带来任何麻烦,正好趁此机会离开永州,去外面走走。 或许去看看师父师母,或许找个再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无牵无挂地过日子。现在楚云这般,她当然不能立马成行,可耽搁下去,心里又总不安宁。 朱妈见她满面愁容,也不知所为何事,但也明白现在不是劝的时候,叹着气便走了。 夜深人静,满耳皆是雨声,顾临却思绪万千,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能立马长成参天大树。 虽然没有任何实证,虽然卢应溪似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顾临还是再也阻止不了那个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在这容易多思的雨夜里,更多了许多后知后觉。 周梨意识不清时会唤他“顾临,顾承川”,虽然陈冕是在她面前喊过他的字,她会知晓不奇怪,可周梨不会这样唤他。 那次吃点心时,周梨问他是哪里人,又突然喊他“顾大人”,她似乎只有那一次这样叫过他,后来朱妈还说她哭了。那时候是在确认他姓顾吗?他好像没有告诉过她他的名字。 陈大夫说她一开始是要去别的地方的,只是恰巧遇到了张进…… 顾临烦闷地扶了扶额,他迫切地想知道真相,可是他不能去问。他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周梨如此决绝,如果他去问了,如果她真的是,恐怕只会让她走得更快、更果断,他们之间便从此再无可能。 后日一早就要走,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不让周梨离开,其他的都得等他回来再处理。他揉揉太阳穴,决定不再去想,站起身准备就寝时,却听见一片嘈杂,侧耳细听竟有刀剑撞击之声,顾临心里已明了,虽然他有所防范,却没想到这群人真胆大包天至此。 他打开房门,见程顺、马齐和平安都已向他这边跑来,后院不远处,府兵正与十来名黑衣蒙面人缠斗。 顾临忙喊道:“怎么都跑这里来了,程顺,你快去护着阿梨。” 程顺领命立马调转了方向,可是已经晚了。这群黑衣人本是为杀顾临有备而来,巡抚衙门内的格局,他们早摸清楚,等更深夜浓都入睡时行动,目标当然是顾临的寝室。但王雄提出,也很有可能在他小妾的房里,所以计划便分了几人到周梨房里来。 他们没想到的是,才落入院子行动没几步,便被府兵发现,因为落地的地方离周梨房间近,有两人趁着府兵还未都冲上来阻挡时,已跑到周梨房间踹开了房门。 周梨本也因为心事重重,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一听见有打斗之声,立马摸出了枕头下的匕首握在手中,这把匕首是她准备离开永州,怕只身一人总有危险,才买来防身用的。 可是根本不等她有其他反应,就听门已被踹开,黑夜里大概又是黑衣的缘故,周梨还没看清人在哪,已有刀架在她脖子上。 那人对着另一个人道:“不在,先杀了这个吧。” 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阻止道:“别,做人质也好。” 那人应了一声,这时程顺带人赶到门口,刚拔刀要打,却见黑衣人劫持着周梨,挡在身前往外走,一把大刀随时会抹了她脖子的样子,程顺只得退后几步。 两名黑衣人见状,对望了一眼,明白这人很有些用。他们出得门外,见他们同伙在二三十名府兵的围攻下,早已落得下风,有好几个已被擒住,剩下几个不过在做困兽之斗。他们心下已清楚这里也是早有防备,今夜别说得手,连脱身都难。 年长的黑衣人高声喊道:“喊他们住手,放我们离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周梨虽然很是害怕,但还是开口道:“你杀吧,我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人,杀了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闭嘴!”劫持她的黑衣人,立马在她脖子上划出一条浅浅的口子,鲜血立马从伤口处溢出来。 程顺只得朝后挥了挥手,给他们让出了路,黑衣人扯着周梨,就跑进雨里往他们同伙处走去。 这时另一头的顾临才看到,急忙也冲到雨中,快到周梨不远的地方,马齐忙上前将他挡在身后。 顾临看到周梨素色的衣裳上已血迹斑斑,只觉浑身发冷,颤抖不已,好像从未如此恐惧过,他竭力稳住声调,对着劫持周梨的黑衣人道:“你放开她,我保证放你们走。” 周梨摇摇头对他道:“大人我没事,就跟您当初的伤口一样的。” 顾临这才稍 稍冷静下来,却听那黑衣人又喝骂道:“闭嘴!再拉一条口子,可不会这么浅了!” 顾临咬着牙道:“你若再敢动她一下,我也保证你们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年长的黑衣人知道激怒顾临无益,连忙道:“你让他们快住手,我们安全出去后,自然会放了她。” 顾临挥了挥手,马齐立马命令道:“住手。” 一时间,整个后院都安静下来。 年长的黑衣人简洁明了地说了声:“撤!” 十几名黑衣人纷纷向后快步退去,只有扯着周梨的有些跟不上速度,周梨被扯得磕磕绊绊,他也不免踉踉跄跄,顾临紧紧跟在他们后面,生怕周梨再受伤害。 雨天湿滑,这样的步态还是让那黑衣人不慎脚下一滑,身体一顿,手中的刀往前扬了扬,周梨趁机猛地将匕首往后捅去,狠狠插入那人腰腹之间。 那人猝不及防,强烈的刺痛感让他下意识想去捂住伤口,手刚松开,周梨便蹲身低头向前跑去,大概跑得太急路又太滑,没两步便要摔倒,顾临忙跑上前去接,那人此时已反应过来,忍着剧痛拿起刀怒向周梨砍去,顾临已抱住周梨转身将她护住,周梨眼看着那把大刀就要砍在顾临背上,极力挣扎想再转过来,却丝毫也动不了,正绝望之际,马齐及时出刀,直捅穿那人胸腹,那人刀锋一转,只堪堪划伤了顾临的右臂。 这边程顺大喊:“上!”几十人听命立马冲上前去围住厮杀起来,黑衣人们再无退路。 周梨后怕不已,抱着顾临痛哭起来,顾临也紧紧抱住她,万幸她没有事,轻拍着安抚了半晌才又想起她还有伤,他们还在淋雨。他把周梨抱到廊下,仔细检查她的伤口确实不深才放下心来。 朱妈在旁边胆战心惊看了半天,见到二人没有大碍也直往下落泪,顾临对她道:“朱妈,你先带阿梨回去处理伤口吧。” 朱妈连连点头,他又对平安道:“去备马!” 周梨抬眼望去,黑衣人差不多已都被擒,她问顾临:“大人去哪?您还有伤。” 顾临对她笑道:“无妨,我去去就来。” 周梨想去拉他,他却已快步走到雨里,等那些黑衣人被押下去,便又带着马齐、程顺等人,消失在了这黑夜里。 周梨仍不住战栗,她不想成为负累,以为能够自救,却差点因此害了顾临,所以到底怎样做才对? 第40章 旧人顾公子,多年不见,不知可还认得…… 这个雨夜注定是个不眠夜,王雄在屋内踱来踱去,别说去睡了,一挨着凳子就如坐针毡。 他是痛恨顾临,恨不得杀了,可当真也不敢行动,但安王管不了那么多,他这些年苦心筹谋,各处重金打点,朝野上下知道他野心勃勃的很多,但都为了自己的利益,假装不知,谁也不以为他真的会反。他在这种局面下,敛财招兵,已经越发壮大,私盐、匪乱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顾临近来做得太过,三管齐下,不仅切断了永州的通匪情报线,还要夺盐税利益,目的还是为了剿匪,这样的眼中钉、肉中刺,安王当然是欲除之而后快,赶在顾临出征前急急派人来,与王雄一拍即合,给了他胆子和人手安排了这场刺杀。 其实也没多少精心策划,他们也觉得行动太过匆忙,但侦察过巡抚衙门守卫也并不森严,刘贤又声称安王吩咐了就是要出其不意,只要突击能将人杀了就行,那些杀手能不能回来没那么重要,反正是死士,什么也不会招认。二人估量了下认为成事的把握还是很大,就趁夜黑风高动手了。 王雄算着时间,顺利的话,他们早该成功回来了,可等了半天还是没音讯,刘贤神态也越发严峻。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外面好像有了些不小的动静,紧接着有人跑来急拍门喊道:“老爷,不得了了,快躲起来,有人冲进来了!” 王雄听了胆战心惊,虽还不清楚情况,但先跑要紧,可刚一走出房门,就见月门处涌进好些人,挡住了他的去路,顾临随后而至,浑身湿透,身上似乎还有血迹,面色森然地望着他道:“王道台这是要去哪啊?” 王雄见他无事,慌乱不已,但事到临头反而强装镇定,假意质问道:“顾大人,深夜带人硬闯入我府中,不知有何要事?” 顾临却懒得跟他装傻充楞,伸出右手至身侧道:“拿刀来。”程顺立马双手将刀递到他手中。 王雄还没反应过来,已有两人上前将他摁住,眼见着顾临拿着刀又向他走了两步,他慌忙喊道:“顾临,你要做什么?你不能杀我,我好歹是朝廷命官!” 顾临也不理他,拿起刀就在他脖子上割了一刀:“难道我不是朝廷命官?” 王雄猝不及防地见了血,虽然伤口并不危及性命,但他早已六神无主。他原先觉得顾临定不敢杀他,可现在看他有些疯魔的样子,王雄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求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何必杀我前程尽毁?” “我不管你身后是谁,这笔帐都是要算在你身上的,我不能拿他怎么样,还不能办你嘛!在这永安地界就是我最大,你勾结逆匪,我就是杀了你又能如何?”顾临说着又往他脖子上划了一刀。 王雄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脖子跪地求饶:“顾大人,饶命,饶命啊!” “顾公子好生威风!”这时刘贤才悠悠走了出来,对旁边的下人道,“还不扶王道台去止血?” 说着又上来向顾临拱手道:“顾公子,多年不见,不知可还认得我?” 顾临看向刘贤,他向来记性好,自是认得,但他没说话,因为他早就知道他在替安王做事。 他看王雄被扶了起来,并未阻止,本来也不是真要杀人,他伸出刀拦道:“若再敢动我的人一根头发,我一定手刃你!” 王雄两手捂着脖子,满手是血地拼命点头,顾临才收了刀。 刘贤见王雄匆匆逃走,顾临还不理会他,又开口道:“顾公子如今也是贵人多忘事,竟连我都不记得了吗?那年公子在卢大人身边待了月余,可是时常与我打交道的。” 顾临面无表情道:“我认得你,赵哲,只是没想到你会投靠安王,替他来杀我。” “我如今叫刘贤,不过各为其主罢了,我也是不得已,还请公子不要见怪。”刘贤笑道,“当年卢大人获罪,我无路可走,还好有安王收留,自然要报答他的恩泽。” 顾临不想跟他多话:“好自为之吧!有本事来战场杀我。” 刘贤笑道:“那肯定不会,这次本就是安王听闻你又上了盐税的折子,气糊涂了,一定要杀你,我也劝不住,这一击不成,自然不敢再来杀朝廷命官。只是战场凶险,公子小心些才是。” 顾临转身要走,刘贤又拦道:“卢大人当初那般对公子,连女儿也许配给你,一朝惨死,家破人亡,难道公子就不寒心吗?竟还要为这样的朝廷做事?” 顾临见他提起旧事,只沉默着看他,刘贤见他有所动,继续道:“公子何不也投靠了王爷,共谋大事,也好为卢大人报仇雪恨!” 顾临不屑地笑了笑:“难不成你为这样的安王做事,卢大人九泉之下知道会不寒心?这就是你所谓的报仇雪恨?” 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就走,心里却是无尽的担忧。 周梨熬好药已近寅时,她端着药,快走到顾临门前时,堪堪看见他屋里的灯灭了。 平安站在门口道:“大人睡下了,伤口也处理过了,姑娘也回去早些休息吧。” 周梨担忧地问道:“大人伤口深不深,有没有受寒发热?” 平安低头答道:“没有,大人好得很。” 周梨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虽担忧却也不好打扰他休息,正转身往回走时,却听见几不可闻的两声咳嗽,仔细听又没声了,她本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平安又焦急地想催她走,她看了平安一眼,觉得不对劲。 走近几步贴在门上听了会,轻而急促的闷咳声果然又传来。 周梨猛地将门推开,只见顾临坐在黑暗里,捂着嘴不住地咳,却竭 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走进去将药放在桌上,拿起火折子将蜡烛点亮,顾临正满眼心虚,边咳边看着她,平安见状识趣地将门带了起来。 顾临才止住了咳便道:“阿梨,我没事,就是嗓子里有些痒。” 他这般做贼心虚,此地无银,周梨当然不信,伸手想要探探他的额头,他却往后让了让,周梨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敢动,冰凉的手背贴上滚烫的额,确如她所料,已经发热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把药递给顾临,顾临只好皱着眉,一口气给喝下去,苦不堪言,缓了半晌才问道:“没有蜜饯吗?” “吃完了。”周梨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语调竟有些生气,不免觉得自己气得莫名,他分明是临要走了又病了,不想自己知道为他担心,才如此遮掩。 她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大人,我看看您的伤口。” 顾临也没有推脱,边解衣裳边道:“对不起,阿梨。” 周梨愣住:“什么对不起?” 顾临小声道:“你好像生气了。” “没有。”周梨见他似乎动作中牵扯到伤口,有些疼,便上前帮他解,露出右边肩臂时,不经意间看见他胸口,有一条又长又深的刀疤。 周梨垂了眸,又转而去看他右臂的新伤,不过扎了布条止了止血。她将布条解开,伤口并不浅,皮肉有些外翻,这样阴冷的天气,这样深的伤口,还在外面淋那么久的雨,怎么会不生病? 周梨压下难过自责的心绪,静静地给他处理伤口,涂上药包扎好。 顾临看她一语不发,又轻声安慰道:“阿梨,这点小伤没事的,养养就好了。” 周梨却道:“天都快亮了,不过能休息这一日,明日便要走了,路途颠簸,劳心劳神,如何养?”身上还滚烫似火,淋了一夜雨,冻了一晚上,就怕旧疾又要犯了。 “你别担心,我有分寸的。”顾临又安慰了一句,才说完又不停咳嗽。 他不说这话倒还好,一说出口,周梨便忍不住反驳道:“大人若是真有分寸,就不该受了伤还出去淋雨,真有分寸,就不该替我挡那一刀。”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怎么是替你挡呢?”顾临望着她也才裹好的脖子急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明明是我连累了你受伤。” 周梨没再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归根究底,都是因为她是负累,没有她便什么事也没有。 顾临似乎看出她所想,虽然他走了,那些人应该不会再动手,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也为了不让她走,他嘱咐道:“阿梨,不管怎么样,最近都不要离开好吗?我怕他们还会对你不利,在这府里到底还算安全,尽量不要出府,我会多增加护卫,出入你都多带些人,等我回来好不好?” 周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大人快些休息吧,天真要亮了。” 说着硬是把还要说话的顾临推上了床,盖好被子。 顾临看着她吹灭烛火,走出房门,他希望周梨能永远这般在他身边,却又不自觉想起赵哲,烦乱不已。 他希望周梨就是卢应溪,却也害怕周梨真是卢应溪。 护不了她,留不住她。《 》 40-50 第41章 追随那封信是他让你写的? 顾临的病似乎比周梨预料得还要严重,他带着烦乱的心绪沉沉睡去,竟是到午时也不见醒,睡着还时不时咳嗽。 周梨不过歪了一个时辰,天刚亮就又过来照顾他,给他换了多少帕子,额头的热也一直不退。午后醒来也是迷迷糊糊,被周梨迫着喝下药,又昏沉沉睡过去。 周梨觉得不是办法,怎么都难以心安,想来想去,决定把顾临留给朱妈照顾,自己跑去了陈府。 大概陈冕招呼过,她进去得很顺利,被丫鬟引到楚云房中时,见有好几名女子在屋里说话,倒不像信中说的那般冷清。 楚云起身笑道:“阿梨,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陈冕的夫人许静娴上前行礼道:“这位想必是周娘子,昨日顾大人来贺寿,我们也是受宠若惊、始料未及,没有来得及下帖子请娘子来,还请勿怪。” 周娘子?原来顾临昨日来过吗?周梨按下疑问,适应了下新称谓才笑道:“夫人不必客气,我本不该来,只不过今日来看看楚云,叨扰了。” 许静娴又说了些客套话,就知礼地带着人走了,倒是其中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一直偷偷打量周梨,临走还不忘回头再看她一眼。 周梨觉得很是奇怪,但心中有事也没管,问楚云道:“你不是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吗?” 楚云笑道:“是知心话!”虽然她夸大了她的境遇,却当真是不习惯这里,许静娴虽然待她不错,但她知道那也都是礼数,没多少情谊。她替陈冕娶的余娘子,似乎对她还很有敌意。府里旁人更不用说,大多不愿意正眼看她这样出身的人。 昨日那样喜庆的日子,她就好像完全游离在外,根本融不进去,许静娴今日来看她,也是为昨日没顾到她,来表歉意的。不过不要紧,这些事她还是能调理的,若不是顾临相求,她定不会特地写信告诉周梨的。 楚云说完才察觉周梨气色不太好看,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她衣裳的高领下还裹着细布,她忙问道:“阿梨,你脖子怎么了?” 周梨欲言又止半天还是道:“脖子没什么,楚云,我这边出了点事,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我看你现在还好,等事了了,我再常来看你好吗?” 楚云顿时急道:“阿梨,你怎么还是要走?顾大人待你难道不好吗?他都能放下面子,求我帮他留下你,可见多么在乎你,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他呢?” “他求你?”周梨盯着她问道。 楚云才发觉自己急得说漏嘴了,忙一把捂住了半张脸。 周梨幡然醒悟:“那封信是他让你写的?” 楚云目光闪烁着躲到了一边,周梨追上来挑眉质问道:“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这样骗我呢?” “我错了我错了。”楚云双手合十讨饶道,“但顾大人昨日那样子,十分恳切,确实有些可怜,我不忍心就……” 周梨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知道楚云没有信中所说那般艰难,倒松了口气,但一想到顾临心又沉甸甸的。 楚云见周梨也没有真的责怪,才拉着周梨坐下道:“阿梨,你若当真一点都不喜欢顾大人,我肯定不会帮他的,但是你很喜欢他对不对?” 周梨被楚云说中心事,不自觉有些酸楚,也没有回答。 楚云继续说道:“你有许多事情都不告诉我,我也不晓得你有什么苦衷。我是觉得既然喜欢,就要好好珍惜,你不珍惜,到时候被别人抢去了,等到失去了,有你后悔的!” 周梨苦笑道:“那怎么是抢呢?他自会有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他本来早就该娶妻生子的。” 楚云问道:“你当真不在乎?你不知道顾大人如今在这永州城多抢手呢!有意结亲的不知多少,刚刚那个小姑娘你瞧见没,长得漂亮吧?这样累世书香门第的小姐,琴棋书画都样样精通,我听陈冕说他祖父想将他这个妹妹嫁给顾大人。” 周梨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却还是道:“是很漂亮,多大了?” “快十七了吧。”楚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片刻才回答,也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事。 周梨却只笑道:“真是好年纪呢!” 顾临彻底清醒过来时,太阳已快落山了,他分明记得一直是周梨在身侧照顾他,不知几时换成朱妈的。 他坐起来问道:“阿梨呢?” 朱妈给他递了杯水道:“姑娘说她出去一趟,应该快回来了吧。” “派了人跟着了吗?” “嗯,程顺亲自护送着去的。” 顾临感到头还十分晕眩,扶着头缓了会才又道:“朱妈,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好好看着阿梨,别让她走了行吗?” “大人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日后只要姑娘出门我就寸步不离。”朱妈郑重保证道,“姑娘要走,我必拦着,等大人回来,姑娘一定还在的。” 顾临欣慰地点点头:“谢谢朱妈。” 夜里,顾临在书房整理要带走的文书,周梨才迟迟端着药寻来,看他皱眉喝完药,忙将蜜饯递给他:“我新制了些给平安带上了,大人记得好好喝药。” 顾临点头,忙吃了几颗,压下苦涩之味后才问道:“你今日出去,就是为了买这些吗?” 周梨抬眼看着他应道:“嗯,还去看了楚云。” 顾临听了连咳了几声,才点了点头。 周梨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竟还烫着。 顾临瞅了她一眼,怕她又生气,忙道:“我马上就整理好了。” 可周梨只说了句:“大人忙完早些休息。”便走了。 顾临总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可是说不出哪里奇怪,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这日天刚亮,顾临就早早带着人出了府,去与大军会合。周梨远远看着顾临离开,脸色还甚是苍白,脚步仍旧虚浮,咳嗽倒更加严重了。 她看着顾临上了马车,才转身回了房,再出房门时,已换了一身男装,拿着包袱一路跑到后门。早上刚好忙乱,没有人注意到她,人都跑到前门送行看热闹,后门正好没人在。 周梨抓紧机会正要开门时,朱妈在她身后喊道:“姑娘,你要去哪?” 周梨计划的快速潜逃,轻易就被朱妈拦下了。 朱妈把她拉回房,气鼓鼓地看着她道:“姑娘怎么能这般冷情冷性呢?大人前脚刚走,姑娘就要跑,这般急切,大人知道了,得多伤心呀?” 周梨想解释几句,朱妈又道:“姑娘,我真的不明白,你和大人明明互相喜欢,为了护着对方连挨刀都愿意,怎么就不能好好在一起?” 周梨着急万分,她跟师兄约好的时辰就要到了,若再这样耽搁下去,她不知怎么才好混进去了。 她原本不打算告诉朱妈,现在只能求她道:“朱妈,我没有要跑,我是看大人病得厉害,我不放心,才想跟着去的。” 朱妈怀疑地看着她,根本不信:“姑娘若是担心大人,为何不直接喊大人把你带上?现在这样你怎么能进去?” 周梨道:“朱妈,你见过谁打仗带上小妾的,跟大人说了我才更去不了了,我自有办法偷偷跟着的。” 朱妈将信将疑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大人的身体,别人不清楚,朱妈你还不清楚吗?你看看他今天的样子,还行军打仗他吃得消吗?”周梨的表情倒是十分诚挚。 朱妈犹豫道:“可大人说了军中有大夫,不必担心。” “朱妈,那是另一回事,我不放心,我不想在家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天天提心吊胆地等他,我想时刻能知道他的状况。”周梨无奈道。 朱妈虽有些动摇却还是说:“我答应了大人的,一定不能让你走,况且你一个姑娘家在军中总是不方便的。” 周梨眼看真来不及了,朱妈竟怎么都说不通,只好对朱妈改变策略:“朱妈,你知道大人可能要娶陈家小姐了吗?” 朱妈倒是沉默了,她确实听平安几个提了一嘴。 “朱妈,我现在想明白了,之前是我太任性了,仗着大人喜欢我胡作非为。我昨日见到那位小姐,比我年轻漂亮,我怕大人不喜欢我了。”周梨说得比刚才更诚挚万分,还带着几分凄楚。 朱妈也跟着忧愁道:“是啊,男人喜新厌旧的多,那可如何是好?” 周梨忙道:“所以我才要去挽回大人啊,去把他哄好了,说不定能早点有个孩子,就算大人娶了陈家小姐,我也有所依靠是不是?” 朱妈忙点头道:“对啊,早跟你说了是这么个理啊!” “所以我是不是该趁着大人还需要我的时候,想尽办法把他拿下呢!不然我以后怎么跟陈小姐争?”周梨趁热打铁道,“况且大人只是说不让我离开,不是不让我在他身边对不对?” 朱妈一拍手决定道:“对对,走,我送你去。” 周梨终于松了口气,心里却又对朱妈满是歉意。 第42章 觉察会的,大人很好,不会强人所难的 大军行进了大半月,到漳州平和村时,终于迎来了第一仗。顾临选择首先对付的匪首李富先,在大象山占山为王,那里易守难攻,几年前前任巡抚也来围剿过,但被李富先带人多次突围,围剿最终以失败告终。 去攻大象山,平和村是必经之路,李富先得到消息后,命手下集结埋伏在此。顾临早料到了似的,事先就有安排,大军进入埋伏圈,虽然四周山匪杀声震天,却丝毫不惧不乱,令行禁止,向四面八方突围,不仅撕开了包围圈,反而掉头将山匪都包围住了。 不过山匪退回了客家土楼,是堡垒式建筑,坚固非常。顾临又号令大军四面进攻,趁其不备又主攻一个方向,攻破后却不急着拼杀,只是趁乱四处点完火就跑,土楼家家户户相连,火势一起便再难控制,大军退回包围圈隔岸观火,等着逃命的山匪自投罗网。四百多名山匪被擒获砍了脑袋,李富先逃得一命,带着残部退回大象山隐匿起来,据险而守。 本来还觉前途未卜的军心,因为这一仗大为振奋,都有了十足的信心,去端了李富先大象山的老巢。 也因为这一仗,军医们开始忙得脚不沾地,连顾临的药膳也是至晚才送来帐中。 顾临在营中头一次喝这药膳时,便奇怪怎么跟周梨做的味道一样,但平安说给他诊脉看病的大夫,是周梨的师兄,大概是师承一脉的缘故。 顾临不知道周梨还有这么一位师兄,后来陈砚再来诊病时,他还特别注意了下,倒是个十分俊秀的青年。 顾临端起新送来的药膳吃了两口,不禁皱眉,心道怎么今日的味道又不一样? 周梨原本跟着陈砚打打下手,帮着给士兵看看病,最主要的工作是给顾临熬药、炖汤,但今日一仗,虽然大获全胜,受伤的士兵还是不在少数。另外还有不少帮着贼匪的老百姓,从火里逃出来被俘虏,受伤了也不能不理。 陈砚明面上是给顾临看病的,动不得,但周梨早早跟其他医师一起,被拉到了最前面去治伤病。陈砚给顾临诊脉回来时,只看到周梨留下的纸条,嘱咐他替自己熬药、熬汤。 周梨忙完回来时,已是亥时,她拿了一块干粮坐在空地上啃,仰头望向天空,晴朗无云,星垂平野,顿觉心胸开阔,无比自在。可回头远远看向顾临的大帐,依旧灯火通明,还时不时传来咳嗽声,不由又一声叹息。 陈砚找来,给她递了水壶,她接过便问:“大人今天喝药了吗?怎么咳嗽还这般厉害?” 陈砚指着大帐道:“你看他每日几时才睡,他的咳嗽本是旧疾,此番病势又来得急,不好好休息,这般多思多虑,怎么能那么快好?只怕这病是断不了根了。” 周梨听他这么说,手中的干粮更没了滋味。 陈砚劝道:“你是何苦来哉?既然都跟来了,放心不下,怎么又不去见他?” 周梨喝了口水才道:“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心安,又不能为他做些什么,让他见到我,倒误解我是痴心一片才来,岂不是徒增烦恼?” 陈砚也叹了口气,在周梨旁边坐下道:“你难道不是痴心一片吗?” 周梨笑着摇头道:“不是,年纪小的时候 ,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天大的事情,如今倒没那么重要了。注定不能在一起,又何必痴心难解?只是他的伤病皆因我而起,我心难安罢了。” 陈砚幽幽道:“如果真是这样,你更该放下不管才是,他的病难道别人治不得?因因果果哪那么容易说清,何必都往自己身上揽,纠纠缠缠,什么时候才是个了结?” 周梨沉默了会才道:“是呀,现在这样拿不起放不下,倒真是惹人厌得很。” “看不懂你们这些痴男怨女!”陈砚摇头道,“不过你这位大人,更难看懂,瞅着温文尔雅,弱不禁风,杀起人来却是丝毫不眨眼,几百个人说杀就杀,倒真挺骇人。你远着他些可能是好事。” 周梨忙维护道:“战场上杀伐果决有什么问题,杀鸡儆猴,大人可没错。” 陈砚无奈笑道:“是我没眼力见,多嘴了。” 周梨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兄胸怀广大,还请莫怪。” “不过,阿梨,你确定他会放你走吗?”陈砚有些担忧地问道。 “会的,大人很好,不会强人所难的。”周梨肯定地道,“最近还不太安全,才暂且让我留下。” 第二日午后,周梨刚炖好药膳,正打算歇一会,就听到秦皓带着冯珂来找陈砚看病,她穿着一身战甲,英姿飒爽,昨日上阵杀敌心窝处被人踹了一脚,当时没当回事,今日倒是疼痛不已,又不好给人看,便找来问问陈砚。刚好陈砚不在,他们便站在门口边等边说着话。 周梨听到二人声音,连忙转过身去切药,她以为她一身男装,背影定不会被人认出来。 可是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冯珂拍着她肩膀问道:“周梨,你在这里干嘛?” 周梨无奈转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冯珂笑道:“你大概化成灰我都认得。” 秦皓这才发现周梨,正要问时,周梨却已拖着二人出去,见周围没人才恳切地请求道:“秦夫人,秦指挥,你们行行好,别告诉别人我在这行吗?” 冯珂好似抓住什么把柄似的,高兴地问道:“顾大人不知道你在这?” 周梨没回答她,因听到刚刚他们说话,反而道:“秦夫人,您是不是胸口疼,我愿意效犬马之劳,别人看也不方便,我最合适,走!” 说着拉着冯珂就走,冯珂确实疼得厉害,心道周梨说得也没错,边把其他事先放到一边,跟着周梨走了。 只是秦皓完全没有头绪,等着陈砚回来准备问个清楚明白。 冯仑等人才和顾临商议完兵分两路的事宜出去,药膳就送到了顾临面前,送膳的士兵欲走时,却被顾临叫住。 顾临喝了几口,又是从前的味道,于是问道:“这汤平时都是陈砚大夫炖的吗?” 士兵答道:“就昨日看到是陈大夫在炖,平时好像是他手下一个小医师炖的。” “把那小医师带来见我。”顾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那士兵走出两步又忙叫住,“还是我跟你去看看。” 士兵领命将顾临带至军医熬药的所在,却刚好没看见小医师在,顾临才想起来问道:“你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士兵想了想道:“好像是叫李四。” 顾临皱眉,这名字还真随意。他在帐外又站了一会,不见人回来,才又吩咐:“等李四回来,务必带他来见我。” 他说完便悠悠在营中转了一圈,拣了一僻静处坐下,掏出周梨送的平安符,仔细看了许久,又想了许久,觉得自己太多心了。起身正要走时,又听角落里有脚步声,刚好遮挡住,看不见人。但说话声响起,两个人他竟都认识。 秦皓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陈砚反问道:“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心思?简直莫名其妙!” 顾临本不欲偷听,但他们提到的名字,让他呆楞在了原地。 “你偷偷把阿梨带到军中来干嘛?” “是阿梨自己要跟我来的。”陈砚没好气道,“而且阿梨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皓道:“跟我没关系,那跟你也没关系,阿梨都已经跟了顾大人了,你又在瞎掺和什么?” “我瞎掺和什么了?我懒得跟你说。”陈砚甩袖要走,却又被秦皓拦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也想娶阿梨,但是现在你别害了她。” 陈砚提起这个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年喊师母给我做媒,结果你捷足先登了,那也行,先来后到,我不跟你争,结果呢,你干的什么人事?转头就去娶了别人,害得我后来再喊师母做媒,师母直说没脸!要不是你,说不定我是早娶了阿梨了呢!” 他半真半假,不过想气气秦皓,他跟周梨差不多大,当年还是小孩心性,游历一圈回来,见多了个漂亮的小师妹,看秦皓央着师母做媒,他便也要插上一脚,当然是没人理他。后来秦皓成了亲,他回来又央着师母做媒,结果师母是说了没脸,但说的更多的是他不靠谱,整天不着家。还说只要他能在永州待上半年,就给他做媒,结果他不出三个月又跑了。这娶媳妇要只是为了把人困住可就不好玩了。 秦皓不知道这些,当了真:“那你们现在到底在演哪一出?” 陈砚冷静了些道:“没演哪一出,你就当没看见阿梨,帮她隐瞒着就好了。” “瞒着谁?顾大人吗?”秦皓想不明白,“阿梨就是要在这军中待着,也该跟着顾大人,跟着你后面瞒着顾大人做什么?” 陈砚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正不知怎么解释,一阵咳嗽声传来,终止了两人的对话。 第43章 可怜我知道你来是为了我,我很开心 冯珂的胸口青紫一片,连周梨看到也吃了一惊,她给冯珂抹了药酒,又开了药方,才问道:“秦夫人,战场毕竟凶险,你一个女儿家,为何一定要来冲锋陷阵?” “我从小就想和我爹一样上阵杀敌,我小时候还和秦皓一起练过武的。”冯珂边穿衣服边答道。 周梨随口一问,没想到冯珂会回答她,不禁笑道:“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讨厌我了。” 冯珂也笑道:“那可不是,我讨厌你估计改不了了,毕竟你让我难过了好些年,不过我现在不嫉妒你了。” “嫉妒我?”周梨想想倒也能理解。 冯珂坦然道:“是呀,我嫉妒秦皓为什么就是喜欢你,不愿意娶我,明明我们从小就认识,你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把人抢走了。不过那天晚上,我看你被那些沽名钓誉的臭男人,当礼物一样送了人,我就只觉得你可怜了。” “倒是谢谢你的可怜了。”周梨头一次觉得冯珂有些可爱,帮她分析道,“可能就是因为可怜,秦皓救我那天,大概是我最可怜的时候,男人都有怜惜弱小的保护欲吧,所以嫉妒大可不必。” 顾临大概也是如此吧,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都说我现在只讨厌你了。”冯珂反驳道,“何况秦皓也彻底对你死心了,我已经不把你放眼里了。” 说完二人都笑起来,周梨把方子递给她:“去找人拿药煎药,先喝个三天看看吧。” “你偷偷摸摸混在营里到底做什么?”冯珂伸手接过,想想还是问道,“你是不是失宠了?” 周梨无语道:“你放心,我失宠了也不会跟秦皓有任何瓜葛。但求你不要告诉大人我在这里。” 冯珂哼道:“我才懒得管你的事!” 她说完先一步走出帐门,周梨跟着出去,刚低头撩起帘子,就听有人唤她:“李四?”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哎。” 应完才对这熟悉的声音一激灵,抬头望去,竟真是顾临站在帐外看着她,他身后秦皓一脸歉疚,陈砚正低着头,脚踢石子。 冯珂则是笑吟吟退了两步,抱着双手看热闹。 周梨被逮个正着,尴尬地笑道:“大人有何吩咐?” 顾临听到周梨当真在军中 ,心里十分欣喜,却又莫名的生气。他等在帐外,期待里带着忐忑,他自从认识周梨以来,似乎还没有这么久见不到她,他以为还要受很长时间这样的煎熬,才能再见到她,还时时担心,她会趁他不在偷偷离开。可原来她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顾临知道周梨是为了自己而来,却也明白周梨为何要这般避而不见。 周梨一身男装走出来,她本就高挑,如此装扮显得英气十足,举手投足倒确乎一个清秀的小医师,只是大半月未见,又清瘦了不少。 顾临笑问道:“就不能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吗?” 周梨跟着笑了笑,不知如何是好,顾临已牵起她的手道:“走吧。” 临走还不忘回头对着陈砚道:“多谢师兄这些时日对阿梨的照顾。” 平安寻了一圈,没找着顾临,才要转回大帐时,却看见顾临拉着个人走了进去,正准备跟着进去时,又被程顺和马齐伸手给拦在了门外。 平安问道:“干嘛呢?谁进去了,不用我进去服侍吗?” 程顺不确定地问马齐道:“你是不是也瞧着刚刚那个人像周姑娘?” 马齐点头道:“不过周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千里追夫吗?这倒没怎么看过。” 程顺笑道:“这下大人不用老担心人会跑了。” 顾临坐在周梨对面问道:“朱妈怎么会让你出来的?” 周梨低头心虚道:“是我骗了她,大人不要怪她。” 顾临挑眉问道:“怎么骗她的?她这么好骗吗?” “她不过是太相信我了,是我对不住她。”周梨满是愧疚,但对怎么骗的绝口不提。 顾临不忍心,叹了口气又道:“这些时日你都住在哪里?” “师兄把我安在药材房里,顺便看药材。” 顾临沉默了一会才道:“你知不知道这军中有多少男子,万一有人看出你是女孩子,藏了坏心,趁着晚上对你图谋不轨,你怎么办?” 周梨看他有些生气,小声道:“我会保护自己,师兄也会照应我的,这么多天了,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要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得了,顾临更气了,不假思索道:“你不知道你师兄也喜欢你吗?” 周梨愣住,想起刚刚那几人的姿态,不知发生什么让顾临误解了。陈砚央师母做媒后来又跑了的事情,师母当他们二人面当笑话说的,陈砚也从来没有不自在,只笑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她这个师兄才不喜欢她。 顾临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才道:“这里太危险了,你收拾收拾,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去。” 周梨闻言觉得鼻头发酸,她虽然一直告诉自己,她执意偷跟来都是为了自己心安,可是真当别人一点不领情时,还是会感到难过。 她不想就此作罢,也不想顾临窥见她的真心,便顺着话头说道:“我不回去,我也喜欢师兄,他常年在外,好不容易回来,我是要跟着他的,还请大人成全,也让我能报答大人一二,等战事了了,我会跟师兄离开的。” 顾临虽然心里明白,却还是让这句话戳得心痛不已,他没想到她要离开的心还是那般决绝,宁愿这般带着刺。 他看着周梨道:“阿梨,你说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知道你来是为了我,我很开心,可我怕你受伤,你一个女孩子待在军中到底不方便。先回去好不好?” 周梨见他坚持让自己走,心中难过,却也不能死赖着,郑重一拜才道:“大人既不愿我在此,那就在此拜别大人,望大人珍重。我如今来了军中,想来也没人再抓我来威胁大人,自然也不必回去,我以后……” 话还没说完,顾临又不住咳嗽起来,周梨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来,待他好不容易歇下来,忙把刚才的话都撇到一边,又殷殷求道:“我从前也一个人混在男人堆里走了几千里路,我懂得如何自保,大人还是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顾临头一次听她主动提起从前的事,可想而知她当年都经历了些什么磨难,心中不免满是怜惜,又怕她真的就此走了,到底垂眸应道:“好。” 周梨出得大帐时,才发现营中甚是喧闹,有一部分士兵已经拔营,整装待发。她回到军医的营帐中,有一半的人也在收拾行装,十分忙乱。她帮着整理打点了半日,才看到陈砚回来,也开始收拾。 周梨走过去问道:“师兄,你也要走吗?” “嗯,说是要兵分两路,我们要往大象山后方绕,阿梨你保重了。”陈砚边收拾边回答,转而又想起什么,面带歉意地道,“阿梨,对不起,我好像让顾大人误会了。” 周梨闻言,也心虚道:“师兄,对不起,我刚也往你头上砸了一口锅。” 陈砚不解地望着她,她小声道:“咱们说的应该是一回事,大人以为你喜欢我,我告诉他我也喜欢你,所以对不起。” 陈砚扶额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突然我也要走了。” 周梨拱手赔礼道:“实在对不住。” “这有什么,我本来就是来军中历练,在哪个营帐不都一样。刚好离你和顾大人远些,你们俩的爱恨情仇,自己好好解决吧。”陈砚笑道,“只是阿梨,你万事小心。” 周梨也笑道:“师兄也多保重。” “嗯,应该很快就会师了。到时候如果还要做挡箭牌的话,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配合。”陈砚收拾好便洒脱地挥手走了。 周梨接着忙手头杂事,直到天黑了才歇,草草吃了饭,见顾临大帐中一直有人议事,便打算明天一早再去看他的情况。 踱步回老地方准备休息,却发现多了两个人站岗,不让她进去。 周梨说道:“我一直在这睡的。” 一名守卫士兵答道:“那我可不管,我听命令行事,要好好保护药材,不能让人进去。” 周梨暗叹没有师兄打点,还真挺难。还要再争取的时候,平安寻来说大人找她,她急急跟过去,以为顾临又不舒服,可走进去却发现顾临才吃饭,他看到她进来问道:“阿梨,你吃了吗?” “吃过了。” 顾临放下碗筷道:“吃过了就早些歇息吧,以后就住在我帐中。” 周梨吃惊道:“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顾临抬眼看她。 周梨心道明知故问,却只找借口道:“我现在臭烘烘的,怕熏着大人。” 顾临笑道:“水都准备好了,你快去洗吧。” 周梨这才注意到,大帐中角落里的屏风后面,水气氤氲。还不等她再拒绝,顾临已站起身道:“我吃好了,先出去走走。” 周梨看着他掀帘子出去的背影,有些后悔,今天到底是怎么想的,非求他把自己留下来?刚刚又到底为什么要说自己臭烘烘的? 第44章 影子拖泥带水,欲断难断,不过累人累…… 顾临转了一圈再回来时,周梨正在烛火前擦头发,他站在帐外,看着她映在帐上的影子,觉得无比落寞。 周梨隐隐听见有咳嗽声,赶忙放下帕子,跑出去道:“大人快进来吧,外面挺冷的,我刚刚想着去拿针来给大人针灸下试试。” 她说完就要跑,却被顾临拉住:“头发还是湿的,小心伤风,让平安去拿。” 说着将周梨拉回帐中坐着,自己拿起帕子坐到旁边,给她擦起头发。 周梨慌得要站起来,却被他摁住:“别动。” 她便真听话得没敢再有动作,不敢起身,也不敢回头,只看着帐上的影子,顾临正极细致地将她的头发一缕缕轻轻擦拭,两个影子仿佛再亲密无间不过。 周梨的心荡荡悠悠,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此时才真的明白自己根本不该来。又或者被发现了,就不该留下。 拖泥带水,欲断难断,不过累人累己,徒添伤悲。 平安这时走进来,见二人如此,将针具放下便迅速退了出去。 周梨轻声道:“大人,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但不必要的。” 顾临的手顿了顿,周梨趁着这一顿,转过头来道:“好了,让我给大人扎针吧。” 她随意将半干的头发挽了挽,便让顾临微微宽了衣,拿起针在他后颈处的风门、肺俞、风池等穴扎了几针,而后又下针在手上的列缺、鱼际和合谷穴。 周梨扎完才道:“大人咳嗽一直不好,先让我这样扎个三五天看看吧,您的咳疾再轻 忽不得。” 顾临点点头:“好。” 然后就这样陷入长久的沉默,周梨望着榻上的两床被子,犹豫很久又央道:“大人,还是让他们放我进药材房吧。” 顾临笑道:“你不是懂得自保吗?在这难道倒害怕了吗?” 周梨没作声,顾临却又问道:“阿梨,你独自走几千里路的时候,心里害怕吗?” 那时年纪还小,当然是害怕的,但现在回想起来,周梨只记得当时绝望的心绪。家破人亡,是去徐闻寻弟弟的执念让她支撑下去,可她辗转到永州,却听得弟弟也死了,好像一瞬间什么都崩塌了。 周梨不知道顾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可她并不想再提及。她摇了摇头,边收针边道:“都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可怕的了。何况以后还是要这样走下去的。” 她喜欢天地辽阔,换个心境,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顾临神色黯了黯,却见她又笑道:“既然大人不介意,那我就先睡啦。” 周梨说完便自顾自爬上了榻,携了床被子,滚到了最里面,然后无声无息。 顾临望着她的背影半天,难得早早吹灭了烛火,也上了榻,两人各怀心思,却都默契得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时日,这支大军一直有条不紊地向大象山挺进,白天行军,夜晚扎营,周梨和顾临各自忙碌,夜晚虽同榻,却都表现得好似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真正相对的时刻,也不过针灸那一会时光。不过让她松口气的是,顾临的咳嗽真的有慢慢在好转,毕竟咳疾可大可小,她才如此担忧。 这日黄昏大军刚刚停下,准备扎营,顾临才下了马车,齐洋等人便来奏禀:“顾大人,探子来报,李富先向左水的匪首高能求援,那边已派大波人赶往了大象山。” “来了正好,一举拿下更是省事。”顾临点头,这点他早有预料,他又问道,“福建卫那边还没协调好出兵吗?” 齐洋回道:“今日上午也已出兵了,只是他们似乎不太配合,总有自己的打算。” “罢了,先充个人头也好,也未必用得到他们。”顾临虽这么说,却明了这是个大问题。他身为永安巡抚,统管四省边境,但四省又有自己的长官,他人在永州,永州不得不听他的,但其他三省好的还好说,有小心思不执行他命令的,他也鞭长莫及。长此以往,总是要整顿的。 顾临又转身对秦皓道:“此处离大象山已不远,秦指挥务必加强防备,仔细贼匪偷袭。” 秦皓应道:“是,末将领命。” 顾临交代完便都散了,齐洋与秦皓并肩走了两步,忽而拍了拍他肩膀,指向不远处正在说话的周梨和冯珂道:“兄弟,怎么你夫人最近跟个小医师走得那么近?有点不成样子了吧?” 秦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也不知道他们俩怎么变得这么相熟。 周梨也没想到自己会从冯珂的情敌,变成秦皓的情敌。对周梨来说,这段时间慢慢好转的不仅有顾临的病,还有冯珂对她的态度,可能是帮她治伤多了些交流,也可能因为军中只有他们两个女子。 冯珂看到她从顾临的帐中出来,凑过去打趣她:“还挺有手段,这么快就又得宠了。” 可见周梨不理她,又会主动问她:“你真的喜欢顾大人吗?如果不是自愿的,我可以帮你逃跑。” 周梨哭笑不得,可冯珂倒出自真心。 行军时,周梨背着行装跟着队伍步行,冯珂会骑马过来问要不要带她一程。在周围众人的诧异目光中,周梨小声提醒她:“秦夫人,男女有别,注意分寸。” 冯珂好像才想起来,哈哈大笑,骑个马便跑了。 这日刚停下来,冯珂又另牵了匹马过来,要教她骑,说总比走路省事多了。 周梨笑道:“我会骑马,只是这队伍中都走路,不好我一人特殊吧?” 冯珂看她柔弱的样子,根本不信:“你吹牛吧?”毕竟女孩子会学骑马的很少。 周梨也不服气:“你说不定没我骑得快呢!” 冯珂更不信了,挑衅道:“那比比不就知道了?” 周梨这些日子在军中,感觉渐渐放纵惯了,不再谨小慎微,她也来了兴致,翻身就上了马。 奈何已经很多年没骑过,这匹马与她又十分陌生,并不驯服,她一上来还没稳住,马便疯了似的,想将她甩下去。 冯珂紧跟着上了另一匹马,见状开始还想笑她,可看那马的行状,也吓坏了,跟着想去救又不得其法。 这边顾临也看到了,忙带着程顺跑过去,可此时周梨的身体记忆早被唤醒,她本能地夹腿俯身抱着马脖子跑了几圈,待它不那么暴躁时,才紧紧握住缰绳,直起身一拉,那马一扬前蹄,慢慢停歇了下来。 顾临才松了一口气,就见周梨骑马走到冯珂面前笑道:“来比吧!” 还不等冯珂反应,已笑着一扬鞭,驾着马飞奔而去,冯珂笑骂了一声,也打马追了上去。 顾临不禁也笑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周梨,可又觉得十分熟悉。他想起许多年前,在卢思屹的房间里,他给卢思屹写行书字帖。 十岁的卢思屹则在旁边说个不停:“承川哥哥,我觉得我爹肯定对你有些不好的心思。” 顾临抬头看他,奇道:“能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卢思屹偷摸着道:“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顾临看着他十分正经的样子,也郑重地点点头。 “他对你很不一般,比对我还好,我仔细想了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想诓你做他女婿。”卢思屹皱着眉头,异常严肃。 顾临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卢思屹见自己仔细琢磨出来的结论不被接受,不免急道:“你还不相信我,别到时候后悔来不及。” 顾临笑问道:“为什么后悔?你姐姐有什么不好吗?” 卢思屹的房间和卢大人的书房,都挂满了卢应溪的画,有花有鸟,有虫有蛙,眼前就有一副大水牛,画功很好,又很有意趣。顾临倒觉得卢应溪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心里十分欣赏。 卢思屹思考了一会道:“那倒也不是,就是跟别家文静的姐姐们不一样。我爹平时去乡间访察,我姐从小就骑马跟着的,养得性子有点野。我爹唤我姐的马叫‘的卢’,因为‘马作的卢飞快’。她平时穿男装比穿女装的时候还多,我娘说再不拘着她,都能上树掏鸟,下河捉鱼了。没有一点女儿家样子,心思从来不在针线女红上,不知将来怎么嫁人?所以我爹肯定也是这么觉得,怕她嫁不出去,看到你挺好,急急先诓到手再说。” 顾临又笑问:“那你是不想我被诓,宁愿你姐姐嫁不出去吗?” 卢思屹想了想道:“那也不是,我也很想你做我姐夫,但总要是自愿的才好呀!” 顾临对卢应溪仅有的了解就只有这些,在他印象里的卢应溪是恣意明媚的,而周梨一直是谨慎小心的,除了会画画,他没发现他们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今日周梨的样子,可不就是卢应溪该有的样子吗?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人又怎么能不变呢? 顾临就站在那里,看着周梨的背影渐渐不见,心中已暗暗给这件事结了案。 此刻策马奔腾的周梨并不知,顾临早已对她有所怀疑,否则,她怎么都不会骑马的。 第45章 欲望我对你是克制不住的心动,是快要……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林间,几缕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周梨和冯珂骑了很久,被落日的壮丽景象所吸引,不自觉下了马,并排欣赏起了落日。 大概此情此景太过安宁,冯珂开口道:“周梨,我们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吧。” 周梨笑道:“好啊。” “其实我的婚事我也做不得主,我老早就认识秦皓,也挺喜欢他,但我知道我爹根本不可能让我嫁给他。直到他立了功,又得了他伯父青睐,我爹才看得上他,但我知道他喜欢你,我不想嫁他却也不行。”冯珂倾诉道,“现在想来,是我抗争不过我爹,然后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你身上。明明你才是最倒霉的那个。” 周梨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转头看着她道:“也并不是,其实秦皓立了功,我本来就打算找他退婚的。只是他先了一步,我后来告诉他,他却不信,总以为我是为了让他好过些,才故意这么说的。” 冯珂有些惊讶道:“为什么他立功了,你要找他退婚?” 因为周梨刚开始以为,秦皓只是普通的小兵,他要当官了当然就不能嫁。不过更重要的是,周梨说道:“也不是立功了,就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我不喜欢他,不能因为感激他就嫁给他。” 那时她万念俱灰,并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师父师母和舅母都劝,她也就应了。 冯珂笑道:“秦皓真是个大傻瓜,还一直对你心存愧疚呢!” 周梨歉疚道:“对不住他,我当年确实不该答应婚事的。” “他也很神奇,好像你跟了顾大人,他就放下了。”冯珂纳闷道,“我都嫌他转变得太快了。” 周梨笑道:“有什么不好?本来就是我一直没嫁出去,他才心存愧疚放不下,其实我们都没有多了解,又能多喜欢。不过你最近也离我远点好吗?别闹得他又被人笑话。” 冯珂哈哈大笑起来:“也让他尝尝有个情敌名声在外的滋味!” 周梨忙阻止道:“这可开不得玩笑!” “我看你也有些傻。”冯珂指了指后面隐在不远处的两骑马道,“那两人每天都不远不近地暗中保护你,你又夜夜住在顾大人的大帐中,你以为谁都认不出你是女扮男装吗?现在营里要有人还不知道你是顾大人的女人,那都是傻子。” 周梨后知后觉,盯着冯珂所指之处看了半天,竟才知道这两人的存在。 冯珂继续道:“别说,顾大人待你还是挺上心的。” 周梨应道:“嗯,他对我很好。” “他这是还没娶亲呢,多几个女人,大概就不这个样子了。”冯珂语重心长道,她见过的那些当官的,包括她爹,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喜新厌旧的,“你可别太死心塌地。” “你懂得倒挺多。”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往常的夜里,周梨入了顾临的帐中,给他针灸完便会先睡了。今日却进进出出好几次,收了针就又出去了。 顾临正觉得奇怪,就见周梨掀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个碗,大概有些烫,两只手交替着在端,换下来的手,就立马去捏耳垂散热,如此交互着缓步向前走着。 顾临看了这等憨态半天,才想起来起身上前接过,周梨两只手捏着耳垂惊呼道:“大人,小心烫着。” 顾临这才看见是碗汤,着实有些烫,忙递到了桌上,也学着周梨将手往耳垂放了放。 周梨笑着对他说:“大人,趁热喝点鸡汤。” 顾临笑问道:“哪里弄的?你整晚魂不守舍就是为这个?” “是冯珂打到两只山鸡,我在那附近发现了这竹荪,刚好一起炖了,狼多肉少,我是怕去晚了啥都没有了。”周梨不好意思道,“很香,大人快喝吧,挺补的。” 顾临心中感动,坐下端起碗吹了吹,慢慢喝起来,放下碗才问道:“今日是不是很开心?” 周梨见顾临好像好得差不多了,确实很开心,她点头道:“嗯,今日竟没有听大人咳嗽一声,气色好像也好了许多。” 顾临不自觉笑道:“我是说你骑马是不是很开心?” 周梨愣了一下,着实有些懊悔,最近好像太放肆了些,她小声道:“对不起大人,好像不该在营里骑马。” 顾临见她在自己面前,又如从前一般小心谨慎,好像故意抹去恣意开心的样子,不免有些郁郁:“没什么不该的。” 周梨没察觉他的异样,边接过早碗边嘱咐道:“大人,如今咳嗽虽见好了,但不能掉以轻心,以后也要时时注意保暖,万不可再淋雨了。回去朱妈做的药膳,也要好好吃,咳疾容易反复…” 顾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打断了她的话:“你要去哪儿?不回去了吗?” 周梨顿了顿答道:“我没有必要再回巡抚衙门了不是吗?我还没想好究竟去哪里,只是既然到了这里,我想等大人打败了这群山匪,刚好能到更远的地方看看。” 顾临虽早知道她打算,可真听她说出来,还是不住失落,他问道:“是不是想去广东?”确切的说是徐闻。 周梨心中讶异,不知他怎会猜到,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路上不太平,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顾临阻止道。 周梨倒很听劝:“那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就不再回永州了吗?” 周梨笑道:“回去呀,等楚云快生产了,我要回去的。” 顾临继续问道:“然后就要永远离开永州?” 周梨点头:“是。”如今留在永州,不过是给张家添麻烦。 顾临见她并不隐瞒,自己也坦诚道:“阿梨,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的。” 周梨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望着顾临确认道:“大人说什么?” 顾临也抬眼望着她,竟是她从没见过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走的,我想你一直在我身边。” 周梨震惊得仿佛心快跳出嗓子眼,她从没想过顾临会如此,一阵慌乱后,她轻轻问道:“为什么?” 顾临也轻轻叹了口气:“我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周梨闻言感到进入了死胡同:“大人,我以为这件事,我们早已说得清楚明白了。” “你说的我都不信,我知道你也喜欢我。”顾临很肯定地看着她,不管是周梨,还是卢应溪,都是喜欢他的。 周梨长久压抑的爱意,被毫不留情地戳穿,既苦涩心酸,又不知所措,她本能地还想要掩饰:“是因为我追来了军中吗?大人因为我而受伤生病,所以我才放不下,大人知道的,我对大人从来都只有感激之情。” 顾临垂眸道:“我早就如此打算,不关乎你来不来。只是你来了,让我更确定罢了。” 周梨深吸一口气道:“我与大人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大人护我之心,我会一辈子感念的。也请大人不要因为怜悯之心而强留我好吗?” “阿梨,不是什么怜悯之心,我对你是克制不住的心动,是快要压抑不了的欲望。”顾临清亮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周梨觉得快要喘不过来气,也只静静地望着他,脑子里仿佛只剩一片空白。 她听到顾临嗓音有些低哑地问道:“你当真忍心舍下我吗?” 周梨突然觉得砰砰跳动的心,快要受不了这样的负荷,好像下一刻紧绷的心弦就会断裂。可顾临恰恰在此时,再也克制不住自己,顺心而为地吻上来。 周梨下意识想推开他,可顾临的吻过于缠绵,让她周身渐渐绵软无力,从清醒慢慢沉沦,好像再也没有了思考和拒绝的能力。 顾临感受到她开始的挣扎,却依旧不想停下他的索取,更加用力搂紧了她的腰肢,直到她也开始温柔回应。 顾临心动难抑,挥手拂灭了蜡烛,拥吻中将周梨抱上了床榻。 在这张榻上多少个夜晚,他感受着周梨轻浅的呼吸,极力克制,才忍住不将她搂入怀中。此刻的吻,好像便是对这些时日的隐忍进行的报复。 黑暗中两人相拥着倒在榻上,只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和心跳,无比依恋却又无比踏实。顾临渐渐止住了亲吻,贴了贴周梨的额,便将她紧紧搂着。 周梨无声无息,任由他搂着,却是止不住眼泪。她日日说服自己,感情不重要,喜欢不重要,让她自己也真的相信,她对顾临的感情,也就如此,没什么放不下。 可原来身体这么诚实,它对与顾临亲密的渴望真切又热烈,她羞愧难当却又悲伤不已。 顾临见她默不出声,以为是刚刚自己的举动吓坏了她,小声解释道:“阿梨,对不起,我不是要欺负你,我…”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好像确实是欺负了人。 周梨却只摇了摇头,挣脱了他的怀抱,滚回了她的角落。 两人又默契地不再言语,各怀心思,不知何时才昏昏睡去。 好像并没有睡多久,迷蒙间帐外有人奏报,顾临起身快步走到了帐外,周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这时间匆匆来的绝不是好事,她止不住心慌,也半撑起身,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顾临久久未归,周梨正心乱如麻之时,他才步入帐中,拿起披风穿上便要走,周梨正想喊住他时,他已转回身向她道:“阿梨,我把程顺留下来保护你,若有不测,一定要跟着他走。” “让他跟着大人……”周梨想阻止,可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顾临已跨步走了出去。 周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黑暗中陷入了无尽的担忧。 第46章 生死生不能相依,死却可相随 此次来剿匪的大军,兵分三路,有条不紊地向李富先的大象山包抄。大象山虽地势险要,以往据险而守便可高枕无忧,可此次的威压,却是往日的数倍。 李富先孤立无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来得及向离得最近的高能求援。高能此前与他有些仇怨,虽明白唇亡齿寒,却也还是不想出兵。 倒是安王世子赵宁亲去游说,借来了高能的兵,带来相助于他。 虽然李富先也觉得诧异,但赵宁目前与自己有共同的目标,只要能将主帅顾临杀之而后快,就够了,想来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李富先与赵宁一拍即合,他与福建卫多次交手,十分清楚卫指挥谭程的秉性,向赵宁建议从他下手。 赵宁志得意满地要在父王面前表现,在刘贤和李富先的相帮下,很有自信此次谋划天衣无缝。 李富先在大坪埋伏了冒进的福建卫,活捉了卫指挥谭程,福建卫伤亡惨重。知道他们会去向不远的顾临求援,李富先特地让人传话,若顾临肯来与他和谈,他愿意放了谭程,以示诚意。 刘贤也向李富先和赵宁保证,以他对顾临的了解,顾临一定不会置谭程于不顾,定会亲自来救援。 果不其然,顾临来救下了谭程,也当然与李富先谈不拢。顾临的军队训练有素,虽带的人不多,还是轻松击退了李富先的乌合之众。 赵宁的计划自然不止于此,顾临的军队是夜里奔袭而来,又才酣战过一场,不过修整了几个时辰,就要连夜赶回去,人困马乏。 赵宁趁机让自己带来的府兵和山匪,埋伏在他们返程的必经之路,计划集中火力向顾临所在出击。 大概太过猝不及防,山路又崎岖难行,黑暗中顾临马车周围的守卫,根本不及反抗,马车便被逼下悬崖。守卫们见主帅遇难,也都四散奔逃。赵宁的人趁乱冲散了顾临的军队,伤了不少将士,对此他十分自满,认为自己简直军事奇才。 次日快近午时,赵宁坐在华丽的马车里,环抱着美人边调笑边问道:“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找到那厮的尸首吗?” 刘贤在车外答道:“回世子爷,还没有找到。” 赵宁很是不屑:“就他那那几百人都是吃干饭的?不行也不赶紧撤了,真真耽误我的大事。” “掉下去的时候太黑了,他们又被咱们冲散了,真正集结到天亮方便寻时,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这大深山里,野兽可也不少,跌到山下,粉身碎骨,被吃了也不一定呢。”刘贤小心答道。 赵宁懒洋洋道:“真是让人心情不好,我还指望着带着尸首回去,让我父王出出气,我好邀个功呢!要真被吃了,父王还未必信那厮是被我杀了。” 刘贤趁机劝道:“人是必死无疑了,世子已立了大功一件。王爷怎会不信?这地方不宜久留,世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剩下的事都交由小的来办吧。” 安王虽背后支持永安境内各股山匪势力,想拉拢收为己用,却从没像赵宁这般明目张胆,刘贤始终认为不是好事。 他自己其实直觉顾临不会死得如此简单,又怕扫了这位世子爷的兴致,一直瞒着赵宁暗中派人在山中搜寻。 福建卫轻敌冒进,在大坪中了李富先的埋伏,伤亡惨重,夤夜求援,顾临亲率了一支人马前去。 程顺在她面前是锯嘴葫芦,什么都问不出来,周梨还是缠着冯珂半日,才打听到这一点消息,大军还在按原计划继续前行,白日忙忙碌碌,有事可做,她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也是并没有过去多久,想着顾临可能一会儿就会回来,好像并没有十分不安。 可到了夜幕降临,安营扎寨之时,顾临还未返转,因为大坪并不远,周梨一颗心不免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她一人坐在顾临的大帐中,只有烛火为伴,形影相吊,更让这不安变得重了千百倍。帐外稍有动静,她便心中一惊,刚要去探看又发觉并不是,如此反复,不知不觉便枯坐到了三更。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便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顾临却仍旧没回来。 周梨急急出得帐外,看到已站在帐外的程顺问道:“大人有没有传消息回来?” 程顺面无表情,摇头道:“没有。” 周梨看着天已大亮,却没有要拔营的迹象,又问道:“今日不走了吗?” “是。”程顺的回答依旧辨不出任何情绪。 周梨却隐隐有不好的感觉,昨日还跟从前一样行事,主帅不在,又是谁下的命令停下来的? 她匆匆去找冯珂,到得她的帐前,却被门前一个十几岁的小兵告知不在,又匆匆寻了几处她常去的地方,竟都没人。 她才觉着不对劲,冯珂帐前从前也没有小兵把手过,她又返回来,假装不经意间经过。趁着门前小兵没注意,突然转换了方向,硬生生冲进去帐中,小兵这才反应过来去拽她,但是已经晚了,她已掀开帐帘,看到冯珂正坐在里面。 周梨便被往外拽边喊道:“冯珂,你躲着我干嘛?出来说话。” 那小兵也是很尽责,硬是把她拽出来,推倒在地上:“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你要做什么?也太大胆了!” 说着便提棍要打,还好冯珂及时出来喝止:“住手!”他才停了手中动作。 冯珂急忙走过去把周梨扶起来,白了那小兵一眼:“我怎么刚好就找来个这么傻的,给她打坏了,有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可她说完,又觉得不该提这些,赶紧又闭上了嘴。 周梨拉着她,心慌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冯珂笑道:“我哪有躲着你?我刚刚在里面换衣服,让这小家伙帮我拦一拦人。” 周梨转头问小兵道:“她到底怎么吩咐的?你知道我是谁吗?说谎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小兵连听两句兜着走,才醒悟这恐怕真是个大人物,忙老实道:“夫人说,有医师打扮的人找,就说不在。” 冯珂简直要被这小兵气晕,连忙转头要跑,却被周梨一把抓住。 周梨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冯珂,你跟我说实话好不好?到底怎么了?” 如果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冯珂为什么要躲着她?秦皓是跟顾临一起走的,一定是传了什么消息回来,周梨此刻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慌乱。 冯珂转身,看着周梨担忧害怕到极致的模样,心中不忍,她就是不会说谎才要躲着她,就怕她问起。 她沉默了一会,拉着周梨进了帐中才道:“秦皓昨日半夜就来了消息,救援虽然有些伤亡,但顺利打退了匪兵。只是他们回程时,又遇上了另一伙匪兵,是专门冲着顾大人来的。” 冯珂说完顿了顿,好像不忍心再说下去,就这么皱眉看着周梨。 周梨好似全身血液要凝固般,艰难地开口问道:“然后呢?” 冯珂看她的样子,怕她经受不住,先劝道:“周梨你想开点,谁也不想遇到这样的事情。” “你快说啊!”周梨用力拉着冯珂的手,不想再多受一点对未知的恐惧,“我求你快说。” 冯珂的手被捏得生疼,但如果这样能够分担一点痛苦,她倒是不介意。她叹了口气,终于说道:“秦皓信中说,顾大人的马车被那伙歹徒逼下了悬崖,秦皓他们还在找人,但几百人亲眼看着车掉下去的。我不想骗你,我们来的时候路过了那里,那千丈峭壁,能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一日两夜,周梨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过许多可能,她没想到最后听到的,却恰恰是最坏的那个。 她渐渐松开了冯珂的手,竟转身就要走。 冯珂没想到她会这样平静,拦住她道:“你没事吧?要去干嘛?” 周梨呆呆地道:“把那匹马借给我,我要去找他。” “那里有成百上千人在找他,哪里需要你?”冯珂拉着她的手,才感受到她冰凉的颤抖。 周梨脸色也是惨白:“我不能在这干等着,什么都不做,我会疯掉的。” 冯珂好像能感受到她的绝望,无法只得命人把马牵来。 周梨刚要上马,程顺又赶来拦道:“大人吩咐过了,姑娘不能走。” 周梨此时看到他,更自责不已,若是多个人保护,会不会多一线生机。她对程顺道:“我不是要跑,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程顺依旧没有表情,只拦住她:“我只听大人吩咐,姑娘不能去。” 周梨哽咽着问道:“你早知道了是不是?难道你不担心大人吗?” 程顺也眼露悲戚,却始终沉默不语,如一座山挡在前面。 “程大哥,他若真死了,我也不能活了,还把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周梨已觉生无可恋,她央求道,“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他,才能相信。他若还活着,我就能早点见到他。我不过想早点要个结果,不想再多一刻煎熬。求求你,就让我去吧。” 程顺终于缓缓退后几步,再不忍阻拦。 周梨见状立马翻身上马,向顾临失踪的地方奔去。她此刻心里却并不再害怕,她希望一切都是谬传,顾临还好好活着。 可若不是,也就如此罢。生不能相依,死却可相随。 第47章 庆幸此时的依恋欣喜,哪怕能多贪恋一…… 周梨骑马到达山脚时,秦皓已经下令收兵,休整准备回营。 周梨下马飞奔着要去找秦皓,却被几名士兵拦下。她朝四周看去,见将士们已列队要走,心里一凉,已在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她语调颤抖地问道:“是找到了吗?” 士兵们见她没头没脑,并没理睬她,程顺在一旁掏出令牌,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他们才抱拳回道:“回长官,寻遍了没有找到顾大人,秦指挥下令先回营了。” 虽然什么消息都没有,但是没有被立时宣判死刑,周梨竟是万分庆幸。 那边秦皓早已看到他们,也急忙朝他们走来,问道:“阿梨,你怎么跑到这里来?” 说着便挥退了左右,周梨等不及问道:“大人到底怎么样?你们不找到人就走了吗?” 秦皓小声道:“这是大人之前下的命令。” 周梨不解地望着他。 秦皓解释道:“福建卫伤亡惨重,我们助他们脱困后,怕大军那边有意外,休整了几个时辰就往回赶。可路上又遇一群悍匪,专门冲着顾大人来的,我以为大人连同马车一群坠了崖,才急急传了信回去,让大军先停下来,以免离大象山太近,又无人指挥作战。但平安早上才找来,悄悄告诉我,大人没在马车上。” “真的?”周梨能听到心“噗通噗通”的声音,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平安人呢?大人又在哪里?” 她急切地想问平安确切的情况,想知道大人到底有没有事。 秦皓看着她这般模样,才觉得好像从来不曾真正认识了解过她。他小声回答道:“平安带了几个人,悄悄去寻大人了。” “究竟怎么回事?”周梨刚刚才看到的希望的火光,此时似乎又摇曳颤抖起来,“大人还是失踪了吗?马齐在他身边吗?” “是,马齐应该一直护卫着大人的。平安说大人觉得整件事有些怪异,所以回程时特意空着马车,结果真如他所料。但是没想到袭击的山匪与以往不同,战力很强,将我们军队都冲散了,伤了不少人。平安也落了单,不知道大人去了哪里,因大人此前特地嘱咐,才急急先来传消息与我。命我在山下假意寻找一番,便回大营去,先按兵不动,做撤军准备。”秦皓耐心解释道。 假意寻找,撤军准备?大人是故意要将计就计吗?原本马车坠崖就是大人想让匪兵看到的? 让秦皓回去准备撤军,是为了让李富先放下防备吗?本来打李富先有十足把握,但李富先不仅向高能求援,又重伤了福建卫。 如今将计就计,大战在即,主帅失踪或者身死,必然会让李富先掉以轻心。在他们防备松懈时,再去打他们,必定事半功倍。 只是计划出了点意外,大人被冲散了,所以他应该就是困在了山上,藏起来了。 周梨想了半天,心稍稍安定了点,她又问道:“那群山匪呢?都打退了吗?” 秦皓答道:“他们人不多,只敢偷袭,根本不敢正面交锋,我们重新集结了,他们就逃走,往大象山退了。我派人去打探了,可能还有零星一些人留在山里。” 是不是到现在没在崖下找到人,那群山匪也没放松警惕,还在山上搜寻,所以大人才暂时回不来? 周梨想到这一层,连忙对秦皓道:“你们不能这样就走,必须找个人抬着一起走。” 于是不久后,就有人邀功般去给赵宁报喜:“找到了,找到那狗官的尸体了。” 赵宁本已在打瞌睡,听到这一声通报,立马惊醒:“当真?” “是,我亲眼瞧见,他们临时砍树做了板子,抬了尸体走了。他们的将官,还跪下磕了好几个头。” 赵宁大笑着对刘贤说:“怎么样?父王还说这厮难对付,不是轻轻松松就死在了我手里?” 刘贤听到这些,也心安得多,熟练得奉承道:“世子爷智计无双,小人佩服。” 赵宁照单全收,又自夸了一番,之前刘贤百般劝导,都不愿意离开,这会却是心满意足地带着人马走了。刘贤却依旧留了下来,因为他的人发现顾临的随从还一直在山里。 顾临此时正拿着弓箭,隐在山洞门口,满是一人高的杂草,是他最好的遮挡,他身后马齐还躺在那昏睡着。 因昨夜护着顾临避开匪兵的刀剑,马齐身上受了好几处伤,两人弃了马,躲入了附近的山洞里。 这座山原本在两省交界,他被贬到岭南时,路过这里,对山势地形还比较熟悉。周梨帮他画舆图时,他还给她指过在这座山里,因为突然下大雨,雷电交加,他和平安躲进了一个很隐秘的山洞里,却不慎被蛇咬了,万幸那蛇没毒,否则就一命呜呼了。 顾临架着马齐逃跑时,竟熟门熟路又跑进了那个山洞。 他从昨夜守在门口到现在,只有两个山匪不慎寻到这里,离他还有五十步远的时候,就都被他一箭穿喉,拖进了山洞最里面。 他不知现在外面情形如何,马齐暂时也不便奔逃,他只能先耐心等一等。 他再次听到声响,下意识地拉弓瞄准时,却见百步开外周梨竟出现在他视线里,正焦急地找寻。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放下弓箭剥开草丛,往外走了两步,见程顺还跟在她身后。 周梨寻到这片山林时,总觉得似曾相识,她向里面深入搜寻,好像那里就有顾临曾经跟她提过的小山洞。她沿着山壁上摸了半天,却哪里有洞? 她正对自己的作为感觉太玄乎,转头准备去别处寻时,却见顾临好像从不远处的山壁里走了出来,正拿着弓箭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让她觉得如在梦中,竟愣在了原地。 倒是程顺疾步上前走去相迎,顾临此时也快步朝他们走来,停在程顺面前喝问道:“我是如何交代你的,你就是这么听命的?为什么把阿梨带到这里来?” 程顺低头抱拳,无可辩驳:“末将知罪,请大人责罚。” 顾临喝问完,又转向周梨,为她哪里也敢闯感到担忧气闷,正想着要怎样说她两句。 周梨已经箭一般冲过来,一把扑入了他怀中,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去紧抱住他。 她从未如此庆幸,终于卸下这几日压在心口的巨石,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去考虑,她不顾一切地抱着顾临,不管以后如何,此时的依恋欣喜,哪怕能多贪恋一刻也好。 顾临被她的热情冲击得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措手不及又受宠若惊,把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慌忙把弓箭递给程顺,程顺接过,识趣地背过身去,他才轻拍着周梨的背问道:“阿梨,你怎么了?” 周梨半晌才语带哽咽道:“大人,幸好你没有事,幸好…” 顾临闻言心中明了,不免高兴又愧疚,也紧抱着她安慰道:“我没事我没事,对不起,是我让你担惊受怕了。” 周梨没有再说话,沉浸在顾临温热的怀抱里,感受着他鲜活的气息,觉得再满足不过。 好容易才舍得抬起头要松开他时,却惊呼一声,本能地将顾临推到一边去,但到底来不及,顾临向旁边跌了两步,她却只侧转了些方向,最后那只她看到时已飞来的箭,还是落在了自己胸前。 程顺迅速反应过来,忙挥刀又挡下了几只飞箭。 顾临见周梨中箭跌倒在地,大惊失色,刚要去扶,周梨捂着伤口,忍着痛喊道:“没在要害,大人快射箭。” 顾临的心稍定了些,拿起弓,朝那边连射了几箭,三四个人应声倒下,还有一人跑得飞快,顾临却是认得,他又拿起一支箭,满弓向那人的腿射去,倏忽间,还在奔跑的人已滚在地上,想再爬起来继续跑已是不能。 程顺见状立马跑过去拿人,顾临则扔下弓箭去看周梨,箭射在她右边锁骨下,她左手用力按着伤口周围,好让血不至于流得太多,可她此刻的担忧却不是自己的伤,而是她刚刚看到的人。 她刚刚为了躲箭不及细想,此刻脑海里浮现那人的面貌,却再熟悉不过,是她父亲的幕僚赵哲。 他为何要杀顾临?她想弄清楚,却又害怕赵哲认出来她,暴露了她的身份。 顾临过来将她身上的箭折断,让她靠在他怀里。他按住周梨胸前的手,血还直往外冒,周梨见他面无血色,满眼痛惜,安慰他道:“大人,我没事,不会死的。” 顾临恨不能替她受着:“很痛是不是?射在我身上大概也不会死的,你又何必替我挡呢?” 周梨却苦笑道:“不是挡,他们是我引来的对不对?都怪我。”她一意孤行,执意要来寻他,以为能帮上忙,却终究都是拖累。 顾临想否认,这时刘贤已被程顺绑来,他因为探查到平安一直在山中,待赵宁走后,特地也亲自上山来搜,却又瞧见程顺也上得山来,他旁边的人竟像是卢应溪,他先不敢相信,但若和顾临联系在一起,却又觉有可能,便偷偷尾随其后,竟真发现了顾临踪迹。 他不想错过立功站稳脚跟的时机,下令放了箭,却不想射中了那个像是卢应溪的人,可这并不是他所想。 刘贤想去探看下那人,却被顾临挡住了视线,他开口问道:“她有没有……” “让他闭上嘴!”顾临打断他,程顺立马撕了块布塞进了刘贤的嘴里。 周梨觉得奇怪,忍着痛楚,想偷偷看看这人究竟是不是赵哲,顾临却已将她抱起,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她诧异地望向顾临,却看不出究竟。 第48章 迷茫她明白自己已生了贪婪与侥幸之心 顾临为治周梨和马齐的伤,找到附近村舍借到两间房,幸而程顺为以防万一,让秦皓留了名医师带着草药待命,可算都如及时雨般派上了用场。 周梨体内的箭镞,好不容易才被拔出,她疼痛难忍,煎熬好久才昏沉沉睡过去,顾临守在旁边,寸步不离,只在程顺奏禀时,出去了一趟。 程顺道:“已与平安碰过头,让他先回去营里传消息与秦指挥了。” 顾临问道:“刘贤他们呢?” “也让平安带人押回去了。” “务必关好,千万别让阿梨和他照面。”顾临又嘱咐了一遍。 程顺抱拳称是,而后又请罪道:“还请大人责罚,周姑娘如此,全因末将不听命行事。” 顾临叹了口气,要说怪谁,何尝不怪他此前心软,明知道战场到处是危险,却还是留下了阿梨。否则阿梨也不用多受这些罪。 他幽幽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从来不会违了我的命,可如今朱妈也是,你也是,阿梨到底用的什么法子?她以后若还是想从我身边离开,是不是也轻而易举?反正有你们一个个帮着她。” 程顺忙抱拳告罪道:“末将本不该解释,但周姑娘若是真要走,末将肯定拼死也会拦住。可那日我们都以为大人遭遇不测,周姑娘说大人要真有什么,她也不能活了,我怕硬把她留下,她大概也会想不开,所以才带她出了军营去找大人。末将愿受任何责罚,只求大人不要怀疑末将的衷心。” 顾临闻言惆怅难安,挥了挥手:“罢了,不要再有下次就是了。” 程顺松了口气:“谢大人不罚之恩,末将保证绝不会有下次。”便退了下去。 顾临又回到周梨身边坐下,抚了抚她紧皱的眉头,好像此刻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最悲凉。她可以在他危险时跟着他一起死,可在他安稳时,却只会想着远离。 周梨迷迷糊糊醒来时,烛火晃动中,她发现顾临竟就趴在她床边睡着。她试着撑坐起来,可牵动伤口,疼痛不已。 顾临因着这点动静,立马清醒过来,站起身来扶她,周梨见他双眼通红,显然已很久没睡好。可还不待她说话,顾临已倒了一杯温水喂给她喝。 等她喝完才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现在好多了。” 周梨问道:“大人,我睡多久了?” “两日两夜了。”顾临后怕道,“身上烫得吓人,还好已经退了。” 周梨心中不忍:“大人一直在这里吗?” 顾临点头:“嗯。” “都熬了几日了,还要趴在这里睡,我能怎么样?大人现在好好去睡吧,我已没事了,能照顾自己。”周梨见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又自责。自从他夤夜出营,竟有四五日不曾好好睡觉了。 顾临却安慰道:“我在这里一样睡得。” “去吧,我真没事了。”周梨劝道。 顾临又笑道:“我不仅是担心你,还是因为这里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睡了。” 这山间,找出农舍能匀出两间房给他们,已经是万幸了。马齐和程顺他们几个,全挤在另一间房里。 这确实是周梨不曾想到的,她低头看了眼身下的小床,好像也能睡得下,她往里挪了挪说道:“大人也上来睡吧。” 她与顾临同榻睡惯了,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顾临摇头道:“我怕不小心碰着你,弄疼了你的伤口。你快继续睡吧,我趴着就好。” 可周梨只固执地盯着他,也不说话,他最后败下阵来,只好也上了床, 先小心扶着周梨躺下,盖好被子,而后自己也靠着床外沿躺下,特意隔着周梨还有段距离。 “好了,睡吧。”顾临轻声说道。 “嗯。”周梨应了声就不再说话,没一会便听到顾临呼吸变缓,已沉沉睡去。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至于如此疲累。 她转头看向他,才意识到跟他同床共枕,不知从何时起,已变成这般自然的事。她不自觉伸手想去抚掉他脸上的疲倦,却到底止住手。收回目光,看向烛火映照下昏惨惨的房顶,明白自己已生了贪婪与侥幸之心。她闭上眼睛,不知以后究竟该何去何从。 顾临等周梨稍好一些,便带着几人悄悄回了营,大军在此处已驻扎了好几日。主帅身死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军中流传,士气低迷。 顾临一回到帐中,秦皓和齐洋便来求见。 秦皓问道:“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还请大人示下。” 齐洋却抢道:“大人既然平安无事回来了,自然应当去大军前露个面,好鼓舞士气,如今都已是腊月里,咱们一鼓作气将李富先和大象山拿下,好回去过个好年。” “齐同知说的没错,但还要再等等。”顾临笑道,“我暂时还不能露面,还烦请二位集结大军,公开宣布我的“死讯”,再办个撤军仪式,告诉他们,过几日便撤回永州,办得越声势浩大越好。” 齐洋心直口快,一时没想明白其中曲折,反对道:“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准备了这好几个月,兴师动众都要到这些匪兵老家了,现在撤兵算怎么回事?大人是遇袭被吓坏了,怕我们打不赢吗?” 秦皓却是听懂了,忙拉他道:“你先别急,大人自有道理。” 顾临也道:“仗肯定要打,但我想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能用最小的伤亡来打赢仗难道不好吗?” 齐洋还想说什么,顾临却道:“齐同知,身为将官,但听军令便是。” 齐洋只好称是,和秦皓正要退下去,顾临又道:“且慢,秦指挥还烦你多放些探子去大象山,李富先一有动静务必及时来报。” 秦皓领命,与齐洋一起出了大帐。 屏风后的周梨听到人都出去了,才安心解开衣裳换药,伤口仍有些溃烂,尚未全部结痂,整个右肩至右手,都全部还红肿麻木着。她自己清理伤口和涂药倒没什么困难,可因为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涂完药去绑伤口时,却总是差一口气,始终绑不紧,弄得伤口越发痛起来。 屏风外顾临听着些动静,轻声问道:“阿梨,需要帮忙吗?” “嗯。”周梨应道,她心里清楚自己昏迷时,药都是顾临替她换的,如今任由她自己去换,不过是怕她不好意思。 顾临忙绕进来,坐到周梨身后,小心将她的伤口绑好,又帮她把外裳掩上,才关心道:“疼吗?还没好,就让你坐车颠簸了一路。” 周梨整理好衣服,转过来道:“不疼了,又不是豆腐做的,哪里车都坐不得,因为我已经耽误大人好几日了。” “不耽误,磨蹭这几日才准备撤军,才显得更真,主帅不在,撤军与否的决定也该很难争论出来才是。”顾临安抚她道,“阿梨,你别总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世上总有事情是难以预料的,就算再神机妙算,都是有意外的。你做得很好,总是知道我的心思,让秦皓假装找到了尸体,已是帮了我大忙,你明白吗?” 周梨知道他不想自己自责太过,她也不想在此事上于事无补地继续纠结,对着他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会还是问道:“大人,那夜埋伏突袭的,真的都是山匪吗?” 秦皓说过那夜的匪兵虽然不多,却比以往遇见的匪兵战力强得多。她想知道如果她没看错,难道赵哲也上山为匪了吗? 顾临没有隐瞒:“那夜有安王的手笔,应当是他的府兵也有参与,我从前在广东时,便疑心安王与山匪有牵扯,只是没想到他们已明目张胆到了这个地步。” 周梨吃惊道:“安王?那天要射杀大人的,也是安王的人?” 顾临点头,全部告诉她:“巡抚衙门那夜的刺杀,也是他的意思。” 他并不知周梨眼尖,只那么一瞬便看到了赵哲,已生了疑。 赵哲是她父亲的亲信,按理应该也认识顾临,如今却投靠了安王,欲置顾临于死地。赵哲如果知道她的存在,怎么会不利用她去牵连顾临? 周梨心惊胆战地问道:“那他们人呢?” 顾临垂眸道:“都杀了。” 周梨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不是他的作风。 李富先收到情报后,深信不疑,因为顾临的“死”本就算出自他的手笔。他立时觉得危机已解,烹牛宰羊庆祝起来。 撤军仪式的第二日,顾临便等到探子传回这个消息。他抓准时机,联络了福建卫剩余的精锐,以及冯仑带去绕至敌后的大军,三路同时在夜间出兵,又派了秦皓领两千名精兵为先锋,另让齐洋带了一千精兵从山间小道上山奇袭。 果不其然,大象山因庆贺胜利掉以轻心,防守十分松懈,官兵的突袭异常顺利。李富先手下匪众,腹背受敌,伤亡惨重,顿时溃散而逃。 顾临的大军反而没有多少伤亡,就此一举拿下了大象山,并在之后的三天横扫了李富先在各处的据点,拿获贼匪共计两万人,李富先最终也被活捉。 顾临在永安剿匪的第一仗,就这样干净利落的大获全胜了。 这个结果,除了举荐顾临的兵部尚书王宁,是朝野上下都始料未及的,剿匪这么些年,何曾有过这样的战绩。 永安的剩余匪众闻讯也都震惊不已,不久前谁还没嘲笑过,朝廷已无人可用,竟派来这样一个年轻的文官来剿匪,可如今谁还敢小瞧他,都开始胆战心惊准备应对之策? 在一应事毕,全军都在庆贺胜利之时,顾临去见了被关起来的刘贤,确切的说是赵哲。 赵哲以为顾临会对他杀之而后快,可顾临却对他说:“我给你一匹马,你有多远便走多远吧。” 赵哲疑惑道:“为何不杀我?” 因为卢家落难之时,赵哲有拼死相救之恩,顾临却没说出口,他只对赵哲道:“只此一次,下次再如此相遇,我必不留情。安王处不是你该栖身之所,望你能听些劝。” 顾临说完便要走,赵哲却喊住他问道:“那个人,她是不是小姐?” 顾临声色凛然地望着他道:“你若对卢大人的恩情还有一丝感念,就该明白,这世上早没有了这个人。” 赵哲半晌才点头道:“是,我明白。” 第49章 警醒我看姑娘跟大人百般恩爱,想必是…… 自正式对大象山进攻起,顾临一直在最前线督战,周梨已好几日看不到他。 周梨留在后边营里,每每独自出来随意走走之时,有意无意间离得营里远了些,就会莫名不知从哪冒出个人,把她请回去。 她心里清楚,顾临说的都是真的,本就不打算给机会让她离开,何况她最近这样上赶着追着人家跑。其实她最近也不是那么急切地想离开,她心中挂念顾临,希望等到他平安无事归来。 万幸接下来几日,都是是接连大胜的消息,周梨心里为他高兴,明白他的青云之路才刚刚开始,但又为自己难过,这路到底不是她能陪着走下去的。 她不懂顾临明明那样好的人,为何会如此偏执,定要将她留下。也许像冯珂说的,可能多几个女人就不一样了,可她并不愿意被舍弃后才能离开。 在她无事可做又胡思乱想了两日后,大军陆续回转。 黄昏时分冯珂刚回营,在马上就瞧见周梨,她英姿飒爽地下马来问道:“周梨,你在做什么呢?” 周梨回道:“无所事事,冯将军战场杀敌可痛快?” 冯珂骄傲地仰了仰头道:“自然痛快无比!你眼光不错,顾大人确实是个奇才,这一仗简直酣畅淋漓。” 周梨由衷称赞道:“你也很厉害!” 冯珂笑道:“那是自然,你的伤如何了?” “好多了,本来也没什么要紧” “我早就想去看你,但你刚回来时,顾大人时时都在帐中,我不好去,也没想到那么快就上战场了。”冯 珂说道,“听说你中箭时,我很后悔,早知就该拦着你的,幸好你无性命之忧。” 周梨笑着安慰道:“就算是死了,也怪不着你,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愿意帮我。” 冯珂叹道:“我是没想到你对顾大人情深至此,希望他别辜负了你,不过对男人还是别指望太多。他很快就要娶夫人了,还是指望有个能善待你的主母实在些。” 周梨幽幽道:“还是希望他能娶个能和他互相爱重的夫人吧!”虽然想想很不是滋味。 冯珂觉得她有些古怪,不过她的兴致在战场上,她转而说了许多战场上的事迹,滔滔不绝,周梨也听得兴致勃勃,一直到天已大黑,她才和冯珂道了别。 周梨刚准备回大帐中,看顾临有没有回来时,就迎面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陈砚。 陈砚将她拉到一旁,焦急地问她道:“阿梨,我听说你中箭了,怎么样了?” 周梨动动双臂给他看道:“没事了,随意动作也不太疼了,师兄近来可好?” “我能有什么不好。”陈砚道,“只是看你似乎不太好,你还打算走吗?” 周梨无奈道:“要走的,只是暂时估计走不了,日后再说。” 陈砚笑她道:“你来时我就猜到是这个结果。” “那你怎么也不阻止我,我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就不来了呀!” 周梨见他取笑自己,不过随口回了句,可不曾想陈砚突然朝她身后行了一礼:“见过大人。” 周梨还未转过头,就见顾临已走来与她并肩而立道:“师兄不必多礼,我只是来寻阿梨。” “阿梨,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来找我,大人告辞。”陈砚识趣地转身就走。 顾临看着周梨笑道:“在做什么?现在回去吗?” 周梨点头:“回去,我就随便走走。” “好。”顾临说着便拉起她回到大帐中。 周梨突然见到他,发自内心的欢喜。但见他神色十分疲倦,不禁担忧道:“大人是不是很累?” 顾临摇头道:“只是睡不好。” “那大人早些睡吧。” “嗯,你也睡吗?”顾临抬眼望着她问道。 “哦。”周梨想着自己反正也无事,“那也睡吧。” 说着便爬到了床榻里边,顾临也吹了灯躺下。周梨刚觉得有些怪怪的,就听见顾临说道:“阿梨,这几日你不在我身边,我总是睡不着。” 周梨心中颤动,却只静静道:“大人是打仗太劳心劳神了。” 久久的沉默后,顾临又轻声道:“阿梨,你别怪我。” 周梨突然觉得有些酸楚,伸手握了握顾临的手道:“大人快睡吧。” 次日大军开始班师回永州,周梨因为伤还没好,被顾临扣在了马车里。一路路过三省州县,总有地方官员前来拜谒劳军,周梨坐在马车里,看着顾临每天应酬,不胜其烦。 那日经过乐州时,又有大小十来个官员迎接,顾临下得马车周旋,她好奇看了一眼,就好巧不巧看见两个他从前熟识的官员,吓得她赶紧放下帘子不敢再看。后面两日她又陆续见到两个认识的,她开始觉得好笑,好像老天也看不过她起了贪念,特地如此安排来警醒她。 不过连着这般几日后,顾临也渐渐承受不住,让马车脱离了大军,轻装简行,早几日便偷偷进了永州城。马车终于到达巡抚衙门门口时,天还下着大雨,平安撑开一把伞,顾临先一步下了马车,周梨也跟着要跳下马车时,却又被顾临拦腰抱着往里走。 周梨错愕地看着他,他却再自然不过:“雨天路滑。” 在行到后院时,不晓得他们今日便回的朱妈,见状喜出望外。 顾临在朱妈眼前把周梨放下,周梨看着朱妈期盼的眼神,总觉得她好像又误会了。 朱妈笑道:“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我去打听了,都说还有三四日才到呢!” “我们先回来的。”顾临回道,“朱妈,你先帮着阿梨去洗漱下,换个衣裳吧,她不太方便。” 周梨想说自己可以,朱妈已经连声应了,小心翼翼地要扶她回房,生怕她磕着碰着似的。 如此走了好一段,周梨终于忍不住道:“朱妈,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必如此照顾。” 朱妈诧异道:“什么伤?我看大人这般小心,不是姑娘有了吗?” 周梨震惊地看着朱妈,朱妈却问道:“姑娘临走时,不是说要去挽回大人,想早些有个孩子吗?我看姑娘跟大人百般恩爱的,想必是姑娘事成了。” 周梨这才懊悔起来,当时为了让朱妈同意她离开,真是什么话也敢说。她只好支吾着道:“就,就还没有怀上。” 朱妈大失所望,不过也知道这事强求不得,忙又笑脸安慰道:“大人和姑娘还年轻,早晚会有的,急不得急不得。” 连着几声“急不得”也不知是说给周梨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又问周梨哪里受了伤,周梨也只说快好了敷衍了过去,自去洗漱了。 朱妈原本还耐得住,可是晚上又见周梨和顾临在各自房间睡的,哪还能不急,忙忙又去找平安几个打听。 朱妈把几个人揪到一起问道:“姑娘在军中时,也不跟大人同房吗?” 平安答道:“夜夜都睡一起呀,打大象山那几日姑娘不在,大人夜里都睡得不安稳。” 朱妈想不明白:“那怎么回来又分开睡了?” 马齐猜想道:“可能是周姑娘受伤了,连日奔波太累了,大人想让她好好休息休息。朱妈,这怎么都是大人自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朱妈又问:“姑娘怎么受伤的?” 程顺道:“替大人挡了一箭。” 朱妈闻言叹息道:“你们让我怎么能不操心?这傻姑娘,大人眼看着要娶亲了,她不抓紧些,以后哪有她的位置呢!” 马齐笑道:“朱妈,你当真老糊涂了,大人和周姑娘之间,到底是谁要抓紧些,你都看不清楚,依我看,大人就不可能娶别人的。” 程顺也点头:“朱妈,你就放心吧,他们两人中间,插不进别人的。” 朱妈看他们出去一趟,说话都高深莫测,让人听不明白,又叹了口气便回去了,他们能不管,她可不能。 第二日午后,顾临才在书房打开了家书,朱妈说是眉州派了家人来送年礼,一并带来的,有十来日了,因为大人不在,他们又急着回去过年,待了两日便急急走了。 朱妈把家书拿给他的时候,特意说道:“我跟来送年礼的打听了半天,应该是为了大人的婚事,差不多已经定了。” 顾临看完,确如朱妈所言,陈家有意愿与他结亲。祖父和父亲都觉得不错,陈家也是世代诗礼传家的大族,族中子弟在朝为官的不少,虽不在什么显要职位,但也都是朝中清流。父亲觉得这样的人家,又不涉党争,于他再合适不过,写信来虽是问他意见,却是已经定的十有八九。 顾临自是不愿,挥笔便写就了一封回信,命平安让人快马加鞭送回眉州。 平安才拿了信走,朱妈又端了碗汤来,从昨日到现在,这已是第四碗。顾临接过汤,觉得有些奇怪,喝了两口,也喝不出是什么汤,于是问道:“朱妈,这也是阿梨让喝的吗?要喝这么勤吗?” 朱妈老实道:“不是姑娘,是我做来给大人补身体的。” 顾临不解:“又补什么身体?怎么不是阿梨安排?” 朱妈咕哝道:“姑娘自然是不好意思安排。她跟了大人两个月都没怀上,大人难道不是补补更好吗?” 顾临挑眉:“没怀上?” 朱妈也疑惑道:“难道怀上了?” 顾临扶额:“朱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朱妈耐心解释 道:“说你和姑娘的事啊,两个月夜夜都睡一起,还没怀上,大人不该好好补补吗?” 顾临闻言望了望手中的汤,才明白这是什么,无奈放下问道:“阿梨说的没怀上?” 朱妈点点头。 顾临叹了口气,好像明白了其中关键,他又问道:“朱妈,你答应过我会看着阿梨,不让她离开,你为什么要放她走?” 朱妈理直气壮道:“我没让她离开啊,她不是好好在大人身边吗?况且姑娘求我,说大人就要娶的新夫人,比她年轻漂亮,怕大人不喜欢他了,要去挽回大人,给大人生个孩子好有依靠,那我能拒绝吗?” 顾临心道,原来如此,那般沉静的样子竟也会如此胡说八道。 顾临捏了捏眉心,她心里大概只希望他早点娶妻生子吧。 第50章 办法就等我一年好不好? 大军回到永州后没几天,朝廷的嘉奖也到达了永州,如顾临所料,盐税和通匪的事情,迟迟卡着没结果,如今这一场胜仗,士气大振,让事情都解决了。 朝廷看到了荡尽山匪的希望,又不用中枢出钱,主战派一时之间便压倒了盐税的既得利益者们,通过了顾临的盐税改革,从永州多收的盐税,都用以资助日后的军费。仁安堂通匪,不论之前是谁力保,此时也只得严惩,私盐流通也因此收敛了许多,间接也增加了官盐税收。剿匪从此应不再会为军费犯愁。 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中,只是弹劾安王与山匪牵连的奏章被压了下来。好似为了安抚平息这件事情,反而顾临不太抱希望的军权,却意外的都批给他。顾临有了提督永安军务的专断特权,可以任免各级军官,永安四省其他官员不得干预,再不会出现福建卫不听指令的事件,这对于顾临来说是极大的好事。 但顾临没有为此而高兴,而是对这个欺上瞒下,贿赂成风,相互包庇的朝廷感到有心无力,他觉得长此以往,安王日后必将成为大患。 顾临自此后便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为年关将近,剿匪刚毕,也无甚事,倒乐得清静。只是每夜睡不好,神思倦怠。周梨也不如在军营时与他亲密无间,每日自顾自忙碌,让他有些失落。 周梨在回来第二日,便去白衣巷和东门井探望了舅妈和姐姐张兰,却是又磨蹭了几日,才去陈家看望楚云,她不知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对顾临的婚事造成不好的影响,但楚云也不能不去看。 她去到陈家,如上次一般顺利,不一会便被引进了楚云房间,幸而这次屋内并没人,两个多月没见,楚云已经显怀,肚子大了许多,人却黄瘦了下去。 楚云一见到她,便满含泪水来抱着她,奈何有大肚子隔着,也只能虚揽了下。 周梨不禁担忧道:“楚云,你是不是受委屈了?他们待你不好吗?” 楚云摇头道:“不是,我是听说你中箭了,你伤的哪里?可还疼了?” 周梨给她擦擦眼泪笑道:“这有什么好哭?都已经好了。” “你怎么那么傻呀?追去那营里干什么?多危险呀!”楚云依旧担心害怕。 周梨奇道:“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你究竟从哪儿听说的?”她明明男装去的,几个人知道她周梨去了军营?何况中箭的事,知道的人应该更少才对。 楚云吞吞吐吐道:“你不知道也罢,不过顾大人如今炙手可热,一些人饭吃撑了,瞎耍嘴皮子,不必放在心上。” 周梨点头,也不再去追究,只拉着楚云问道:“最近是吃不下吗?怎么气色这样不好。” “嗯,肚子渐渐大了,食欲便不太好,夜里觉也是睡得不安生。”楚云述说道,“不过看了几个大夫都说孩子康健得很,过段时间估摸着就会好些了。” 周梨挽了挽她鬓前有些散乱的发丝道:“你心放宽点,比什么都重要,是不是不太开心?” 楚云低头道:“前段时间陈冕总不在家,这府里虽人来人往,我总觉得孤单得很。不过前几日他已经回来了。” “我近来也会常来看你的。”周梨终究还是不放心。 楚云有些难为道:“你还是别常来了,我好得很。” 周梨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怕你难堪……”楚云欲言又止。 周梨疑惑地看向她时,门外又走进来几个人,当先一人周梨认得,是陈冕的另一位妾室,余娘子。 余娘子进门看到周梨便笑道:“哟,原来妹妹这有贵客,也不知我们来的是不是时候?” 楚云站起身道:“哪里的话,姐姐请坐吧,刚好阿梨也要走了。” 周梨知道楚云想把她支开,正要告辞,余娘子却道:“怎么我们一来,周娘子就要走了,怕不是瞧不起我们。” 周梨本不想跟莫名其妙之人说话,但又怕给楚云树敌,虚与委蛇道:“岂敢,不过是我没见过世面,怕唐突了各位夫人娘子。” 与余娘子同来的,也都是各房的姨娘,他们听说传闻中顾大人的宠妾来了,都纷纷跑来要看看,夫人们倒是碍着面子不好来。 余娘子笑道:“周娘子要还算没见过世面,那真是羞煞我们了!” 她身后一个瘦高个的孟娘子小声问道:“怎么,真就是她吗?也没多好看呀!反正没六妹妹好看。” 另一个中等身材的孙娘子点头道:“看样子是的,但人家厉害的是手段呀。” 还有两个也默不作声,好奇地看着。 孙娘子心直口快道:“是呀,周娘子为了博得宠爱,能特地跟到战场,这世面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 周梨听了这话,总算明白楚云吞吞吐吐是为了什么,原来是她跑去随军的事又广为流传了,这回又是不知廉耻、不择手段魅惑人的角色?所以他们才抱有敌意吗? 她突然觉得,从这些娘子的所听所见,她确实挺令人讨厌的。 “你们好好说话行不行,别夹枪带棒的,别人的事碍着你们什么了?”楚云忙护着周梨道。 周梨却扶着楚云坐下,让她别太激动,别为了她得罪人。 她想了想,转头对着众娘子道:“诸位也是来看楚云的吧,没必要因为我煞了风景。我确实做得不对,大人对我的行径其实深恶痛绝,已经责罚过了,我也是费尽心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已经醒悟,还请诸位高抬贵手,别再笑话我了。” 那几位娘子听了这话,倒是面面相觑,孙娘子还自省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毕竟他人行径与自己何干。 周梨这般胡说八道,也不过想给顾临撇干净点,树立点正派、不耽溺女色的形象,好不耽误他议门好亲事。 可没想到娘子们似乎才转变了点态度,一起喝了几口茶,平安竟寻来对周梨道:“夫人,大人问您何时走?他在陈公子房里,等您一起回去。”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刷刷转头盯着她,有为受了欺骗而愤恨的眼神,有对平安如此称谓而震惊的眼神,也有对小人得志感到鄙夷和不屑的眼神。 周梨一口茶差点没呛到,顾临为什么在这里?专门等待时机来拆她的台,很有意思吗? 原来这日见她去了陈府,顾临因着陈家的亲事还未彻底解决,也就悄悄跟着去见了陈冕。 陈冕将他迎进书房道:“如今这永州城里,谁也见不上你这大红人一面。你竟屈尊来了我这里,幸甚幸甚!” 顾临笑道:“得了,别跟我来这套虚的好嘛!” “不过真感叹,这么快你就把事情做成了。”陈冕也笑道:“老实说,来这干嘛呢?” “就是看阿梨来了,我无事也就跟来了,顺便有些事。”顾临随口答道。 “哦,她来看楚云吧。”陈冕了然,打趣他道,“要说现在永州城的风云人物,风头属你最盛,其次就是你家阿梨了。” 顾临疑惑道:“怎么说?她 怎么了?” 陈冕好笑道:“她现在是祸水妖姬,为了绑住你的心,能追到军营那种全是男人的肮脏地方,又为你挡箭受伤,这么费尽心机,不守妇道,如今已被那些满嘴礼义廉耻的老头子口诛笔伐,被正经姑娘家所唾弃,当然我们家尤甚。” 顾临久不出门,实在没想到,他和周梨又被添油加醋成了这样的谈资,他虽不介意,周梨的名声却又一次因他受累,不过也累无可累了。 “这种事情分明该骂我才对,为女色所迷,不堪托付,怎么每次骂的都是她?”他接住陈冕的话茬,“我今日来,其实还想求你跟你们家老爷子说说,我并不想娶亲,别耽误了你妹妹。眉州那边我也已经拒绝,希望老爷子别因为这个伤了和气。” 陈冕惋惜道:“那是我没福气跟你做这个亲戚了,不过放心,我会去好好跟祖父说的。” 顾临认真行了一礼:“多谢!” “可是不管是不是我妹妹,你总要娶妻的呀!”陈冕道,“你不会当真被你家阿梨迷晕了头了吧?” 顾临坦诚道:“是,她就是我的妻!” 陈冕摇头笑道:“你当真是魔怔了,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吗?她的出身才貌,哪一点与你匹配?” 顾临笃定道:“在我眼里她就是最好的,不需要和别人比,就算比那也是最好的。” 陈冕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才道:“认识你这么多年,倒真没想到,你竟是会沉迷女色之人。” 周梨被不善的目光相送出来时,顾临正站在月门前等她,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似的。见到她便拉起她的手一起往回走,任周梨怎么挣也挣脱不开。在众目睽睽下,两人就这样一路牵着手走出陈府大院,上了马车。 周梨挣脱开,坐得离顾临远远的,不说话,也不看他。她一直盘算着怎么离开,以为这门亲事会是个契机,却没想到,顾临竟要这样给搅和掉。 顾临没见过这样的周梨,小声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回应,他才叹了口气道:“阿梨,你当真那么想我娶别人吗?” 周梨自然不想,可是难道因为自己不想,就让他孤身一人一辈子吗? “我能有什么不愿意?大人终究要娶妻生子的。”她终于不忍心开口,“大人前程似锦,会封妻荫子,会儿孙满堂,会享天伦之乐。” 但都和她没关系。 顾临诚挚道:“可我只想娶你。” 周梨无奈,声音很轻:“大人,你知道不可能的。” “那就像如今这样留在我身边便好,我也不会娶别人,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也很好。”顾临语带恳切,又去握住了她的手。 周梨任由他握着,抬眼看他道:“大人有父母,有家族,当真容得下我这样魅惑大人吗?何况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成为拖累大人的存在,也不想只能躲在四方院子里,无所事事,见不得人。一时或许可以,但是一辈子如此,什么感情都会消磨掉的。” 顾临认真听着,她继续说道:“我很自私,我不想为了大人就困在这里,让我走吧。” “不用一辈子困在这里,阿梨,你再等我一年,等我剿完匪,我便辞了官,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一起去,不用见不得人,不用无所事事,感情也不用被消磨。”顾临盯着她,目光灼灼,“就等我一年好不好?” 周梨出乎意料,怔怔地望着他,不知要说什么,因为她从未想过。 顾临也殷切地看着她,想得到她肯定的答复。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周梨却转过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心中激流涌荡,好像最后一层坚冰也在悄然融化。《 》 50-60 第51章 背影她对顾临的感情,再也不想有丝毫…… 周梨记得第一次坐上这辆马车时,心里希望这车轮辘辘之声,悠悠不尽,哪怕与顾临多待一刻也好。 可此时她却期盼马车能快些停下来,好能远离顾临的视线,她不想他看见自己心慌意乱的样子。 寒冬腊月里,她的心里暖意融融,好像在绝境里看见了希望,又或者说是在沙漠里看见了海市蜃楼,虽然终究大概只是一场空,但这一刻,她为顾临为她所做所想,真真切切的感动,又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去掀车窗帘幕,想跳出这狭窄的空间,去寻片刻安定。可才一掀开,冰冷的触感扑面而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竟下起了雪,有雪花随着风飘了进来。 这寒意终于让周梨渐渐冷静下来,这才是她所处的现实。 这时身后顾临又喊了声:“阿梨?” 周梨才转过身来认真问道:“大人为何突然想辞官?” 从前被贬岭南,那般艰难时不辞,如今才有了功绩,等真绝了永安匪患,更会平步青云,为何那时要辞?就好像完全为了她在着想,就好像知道她的身份与处境一般。 顾临却垂眸答道:“我只是觉得累了,想随心而为,刚好能陪着你四处走走。” 周梨望着他又问道:“如果真累了,为何现在不辞呢?” 顾临有些愕然,他知道这些周梨也都明白,可还是解释道:“因为匪乱还未绝,如果现在放手,不仅前功尽弃,往后也不知多久永安才能真的安宁。” “所以大人还是放不下的,等到剿完匪,可能又有其他事情需要大人去做。”周梨平静地看着他。 顾临承诺道:“不会的,我答应你,到那时一定辞官和你一起离开,你相信我好不好?” 周梨闻言心里早已明白,顾临想要辞官其实就是因为自己,可是为什么?如果她只是周梨,他要留下她,又何必一定要辞官?她不自觉又想起了赵哲,他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可又何从发现,她毫无头绪。 她按下心头疑问,想让顾临不必为她如此,可她又清楚顾临的偏执。正犹豫间,突然心中一动,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时机。虽然怀有愧疚,但她还是对顾临笑道:“好,我等大人。” 顾临见她答应,和她相视而笑,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般,松了口气。 大雪纷纷不断下了一夜,周梨也思绪纷飞想了一夜,为自己的喜欢,纠结,忧虑和别扭,她明白自己并不该让顾临为她放弃所有,却又对他愿意为自己舍弃功名利禄而欢喜,因此心乱如麻,很晚才迷迷糊睡去,醒来时,天才刚有些微光亮。 周梨已无睡意,便起身穿好衣服,推开了窗,窗外已是茫茫一片,让她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她开门走出去,屋檐、枝头和地面,一眼望去尽是雪白和静谧,只有不远处,一株红梅傲然绽放,格外醒目。 人生终有散时,或早或迟,若只因要离散,就不敢靠近,虽然不会伤悲,却也少了许多喜乐不是吗? 既然相互喜欢,她多点贪念又如何?就算不久就分别,她如今也想开心一天是一天。 冬日的严寒里也有花儿开,虽然天气很恶劣,就算很快就会凋零,也至少盛放过,那为何她不能任凭心意去喜欢? 不求长长久久,便不会再难过纠结,只看眼前罢。 周梨如此这般想通后,便走向那株红梅,撷了最艳丽的一枝,准备插在顾临的书房里。 时辰尚早,整个衙门后院似乎还没有人起来,院落里静悄悄,只有周梨脚步踏在雪上的声音,欢快而雀跃。 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缓步走进去,却见顾临正坐在案前正研着墨,闻声抬头,看着她笑道:“阿梨,你怎么来了?天已经亮了吗?” 周梨才发现他的书案上,还点着灯,也不知多早便来了。 “已经亮了,大人怎么起得这样早?”她说着拿了个花瓶,将梅花插上,放在了榻中的小几上,又走到顾临身边想帮他研墨。 “睡不着,便起来找些事情做。”顾临放下墨条,握住周梨冰冷的手,想给她焐一焐,“梅花都开了吗?外面冷不冷?” 周梨答道:“还好,大人是不是近来都如此少眠?” 她挣开了顾临的手,给他探了探脉,皱眉道:“大人好不容易这段时间不忙,怎么也不好好休息,仔细又要犯病了。” 顾临无奈,这也不是他所想 ,早知是自找苦吃,在营中就不会硬按着周梨与他同睡,成了习惯,回来后没她在身边,便没睡过一个好觉。他以为习惯可以改,只需要些时日,可现在看来,还不知道这时日是要多久。 他问道:“能给我开些安神的药吗?” 可问完了又后悔,药还是能不吃就不吃吧,太苦。 幸好周梨也道:“是药三分毒,还是少吃些吧,大人还是少思少虑些才是,我给大人熬些汤吧。” 顾临笑着点了点头,周梨已拿起墨条研磨起来:“大人要写什么,快写吧。” “嗯。”顾临应了声,便拿起笔,边写边道,“我在写招安书,今天太冷了,总是没写几个字,墨便冻住了,幸而你来了。” 周梨笑道:“大人又要忽悠人了吗?” “怎么是忽悠呢?不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能安排他们后面的生计,那些被逼无奈上山为匪的,总会更愿意被招安的。”顾临挑眉笑道,“动动嘴皮子,写几封招安书,就可以少打几仗,又能给人留些活路,岂不是一举两得吗?何乐而不为!” 周梨点头赞同,又笑看着他道:“但大人肯定不会光动动嘴皮子吧?定还有什么招数配合。” 顾临早已习惯,她知自己所思所想,他坦诚道:“过几日便是除夕,我不过遣人去各处山头送了些酒肉和布匹,将他们的妻儿送去与他们团聚,以示诚意。他们上山为匪,有些被官府逼迫,有些被大户侵害,如果有回头路可选,能与家人团圆,定有人愿意的。” “从前也招安过的,只是官府因为打不过没办法,才给些银钱,贼匪们拿了钱没多久就又反了。”周梨说道,“可如今打了胜仗,优势尽显,若是换了旁人定会乘胜追击,一网打尽,毕竟跟朝廷上报战功,看的是抓多少俘虏,是杀多少人头。大人却顾念着他们有苦衷,想办法给他们留活路,可见大人心中是真有百姓的。” 她说完,更明白她不能让顾临为她辞官,这根本不是他所愿。 顾临见她如此说,怕她多想,只笑道:“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便任由之罢了。” 说完便提笔专心写起来,但好像天气实在太过寒冷,任由周梨怎么用力研磨,砚中都不好出墨,顾临的招安书,也因此着实写得有些潦草。 周梨看不是办法,忽然想起好像在顾临身后的小书橱里,看见过暖砚,便起身走到书橱前去找。 层层找了半天,才发现放在了最里面的角落里,周梨伸手去拿出来时,衣袖不慎带到旁边一个长匣子,周梨发觉时想要去接,可动作根本跟不上。 只听“嘭”的一声,匣子跌在地上散落开,一卷画滚了出来,顾临闻声回头,周梨忙蹲下身去捡:“对不起,大人。” 画轴也已散开,纸背朝上平铺在地上。周梨见这画被如此小心收藏,定是顾临十分珍视的,她小心拾起,仔细检查,生怕画被自己损坏了。 顾临这时才反应过来,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周梨已将画轴翻转过来,震惊到不能言语,她万没想到,这会是她的画。 画上是一个少年郎骑马奔向远山的背影,上面用临摹顾临行书的字迹,题了“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是李太白《侠客行》里的一句。 这画面是卢应溪唯一见过顾临的那一次,虽然只是背影,却印象深刻。自她因那副题字发现自己喜欢上顾临后,对这个背影更是久久不能忘怀,她偷偷将这背影画了出来,脑海里便印出这一句诗,她想到顾临想当游侠,只觉妙极。 这幅画从来都藏在父母都瞧不见的地方,后来抄家灭门,谁又能顾上这样一副画,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从苏州辗转到永州,竟留在顾临的身边。 周梨很想知道,顾临为什么要把这幅画带在身边,可是她到底不敢开口,她努力平复了自己激荡的心绪,缓缓将画收了起来,轻轻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顾临在周梨刚拿起画的那一刻,原本还在考虑直接告诉周梨他已什么都知道,可他看见她从震惊渐渐恢复平静,没有对这幅画多问一句,他便知道现在还不是时机,也就默默不语,又转回了书案前。 周梨拿着暖砚回到案边,又静静给顾临研起了墨,不时抬眼看着顾临,却仍旧神思飘荡。 原来卢应溪全部的少女情思,顾临都知道。 她心里清楚,顾临不可能对卢应溪有多喜欢,可是这幅画带在他身边,她就觉得曾经的心动和爱慕好像都有了回应。 大概从这一刻起,她对顾临的感情,再也不想有丝毫的克制和压抑。 第52章 白头今日雪覆青丝,也算共过白头了吧…… 周梨给顾临研完墨,便出去忙旁的事。顾临独自在书房里,写完招安书,便又悄悄取出匣子,打开那副画卷。 那年他从蜀中出发,欢欢喜喜去苏州迎亲,可行了大半路程,眼看就要到时,却遇见卢家派了人来,送了退婚书。 那家仆匆匆而来,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们快回眉州。他觉得事有蹊跷,不顾老管家的阻拦,还是打马奔往苏州。 果然在路上便听到了卢家获罪的消息,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闻得一个接一个的死讯,只来得及打点了押解卢思屹的官差。 他最后去到苏州时,卢府早已被查抄。他偷偷进去走了一遭,昔日热闹的府邸转眼就无比荒凉,人去楼空,满眼尽是物是人非。 可他意外拾到了这幅画,遗落在卢应溪房间的一角,没有损坏,也没有被带走。 他拍拍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将画卷展开,那一瞬他惊讶无比,再回过味来却是痛惜不已。他知道那画里骑马的背影正是自己,因为那笔行书,分明是自己的字迹,那首诗也明显是在打趣他,生动而活泼。可这幅画的主人,如今却已经身死。 他也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可他就这样一直将这画,从苏州带回了眉州,又从眉州带去了京城,被贬时也不忘带去了岭南,最后带来了永州,竟带到了卢应溪的面前。 顾临万分庆幸,能在这里遇到周梨,也万分感念周梨就是卢应溪。感谢上天垂怜,愿意弥补他心中之憾,又将卢应溪带回给他。 他喜欢周梨是纯粹的发自真心,想尽办法也想将她留在身边。可他发现周梨就是卢应溪时,那感情又变得复杂了几分,多了责任,多了失而复得的欣喜,也多了无力的痛楚。 他十分清楚自己留不住她,可是他仍旧不想放手。 那几日她中箭昏迷,他守在身侧,心中害怕至极,生怕她会扛不过去。那时他便下定了决心,既然留不住,便陪她一起走也好。 可周梨太过敏感,顾临想让她心安地待在他身边,才急急告诉她这个决定,可她却早看出他辞官并不是出自本心。今日看到这幅画,她也选择不露声色,并不想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顾临还有什么不明白,如果让周梨知道,他早已知晓她是卢应溪,因为她的身份,才不得已想辞官与她一起,她定不会同意和接受。 他又缓缓将画卷起,放进匣子里,叹了口气,看来还要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他站起身,将匣子放回原处,却听外面人语声甚为 热闹,好像是有人进来,正四处招呼,仔细听那声音洪亮清澈,却是郭云来了。 顾临看着窗外仍旧大雪纷飞,也走出了书房,倒见大家竟都在院子里。落雪已深,大概在广东多年未见过雪,马齐、平安和程顺都冒着雪在堆雪狮子玩乐。 周梨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笑看着郭云打着伞提着食盒走过来。郭云一路走来礼貌地喊完所有人,却只没见到顾临,正有些失落,在周梨面前放下伞和食盒,又四处望了望,就瞧见顾临也笑着走过来,郭云兴高采烈地喊道:“小姨父!” 周梨似乎没见过这两人照面,唯一一次她在场也喝多了,并不知郭云从来都如此称呼顾临,忙阻止道:“别乱喊!” “一直这么喊的呀!”郭云疑惑道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顾临,“有什么不对吗?小姨父?” 顾临已在他们面前站定,笑道:“很对。” 周梨无语,又问郭云道:“你娘怎么这么大雪还喊你来送吃食?” 郭云小声道:“我们昨日才开始放年学,早了也来不了。我娘本不让我来,是我非要来的,她又没道理拗不过我,就让我带了食盒来。小姨,现在小姨父可威风了,我们先生都说顾大人十分了得,所以我想来看看。” 周梨瞧这两人分明很熟的样子,奇道:“你不是见过吗?难不成你们先生夸过,就不一样了?” 郭云仔细打量了顾临一番,笑道:“好像真的更英明神武了。” 顾临觉得好笑,又问他道:“你娘为何不让你来?” “就怕我惹小姨父厌烦,会给小姨添麻烦。”郭云答道,“但小姨父不是叫我常来的嘛!” 顾临点头:“嗯,一定要常来,就当自己家一样。今日吃过饭再走好不好?” “好。”郭云笑着答应了,“那我也去玩会雪。” 说着便要往平安他们那里去,可才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旋回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罐子,递给周梨道:“差点忘了,这是陈叔让我带给小姨的,说他在里面加了秘方,治伤疤有奇效。” 周梨伸手接过,郭云已一溜烟向雪狮子跑去。那边程顺和马齐,技艺不精,堆的雪狮子着实有些滑稽,平安不免笑话他们,马齐见平安那得意的样子,十分不高兴,走过去一脚便将平安漂亮的雪狮子踹倒,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平安气得薅起雪狮的“残肢”,捏成个雪球就砸过去,堆雪狮瞬间就演变成了打雪仗。 郭云还未走近,脸上就中了一球,他把脸一抹,兴致勃勃也蹲下身,搓起雪球,加入了大混战。 周梨看他被砸得顿了顿,还以为砸疼了,刚准备过去看看,接着就见他比谁砸得都用力开心,也跟着笑了。 她边笑着边看了眼顾临,结果发现他虽也看着他们,却无甚表情,她不禁问道:“大人怎么了?” 可刚问完,顾临就转身揽过她,把她护在了里面,周梨还没站稳,就发现两枚雪球接连着,“啪啪”落在了顾临背上。那几人打得急了,雪球已无眼乱飞了。 周梨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道:“谢谢大人。” 顾临却好像浑然不觉,只问道:“不是有涂疤痕的药吗?”他一回永州就寻了许多。 周梨听他这么问,这才明白怎么回事,见他神色郁郁,有些不忍却也有些欢喜,她望着他问道:“大人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顾临垂了眸,虽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答道:“嗯。” 周梨竟突然觉得他生闷气的样子十分可爱,她瞧了眼远处,见无人注意他们,便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吻。 顾临一时间愣住,待反应过来时,周梨早已转身不知跑到了哪里。他一个人立在廊下,竟有些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在这严寒风雪中,不时感到阵阵暖意袭上心头。 郭云留下来吃了午饭,但很遗憾没能和小姨父一起吃。因为不巧知府邢洵来访,找顾临商议招安事宜,一说便是两个时辰,顾临也不得不留了饭。 周梨送了郭云离开回转时,才远远瞧见邢洵离去。她撑着伞,准备去厨房,给顾临煮些甘麦大枣汤养神安眠。却又暗自烦恼起来,之前一时冲动,这会竟有些不好意思再面对顾临。 她走回后院,不经意间抬头,远远瞧见朱妈朝她这边走过来,不过这一瞬间晃神,突然就被一双手,一把拉到了旁边,她还没回过神,又被拉着转了一圈,停在了隐蔽的墙角处。 手中的伞早已滑落在地,她靠在墙上定了定神,瞧见顾临将食指竖起,放在唇边,让她噤声。她大气不敢出,只盯着顾临的双眼,静静等待。 朱妈缓步走过来,停下脚步,心中纳罕明明看见了姑娘,怎么就不见了?寻思半天叹了口气,果然人老眼花,又抬脚走了。 等到朱妈踩着雪的脚步声远了,周梨才用极小的声音问道:“大人做什么?” 顾临用同样的声音回道:“寻你。” “那为什么要躲着?”周梨依旧很小声。 顾临轻而快地答道:“不想被看见。” 周梨不明白,呆望着他问道:“什么?” “想要亲你,不想被看见。”顾临也望着她,眸色深沉,如耳语般款款问道,“可以吗?” 此时天地间,仿佛只有漫天飞雪萦绕在二人之间,寂静一片,周梨觉得不久前在战场上听到过的战鼓声,也不如此刻她的心跳声响亮。她被问得面红耳赤,却清楚这是自己种下的“恶果”。 她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不等顾临动作,已踮起脚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不顾一切吻了上去。 顾临对她今日的主动,意想不到又感动欣喜。他拥着周梨,尽情地感受着这清醒又两情相悦的吻,任由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身上,直到分开那一刻,才瞧见对方早已满头是雪。 周梨笑着去拂他头上的雪:“大人头发都白了。” 顾临也笑望着她,给她拂了拂道:“阿梨,等你白发苍苍的时候,定也还这样好看。” 周梨笑道:“怎么会?” “当然会,到那时我也一定这般夸你。”顾临像是在对她承诺一般,撩了撩她耳边的碎发道,“阿梨,我们一定会白头偕老的。” 周梨怔怔地望着他,心中酸楚难言,白头偕老吗? 她垂了眸,今日雪覆青丝,也算共过白头了吧? 第53章 良宵不过此情此景,想与大人共度良宵 自来到永州后,一直忙忙碌碌,大事小事不断。倒是从剿匪回来后,过得太过清闲,大家都开始有些百无聊奈。要不然白日里,几个大老爷们,也不至于玩雪玩了大半日。 晚间,程顺在院里耍了套大刀,伸展完筋骨,回了房间,马齐正歪在床上看书。 程顺把大刀往桌上一放,倒了杯茶水喝了,就见平安又闷闷不乐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桌边,什么话也不说。 程顺见他不对劲,问道:“时辰这么早,你怎么就不在大人那伺候着,这副表情又做什么?” 马齐笑道:“你们也是傻,大人现在哪里需要平安伺候。” “你这话怎么不早告诉我?”平安挠了挠头。 他想着今天一天没在书房伺候,晚上去探探有什么要做的,听里面静悄悄的,应也无事,就如往常般推门走了进去。 可才走进去没几步,就瞧见姑娘原本坐在大人怀里,背对着他,大概听到声音,忙跳脱了出来,端了桌上的空汤碗,就跑了出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慌忙也要往外退的时候,却见顾临瞪着他,面色冷得骇人。 他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害怕,他委屈道:“大人说我再这么没眼力,不合时宜,就要把我送回眉州了,我再不敢去书房了。” 程顺惊讶道:“你又做了什么?” 马齐头都没抬,笑道:“这还用问?也不知你是怎么能从小跟着大人到现在的。” 平安无奈道:“那大人以前也不这样。” 程顺正看着平安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好笑时,就听马齐喊道:“怪事。” 程顺和平安都朝他看去,就见他下床趿了鞋,几步就走过来道:“你们瞧瞧这像不像大人的字?” 两人伸过头去仔细看了看,惊讶地互看了几眼眼,都点了点头。 马齐见状说道:“话本子里怎么突然出现一张不相干的纸,还是大人的字迹?” 程顺问道:“这本书你从哪里弄的?” “那哪还记得?你们不知道我就这毛 病,出门看到话本子就想买两本,这几个月也没功夫看,都堆在这,那还分得清哪里弄的。“马齐愁道。 程顺琢磨了会道:“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居心叵测,想仿着大人的字做些什么坏事,还是要告诉大人这件事。” 马齐表示赞同,平安也点了点头,却道:“不过我可不敢去。” 于是没一会功夫,三人一起站在了顾临的书案前,将话本子递给了顾临。 顾临看了前面的簪花小楷,再看到那首与自己字迹一般的《水龙吟》,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是他当年题在那幅画上的,也不知周梨是在什么心境下,又写下了这首词。 他感触良多,沉默了一会对几人道:“我知道了,只是这件事情都不许告诉阿梨。” 三人不知为何,但也都领了命,正准备出去时,顾临却把书递给他们:“带出去烧了。” 马齐才接过,就见周梨突然走了进来,他不露声色将书放在了身侧,看周梨好像并没注意到,悄悄松了口气。 周梨惊讶笑道:“打扰了,不知道你们在议事。我丢了个东西,拿了便走。” 说着便走到塌边,拿起陈砚给的伤药,还不忘嘱咐了一句:“大人,早些休息。”才又走了出去。 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便不住掉眼泪。 她刚刚回来时才发现,那罐药丢在了书房,她怕被顾临发现,急匆匆又跑回去找。 可刚到门口就听见顾临嘱咐别让她知道,还要烧掉什么,她阻止不了自己的好奇,急急就撞了进去,恰好是马齐接过书时,因为她特别注意,因为心中已有猜想,不过那短短一瞬,她也看清了书名,正是她十分忧心的那本手抄书。 原来顾临真的都知道,她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漏了馅,可是现在明摆着顾临就是知道了,还故意装作不知。 顾临应该最清楚,她父亲的案子不可能翻得过来,她永远会是戴罪之身,即使她换了身份,也会有人怀疑她,认出她,她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跟他在一起。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他才要辞官,她的直觉并没有错。 她擦了擦眼泪,坐到烛火旁,打开药罐,用两根针在里面寻找,果然夹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自从回来后,顾临虽不阻止她出门,可她到哪里,做了什么,他大概都知道。 她去看张兰时,偷偷给她留了张纸条,让她转交给了陈砚,今日郭云拿药罐来时,她便猜想陈砚是在传消息与她。 她打开纸条,竟有两层,外面一张是油纸,里面一张写着:元宵灯会或可助你离开,至三山街即可。 周梨看完便将纸条架在烛火上,眼看着它燃烧成灰烬,心里却尽是难过和不舍,分明是自己一直要走,等到真能走了,却又嫌这离开的日子太近太近。 朱妈大概是这府里,如今最不清闲的一个。为家居事务忙碌她得心应手,只是顾临和周梨一直不同房这件事情,她在意到心力交瘁也愁眉莫展。 她悄悄问周梨原因,周梨却只告诉她:“大人近来睡眠不好,不好打扰。” 她瞧着大人确实整日神色恹恹,就不好多说,但实际心急如焚。大人跟陈家的婚事是好像没什么了,但她又怎会不清楚,外面想跟大人结亲的不知多少。也不知周姑娘怎么都不着急。 不过好在上天也垂怜她,给她送来个天大的好消息。 原来顾临的姨父上个月去了昌州任上,他姨母本来是要去昌州过年,路上生病耽搁了些时日,这几日又遇大雪,难以前行,估摸着年前是肯定赶不到昌州。 因为路过,本来就打算来看看顾临,如今已是腊月二十七,所幸就准备在顾临这过完年再走,所以下午才遣了人来问顾临,如果方便住下,他们二十八上午便能到。 顾临自然没什么不方便,只是一应事宜都要烦劳朱妈,所以第一个便告诉朱妈,问她好不好安排。 朱妈听说大约有十来人要住进来,大喜过望,拍着胸脯向顾临保证,全权交给她就行,保证他满意。 于是等到顾临晚上回到房里,看见床上铺着鸳鸯锦被,周梨的物件也被悉数搬过来,才明白朱妈的话满含深意。 他看着那床被子陷入沉思之时,门被敲响,回头就见朱妈笑着将周梨推进来,说道:“没法子,房间实在不够安排,姑娘的房间要腾给姨太太住,姑娘就只能住大人这儿了。” 顾临笑道:“那我去睡书房好了。” 周梨回去发现无家可归后,就准备去睡书房,却还是让朱妈阻止了,被她殷殷切切给劝到了这里。 朱妈正色道:“这话我刚给姑娘说过一遍了,你们谁睡书房都不合适,叫姨太太瞧见怎么想?只会觉得在这搅扰了,哪还能住得安稳?你们说是不是?” 两人望着朱妈,竟无可辩驳,朱妈得意地退了出去,将房门牢牢地带上。 周梨见事已至此,便也不扭捏,自去洗漱后,熟练得爬上床,但发现只有一床鸳鸯锦被时,还是不自觉红了脸。朱妈对她的追夫大业,实在上心太过。 顾临见她钻进了被子,便也吹灯上了床,掀开被子一角,依然在最外边躺下。 在军营时,他放心不下,才一直拉着她同榻而眠。回来后不习惯她不在身边,虽夜夜睡不好,却也不想再强迫她。 今晚完全没拒绝,就接受了朱妈刻意的安排,当真丝毫不君子。 不过谁要当君子呢?先让他好好睡个觉吧。 他在黑暗里看着周梨依旧背对着他,他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药草香气,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觉得十分安宁。他缓缓对周梨说道:“阿梨,其实你在我身边,我就能睡得好了。” 周梨轻轻回道:“我知道。”只是她很快就要走了,不能如此治他的病。 “嗯,睡吧。”顾临闭上了眼。 可周梨转过身来看他,心中万分难舍,她有纠结过要不要就这样,躲在他身边,不见外人,就没有人能认出她,就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她还是要舍下他。 顾临好似感觉到她的注视,也转过头来看她,月色迷蒙中她目光闪闪,他问道:“怎么了?” 周梨向他挪了挪,突然拥住他,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吻住他的唇,温柔缠绵,顾临怔愣了一瞬,也动情地抚着她的脸,闭上眼忘我地回吻她。 可渐渐这个吻越来越深,让他有些控制不住,他能感觉到周梨的义无反顾。 他用力搂住周梨,转而吻了吻她的额,止住了她的动作。 周梨有些挫败,喘息着问道:“大人不想要我吗?” “想,但不是这样的。”顾临缓缓松开她,问道,“阿梨,你到底怎么了?” 周梨自嘲道:“不过此情此景,想与大人共度良宵,没想到大人竟不愿。” 顾临却看着她,目光深邃:“真的吗?你今夜这般只让我觉得,你想用身体报答我,你还是想要离开我。” 周梨意外地看着他,心虚地笑道:“大人想多了,不愿就算了。” 她说完,又转回了她该在的角落里,心乱如麻。 顾临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升腾起深深的无力感。 第54章 客至姨母,她是我夫人,叫周梨 腊月二十八的早晨,大雪初晴,日已上三竿,顾临和周梨才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惊醒。 朱妈早起去看了几遍,顾临的房门都紧闭着,她掩着嘴笑了半天。要不是实在担心,客到了人还在床上,不太像话,才不会去打扰他们。 顾临闻声睁开眼,就见周梨被惊得半撑着坐起来,睡眼惺忪,一脸迷茫,好像转头看到他才想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松了口气,竟又倒了下去,小声呢喃道:“吓死我了。” 顾临不觉笑出了声,好像近日里才逐渐见到周梨鲜活的样子。 他坐起身给她掖了掖被子:“天冷,多睡一会吧。” 可他才披衣起来,就听朱妈又在外喊了一遍:“姑娘,你还要梳妆打扮下呢,姨太太眼看着就要来了。” 周梨这才彻底清醒了,今日有贵客来呢!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缓缓坐起来,心中忐忑,她想问顾临她能不能装作不存在,可是自己早已声名在外,哪里又藏得住? 顾临穿好衣服,见周梨呆呆地坐在那里,忙拿了她的外衣给她披上,似看出她所想,轻声对她道:“我姨母人很随和,不必担心。” “姑娘,大人?再累也该起啦!”朱妈见没回应,又喊了声。 顾临扶额去开了门,朱妈端着水笑着走进来,见周梨正在穿衣,忙喊道:“姑娘,别老穿那件旧衣了。” 说着便去打开箱笼,取了好几件新衣出来。又拿来个妆奁打开,里面尽是些首饰钗环。 周梨取挑了件新衣穿上,刚去洗漱完,又被朱妈拉到妆奁前坐下,边给她梳头边让她挑几样首饰,她见那些金玉材质的钗环都十分贵重,还是拿着自己的银簪道:“就戴我原来的吧。” 朱妈却道:“人靠衣裳马靠鞍,大人给姑娘置办了这么多衣裳首饰,也不见姑娘穿戴。平日里我也不说什么,今日可得好好打扮下,毕竟第一次见婆家亲戚,得隆重些。” 婆家亲戚?这个词似乎她娘曾经老挂在嘴边,在婆家亲戚面前要端庄知礼,切不可像平日里那般跳脱,惹人笑话…… 可是如今这婆家亲戚,与她有什么相干,也不过这位姨母没见过她,她才能去见,周梨有些难过和紧张,神思飘忽,直到朱妈给她梳好头,她也没挑好要戴什么。这时顾临走过来,取了支白玉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笑看着镜中的她道:“就这个吧,很衬你。” 周梨也抬起眼,在镜中与顾临目光交接,恍惚中竟觉得自己好像真与他成了婚,这不过是他们婚后一个平常的早晨,之前的种种遭遇才皆是梦境。 她不禁笑着点头道:“好。” 周梨同顾临才用了早饭,平安就来报人到了,已迎到大厅。她跟着顾临匆匆往大厅里去,却故意落后了他几步。临到门口时,顾临却放慢脚步,拉起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周梨挣脱不开,眼看着要跨进大厅的门,便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拉着。 他们才走进大厅,就有个漂亮姑娘冲过来喊道:“承川哥哥。” 但见顾临还牵着个女子时,大眼睛略带诧异地看着两人。 周梨也有些意外,她不知道还有位年轻姑娘来,看样子也就十七八岁,皮肤雪白,玲珑可爱,貌美非常。 顾临有些不确定道:“你是若瑜?” “是呀,承川哥哥竟然都不认得我了吗?”范若瑜嘟囔着嘴,很不高兴。 “不要耍小孩子脾气。”范姨母说了她一句,走过来对顾临笑道,“承川,好几年不见了,年节里来搅扰你,你可千万别嫌我烦。” 顾临这才放开周梨的手,行了个礼道:“姨母能来,我很高兴,一家人就不必如此客套了。” 范姨母笑着点点头,才问道:“这位姑娘想必就是那位周娘子吧?”她一路行来,当然早有所耳闻,顾临身边如今有个宠妾。 顾临笑回道:“姨母,她是我夫人,叫周梨。” 范姨母闻言有些吃惊,范若瑜更是皱起了眉头。 周梨忙也行了个礼道:“周梨见过夫人,小姐。大人说笑的,夫人不要在意。” 范姨母拉起她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笑道:“模样长得真好,承川身边确实该有个人。好孩子,听说你为承川还中了箭,如今可好了?” 周梨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范姨母一眼,与顾临的母亲长得很像,只是更亲切和蔼些,她恭敬地答道:“回夫人,早已好了。” “那就好。”范姨母说着从手上褪下个镯子,给周梨戴上,“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你,人在途中,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送你,这个镯子你收下,千万别嫌弃。” 周梨看着玉镯的色泽,知道价值不菲:“谢谢夫人,但这太贵重了。” 范姨母却拍拍她的手:“一点心意,不要推辞。” 顾临也笑道:“谢谢姨母,收下吧。”周梨便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范若瑜见他们说得开心,自己倒受了冷落,忙拉着顾临的袖子撒娇道:“承川哥哥,你怎么能不认得我呢!我真的好难过。” 顾临伸出手,在胸口处比了比笑道:“我上次见你,才这么高吧?没想到你都长成大姑娘罢了。” “这还差不多。”范若瑜这才满意道,“你还记得从前教过我弹琴吗?我现在弹得可好了,抽空我弹给你听啊!” 顾临应道:“好。” 范姨母却道:“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承川你们见谅。既然见过了,我们先去收拾收拾吧,若瑜。” “好。”范若瑜答应着,又对周梨道,“周姐姐,你能去帮帮我不?我也有礼物给你。” 周梨虽有些意外,还是应道:“好。” 周梨到了范若瑜的房中,两个丫鬟已将她的日常用品归置妥当,周梨并不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范若瑜已将她拉着坐下,将一个匣子推到她面前,说道:“周姐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周梨看过去,竟是一整套金制头面,价值连城,她疑惑地望向范若瑜:“表小姐,这恐怕不合适吧?”再有财有势,送礼也不是这么个送法。范姨母是长辈,送她件见面礼倒能理解,范若瑜送她这么重的礼,就不合乎寻常了。 范若瑜道:“姐姐莫怪,这不值当什么的,我不过想好好跟姐姐相处,这是我的诚意。” 跟她相处?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事不简单,周梨不想跟她兜圈子,礼貌地笑道:“我有些愚钝,表小姐如果有话还请直说。” 范若瑜却并不戳破:“不过今日见了姐姐,心里十分喜欢,想与姐姐交好罢了。” “多谢表小姐另眼相待,表小姐的情意我心领了,这礼物是万万不能收的。”周梨笑着将匣子推回给她。 范若瑜有些意外,她这几日来到这永安地界,到处在传顾临剿匪的功绩,当然也夹杂不少这位周娘子狐媚上位的故事。她以为周梨出身低微,是功利且有手段的,她觉得这种人恰好最容易拉拢,所以才准备了这样的礼,她没想到周梨会拒绝。 范若瑜还是笑道:“看来是我准备的礼物不合姐姐心意,我年纪小不懂事,做事不周全,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表小姐哪里的话,既然这里已收拾妥当,我就不打扰了,表小姐旅途劳顿,先休息会吧。”周梨客套地告辞。 范若瑜点头:“好,只是姐姐,我下午想去街上逛逛,你能陪我一起吗?” 周梨应道:“好。” 年节下的街市本就热闹非凡,大概又因为天才放晴,虽还有些积雪,却阻挡不了人们出行的脚步,大街小巷比肩接踵,人头攒动。 午饭时,范若瑜跟顾临说她跟周梨约好了,下午要去逛街,问他要不要一起?顾临无事自是答应了。 他们下了马车,范若瑜便挽着周梨逛过一家又一家铺子,虽似与周梨最亲近,其实没放过任何一个与顾临搭话的机会。 范若瑜虽会不时顾及下周梨,与她有说有笑,但周梨看得出,范若瑜满心满眼都是顾临,她这才明白了范若瑜与她交好的意思。 直至天将要黑时,范若瑜才尽兴,挽着周梨坐上马车,高兴地道:“好久没有逛得这么开心,谢谢周 姐姐今日陪我这么久。承川哥哥,你平日里也常陪着周姐姐逛街吗?” 顾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今日才意识到自己这般无趣,竟从没陪周梨出来逛过。 范若瑜见顾临不说话,便看向了周梨,周梨不假思索地答道:“大人事忙,不过近日才空闲一些,我也是沾表小姐的光,今日头一次与大人逛街呢!” 她话才出口,便觉得有说不出的古怪,但也弄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正暗自懊恼话多时,就见顾临抬眼探究地看着她,却并不言语。 范若瑜奇怪地看了二人一眼,相处一天,她才发现他们俩的关系,其实跟传闻中的两模两样。 她心里却不确定这对她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55章 落水你若消失,我怕我会伤害更多人 晚饭后,范姨母留了顾临和周梨说话,范若瑜趁机献起了琴艺。 周梨虽然琴艺并不精,但到底学过,还是能听出她的技艺确实超群,她见顾临听得入神,当也是觉得这琴音妙极。再看范若瑜抚琴的模样,美得似一副画般,周梨竟觉得十分低落。 这时,身旁的范姨母拉起她的手,轻声问道:“周娘子,你也跟了承川好几个月了吧?可有喜了?” 周梨心道怎么可能有喜,面上却只摇头道:“回夫人,还没有。” 顾临听到他们说话,转头握了握周梨的手,对范姨母笑道:“会有的,姨母不必担心。” 周梨对他的回答感到无奈,不过好在顾临插进来,她可以暂时不直面这些问题了。 范姨母假意瞪他一眼道:“我说正经的呢,你们要上心些,你表弟若琛比你还小一岁,我那大孙儿今年都已经开蒙上学堂了。你到现在都未娶亲,没有子嗣,你说你母亲着不着急?” 顾临依旧笑道:“是,谨记姨母教诲。” 范姨母继续感叹道:“说到底还是当年跟卢家的婚事耽误了你,也难怪你母亲心中有怨……” 周梨闻言心头震颤,原来真的有怨吗? 顾临却打断了姨母的话:“跟卢家没有关系,姨母,是我自己的机缘。” 范姨母见顾临神色便止住了话头:“陈年往事是不该提,只是嘱咐你成婚生子的事,真要上心才是。” 顾临转身面对着范姨母道:“多谢姨母关爱之心,阿梨就是我的妻子,我们还年轻,肯定会有孩子的。” 范姨母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琴音也戛然而止,范若瑜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怎么都不听琴了?” “夫人,大人晚上陪您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您不要把他话放在心上。”周梨忙圆场道。 范若瑜也懵懵懂懂地走过来,她没听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范姨母笑道:“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顾临却依旧道:“姨母,我是认真的。还烦请姨母帮我劝慰我母亲,让她别再给我张罗亲事了。阿梨就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再娶的。” 范若瑜此刻终于听清,她无措地看着她母亲,眼眶里已满是泪。 范姨母冷静了半晌才道:“承川,你当真是被迷了心窍不成?” 顾临还要再说什么,周梨却抢先道:“大人,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我们先走了,夫人也早些休息。” 说着便拉着顾临走,顾临拗不过她,只得也作揖告了辞。 范若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扑到她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周梨拉着顾临回到房中,便自顾自洗漱好上了床,没跟顾临再说话。 她知道在这件事情上顾临的偏执,她不想再跟他争论。也是因为自己心中矛盾,难过中竟带着几分欣喜,所以她并不知道怎么去说服顾临。 可顾临却不放过她,他坐在床上问道;“阿梨,你又生气了吗?” 周梨背对着他道:“我没有生气,大人早些睡吧。” “那为何不理我?”顾临言语中竟有些委屈。 周梨转过身来道:“大人想要我说什么?” 顾临看着她道:“是我有话想说,我知道你今日难过了,你不高兴我陪着若瑜对不对?” 周梨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今日在马车上那古怪的感觉,她就是不高兴,她不喜欢看他与别的女孩子那样亲近,所以说那句话时,好像有一股酸味。但她不能承认:“我没有。” 顾临笑道:“好,没有就没有吧。” 他说着也躺了下来,周梨还是忍不住道:“大人今日何必如此,姨母不过在这住几日,为何要较真,因为这个事情闹得不开心。” “有些事情就是要说得清楚明白的。”顾临闭上了眼,“是我要留住你的,我不想你再因为我受委屈。” 周梨看着他,心中酸涩,她的存在好像只会让他众叛亲离。 翌日,顾临去向范姨母请安,都默契地没再提昨晚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下午便出去有事了,倒也无事再发生。 可周梨一直没见着范若瑜,隐隐有些不安。直到下午,有丫头来请她过去,她才见到眼睛红肿如核桃的范若瑜。 她拉着周梨仍旧哭着道:“周姐姐,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娘让我绝了这个心思,可我不能啊,我一直喜欢承川哥哥。姐姐,你也知道承川哥哥家里是不会同意你做他正妻的对不对?你也希望承川哥哥能娶个好相与的主母不是吗?我们两相便宜,我保证我嫁进来跟你平起平坐,不会欺负你分豪。” 周梨劝慰道:“娶亲是大人自己的事情,我肯定帮不了忙的。” “肯定能的,承川哥哥对你那么好,你可以吹点枕边风,让他应了这门亲事。”范若瑜解释道,“姨母一直想让承川哥哥娶我,但是前段时间插进来一个程家小姐,承川哥哥的父亲和祖父都同意了,我那时十分伤心,以为没指望了,可是承川哥哥自己拒了婚事。所以我明白承川哥哥的婚事,最后是要他自己点头的。” 周梨很干脆地拒绝道:“我可没这能耐。” “姐姐,你就帮我一帮,只要说服他听从家里安排便好。”范若瑜见她拒绝,泪光闪闪,“我真的一直都喜欢他,只是我晚生了几年,他正经议亲时我还小。姨母心里一直对他与卢家的婚事有怨,我却十分感激,因为这个缘由,他才至今未娶,我才有了机会。如今都到最后一步了,只要他肯点头。我求求你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帮我一回,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我等了他许多年,过完年我就十八了……” 哭咽声幽幽不止,周梨心里很不是滋味,竟真觉得是自己的存在,阻挡了顾临的好姻缘,可她还是对范若瑜道:“我帮不了你,大人不会听我的。” 她能接受顾临以后有自己的选择,但她没办法帮着他和别人在一起,况且她也无能为力。 她离开时,范若瑜看着她的目光尽是绝望。 周梨因此一下午都觉得堵得慌,她一个人躲在后院无人的角落里直到天黑,直到隐隐听到有寻人的声音,她才站起身,知道要回去了。 可她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咕咚”一声响,她忙寻声看过去,果然见不远的池塘里,有人落了水,似乎还并不会水,只挣扎着喊着“救命”。 幸而她离得不远,忙跑过去,纵身一跃,也跳到水里,冰冷刺骨,她咬着牙奋力游过去,将那人托出水面,才发现竟是范若瑜。 周梨划水将人带至岸边,万幸范若瑜并没事,只咳了两口水,便有了反应。院里来寻人的两个丫头,听到声响也都跑过来。 周梨对着两个丫头道:“你们小姐不小心落了水,你们快点扶她回去换过衣裳,然后去厨房拿姜汤驱寒。” 两个丫头连声称好,胆战心惊地扶着范若瑜回走。 周梨跟着爬上去来,不住地浑身战栗,不仅仅因为冷,更多的是后怕。 顾临回来时,便听说范若瑜落了水,匆匆去看时,房里已多生了几盆炭火,范若瑜已穿得严严实实靠在床上喝着姜汤,范姨母红着眼,亲自装了汤婆子,待她喝完便递给了她。 顾临问道:“怎么样了?要不要叫大夫?”他说完有些奇怪周梨怎么不在。 范若瑜道:“没事了承川哥哥,我喝了姜汤就感觉好多了。” 范姨母也道:“应当无事,明日要不舒服再说吧。” 顾临问道:“怎么会落水呢?” “天黑,真是不小心,给承川哥哥添麻烦了,害得周姐姐大冷天下水救我。”范若瑜确实万念俱灰,有些想不开,看到小池便有轻生之念,但去到了跟前却没有跳的勇气,落水纯粹是脚滑,她自然不好说出实情。 顾临惊道:“阿梨也落水了吗?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承川哥哥……”范若瑜想喊住他,可顾临已经快步走出了房间。 顾临匆匆往回跑,在离房间不远处,撞见朱妈端着汤碗往前走。 顾临问道:“是姜汤吗?阿梨还没喝吗?” 朱妈道:“就那么几个人,都紧着那边使唤了,我也才抽开身。姑娘湿淋淋跑到厨房,找了些茯苓让我跟生姜一起熬,才回房的,也不知有没有冻着。” 顾临伸手接过碗:“给我吧,你早些去休息。” 朱妈点头道:“那大人好好照顾姑娘吧。” 顾临推开门进来,见周梨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瑟瑟发抖,与范若瑜那边相比,甚是冷清,心里很是难受。 周梨看到他拿着碗,伸出手,声音颤抖着道:“大人,给我吧。” 顾临没说话,只坐到旁边,端着碗要喂她,周梨也没拒绝,几口喝完,便躺下了。 顾临问道:“暖和些了吗?” “嗯。” 可顾临分明还看见她在发抖,他解了外衣也上了床,将周梨搂到怀里:“这样好些吗?” “嗯,好些了。”周梨没有抗拒,反而尽可能在他身上攫取温暖。 顾临望着怀里的人问道:“那怎么还在发抖?” 周梨沉默了一会,更搂紧了顾临才道:“大人,我是害怕,我害怕我的存在会伤害很多人。” 顾临仿佛能感受到她所想,声音温柔却没有温度:“你若消失,我怕我会伤害更多人。” 第56章 除夕果然平日里言笑晏晏,只是让我心…… 周梨那日从后半夜起就高热不退,整个人迷迷糊糊,任凭顾临怎么喊,也没有清醒的回应。 大年节里,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不好找靠谱的大夫。顾临焦急万分,只得让平安去把陈砚从睡梦里喊了起来。 陈砚揉着眼睛匆匆赶来,替周梨把完脉后叹了口气,顾临忙问他道:“怎么样?” 陈砚边写药方边回道:“倒无甚大事,只是病势来得太急。” “那为何一直昏睡不醒?”顾临看着仍旧未醒的周梨问道。 “阿梨毕竟箭伤还没完全养好,身体虚亏着,这大冷天落水,常人都受不了,何况她呢。”陈砚耐心解释道,“她现在神识昏愦,一来是因为身子太弱受不住,二来恐怕是长久以来,忧思郁结于心,气血迟滞所致。” 顾临转头看向他,皱眉不语,陈砚将写好的药方递过来道:“先吃两天药看吧,疏解了就没事,我明日再来看看。” 一旁的平安忙接过药方,顾临谢道:“好,有劳师兄。” 此时窗外的天空,已现出一际鱼肚白,陈砚站起身拿起药箱,正准备告辞,顾临却留道:“还劳烦师兄多坐一会,等天亮了再去给另一位姑娘也瞧一瞧。” 陈砚有些诧异道:“那位也落水了?” 他见顾临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平安去喊他时,只告诉他周梨落水受了凉,他还奇怪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好端端的落水?现在看来是和这位姑娘有关了。 陈砚犹豫了会,还是说道:“顾大人,虽然这话我讲可能不太合适。但是作为阿梨的师兄,我还是要说一句,大人强留住阿梨,当真是对她好吗?” 顾临抬眼看着他道:“师兄怎知我是强留?” 陈砚答道:“阿梨的心性我还是了解的。” “这是我与阿梨的事,还请师兄不要插手。”顾临已明显有些不高兴,索性说道,“师兄对阿梨的心思也收一收吧。” 陈砚坦然笑道:“大人倒不必为我介怀,我是喜欢阿梨,但老早我便知她心里有人,强求不得,我只不过希望她能过得自在随心些。” “那再好不过。”顾临转身对平安道,“带陈大夫去歇一会,用些茶点。” 平安答应着将陈砚请出了房门,顾临才坐到床边,握起周梨的手,看她病中眉头紧锁,心道:“郁结于心?果然平日里言笑晏晏,只是让我心安吗?” 天亮后,陈砚便去给范若瑜请了脉,她倒还好并未被风寒所侵,只是受了些惊吓,陈砚也给她开了副安神的药便走了。 范若瑜此行,本来只是路过来探望一眼顾临,后来耽误了日子,范姨母决定在永州与顾临一起过年时,她别提有多高兴。 可不成想真到了除夕之夜,却是这般的心境,爆竹声响得热闹,春联贴得红火,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与欢乐,虽然她的承川哥哥笑着在陪她和母亲吃年夜饭,但她知道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她闻得周梨生病,满心愧疚自责。随母亲一起去探望时,刚好看到顾临在给周梨喂药,万般温柔小心,她又满心酸涩嫉妒,她多么希望病倒的是她,多么希望顾临也能这么待自己。 范姨母见她闷闷不乐,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心中也甚是不快,她喊道:“若瑜,发什么呆,快敬你哥哥两杯酒,说几句吉祥话。” 范若瑜突然回了神,才发觉自己的失态,有些无措,手忙脚乱之际,不慎将酒水打翻,撒到了衣裙之上。她更加窘迫道:“对不起,娘,承川哥哥……” “快去换身衣裳再来吧!”范姨母无奈叹了口气。 说着也趁机打发自己身边服侍的人,一起跟着去了。 饭桌前,一时间只剩下范姨母跟顾临两人,顾临知她是有话要单独与自己说,却又久久不语,又敬了杯酒道:“姨母有事便直说吧。” 范姨母道:“承川,你自小聪明,应当知我心中所想。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顾临点头。 范姨母还未开始说,先已红了眼:“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又生得最小,被我娇惯着长大。你也知道她从小就喜欢黏着你,是真心喜欢你,这些年你迟迟未娶亲,你母亲和我也有意让你们俩亲上加亲,倒也没刻意瞒着她,她因此更生出了些痴傻的心思,这都怪我。你昨日那般说,我也是羞愤不已,任凭她怎么哭闹,我也只狠心让她死了这个心,不成想她竟这般想不开,若不是周娘子刚好救了她,我当真是不敢想啊,承川,当真不敢想。” 顾临沉默不语,又缓缓给自己斟了杯酒。 范姨母继续道:“承川,我如今也不要这个老脸了,算姨母求你,你就应了这门亲事好不好?若瑜心思纯良,定会好好待周娘子的。” 顾临又喝了杯酒才道:“姨母,别的事我或许都能应承,但这件事不能,我有阿梨就够了,并不会再娶别人。” “你祖父和你父母怎么可能同意呢?她只是别人送你的妾,你要让世人笑话不成?”范姨母仍不放弃地劝说,字字真切,“何况如今没人容不下她,你娶了妻,可以继续宠爱她,你们这样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呢?你为了她不娶,反而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倒才真的会让她不被你的家族所容,你难道不明白吗?” 顾临知道范姨母说的,都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可他不想因此就妥协:“我都明白姨母,可我只能这么做,阿梨这些年受了许多苦,我不想她再因为我受任何委屈,她就是我的妻子,从来都是。祖父日后应当能理解我的,但他们若不能接受,那就连我也不容好了。” 范姨母绝望地摇头叹息:“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当年为卢家的事上疏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多受了那两年的罪,这样的苦果竟还没吃够吗?” 顾临却笑道:“倒真不是什么苦果。” 若不是年轻气盛有这样的冲动之举,估计就会做一辈子京官,又哪里会来到这里,能遇到 周梨呢? 范姨母还待说什么,顾临又道:“姨母,若瑜很好,值得一个真心待她的人,我想她一定能想通,不会再做傻事的。” 范姨母觉得自己能说的都已说尽,心里虽堵得慌,却也只能罢了。 等范若瑜回来,几人又喝了几杯,顾临心中记挂周梨,看差不多了,便要辞了回去。 范姨母也早没了兴致:“快去吧,这大年节里,也是我们扰得你们分开了。” 范若瑜却站起来道:“承川哥哥,我也想去瞧瞧周姐姐怎么样了,可以吗?” 顾临点头道:“好,一起去吧。” 周梨吃了药后,下午便醒来一次,不过头太重,不一会儿又昏沉沉睡过去。 入夜时连绵不断的爆竹声里,周梨渐渐清醒过来,才想起来今日是除夕。 顾临带着范若瑜走回来时,朱妈也刚好才回来,顾临问她道:“还睡着吗?” 朱妈点头:“嗯,就醒来那一次,我看姑娘睡得沉,便去厨房熬了点粥,想等姑娘醒来能喝。” 顾临点头推开门,几人先后走进去,顾临首先顿了一顿,接着朱妈惊道:“人呢?我只去了一小会儿啊。” 范若瑜在后面才看清,周梨并不在屋里,她转头看向顾临,似乎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顾临转身跑出去唤了平安几个找人,他确实有些害怕,今日除夕,他让大家都随意些,过个好年。如果周梨趁机悄悄走了,倒确实很有机会。 他交代完,自己也提灯跑出去,范若瑜也不自觉跟上,却见他跑了很远都没有停歇,径直跑到了后门才站住,用灯照了照,好像确认门闩插得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范若瑜喘着气,不解地问道:“承川哥哥,你怎么了?” 顾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这时有人边跑过来边喊道:“大人找到了,找到了,在西边院墙那里。” 顾临忙又向那边跑去,还没跑多远,便瞧见有几个灯笼处,周梨已缓缓在往回走,身后有几个护卫跟着。 他飞奔到她面前,周梨见到她茫然地问道:“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临摇头,将灯笼递给身后的范若瑜,拦腰将周梨抱起才问道:“还病着怎么就跑出来了,路都走不稳,又摔着冻着了怎么办?” 周梨原以为出了什么事,才一下出来这么多人,此刻才明白原来都是专门来寻她的,她心怀歉意道:“大人,对不起,我想起来今日是除夕,只是出来给我爹娘他们烧些纸。” 她说完难免悲戚,眼泪又止不住,便将头埋在了顾临胸前,并不想被看见。 顾临抱着她往回走,自责道:“对不起,是我没想到。” 范若瑜提着灯笼走在后面,跟着跑了这一路,她好像能对顾临的心情感同身受。 她也泪流满面,因为明白了顾临对周梨的感情,比她想得还要深,她不可能插得进去。 第57章 违心等我辞了官,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大年初一的早晨,平安犹豫再三,还是忐忑地敲响了他家大人的门。 顾临早已醒来,一闻得声响,便轻而快地捂住周梨的耳朵,待得敲门声止后,才又轻轻松开。看周梨没有被吵醒,才悄然起身披了衣,正要去开门时,敲门声又响起来,顾临皱了皱眉,再回头时,果然周梨又从惊慌中醒来。她好像睡着时,很害怕听见声响。 他见周梨迷茫中似又在找自己,忙又走回来给周梨盖好被子道:“继续睡吧,还在发热呢,我出去有点事。” 周梨点点头又闭上眼睛,顾临匆匆走出房门,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平安,平安慌忙低头小声道:“是刑知府来了,说有要事,必须找大人商议。” 屋内周梨听不清平安说了些什么,好像听得顾临的脚步离开了,才又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对顾临已经过于依赖。 自从父母去后,她一直怕过年节,越红火热闹,她便越觉凄凉。如今也不知是在病中,还是有顾临可以依靠,让她觉得自己更脆弱了几分。 昨夜醒来时发现他不在,她便更觉落寞寂寥。后来看到他,才觉心安定些,却又是片刻不想让他离开自己身边,竟连睡醒时的第一反应都是寻他。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软弱依附,好像只能拖累顾临,拽着他跌入深渊。 她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又有人推门,却是朱妈走进来,看着她已醒来,便笑着开口道:“姑娘,可好些了?陈大夫来了,姑娘要不要起来让他再瞧瞧?” “好。”周梨起身下床,可一站起来才觉晕眩,朱妈见状忙上前扶她坐下,拿了衣服给她披上才道:“要不还是躺着?” 周梨边穿衣服边回道:“不要紧,朱妈,我就是有些饿了。” 朱妈忙道:“能不饿吗?昨日一整日都没吃东西,我马上去把粥热了端来。” 于是等周梨都准备好,朱妈把陈砚请进来后,便忙忙转身去了厨房。 陈砚见屋里再没其他人,笑道:“嘿,顾大人怎么不在?他怎么能放心的?” 周梨也没想到,能单独和陈砚说上话,她忙拣要紧的先说道:“师兄,元宵我怕是走不了了,不用费心帮我安排了。” 陈砚有些意外,却依旧笑道:“果然还是舍不得了吗?” 周梨当然是舍不得的,但有些事不是舍不得就能贪恋的。她摇头道:“大人好像知道我的心思,最近这段时间在他眼皮子底下,我定是走不了的。若是元宵节走不成被他发现了,我怕以后再没机会了。” 昨夜满院的护卫寻她,让她更确定了这点。 陈砚默不作声,给她搭完脉才转而道:“为何非要压抑自己?你自己也是学医的,非要如此把自己折腾出大病来吗?” “哪里就有那么严重?”周梨不以为意地笑着摇了摇头,“我想得挺开的。” 陈砚深吸了口气才道:“顾大人就是你一直以来喜欢的人吧?” 周梨意外地抬头看他,他挑眉道:“你忘了当年你千方百计,想看春闱结果的邸报,名单还是我帮你抄来的,我如今想来顾大人就在其中。你从前就认识他是不是?” 陈砚便是那时就明白她心里有人,后来她答应秦皓的婚事,他还以为她已经放下心里的人,所以秦皓悔婚后,他又央师母做媒,可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周梨默不作声,陈砚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又劝道:“既然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他等到了,现在又是何苦?” 喜欢便在一起,不喜欢就拒绝,得不到就放手,在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事。 “我从来没有等他。”周梨有些苦涩道。 虽然心里不曾放下过,可她也从没奢望过,能再与顾临在一起。从她父亲写下退婚书那一刻,她便知道跟顾临再无可能了,如今这样不过是天意弄人。 陈砚根本不信,以为她说气话,他问道:“你要走是因为那位姑娘吗?” “跟她没关系。” “那你难道不喜欢顾大人?互相喜欢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解决吗?” “喜欢有那么重要吗?”周梨平静地道,“如果喜欢只能让他放弃前程,只能让他众叛亲离,这喜欢还有必要吗?” 她不想成为累赘,她一无所有,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可顾临不一样,他有抱负,有亲族,有前程,她不想他为了自己只能一样样放弃。感情终究会变淡的,她不想看他以后后悔。 陈砚虽不知她究竟有什么苦衷,但见她如此,好像也没什么好再劝。他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我还能做什么吗?” “我还不知道,总得等他不这么防备吧。我也不想再麻烦师兄了。”周梨如今真有些怕连累了陈砚。 陈砚听了倒是又笑道:“你要真走了,不管有没有我帮忙,顾大人肯定都会找我算账的,你倒也不必与我避嫌。到时我会跑得比你还快的,我比你熟门熟路,放心。” 周梨有时是真心佩服陈砚的洒脱,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她也好笑道:“那就先谢过师兄。”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响起,两人转头见顾临走了进来,一齐心虚地收了笑容。 顾临进门乍见二人有说有笑,心里就不高兴,可又见他们突然就不笑了,便更堵得慌,好像自己倒成了个不合时宜的外人。 陈砚起身行了个礼,嘱咐了药继续再吃两天就忙告辞走了。 朱妈终于把粥端了过来,顾临自然地接过碗想喂周梨。 周梨却抢过来道:“我自己有手。” 顾临只好坐在周梨身旁,看着她喝着粥道:“阿梨,今日又有玉川的鲁克愿意接受招安,已经率领手下众人,出发要来永州投诚,这已经是第三波。除了最顽固的几个山头,其他山匪或多或少有些动摇。或许用不了一年,永安便可安宁了。” 周梨闻言手上一顿,笑道:“那可真是大功一件,如若匪患真解决了了,老百姓的日子才能真好过些。” “阿梨,你知道的意思。”顾临认真道,“今年我们应该可以好好过个自在的除夕,到时候你想去哪里?” “还早呢,到时候再选吧。”周梨心虚地笑笑,便继续埋头喝粥。 顾临点头,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阿梨,你刚刚和师兄笑什么那么开心?” 周梨本还担心他有没有听到,现在看来,好像不曾:“没什么,师兄说话本就好笑。” “他一直待你很好吗?”顾临好像不愿意放过这个话题。 周梨奇怪地看着他答道:“嗯,他人很好,只是喜欢四处乱跑,一年也没多少时间在永州。” 顾临又沉默了一会,问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些喜欢他?” 他想起周梨在军营说的话,那时他并不信,不知最近为何会患得患失,倒真怕有几分是真的。毕竟这么多年,他又不曾在她身边,她青春正好,或多或少喜欢上别人也不奇怪。 周梨不知他今日怎么回事,也试探道:“我喜欢师兄的话,大人便会成全我们吗?” 顾临果断地摇头道:“不会,因为你更喜欢我。” 周梨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喝了口粥才道:“我只喜欢大人。” 顾临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好像矫情半日,只为了哄来这个答案。心里仿佛开出了一朵花,花香弥漫,阴霾尽扫。他静静地看着她喝完粥,才缓缓道:“阿梨,等我辞了官,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周梨刹那间忐忑不安:“见谁?” 什么人,需要特地去见?她又能见什么人? “到时候就知道了。”顾临拉起她的手,看着她道,“一定等我好吗?很快了。” “好。”周梨又一次违心应承,她对着顾临的双眼,尽量不让自己闪躲。 幸好这时范若瑜来,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昨夜她又哭得伤心,没跟着他们回房,便偷偷一个人回去了,今日还是想来看看周梨。 她强颜欢笑道:“承川哥哥和周姐姐说什么呢?我不打扰吧。” 顾临仍握着周梨的手,对她笑道:“进来坐吧,若瑜。” 范若瑜坐下来问道:“姐姐好些了吗?” 周梨笑道:“已经快好了,谢谢表小姐挂心。” 范若瑜还是自责道:“对不起,都怪我。” “不是的,是我的问题。”周梨趁机抽开手,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你不就没事吗?幸好你没事,希望你以后都平平安安。” 她不知要怎么劝慰范若瑜,才能让她别再做傻事,她不信范若瑜落水只单纯是个意外。 “会的,姐姐。”范若瑜也握了握她的手,又看向顾临道,“我其实应该叫嫂嫂,对不对承川哥哥?” 顾临肯定地笑道:“嗯,很对。” “嫂嫂,承川哥哥,我娘说明日便去昌州了,我先跟你们告个别,希望你们能百年好合。”范若瑜说完,竟有几分释然之感,虽然依旧很难过,“如果你们不好了,我肯定会笑话的。” 周梨也笑道:“谢谢你,若瑜。” 范若瑜觉得自己再忍不住眼泪,站起身福了福,便转身要走。 顾临却又喊住她道:“若瑜,去到了昌州,一定劝姨母不要久留,早早回去眉州才是正经。” 他虽也提醒过范姨母,她却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这么嘱咐,也不过是以防万一,只是直觉,并无证据。 范若瑜望着顾临神色肃然,虽不明白,却还是郑重地点点头。 第58章 沉沦我怕这是美人计,会被迷惑了心智 正月里家家户户走亲访友,热闹非凡。范氏母女趁天气晴好,初二一大早便告辞去了昌州。巡抚衙门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顾临非十分必要的宴席,一概都不出席,周梨因为病着也没有出门,整个府里好像与这喜庆的节日并没有什么关系。 初五这一日,周梨病已大好,顾临因为招安的事早早出了门,她无所事事,便找出陈锡山留给她的医书方剂打发时间,却又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想着要如何才能离开,怎样才能让顾临放松警惕之类,却始终也不得其法。 不过如此一天倒也过得很快,等顾临晚间回来时,周梨已然先睡着了。 顾临小心翼翼地靠外边躺下,周梨向来睡得浅,还是因为这点动静醒了来。 黑暗中,顾临也不知怎么就知道她醒了,小声道:“今日精神如何?” 周梨翻身过来朝着他道:“很好呢。” “怎么也没出门逛逛?” “没什么想逛的。”周梨觉得如今自己出门,有些太劳师动众了。 顾临知道她的心思,转而道:“明日我刚好无事,请了舅母一家来吃饭。很晚了,早些睡吧。” “嗯。”周梨答应了声,却根本已无睡意。 她与顾临同床共枕已经习以为常,她也以为再进一步是理所当然,心照不宣的事情。可顾临除了她落水时怕她冷抱过她,其他时候都是离她远远的。 她不知顾临口中对她的欲望到底在哪里,正想得气闷之时,她发觉顾临又睡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自己的郁闷之情,原来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他睡眠的药而已。 不过又能如何呢?她想的是在仅有的时间里,不管不顾,开心快活一日是一日,顾临想的却是长久,既然他不愿,如此倒也清楚明白,省得到时自己倒像是始乱终弃之人。 第二日朱妈虽忙碌,却着实开心,姑娘的兄嫂和舅母虽有些拘谨,但后院里满是郭云和可儿、羽儿的欢声笑语,这一天府里才好像有些年节的热闹气氛。 朱妈趁机在顾临和周梨面前感慨道:“看吧,还得要有孩子,越多越热闹。” 午饭后,郭云拉着顾临下棋,张进一边提醒他不要太放肆,一边心里又感谢有郭云在,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应对这位大人。 因为太阳正好,周梨便带着郑氏几人在后院随意逛逛。 郑氏满面笑容道:“阿梨,幸好你那些年没有听我的,随意找个人就嫁了,原来福气在后面,老天爷总算没有瞎到底。” 周梨扶着她笑道:“我知道舅妈都是为了我好,这些年多谢你们一直为我操心,纵着我。这几个月我不在,舅妈的身体好像都好多了。” “什么话,不过我是见你有了好归宿,心胸都畅快了。”郑氏也不掩饰,“顾大人看样子待你是真的好。” 秀珍也笑着附和道:“是,阿梨是有福气的。” 周梨笑着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张兰却总觉得她有些古怪。 前头可儿带着羽儿跑得欢快,一眨眼便要看不见,秀珍急忙追 过去,郑氏不放心,也加快脚步跟上去。张兰趁机拉了周梨落后了一步,待离他们远些了,才小声问道:“阿梨,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梨心虚地笑道:“姐姐何出此言,我好好地瞒你什么?” 张兰却关切地道:“阿梨,我认识你时,你才跟郭云一般大,我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自认还是了解你的。如果什么事也没有,你为何要私下里给陈砚传信?今日说话还总有些要告别的意思。” 周梨想了想,心中本也为这件事放不下,便不打算再瞒她:“姐姐,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们不要担心我,等过几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 张兰忙急道:“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会突然不见?” “还不知道能不能走成呢,只是怕到时候可能就来不及告诉你。”周梨握着张兰的手道,“姐姐,你不要再问了,也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你相信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张兰知道她的性子,无奈地点了点头,周梨也点点头,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热闹总是很快散场,只是顾临没想到,散场后,他倒更冷清了。 可儿自有记忆以来,就日日与小姑姑在一起,可这几个月却难得见到小姑姑,临走时哭着要把小姑姑也带回家,边哭边怨怪顾临抢走了她小姑姑。 周梨不忍她哭得伤心,又留她住下,搬回了自己房里与她同睡了两日。等到可儿被接回家,朱妈暗示了几次,周梨也没有再搬回顾临房间的意思,顾临也并没说什么。 这夜顾临在书房继续写他的军队编制改革,周梨拿了本医书在一旁相陪,正看到一个奇怪的方子,有些想入非非,不经意间看了顾临一眼,又不自觉摇了摇了头,再翻了几页,只觉心烦意乱,便站起身道:“大人,我困了,先回房了,你也早些休息。” 顾临写得投入,头也没抬:“好,我一会就好,你先睡吧。” 周梨握着书,径直走回自己房门前,刚推门想要进去,却见门上赫然一把大锁,给锁得严严实实,哪里进得去? 她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忙去找朱妈,可朱妈不在房里,她又去厨房和其他地方寻了一圈,都找不见。 这时周梨心中已有几分明了,这锁大概就是朱妈锁的。于是她又转头跑去顾临房里,果然见到自己的物件又被搬了来。她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是朱妈自作主张,还是顾临也参与其中。 她把书放到桌上,静静坐在一旁等着顾临,她睡回自己房间,不过顺其自然,不想与顾临互相依赖太深。何况原先睡过来,也是因为房间不够。何况顾临拒绝了她进一步的试探,还因此对她起了疑心。 现在究竟什么意思?她要怎么做? 她坐着胡思乱想也没多久,顾临便回了房,看见周梨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对她笑道:“不是困了吗?怎么还不睡?” 周梨没有作声,就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顾临心虚地收起笑容,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问道:“生气了吗?” 周梨没有回答他,而是开口问道:“锁门这样的主意是大人想出来的?” 顾临坦然道:“是朱妈的主意,我应允了,她这两日老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周梨疑惑道:“怀疑你什么?” 顾临笑了笑,没有回答,看她没有真的生气,站起身拉她的手道:“快去睡吧。” 周梨并没有动,继续问道:“大人为何不直接跟我说呢?非要用这么幼稚的方法。” 顾临一把将她抱起,往床边走去,有些委屈地在她耳边道:“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思吗?却故意躲着我。我还要说什么呢?” 周梨猛地腾空而起,下意识环住顾临的脖子,他的气息拂过耳垂,她感觉心比亲吻时跳得还快,她低声道:“我怎知大人什么心思?” 顾临将她放在床上坐下,才看着她笑道:“当真不知吗?” 周梨依旧环着他的脖子不放,垂了垂眸,忽而又抬眼道:“我只知大人是柳下惠,能坐怀不乱,我不想再自取其辱。” 顾临有冤难辩:“你分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周梨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受控制,“在我看来就是这样的。” 顾临本就夜夜在压抑自己,见她这般,还是极力克制道:“阿梨,你别这样说自己好吗?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珍重你才会如此。” 周梨闻言泪光闪闪地看着他,他心中一动,想去吻她,可又怕一发不可收拾,犹豫间,周梨却已吻了上来,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吻过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他的唇,然后那双圆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 理智提醒他不要陷入其中,可是周梨紧紧地攀住他不肯放手,她也在他耳边说道:“大人,不要再拒绝我好不好?” 顾临感觉自己最后的清明,也要被这声音驱赶殆尽,他情不自禁地亲了亲那双仍然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初遇时,就觉得非常好看的眼睛,而后也看着她道:“阿梨,我怕这是美人计,会被迷惑了心智。” 可他虽如此说,却不等周梨有回应,已然欺身吻过去。这吻带着侵略与攻击的意味,周梨觉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虽是她挑起的事端,此刻却又不住退缩,渐渐被他压在身下,退无可退。 顾临边吻边去解她的衣裳,待褪去她的外衣,扶上她的腰肢时,才感受到她微弱的战栗。他停下来,幽深的眸子看着她,轻声笑道:“现在知道害怕了吗?” 他想起身放过她之时,周梨却又搂住他的脖子,对他摇摇头,声音细不可闻:“我爱大人才想与大人欢好,大人为何总是不信?” 顾临望着她眸色又深沉了几分,他俯身去吻她的脖颈,直游移到她的耳边,嗓音低哑:“我相信。只是阿梨,你若再害怕后悔可来不及了。” “我不后悔。”周梨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便好像跌入了欲望的深渊,起起伏伏,再没有了清醒的意识。 第59章 小别屋外是凛冽的冬寒,屋内却是芙蓉…… 顾临醒来时,周梨还在沉睡,她整个人都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甚是乖顺无辜,倒让他生了愧疚之意。 这本该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却迟了近八年,婚礼,名分他都不能名正言顺地给她,可还是厚颜无耻地占有了她。 他亲了亲她的额,希望日后长久的岁月可以陪伴她、弥补她。 他亲完继续看着她,若是往常这般亲她,她早该醒来,可今日她却毫无所觉,大概昨夜真被他折腾得够呛。 他抚过她每一寸肌肤,他能感受到,她的羞涩和迎合里,都是对他满满的爱意。 她明明对这陌生的感觉诸多恐惧,却懵懂地在竭力配合着满足他的索取。 可他总觉得她对自己的毫无保留里,有着不计后果的意味。 等到周梨再睁开眼时,顾临早已离开,若不是身上还留有昨夜温柔缱绻的痕迹,她大概觉得真是一场梦,她只记得耳鬓厮磨,抵死缠绵中,恍惚听见顾临在她耳边呢喃:“你从来都是我的妻。” 她分明被包裹在两情相悦的爱意里,却怅然若失。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已经让她不想再去细细分辨。 她穿戴好开门出去,才发现已经日上中天。 朱妈和平安站在不远处,一个笑容满面,一个焦急难安。 平安先迎上来道:“夫人,大人有急事要外出几天,特让我来回禀夫人。” 周梨问道:“是又有战事吗?大人已经走了?” “是,有山匪不想招安成事,联合围攻起隔壁南康府闹事。大人让我回来收拾些东西,再去赶上他。”平安答道,因为大人特地嘱咐不能打扰夫人,所以他已在外面等了好大一会。 周梨点头道:“知道了,快收拾了去吧。” 说着自己也转回了房,亲自帮忙收拾起来,待全部准备妥当,心中又添了许多关切担忧的情绪,但到底都无用处,只能耐着性子等他归来。 朱妈笑着安慰道:“我听平安说了,这次跟上次去打仗不一样,那边不成气候,大人主要是去看看那两个头头,没有危险的。” “也是。”周梨也明白与上次情况不同,到底松了口气。 朱妈虽决口不提她上的那把锁,但明显对上锁的结果感到非常满意。 她笑问道:“姑娘昨晚睡得好不?”大人今天早上满面春风出的门,姑娘这么晚才睡醒,发生了什么明眼人谁看不出。 这话倒是把周梨从担忧的情绪里,抽脱出来,想起自己还有正经事得做,她问道:“朱妈,我想出门逛逛可以吗?” 朱妈当然不阻拦,给她安排了车辆随从。周梨说是逛逛,其实径直到了一家药铺,下车时她特意数了下,护卫她不如说看着她的随从,总共有八个,各个人高马大,她不禁泻了泻气。 周梨进了药铺后挑了五花八门,许多药材,药铺伙计完全看不出她要做什么用。待得大包小包全部收拾好,她也出来准备上马车时,却正好见冯珂带着丫鬟走过,手里也提着大包小包。 冯珂笑道:“自从回来,你怎么好像哪里也不去,哪家宴席也不参加?顾大人好像把你藏起来了似的,难得能见到你呢!出来做什么?” 周梨道:“不过买些药材,从前难道我们是在那个宴席上能遇到过吗?你去的宴席我又不认识谁,去做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呀,顾大人为了你,婚事推了一个接一个,永州城谁不知道呀!还到处宣称你就是他夫人,堂堂巡抚大人的夫人去参加个宴席,哪家不该荣幸之至吗?”冯珂打趣道,“不过你是真有本事呀,幸好你喜欢的不是我们家秦皓。” 周梨说到这个就心烦,因为这她再没脸皮去陈家,也不知楚云近来可好,她对冯珂道:“你再说这些废话,我可走了。” “别别,你看我日日也无聊,秦皓又跟顾大人走了,你要不要同我一起逛逛?”冯珂诚挚邀请道。 周梨心里记挂着药材:“我这两日要制药,恐怕不行。” 冯珂瞥了她一眼:“你真无趣,那就元宵节吧,看你也没伴,到时候咱俩结伴吧!” “元宵节还有五六日,是不是秦皓都回来了,你让他陪你不好吗?”周梨疑惑道。 冯珂气道:“秦皓现在就是你家顾大人的跟班,你不知道元宵那天,他们有纳降招安的宴席吗?所以看来我们俩结伴最合适啊。” 周梨笑道:“那好吧,元宵节见。” 接下来的两三日,她日日拿着医书在后厨制丸剂消磨时光,什么逍遥丸、补心丸、川贝丸、益气丸都制了个遍,甚至美容养颜丸也送了朱妈许多,朱妈笑着打趣她一个老人家,哪里需要这些,却还是乐不可支都收下了。 可周梨因此又觉得愧疚,虽然她也是用心给朱妈做的,可她的初心却是为了掩人耳目,她想做的不过是刚学来的避子丸,她要离开,她不能有孩子。 她想今后的日子里,顾临估计还少不了这般,要外出督战,大概还是觉得凶险,不会带着她一起。虽然跟着她的护卫很多,但只要他不在身边盯着她,她觉得自己能走脱的机会,就会大很多,另外只要她尽量再克制些,在他不在的头几次都低调谨慎些,不表露一点要走的意思,顾临对她的防备,总会放松些的,她还有些时间,可以慢慢等待时机。 可是她心里又很担忧顾临的身体和安全,好不容易最近静养得好些,如今又要奔波,以后还不知有多少仗要打,他又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但那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既然决定要走,就不该再优柔寡断。不能相濡以沫便该相忘于江湖。 她该想的是日后自己该在哪里,该如何过活? 她躺在床上如此思绪纷扰,却也慢慢神思困倦,渐渐沉睡,可迷蒙中似乎又听到几声细微的咳嗽声,惊醒过来。她睁眼细听,除了黑暗和寂静,这个夜里再没有其他,不过有所思才有所梦。 她翻身看向身侧,微弱的月光映照下,空空如也,思念却突然如潮涌般袭来,在黑暗中将她吞噬。大概因为无人在侧,也不用顾忌,眼泪更肆意地奔涌而来。 她好害怕,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夜,要用来思念,大概会比此刻更深沉,更绝望。明知没结果,却还是要纠缠得这样深,当真害人害己。 可正当她悲伤难抑之时,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她下意识猛地坐起,借着月色看到是顾临走了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一个人睡,也不记得关门?” 她静静地看着顾临,好像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顾临见她不答,也脱了外衣坐到床上,将冰冷的手放在温热的被子里取暖。这样面对面的距离,才看清她满面泪痕,他不禁问道:“怎么哭了?” 周梨这才回过神,也问他道:“刚刚真是大人在咳嗽吗?” 顾临不好意思道:“我只偶尔两声咳,不要紧的。” “为何这么久才进来?”周梨好奇问道。 顾临笑道:“我一回来就急着先来见你,看你熄灯睡了,便去沐浴更衣过了才来的。” 周梨想想,又觉得自己好笑,人家去洗个澡的功夫,她多愁善感至此,差点要把天哭个窟窿出来了。 “为什么哭了?”顾临却还在追根究底。 周梨倒也坦白:“我想大人。” 顾临有些意外,心满意足地笑道:“我也很想你。” 周梨却转而问道:“都顺利吗?” “嗯,顺利,那些山匪虽然气焰嚣张,到底是乌合之众。据着山势险要而守是他们的强项,要攻城却是痴人说梦,没打两天他们就退了。”顾临细细说给她听,“我准备下一步就去端了他们的老巢。” 周梨点点头,又问道:“可怎么又咳嗽了呢?” “真不怎么咳,可能是城楼上风大吹的。” “我才做了川贝丸,刚好对症,我去拿。”周梨说着便要掀被子下床。 顾临却按住她道:“明天再吃一样的,跑上跑下好冷。” 周梨也只好作罢,顾临这时觉得手焐得差不多了,顺势搂过周梨的腰,靠近她问道:“这几日在家做什么?” “就制了些丸药打发……。”周梨没说完的话,湮没在了顾临的柔情蜜意的亲吻里,她沉醉其中,忘情地回应。可突然觉得背后一凉,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顾临已褪去了她的里衣,又带着她迅速地躺进了被子里。 他松开她的唇,转而去亲吻她敏感的耳垂,手在她的皮肤上游走,探索。 周梨觉得所有的感知似乎都比初夜时更清晰,她轻易地就被顾临激起了情欲,她更有些慌张,她略带喘息地想阻止:“大人来回奔波不累吗?” 顾临却没有停止,在她耳边低笑道:“阿梨,你这般更像是在点火。” 周梨被笑得不高兴了,皱眉道:“我不是。” 顾临撑起来看着她道:“可是阿梨,我已经全身上下都是火,真的不能继续了吗?” 周梨见他望着自己的眼里,满是欲望,之前的慌张也不知扔到了哪里,又拉下他的衣襟,无所畏惧地吻了上去。 屋外是凛冽的冬寒,屋内却是芙蓉帐暖,春色撩人。 第60章 元宵他以为周梨还在等他,因为她满口…… 这一年永州城的元宵节灯会,因为刚刚剿匪有了战果,朝廷给了赏赐,又有几路山匪来投诚,所以据说会办得前所未有的盛大。 不知道事后别人会不会如此觉得,但对于周梨和顾临来说,这个元宵灯会,倒真是让他们毕生都难以忘怀。 周梨这天早晨坐在梳妆镜前,也想好好打扮一番。顾临给她买了许多胭脂水粉,她都不曾用过,如今却是女为悦己者容吗?她说不清,她来到永州,头一次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过节。 她才敷过粉,抹过胭脂,顾临已换了绯色官服坐了过来,在梳妆台上找了一圈,才拿起眉笔道:“接下来是不是该画眉了?” “是。”周梨伸手要接过眉笔,顾临却往一旁让过,仍旧自己拿着眉笔笑道:“我来效劳。” 周梨好笑道:“大人还会这手艺吗?” “不会也得会,此等闺房之乐可算是也轮到我了。”顾临清亮的眼睛盯着周梨的眉,专注地画了起来。 周梨面对着他,乌纱帽和绯色官服似乎特别衬他,有匪君子,面如冠玉,她不由自主地赞道:“大人,你真好看。” 顾临仍旧轻轻浅浅地替她画着眉,笑答道:“你也很好看。” 周梨想起从前:“大人,我有一次在府衙门口,偷偷瞧见过你穿这身官服,当时就这样觉得。” 顾临与她对视了一眼,笑道:“你那时就喜欢我吗?” “嗯,喜欢。”周梨毫不掩饰。 顾临心中涌过一阵暖意,停了笔,离远了些,仔细看了看才道:“画好了,你看好看吗?” 周梨转向镜中,看了顾临画的眉,如远山含烟,甚是满意道:“嗯,手艺不错。” 顾临放下眉笔:“还可以精进的,以后我日日给你画。” 周梨笑着没有作声,自顾自涂了唇脂,在镜中看了又看,确定没有疏忽了哪里,才转向顾临道:“画好了,我的妆容如何?” 顾临见她上了妆更加清丽雅致,唇上更是娇艳欲滴,故意逗她道:“唇上好像没涂好。” 周梨正疑惑要再照镜之时,顾临已捧住她的脸,吻过她的唇。周梨被亲得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推开他时,唇脂已被他吃了个干净。 周梨被他气得笑道:“大人近来为何总是如此幼稚?” 说完便又转回去再涂一遍,不再理他。 顾临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也不住地笑,直笑得又咳嗽了几声,才止住了起身道:“阿梨,晚上记得等我一起看灯,我要先走了。” “大人忙自己的就好,我跟冯珂约好了。”周梨转头道,“何况跟大人一起太瞩目了。” “到那时我就忙完了,我换身衣服陪你一起看灯。”顾临诚恳地笑对着她。 周梨嘟囔道:“那也很瞩目呀!” “那也等我一起,好不好?”顾临笑着又问了一次。 周梨也笑应道:“好,我等大人一起。” 顾临点头转身欲走时,周梨又站起来拉住他,从匣子里取出一粒川贝丸道:“啊。” 顾临乖乖张了嘴,周梨将药丸喂入他口中,才笑道:“好了,快走吧。” 顾临又抱了抱她道:“记得等我。” 周梨又应了声,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了开来。 天还没黑时,冯珂就已经急切地骑着马来寻周梨,坐着周梨的马车一起往灯市上去。 冯珂好奇地问道:“你为何每次出门都这么大排场?” 周梨道:“我也不想。” 冯珂开玩笑道:“顾大人是怕你被人刺杀,还是怕你逃跑啊?” 周梨没说话,冯珂摇了摇头笑道:“搞不懂你们之间的情趣。” 灯市设在西大街上,虽然时辰尚早,但通往西大街的道路上已满是行人车马,马车再不能前进一步。周梨和冯珂只能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群护卫,融入到喜气洋洋的热闹人群里。 他们好容易跟着比肩接踵的人群,挤到西大街,已处处张灯结彩,各色绢纱、明角的彩灯上,画着各种故事图案,甚是好看。 周梨想着要等顾临一起看灯,便拉着冯珂去看百戏。冯珂自然也是更爱看吞刀、吐火这些热闹玩意儿。两人站在人群中看得出神,精彩处时也情不自禁,随着众人欢呼鼓掌。 周梨没有发现,人群里有人已注意了她半日,正悄然走到她身边,喊了几声“姑娘”。 周梨并未发觉是叫她,注意力仍在眼前的钻火圈上,那人的好性子早已消磨殆尽,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抓住她的手腕,调笑道:“这位美人儿,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旁边的冯珂立时喝骂道:“哪里来的登徒子,把你的脏手拿开!” 周梨看向那人,突然被不好的回忆侵袭,不自觉浑身战栗,震惊得想挣脱开,可怎么也无法摆脱。 他们身后带着刀的护卫也站出来推搡了那人,可不曾想,那人还是不放手,反而因为被推了一把,他身后也站出更多的人,亮出了手中的大刀。 旁边看百戏的老百姓,看到双方这架势,都吓得叫喊着在逃离,远处的人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这边向外蔓延的恐慌人群乱跑起来,霎时间人潮拥挤,一片混乱。 冯珂想帮周梨,去掰那人的手,他身后的护卫立马出手,与冯珂打了起来,巡抚衙门的护卫闪身出来,将冯珂护在身后,双方都还有些忌惮,没有继续交手,就如此对峙着。 周梨镇定下来,对着那人道:“你放开我,我并不认识你。” 那人笑道:“不可能,我对美人向来特别关注,见没见过我肯定不会弄错。只不过美人太多,我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你这位美人罢了。” “我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放尊重些!” 周梨又用力挣扎了几下,那人仍是不松手,反而笑道:“你跟我回去,让我看着你慢慢想,不想到我是不会放手的。” 这个纨绔子弟真秉性不改,把玩弄女人当做游戏。周梨怎么会给他机会让他想起来,她又一次拔下头上的簪子,向握着她的手腕刺去。 那人猝不及防,“啊”的惨叫一声,握着流血的手退后了两步。指着周梨,气急败坏道:“把她给我拿下!” 巡抚衙门护卫立马拔刀排成一排,把周梨挡在后面。 那边的护卫头头站出来,拿出个令牌道:“安王世子在此,谁敢放肆!你们最好主动把伤了世子爷的人交出来!” 周梨听了这话,一颗心沉到了底,这个当年逼着她跳下花船的人,竟然是安王世子。她记得安王已经两次想置顾临于死地,只要这个安王世子想起来她是谁,怎么会不把窝藏罪人,忤逆朝廷这样的罪名扣在顾临头上?顾临到时候如何能申辩? 巡抚衙门这边也有人站出来道:“我们是巡抚衙门的人,大家最好都各退一步!” 安王世子赵宁才不管那么多,听到这几个字,更是咬牙切齿道:“不管是谁,把那贱人给我拿下!” 赵宁的护卫得令立马拔刀,两拨人瞬时打了起来,那边足足十五六人,一半人负责对打,一半人负责去拿周梨,巡抚衙门的护卫一时难以应付。 冯珂跟周梨一路往外跑,想避开追拿,周梨对她道:“你快离我远些就没事了。” 冯珂笑道:“我好歹比你能打一些,你别操心我了。” 两人没跑多远就在角落里被两个人摁住,周梨正绝望之时,刘贤走过来道:“世子爷胡闹,你们也要跟着胡闹嘛!这是巡抚衙门的夫人,非把事情闹大,等着被人参嘛!永州本来也是偷偷来的,都没有脑子嘛!快悄悄放了,说人跑了没追着就好。” 刘贤一向稳重有威望,世子却是胡闹惯的,这两人也觉得他说得有理,偷偷就松了手。 周梨不知顾临说杀了的人,怎么又好端端地在这里?她只来得及感激地看了赵哲一眼,便与冯珂又往前跑去。 他们跑了很远,直到确定没人在追他们,才停了下来。 冯珂喘着气道:“跟你出来一趟可真刺激,你怎么又认识安王世子的?” 周梨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心中有了定夺才拉着冯珂的手道:“冯珂,我要走了,大人要问起你,你告诉他我没事,我是自己跑的 好吗?” 冯珂一点都听不懂:“你要走去哪儿?” “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了,巡抚衙门的护卫或许一会就会寻来了,我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周梨握了握她的手,转身便继续向前跑去。 冯珂还待要去追,却突然想起来,马车上她问周梨的话,她这才明白周梨是真的要逃跑。 周梨不敢停歇地往黑暗中跑去,她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跑才对,可她不敢停下来,她怕自己会不管不顾跑回顾临身边。 她不知道不得不离开的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急,她原本真心想和顾临一起看花灯的。 而此时,顾临已经提前离了宴席,换了衣裳走到灯市。他看着琳琅满目的花灯,猜着周梨会喜欢哪一盏,他以为虽然和周梨没能过个好除夕,但好歹可以一起开开心心过个元宵。 他以为周梨还在等他,因为她满口答应了他。《 》 60-70 第61章 寻找原来一有机会,她便会头也不回地…… 元宵佳节官府一向很重视,历来都会安排足够的人手巡查,以确保秩序和安全。因为设百戏之处发生骚动,一队巡逻差役听到有人来报,迅速穿过人群前去制止。 顾临来到灯市没走几步,便瞧见衙差匆匆前行的身影,他因为还没见着周梨,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担忧,也向那边寻去。 等他走到时,衙差已经制止了双方的冲突。程顺见有自己人,忙上前去问:“怎么回事?” 顾临连忙望了望四周,除了几个不明来路的人,只看到四个跟着周梨的护卫,周梨和其余几个护卫并不在此,分明刚刚发生了打斗,他心里十分慌乱,不知周梨有没有事,他也上前几步,急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护卫见到顾临,忙跪下抱拳道:“那边称是安王世子的人要抓夫人,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敌不过,他们追着夫人往南边跑了,我们有几个人冲破他们包围,便追去寻夫人了,还没回来。” 顾临急忙也要去寻,一旁还在等待的赵宁,听到此人就是顾临,立马过来拦住他道:“阁下便是顾大人吗?” 顾临凌厉地看了他一眼,仍是越过他要去找周梨。 赵宁哪里能忍受这等无视,立时做了个手势,他的两名手下会意,上前两步,又拦住顾临的去路。 顾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才托起受伤的手道:“顾临,你那小妾把本世子伤成这样,你还这般目中无人,仗着点军功,是不是嚣张太过?” 不等顾临开口,刚刚向他回话的护卫又禀道:“大人,是他调戏夫人在先,一直抓着夫人的手不放。” 赵宁不屑道:“笑死人,一个几经转手的小妾,还妄称什么夫人,以为多冰清玉洁呢!本世子就摸了手又如何?” 顾临这才看了眼赵宁的手,袖口和手掌上都有血迹,赵宁自己拿着一方帕子捂着,似乎已停止了流血。顾临微微侧头吩咐道:“马齐,给这位世子爷的手,好好治治。” 赵宁听到顾临开口,语调甚是温和有礼,以为他所唤之人,是个懂医术的,还心道他顾临再不可一世,也还是不敢对他这个世子不敬。也就是上次让他侥幸逃脱了,有什么了不起! 他正想得得意之时,马齐已走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却不是给他治伤,反而用了十足力气紧紧捏住他的伤口处,使得才止住的血又奔涌而出。 赵宁痛得大喊道:“你疯了不成!敢如此对待本世子,本世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手下立时又要拔刀,但此时却是对方人多势众,刀还没拔出来,程顺已带着几人,将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啊啊,顾临,快喊你的人停手!”赵宁痛得无法,却还是威胁道,“否则本世子不会放过你!” 顾临急着去寻周梨,原本就无心与他周旋:“不知哪来的宵小,胆敢冒充皇室宗亲,即刻带回去严刑拷问!” 赵宁大喝道:“本世子如假包换,顾临你胆敢动老子试试!” “连藩王世子不能擅离封地的祖制都不知,也敢来骗人,哪个世子会在永州,这手段当真拙劣之极!”顾临说完不等他再辩解,已然转身离去。马齐拗着赵宁等人,真就和衙差们一起,把他们送走了。 这祖制赵宁怎会不知,只是他自来胡闹惯了,到处寻欢作乐,也没有哪个地方官敢以此为难他,他做梦也不曾想到会因此被质疑是假的,竟真受了几天牢狱折磨。 顾临匆匆往南边去寻周梨,心里担忧她被伤着,他行了一路,远离了繁华热闹,在黑漆的夜里,越走越心慌意乱。 正在这时,对面也有人疾步走来,走在前面的平安极力看去,才看清是两名他们府里的守卫,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他忙退后几步笑指着道:“大人,是他们,他们回来了。” 顾临闻言松了口气,欣喜地也朝前面看去,可就算还有段距离,就算天黑得看不清,他又怎么认不出,那身影根本不是周梨,他心里明白肯定出事了。 那两名护卫也看到他们,急急跑上前来,二话不说,全都跪倒在顾临面前,不敢说话。后面的冯珂也缓缓走过来,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顾临觉得一阵阵凉意,从胸口四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着冯珂,艰难地问道:“阿梨呢?” 冯珂看他的样子,竟有些不忍心开口,她轻轻跺了跺脚,心里暗怪自己怎么不拉住周梨,让她自己说,怎么就给她派这么个活? 顾临见她不说话,好像不想再等她宣判结果,他直接问道:“她是走了吗?” “是,她让我告诉大人她没出事,是她自己跑的。”冯珂顺着他话倒觉得好说了,虽然她不明白周梨既然都逃跑了,还多此一举要告知顾临她没事做什么。 顾临却怎么不知?周梨不过是让他不要为她担心,也不要因为她去怪罪这些护卫,有怨怪就全怪在她一个人身上,是她自己走的。 可他除了自己又能怪谁?除夕夜发现她不见了,他还会立马以为她跑了,可今夜却直到现在,才肯想起来她可能走了。 到底是被她的柔情蜜意哄骗了,近来夜夜与他缠绵缱绻,他竟以为她真的已经接受了留在他身边,愿意依赖他,愿意等他。毕竟早上她还那般亲昵,还满脸笑意地答应他会等他。 难道都是虚情假意吗?他不相信,她本来也不打算今天走吧?是安王世子寻事,冲散了护卫,给了她机会。 可是想到这点,顾临更觉凄凉,原来一有机会,她便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没有半点犹疑。他当真就这么不重要吗?当真这么轻易就能舍弃掉吗? 顾临闭了闭眼,逼着自己阻断疼痛难忍的心绪。她应该还走不远,先找人要紧。 元宵夜城门都是彻夜不关的,她一定会趁他有所动作前,连夜出城。她肯定也清楚就算出了城,他也会去追的。以她的机警,定会掩掉自己的特征,让人不注意到她的行迹,让他没法追踪。 他冷静地吩咐道:“程顺,先安排认识阿梨的人,去各个城门口探听下,有貌似阿梨的人出城就去追,没有就在那守着。平安你带些人去找到陈砚,盯着陈砚。另外派人去各个成衣铺子里找一遍。” 程顺和平安不敢耽搁,领命飞快地就走了。 周梨直跑到再也跑不动了,看并没有人寻来,才停下来。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她喘着气理了理思绪。 她身上根本没带什么钱,可她现在必须马上出城,等到顾临知道她走了,城门口肯定会有人守着等她。她也不能这身打扮就走,这个时辰进城的多,出城的少,守城的很可能会记住她出了城,等于是指引了她逃跑的方向,她的腿可跑不过马。 于是她立马跑到成衣铺子,拿她上好的衣裳,换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男装。可她没想到不过耽搁了这一会功夫,再跑到镇南门时,已远远便看到程顺刚刚带了人来,跟守卫说了些什么便站在那四处查看。 周梨慌得立马转身跑了,再侥幸跑到东南的建春门,仔细看去,果然有常跟着她的几个护卫。 她不再侥幸,她明白顾临已经知道她跑了,她没想到他会知道的这么快。 她根本不敢想顾临现在是什么心情,她清楚自己的举动有多伤人,她分明几次三番地答应了等他。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能后悔,她没有时间伤心,这次要走不成,她会害死顾临,会连累许多人。 但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才能走脱,她想去找陈砚想想办法,可此时他估计不在家,何况大人大概也会想到她会去找陈砚帮忙。 正一筹莫展之时,突然漫天烟火,是三山街的烟花。她想起之前陈砚给她的纸条,约的就是三山街,反正无处可去,便去三山街看看师兄在不在。 周梨跑到三山街也是人山人海,她正四处张望时,陈砚一把把她拉到一旁,四处看了看才道:“平安就在附近,不是说不走吗?怎么今天又跑了?” 他今日出来得晚,可出门没多久就发觉有人跟踪他,发现是平安后,心想恐怕是周梨跑了。便甩掉平安走到三山街来,没想到周梨真在此处。 周梨有些凄楚道:“不得不走了,可是现在城门都有人守着,我走不了。” 陈砚忙把身上的钱袋子递给她:“拿着应下急,先躲起来,可以去师父的老宅,那里有个地窖,我想到方法来找你。” 周梨答应道:“好。” 陈砚还准备说什么,却远远看见平安已经向这边走来,他赶忙侧过身挡住周梨,周梨会意忙又转身离开。 她匆匆又跑了好久,到僻静处扶着墙想休息会时,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忙回头看去,却是赵哲拱手对她道:“小姐,是不是要出城,我可以帮忙。” “刚刚的事谢谢你,我并不需要帮忙。”周梨对他射杀顾临的事情记忆犹新,即使与他有旧,也不敢轻易相信他。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赵哲见状连忙喊道:“小姐,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否则早该让你和小公子团圆的,小姐难道不想见小公子吗?” 第62章 怨念他会不会此生都再见不到她? 赵哲心里再清楚不过,听到他这番话的周梨,不可能无动于衷。 周梨果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问他道:“你说什么?” 赵哲终于有了机会,他缓缓说道:“小姐,我当年之所以投靠安王,实在走投无路。大人被定了罪,我本也无处容身,可是不忍心小公子落难,所以赶到徐闻拼死将他救了出来,一路奔逃却无处可去,万幸遇到安王肯收容我们,才一直在他麾下效力。” “可他不是病死了吗?”周梨颤抖着说道,她到永州遇到张进,他便是如此告诉她的。 张进知道她父亲获罪,卢思屹被流放到徐闻后,因为感怀当年之恩,赶过去探望,却被那边的衙差告知,卢思屹已然病死,连坟他都亲眼见着了。 赵哲解释道:“不过是他们那些衙差,走脱了犯人不敢担责,才以病死为由,敷衍上官,逃脱罪责罢了。” 周梨心中虽仍是怀疑,却还是不能不问:“那他在哪里?” “自然是在昌州。”赵哲看着她回答道,“小姐如今既然要离开永州,何不去看看小公子?” 可周梨怎么敢去昌州,她刚刚才伤了安王世子,可能如今他已经想起她是谁。赵哲看出她的顾虑:“世子爷已经被顾公子下狱了,我可以先送小姐去昌州与小公子团聚,以后去哪我们再从长计议。” 周梨心里犹豫,还是试探地问道:“大人那日明明抓了你,为何你会在这里?” “是顾公子自己放了我。” “为何?”周梨想不明白,顾临明显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他如此下死手,顾临就算不杀他,也不该轻易放了他才是。 赵哲明显犹豫了会,才回答道:“可能是念旧情。” 他其实也奇怪为什么,他自己猜想是顾临可能知晓他救了卢思屹,他今日如此问卢应溪,其实也是在探她知不知晓卢思屹的事情,他也想知道这件事顾临到底知道多少,又做了多少。 可他这次来永州仔细打听,才知卢应溪还是王雄送给顾临的,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多少坦诚,但从他的所见所闻,他知道顾临很在乎她。 今晚他见周梨急于逃跑,刚刚的表现又确实不知卢思屹还活着,他现在也不确定顾临到底为什么会放他。 周梨好笑道:“那为何不见你念旧情?” 赵哲见这理由搪塞不了,只好把猜测也说给她听:“或许顾公子知道我救了小公子。” 这句话让周梨灵光一闪,不过这时远远有一队人往这边跑来,周梨看不清是什么人,但她不敢再停留,她还是说道:“那麻烦赵叔,我要尽快出城。” 她知道如今这架势,靠自己和师兄大约是走不出去的,她确实需要赵哲的帮忙,虽然她心中现在有更多的怀疑,她还是打算先借赵哲的力,走出去再说,毕竟她也还想要更多弟弟的消息。 正月十七日,喜庆的春节总算依依不舍地过完了,但太阳暖融融的晒着,大街小巷的人们,大多还是一如既往感觉喜气洋洋,大概只有巡抚衙门笼罩着一片阴霾。 陈砚如常地过了一天两夜,好像终于相信没有人再跟着他,十七上午又溜达了一圈,再次确定没有平安等人的身影,才急急转去陈锡山的老宅,他怕周梨真在那里等他。 可他跳进地窖,并没见着人,转了一圈只发现有一张纸,压在一个坛底,露了半截在外面。他才把坛子移开,拿起纸张看了一眼,就有一人也跳下地窖,把纸夺了过去,他吓了一跳,再看清楚是谁后,不由干笑了两声,可太疏忽了,真是幸好阿梨没在这等他。 书房前,朱妈端着午饭走到门口,轻声问平安道:“还没一点消息吗?” 平安毫无生气地摇了摇头,朱妈叹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只见顾临呆坐在书案前,盯着案上摆着的衣裳不知在想什么。已经过去这么久,只在成衣铺子里找到这身衣裳,哪里也找不见周梨的踪影。 朱妈小声唤他道:“大人,先用些饭吧。” “我不饿,端下去吧。”顾临才回过神,闭眼捏了捏眉心。 “大人这样不吃不喝也不睡,身体怎么撑得住呢?”朱妈有些难过道,“姑娘知道也会伤心的,她肯定也不想大人这样。” 顾临冷笑道:“她都忍心说走就走,有什么可伤心?我就是现在死了,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大人何必说气话,姑娘肯定是出什么事了,或者有什么苦衷。”朱妈根本不信周梨是自己跑的,一路过来,周梨对她家大人的关心在意,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周梨有多喜欢她家大人。 她也伤悲道:“大人去南康那几日,姑娘看我在纳鞋,还央我也教教她,她也想给大人做一双。大人回来她还不好意思,怕被发现,每日都趁大人不在才做,那鞋做了大半还偷偷藏在我屋里,她怎么可能就突然不要大人,自己跑了呢?” 顾临听了这话,更觉得心里堵得快喘不过气,太多的苦涩和痛楚挤在里面。他扶额撑坐在书案前,不知道他竟还会体会到这样的滋味。 虽然一直知晓她并不情愿他为她辞官,可他想着只要到时候既成事实,她便只能接受,同他好好在一起。 毕竟她是喜欢他的,毕竟她从未真的说过一句不愿意,她从来都是笑着答应会等他。 所以他虽有警惕她会走,却不想她会这般决绝,明明自己也没打算这么快走,明明正两情缱绻,你侬我侬。可一遇到时机,还是会毫不犹豫,千方百计也要离开,好像没有一点对他的不舍。 难道她的心不会难过不会痛苦吗? 可他此刻虽然满心怨念,无处宣泄,却到底还是舍不得再怨她,他能明白她要离开的心,不过自以为会拖累了他。 所以他只能怨自己,怨自己强留她却不能让她心安,怨自己在她身边都能弄丢她。 他真的害怕她逃出永州,茫 茫人海,他不知究竟要去哪里才能寻到她。她本来还有一方容身之所,却因为他又要颠沛流离。他想要护她,却让她又多了更多苦难。 朱妈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不忍心,还想劝他多少吃些。这时门又被推开,是马齐带着陈砚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顾临看着他们,直觉不是什么好消息。周梨相熟的人,张家,楚云,陈砚,他都派人盯得紧紧的,大小客栈也都找遍了,可都没有发现周梨的身影,或许她已经走出了城了。 这么多城门,这么多守卫轮值,难免会有疏忽,若再有人帮她藏起来带出去,他又如何能阻挡得了? 如今陈砚都带来了,明显已经惊动了他,却还是没有见着周梨。能有什么好消息呢? 顾临就静静地看着他们,并没有问话,马齐也没急着回话,倒是陈砚笑道:“顾大人真是煞费苦心,我还道平安找不着人回去了,没想到是又派了个厉害的跟着我,我还真没发觉。” “大人,我跟着陈大夫到了夫人师父的老宅,看着他下了地窖,觉得不对劲就跟着下去了,只发现了这张纸。”马齐见陈砚开口,这才禀道,他元宵夜把赵宁送去牢里,回来复命便又被顾临指派去看着陈砚。他十分小心,很有自信陈砚确实没有发现他。 马齐说完将纸递给顾临,顾临犹豫了会,艰难地打开,果然是周梨的字迹,上面写着:“师兄,偶得人助,大概你看到此信时,我已出永州,不用再为我操心。日后安定下来,再给师兄来信。祝安好。” 顾临看完信,就不住咳嗽起来。他好像终于被判了刑,周梨应该确实已经走了,她给别人还会留个信,对他却没有只言片语,就这样毫无留恋般,将他抛下。他直咳得再也喘不过气,才渐渐停下来,朝屋内众人挥了挥手,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朱妈还是不死心地道:“大人还是稍微吃些吧?” 顾临却只沉默着又摆了摆手,他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朱妈摇着头叹了口气,终于把饭菜又端了出去。 陈砚倒是站住,看着顾临苍白的脸道:“顾大人,我虽不知阿梨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走,但我知道她是不得不走,她最放不下的便是大人的身体,希望大人能保重。” 顾临依旧没说话,直到所有人都退出去,他才更觉苦涩,所有人都知道她放不下他,可她就是轻飘飘把他放下了。 她此刻在哪里?真的会惦念他,担忧他吗? 他还有机会问她吗?他会不会此生都再见不到她? 书房里好像处处都是她的身影,却又一瞬都消失不见。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思绪如此混乱过,未来对他来说变得晦暗起来,就是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思考都不愿。 可心底又有声音在问他,到底是谁在帮阿梨? 第63章 错过没想到,她之于顾临,又多了一个…… 顾临猛地睁开眼,当真关心则乱,为什么早没想起这个人? 他向门外喊了声,马齐和程顺应声走了进来。 顾临问道:“安王世子呢?” 马齐回道:“还在牢里。” “刘贤是不是也来了永州?”顾临突然道,“你们瞧见他没?” 程顺和马齐对望了一眼,都回道:“并没瞧见他。” 顾临忙道:“程顺,你快去问问被抓起来的安王府护卫,刘贤是不是跟着世子一起来的。” 程顺领命飞奔而去,顾临并没有等太久,他便回转复命道:“刘贤确实是一起来的,但从世子被抓起来到现在,他还并没有露面。” 所以不可一世的世子爷赵宁,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抓进了牢里,过去这么久,并没有人去管他,可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顾临心想应该是错不了了,正盘算着怎么把刘贤找出来时,平安来禀:“王道台求见,大人是不是直接回了?” “让他进来吧。”自从上次刺杀结了怨,顾临从未在私下场合里,单独见过王雄,他此番来求见,想必是为了世子。 还在耳房候着的王雄,心里正期盼着顾临快把他打发走,他来不过是不敢得罪安王那边,但他也着实不想面对顾临,可不料他很快便被请进了书房。 他只好硬着头皮笑道:“下官见过顾大人,大人愿意见我,真是荣幸之至。” 顾临笑道:“王道台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王雄还是委婉道:“下官只是好意来提醒大人,元宵之夜,是不是抓错了什么人?” “哦?抓错了什么人?”顾临依旧笑道,“我还真不知道,还请王道台明示。” 王雄见他倒还和颜悦色,便想或许可以把把这件事情办成了,省得在安王那边总面上无光,他悠悠说道:“大人抓的世子爷恐怕是真的,昌州那边已经找到我头上来了,下官来不过是提醒大人,您恐怕不知这位世子爷,向来爱玩乐,从来都是各地乱跑的。大人如今虽炙手可热,但又何必为了这种事情,去得罪安王,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顾临道:“王道台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我怎么就得罪安王了?就算如你所说,他是真的,我按祖宗法制办事还有错不成?” “不敢不敢,自然没错,只是误会解了,该早些放人才是。”王雄忙解释道。 顾临琢磨了片刻才道:“不是我不相信王大人,只是空口无凭,如何就能证明他是真的?昌州既然来要人,为何不直接找我要,却辗转为难王大人,我倒确实不解。” 这话可是说到王雄心坎上了,何必为难他呢,谁知道刘贤在搞什么鬼?还不让提起他的名字。 他只好言尽于此,自己该说的该做的,他可都尽力了,顾临不放人他也没办法。于是他也不执着:“既如此,下官就先告退了,大人便等着安王的人来吧。” 王雄匆忙回府没多久,便有一人出得府来,上马飞奔出了城门。这回顾临自然不会再错过。 周梨十六日下午,藏在大箱子里,被刘贤偷偷运出了城,匆匆行了并没有多久,天便黑了,早有人在码头包了一家小客栈,等着他们来歇着。 可是直到第二日日头已经老高,却还是迟迟不见刘贤有动身的打算。 刘贤先头是急于将周梨弄出城,才把世子的事搁在一边。如今周梨的事情解决了,他自然不敢再耽搁世子的事。赵宁多在里面待一天,肯定会对他多一份怒气。 但他又不放心,让周梨跟其他人先走,万一周梨跑了,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所以他只能拖着,一边派人去催王雄,让他把世子弄出来。他以为这点小事,王雄不会办不成。 周梨从开始就疑心未消,如今刘贤又好像躲着她似的,直到吃午饭时,菜都上了好久,刘贤才带了几个王府的人出来吃饭,她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才礼貌问道:“赵…刘叔,为何不走了?” 刘贤笑着解释道:“我们如今到了这,也算安全了,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最迟明天便可继续动身。” 周梨直接问道:“在等那位世 子是吗?” 刘贤沉默地又吃了几口饭,才放下筷子道:“是的,但我保证他不会伤害到你的。” “你知道,我怕的不是他会伤害我。”周梨只怕他会因此攻击顾临。 刘贤安慰道:“就算世子想起你是谁,我也有信心说服他,不以此为难顾大人。” 周梨根本不信:“怎么说服?你们几次三番要杀他,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刘贤见如今周梨已经在他手中,便索性说道:“只要顾公子,愿意效忠安王,一切都好说。” “为何要效忠安王?”周梨觉得眼前之人简直魔怔了。 刘贤却眯着眼道:“能效忠这是非不分,已经烂到底的朝廷,为何不能效忠安王。小姐难道不想为大人报仇,为大人翻案吗?安王答应我,只要事成,便会还大人清白的。” “效忠安王就能替我父亲报仇?他和我娘能活过来不成?”周梨错愕地问道,“这样利欲熏心的人还的清白真的就清白吗?刘叔,你清醒一点,我感谢你还记着我父亲,可是不要拿着这个理由再助纣为虐了。” 刘贤却不以为然:“怎么是助纣为虐呢?自古成王败寇,哪个成事者手上是干净的?只要登上那个位置,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便会被称贤称德!” “如今就为着私盐利益,压榨百姓,为着扩大势力,拉拢山匪,哪有一点把老百姓放在眼里,你指望他上位能贤德?”周梨觉得不可理喻,“如果我父亲知道为他翻案的代价,是让无辜的老百姓再受一遍战乱之苦,结果再换上一个本质没有不同的上位者,他定也是不愿的。” 刘贤仍固执道:“小姐,我意已决,不必再劝我,这条路我是要走到底的。” 周梨也决然道:“可是大人不会的,他不可能效忠安王的。” 刘贤笑道:“有你在,未必不可能。” 周梨觉得如此说,事情倒十分明了了:“所以你并不是要帮我离开永州,你就是要利用我是吗?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他不会为了我放弃原则的。” “小姐也不要因此对我心生芥蒂,我没有害小姐之心。”刘贤收了笑容道,“顾公子能为你做到哪步,我们倒是可以看看。” 周梨有些凄凉地笑了,没想到,她之于顾临,又多了一个坏处。竟还能用她来胁迫顾临。 “事已至此,刘叔不妨全告诉我吧,反正我也逃不脱。”周梨沉默了一会,又开口道,“思屹根本不在昌州是不是?” 她昨夜翻来覆去,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对劲。她相信刘贤所说,顾临知道他救了卢思屹,所以才会放过他。因为顾临自己也机缘巧合,被贬了徐闻,他定是发现了什么。 可是顾临如果知道卢思屹还活着,他定不会不管不问的。范若瑜走时,他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在昌州久待。以她对顾临的了解,他不可能无动于衷,放任卢思屹在昌州安王手下过活。 况且那日他突然告诉她要带她去见一个人,她始终想不出能有谁,可如果是卢思屹,便能说得通不是吗?而且卢思屹在他们手上的话,他们可能早就会以此胁迫顾临了。 果然刘贤面上现了一瞬的讶然之色后,倒也不再隐瞒:“我是救了小公子,把他带在昌州,可是四年前他便失踪了,我再找不到他。” 周梨的心松了松,可能她猜对了,只要卢思屹不在昌州便好。 她心里再也没什么负担:“所以一开始,你要帮我就都是算计。” 那便也怪不得她。 “我从未想伤害小姐,只是非常之事用非常之法,顾临几次三番除不去,如今手上又有兵权,必定会是安王成大事路上的绊脚石,若是能以小姐为饵,将他拉拢过来,有何不好?何况…” 刘贤还待再说,却觉得一阵晕眩,他突然一惊,再看看四周,他带的人已然三三两两的都倒下了。 他支撑着最后一丝气力问道:“你做了什么?” 周梨面无表情道:“谢谢你帮我出来,但对不住了,我可不想任由你们宰割。” 她去给师兄留信时,意外在师父那里捡到一瓶蒙汗药,也不知是不是用来药老鼠的,反正就顺手捡了,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就派上用场了,冥冥之中老天待她还是不错的。 她看着刘贤终于也倒下去,不顾店小二的惊慌,自顾自牵了他们一匹马便走。 可她才走到拐角处,便听到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这码头上骑马的不少,可一下十几匹马却不多见。 她不由探头看了一眼,却远远看见顾临突然勒马,停在了那家小客栈前,他翻身下马时顿了一顿,还是程顺扶住了,才稳住又急急跑了进去。 周梨慌得爬了好几次才爬上了马,颤抖着一拉缰绳,便骑着马飞奔而去。 她没想到顾临这么快便追了来,这两日她被逃跑和弟弟的事,占满了所有思考的空间,竟没有精力难过伤心。 如今乍一见他这个样子,仿佛被催眠了的痛苦,一瞬间都苏醒了过来。她在马背上泪如雨下,单手揪住胸口,却并不能让那心痛减轻分毫。 她甚至想此刻要是从马背上摔下,把骨头摔断了,会不会身体痛了,心就可以不那么痛了。 可是她再痛也不能如此,顾临就在眼前,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找到。 谁让她之于顾临百害而无一利。 第64章 端午思念如影随行,像在心里扎了根刺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端午节,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菖蒲和艾草的清香,慈济医馆的倪老大夫,早早对着院里晒药的周梨道:“李娘子,今日早些回家过节吧,我一会儿也就提前关门了。” 周梨笑道:“谢谢倪大夫,我收拾好就走。” 她辗转来到济州已有两个多月,偶然在街东李阿婆的小茶馆里喝了碗茶,在应付李阿婆热心攀谈时,竟得知陈砚也在此住过。周梨见这位阿婆甚是良善,又因为身上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便赁了她一间房,在城南医馆找了份活计,也算暂时安定下来。 因为她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如今认识她的人都唤她娘子,也因此对她为何独自一人在外诸多议论。 周梨离了医馆往回走,不过两个月,对这里已很是熟悉,一路有不少认识的人,与她招呼。走到她给抄书的书画铺子时,店铺的汪老板还特地拿了一方墨给她道:“李娘子,这新到的墨还不错,你拿着回去抄书用。” 周梨虽有些错愕,还是收下道:“多谢汪老板,那在我的工钱里扣吧。” 汪老板笑着点了点头,周梨便告了辞,往斜对面的酒肆里走去,李阿婆早上嘱咐,让她顺道打些酒带回去,晚上要喝些雄黄酒才算是过节。 她走进去时,酒肆里热闹非常,这个点竟然坐满了人,其中一桌正说得精彩,其他几桌似乎都边听着,边喊着招呼酒菜,店里只一个跑堂小二忙前忙后,看她进来满脸堆笑道:“娘子是不是要酒?且等我一等,您先坐会,我忙完便来。” 周梨本也不急,便在柜台前站着等着,只听一个胖子好像也是刚进来没多久,并没听全乎里面所说的事情,大声问道:“你们是说横溪和左冈的两个土匪头头都被干掉了?他们不是正月里,还到处挑衅,直攻打到南康县城去?” 那位一直在演说的瘦高中年人,不厌其烦地解疑道:“不错,全部消灭了,连带着三十多个据点被毁,杀了俘虏了三千多个山匪。” 胖子仍有些不信:“你们说的也太神乎其神了吧,从前三个省联合起来剿这些山匪,拼死拼活打了一年多,都剿不掉,他们还是照样出来为祸乡里。这次出兵前后就一个月吧,那个书生模样的巡抚大人,就能把匪剿得如此干劲利落?” “谁没事骗你不成?”瘦高个笑道,“你刚才没听见我说经过吗?可是精彩得很,别看那位巡抚是个文弱得读书人,却是诡诈得很。” “我是没听见呀,你再说说。”胖子兴致勃勃地说道,此话一出,一声声的附和声起,也有没听清的,也有没听全的,都让瘦高个再说一遍。 “现在这永安境内,能数得上名头的匪首,已经不是被抓了,就是自己降了,只剩得最南边的迟荣,看样子今年年内匪患肯定能除尽了。”瘦高个很受用地来了个开场白,又从头讲起来,“话说这位顾巡抚带着人马逼近横溪,兵分四路……” “娘子,娘子,您是要酒吗?”店小二忙完来到周梨身边,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慌忙答道:“是,打二斤酒。” 她匆匆付了钱,拿起打好的酒便急忙出了酒馆,往僻静处走去。即使分别已经好几个月,可只要一想起顾临,就还是会心痛难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暗暗唾弃自己不争气,如今这般明明都 是自己的选择,有什么好伤心?也暗暗安慰自己,不需要难过,时间久了总会忘记。 可不管是唾弃还是安慰,都并不能让她更好受些,思念如影随行,像在心里扎了根刺,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煎熬多久。 她躲进僻静的巷子里,靠着墙又陷入了回忆里。她想起那夜顾临从南康回来,意气风发地告诉她,下一步就准备去端了他们的老巢,他的笑容还在眼前,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说来,要不是这群山匪,她大概根本跑不出来。那日顾临发现客栈内晕倒一片,即时便追了出来,眼看着就要追到她时,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群匪徒,拿刀拦住了顾临他们的去路。她事后才知是攻打南康的那群山匪,还有部分留在码头没走,见到顾临没带多少人跑出来,才趁着机会想杀了他。可他们完全不是对手,但终究还是绊住了顾临一刻,给了她趁乱遁走的机会。 如今又剿了这两波匪,他应该很高兴吧,行军一个月,身体也不知怎么样?他跟她说,也许不用一年,他便可以解决手头上的事情,他好像真的没有骗过她。 周梨思及此,更觉得心如刀割般,直傻愣愣蹲坐坐到天黑才想起来回去。 李阿婆的房子,前面是临街的铺子,后面小院有三间房住家。周梨回来时,李阿婆已做好饭等她,见她进了厨房,便接过她手中的酒道:“怎么回来得这样迟?王媒婆在这等半天,刚刚才走,估摸着明天还会来。” “有些事耽搁了。”周梨净了净手,坐到桌边才问道,“她找我做什么?我好像没见过她。” 李阿婆笑道:“人家是媒婆,你说找你能干啥?” 周梨看了李阿婆一眼,倒没想到自己都梳起了发髻,怎么从永州到济州,还是逃不脱被说亲的命运,她好笑道:“难不成看不出我嫁过人了吗?怎么有这么糊涂的媒婆?” 李阿婆往酒里倒了点雄黄:“今日过节,菜都要凉了,咱们边喝边吃边说着,今年难得有缘,咱们能搭伴过个节。” 两人如此吃喝了一会,李阿婆才又说道:“我想你既嫁过人,还只身一人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定是有什么苦衷,便也没有问过你。但外面的人看来,自是有自己的看法,邻里私下都说你大概是个寡妇,不容于婆家,才出来寻生路的。” 周梨当真不知道她还有这名号,虽然他们瞎猜她也懒得理,但总觉得这名头似乎对某人不太友好,皱着眉解释道:“我不过是大户人家的妾,被放了出来而已。” “不管是什么原因,你现在都是一个人,虽嫁过人,怎么就不能再嫁呢?”李阿婆又给周梨斟了杯酒道,“娘子生得漂亮,何不乘着年轻,再挑个好人家嫁了,也不必一人做着几份工,过得这般辛苦。” “哪里辛苦,我就喜欢这样过活。”周梨拿起杯子又一饮而尽,酒过愁肠,反而觉得痛快。 李阿婆苦口婆心道:“年轻时是不在乎,到老了如我这般孤苦无依,晚景凄凉,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周梨笑着安慰道:“阿婆怎知那些为儿孙所累的人,心里不是羡慕阿婆的呢?这世上为人妻为人母的有几个是不委屈的?” 李阿婆听了这话,突然来了劲:“别的不说,这个要说你的人,可是远近闻名的好丈夫,家境也殷实,万万不会亏待你的。” “既是好丈夫,怎么又要来说我?”周梨只当是陪着李阿婆聊天,玩笑道,“难道又是个鳏夫吗?” “是嘞,他媳妇去世好些年了,一直念念不忘没娶。”李阿婆一拍大腿道,“就是书画店的汪老板,他瞅着你有些像他亡妻,才有了这心思。” “既然念念不忘,就好好守着吧,再寻个替代品倒滑稽了。”周梨觉得甚是荒谬,又喝了一杯酒道,“阿婆我们好好吃饭吧,等我攒些钱,就要离开这里了,并没有再嫁之心。” 李阿婆叹了口气,知道她是个固执的,也不再劝,只是又联想到自己的凄凉处境,竟陪着周梨将两斤酒喝尽,才各自散了。 周梨回房洗漱完,觉得有些晕晕乎乎,但还是拿起书到灯下准备抄会,可发现字都变得有些模糊时,才知道自己大概喝得有些多了。 她放下书,呆望着烛火,心想哪里还用晚景凄凉,她现在就觉得再孤独不过,永州回不得,吉州去不得,顾临想不得,弟弟寻不得。 她就这样没有目的的飘着,若是以前应该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知道弟弟还活着,却不知道去哪里寻,心里所想又是不同。她想顾临大概知道弟弟的下落,可她又怎么去问? 烛火逐渐暗下来,周梨的心绪也渐渐消沉,又呆坐了许久,她起身拿起剪刀,将蜡烛上焦黑的灯芯剪去,烛火瞬间又变得有了活力,她望着变得明亮的火光笑了起来。 她突然觉得或许她对顾临来说,就是这根焦黑的灯芯,剪去了这点羁绊,未来才更光明。那对弟弟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果这么多年她不在他身边,他都过得很好,她又怎么不是多余?她只能安慰自己,让她找到弟弟又能如何,也并不会让他过得更好。 她正想得出神,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倒吓了她一跳。这小院子里,只有她和李阿婆,她奇怪这么晚,不知李阿婆还有什么事,她边打开门边问道:“怎么了,阿婆?” 可门开那一瞬,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想她一定是醉了。 第65章 梦境你亲亲我,我便不怪你了 这般的情景,已经不知在梦里出现过多少次,周梨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让她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然后就不敢再动作,不敢再出声,只敢静静地凝望着这朝思暮想的眉眼,好似有一丝动静,就会将梦惊醒,带走眼前的幻影。 顾临也这般默默地望着她,日夜魂牵梦萦,终于见到却又都相顾无言。 周梨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才不敢再看,她怕梦醒时又是无尽的思念。 可她才垂了眸,顾临已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熟悉的气息,让这梦前所未有的真切,似乎也让醉意更加浓烈,浑浑噩噩中,她觉得亦真亦幻。感觉虽真,可她心底还是觉得不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也根本无力去理清思绪,她已经情不自禁地伸手环抱住顾临,因为本能地知道,这般能慰藉离别的痛苦。 她已想不起自己就是离别痛苦的始作俑者,她将脸贴在他胸前,仿佛自言自语:“这次待得久一些好不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顾临心头一颤,因为他能懂,因为午夜梦回时,他总想问她:“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能多待一会?” 他闻着她身上的酒香,温柔地问道:“阿梨,你是不是醉了?” 周梨喃喃地问道:“是醉了的缘故吗?那我日日喝,你日日都来吗?” 顾临来的路上,设想过千遍万遍再见时的情景,饱受过相思折磨,他想自己一定会问她,如此决绝地丢下他,难道就不会想他吗? 他不曾想过会是这般,根本不用问,显而易见,她如同自己想念她一般想念自己。 他轻轻松开她,无奈地望着她,既然也这般不舍,到底怎么能忍心就丢下他? 周梨抬头,见他眼中似乎有怨怪和质问的意味,和以前的梦一般,再怎么谈笑如常,最后总是这般离场,醒来时只留她满怀思念和愧疚。 她的眼里的泪水早已蓄不下,源源不断滚落下来,可她顾不上管它们,她怕下一秒顾临 就会消失,她急急问道:“又要走了吗?你还在怪我对不对?” “我不走。”顾临给她擦了擦眼泪安慰道。 “可你就是怪我对不对?”周梨依旧执着于这个问题,她其实不是想要答案,因为她知道,她只是想跟他说,“对不起。” 顾临垂了眸,被丢下这一百多个日夜,又怎么可能一点不怨怪她。可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又心中不忍。他叹了一口气,倒生了促狭之心,他抬眼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不用对不起,你亲亲我,我便不怪你了。” 他原本不过一句玩笑话,可陷在愧疚情绪里,还酒劲上头的周梨当了真,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而后那双圆圆的无辜的眼睛望着他问道:“这样,真就不怪我了吗?” 顾临愣了一瞬,被这眼神望得,好像天雷勾动了地火,他笑道:“还不够。” 话音刚落,已欺身吻过来,启开她的唇齿,霸道地掠夺。 周梨没有拒绝,既然是梦,就让她沉迷其中吧。恍惚中她还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而后仿佛天地间再没有其他声响,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喘息声。 她渐渐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神思飘飘忽忽,再落地时,发现这吻,已然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顾临明显还想要更多,她又何尝不是,他们分离时,不过才刚尝了些情欲滋味。 顾临将她抱上了床,长久的离别,让欲望变得更炽烈。夏日薄衫易解,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衣衫半褪,顾临从她的脖颈吻过她的锁骨,正亲吻着她胸口的伤疤。 她突然有些颤抖,顾临抬起头望着她,柔声问道:“怎么了?” 周梨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顾临也沉默着看着她,烛火映照下,目光灼灼:“阿梨,我日日都很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我也很想你。”周梨也肆无忌惮,如果能一直在梦境里,再不用考虑其他该多好。 李阿婆醒来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她急急穿衣起来,心道喝酒真是误事。平时天不亮她就起身,去前院茶馆生火煮茶,没想到昨夜跟李娘子喝了些酒,就睡得这般沉。 她推门走出房间,准备去开院门时,却见院门旁的台阶上,并排坐着三个人,好像听到声响,有两个突然惊醒,还有个仍坐在那打盹。他们身后的地上还躺着她家院门的锁。 李阿婆连忙退后几步,抄起靠在墙上的大扫帚,颤抖着声音道:“你们几个怎么进来的?在我院里做什么?” 马齐立马起身赔笑道:“老婆婆你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坏掉的锁,我们会赔的。” “没有恶意你们撬我锁干嘛?”李阿婆吓得就要大喊,“来人啊!” 马齐和程顺立马跑过一左一右拉住她,李阿婆见这架势忙收了声,怕他们立时便对自己不利。 “真的事出有因,婆婆你别急。”马齐忙安抚道,说着朝刚刚才醒的平安抬了抬下巴,“快赔钱。” 平安这才回过神来,立马掏出一锭银子,跑过去递给李阿婆。 李阿婆却不敢接,仍狐疑地看着他们,哪有人撬人家门锁就为了送人银子的? 平安见状忙解释道:“我们是陪我们家公子来寻夫人的,真的没有恶意,婆婆就不要声张了,引来了人倒说不清了。” 程顺也道:“我们现在都松手,婆婆你别喊了好吗?” 李阿婆被三个人围着,当然不敢再喊,可哪有正经寻人半夜偷闯人家的,她怕他们对年轻小娘子不利,想快点把人支走,她小声道:“几位大爷是不是搞错了,这里就我这个老婆子,哪有什么夫人?你们要不去别的地方找找?” 平安回道:“没有错,已经找到了,我们公子在里面呢。” “都进屋了?这样色胆包天,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李阿婆根本不信他们,忙不管不顾又朝周梨房间大喊道,“李娘子李娘子,你没事吧?” 平安忙阻止道:“是真的,你喊的李娘子就是我们夫人。你等等她出来就知道了。” 可院门却被推开,还没见着人,就听到王媒婆的声音喊道:“怎么了?李娘子怎么了?” 王媒婆走进来,见院中好几个陌生人,连着李阿婆都朝他望着,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吗?这几位都是谁啊?我说你这老婆子怎么这么晚茶馆还不开张,李娘子怎么了?” 李阿婆听她这一连串的问话,更觉得乱了,她还不清楚李娘子这边到底咋回事,觉得王媒婆只能添乱,她忙对王媒婆道:“没什么,你说的事我跟李娘子说过了,她让我回了你,你还是回去吧。” 王媒婆却信心满满道:“那要让你就说成了,还要我做什么,等我跟李娘子也说过了,咱再看看成不成。” 里面周梨被李阿婆那一声喊惊醒,本能地要坐起来时,却因为被顾临从背后抱着,刚起身又跌了回去。 顾临也才迷迷糊糊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周梨迷茫地回头看着顾临,才意识到昨晚根本不是梦,她头痛欲裂,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一颗心空落落的,茫然不知所措,跑了几个月就跑了这么个结果? 她还有些不信地问道:“大人如何会在这里?” 到底怎么找到她的?他明明才剿了两波匪,应该有很多事忙才对?这里离战场有几百里,怎么就出现在了这里?这或许还是个梦吧? 顾临依然没有睡醒,会错了意,茫茫然答道:“我让马齐跳进来把锁撬了,放我进来的。” 他实在不愿意再等一夜才能见到她,也幸好李阿婆睡得熟没有听见动静。 周梨见他说完,就好似又睡着了,心里叹了口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才穿上衣服要下床时,顾临却又突然睁开眼,抓住她的手道:“去哪儿?” “我出去看看就回来。”周梨回头对上他有些惊慌的眼神,她心乱如麻,可还是握了握他的手安抚道,“大人再睡会吧。” 顾临点点头,又闭眼躺了回去。 周梨怕李阿婆担心,急急开门走了出去,却见小小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她不自觉红了脸。 李阿婆见她出来忙问道:“娘子没事吧?” 周梨道:“阿婆,你去忙吧,我没事。” 李阿婆还待说什么,王媒婆已经凑上前去笑道:“李娘子,昨日没等到你,今日你可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说道说道。” 周梨想她大概就是王媒婆,对她笑道:“多谢费心,我还有些事,婆婆就不用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她说完就要回房,王媒婆忙拦道:“哎呦,我的娘子,你听我说两句,这真是门好亲事,我怕你错过了,再遇不上这么好的郎君。你还年轻,何必这么苦守着,该想开些才是……” 周梨忙打断她道:“婆婆,我有夫君。” 王媒婆依然劝道:“我知道,但他不是不在了吗?该忘的人就该早早忘了,再嫁个好的是正经……” 这时顾临突然开门出来,一言不发地将周梨拉了进去,关上了门。 留下王媒婆一脸错愕,李阿婆疑惑地看着平安,平安讪讪笑道:“这下婆婆信了吧。” 周梨以为顾临因为王媒婆的话生了气,可没想到顾临背对着她说道:“阿梨,如果我死了,我也希望你如此。” 周梨闻言浑身发冷,正想让他别乱说话时,他又转身笑道:“但我在,我就想你在我身边,一天都不能再离开。” 第66章 衷情我只剩下没用的自尊心,我不想成…… 周梨听了他的话,心里七上八下,再看他虽在笑着,却满脸倦容,明显没睡好,也不知又几天没好好睡了。 她咽下想说的话,反而推他上了床:“大人再睡一会吧。” 顾临从善如流,只是躺下时,也把她捞入了怀里,声音很轻:“陪我一起睡。” 周梨挣扎道:“我还要去上工。” 顾临望着她认真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还是睡吧,一天不去也没关系。”周梨说完翻身背对着他。 顾临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又闭上了眼,他真的需要休息,他知道她不会轻易跟他回去,但最起码现在人已在身边,他很安心。 周梨满心的懊悔与惆怅,没事干嘛喝那么多酒,一见面竟然就先度了春宵,现在再疾言厉色地赶他走,似乎又没什么立场,挺不起腰杆。她捂了捂脸,不知如今又要怎么办。 她也不知烦恼了多久,几声闷咳声将她拉回了现实。她转过身去看他,睡梦中的咳嗽,并没有让他醒来,只是眉头紧皱着,她又暗暗叹了口气。 顾临再睁开眼时,周梨在床边坐等他,见他醒来,刚要开口,顾临又不住咳嗽起来,好半天才止住。周梨担忧地看着他,伸手想去探探他的脉,顾临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道:“阿梨,我饿了,陪我去吃顿饭吧。” 周梨点了点头,顾临笑着起身穿上了衣服。夏日衣衫单薄,更显得他的瘦削,周梨见他身上的旧衣,已明显宽大得不那么合身,心头酸涩,想要说的话,又不知怎么才能说出口。 于是周梨揣着满腹心事,坐在了酒楼的雅间里。平安好像早早去点了菜,他们才进去坐下,菜便陆续端了上来。 等菜上完,平安将门关上,去了外间与程顺和马齐同食。里面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刚刚还嚷嚷着饿的顾临,却只顾着给她夹菜:“多吃点,你如今也太瘦了些。” 周梨有些难过道:“大人这是一百步笑五十步。” 顾临笑道:“我也多吃些。” 周梨垂着眸不敢看他,终于还是说道:“吃完饭,大人便回去吧。” “快吃吧。”顾临却恍若未闻,又给她夹了些菜,也自顾自吃起来。 周梨见他并不回应,也没有再催,想等他吃完了再说。也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可心中酸楚,愁肠百结,根本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这时,门又被推开,周梨仍低着头跟碗里的菜,和心里的难过作斗争,眼角余光只看到热气腾腾,好似又上了碗汤。 她根本无心关注,可不多时,面前又多了个碗。 她听顾临说道:“吃碗长寿面吧。” 周梨意外地看了眼碗里的面,又抬头看向顾临。 顾临深邃的眼睛也正看着她:“生辰快乐,应溪。”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听人唤过了,周梨的心好像突然被什么击打了下,颤巍巍地摆动着,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 五月初六,是卢应溪的生日,周梨却早已经忘记,或者根本不必要想起。 她不过震惊顾临竟然知道并且记得。 不过感叹顾临终于还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她想问许多事情,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顾临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好像知道她心思般,对她说道:“是卢思屹告诉我的。” 周梨听到这个名字,立马抓住了他的手,艰难地开口问道:“大人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 顾临感受到她的颤抖,点了点头,满含歉意道:“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的。” 可他有私心,那时他怕戳穿了身份,她会立时走掉。 周梨摇了摇头,冷静了些才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在眉州。”顾临回答道,“我怕他在我身边总会有危险,三年前就把他送回了蜀中。” “是你把思屹从昌州带走的吗?”周梨早就如此猜想。 “是,我在徐闻时,偶然得知思屹并未死,辗转探听到是赵哲将他带去了昌州。我去找到他时,他已被赵哲灌输得心中只有仇恨,不过他还分得清是非,并不十分赞同赵哲,便也悄悄地跟着我走了。”顾临把事情全部告诉她,“后来我把他送回了眉州,刚好三叔三婶无子,我们谎称他是三叔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回来认祖归宗,从此养在他们身边,现在他姓顾,跟着三叔在学做生意,三婶已经在张罗着给他娶亲了。” 周梨继续问道:“其他人都不知道吗?” 顾临摇头道:“只有我和三叔三婶知道,其他人都以为他是顾家的儿子。” 周梨听得这些,哭得更厉害了些,却是感到高兴,她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安排了。卢思屹仍然有家,有未来,姨父姨母应当会好好待他。 顾临坐过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半晌才轻言安慰道:“过几个月,等我这边事了了,我带你去见他好吗?” “谢谢你,大人,不用了。”周梨终于渐渐止住了哭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知道他好好的就够了,我不要去见他。” 她怎么敢再去眉州,她怕会气死顾临的爹娘,连带着暴露了卢思屹的身份。或许她这般很无情,但没有什么比各自好好活着更重要。 顾临仿佛知道她的顾虑,也知道她其实很想见弟弟,他解释道:“不要紧的,我会安排好,见过了,你不想待在眉州,我们便去别的地方好吗?” “不好,大人,我不想要你再为我做更多,我已经还不清了。”周梨果断地拒绝,抓住他的手真挚地道,“大人,如果真有下辈子,我再报答你好吗?” 顾临望着她,知道她的话才开始,也握住她的手道:“哪里会有什么虚妄的下辈子?我只要这辈子,你答应过要等我的。” 周梨苦笑道:“大人难道不知道我在骗你吗?我从没想过要跟大人长久地在一起。” 她从来不敢想,这辈子能再遇到他,能跟他在一起这几个月,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顾临却将手握得更紧:“我不管那么多,既然答应了,我就会追着你兑现承诺。” “大人,之前的事都怪我,我应该好好跟你说,而不是骗你敷衍你,然后再一走了之。你怎么怨我都没有关系,但你我都该认清现实,不要再那般偏执好吗?就到此为止吧。”周梨恳求道。 顾临不解道:“哪里偏执?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有何不可?” “大人前程正好,与大人议亲的陈小姐、范小姐,哪一个不比我年轻漂亮,对大人有助益。我呢,我不仅什么都没有,还会累得大人一无所有。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在一起?明明知道不可能,怎么不是偏执?”周梨的心里话再也藏不住。 顾临理所当然道:“因为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们有婚约,有三媒六娉,有夫妻之实。我为什么不跟你在一起,却要去娶别人?” 周梨抬眼望着他,幽幽道:“我爹早已写过退婚书了,哪里还有婚约?” “我没收到。”顾临回望她,一点也不心虚,反正当年他没接也没看。 “就算没收到,就算还有,那又有什么用呢?”周梨突然变得有些冷漠道,“卢应溪至死都是教坊司的官妓,若是活过来,那更是脱逃罪,罪加一等,而窝藏者又是什么罪,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顾临当然知道,不然他也不会提出辞官来留住她。 周梨继续说道:“我跟思屹不一样,他当年还小,认识他的不多,他可以换个身份重新生活。可我从小野惯了,认识我的人太多了,我不想成为别人攻击大人的筏子。” 顾临安抚道:“所以再等我几个月好不好,到时我带你离开,到没有人见过你的地方,再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大人我那天答应了你看灯,我真的想等你。”周梨看着顾临道,“可是我看见了安王世子,我不得不离开,我不想害了你。” 顾临只知道赵宁捣乱的缘故,给了她趁乱逃跑的机会,不成想还有其他缘由,他问道:“他难道见过你吗?” 周梨点头道:“当年我被拉到花船上逼着接客,遇到的便是他,就是不想被他侮辱,才跳了河。我元宵那天才知道他是安王世子,当时他只觉得我眼熟,没想起来我是谁,现在应该想起来了吧,毕竟赵哲还在他身边。” 顾临一时间百感交集,心疼她过往的绝望经历,又对她狠心抛下他感到些许释怀。 他轻轻捧着她的脸道:“应溪,我可以解决的,你相信我好不好,跟我回去。等辞了官,我们再一起离开。” “怎么解决?”周梨好像隐隐知道,“跟他们谈条件,被他们拿捏,被他们胁迫吗?” “没有那么严重,我一直在跟他们周旋。”这几个月安王一直派人想拉拢顾临,他不过继续虚与委蛇便好,反正过几个月他就走了。 周梨却又问道:“大人,如果不是因为我这样的身份,你会想着辞官吗?” 顾临不假思索便道:“修身齐家然后才能治国平天下,我若连你也护不了,何谈护一方百姓呢!而且我说累了,也是真的。” “但是没有我,你还是不会辞官对不对?我不需要你做这样的牺牲,大人。”周梨如何不懂,“你为了我放弃前程之后呢,再抛弃家人吗?” 顾临道:“我没有要抛弃他们,他们会慢慢接受的,我不能因为他们没道理的不支持,就对你放手。” “大人,放手就解脱了。”周梨过去抱住他,“我们缘尽于此,就在此别过吧。我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没用的自尊心,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大人没有我会是更好的大人。” 周梨想松开他时,顾临却将她搂得更紧:“不可能的,应溪,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 “能的,大人。”周梨用力挣脱出来,越发平静下来,拿起碗筷吃了几口面才道,“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也以为我失去他们,会活不下去,可是我也好好地活了这么多年。人都是健忘的,大人。” 顾临静静地看着她:“应溪,生离和死别不一样的。我说了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忘了我,可是我活着就不会放手。” “如果大人死了,我也愿意一起死,可是活着,我就没办法拖累大人。”周梨吃完面条,才又抬头看着他哽咽道,“这大概就是我们的矛盾所在。” 第67章 胁迫如若不信,你可以拿他们的性命来…… 正午时分,酒楼里人来人往,吆喝声伴着楼梯吱呀,混杂着杯盏交错,一阵阵透过窗户纸,飘进了沉默着的雅间里,更衬得二人离别般的清冷。 周梨见顾临久久不再言语,也觉得话已说尽,她缓缓站起身道:“大人,我走了,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顾临此时终于开口:“卢应溪,你到底为什么觉得三言两语就能把我打发了?” 周梨转身再看他时,却发现他已是跟刚才不一样的神色。 她原本就没想到,顾临会这么轻易找到自己,除了希望他能尊重自己的决定外,她并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否则也不会先跑了再说。此时她觉得自己已经黔驴技穷,越发急道:“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明白吗?大人还想如何?” “我想如何,从来也都说得清楚明白,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可不管说了多少次,你从来也没当回事。”顾临面上仍带着笑,声音却是甚是冷漠,“你可能自己都没发觉,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觉得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周梨觉得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她背后发凉,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顾临依旧亲昵地拉过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道:“你知道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吗?” 周梨早上醒来时很想知道,可此刻她下意识地想拒绝知晓答案。 顾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抬头看着她说道:“自从你走后,你所关心在乎的人,都被我控制起来了,包括你远在吉州的师父师母。更不用说张家人,就连你师兄一个常年在外游历的人,如今仍还在永州出不得城。” 周梨惊骇地想收回手,顾临却握得更紧:“你虽沉得住气几个月都不给他们去信,但我想你不可能一辈子不联系他们。不过老天爷大概不忍心让我等那么久,李阿婆茶馆里有天来了个永州人,他也认识你师兄,李阿婆顺口提了一嘴你,于是那个人回来永州后我便知道了。” 周梨没想到真相如此简单,原来只要有一点点消息,都会传到他耳里。 她有些慌张地看着顾临,顾临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仿佛如此她才不会再消失:“所以我不能再冒险了,再让你跑不见了,我怕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能再找到你了。应溪,你若再想着一走了之,我对你师兄,对张家可都不会只是如此了。” 周梨慌张地退后了两步,有些难以置信:“大人,你不会的。” “为何不会?你真当我是什么良善之人吗?”顾临深邃的眸子里,尽是凉意,“你知道从广东到永安,我手里过过多少人命吗?成百上千的人,我说杀也就杀了,你以为他们每一个都当杀、都该死吗?你清楚我现在的权力,想要办了几个平头百姓,轻而易举。” “大人不必吓唬我。”周梨依旧不肯相信,但心里又如何不震动,“我知道大人不会伤害无辜的。” 顾临又将她拉向自己,近在咫尺,语气还如往常般温柔:“如若不信,你可以拿他们的性命来赌一赌,试一试。” 周梨虽然心底还是觉得顾临不会如此,可她怎么可能拿他们的性命去试探,她自然不能容忍,他们因为自己受一点伤害。 她惊讶于顾临竟会如此胁迫,眼含着泪问道:“大人,为何一定要如此?” 顾临好像头一次,不为她的眼泪所动:“因为偏执的人其实是你,你选的路太苦,太让人绝望,我不能让你错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你都得在我身边。” “大人又凭什么觉得我就是错的,你就是对的?”周梨压抑着自己要奔涌而出的激烈情绪,质问他道。 “我对不对,你可以在我身边,等着验证,我对了你自然就错了。”顾临决绝地道。 周梨不再说话,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心里竟难得的升腾起怒火,可她知道这愤怒没有一点意义,因为她没有任何可以反制的手段。她就这般看着顾临,所有的情绪没有丝毫掩饰。 “跟我回去吧。”顾临却好似没有看见,站起身,牵着她的手道,“就迁就我这一次,以后再有矛盾,我都听你的。” 周梨在济州的生活,半点由不得自己,在这一天戛然而止。平安代她结了李阿婆的房钱,去慈济医馆辞了工,又去书铺还了书,便将她此处所有的牵连了结。匆匆收拾了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便消失在了这座城里,再没有痕迹。 李阿婆跟王媒婆说她是跟夫君闹了别扭,现在被接回去了。王媒婆却告诉汪掌柜,李娘子不说也罢,看着也是个不检点的,房里突然多了个野男人,就匆匆跟人跑了,毕竟哪有女子和夫君吵架,会跑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待几个月。 周梨当然也不会在乎这些,只是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个笑话,她勤勤恳恳地想靠自己,活得自在些,没有过多牵挂,也不会牵累他人。但来这一趟,她的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似乎只为给别人提供了些谈资。 自出了济州,马车便一路疾驰,行了好几日,晚上歇宿时,周梨才发现他们行进的路线,并不是回永州。但她也没有问,因为从那日酒楼一番谈话后,即使每日同乘一辆马车,她再也没跟顾临说过一句话。疾驰的马车里,只有车轮辘辘声,和顾临时不时的咳嗽声,但周梨都选择充耳不闻。 晚饭时,歇宿的客栈坐满了人,他们五人挤在一桌。顾临与周梨坐在一方,还是如往常一般,他坐下便一个劲往周梨碗里夹菜,周梨也并未拒绝,只是依旧一言不发,匆匆吃了几口便自顾自回了房。 顾临也食不知味,一碗饭没吃完也就走了。剩下三个等他们俩都走了,终于互相看了一眼,大大喘了口气,然后大口吃了起来,风卷残云般也吃 完回了房。 平安坐在桌边小声叹道:“你们说怎么办?不会一直这么闹下去吧?这种情形我每天都提心掉胆的。虽然他们好的时候,我也经常被大人训。但现在不好了,我更如履薄冰。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在闹什么?夫人到底为什么要跑呢?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程顺和马齐面面相觑,马齐打趣道:“说到这我又要问你了,你到底为什么能跟大人这么久,到底是谁把你选在大人身边伺候的?” 平安也不生气,无奈道:“老太爷当初也说要给大人换个聪明点的贴身小厮,但大人拒绝了,说我从前挺机灵的,就是他小时候太不拘一格,做了许多不寻常的事,连累我被打多了才打傻了,所以才没换,就跟了这么多年。” 那两人本来也都兴致缺缺,倒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程顺止住笑才问道:“你到现在真的还不知道,夫人究竟是谁吗?” 平安迷茫地望着他们:“什么意思?夫人不是周姑娘是谁?” 顾临虽未明确说过,但自从他遇到周梨以来,发生的哪一件大事,他们是不在身边不知道的。马齐和程顺早已从种种事件里推测出,恐怕周梨就是顾临之前的未婚妻卢应溪,他们倒没想到平安当真丝毫没有察觉。 程顺摇着头道:“不可说不可说,只能你自己体会。” 马齐更高深莫测地道:“你别管是谁,眼前这僵局你或许可以出出力,你要不要帮上大人一帮?” 平安虽然听不懂,还是义无反顾地点了点头。 顾临回房时,周梨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满天繁星发呆。 他唤了两声“应溪”,可都没有回应。他便在她旁边坐下,又喊了一声“阿梨”,周梨没有理他的打算,干脆站起身要避开,却被顾临一把拉住,她重心不稳,猛地跌坐在了顾临怀里。 周梨挣扎着要起身,顾临却抱着不肯放开,他问道:“你打算一辈子不说话不理我吗?” 周梨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动了,只是扭过头不看他,还是不回话。 顾临无奈叹了口气,站起身就将她抱上了床,二话不说开始解她的衣裳。 周梨慌忙伸手阻止,却连双手也被他摁住,转眼间衣裳散开,大片肌肤便裸露在外。她虽与顾临有过好几次,但这种情形下她一点也不情愿,她羞愤地问道:“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顾临俯身看着她:“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我不愿意。”周梨像炸毛的小猫,怒瞪着他道,“大人要用强,我真的会恨你的。” “哦。”顾临诡计得逞般笑了笑,听话地松开她的手,给她掩上了衣裳,又问她道,“那现在是假的恨我吗?” 周梨坐起身扣好盘扣,朝床里边侧躺了下去,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回应。她怎会不知他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她,虽然她不赞同,可她怎么会去恨他? 顾临仍然坐在她身后低声道:“应溪,你已经三天没说话了,你有什么气有什么怨,尽管打我骂我,怨我恨我,别憋在心里好吗?” 顾临起初还有些庆幸,周梨除了不言不语,似乎也没有其他异常。因为最开始他担忧她会伤害自己来与他对抗,可她究竟不像自己这般不择手段,没有以此胁迫他。 可现在她只是无声的抵抗,他便有些着慌了,他怕她会再郁结于心,憋出病来。 周梨本来想硬着心肠不理他,她闭上眼睛不看不想,可不久后又听他不住咳嗽,泪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她还是不忍心道:“我只是不想说话,我不恨你,只恨我自己无用。” “我还是希望你恨我。”可不管怨谁恨谁,顾临都不会改变主意,最起码这般他还有机会,给他们博个将来,或许这个将来也并不会很长,但他也没办法因此放弃。 第68章 卖惨顾临不自觉笑了,阿梨总是放不下…… 大军仍驻扎在左冈清扫战场,处理后续事宜。因为横溪、左冈这两场仗打得雷厉风行,胜得精彩,周边的小山头去年底收到招安书时,还在犹豫,一直观望至今,见到横溪、左冈这般下场后,再没有了一丝侥幸,这几日纷纷来降。就连野心最大,实力也最雄厚的迟荣,也从幽州派了人来,表示想要接受招安。 这日下午,中军大帐中,主帅不在,群龙无首,众位将官正因此事吵得激烈。 玉川的鲁克最早归顺,因此得到顾临的重用,此次剿匪立了不少功劳,他的山头离得迟荣最近,过往就结下不少仇怨,对此人也是最了解不过,他一口断定:“谁都可能降,唯独他迟荣不可能降,你们不要被他迷惑了,要我说就该趁着这时候,杀到他姥姥家去,打他个落花流水才痛快!” 冯仑反驳道:“你可别想着趁机报你的私怨,我想顾大人定愿意招安的,你别在里面瞎搅和了。” 鲁克更大声嚷嚷道:“你知道个屁!我现在就去把那厮派来的人杀了,让他们来祸乱军心!” 秦皓忙拦在他前面道:“不可乱来,等顾大人回来再说。” “你们翁婿就是他娘的一气的!”鲁克叉腰骂道,“还等顾大人回来?你们倒是谁能告诉我,顾大人究竟去哪了?五六日不见人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帐中并没有人知道,都大眼瞪小眼,顾临等大战结束,给他们交代了如何善后,就不见了。鲁克气得掀帘子就出了大帐,正好有人来报:“顾大人回来了!” 周梨掀开车帘时,看到马车正停在军营门口,她心中又叹了口气,顾临果然是从军营直接去找她的,如今还把她带来军中,还真是担心别人不非议呢! 她转身下马车,却见顾临正伸手要扶她,她仍打算视而不见,往旁边避了避要向下跳时,顾临眼疾手快,已经拦腰把她抱在了怀里。 周梨觉得好像站岗的士兵都在看他们,她无奈地看了眼顾临,顾临也正挑眉看她,并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 这时鲁克一马当先,过来相迎,身后远远地还跟着许多人。周梨见这阵仗,回头急切地看着顾临,顾临也笑看着她道:“阿梨,你今日还未说话呢!” 周梨深吸了口气,瞪着他道:“快放我下来!” “好。”顾临这才笑着将她放了下来。 鲁克已走到他们跟前,见状直接问道:“顾大人,您消失这么久,不会就是去接媳妇去了吧?” “送夫人回营帐。”顾临转头对平安吩咐道,周梨如蒙大赦般立马跟着平安走了。 鲁克见顾临没理他,又抱怨道:“您这也太不像样了吧?这还有许多事呢!怎么能只顾着儿女私情?” 顾临不以为然道:“我接我自己媳妇,碍着你什么事了吗?有什么不像样?耽误了什么不成?” 鲁克抓着脑袋笑道:“那倒没有,是我这个秃噜嘴不会说话,大人接自己媳妇天经地义,只是现在确实有事,迟荣这人不可信,咱们就该……” “有什么事一起说罢!”顾临见将官们都要朝这边走来,打断了他的话,朝大帐走去。 那边冯仑等人见他走过来,都停下了脚步,见过礼之后,都跟在他后面,准备去议事。 齐洋在后面悄悄问席沐道:“我怎么觉得那女子甚是眼熟?” “不就是顾大人那个小妾嘛!去年也跟到军中了。”席沐小声回答道,不过他也很纳闷,“之前不是传闻说跑了吗?” 周梨走入帐中,发现与去年她住了一两个月的军帐,没什么两样。触景生情,她不自觉想起,与顾临在帐中相处的种种,不过才过去几个月,却好像已经沧海桑田。 她在床榻上坐下,心中感叹,若不是自己不放心顾临的病,固执地要追过来,大概也不会跟他羁绊这样深,让他怎么也不愿意放手。说到底,都是自己酿的苦果。 如今也不知该怎么办,但无论如何,都不该再心软多事了。师兄说的对,他的病难 道别人治不得不成? 她不过坐了一会,平安拿着一包东西进来道:“夫人,平安有一事想麻烦夫人。” 周梨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平安苦恼道:“大人最近咳得厉害,又不好好吃药,想麻烦夫人再给做些蜜饯,就以前夫人给大人做的那种。” 周梨听了,不由地生气,这么大的人竟还是这么任性,咳成这样却还是不好好吃药。可理智又告诉自己不要管,她平息了气愤的心绪,对平安道:“可我没有果子,做不成。” 平安心想果然跟马齐编排得一样,忙打开手上的那包物件道:“我昨日路过集市就买好了,夫人直接去做就好,大人那药是在太苦,我闻都闻不得。大人前段时间实在病得……” “你买错了,不是这种果子,做了也不好吃。”周梨看了看那包果子,突然打断他的话,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啊?”平安突然愣住,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因为马齐没有演示过这种情况。 他正想着怎么往下接时,周梨再平静不过地说道:“大人又不是小孩子,喝不喝的随他去吧。” “欸?”平安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站了一会,便讷讷地退到了帐外。 马齐和程顺立马从不远处走过来,他们趁着顾临在大帐中议事,好像一时半会出不来,赶紧通知平安抓紧时间行事,却没想到平安这么快就出来了。 马齐问道:“怎么了,没按我教你的说吗?” 平安急道:“都按你教的说的,你不是以做蜜饯为引子,说药苦,再转到大人的病,给说得严重几倍吗?” “那夫人竟然还没反应吗?”马齐也奇怪,以他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不可能如此啊。 “不是,夫人根本没让我说到大人的病,就给我打断了,说我果子买错了。”平安委屈道。 程顺奇怪道:“买错了吗?上次我陪夫人买的,就是这个啊,难道时令不对?夫人还说别的了吗?” 平安复述道:“夫人还说,大人又不是小孩子,喝不喝药随他吧。” 程顺和马齐又对望了一眼,马齐捏着下巴叹道:“看来大人这次的问题很严重。” 他们三人专注地讨论着这个问题,却没发现冯珂已在旁边站了半天。 冯珂清了清嗓子,三人才终于看到她,都行礼道:“秦夫人。” 冯珂问道:“真是周梨回来了吗?” 三人一齐点了点头。 “她不是自愿回来的吧?”冯珂好奇地问道,看三人都不说话,又问他们,“你们刚刚是不是在帮顾大人卖惨?” 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她,冯珂笑道:“你们那手段也太生硬了,要循序渐进,不着痕迹才行,看我的吧。” 她说完掀起帘子,就走进了帐中,喊道:“周梨,你真回来了?” 周梨看到是她,尴尬地笑道:“是啊,真回来了。” “所以顾大人真的专门去抓你回来的吗?”冯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我爹和秦皓还在那猜测,是不是朝廷里出什么大事了呢!” 周梨也没想到,他是放下军中这些要紧事,专门去找她的,她无奈地笑了笑问道:“上次谢谢你,大人为难你了吗?” 冯珂撇了撇嘴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可千万别找我,我都觉得他要为难我,我可能还好过些。你是没瞧见他那个神情,让我觉得好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唉,也不知道你怎么忍心的?” 周梨垂了垂眸,冯珂继续问道:“你是在哪里被找到的?” 周梨回答道:“济州。” “济州这么远,这么快就回来了?”冯珂转着眼睛算着,“总共才五天不到,还真够快的。” “五天不到?”周梨也很惊讶,她当天下午从酒楼出来便上了马车,白天都在赶路,也是整整三日才到,何况他们在济州还歇了一晚上加一上午。 冯珂回想道:“我记得是初四那天,才把左冈的大小头目都杀了,事情处理完,晚上顾大人连夜骑马走的。” 周梨又叹了口气,原来顾临去济州只花了一日一夜吗?难怪累成那个样子,他那个身体怎么受得了。 冯珂见周梨又沉默了,上下打量了她半天才又道:“你怎么也和顾大人一样,都瘦得跟鬼似的?” 周梨无语道:“你可真会说话。” 冯珂笑道:“我说的不对吗?明明就分不开,也不知道你在闹哪样?互相折磨得很好玩似的?顾大人大病了一场,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大病了一场?”周梨心突突跳着,终究忍不住问道,“很严重吗?” 冯珂答道:“应该很严重吧,我听我爹说的,顾大人病得都递了辞呈,说身体不好不能胜任,但朝廷那边不准,鲁克那些新招安的也只认顾大人,还有乡绅们听到风声,都怕剿匪功亏一篑,联合老百姓请愿也不让顾大人走,所以官也没辞掉。大概你走两个月之后吧,他才渐渐好了些,才出来准备出征的事情,我那时再见到他就瘦成这个鬼样子了。” 周梨听完,半晌才懵懵地抬头问道:“生病难道是因为我吗?” 冯珂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那谁知道呢?刚好你又跑了,反正永州城里那些人,都是这么笑话顾大人的。” 周梨觉得心被钝刀子割了一刀又一刀,冯珂再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到了。 直到了深夜,中军大帐中的人才都散了,顾临起身准备去寻周梨,可不自由自主的咳嗽,让他想起来今天再不喝药恐怕不行了。 他唤来平安道:“把药端过来吧。” 平安却问道:“不回去再喝吗?” 顾临虽觉得他话有些多,还是回答道:“喝完再回去。” 不一会儿,平安端来了难闻的药和一小碟蜜饯。 顾临看了一眼蜜饯问道:“这是阿梨做的?” 平安点了点头。 顾临本来还很高兴,可突然想起什么,他皱眉看着平安问道:“你跟阿梨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就是求夫人给做了些蜜饯。”平安连忙否认,夫人知道什么,那也不是他说的。 顾临又郑重地嘱咐了一遍:“不许告诉她,一个字也不许说。” “是。”平安难过地应了一声。 顾临端起碗一口将药喝掉,苦味铺天盖地地袭来,他忙拣了几颗蜜饯放进嘴里,这一点甜仿佛有万夫不当之勇,凭一己之力与满腔苦涩对抗,渐渐将苦味全部驱散。 顾临不自觉笑了,阿梨总是放不下他的。 第69章 冰释如果死都不怕,为什么就不愿意给…… 夜似乎已经很深,因为蜡烛焦黑的烛芯已经很长很长,火光微弱地摇摆着,周梨却没有一点睡意。 她还是愧疚心软,去给顾临做了蜜饯。她希望这是她能为顾临做的最后一件小事,因为这愧疚更让她觉得,或许她就不该与顾临再遇见,亦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牵绊。 毕竟他满身伤病,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因为有她,他如今一定身体康健,有妻儿相伴,前程似锦,富贵荣华。 突然间烛火剧烈跳动起来,帐帘一角被掀开,她回过神,知道是顾临回来了,下意识翻了个身,面朝了里。 顾临一进来就瞧见她的动作,刚刚那一点欣喜,好像也就随风飘散了。他沉默地吹灭了烛火,躺到了床榻上。 他决定这般威逼周梨时,也清楚她生气理所应当,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他没有更好的办法能留住她,他自以为有耐心可以等到她气消的那一天。 可似乎并不是有耐心就可以,除了被他逼迫得不得已时,她在他面前始终就是默默无言,不理不睬,不过才几日,他便已觉得十分煎熬。他希望周梨早些如往常那般待他,可她现在却是连跟他说话都不肯,而且似乎她还打算一直这般下去,他十分着慌。 他试探地唤了一声:“阿梨?” 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回应,黑暗中的寂静,仿佛吞噬掉了他的声音。 他难过地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周梨,想要寻一些安慰,好像这样才能再一次确定,这不是虚幻,她真的回来了,真的就在他身边,没有走。 可他才触碰到她,她便周身一颤,飞快地推开了他的手,又往里边挪了挪。 顾临觉得心中的苦涩,比刚刚的药还 要苦三分,他想再去抱她,可到底忍住,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她。他平躺下看着漆黑的夜,声音低哑地问道:“阿梨,你真的打算一直不理我了吗?” 一旁的周梨早已泪湿了枕头,可还是没有开口回应。 顾临沉默了很久,还是问道:“你当真不愿意给我们的将来一个机会吗?” 周梨闭上了眼,依旧无声无息,心里想的却是哪里有什么机会?伤害他的机会还是拖累他的机会? 顾临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声,大概还是他要的太多,他只能安慰自己,最起码她还在身边,最起码他自己还抓着这个机会。 周梨就这样不言不语,与顾临形同陌路般又过了两日,冯珂闲来无事,拉着她出去走走,她边走边问周梨道:“这次回来怎么闷成这样?你不会还想走吧?” 周梨摇了摇头,她是想走,但不知道怎么能走。 冯珂又道:“仗打结束了,这军营里是怪没意思的。不过明日就回永州了,到处逛逛就不闷了。” 周梨随口问道:“明日就走了吗?” “是啊,战场也清理得差不多了,顾大人暂时也不准备打幽州,所以要先撤军了,他没告诉你吗?”冯珂奇怪道。 周梨又摇了摇头,他们现在虽同睡一榻,却把对方都当透明的了,顾临也不会再故意逗她开口,她有时想或许就这般,慢慢就能相看两相厌了呢!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回永州了又怎么办?那位世子要知道她回去了,怎么会放过她或者说放过顾临? 她心事重重的跟着冯珂转了一圈,独自回营帐时,这个烦恼依旧挥散不去。可好像真的怕什么便会来什么,她正这般想着,眼前似乎晃过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她忙抬头定睛看去,竟真是刘贤,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她不由浑身发抖,飞快地追过去,直追到快出军营才追上。 她上气不接下气,上前一把扯住刘贤的袖子,刘贤回头看到是她,还亲切地笑道:“小姐,几月不见,别来无恙?” 周梨紧张地问他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刘贤笑道:“不过是世子爷知道小姐回来了,让我带几句话给顾公子。” 果然如她所料,周梨颤抖着问道:“你们要他做什么?” 刘贤依旧笑着道:“小姐多心了,世子爷不过是之前和顾公子有些误会,想趁此机会和顾公子交好,并没有其他事情。” 周梨怎么会相信他们毫无所图,她生怕他们伤害顾临,急切道:“世子有什么怨气,让他冲我来好不好?可以把我带回南京,都是我一个人的罪,不关别人的事。” “小姐哪里的话,哪里有人有什么罪,顾公子如此爱重小姐,小姐该好好伴在他左右才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刘贤收起笑容正色道,“告辞了,小姐保重。” 周梨仍还是抓着他不放手,想问个究竟,刘贤的手下见状上前,猛地将她推得跌倒在地,她爬起来再追出去时,刘贤已经出了大营上了马,根本不及再拉住他,马已经飞奔出去。她却还不管不顾跟后面追着,跑着,跑了很远很远,其实早也看不见刘贤的身影,她依旧不肯停下,直到跌倒,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顾临听到平安禀报,匆匆骑马追来,刘贤今日就来了大营,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没想到,会刚好被周梨撞见。 他寻到周梨时,她仍跌坐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翻身下马半蹲在她身边,她陷在满心的自责中,好像才发现他,他仔细检查了她没有受伤,才拉起她的手安慰道:“没有什么事,阿梨。” 周梨怎么会信,她断定顾临定是为了她做了什么妥协,若不是她恰巧看见,她一定会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想顾临因为自己被人胁迫,她用力想抽回手,多希望顾临不再与自己有一丝瓜葛,多希望她自己能立刻消失。 可顾临也用力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周梨更是固执地要去掰开他的手。顾临无奈,只好松了手,却又不管不顾,将她整个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周梨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挣脱,可她就是想远离他。 两人无声地较量了半天,谁也不肯退让屈服,周梨终于失去了理智般,猛地咬住了他的肩膀。顾临痛得闷哼了一声,却还是不肯松手,周梨再无办法,终究是不忍心真的咬伤他,败下阵来,在顾临怀里默默哭泣。 顾临依旧搂着她不放,语带恳求道:“阿梨,你说句话,不要对我不理不睬了好不好?我真的怕这种折磨。” 他说完渐渐松开周梨,殷切地望着她。 周梨也望着他,终于开口道:“大人,我求求你放我走好不好?我在你身边,随时会伤害你,走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顾临劝慰道:“现在也没有事,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不相信他们这么好心,不会趁机威胁。”周梨哭着求道,“大人何苦呢?我们这般在一起才是折磨,就让我走吧!” 顾临扶住她的双臂,冷声道:“不要再想着走了,我说的那些可不是假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的。” 周梨有些绝望,沉默了会反而歇斯底里道:“那如果我死了呢?你不要再拿别人的命来威胁我,我先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临感觉心跳都停滞了,他怕她真会做出傻事,他恍惚地说道:“好,我不拿别人的命威胁你,但你若真死了,我一定会去陪你,也还是不会放手的。” “大人为何要如此?我哪里值当大人这么做?”周梨惊得半晌才无助地痛哭起来,她真的希望自己早死了秦淮河里,于他毫无益处,却还要累他至此。 顾临又把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道:“值当的,从你不顾生死来寻我,为我挡了那一箭,你就该知道,我们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分开的了。” 他等她渐渐止住了哭声,才又问道:“阿梨,如果死都不怕,为什么就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周梨无力地回答道:“可我怕连累你,连累张家。” 顾临认真道:“我能保证把张家择干净,就算有人拿你的身份攻击我,我也能确保他们不受分毫牵连。” 周梨倒是相信他能护住张家,她抬眼望他道:“可是你呢?你答应了刘贤他们什么?我不想你为我做任何牺牲。” “没有什么牺牲。”顾临松开她,看着她解释道,“他们也看出,如今永安还离不得我,知道就算有证据证明你的身份,在匪患解决前,他们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扳倒我。所以他们是来卖个人情,想拉拢我,我不过虚与委蛇了一下。” “可匪患解决之后呢?”周梨心里并不信,事情像顾临说得那般轻松,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你是要跟他们反目还是要屈从他们?” 顾临笑道:“等匪患解决了,我们就远走高飞,理他们做甚?我没有了威胁,他们自然也不会费力气来找我们。” “我不要跟大人远走高飞。”为她辞官,怎么又不是牺牲呢?何况刘贤和世子的筹谋肯定没那么简单。 顾临叹了口气,突然站起身来,伸手拉她道:“阿梨,上马,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70章 剖白这一切都出自我的真心,而不是为……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哒哒的马蹄声,眼前是蓝天白云,是开阔的原野,周梨虽然不知道要 去哪里,却是这些天头一次感到开心畅意。 顾临在身后抱着她拉着缰绳,好似能感受到她的开心,他笑问她道:“阿梨,如果现在就不管不顾,带着你私奔,你还这般高兴吗?” 周梨难得地回答他道:“如果什么都不想,是很开心。”但他们就不可能不管不顾。 顾临闻言笑了,将马骑得更快,他希望能再快点,快点解决所有事情,带着她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可不多久,顾临停下的地方,早没有了刚才那般的开阔生机,周梨下得马来,所见之处满目疮痍。虽然已经清扫得差不多,但血色染红的斑斑土地,却无法轻易抹掉痕迹。到处散落着断裂的箭矢和刀剑,远处还有士兵将一具具尸体搬运至大土坑中掩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这般终结,再盖上一把黄土,从此便告别了天地。 周梨何曾见过这般残忍的画面,她被这肃杀的景象震慑,她不自觉地往顾临身边靠,任由顾临握住了她的手,她问道:“大人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顾临这时又不住咳了几声才道:“阿梨,我只想告诉你,我想辞官,真的不是单单为了你。或许第一次跟你提的时候,你是绝大部分原因,但现在我是真的觉得累了。” 周梨凄惶地看着他问道:“大人也不喜欢这样的杀戮吧?” “杀戮只是其一,他们这些人丝毫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其实只要那些匪首愿意投降,他们便可以好好活下去。”顾临指着被搬运的尸体道,“他们大部分人可能并不是十恶不赦,不过是实在吃不上饭,被逼上了山,可我也问不了他们,匪首不愿意被招安,他们必须跟着反抗,我们围攻的时候便把他们杀尽了。” 周梨也握紧了他的手,听顾临继续说道:“我分明知道永安匪患经年累月难除,根源还是在苛捐杂税太多,百姓负担不起,可我什么都做不了,看着他们上山为匪,再把他们杀了。自大象山一役,我便上书朝廷,言明此中情况,请求免除些不必要的税赋,可他们迟迟没有回音,我屡次上书都石沉大海。阿梨,我是真的很失望。有时想得极端了些,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为虎作伥。” 周梨望着他,真的开始相信他的话,或许辞官不仅仅是为了她所做的牺牲。 “你从前说的对,一个人不能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我也不如你父亲那般坚定,我累了便想退缩,只是想有始有终,把永安的事情做个了结,便陪着你到处去走一走,这一切都出自我的真心,而不是为你放弃了仕途。”顾临清亮的眸子回望着周梨说道,“所以阿梨,你答应我的会等我辞官,还作数的对吗?” 周梨心中难过,她们之间的阻碍,又何止这一点,她永远是戴罪之身,还已经被安王世子发现身份,她怎么能安心待在顾临身边?何况,她直觉顾临的官恐怕并不容易辞,就算辞掉了,她也不想他为了自己与家人反目。 她冷静地回答道:“我说过了,从前都是骗大人的,我没有要等大人。大人若当真想辞官,回眉州做个富贵闲人也很好,但都跟我没关系。” 顾临明白她心中仍有很多顾虑,他笑道:“骗不骗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你只要在我身边,肯跟我说话就好,其他可以等到我辞了官再说。” 周梨无奈,那又要问她做甚? 顾临带她来此,本来也只想能解开她心中一个结,并没打算完全改变她的想法。 既然话已说完,他便拉着周梨道:“好了,回去吧。” 可这时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个人,顾临眼前一晃,才发现是鲁克不知从哪窜出来,拦在了他面前:“顾大人,天天躲着我,可算给我找到了吧?” 顾临拍了拍额头,他临时起意带周梨来此,却忘了为了不让鲁克烦他,特意把鲁克支到这里来监督清扫战场了。 他笑道:“鲁指挥有什么事,回营再说,我这还有事呢。” 鲁克看了一眼周梨,又看了看他劝道:“大人怎么整天就知道哄媳妇儿?媳妇儿不高兴了,往床上一扛不就完事了嘛,不能太惯着,大人该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我跟您说,幽州迟荣就该现在去打。” 顾临无奈道:“不打,你已是军中之人,听军令就是。” 鲁克急道:“您是不知道迟荣那厮,他怎么可能被招安,他恨不得自己做皇帝,大人千万不要被他蒙蔽了,中了他的计!” “不管怎么样,我想试一试,若能招安,能少死很多人,不好吗?如果实在不行,我再派你做先锋。”顾临耐心解释道。 鲁克急不可耐:“那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我跟您说……” 这时周梨已爬上了马,打断了他的话道:“大人,我要回去了,你现在走不走?” 顾临立马也跟着翻身上了马,握着缰绳对鲁克笑道:“先走一步。” “我话还没说完呢!”鲁克急得想拦道,“怎么这么听媳妇话呢?” 可顾临已经带着周梨,笑着疾驰而去。 他们回到营中刚一下马,顾临便又去了中军大帐,直到很晚了才回来。 顾临进来时,周梨正坐在烛火前看他的兵书打发时间,平安才将他的晚饭端来,他又没吃多少便放下了筷子,周梨看了他两眼,没有说话。又看了一会书,便不声不响上了床。 顾临没过多久也上了床,他没话找话道:“兵书好看吗?” 周梨没有回答,他本也没有指望她回答。 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道:“明天就回永州去了,朱妈也很想你,她到时候见到你,肯定很开心。” 周梨有些动容,却不知道说什么。 顾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梨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他却又说道:“阿梨,今天尸体都埋完了,足足有一千三百多个人。” 他说完便没再说话,心里却一直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这是要上报朝廷领赏的数字,所有人似乎都希望越多越好,他却觉得很沉重,实在有些怀疑自己。 这时周梨转过来,对着他道:“其实不用自责的,大人是职责所在,那些死掉的山匪或许有苦衷,但他们确实也打家劫舍,伤害了许多良善,会有比他们多百倍千倍的老百姓,会因为大人平了匪患而感念大人的,大人并没有错。” 顾临转过头看她,眼中尽是欣慰和欢喜:“谢谢你宽慰我,阿梨。” 他说完伸手去拉周梨的手:“阿梨,你愿意原谅我了吗?肯像从前那般待我了吗?” 周梨抽回了手,觉得自己或许就不该多话,她摇头道:“横亘在我和大人之间的阻碍,都还在,我的想法并没有变,我还是不能待在大人身边拖累大人。但我想明白了,我跟大人不是仇人,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大人。我只希望大人哪天想明白了,能放我离开。” 顾临落寞地看着她道:“那就继续怪我吧,你等不到那天的。” 周梨叹了口气,却也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事情似乎并没有改变,她的处境也没有任何不同,但她比没出营时觉得看开了了许多,或许是顾临说刘贤他们暂时不会发难;或许是战场的肃杀,让她也觉得除了生死确实没有什么大事;或许还是没到十万火急的时候;也或许可能她真的还存了一丝侥幸…… 反正不管怎样,她改变不了顾临的想法,她决定不再折磨自己,就这般得过且过,到不能过的时候再想吧。 回程的路上,她与顾临一辆马车,朝夕相处,可她对顾临不再像从前那般亲昵,但也不像军营那几日不理不睬。 顾临虽还是觉得失落,可也明白不该要太多,而且有了此前丝毫不被理睬的滋味做对比,倒觉得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剩下的他可以慢慢等待,因为他笃定他在周梨心中总是很重要的。 可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前路坎坷波折,其实已经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让他们去虚度去等待。《 》 70-80 第71章 蚕食他搂过她的腰,继续温柔地试探,…… 返程时,大军依旧在沿途清理残余山匪的据点,一路上行了有二十余日。大概时间过长,两人刚开始默契的“相敬如宾”的姿态,逐渐开始无法维持。 破坏者自然是顾临,不过十来日的等待,他便觉得过于漫长 。 本来两个人一张床各睡一边,互不打扰,是早已熟练非常的事。可周梨连着几日早晨醒来,都发现自己躺在顾临怀里,她眼带质问地看着顾临,顾临却总是睡眼惺忪,无辜莫名地看着她,倒将她看得怀疑起自己,因为仔细一看,总是她侵占了别人的地盘。 这天夜里大概心里有事,比较警醒,顾临的手才伸过来搂住她,她便醒了。她飞快地将他的手掀开甩回去,又往里挪了挪。 可那一夜,顾临隐隐咳到了天快亮时才渐渐睡着。那以后顾临再抱她时,她便不敢再乱动,怕把他惊醒便再无好眠。 只是有一天晚上,着实有些热了,周梨迷迷糊糊醒来,见顾临睡得正熟,她想轻轻挪开他的手,可才一触碰到,她心便一惊,这样的时节,他的手竟然依旧冰凉。她偷偷搭了搭他的脉,心里更是难过,她一直想忽视他的病,可原来就算最近已经好转了许多,却还是这般虚弱。她根本不敢想,他之前到底病得有多重。她握着他的手,再无力把它拿开。 回到永州那天刚好是小暑,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起来。 邢洵等人早在衙门口等着,顾临一下车便被几人迎走。 朱妈本也跟在后面满面堆笑地迎候,见状准备先退下时,却又见周梨下得车来。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上前,拉住周梨左看右看,不觉便眼含热泪道:“真是姑娘回来了?天可怜见,大人可算等到了。” 周梨心中愧疚,应了几声,不想朱妈继续感伤下去,便对朱妈说有些累了,想去休息一会。 她一路走过这熟悉的府邸,离开时正是寒冷的时候,如今时隔好几个月,却似乎没有一点变化。 她径直走回她原来的房间,大锁依旧拦腰横在门前,已锈迹斑斑。 她回头对朱妈道:“朱妈,我还是想住这间房。” 朱妈一路跟着过来,早已觉得不妙,忙打着哈哈笑道:“这间屋子漏雨,钥匙却找不到,一直也没来得及修缮,早住不得人了。” 她一面拉着周梨走着一面又嘘寒问暖,不知把话题岔到了哪里,不知不觉间便把周梨带到了顾临的房间里。 周梨进来看了看四周陈设,除了床上厚厚的被褥被换掉外,也都和她走时没有两样。 菱花镜前,她的妆盒还如元宵那日她用过后一般摆着,她走过去轻轻抚了抚,他们仿佛还日日受到主人眷顾,身上竟不曾沾染一丝灰尘。 “这屋子我日日都亲自来打扫。”朱妈见她似乎十分在意这妆台,虽不知为什么,却也感叹道,“姑娘不在时,大人也总是坐在这里发呆,一坐便是好久。” 周梨的心不由地一阵阵抽痛,那天早晨,顾临给她画眉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好像此时才真正能感同身受,被她丢下的顾临,当时该有多难过。 怎么能怪他如此偏执地要把她困在身边呢?实在是她太可恨,明明从不打算长久地陪他伴他,却为了自己一时的欢愉,一直欺他骗他,在他以为最情浓的时候,一句话也没留,便将他抛下,怎么可能释怀呢? 她也在妆台前坐下,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朱妈何时走的,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顾临走进来时,周梨正背对着他,仍坐在菱花镜前,听到好像是他的脚步声,赶忙擦了擦眼泪。 顾临上前一步,小声问道:“阿梨,你怎么了?” “没什么。”周梨缓缓站起身,也没有看他,向床边走去道,“车坐得有些累了,想歇会。” 顾临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走到她面前,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都不用看,就知道她又哭了。他有时也奇怪,她这般爱哭,为什么做起决定来,又总是那样冷情冷性? 他问道:“怎么刚回来就哭了?” 周梨再掩饰不下去,索性将心底的歉疚道了出来:“对不起,大人。” “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了。”顾临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不过想想她大概是不记得了,他柔声安慰道,“阿梨,你已经回来了,我们把这一段不愉快都忘了,好吗?” 周梨氤氲着泪水的眼睛,带着歉意看着他,闻言垂了眸,没有说话。 两个人此刻离得很近,好像除了夜里偷偷搂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亲近,顾临有些按耐不住自己,俯身亲了亲她的唇,周梨错愕地抬眼看他。他见她没有抗拒,轻轻搂过她的腰,继续温柔地试探,一点点吻得更深。 周梨不自觉闭上了眼,心里愧疚挣扎,她想什么都不想,因为她喜欢顾临的亲吻。 可似乎遇到他以来,就是她的每次不忍和贪恋让彼此越陷越深。说到底都是她的私心作祟,打着各种幌子不断在向他靠近,才会一直伤害他,越发不可收拾。 她与贪婪之心抗争,微微侧过脸低下头,避开了柔情蜜意的攻势。突然的躲闪让顾临顿了顿,她趁机抵住了他的胸膛,将他推远了些,不敢直视他灼人的目光,仍低着头轻声说道:“大人,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这般。” 顾临探究地看了她好久,渐渐松开了手,周梨退后几步,站远了些,半晌才犹豫道:“大人,还是让我去别的屋里睡吧。” 顾临抬眼,冷声打消了她的念头:“阿梨,我可以不碰你,但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周梨无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呢?” “到你回心转意的时候。”顾临挑眉望着她。 如何回心转意?周梨日日都在担忧,那位世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到底会不会给顾临带来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虽然顾临总是笃定地说没有事,可她不敢相信。 她已不想再在这点上与他争论,因为争不赢,但她还是想争取下与他分开睡,她缓缓问道:“我如今已在这府里,跑不掉也不敢跑了。既然大人也不碰我,我睡在哪里又碍着什么?” 顾临似有些自嘲般笑道:“是啊,那睡在我身边又碍着什么呢?” 周梨无法,低垂了眼眸,不再看他,也没再说什么,她真的觉得有些累。 顾临也收回了看她的目光,轻轻说道:“应溪,你是我的药,只有在我能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我才能安心,才能好。” 周梨闻言不觉又红了眼,转身默默上床,背对着顾临侧躺了下来。 顾临看着她,想着刚刚的亲吻,唇角微微扬起,虽然最后还是拒绝了他,可他清楚她已然越发动摇了。他收起笑敛了眸,琢磨着要如何进一步蚕食她防御的阵地。 不过那天后,顾临整日在外忙于公务,他们并没有很多独处的机会,好像他们之间的一切事情,都暂停了。 周梨也没有出府去看任何人,她总觉得这些人从此都跟她不相干,才是对他们最好。就当她已经走了,反正终究是要走的。 朱妈见周梨这次回来,与顾临之间好像总是淡淡的,看着不好也不坏,无事也只是拿些不相干的书打发时间,晚上也是先早早就睡了,二人没有了往日的形影不离与亲昵,她因此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焦虑了几日,才终于灵机一动,特意将周梨没做完的鞋,找了出来,寄希望于这双鞋做完,能增进二人的感情。 朱妈在书房找到看书看得昏昏欲睡的周梨,将那双鞋递给她道:“姑娘,我看姑娘闲着无事,倒也闷得慌,不如就把这鞋做完吧。” 周梨接过那双鞋,看了半天,想起当初自己学做这双鞋的心情,竟已有些不太理解,好像当时一腔热忱,只顾着表达自己的爱意感动自己,却不明白这其实也是伤害,明明要走,到底为什么还要做这些无用功,专给别人添堵? 她摸着厚实 的毡布鞋帮,纳得厚厚的皮革靴底,笑道:“这么热的天气,到底不合时宜了,还是放着罢!” 朱妈劝道:“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当然还是要做完的,这一年年的快得很,现在做完了放在那,到冷了时要穿省事。别等到正当穿的时候再做,赶不上趟,那时候再拿起来做,还冻手。姑娘觉得不合时宜,等这双做完,这鞋也都学会做了,再给大人做一双夏时穿的不就行了。” 周梨见朱妈苦口婆心,说了这么一大串,清楚她的用意,想起自己几次三番骗她,如今也对她坦诚道:“朱妈,我现在也想不起,当初为什么会起了这个傻念头,要给大人做鞋,但如今我不想做了。” “为什么半途而废呢?眼看着就要做好了。”朱妈听她这么说,不是很明白,还是不甘心地劝道。 “朱妈,我还是要走的,只是原因我不能说。”周梨说完又低头翻起了手中的书,虽然她也还想不到怎么才能走,但她终究不可能一直与大人在一起的,她自己始终是个雷。 朱妈大概被惊到,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我不知道姑娘究竟有什么难处,但是姑娘要执意如此,我怕大人他承受不住,大人的身体本就不好,上次又病得那样重……” 她说到这里却又突然止住,周梨一直本能地在逃避这件事,可如今说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究竟怎么了?他的病真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吗?” 朱妈欲言又止,纠结半日最后还是开口道:“反正是自姑娘走后便病了,他……” 可突然推门的吱呀声,打断了她的话,是顾临走了进来,朱妈忙止住了话头,有些慌张地起身便往外走了。 周梨不由地皱了眉,看着眼前面带笑意的顾临,总觉得他好像瞒着自己什么。 第72章 危机从此我们便命运相连,再也分不开…… 顾临在书案前坐下,看周梨手中又拿了新书,已翻了大半,想她大概又在书房待了半日,不觉有些担忧,便问她道:“怎么成日里都闷在书房,也不出门去逛逛,看看姐姐他们?” 周梨见他姐姐喊得亲切,仿佛那日拿张家威胁她的人,他根本不认得,大概也差不多忘了,她是不情愿留在这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仔细看了看他,近来气色倒不是很差,咳嗽也已经好了许多。 顾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刚要问她怎么了,周梨已拉过他的手,将三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顾临下意识想抽回手,可怕周梨因此疑心更重,他垂下了眸,看着她诊脉的手,一动不动,才明白朱妈刚刚为何那般神色。 周梨仔细诊了半天,觉得跟那日夜里比似乎要好些,但脉象依旧细弱无力。顾临的咳疾是老毛病,此番病得有些久,肺气不足,确实也应是这样的脉象。 单是切脉她看不出究竟,她松开了手,依旧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草木皆兵,想得太多了。又暗暗怀疑是不是自己学艺不精,才什么都看不出。 顾临见状松了口气,笑问道:“怎么样?病入膏肓了吗?” 周梨立时有些气恼:“大人便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吗?病入膏肓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自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只是如果真如此,也该坦然接受不是吗?何况我又没有怎么样。”顾临收起笑解释道。 周梨深吸了口气,还是不放心,直接问他道:“大人,除了咳嗽,这段时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临的面上总算认真了些,沉默了会才点点头,周梨的心突然嘭嘭跳得厉害,她忙抓住他的袖子,紧张又害怕地追问道:“是哪里?大夫怎么说?” 顾临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突然嘴角轻扬,笑着说道:“心里,大夫说是相思成疾。” 周梨一时怔愣住,反应过来,才甩开他的袖子,瞪着他道:“大人,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之前到底怎么了?” 顾临见她真生气了,忙拉着她的手哄道:“阿梨,没有怎么,我没事,我这身体就这样,你也知道的。” 周梨还是不信:“那为何朱妈会那般紧张,她说你病得很重。” “他们都想帮我留住你,他们也都知道你最放不下我的病。”顾临帮她分析,“当然是说得越重,你越不忍心再丢下我,你难道不清楚吗?” “那大人为何不顺水推舟,却要拆他们的台?”周梨盯着他,怀疑道。 顾临目光诚恳地回望她道:“我想你留在我身边,但不想你是因为心有愧疚才留下,我生病是我自己身子不好,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周梨当然不会信,但她现在不想纠结这个,她仍旧问道:“大人,我只想知道你到底病得如何?有什么症状?” “只是咳嗽更严重了些。”顾临见她还是怀疑,只好说道,“如果真的多厉害,命不久矣,我怎么还会去寻你?我并不是要找你回来,陪着我一起死的。” 周梨虽还有疑问,却到底没有任何实证,顾临的解释也有道理,但她还是打算再单独问问朱妈,如此想着,顾临突然拿起放在地上的鞋,心想大概就是朱妈说的,周梨给他做的那双鞋,他笑道:“这朝靴是给我做的吗?” “不是,这双鞋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是打算扔掉的。”周梨站起身,从顾临手中夺过那双鞋。 顾临见那靴子都已经绱好线,明明很快就要做好了,他心里明白她是不想再做了,他有些失落地看着她,不知她何时才肯接纳他,与他并肩同行。 周梨看到了他眼里的黯然,心中不忍,但也没说什么,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这时平安匆匆跑进来,本来要说什么,可迎面看到周梨走来,忙又止住了,神色有掩不住的焦急、慌张,明显想周梨快些走,好方便他向顾临禀报。 周梨直觉事情与她有关,忙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顾临,顾临已站起身道:“是幽州派来投诚的人到了吗?这就走吧。” 周梨又看向平安,平安明显愣了下才接道:“是的,到了到了,邢知府请您过去一趟。” 顾临扶了扶额,硬着头皮往外走去,可经过周梨身边时,手还是被她一把拉住。 她抬眼望着他问道:“大人,跟我有关对不对?可不可以不要瞒着我?” “怎么会?是招安的事,我去去就来。”顾临笑道,他也并不十分确定是什么事,让平安这样紧张,但无论什么事情,他来解决就好,他不想让周梨知道担心。 可周梨依旧拉着他的手不放,执拗地道:“那我和大人一起去看看,就知道关不关我事了。” 顾临与她僵持半晌,知道无法再瞒,只好对平安说:“说吧,什么事?” 平安忙道:“是刘贤求见,他说是夫人的事,十万火急,一定要立刻就见大人。” 顾临感觉周梨的手在颤抖,他转身将她的手握住安抚道:“不要怕,有我在。” 周梨是很害怕,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身份被揭发了,她根本不敢想后果。 顾临将她拉回凳子上坐着,蹲身握着她的双手问道:“你现在还要跟我一起见他吗?” 周梨点了点头,顾临转头看了眼平安,平安会意退出去,没一会又将刘贤带进了书房。 刘贤见两人都在,站着拱了拱手,便开门见山道:“顾公子,还请快些送小姐离开吧,最好马 上就走,动作慢了恐怕来不及了。” 顾临已坐回他的椅子上,抬眼凌厉地看着他问道:“是那位世子爷反悔了吗?” “是,他反悔了。”刘贤很是惭愧道,“世子爷在牢中受了几日罪,出来后便扬言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刚好他有个随从想起来小姐是谁,提醒了他,他便想以此事发难,给顾公子好看。” 一旁的周梨听他说出了心中猜想,反倒镇定了些,她见顾临不屑道:“那你上次急急去军营里说的那些话,是他将计就计后的缓兵之计吗?倒是出息了。” 刘贤抱拳道:“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当,我一直极力从中斡旋,安王爷确实如我上次所说,十分看中顾公子人才,想拉拢公子,并不想再因这件小事伤了和气。奈何这世子爷不顾大局,一意孤行,我也是最近才察觉到他是假意应承安王,实则一直暗中收集证据,想借此扳倒顾公子,也好在安王面前立个功讨个赏。我上次去军营,实在是想尽早促成合作,也想让公子和小姐心安,真不是有意代世子行缓兵之计,所幸现在小姐走的话还来得及,只要找不见小姐人,他找再多证据,也不能证明什么。” 他说完这番话,顾临沉默着没有立即答话,周梨先开口道:“多谢赵叔不计前嫌,特来告知此事。” “小姐不要客气,上次是我的手段见不得人,但是我没有要害小姐之心。”刘贤笑着拱手道,“我这就走了,小姐也准备准备快走吧,世子爷来了永州,离了安王就在没人管束得了,这会恐怕已经递了状子到官府了。” 他说完就告辞要走,顾临却正色道:“你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跟着安王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还指望顾公子能记得我的情,不和世子爷一般计较,早日加入安王阵营呢!”刘贤笑着拒绝道,“告辞!” 周梨看着刘贤走出去,也站起身,平静地对着仍在沉思的顾临道:“大人,我也要告辞了,你好好保重身体。” “阿梨,别急,或许这次能暂解你心中的结,陪我博一博好不好?”顾临回过神,忙要去拉她,可周梨已退后几步,离他远了些。 她摇了摇头道:“怎么博?大人,我不能拿着别人的前途和性命,来博我的未来。大人也不要迁怒其他人好吗?这就是我们的命数,我们早就该有个了结了,就在今天吧,我会永远记得大人的。” 她说完转身就跑,顾临站起身喝令门外的平安道:“关门!” 平安这下倒是机灵,周梨动作已经很快,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房门在她面前关上了,任凭她怎么拉也拉不开。 她无奈地转身,恳求地看着顾临道:“大人,不要再任性了,就让我走吧。” 顾临已走过来,也恳切地望着她道:“阿梨,我会把张家择干净,有什么后果,我们俩一起承担好吗?” 周梨心急如焚,她靠着门道:“大人,我连累你已经太多了,我不愿意如此,放手吧!” 顾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阿梨,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抓着你不放,可能还会有未来,如果放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大人,你疯了吗?等到他们人来了,我们才是连各自的未来都没了。”周梨痛苦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执念这样深。 顾临却笃定地看着她:“应溪,你相信我,只要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周梨,剩下的交给我好吗?” 他那目光好似有股魔力,周梨一瞬间有些恍惚,她竟觉得应该听他的,她猛地摇了摇头,想甩掉这个念头。 她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只好退一步转而哄他道:“大人,那我不走,我先躲起来,先躲过这一劫,我们再从长计议好吗?” 顾临却敛眸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拉他的袖子道:“大人,就这样办好不好?不然真要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来了。”顾临突然抬眼笑看着她,“应溪,从此我们便命运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第73章 交锋因为她就是罪人卢成之女,顾大人…… 顾临才落下话音,周梨便也听到有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行来,她眼里噙满泪水,不敢相信地望着顾临问道:“大人到底想做什么?就一定要这般被我牵累吗?” “我没想做什么,我只知道不过了赵宁这一关,就肯定留不住你。”顾临低头,拉住她的手道,“不要想着一个人揽罪责,他们的目标是我,你要这么做也是无用的。事已至此,你只能相信我,和我共进退,好吗?” 周梨看着他的手,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坠落悬崖,她想一了百了,这双手却固执地拉着她,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只能反握住,奋力往上爬,因为她一旦放弃或犹豫,这双手的主人便会跟着她一起,坠入万丈深渊。她只能信他,再别无选择,在这样的绝境中,她也无法再多想。 她抹掉眼泪,终于点了点头道:“好。” 此时来人已在门前不远处停下,邢洵被赵宁逼得不得已,亲自上门来抓人,却并不敢带许多人进来,身侧只留了两个人使唤,赵宁也是如此才进得府来。 程顺和马齐见这阵仗,也早立在了书房门前,又成了门神模样,平安依旧拉着门环不敢松开。 邢洵有些疑惑,但见状知道顾临就在里面,忙高声喊道:“下官邢洵有事求见顾大人。” 顾临又抬眼安抚般看向周梨,周梨也看了他一眼,才转过身站到他身侧。顾临吩咐了一声,平安松开手,将门打开,顾临上前一步,跨出了房门,周梨也紧随其后,仍站在他斜后方。 邢洵忙作揖道:“顾大人,下官此来是例行公事,想请周娘子去过个堂,问些事情,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哦?”顾临挑眉,明知故问道,“不知我夫人能犯什么事?竟需要二位亲自来请。” 邢洵拱手禀道:“安王世子状告夫人无故伤人,还举告她是教坊司逃逸的官妓,下官不得不查。” 顾临似有些意外地看向赵宁,邢洵忙又帮他解释道:“世子爷有太后懿旨,准许他离开昌州。” “你可不要再拿祖制压我,无用了。”一旁的赵宁得意道,“顾大人,想必你也早已知晓她的身份吧?这窝藏的罪名,你可洗脱不掉了,邢知府赶紧抓人吧。” “笑话!”顾临看着赵宁目光凛然,“世子有特权可以出昌州,可没特权能够审案定罪吧?” “这罪名由不由我定不重要,反正你们是逃脱不了罪责的。”赵宁胸有成竹,又笑向周梨道,“美人,你伤了我两次都跑了,这回可再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周梨直视着他回怼道:“你当街调戏,我还还手不得吗?我没告你,你倒恶人先告状,给我编织些听不懂的罪名,当真是世子爷就可以如此横行霸道,目无法纪吗?” 顾临闻言垂眸笑了笑,欣慰周梨终究愿意跟他站在了一条战线。 赵宁冷笑道:“死到临头还要狡辩,你等着瞧吧!邢知府还不抓人吗?” 邢洵小心赔不是道:“对不住,顾大人,我现在可以把人带走吗?” “你们今日便要开堂审吗?”顾临问道。 “自然马上就要审,夜长梦多,谁知道你们有什么阴谋诡计!”赵宁抢白道,“邢知府,你还在这废话不拿人,是要徇私吗?” 邢洵心中已骂了这位磨人的世子爷一万遍,但面上却不能驳他,不得不按他说的去做。 “顾大人,得罪了。”他又向顾临一揖,向身侧示意,那两个衙役才上前两步,顾临已侧身牵过周梨的手道:“不必麻烦,我陪她一起去。” 府衙公堂外面已聚满了听审的老百姓,不用想也知道是赵宁的杰作,他想第一时间把那两人的罪名扩散开去。 有不明所以看见公堂前热闹,才挤进来的人问身边的人道:“今日审什么案子呢,这样多人?” 那人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摇摇头道:“不知道呀,看见人多就来看看。” 问话的人翻了个白眼,好在一旁有热心人解说道:“就是巡抚大人那个大名鼎鼎的小妾,说是惹上官司了。” 有人咋舌道:“怎么老能听到这女子的是非,这回到底又做什么了?” 热心人神秘兮兮道:“我衙门里有相熟的偷偷告诉我,有人举告她原是教坊司在籍的官妓,偷偷逃出来的。” 此话一出,哗然一片,众人开始七嘴八舌,有人问道:“这罪不小吧?” 有人答道:“那自然不小,要杀头都有可能。” 有人恍然大悟道:“难怪这么有手段,能把顾大人迷得七荤八素的。” 有人担忧道:“这事应该不会牵连顾大人吧?这匪还没剿完,可别出什么变故了。” 有人回答他道:“那肯定不能吧,这女子不是哪位大人送顾大人的吗?她的罪关顾大人什么事?” 那热心人忙又道:“此话不然,据说顾大人早就知道,一直包庇着呢!” “那不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这话可不能乱讲!” “来了来了,那个是不是顾大人?” …… 一群人正说得热闹,邢洵等人已进了大堂,他请顾临和赵宁分别在他左右落座后,自己方才在主位上坐下,拍下了惊堂木,四下里的嘈杂好像一下便被这响亮的声音震慑住,公堂之上总算安静下来。 周梨静静地站在堂下,她身旁站着赵宁请来的讼师王远,在永州城颇有名气,邢洵开口道:“原告将所告之事再陈述一遍吧。” “是,知府大人,由小人代世子陈述。”王远上前一步,拱手禀道,“今年元宵之夜,世子来到咱们永州城内游玩,刚好遇到被告,他觉得被告甚是眼熟,断定是曾经见过的人,于是拉住她礼貌询问,不想被告做贼心虚,当下便拔了簪子,将世子爷手臂扎伤,仓皇逃走。世子豁达大度,本不欲追究,但被告行为实在不合常理,世子因此起了疑心,仔细思量了好些时日,才终于想起是八年前在南京教坊司见过被告。被告之所以反应如此激烈,因为她本是因罪被罚没为官妓,是贱籍,却逃匿在此地,一时见到旧相识,怕身份被揭穿,才不惜伤人遁逃。” 他说完又朝周梨笑问道:“你说是也不是?” 邢洵又拍了一拍惊堂木,也看向周梨问道:“被告,你对原告的指控,有什么想说的?” 周梨答道:“回知府大人,元宵夜我确实将此人扎伤,但是因为他调戏我在先,拉住我的手不放,让我跟他回家,我不得已才如此。至于其他我听不明白,我是良民,从未去过南京。” 邢洵又问道:“既如此,原告可有什么证据来指认?” 赵宁理所当然地接道:“我这个人证还不够分量吗?” 顾临坐在他对面,正喝着茶,闻言看着茶盏,不客气地笑了,那笑里分明满是嘲讽。 赵宁猛地拍了拍扶手,指着顾临对邢洵道:“我状子里分明连他一起告的,为什么他还坐在这里?” 邢洵忙解释道:“顾大人是朝廷命官,可不是谁写个状子都能要他来对簿公堂的,好歹有实证再说其他吧。” 赵宁如此大费周章,本来也是为了攻击顾临,他可不想把证据拿出来后,定了卢应溪的罪,顾临却把自己择个干净,那他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试探地问顾临道:“顾大人,她说听不明白,不知顾大人可听明白了,这位逃匿的官妓是谁?” 顾临笑答道:“阿梨都不明白,我自然更不明白。” “顾大人这么说,可真就是欲盖弥彰了吧!”赵宁逮着机会攻击道,“与大人曾经有过婚约那位,就被没入了教坊司,大人总不会不知道,或者不记得了吧?” “自然知道。”顾临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那又与阿梨有什么关系?” 赵宁依旧皮笑肉不笑:“都说到这个地步,再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邢洵好像能听出些言外之意,但又觉得这世子爷也太过离谱,打断道:“世子爷,顾大人要不咱别再聊了,继续审案吧。” 赵宁抬手,止住邢洵又要拍惊堂木的手道:“不然,这正是此案的关键,必须问清楚。邢大人可知八年前的江南卢成案?” 邢洵不知他怎么又提起,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案,他耐着性子道:“这案子不小,朝野上下应该没有不知道的,卢成也早已身死,早结案了啊。世子咱们还是早点审案,别越扯越远了罢。” “这才逐渐进入正题,怎么是越扯越远了呢?”赵宁转头看着他笑道,邢洵一脸疑惑,转头看了眼顾临,顾临依旧平时那般云淡风轻,看不出究竟。 赵宁继续说道:“顾大人对这段往事大概讳莫如深,邢知府应该不晓得吧。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今天的案子,顾大人一定脱不了干系吗?” 邢洵迷茫地看着赵宁,赵宁在他的注视下,转身指着堂下的周梨道:“因为她就是罪人卢成之女,顾大人未过门的妻子。” 邢洵被这话震惊到,此刻才真意识到,原来这案子并不是这位世子爷在胡闹。 大堂外众人听见了这句话,也轰然议论起来,这可比听说书还有意思。 周梨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还是捏紧了拳头,才让自己的慌乱不那么外露。心里没有一点底。她知道赵宁一定会如此攀扯顾临,他一定还有其他人证,指认她就是卢应溪。 顾临不会想不到,她知道他不会毫无应对就让她被抓来,可事发突然,他真的来得及安排吗?可就算来得及,又怎么能改变事实呢? 第74章 化解她不曾知晓,原来他从前就为自己…… “世子爷为了报私怨,可把我查得够仔细的。”顾临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对邢洵道,“邢知府继续审这件案子吧,是别越扯越远了。” “是是。”邢洵没给赵宁继续说话的机会,又拍了下惊堂木道,“原告可有证据证明被告身份?” 赵宁已把前情铺垫好,就往椅背上一靠,闲闲地看着,王远立马接道:“请知府大人准许我传人证。” 邢洵应允,不一会便有衙役领了一男一女进来。那女子看着有四十左右的年纪,虽是寻常打扮,行动姿态却并不像普通妇人。那男子也差不多年龄,面上有些阴柔之气。 “此二人便是从南京教坊司请来的于教习和文司乐,都是教导过卢应溪的。”待二人见过礼,王远看了看周梨的神色,才向邢洵禀道。 邢洵问道:“你们二人可认识被告?” 二人这才转身往旁边仔细看去,周梨原本低垂着眼帘,此时也抬头看向他们,即便心中诸多波澜,面上翻好歹能维持平静。 她在教坊司虽没待多少时日,却是一进去,便被交给这位于教习管束教导,而文司乐与于教习关系最好,自然对她也很是熟悉。 于教习和文司乐看清周梨的脸后,俱是一惊,他们千里迢迢过来,虽然早被告知是来认何人,但这么些年来,他们当真以为她早死了。 二人对望了一眼,他们这几日在永州,也探听得一些消息,明白其中是非纷扰,并不敢轻易开口。 赵宁沉不住气喝道:“于教习,当初可是你把她引荐给我的,不会在强权面前,这会你便不认识她了吧?” 于教习心里暗叹,他又何尝不是强权,迫于他的威慑,不得不承认道:“回大人的话,这姑娘看着模样确实是罪臣卢成之女,闺名唤作卢应溪,年纪也对的上。” “小人也可作证,她确实是卢应溪。”文司乐也附和道。 赵宁得意地看着邢洵道:“怎么样?加上我,如今有三个人指认了,铁证如山了吧?在籍官妓潜逃是什么罪名?窝藏罪犯,知法犯法又是什么罪名?邢知府快点判吧!” “啪”!又一声惊堂木响,邢洵喝问道,“被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梨记得顾临所说,此时很冷静道:“知府大人,我叫周梨,我爹只是个穷酸教书先生,我虽也听过卢成之名,可与他没有半点关系,更不曾到过什么教坊司,还请大人明察。” 王远驳她道:“别说世子爷身份贵重,于教习和文司乐也是公中之人,难道平白无故污蔑你不成?” 这时顾临站起身,对着邢洵一揖方道:“邢知府,今日来得匆忙,未及给阿梨请讼师,接下来就由我代行讼师之职,可否? 邢洵笑道:“顾大人请便,请便。” 顾临缓步走到周梨身边,盯着一旁的于教习笑道:“于教习,可还记得我了?” 于教习自一进来,就知道这也是个大人物,并却没顾上也不敢细看,听他这么问,才抬头看他,竟真觉得很是眼熟,却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 顾临笑着提醒道:“于教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还多亏于教习相助,我才能把卢家小姐的尸身领出来安葬了,于教习难道不记得了吗?” “啊,是你!”于教习终于想起来,当年卢应溪尸身被打捞起来,官府不想处理,责令教坊司将尸身领走,教坊司因为卢应溪得罪了世子等一些权贵,怨恨她,也推诿不想管,是这位公子求到她那,她刚好就此把这个麻烦推了出去。 周梨意外地看了眼顾临,她不曾知晓,原来他从前就为自己做过这么多,一时五味杂陈。 “原来于教习还是记得的。”顾临收起了笑容,继续看着她,不怒自威,“那于教习更该记得卢家小姐已经死了,怎么如今会来指认一个不相干的人是她,难道人死了还能复生不成?” 于教习支支吾吾:“是,是这样子没错,可是,可是,她确实模样就是……” 赵宁急得站起来打断道:“这就要问你们了,你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手脚偷梁换柱,把人换到了这里来?” “世子爷当真是目无法纪,把官府当吃干饭的吗?”顾临正色道,“何况我去岁来永州上任,才认识的阿梨,何来你口中那么多阴谋?” 邢洵忍不住插道:“确实是的,周娘子是去年王道台安排送给顾大人的,当时我也在场。” 赵宁瞪了他一眼道:“那其中因果我怎么知道,现在既然人在这,就是说明人没死啊!你们在这空口白牙说人死了也是无用!” 顾临似乎就等着他这一句,笑看了他一眼,向外喊道:“程顺,把证据拿来!” 程顺忙呈上来一本卷宗,顾临接过翻到其中一页,方才上前几步递给邢洵道:“这是从应天府借来的案件卷宗,邢知府请看卢应溪溺亡案的记载。” 邢洵细细从头看过,顾临接着说道:“当年卢应溪是众目睽睽之下,跳的秦淮河,一个闺阁小姐不通水性,如何能逃出生天?何况事发三日之后,在秦淮河下游打捞起一具尸体,年龄,身形,衣着都对得上,仵作验过尸,教坊司也确认过身份,的的确确就是卢应溪。这桩案子早就明明白白的结案了,案卷上还留有于教习的证词和手印,如今还需要比对下吗?于教习。” “不用不用,是我认的尸,没有错。”于教习瑟缩着跪下,并不敢翻以前的供词。 文司乐见状忙也跪下帮她解释道:“我们没有要否认当年供述之事,只是说这位姑娘确实很像卢应溪。” 这句话似乎让形势逆转了过来,赵宁气急败坏道:“有这卷宗又如何,谁知道是不是找了具差不多的尸体去假充!” 顾临目光凌厉地看着他道:“那世子爷先去把之前的案子翻了,再来说其他!” 赵宁让人去收集证据时,并没想这么多,他盘算着找到最熟悉她的人,指认她是卢应溪便好,哪里想到还要去证明人没有死,让他如何证明?找到当年办案的人,让他们一一来翻供?他可没这个耐心,他已经等了很久,没法再等了。 他有些黔驴技穷地嚷道:“可你也听到了,她就是卢应溪啊,这两个证人不够,我把整个教坊司的人都拉来作证。天底下哪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还都与顾大人有牵扯?有这么巧的事吗?” 顾临没有再理他,而是与周梨并肩而立,在宽大的袖子的掩藏下,悄悄握了握周梨的手。 周梨心稍定了些,可又生了许多疑问,为什么她的案子是这般结的?顾临又是什么时候就开始安排的? 她也依旧不敢松懈,她还没有洗脱嫌疑,如今她已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似乎更容易被攻击。 邢洵已将卷宗看完,抬头严肃地说道:“确如顾大人所说,卷宗上卢应溪死得明明白白,尸体都已被安葬,就凭你们几人说被告长得像,就判定她一定是已经死了的人,实在说不过去。” “你这饭桶知府徇私太过……”赵宁刚开口呵斥邢洵,一旁的王远忙拉他小声道:“世子爷,您别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别忘了,我们还有证据。” “是,还有证据。”赵宁觉得自己气糊涂了,当时想着要网罗证据收拾他们时,可比现在思路清晰得多了。他挥了挥手,示意王远继续。 王远又上前禀道:“知府大人,历来这类案件,都是靠人证,既然如今僵持着,不好证实被告就是卢应溪。那如果能证实她现在的身份是假的,她不是周梨,那是否能说明她确实有问题?如果她不能给出合理解释,能否侧面佐证她就是卢应溪,因为逃出来,不得已偷了别人的身份过活呢?” 邢洵抚着长长的胡须道:“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你们还有什么证据吗?” 王远点头道:“还请知府大人准许再传证人。” 周梨紧张地捏紧了顾临的手,顾临安抚似地轻拍了她手背两下,好像有魔力般,她又安心了一些。 这回走进来的,看样子像是个老农,头发已白了一大半,身体精瘦,皮肤黝黑。王远没有说明他的来历,直接问他道:“老伯,你仔细看看,这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赵宁瞬间感觉自己又占了上风,得意地看着顾临要如何收场。此人是他以防万一,从苏州乡下找来的,是周梨族中唯一的长辈了,他肯定不认识这个假周梨。 老农似是没见过这样的排场,有些胆怯地缓缓将人一个个认真看过,直到看过周梨,又转到顾临身上。 赵宁见状心道果然如此,正要发难之时,老农又突然回转头看着周梨,半晌才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胳膊,眼含热泪道:“梨丫头,真是你吗?这么多年我还当你已经死了呢!” 周梨虽有些不明所以,却被这老人的激动情绪感染到,眼泪也不住往下掉,她希望此刻自己真是周梨,能抚慰这老人关切亲人的心。顾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好像并不意外。 赵宁暴怒地质问王远道:“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王远也出乎意料,但到底打过不少官司,随机应变的本事还是有的。他见周梨讷讷无言,只一味掉眼泪,突然问她道:“被告,你告诉我,此人是谁?如果你真是周梨,你不可能不认识他。” 顾临此时抬眼望向王远,那眼神里好像藏着凛冽的刀锋,王远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赵宁逮着机会不放过:“美人,你怎么不说话呢?根本没法回答吧,哈哈,因为你本来就是假的呀!” 顾临皱眉,暗暗责怪自己没算到这点,该早些与周梨通个气,正想着如何化解之时。 周梨突然跪倒在地,拉着老农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道:“是我,我,我还活着,四叔公。” 赵宁和王远闻言怔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顾临却垂下眼帘,藏住了笑意。 第75章 值得你答不答应?若还不答应,我可以…… 周梨的四叔公周老四,退堂后同周梨一同回了巡抚衙门,平安早通知了朱妈准 备了酒菜相迎。 待坐下后,周梨见再无外人,又跪下郑重地给周老四磕了个头:“多谢老人家相助!” 周老四忙起身去扶:“姑娘,使不得使不得,幸好我这个老头子没有坏事。” 周梨虽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但这老人家切切实实救了她。 她才站起身,将周老四扶回座位,顾临也立身作揖拜谢道:“此番确实多亏周老爷子,帮我们解了困局。” 周老四又要站起来,却被周梨按住,只好坐着道:“顾大人不必再客气,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呢,我实在也没做什么,就当我那侄孙女还活着罢了。” 周梨看了一眼顾临,又回头问周老四道:“老人家,原来你们早就见过吗?” 周老四答道:“前几天刚被那些人带到这里,顾大人便悄悄见了我,其实顾大人的话早在苏州时,便有人带到。我想是顾大人不放心,才又亲自来一趟。” 顾临有些惭愧地笑道:“周老爷子别见怪,您是这个官司的关键,实在太重要,我才不得已再三搅扰。” 周梨这时才十分确定,原来赵宁发难,对于顾临来说,并不是一件突然的事情,他早已经在安排应对。 周梨想对顾临说些什么,顾临却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周老四接着顾临的话,恳切地道:“不敢当,顾大人,我就是个种地的,一辈子就只会在这地里忙活,许多东西我都不懂,看不明白。但是这件事情,真的不需要您亲自来找我,您手下的人告诉我其中缘由之后,我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梨丫头命苦,早死在了洪水里,不成想卢家小姐会借着她的身份活了下来,我知道这件事情时,心里真是说不清的滋味,既是为梨丫头可惜,又为卢大人感到庆幸,老天总算没有完全瞎了眼。” 周老四说着又转头看向周梨,满眼悲戚道:“我不懂卢大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落得那样家破人亡的下场。但当年是卢大人为我们争来了活下去的机会,是他让我们这些无以为生,流落他乡要饭的人,能重回故乡,能有自己的田地,重新过上温饱的日子。这样的恩情,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人,这辈子都是忘不掉的。所以如果一句话就能救卢大人的女儿,我怎么可以不做呢?” 周梨听了这些,鼻头酸涩难忍,眼泪止不住奔涌而下,她无措地背过身去,心底最不愿意被提起的伤痛被揭开,却并不想被人看见。周老四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还想说什么,顾临看着他摇了摇头,二人心中也是无声叹息。 好在不一会周梨便转过了身,笑对着周老四道:“有老人家这句话,我爹定然觉得他此生是值得的。 朱妈见顾临和周梨陪着周老四吃饭,暂时空闲下来,急不可耐地寻到另一边吃饭的几个人,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抓姑娘做什么?姑娘当真是教坊司逃人吗?”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怎么说是好,所以都没言语。 朱妈急得在平安的胳膊上猛地一拍道:“怎么都成锯嘴葫芦了?快说啊!” “我可不敢乱说话了。”平安“哎吆”了声,说完忙捂住了嘴。他尽管有些迟钝,这件事一出,他哪还能什么都不明白。 朱妈又看向另两个,马齐笑着敷衍道:“朱妈,这件事我们都当不知道就好。” “那怎么能当不知道呢?姑娘说她还是要走的,我想定和这件事有关吧?你们都知道了,怎么就不告诉我?我晓得了到底还能有些主意。”朱妈急道。 程顺倒是放下筷子道:“其实大人也没刻意瞒我们,但是朱妈,出了这个门你就得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朱妈皱着眉点了点头,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怎样严重的事情。她听程顺说道:“周姑娘其实就是大人以前的未婚妻卢小姐,她上次逃跑是因为安王世子认出了她。” “难怪难怪!”朱妈震惊了许久,口中直念叨着这一句话,反应了半天才又问道:“那现在怎么回事?公堂之上怎么判的?” 马齐笑道:“还是大人这招将计就计使得好啊,大概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周姑娘只是个替代品吧。” 朱妈没明白什么意思,看样子现在是没事,她忙又问道:“那以后都无事了吗?姑娘能好好和大人在一起了吗?” 可是那三人却神色凝重,程顺沉默了会才道:“不知道,看安王世子那善不罢休的样子,总觉得让人不安。” 平安也终于开口道:“眉州那边还不知道呢,我想老爷他们知道,怎么都不会放任大人如此的。” 朱妈望望程顺,又望望平安,在一阵愁云惨雾中,叹了口气。 顾临回到屋里时,周梨已躺在床上,他们本来一起陪周老四吃着饭,她大概因为她爹的事,心里难过,有些头晕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见她好像睡着了,不由有些担忧,她这段时间好像总是恹恹的。他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也没探出个究竟,倒是让周梨惊醒了过来。 她迷蒙着爬起来坐着,顾临问道:“怎么样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不用,已经好多了。”周梨摇了摇头,又问他道,“老人家同意在永州多待些日子了吗?” 顾临也摇头笑道:“他总不放心家里的几亩地托付给别人,怕秋来没有收成。” 周梨担忧道:“可是大人,这般那位世子会不会记恨他,他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我会派人保护他的。”顾临安慰道,又好奇问她,“你如何知道他是四叔公的?” 周梨道:“张进让我充做周梨的时候,提过这么一句,说周梨只剩四叔公一个长辈在世了,所以不用害怕被戳穿。” 顾临笑道:“万幸,我当时真怕因为没提前跟你通气,而坏了事。” 周梨顺口问道:“大人为何做了这许多,都不告诉我?” “我怕我告诉你,你会顾虑得更多,跑得更快。”顾临望着她道,“何况,若不是赵宁执意如此,我根本不愿走这样一步险棋,我暂时也没别的办法。” 周梨心想确实,如果要让她知道会让她对簿公堂,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的。 她又问他道:“大人是在军营的时候,就已经在筹划安排了吗?你也根本没相信赵宁是吗?” “我不过习惯做两手准备,不喜欢把主动权放在别人手上。”顾临道,“我知道周老爷子的存在,还要早得多,所以你告诉我赵宁认识你时,我便又派人去找了他。” 周梨疑惑地看向他,顾临坦白道:“很早之前我就有查过你,所以知道。” 周梨听了也不奇怪,继续问道:“那南京那边也是早查过吗?为什么我“死”得那般证据确凿?” 顾临笑道:“这要多亏赵宁,当年他因被你伤了,怒气难消,以权压人,必须三日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要官府好看,这责任一层层推到最后,落在了两个小捕快头上。那两人无法,找了具无名女尸,买通了仵作,充做了你,把你的“死”做实了,我当年也被蒙过了。” 周梨不可思议地笑了笑,原来她走后还发生了这些事情,她仍然担心道:“那大人是怎么查到的?这应该也很好翻案吧?” 顾临知道她的担忧,解释道:“我确认了你的身份后,便派了人去南京查了这件事,那个被买通的仵作早几年便死了,两个捕快倒是还在。我也是知道赵宁认识你之时,便把那两个捕快安排走了,他们现在不好找证据的。” 周梨又点点头,诚恳地道:“大人,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顾临一直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事。而她从来都是逃避,不曾为他做过什么,她觉得她的喜欢好像一无 是处,不名一文。 顾临清亮的眸子,满是笑意:“我做这些其实都是为了我自己。” 周梨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敢再看他,她仍习惯逃避。 可顾临没有放过她,他拉过她的手道:“应溪,事已至此,也算暂且解决了赵宁的事,你原谅我之前的胁迫,不要再想着一走了之了好吗?” 周梨看着他紧握的手,依旧忧心忡忡:“可是这般就安全了吗?他们只是一时无法证明卢应溪还活着,可是真的假不了,万一他们哪天又有意想不到的证据,拿来攻击大人呢?” “如果真的那样,你走了也是无济于事。”顾临垂下眼眸,黑长的睫毛掩藏了他眼中的情绪,“别人都知道周梨和卢应溪样貌一样,而我一直维护着你,就算你不在,他们若有其他把柄也能照样拿你攻击我?” 周梨心中一惊,这时才总算明白,他说的“命运相连,再也分不开”是什么意思。 顾临继续道:“我不敢一万分保证无事,可最起码我们现在有了转机,有了喘息的机会,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好吗?” 周梨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转机,不过她如今也确实没有了一定要马上走的执拗,可她不敢回应,因为她从来不敢奢望,真的能跟他长久地在一起,因为她知道前路依旧坎坷,她仍深深地觉得自己不值得。 顾临见她还是不肯应,神色有些黯淡,却似乎又退了一步:“我们且看一看,哪怕就如你走之前一样,想着及时行乐,在一起快活一天是一天也好。只要好好在我身边,等等我,可以吗?” 他如此再三恳求,终于让周梨忍不住哽咽道:“大人,你为何要如此?为何要这么卑微地求我?我到底哪一点值得?” “哪一点都值得。”顾临笑着,不由又咳了几声才又道,“你答不答应?若还不答应,我可以再卑微一些。” 第76章 招摇我就是要光明正大与你一起招摇过…… 陈府今日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到处洋溢着喜气。陈家百年大族,到陈冕这一辈却子嗣不旺,几年来才添了一名男丁,陈老太爷高兴至极,加上幼子又新晋了礼部侍郎,索性大大操办了一场。永州城的达官显贵,士绅豪族,没有不来相贺的。 马车终于停下,周梨掀开车窗帘布,看着陈府门前车水马龙,竟有些想临阵退缩,顾临牵着她的手道:“下车吧。” 周梨犹豫道:“大人,我过几日自己再来吧。” “孩子今日满月酒,现在不来过几日来算什么?”顾临见她每日在府里精神不济,硬是将她拉了出来。 “可是我上次来,给楚云带来了很大麻烦,今天又这般与大人招摇过市,我怕她又因我遭人非议,或许我不来看她对她会更好。” “怎么会?真的是她特地使陈冕告诉我,说想见你。”顾临道,“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是负担?就不愿意相信你其实对别人也很重要?至于别人的非议,不是你不招摇就能制止的。” 周梨抬眼看他,顾临趁着她迟疑的功夫,牵起她下了马车,与她并肩而立才笑道:“还是怕与我一起吗?你现在不用害怕被别人认出来了,我就是要光明正大与你一起招摇过市。” 周梨似乎被他笃定的样子感染,又看了看周围纷纷投过来的目光,握紧了他的手道:“那走吧。” 楚云今日也跟着许静娴,忙得脚不着地,见到周梨还不及说两句,许静娴便招呼道:“楚云,快请顾夫人入座吧,一会儿便开席了。” “顾夫人”这个称呼是顾临强调了几次,许静娴才改了口。 楚云不好违逆,只好带着周梨去了席间,见并未全部落座,周梨便拉着她拣了个角落坐下说起别后境况。 周围有身份的夫人们,各个打扮得光鲜亮丽,互相寒暄夸赞一番后,便闲聊起来,内容与市井妇人谈天也并没什么不同,不过用词委婉文雅一些,二人也时不时听着。 坐着官夫人的那一桌,一位与陈家来往不那么密切的许夫人,小声对身边道:“这么说这个孩子是庶出?那还这样大张旗鼓呢?” 旁边的通判张夫人道:“陈家现在得个女孩也跟个宝似的,何况这个男孩现在算在正室名下,跟生母不相关呢。” 许夫人点头道:“那这样办对孩子倒是好的,只是这做娘的难免伤心。” 不远处的周梨闻言看向楚云,楚云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 张夫人不以为然:“既然给人家作妾,就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哪有人在乎一个低贱的妾伤不伤心。” “张夫人此言差矣。”同知汪夫人,笑着走过来坐下道,“那有的妾得宠起来可比人正牌夫人还风光呢!” 张夫人笑应道:“汪夫人说的谁呢?近来是又有什么新鲜事吗?” “敢情你们都不知道呢?”汪夫人试探地问道,“就顾大人那个妾,那次王道台在府上设宴,特地送给顾大人的,你们还记得吗?” 楚云听到这些,皱眉站起身要说话,又被周梨拉着坐下来。 张夫人笑道:“那自然记得,我知道她后面还追到军营里去了,不过不是说跑了吗?” “顾大人早给找回来了,就上次出征的时候,军营里的人都瞧见了。”旁边哪个武将夫人开口道。 张夫人惊讶道:“那都怪我近来都闷在家,竟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我说的可不是这件事情。”汪夫人打断她,神秘地道:“你们听说昨天的事了吗?” 众人纷纷好奇道:“什么事情?” 这件事虽然大街小巷都在传,可时间太短还没传到这些官夫人耳里,汪夫人是因为汪同知昨日也在府衙,才消息如此灵通,她笑道:“昨日里,安王世子给邢知府递了状子,状告顾大人那个妾是逃出来的官妓。” 众夫人都如张夫人一般倒吸了口气,急着问道:“真的?被抓起来了吗?” “没有,要不我说她风光呢?”汪夫人慢慢说道,“顾大人亲自陪着她去公堂的,还给她当讼师呢!” “那究竟怎么回事?安王世子是诬告?”张夫人心里怨怪着张通判,怎么昨日就刚好告了假没去府衙,让她没有第一时间听到这样的新闻。 “也不是诬告,好像说都是误会。”汪同知其实也没同汪夫人细讲,她其实也只知道个大概,“我只知道这么个事,还想着来问问你们晓不晓得详情呢!” “我们哪里知道,你这说一半真让人着急上火。”张夫人也迫切地想知道内情。 这时正好知府邢夫人被迎了进来,汪夫人忙拉着张夫人笑道:“来了,邢夫人定然知道。” 于是邢夫人才走过来坐下,与他们招呼,便一群人围过来问道:“邢夫人,昨日安王世子的案子,究竟怎么回事,你给我们说说呗!” “咦,你们都知道了?”邢夫人本也想找个机会说这件事,如此倒正中下怀。 汪夫人笑道:“哪里知道,都等着听您细说呢!” 邢夫人掩嘴得意地笑道:“那可真没人有我知道的真切了,我就在后面听着的。” “快说吧,别卖关子。”张夫人急切地道,“安王世子怎么会告她是官妓?” 邢夫人讲解道:“世子爷和顾大人不对付你们知道吧?元宵夜的时候,世子爷调戏了周娘子,周娘子就跑了,然后顾大人就把世子爷给抓了。世子爷心里记恨着呢,所以找着机会就来寻顾大人麻烦。” 汪夫人道:“那总不至于胡编乱造个罪名吧?怎么好好说人家是官妓呢?” 邢夫人答道:“因为顾大人从前跟卢成的女儿有过婚约,卢成你们知道吗?” 众夫人有些摇摇头,也有几个道:“知道,就是从前的江南巡抚,后来因罪被杀了头。” 邢夫人接着道:“是了,那卢小姐因此成了官妓,被安排伺 候这位世子爷的时候,跳了河死了。”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汪夫人问道:“那跟现在的周娘子有什么关系?” “奇就奇在这里。”邢夫人顿了顿才道,“世子爷从南京教坊司请来两名人证,都指认周娘子就是卢小姐。” “怎么会这样?”夫人们听了都惊讶不已。 “元宵夜世子爷就认出来人了是吗?所以周娘子才逃跑的?”汪夫人先反应过来,“既如此,最后人怎么又放了?” 邢夫人回答道:“因为顾大人拿了应天府的卷宗,上面清清楚楚记载了,卢小姐尸体都被捞上来了,教坊司也是认领过的,人是确实死了的。” 张夫人皱眉想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所以事情就这样僵持住了,安王世子就让请其他证人,想证明周娘子现在的身份是假的。” 邢夫人道:“你们猜怎么了?” “那肯定是真的,不然也回不来了。”汪夫人接道,“那到底怎么回事呢?长得像?” 邢夫人笑道:“对了,就是因为周娘子和卢小姐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才有了这场误会。” 众夫人听完七觜八舌交流起来,汪夫人回味了一会,了悟道:“难怪顾大人对这位宠爱有加,原来是旧爱难忘吗?这个周娘子还真是好福气好运气。” “那这么说来,顾大人还真是痴情呢!”张夫人也感叹道。 汪夫人又想起来道:“那周娘子元宵夜跑什么呢?” 邢夫人笑道:“周娘子大概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个替身,跟顾大人怄气才跑的罢。” 汪夫人皱眉道:“还真是恃宠而骄,要不是能当个替身,顾大人哪是她能够得着的呢!真是可惜了。” 楚云满眼问询地望着周梨,周梨竟捂着嘴笑了,亲耳听到她才真相信,原来经过这一番,在别人眼里,她真成了卢应溪的替身,连她之前的行为都给找好了合理的解释。她或许真的不用再怕别人认出她了? 邢夫人把话都说完了,此时才想起一件事情来:“刚我进来看见顾大人也来了,他说他带夫人一起的,怎么没见着呢?” 夫人们都担忧地看了看左右,许静娴刚好进来招呼落座开席,远远看到周梨坐在一边,忙赔罪道:“顾夫人怎么坐在这里?快请上座吧。” 众夫人都看向角落里的周梨,他们虽然面上看不上她,却并不敢得罪了她。他们迫于顾临的威权,知道枕边风的厉害,生怕给丈夫带来麻烦。虽然周梨并不在意,可他们此时都懊悔失言,立马都换了面目。 周梨被“顾夫人”的头衔桎梏,直到临走时,楚云送到马车前,他们才再有机会,单独说上几句话,她问楚云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我说想看一下孩子,因为如此你才支吾不言的吗?你自己也见不到是不是?” 楚云安慰她道:“这府里就这么大,总能见到的,他记在夫人名下,由夫人抚养,就是嫡出,总比有我这样的娘强,何况我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周梨皱眉不语,怎么都觉得难过:“你真的愿意这般吗?”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同,我这样便满足了。”楚云平静地说完,也小声问她道,“阿梨,你就是卢小姐对吗?” 周梨望着她没有否认,楚云才明白周梨此前的种种行为,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等着的顾临,心酸道:“顾大人真的很好,你们这般坎坷,如今也算渡过难关,不要再随意松手了。” 周梨沉默着没有应承,楚云无奈地摇头与她道别,顾临见状才走了过来,楚云又笑向他道:“顾大人,希望你们能早点有个孩子,把她系得更牢一点。” 顾临也笑道:“承蒙嫂嫂吉言!” 周梨不知为何,好像有一丝令人烦恼的心绪一闪而过,可她抓不住,再想去寻却怎么也寻不见。 第77章 歉意我私心里还是会庆幸自己能遇见你 幽州匪首迟荣派了弟弟迟茂带了一众人马,先一步来投诚,永州的官员们一早便要去见他们。 顾临清晨醒来后,试了好几次,才将已经麻木的手缓缓从周梨脖颈下抽出,见她未醒才轻轻起身下了床。周梨原本睡得很沉,还是被这动静弄得再睡不安稳,悠悠醒转过来,见身侧已然空荡荡,坐起身缓了半日,才终于清醒过来。 她挪到床边穿鞋时,看见顾临也才在穿衣,绯色官服还叠放在一旁,他的手似乎不太利索,一件中衣竟穿了好半会儿还没穿齐整。 她看了半晌实在看不下去,走到顾临身旁,将他系得歪扭的带子解开。顾临有些意外,见她重新帮他把中衣整理了一遍,又将带子小心系好,一股暖意从心间沁到嘴角。 周梨又抓住他的左手问道:“大人的手怎么了?” 顾临笑道:“你枕了一夜,麻了。” 周梨迷茫地看他,竟没有一点印象,她又低头给他揉了半天才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好像还是那样,没什么知觉。”顾临缓缓捏了捏拳,摆了摆手,好像使不上力的样子,“可能要过会才能缓过来。” 周梨点点头,转身要走时,顾临张开双臂笑道,“好人做到底吧,应溪。” 周梨看了他一眼,也没推脱,仔细地给他穿好了补服,又去拿腰带,顾临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被她这般温柔相待,欣喜与爱意早已按捺不住。 周梨拿过腰带刚伸手去圈过他的腰,突然自己的腰被他搂住,整个人撞在他的怀里。她皱着眉抬头,正对上他深情的眼,他问道:“应溪,你是答应我了吗?” 周梨慌张地想挣脱,却是因为刚刚的动作,双臂也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她不知所措,可顾临仍旧执拗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她无奈道:“大人,我很乱,我不知道。” 可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她就知道了,她的想法明显已经转变了。经过这两日的事情,她已然动摇了,虽然依旧有恐惧,可心中的贪婪早已战胜了理智。她也想待在她爱的人身边,她已经侥幸地觉得,也许她真能以周梨的身份长伴着他,哪怕不能长久,也想多待一天是一天,她不想再去假设不好的后果。如今,只不过是她尚存的理智在做最后的抗争罢了。 顾临听了这话也笑了,他不管不顾,低头吻上她的唇,她想退缩,却被搂得更紧,容不得她片刻闪躲,直到顺从接受,顾临才收敛了他的霸道,渐渐松开了她。 周梨退后了两步,手里还拿着腰带,羞愤地看着顾临的手,刚才分明让她半点也挣脱不得,哪里有一点使不上劲的样子! 顾临顺着她的目光才想起来,笑拉着她哄道:“是刚刚才好的。” 周梨不理他,将腰带放在他手上就走,可没走两步,顾临突然咳得闷声不止,她想装作听不到,可那声音又不似作假,她回头看去,顾临背对着她,好似在极力克制。 她又走回去轻轻抚着他的背,顾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没有事,可又过去好半天,咳声才渐渐止住。她担忧地看着他,他却笑道:“没有事的,很少这样咳。” 周梨垂下眼帘,从他手中拿过腰带,给他系好,又将乌纱帽给他戴上,认真看了看没有歪才道:“好了。” 顾临正对着她,见她眉宇间仍是很困倦,没什么精神,拉住她问道:“应溪,你近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梨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问,反问他道:“我怎么了吗?” 顾临皱眉提醒道:“你回来后总是神思倦怠,你没发现吗?” 周梨想了想才道:“好像是有些,但我自小就这样,一到夏日里就犯懒犯困,总要过段时间才能好。” 顾临见她不像撒谎,才放心些:“今日天气不错,不是很热,出去逛逛吧,别整日在家待着了,去看看舅母和姐姐他们。” 周梨心中大石暂时落了地,已然没了之前那般不愿出门的念头,她应道:“好。” 顾临笑道:“那我走了。” 周梨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出了房门,总觉得心烦意乱,不知为他还是为自己。 周梨先去了白衣巷,正巧张兰听说了公堂的事,才知道周梨回来了,赶来跟郑氏商量要去见周梨,不成想周梨就走进了门。郑氏和张兰既是伤感又是高兴,可儿和羽儿围着她转,秀珍直留她吃过午饭又待了好一会才让她离开。 她出了白衣巷,她直奔去了仁安堂,仁安堂如今换了东家,却因着老字号,没有改名。她在张兰那听得陈砚因为出不得永州,便在仁安堂寻了活计,做了坐堂大夫。 周梨走进仁安堂,有三两个人等着看诊,她也排在后面,看着陈砚坐在从前师父的座位上,如师父一般严肃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陈砚专心致志给周梨前面的病人开完药方,才看见了她,笑问她道:“阿梨,你怎么在这?” 周梨见后面也 没有病人,便在凳子上坐下道:“我来看看你,师兄,对不起啊。” 陈砚笑道:“有什么对不起?我倒是听不懂了。” “怎么听不懂?你以前这个时节哪还会在永州呀?”周梨愧疚道,顾临做的这些,对张家他们来说倒没什么影响,可却真限制了陈砚的自由,“是我太鲁莽了,师兄你要怪就怪我吧。” “哟,还真护得紧!放心吧,我也不怪顾大人,他也没对我做什么。”陈砚一如既往无所谓的姿态,“我跟你说,就因为我今年在永州待得够久,街坊邻居都觉得我稳重了,我家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了,说不准过几个月你就能喝我喜酒了。” 周梨知他是安慰自己,还是被他逗乐了,顺着他的话道:“那到时候我给你备份大礼。” “好,多大的礼我都笑纳。”陈砚嘴上也不客气,笑了会还是正经了些,“阿梨,公堂的事我都听说了,我想我明白你为何会如此了,真的不必为我挂心,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在一起,不要因为我心生芥蒂,我真的没有一点事情。” 周梨一时百感交集,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半天才开口却只有一个词:“谢谢。” 陈砚笑着摇摇头,想起来又问道:“顾大人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周梨警觉地抬头:“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走后他到底怎么了?我把他的脉也诊不出来。” 她仍然疑心顾临瞒着她什么,因为从朱妈嘴里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陈砚心道自己多嘴了,面上却不显:“你虽没学几年,医术又不差,既诊不出来那自然没事。我只知道邢知府给他请了外省的名医,才给看好了,所以才顺口问问你,那人要比师父厉害的话,我准备改换师门。” 周梨白紧张了一场,看不出他真假,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便也没再相逼。又聊了两句,见有病人来,便也不再打扰,告辞出了门。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的大街上,也不知要去哪里逛,就边走边看着热闹,却猛地被人一撞,连退了几步才侥幸没跌倒。 撞她的男子穿着白衣,大概三十出头,一把扇子展开拿在胸前,一派风流文士的打扮,见状立马收了扇子行礼致歉道:“冲撞了这位娘子,恕罪恕罪。” “无妨。”周梨低了低头,便朝前走。 那人却跟在她身后道:“这位娘子好生面熟,不知在哪见过。” 怎么又是这句话?周梨陡然心惊,头也没回,走得更快了,可并没有走两步,前面便出现两个人,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其中一人她还真的面熟,那人看清她后也惊奇道:“咦,是你,还真是有缘啊!” 周梨原本还想不起是谁,可这声音让她记忆深刻,她当时被套在麻袋里,只有听觉最敏锐,她还记得他好像是叫葛大富。 那男子走过来笑着问道:“怎么,葛大富你和这位小娘子认识吗?” 葛大富忙邀宠道:“这就是当初我掳来,要献给二大王的那名女子,被她中途给跑了。” 这二大王迟茂本来乍见周梨,就觉得十分合眼缘,才一再想搭讪,听他如此说,更是憾恨不已。拿扇子在葛大富脑袋上狠狠敲了下道:“无礼,对待小娘子怎可如此蛮横?” “在下实在不知他有此恶行,再次请姑娘宽恕。”他又转身对着周梨作揖,“难怪会觉得姑娘眼熟,原来冥冥之中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否请问小娘子芳名?” 周梨这才明白此人并不是真的认识她,他们是顾临要招安的人。她不想为私怨坏了他的大事,不想再搭理他们,又转头往回走去,迟茂却还是跟了上来道:“娘子,请留步,我还有话要说。” 周梨继续往前走着,可刚刚那两人又跑过来拦着她,迟茂又道:“娘子为何对我避之不及?” “不然呢?”周梨好笑道,“难不成还指望我给你们好脸色吗?” 迟茂倒是愣住,他在幽州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哪里受到过这种冷遇。 葛大富插上来对周梨道:“没想到你被我们掳了一遭,竟还能嫁出去,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不如跟我们二大王回山寨做四夫人,保准比你现在的日子好过,你看这人品样貌,去哪里寻?” 周梨有心追问道:“你们不是来接受招安的吗?怎么还要回去山里吗?” 葛大富口无遮拦道:“那不过是为了拖延些时间……” “不知娘子可有意?”迟茂见她回话,以为她态度回转,打断了葛大富的话。 周梨白了他一眼:“无意,你们让开些!否则我要叫人了!” 葛大富骂骂咧咧:“别不识好歹!” 迟茂仍纠缠不放:“不知娘子家住何处?” 周梨向不远处的护卫招了招手,可他们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她奇怪地回头,平安正将马车停在了她身边,顾临掀开车门帘笑问道:“阿梨,现在回家吗?” “回呀!”周梨走过去,顾临伸手将她拉上马车,才对着迟茂道:“二寨主自便。” 他说完便放下了帘子,马车缓缓驶过,迟茂才回过神来,低头拱手相送。 马车内,周梨开口问道:“大人,他们不是真心想被招安吧?” “嗯,可能还在观望。”顾临点头,又问她道,“你认识他们吗?” 周梨笑道:“那个拦着我的人叫葛大富,就是当初给我套了麻袋,将我撸到船上的人,他当时就准备把我送给那位二大王,今天竟还遇上了,大人你说巧不巧?” 顾临又不住咳嗽起来,他先是讶异,而后又是愧疚,待咳声止住后才垂眸道:“对不起,又要委屈你先放下私仇了。” “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我一点也不在乎。”周梨担忧地看着他,安慰道,“虽然我时常想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但我私心里还是会庆幸自己能遇见你,所以我甚至有些感谢他。” 顾临抬眼看她,却不知该为这番话高兴还是感伤。 第78章 秋千你竟一点都不知晓,你是我自己选…… 马车晃晃荡荡,顾临握住周梨的手,一时间不知该跟她说什么好。 他记得那日傍晚,远远地看见她飞快地跑出船舱,毫不犹豫地跳下江水。当时的情形,他现在想想也感到后怕,幸亏她随身带着石灰粉,幸亏她冷静机警,幸亏她还会水,否则后果哪堪设想? 她却为了安慰他,要感谢那个抓她的人,就因为这场灾劫让他们遇见了。他是有些高兴,自己在她心中那般重要。但她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她遭遇的不幸,他却不能也不该。 顾临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仍是沉默地看着周梨,感伤她对她自己的不幸遭遇可以视而不见,却会将他的伤病和一切不如意,又全部归咎到她自己一个人的身上,觉得他都是因为遇见了她才有了这些坎坷。 他想快点改变她这样的想法,她分明独自一人面对危难时,总有去抗争的 生命力,可别人参与其中与她共同面对时,她就始终心怀着愧疚,觉得自己是负担是拖累,认为自己不值得。他也明白,这都与她突遭变故的经历脱不开关系,怪不得也急不来。 他们就这样相对无言,直到马车停了下来,顾临才对她道:“这仇我记下了,能再遇见是我们俩的缘份,可不是别人的功劳。” 他说完便拉着周梨下了马车,不过才跨进大门走了几步,就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接着是一阵嘶鸣,马蹄声止,周梨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鲁克拉了缰绳,停在了门口,顾临头也没回拉着她走得更快。 鲁克翻身下马,拿着马鞭就追了上来,门口护卫还不及拦,就被他两鞭子挥到一旁,才跟后面追了两步,他已飞一般闪身拦在顾临前面:“顾大人,你就多听我说几句不行吗?你相信我迟荣这一出绝对别有目的!” 顾临朝护卫门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才道:“鲁指挥,你要说的我都听明白了,都是你的揣测而已,招安势在必行,你就别因为私怨老想着阻挠了。” 鲁克大声嚷道:“那怎么是阻挠呢?您也看见了,迟荣要真有诚意,就该像之前我那般,最起码带着一半人马,亲自来永州见您。如今这算什么意思?派个不管事的二大王带那么几个人来,拖延时间吗?我是怕大人您被他们蒙蔽了。” 周梨见状准备抽身先走,顾临却仍拉着她的手不放,向鲁克挥手道:“我像那么容易就被蒙蔽的人吗?你放心好了,快回去吧。” 没想到鲁克一本正经地接道:“哪一点不像呢?从前您这个媳妇不在的时候,您倒还有点唬人的样子,整天跟我们待在一处,筹谋战事,您自己看看现在呢?您这官袍都没脱呢,就又在哄媳妇,整天沉迷女色的。我的大人,您干点正事吧!” 周梨没忍住,不厚道地笑了,顾临头疼地望着他,鲁克这才发觉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了,但话已经说了也不能收回来,他索性道:“我说的可是实在话,大人不爱听我也要说,反正今天我不说服你我不走!” “大人去忙吧。”周梨轻轻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让他松手。 顾临点了点头,将手松开,又深吸了一口气对鲁克道:“你跟我去书房,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下回若还这般啰嗦,我一定收拾你。” 周梨转身与他们分开,往后院走去,离寝屋不远的地方,远远便瞧见,多了个秋千架。大概刚架好,朱妈正打了水在擦拭。 她停住了脚步,有些不敢走过去,因为这秋千远看着,与多年前苏州家中那个很像很像。 刚好朱妈回过头,看着周梨立在那不动,向她那边喊道:“姑娘,过来看看呀!” 周梨回过神,走到朱妈身边问道:“朱妈,怎么突然多了个秋千?” 朱妈笑道:“是大人前几日吩咐做的,他说姑娘总是闷在屋子里,让做个秋千,说姑娘不热的时候坐在外面透透气也好。” 周梨点了点头,想着顾临为了她大事小事,都做了太多,突然又有些难过。 朱妈将活干完,在一旁忍了半天,见周梨又望着秋千出神,终于憋不住试探地问道:“姑娘,你之前还说要走,如今可以不走了吧?” 周梨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她不知怎么回答,她之前说要走,不也只是嘴上说说,顾临不同意,她往哪里走?如今连让她要走的那些十足的理由,都在被顾临一一击破,在顾临那里已快站不住脚。 她发觉心里阴暗的角落里,就是有个念头想不管不顾待在他身边,却还卑鄙地想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她甩了甩脑袋,不想再想这个问题。她逮着机会又问道:“朱妈,那日你分明要告诉我什么的?是不是后来大人又嘱咐了你什么?你才不肯再告诉我的?” 朱妈笑得明显没平时自然:“哪有哪有?昨日姑娘问,我不就说了,当时想帮大人留住姑娘,所以才想着把大人的病说严重些,来挽留姑娘。” 周梨心想真是一模一样的标准答案,她不知顾临到底在隐藏什么,但定又是为了她。 她叹了口气,好像迫切需要找人倾诉:“朱妈,我觉得我配不上大人。” 朱妈安慰道:“什么配不配得上,大人这么多年就喜欢你一个人,谁能说配不上?” 周梨无奈道:“那是大人这么多年,也没遇上别的姑娘。” 朱妈笑道:“所以我说你们俩有缘分啊,这么多年也都跟别人无缘,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周梨笑了笑,她怎么会跟朱妈说这些?好像是特地来寻求安慰似的。 等到月亮被满天繁星围绕,挂在高高的天空时,周梨才坐上了秋千,有虫声相伴,有微风拂面,好像跟从前完全一样的情景,可心境已完全不同,那时的无忧无虑,又去哪里寻得回? 她悠悠晃着,靠在秋千上看着星星,也不知过了多久,顾临站到她身边问道:“这般看星星感觉如何?” 周梨笑问道:“大人才应付完鲁指挥吗?” 顾临无奈地点点头,他原本不想理鲁克,但他的激烈态度以及他与迟荣的结怨之深,若不说服他与自己同心,怕会坏了大事。他直与鲁克谈了好几个时辰,从下午说到明月高悬,才刚刚把人送走。 周梨见他神色疲惫,往旁边稍挪了挪:“大人,要不要也看看星星?” 顾临欣然接受,坐到了她身侧,两人一起荡荡悠悠,周梨问道:“大人为什么突然想起做个秋千?” “就想起你家中有一个,卢思屹说你常坐上面发呆,我想着坐这里发呆,总比坐屋里发呆强些。” 周梨突然好奇道:“你跟卢思屹为什么总能说到我?他是不是没少说我坏话?” 顾临笑道:“在苏州时是,在广东时他都是说你的好了。” 周梨转过头,抹了抹突然掉落的几滴泪。 顾临才抱歉道:“会让你睹物思人吗?” 周梨仿佛无所谓般笑道:“早习惯了,我早就习惯他们不在了。” 顾临静静地看着她,她又说道:“小时候我娘抱着我荡秋千时,她告诉我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刚刚就在找哪一颗会是她,我爹又会不会在她身边?她如果知道我爹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许多人会感念他,她会不会少一些伤心?” 顾临问她道:“你娘怨过你爹吗?” 周梨依旧笑着道:“她怎么会怨?她心里就只有我爹,她知道了我爹活不成,早就准备好在我爹行刑的那天,陪着他一起死。” “那你呢?你怨过他们吗?”顾临轻轻地问道,好像是知道她曾经的怨恨。 周梨本来还笑着的脸,转而又难过道:“当然怨过的,我怨我娘完全不顾念我和弟弟还活着,她就为殉我爹不管不顾,不过后来我能理解她,便不再怨她了。” 顾临突然感到无措,所以那时在军营,她以为他死了时,也想着跟他一起死,完全是受了她母亲影响吗?以后他要先死了,她还是会跟着他一起吗? 这时周梨又说了一句:“只是我要有孩子,便一定不会像她这般做,让孩子跟着伤心。” 顾临闻言,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 周梨又转而道:“大人,你对我这么好,与你在苏州待了一段时间有关,有我爹的缘故对不对?” 顾临坦白道:“应溪,我承认是有些,但是并不多,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 周梨无视了他突然的表白,继续问道:“大人是在知道我是卢应溪后,才一定不愿意让我走的对不对?因为你自觉对我有责任?” 顾临对这些事实也没有否认,他又点了点头。 周梨想不明白的,顾临为何对她执念那么深,原来真如她的猜测这般,原因如此简单。 “可这是不对的,你对我没有责任,那只是父母定下的一纸婚约,何况早已退了婚。”周梨有些难过道,“我不过仗着我父亲的势,与你定了亲,我根本配不上你。” “应溪,你整天都在想方设法,找到新理由来拒绝我吗?”顾临在黑夜里依旧清亮的眸子看着她道,“不是迫于父母之命,你竟一点都不知晓,你是我自己选的妻子吗?” 第79章 高攀从前我敢高攀你,现在我也不会在…… 一阵风吹过,带来些许清凉,也拂乱了周梨额间鬓角的发丝,可她毫无所觉,因为她在那一瞬,也被拨动了心弦,比发丝更乱的是她的情思。 顾临侧过身,将她飞舞的发拂到耳后,她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焦急的问询,好似对他的话充满怀疑,却又掩饰不住的期待。 顾临笑着咳嗽了几声,反问她道:“你以为是怎样的?” “不是我爹写信给你祖父提的亲吗?”周梨回想道,她爹那时一定看出来了她喜欢顾临。 顾 临点头道:“是,我还没回到眉州时,你爹就有一封信先到了我祖父手里,委婉地提起了亲事,但我祖父回绝了。他属意一般的书香门第就好,你父亲虽是他学生,但是当时位高权重,他有他的清高,并不想高攀。” 周梨并不知道这些,她好奇道:“那后来怎么同意的呢?” 她一直以为她爹的这场提亲,十分顺利。 “他不想高攀,我想高攀呀!”顾临笑着打趣道,“我祖父除了科举功名这块无法放任我不管,其他方面很尊重我的意愿,他让我在他选中的几家里,挑一个成亲。其实他挑的那几个,都是眉州亲故家的姑娘,我应是都见过的,但都没什么印象,我也都没选。我当时并不知道,你父亲已经来提过亲,我问祖父既然可以让我挑,那能不能放开手让我选?而不是只在这几个当中。” 顾临继续说道:“我祖父看出了些端倪,问我要选谁?我坦陈我敬佩卢大人为人,想娶他的女儿,求祖父帮我提亲,祖父苦口婆心给我解释了高娶的难处,见我还是执意如此,又无奈厚着脸皮改了主意,重新写了封信给你爹,又帮我去求娶你。然而那封信寄出后不久,你爹又来了第二封信来提亲,让我祖父觉得受用了不少,大概也是如此你才觉得这婚事是你爹一手促成的吧?” “那还是因为我爹呀!你只是要娶他的女儿。”周梨垂了眼帘,觉得自己想得太多,顾临当初都不认识她,怎么可能单单就选了她? 顾临笑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画上,会有我的题字吗?” 周梨理所当然道:“不也是我爹让你题的吗?” “那也是因为,我十分赞赏你的画,他才让我题的,我看得出来他十分钟爱你。” 周梨又抬眼看他,顾临也望着她认真道:“我那时虽没见过你,可我看了你许许多多的画,那些蛙鸟鱼虫,甚至是大水牛,身上都带着你的想法和意趣。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我觉得我能看懂你,也直觉你一定会懂我,我知道我一定会喜欢你,或许那时就已经喜欢你。我只能那样跟祖父提,如果把这些话跟他说,他定会觉得我魔怔了,那定是不能成事的。” 周梨望向他,眼睛里星光闪闪,这番话说给别人听可能会被笑话,可唯独说给她听,她是发自肺腑地相信。 顾临的眸子也熠熠生辉:“果然兜兜转转,在我还不知道你身份时,我便喜欢你了不是吗?” 顾临见周梨十分动容,赶紧趁热打铁,握住她的手道:“应溪,从前我敢高攀你,现在我也不会在乎你的身份处境,因为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我只在乎我的喜好,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我喜欢你只是因为那是你,不会因为你的身份高低而改变。我觉得你值得,就是值得,不需要别人去评判,连你的评判都不需要。” 周梨觉得这番话好像有神奇的力量,她自己心中的阴霾,仿佛都被这番话扫荡了干净。 顾临的攻势更进一步道:“应溪,我们已经错失了许多年,我们不要再浪费光阴了,别再退缩了好吗?” 周梨知道自己的心防已经被攻陷,可她还有最后的担忧:“可是大人,我们真的能在一起吗?赵宁当真会这般轻易放过我吗?” 顾临安慰道:“事已至此,不管他再做什么,都不关乎我们在不在一起,不是吗?就算你离开我,他有把柄还是照样会兴风作浪。不过他的脑子也成不了大事,不要管他了。” 周梨终于点点头道:“大人,我以后都不轻易离开你。” 顾临也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欣慰地笑了。 周梨又反握住他的手求道:“可是万一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你也答应我会放开手好吗?” “好!”顾临一口答应,他不信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只要先将她的承诺装好,收入囊中。 他见周梨大眼睛里闪动着光芒,月光映照在她清丽的脸上,更显得楚楚动人。 他伸手抚上她的侧脸,另一只手扶过她的腰,轻轻吻上了她的唇,他知道此时的她不会忍心拒绝自己。 果然周梨在他靠近时闭上了眼,没有闪躲,徐徐的微风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她开始以为只是一个轻轻浅浅的吻,可顾临的姿态越发强势,让她快呼吸不了,她喘着气提醒道:“大人…我们在外面…有人会看见…” 顾临却好像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他没有松开她,只是停歇了片刻笑道:“那我们回去里面能继续吗?” 周梨羞红了脸,想把他推开,可顾临却不想辜负了这美丽的月色,又抓住她挣脱的手,继续畅意地攫取芬芳,好像没有哪一次的胜利比此刻更开心,虫鸣声仿佛在为他欢呼,秋千架轻微晃动的吱呀声,也在暗暗为他喝彩。他正觉得这夜晚无比美妙之时,周梨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飞一般逃离他身边。 顾临回过头向身后瞧去,果然见不远处有人提着灯笼,似乎还没瞧见这边状况,仍往这边跑来问道:“大人原来在这儿,我说半天找不到您呢,刚刚怎么了?” 顾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平安,你最好三天内别出现在我面前。” 他丢下这句话,便向周梨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下平安一脸苦恼地站在原地。 顾临回到房间时,周梨正坐在桌前,仍喘着气,脸色绯红,他转身关上门,走到她身旁坐下,笑问道:“现在没人能看见了,我能继续吗?” 周梨转过身咬着唇,因为刚刚被人撞见的窘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顾临笑着安慰道:“放心,他没看见。” “大人,你别再提了。”周梨又转回去求他,“快去沐浴更衣吧,很晚了,也该睡了。”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更暧昧不清,又扶额闭了闭眼,顾临也觉得好笑,不禁有些想入非非。他洗漱完更衣回来,看着床上的周梨,正纠结着今日如果更进一步,会不会得寸进尺了些,他内心挣扎着坐到她身边,正想开口时,却发现她睡着了。 顾临不自觉笑了,依旧如往日那般抱住周梨,只要是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二日早上,顾临和周梨才刚吃完早饭,程顺就来报:“利川二寨主求见大人和夫人,想当面给夫人请罪。” 顾临问道:“你想去吗?” “可以不去吗?”周梨摇摇头,“我才不信他们有真心,不想跟他们胡说八道。” 顾临笑道:“当然可以,那我去会会他就来。” 大厅中,迟茂见顾临走进来,立马从座上站起来,朝他身后看了看,才行了一礼道:“小人见过顾大人。” 顾临落座后示意他也坐下:“二寨主实在不必为这事,亲自跑一趟的。” 迟茂因为昨日不知周梨身份时,还想把周梨带回山寨,怕她因此给顾临告状,坏了迟荣的大事,这才特地来这一趟:“不管周娘子接不接受,这些事我总是该做的,不过看来周娘子还在怪罪小人,才不愿意来接受我的道歉。” 顾临抬眼道:“这想来也能理解吧,她毕竟被你们害了一遭。我却因为要招安你们,不能为她出气,气不顺也不奇怪吧?” “是,都是人之常情,本来也是我有错在先,我带来的赔礼,还请大人代为收下吧。”迟茂彬彬有礼赔罪道,“请大人也不要怪罪小人,昨日也确实是不知道周娘子身份,才出言轻佻,冒犯了大人和周娘子,还请见谅,” 顾临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昨日里,又对周梨无礼了,他按下怒火道:“不知者不罪,既然都是误会,就不必再提了。” 迟茂点头称是。 “二寨主既来了,昨日不好说开的话,今日索性我就在这里问了。”顾临趁机会转而问道,“不知大寨主,什么时候肯屈尊到永州来?” 迟茂笑道:“我大哥只是山寨里离不得他,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否则也不会让我先来,还请大人不要质疑他的诚意。” “诚意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我并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周旋。”顾临面上无甚表情,“二寨主,希望你回去立马通知他,从此刻起,二十日内,我希望能在永州见到他带着人马来,否则到时候问起罪来,二寨主可就首当其冲了。” 迟茂怔怔地抬头,才明白他大哥交给他的,可不是什么好活。 第80章 絮语你是因为那副画上的题字,才喜欢…… 顾临打发了迟茂便又出了门,鲁克说他不干正事,属实胡说八道,他倒是想整日陪着周梨,可他每日要处理的公务多如牛毛,能与她相伴的时候,其实很少。他想快点解决了永安的事情,早些兑现对她的承诺,怕拖久了会再生变数。 他去到卫所待了大半日,与冯仑等人商议了休兵事宜,要暂时解散军队。早上才给了一棒子,警告过迟茂,如今算是再给一颗枣,以表示他招安的诚意。 他办完这件事,才出了卫所大门,便又被邢洵请去了府衙,因为迟茂与鲁克在大街上狭路相逢,发生了冲突,打翻了半条街,把邢洵忙得焦头烂额。 顾临刚走进府衙厅中,迟茂立马走向他,红肿着半边脸告状道:“还请顾大人做主!顾大人严令我大哥尽快来永州,小人不敢不从,回去便立马给我大哥发了快信。只是大人您也看到,如今这个局面,我大哥又怎敢赌上一山人的性命即刻来这?就算顾大人有十足的诚意,我门也怕鲁克这厮对我们不怀好意,暗箭伤人。” 顾临面色沉沉,看着鲁克道:“鲁指挥,你是怎么应承我的?如今又在做什么?” “我只说了不插手招安之事,我跟这小子是八字相冲,今日遇见便发生了口角,打将起来,我就这么个性子,不高兴了就是要动手的,我可没有说话不算数。”鲁克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又骂迟茂道,“咱俩的私人恩怨咱俩了了就是,还来告状,还是不是男人?” 迟茂反驳道:“那可不仅仅是私人恩怨,鲁克的人马现在有一半仍留在玉川,玉川与利川离得太近,我大哥一旦带着人马出来,谁知他会不会偷袭?何况我们又怎知大人跟他不是串通一气?” 顾临听明白后,不假思索对邢洵道:“把鲁克抓起来,关到牢里去!” 鲁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没挣扎反抗,已经被几名衙役戴上了镣铐:“顾大人,您这是来真的?” “难不成还有假吗?几次三番警告你都不听,你也怨不得谁。”顾临向衙役们挥了挥手,“快带下去吧。” “你这是卸磨杀驴呀!顾临算我看错了你,我等着看你后悔那天!你怎么这般蠢钝……”鲁克仍还要说,邢洵立马使了个眼色,衙役们会意,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即刻把他拉了下去。 一旁的迟茂见这情形,也有些吃惊,没想到鲁克竟这样轻易就被下了狱。 顾临转头问他道:“二寨主,现在可安心了?” “多谢顾大人。”迟茂连忙称谢,心中其实仍有诸多怀疑。 可顾临又嘱咐道:“至于玉川鲁克的手下,恐怕还要请大寨主自己留心防范些。我才刚把永州军队解散,要摁住玉川那边的人,恐怕要有些时日。” 邢洵比迟茂更吃惊,他插进来问道:“顾大人把军队解散了?” 顾临回答道:“是,不过留了些护卫城池的,如今永安匪患也算除尽,迟大寨主又愿意招安,还留着军队做什么,二寨主,你说是也不是?” “是,小人立马再派人送信,告诉大哥顾大人的诚意,劝他早日来降。”迟茂连连保证后,也告辞而去。 见他走远了,邢洵才担忧地问道:“顾大人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些,万一这迟荣狼子野心,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临回头笑道:“邢知府,你也知道这迟荣势力最强,是最难打的,无论他有没有狼子野心,先让他出了狼窝才是最重要的。” 邢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鲁克真放牢里待着吗?” “自然,迟荣到永州之前,不许放他出来,让他吃点苦头,磨磨他的性子!”顾临说完,正准备走时,又连声咳嗽起来,直咳到扶着椅子坐下,才渐渐止歇住。 邢洵见状忧心道:“大人的病怎么还不见好?” 顾临摆了摆手,缓了缓才笑道:“已经好多了,这病除不了根的。” 邢洵又道:“方大夫大约过几日便来永州,大人到时候再让他瞧瞧吧。” 顾临站起身点了点头,告辞往外走去,心莫名沉了沉。 天阴沉沉闷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后还是让人燥热难耐,周梨被拉来坐在书房相陪,额上不时有汗珠流下,一旁的顾临奋笔疾书,神色自若,丝毫不被这样的闷热困扰。 顾临写完搁下笔,才发现周梨的满头是汗,随手拿了本桌上的册子,给她扇起来:“怎么这样热?真的没有生病吗?” “大人,生病的可不是我。”周梨放下手中的书,叹了一口气,皱眉担忧地看他,“这样闷热的天,朱妈今日都差点中了暑,大人竟然完全感受不到热吗?” 顾临愣了一下,心虚地笑道:“是吗?那这病倒还有些好处。” 周梨的心被他的笑刺痛,她朝他挪了挪,再一次恳切地问道:“大人,之前给你看病的大夫,究竟是怎么说的?” 顾临似乎想了想才道:“不过是那些话,好好喝药,好好静养。你知道咳疾总是反复的,有些时候严重些而已,不是大事。” 周梨依旧盯着他道:“我不信。” 顾临叹了口气:“脉你也诊了,药渣你也查过了不是吗?你到底怀疑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查过药渣?”周梨是偷偷检查过几次,但她自觉应该连朱妈都不知晓。 顾临笑道:“我是觉得你肯定会这么做。” 周梨狐疑地看着他,顾临又拿起册子笑着给她扇风,她知道问不出什么,正纠结还要不要继续问时,一张纸突然从册子里飞出,飘落在她眼前。她捡起来看了看,那张纸虽然叠了起来,可她却觉得十分熟悉,展开一看,竟是她夹在话本子里的那首行书写就的《水龙吟》。 她想起来随口问道:“不是拿去烧了吗?” 顾临怕她再返回去,抓着生病的事不放,马上接住这个话题:“你那时候果然听见了,看见了吗?” “是听到了,看到了。”周梨边回答着,边又一个个字看过去。 顾临突发奇想地问道:“你写这首词时,想到我了吗?” “嗯。”周梨应了一声,又摇摇头,“是想起你,才写下了这首词。” “为什么会想起我?”顾临的眼眸闪着光亮询问道。 “陆家来提亲,晚上嫂子问哥哥为什么要拒绝,说我总要嫁人的,我听见了,就这样想起你了。”周梨笑着回想起,“没想到第二天跳了江,便遇见了你。” 顾临接着问道:“你怎么会水的?从前就会吗?”从未听说过哪家的小姐是会水的。 “姐姐教我的,我小时候跟我爹去乡间时,看 到他们一群女孩子会游泳,就很羡慕,求她教我的。” “原来你们认识那样早吗?”顾临笑着道,“难怪你娘说你野得快上树掏鸟,下河捉鱼了,原来竟不是夸张。” “卢思屹到底说了我多少坏话?”周梨有些无奈地笑道。 顾临也笑着接过那张纸,突然满怀柔情地问道:“你是因为那副画上的题字,才喜欢我的吗?” 周梨坦然道:“是,我在眉州时就很喜欢你的字,没想到回家就看见,你的字出现在我的画上,还正是我所思所想。” 顾临眼底尽是笑意:“没想到我的字还能骗个媳妇回来。” 周梨也有些事情想问,却不曾问过他,她想起来道:“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被你发现的?” 顾临笑道:“不过是凑巧,在楚云那里见到了你的画,而你说过你不会画画。” 周梨恍然大悟,实在想不到竟是这般因由,她想了想又问道:“为什么会把那副画带在身边呢?” 顾临明白她指的是画着他骑马的画,他垂下眼帘道:“我也说不清,我以为你死了,所以发现你的这份情意时,觉得意外的珍贵,却也遗憾痛惜,无法释怀。大概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才只能让自己不要忘记。” 这番话说完,二人都沉默不语,很久之后,周梨才轻声道:“谢谢你,承川。” 深夜里,突然狂风大作,躁热了整整一天,终于下起了大雨。突如其来的凉爽,吹开了窗,掀开帐幔,钻入床纬间,一寸寸将闷热驱赶。 周梨紧咬着唇,低声喘息,这凉意让她在热烈的情欲里,多了一丝清明。顾临俯下身,温柔地拭去她额上的汗珠,却不曾停歇了动作。他亲吻着她,启开她的唇齿,让被她压抑的呻吟声,弥漫开来。 她有些羞耻地小声道:“大人,不要这样…” 可他暧昧的气息拂过她耳边:“应溪,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喜欢听你唤我名字。” “嗯,承川……”她好似不受自己控制般呢喃。 顾临满意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后,又与她唇齿交缠,直到她觉得要喘不过气时,他才放过她。 仿佛沉默了许久,他将头埋入她的肩窝,她也紧紧拥住他的背脊,黑暗中除了彼此的喘息,只剩下风声、雨声伴着床笫摇曳之声,她感到自己在这韵律中渐渐沉沦时,顾临却突然低哑着道:“应溪,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周梨心中一激灵,逐渐清醒过来,要个孩子吗?《 》 80-90 第81章 有喜若不是日子对不上,我真当你害喜…… 周梨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时,清晨的微光才初初露出锋芒,床帐中仍旧晦暗,她转头只看得见顾临侧躺在外床边,离得远远的背对着她,肩头微微颤动着,正极力压抑着他的咳声。 周梨贴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直到他停止了咳嗽,渐渐平复下来,才轻声道:“大人,你最近好像又严重了。” “不严重。”顾临转过身将她搂住,“把你吵醒了吗?还早呢,继续睡会吧。” “嗯。”周梨闭上眼,烦忧的心绪却挥之不去。她看了药渣,顾临近来一直喝的,确实只是常见止咳的药方,可总是不见好,大概是忧思忧虑太多。 顾临仿佛感受到她的心烦意乱,打断了她的思绪:“应溪,我要出去几日,怕走时你还没醒,现在就跟你先说一声。” “去哪里?怎么这样急?”周梨睁开眼,她觉得突然,因为前两日他都不曾提过。 “这两日一心谈情说爱,把正事忘记了。”顾临笑着打趣,他原本确实打算过两日再走,不过刚刚才做了这个决定。 昏暗中,周梨抬眼看着他,总觉得他心事重重。顾临却依旧笑看着她解释道:“去年在大象山除了李富先,不过半年功夫,那边又时常有小股山匪出没,我想着不过是因为三省交界,官府都不管所致,所以准备去将那里新置县来管辖,能免些税赋,安置些被招安的人,会有很多事情要三省协同,所以要亲自去一趟。” “嗯。”周梨点点头,他就算每日看着悠哉自得,心中却一直装着太多事情,虽然总说累了,却始终放不下百姓民生,这般总是对他的病无益。 顾临继续道:“我想在迟荣来之前把事情办好,等解决了他们后,如果这边进展顺利,左冈和利川那边也可以这般推行,不至于让匪患再卷土重来。” “大人,你这般急着处理完这些事,是为了我吗?”周梨问道,“如果我可以待在你身边,那就并没有那么急迫不是吗?我担心你的身体操劳太过。” “不妨事,我快去快回,不过跑一趟,哪里就那般虚弱,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来好吗?”顾临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其实自己心中惴惴,这几日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咳嗽,都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无力心慌,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周梨依旧不放心:“我可以一起去吗?” 顾临连忙阻止道:“不过几日,天太热我不想你跟着奔波,何况你最近身体难道很好吗?” 这话让周梨想起了另一件烦心事,她没再说话,顾临又搂紧了她,拍了拍道:“等我回来。” “嗯。”周梨不再坚持,任由顾临搂着。虽满腹心事,可依旧不敌身体的困倦,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顾临早已不在身侧。 她坐起身,拍了拍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走到箱子前,找出她装药的匣子打开来,里面的药丸整齐地摆放着,似乎没有被人发现过。她取出一颗药丸,准备送入口中,却终究还是迟疑了。 前段时间跟顾临冷战,因为赵宁的事担惊受怕,自觉心力交瘁,她根本完全没想到这些,早就把端午那一夜给淡忘了。 就连那日楚云提到孩子,她竟也没有细想怀孕的可能。直到顾临昨夜说想要孩子,她才想起自己的月事似乎已经月余没来。 不过她月事也常不准,她前几个月刚刚逃走时,月事也迟迟不来,她发现自己有滑脉,以为自己有了,她忐忑地去看了好几个大夫,有说她有了,也有让再过些日子看看,只有一位大夫肯定地说她不是,并断言她的体质并不好怀孕,这样又过了好几天月事来了,她才松了口气。 虽然她已经开解了自己许久,告诉自己大概不太可能,可依旧并不确定,因为她已经无法忽视自己身体的异样。 她的身体确实从小就不耐热,每当炎夏开始时,她总是困倦、没有精神,所以近来这般,她也是习以为常,没有在意,但这几日她确实嗜睡得过了头。 所以现在她并不确定,她希望如上次一样是虚惊一场,最起码现在她并不确定她与顾临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她根本不敢要孩子,她不敢想孩子以后的处境。她原本想先吃了药再说,可真把药找出来,又害怕万一真有了。 她手里握着药丸,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她转过头,见顾临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看见她已起身才笑道:“起来了吗?” 周梨有些意外,手上的药丸不经意间,抖落到地上,她怕顾临注意到,所以当无事发生,并没有去捡,她立马站起来向顾临笑道:“我以为大人已经走了。” 可那药丸不识趣地径直朝顾临脚边滚去,他蹲下身将药丸拾起,不忘回答她道:“正要走了,就来看看你醒了没。” 周梨有些无措地点点头。 顾临走到她身边,仔仔细细看了看她才问道:“应溪,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周梨心虚地摇头道:“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临捏着药丸,显然不信,担忧地问道:“没有不舒服为什么要吃药?” 周梨抬眼望着他,心中不忍,却仍不想将不确定的事情告诉他:“真的没有什么,只是些寻常补气血的药,大人放心吧。” 顾临还是不肯信,他对着门外喊道:“平安, 快去请大夫来!” “不要去!”周梨急急阻止了平安,才看着顾临无奈道,“大人,这是避子丸。” 顾临明显有些意外,眼中有深深的失落一闪而过,她心中自责不已,想说些什么,可不知从何说起。他突然垂了眸,好似自嘲般笑了笑,不过一瞬,再抬眼时,又已神色如常,他将药丸递还到她手中,紧紧抱了抱她道:“我走了,应溪。” 周梨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却只说道:“好,大人注意身体。” 顾临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房门,周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中满是愧疚。他昨夜才说想要有个孩子,她刚刚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可是她又要如何?她怎么能有孩子?她从未想过要孩子。 但是顾临不在的日子里,一天天过去的时间,让她再也没有了任何侥幸和不确定,她就是怀孕了。 她感到焦虑害怕,不知该如何自处,如果有一天她还是不得不离开顾临,这个孩子到底要怎么办? 她在等待中纠结要不要告诉顾临,可每天看着日升月落,等不到他归来的身影。他说几日便回,可十日过去,他还没有回来。 冯珂告诉她,迟荣早已从幽州出发,大概过几日就要到永州了,顾临那时必定也是要回来的了,她又等了几日,仍然没有音讯。 她开始夜里睡不安稳,总疑心什么时候他便会推门进来,可夜深人静时醒来,发现都是一场空。 这天夜里她又被隐隐的咳嗽声惊醒,她以为会和他从南康回来那次一样,他真的在门外,她急急趿了鞋去开门,可屋外也漆黑一片,没有一个人影。 她又关上门,一个人回到屋里,抱着膝无助地坐着,心中满是无尽的担忧。她也不知什么时辰才睡着,再被朱妈喊醒时,已日上三竿。 朱妈见她坐起身才道:“姑娘先起来用些饭吧,若还困再睡就是了。” “好。”周梨甚是无精打采地应道。 朱妈又看了她笑道:“姑娘你最近的样子,若不是日子对不上,我真当你害喜了呢!” 她前几日便有所察觉,喜不自胜,可算了算日子,又觉得不对,两人最近才和好,一两个月前正是闹得最僵的时候,简直白高兴一场。今日忍不住还是说出口,也算旁敲侧击地催促。 周梨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发,闻言心惊,忙掩饰道:“我昨夜里没睡好而已。” “我知道,不然早就来喊姑娘起床了。”朱妈把早饭摆好才道,“大人大半夜里回来,定是搅得姑娘睡不好。” “大人回来了?”周梨握紧了手中的梳子,回头诧异地看着朱妈,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妈也错愕地看着她道:“回来了呀,姑娘不知道吗?” 周梨站起身,手里仍紧握着梳子,声音有些颤抖:“他在哪里?” “一早就又出门去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看见的,我抓住平安问了一嘴,他说昨天半夜里回来的。怎么竟没回屋里来吗?” 朱妈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却不知到底怎么了,不知怎么去安慰。 周梨又坐回梳妆镜前,愣愣地只梳着那一缕发,眼泪好像比情绪来得更快,她直到发觉泪水滴落妆台,才感到自己很失落很难过。 是不是当时顾临的失落,也像她现在一般,所以生了她的气,就连回来也不愿意来见她一面。 可是顾临真会如此吗?她伤心归伤心,却仍觉得这不是顾临惯有的作风。 第82章 莫名不要因为顾虑我的感受,就勉强自…… 周梨坐在秋千上荡荡悠悠,心绪好像也跟着起起落落,就这般不知不觉,夜又已深沉。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周梨忙回头望过去,却是朱妈提着灯笼走过来。她对朱妈笑了笑,可涌上心头的失落,仿佛在嘲弄她的装模作样。 朱妈笑问她道:“都这么晚了,姑娘怎么还坐在这里?快回屋去睡吧。” “我睡不着,在这里乘会凉。”周梨若无其事般说道,“我过一会儿就去睡了,朱妈你早点歇息吧,不用管我。” 朱妈不放心,仍旧站在一旁道:“我也不困,那刚好姑娘陪我说说话吧。” 周梨闻言止住秋千的摇摆,邀请道:“朱妈也上来坐会吧。” 朱妈笑着拒绝道:“不成,我坐这东西晃着头晕。” 周梨点了点头也没再坚持,又轻轻晃荡起来。 朱妈就站在一旁,似不经意间说道:“我听说今日是幽州那个山大王到了,大人才那样忙,急急赶回来,一大早就又出去了。也定是怕让姑娘跟着睡不好,才去书房睡的。” “嗯,我知道。”周梨不想朱妈担心,将她的安慰全部收下。心里却明白,都已经回来了,近在咫尺,顾临若想见她,怎么样都会抽身来见她一面的,忙碌、搅扰不过都是借口,专门为她寻的借口。 朱妈继续说道:“晚上还有宴席,大人肯定又要很晚才能回来呢!” 周梨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口是心非地笑道:“我又没有在等他。” 朱妈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果然还是憋着气,也不明白这两人怎么总是好几日,就要出些幺蛾子,再闹上一阵。也不知大人走之前,两人是不是又吵架了,她赶忙又劝道:“姑娘,大人也不容易,一辈子长着呢,总有些磕磕绊绊,你们总要互相体谅,这以后的路才走得顺遂。” “以后的路?”周梨喃喃重复着,她自从回来后,好像一直在逃避去想以后的事情。 朱妈见她在听,趁机又催道:“不论以后怎么样,姑娘都应该早些有个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人也老大不小了,不管眉州那边到底怎么打算,有了孩子,大人总要好做些,姑娘的处境也会好很多。” 是这样吗?所以顾临才想要有个孩子?可她完全没有顾虑他的心情和处境。 她反反复复,又顺势留在顾临身边,其实就是在刻意逃避,除了赵宁可能仍存有的威胁,他还不愿去思考眉州顾家会给到顾临的威压。因为什么都不去想,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顾临身边。 她顺着朱妈的话问道:“眉州那边是有什么消息吗?” 朱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姑娘不在的时候,平安说老爷来了几封信斥责大人,命他今年务必把婚事定下来,最后一封还是管家带来的,奉命替老爷面斥大人,实在是当时大人在病中,管家亲眼瞧见回去禀报了,老爷那边才没有再逼得那样紧,但想来肯定也不会就此作罢的,最近好像也有好几封信来。” 周梨此刻不得不想,她现在的身份,不管真假,顾家知道了她的存在,都只会想将她瞒得越深越好,别提再接纳她做顾临的妻子。有孩子又怎么样呢?像楚云的孩子那样只能认嫡母吗?她恐怕连眼见着顾临娶别人都做不到。她相信顾临会护着她,可她不愿意他再为她背负不孝的骂名。 她摇了摇头,觉得一团乱麻,又不愿再去想。她只知道有了孩子,如果她再承受不了,想一走了之的话,就又多了一重牵绊,她不愿意这样。她不敢要这个孩子,可这是她和顾临的孩子,她又怎么舍得不要? 她掩过心底的难过,又问道:“朱妈,你也觉得大人会被逼着再娶妻的对吗?” 朱妈叹了口气,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大人再怎么争,他也不能不孝。她只好退一步安慰道:“其实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三妻四妾呢,大人的心在姑娘身上才是最重要的。” 周梨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着,突然间见平安小跑着过来,朱妈先一步问道:“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大人呢,还没回来吗?” 平安忙答道:“回来了,大人喝得有些多了,在书房睡下了,明日还要早起,我怕夫人还等着,就过来知会一声。” 朱妈还想问些什么,当着周梨的面却不好问,心中暗暗焦急,也不明白这位大人到底在做什么。 周梨低垂着眼,尽量平静地问道:“是他让你来的吧?” 平安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对,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周梨心中难过,却到底放心不下,站起来就朝着书房走去:“我去看看他怎么样。” 平安忙追在后面阻止道:“大人就是喝多了头疼,我出来时,大人已经睡着了,他近来睡得都浅,怕夫人去了,有些动静他就又醒了,再睡不着,大人明日里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周梨顿住了脚步,站在了原地,朱妈忙瞪了平安一眼:“又说什么屁话呢!小心大人知道你瞎说话,又得罚你。” “呵呵,我不说了,先走了,先走了!”平安忙捂着嘴,慌张地一溜烟跑了。 朱妈忙走到她身边劝慰道:“平安说的也是实话,今日里肯定是推脱不得,多喝了些,怕姑娘担心,最近事情确实很多。” 周梨不知道到底怎么了,满心酸涩委屈,她呆呆站立了很久,抹掉忍不住落下的眼泪,看见朱妈还在身后担忧地看着她,也自嘲般笑了笑:“朱妈,你瞧我现在像不像戏文里的深闺怨妇?” 天蒙蒙亮时,顾临推门悄声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周梨皱着眉侧卧着,满头是汗,并没有被他的动静惊醒。他拿起她手边的团扇,轻轻给她扇起了风,大约这风送得正是时候,周梨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些。 顾临不自觉笑了笑,也不知她怎么这样怕热。他边给她扇着风,边等她醒来,天渐渐越来越亮,但他突然又控制不住地要咳嗽,他忙放下扇子,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可衣袖突然被拉住,他身子一顿,咳嗽倒好像被惊走了。 顾临回过头,周梨已撑着坐起来,仍旧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手,正抬头望着他,眼睛通红。 顾临又坐回她身边,见她这般,不禁愧疚自责,还不及说什么,周梨已经扑到他怀里,一把将他抱住。 她夜里一个人流眼泪时,想着一定不要再轻易搭理他,可此刻见了他,那些心里暗暗告诫自己的话,早丢到了九霄云外。她就是很想他,掩饰不了也抑制不住。 她担心地问道:“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晚了那么久才回来?” 顾临也紧紧搂住她,垂着眸道:“没有,不过事情比较棘手,耽搁了。” “那你为什么要避着我?”周梨松开他,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顾临镇定自若地笑道:“我不就在你眼前,哪里避着你了?” 周梨眉头紧锁,觉得这笑让人十分生气,仿佛她这两日的难过伤心,都是自作多情,自寻烦恼。 顾临收敛了笑容,小声解释道:“我这几日总回来得太晚,起得又早,怕打扰你休息。” “大人,你自己相信吗?”周梨也露出了笑问他,“你从前没有晚归过吗?那时候怎么不顾忌会打扰我休息?” 顾临仍不松口:“因为你最近身体不太好。” 周梨见他不肯说实话,沉默了一会,还是问出心中所想:“大人,是因为我不要孩子,让你难过生气了吗?” 她猜不到究竟怎么了,这是她能想到的,他们最近唯一的不愉快。 顾临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堵得慌,他没想到原来她又在找自己的问题。 周梨叫他不说话,继续追问着:“是吗?” “应溪,我承认我是有些难过,但我没有生气。”顾临握住她的手想要安慰,他有什么立场生气?是他不能让她毫无顾虑,心甘情愿地要孩子,“这些事情都没那么重要,不要放在心上。” 周梨想告诉他,可是又怕他困扰,她试探地问道:“那你还是想要孩子吗?” 顾临又垂了垂眸,好半晌才抬眼看她道:“应溪,不要因为顾虑我的感受,就勉强自己。” 之前他是想要她有个孩子相伴,可现在他也不确定,他甚至开始怀疑,把她留在身边是不是太过自私。 勉强自己吗?周梨心里的那些话再说不出口,她不仅在勉强,她还想把问题都拋给他。 顾临见她不再说话,转头看了看屋外,天已然大亮,他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梨点了点头,顾临走到门前又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道:“不要再吃那些伤身体的药了,我最近都睡书房。” 他说完便开了门,走了出去,周梨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抚了抚小腹,可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看不出,她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笑。 第83章 坚持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想放手 接下来的许多日里,顾临依旧早出晚归,夜夜宿在书房,偶尔得空也来陪周梨一会,但总也不会待很久。 周梨在他来时依旧言笑晏晏,等他离开时,也不再愿意让自己陷入哀怨的思绪里,即便她爱顾临深切入骨,她也不愿不可自拔,任由他的态度,牵动她所有情绪,变成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她不喜欢与顾临变得这般貌合神离,可这是他的选择,他不愿意再与她亲密无间。她想他一定有苦衷,可是她猜不到。从前离得远时,她以为她懂他,如今靠得这样近,她却反而觉得看不透他。 最起码现在的关系里,她也不想再告诉顾临,她有了孩子。如果因为有了孩子,顾临转变了他的态度,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可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会让他困扰,那又何必告诉他。她现在只能平心静气地等待,等待他愿意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仍怀疑着,只是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支撑她的怀疑。她若无其事地过着每一天,闲来无事,又在屋里做鞋,这些时日不仅把之前没做完的冬鞋做好,还索性给顾临四季各添了一双。 朱妈来给她送绿豆汤消暑,被她这阵仗吓到:“姑娘,你这是做完就打算走吗?” 周梨笑着摇摇头:“不是,闲着练练手。” 朱妈却不信,她知道姑娘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大人了,估计心里难受得紧,她放下绿豆汤道:“姑娘,你真不能再一走了之了,有话好好说。” 周梨抬眼平静地解释道:“朱妈,我答应了大人,不会再轻易离开他了,这次不会再骗他。” 朱妈稍稍放宽了心,继续安慰道:“反正姑娘别跟大人见气,近来是他太混账了些,等我见到他我来说他!” “我没有生气,大人也确实忙。”周梨又低下头与手中的鞋奋战,“他一直待我很好,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事,等他想说了,自会跟我说的,我能等。” 朱妈闻言心中酸涩,又把绿豆汤往她那里送了送:“姑娘,用点绿豆汤吧!” 周梨摇头:“朱妈,我真的吃不下。” 朱妈十分担心:“姑娘苦夏也太严重了些,成天不怎么吃东西怎么受得住呢?多少吃几口吧。” 周梨不好拂了她的好意,放下了手中的鞋道:“我先洗个手。” 可她才站起来,便一阵晕眩,她忙要扶桌子,却根本什么也抓不住,连带着打翻了那碗绿豆汤,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幸好她再睁开眼时,是陈砚在给她诊脉,朱妈紧张地在一边问着:“陈大夫,姑娘她到底怎么了?” 周梨靠在床上,向他微微摇了摇头,陈砚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天气太热,吃得太少了,身子弱了些,多吃些就好了。” “是呢,是呢,一天也吃不了几口饭,能不弱吗?”朱妈忙接道,“姑娘,我现在去给你弄些吃的,好歹吃点。” 周梨点点头,朱妈说完便请陈砚自便,转身急急去了厨房。 陈砚这时才问道:“为什么要瞒着?顾大人还不知道吗?” 周梨摇头:“不知道,他最近很忙。” 陈砚不便再说什么,只嘱咐道:“你该好好当回事,你的胎象并不稳,小心照顾好自己才是正事。” 周梨点点头问他道:“师兄怎么还在永州,今年不打算出门了吗?” 陈砚笑道:“不急,我想看看顾大人这次招安是什么结果。听说永州各级衙门,成天轮流在招待这群山匪,顾大人待他们也是礼遇有加,就差供起来了。” 周梨挑眉看他:“看来你不是很认同大人。” “我只是以为以他的雷霆手段,应该更喜欢直接用兵才是,没想到军队都给他解散得差不多,就感觉他根本不想建功立业,只想早点了结。”陈砚不解道,“只是恐怕这群人没那么容易招安。” 周梨哈哈笑道:“那就怪他们自己没福气了,大人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陈砚也笑她道:“你好像十分赞同,一点也不担心有什么不妥。” “也会担心出差池,但大人很厉害,一定会解决他们的。”周梨脸上很是骄傲自得。 陈砚听完,心里纠结了会还是道:“既然这么相信他,为什么要瞒着孩子的事情?什么事都一个人憋在心里?” “我总觉得他有很多事情瞒着我,近来刻意避着我,所以我也不高兴告诉他。”周梨沉默了一会才说出心里话,“我很担心他,却 哪里也使不上劲,不知道怎么了,也不知道怎么办?” 陈砚一瞬间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他知道之前给顾临看病的方大夫,已经在永州逗留许久。 周梨注意到他突然的异样,她坐直了身子问道:“师兄,大人之前生病,你清楚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所有知情的人都在瞒着我。”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很关键。 陈砚迟疑了片刻,虽然他答应过顾临,但他毕竟是周梨的师兄,他有自己的判断,他下定决心缓缓道:“你上次走时,他中了暗箭,伤了心脉,我治不好他。” 周梨不住颤抖:“伤了心脉?是因为我?” “当时因为怕乱了军心,长了匪徒志气,所以瞒了下来,没几个人知道。你知道顾大人为什么要刻意瞒着你吗?就是怕你会这么想,但那仅仅只是意外。”陈砚摇着头道,“你不知道他受伤的事,所以诊不出他的问题,因为心脉受损跟他原来的脉象很相似。” 周梨依旧处在震惊中,不断掉眼泪,陈砚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自责,而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心里应当有数,再不要胡思乱想,为了顾大人,也为了你们的孩子。” 夜深人静时,秦皓和冯仑才从顾临的书房出来,朱妈便端着药走到书房门口,平安忙要去接药:“我正准备去取呢,朱妈怎么自己送来了。” 朱妈却没把药给他,自顾自要推门进去,平安忙拦道:“大人吩咐了,不准人进去打扰。” 朱妈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姑娘之前来了几次,是不是也这么被你打发走的?” 平安委屈道:“真是大人吩咐的,他忙得很,我也不敢不听他的呀!” “让开,我要进去好好问问他!”朱妈瞪着他,又喊了一声。 平安却依旧拦在门前不肯让,朱妈正要上手打他之时,顾临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进来吧!” 平安这才退了两步,朱妈又瞪了他一眼,气呼呼走了进去,把药放在顾临面前。 顾临仍拿笔写着什么,头也没抬:“怎么了?” 朱妈仔仔细细看了他很久,也没有做声,直到顾临疑惑地抬起头问她:“朱妈,你有事吗?” 朱妈满腔怒火,见他身体好像也没有什么异样,便毫无顾忌起来:“我来看看大人究竟怎么了,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顾临听她话里有话,便放下笔道:“朱妈,有什么话直说吧。” 朱妈气了半天,这会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顾临开口问她道:“阿梨睡了吗?” 朱妈接住话茬,冷笑道:“大人还记得这么个人呢?” 顾临自觉理亏,倒没有因为她的态度生气,反而隐隐有些担忧,他每次去见周梨,她都如往常般,再没有多问他些什么,让他真的以为,他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他问道:“她怎么了?” “没怎么。”朱妈没好气道,“就是没怎么才让人难受,她要继续像之前那样为了你哭,我还放心些。现在倒整天笑着,但我看着揪心。” 顾临放下手中的笔,捂着胸口又问道:“她到底怎么了?” “她今日里晕倒了,我想来禀报大人,她还让我一定不要告诉你。”朱妈难过道,“我偷偷使唤了人跟平安说了,让大人抽空去看看姑娘。竟然等到这么晚也没有人去看她一眼,幸好她并不知道,否则该多难过。” 平安忙走过来解释道:“这怪我,大人一直在忙,我还没来得及……” “怎么会晕倒?”顾临打断平安的话,急急站起身,想去看看周梨。 朱妈却道:“我来时姑娘就已经睡下了,现在也不必去了。我喊陈大夫来看过了,说不过是整日里吃不下导致的,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事,最近瘦成那个样子。” 顾临又缓缓坐回去,沉默不语。 朱妈接着说道:“姑娘把你那双没做完的鞋做完了,不止那双鞋,春夏秋冬的鞋都给你做好了,你就等着吧。非让人心灰意冷了,你才知道着急。” 顾临喃喃道:“她又想走了吗?” 朱妈继续冷笑道:“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要死要活把人留下,真愿意留下了,你又这般不冷不热,折磨人。大人你要是变了心,就早些放手,赶紧放了姑娘,让她趁着年轻,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好过被你白白耽误了青春。我瞧着陈大夫就不错,看着对姑娘也有情谊。” 顾临听了这些话,捂着嘴不住咳嗽起来,怎么也停不下来,朱妈这才觉得不对劲,上前想帮帮忙,却猛然间见好像有血从他指缝中溢出,朱妈大骇,待他渐渐止住咳声,连忙去拽过他的手,果真看见满掌心的血。 朱妈喊道:“作孽啊,怎么突然病得这样重了?” 平安在一旁哽咽:“上次出去就突然开始咳血了,所以才耽搁了那么久才回来。” 顾临从怀里掏出帕子,缓缓将血迹都擦拭掉,没有什么表情,朱妈正难过不已时,却听他开口道:“朱妈,我不想放手。” 朱妈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看着帕子上殷红的血苦笑:“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想放手,我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第84章 七夕我以后天天哄着你好不好? 推门的吱呀声响起时,周梨睁开了眼,屋内光线依然昏暗,她不知顾临究竟是醒得早,还是根本就夜不成眠。 她面朝着里没有动,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顾临又轻轻坐在了她身边。 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暂且把心头的难过放在一旁,再睁眼时,已笑着转过身来问道:“大人,你怎么总是起得这样早?” “吵醒你了吗?”顾临靠着床头坐着,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以为她同之前一般仍然嗜睡。他好像总是夜里咳得更多,早上状况会好一些,所以才现在过来想静静地陪她待一会。 “没有,我也早醒了。”周梨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大人陪我再躺一会好不好?” “好。”顾临拂了拂她脸上散乱的发丝,缓缓在她身旁躺下,正想问她可好些时,她已经依偎到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紧紧地抱住了他。 顾临有些受宠若惊,前些时日同睡时,他想抱她,她总嫌热,不把他推开的时候屈指可数,更别提主动投怀送抱,他抚了抚她的背问道:“不觉得热吗?” “不热。”周梨半真半假地笑道,“大人就算是一团火,我也要抱着。” 她将手轻轻覆在他胸口,这里本来就有一条又长又深的刀疤,是他病痛的开始,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她从来不敢问他,可如今这个地方又因为她添了新伤,她竟也不曾察觉。 “应溪,你怎么了?”顾临转头看她,她的话让他感到莫名的绝望。 可周梨依旧玩笑着道:“想看看甜言蜜语能不能让我早些挽回大人。” “你哪里不舒服,怎么日日吃不下?”顾临难过地垂眸,避开她的话,转而问道,“为什么不让朱妈告诉我?” 周梨的手已不老实地绕过他的脖颈,抚上他的侧脸,手指在他耳后摩挲着:“不过是天热没胃口,并没有什么事情。朱妈定会夸大了说,让你知道了又肯定会为我担心。又要避着我又要担心我,我想想都替你为难呢。” 顾临感到微微有些痒,轻轻握住她 不安分的手,原本满腔愁绪,此刻却被她的语调逗笑了。 周梨不依,挣脱开他的手,掌心又轻轻贴在他的面颊上,指尖仍在他耳上描摹,她在他怀里笑道:“何况大人最后还是知道了不是?这叫欲迎还拒,你是不是更在意了?” “不过我真的没有事。”她怕他真的担心,又补充了一句。 顾临不再阻止她的动作,也自然而然地伸手,抚弄着她的头发,这般的亲昵让他恍惚、眷恋。 他满心歉疚地问道:“应溪,我让你难过了,你都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对我太好让我再不想离开你吗?”周梨离他这样近,她感受着他的气息。他身上还有隐隐的药味,好像刻意掩饰过,让她更隐隐有了些不好的感觉,“如果你宁愿让我难过,也不愿意告诉我,那么这件事情,一定是让我知道了便不止是难过对吗?所以大人你现在是不是很痛苦?” 顾临感到胸口刺痛,他按下心中的酸楚与怜惜,依旧掩饰道:“根本没有事,不过是我手头要处理的事太多了,顾不上你,对不起。” “哦,这样吗?”周梨应和着他笑道,“我怎么觉得大人是在欲擒故纵呢,我之前对大人太不好了是不是?” 她对自己之前刻意的冷淡疏离耿耿于怀,心里越发堵得慌,她不敢细想他究竟怎么了。她将手移到他胸前轻抚着,仍然笑着:“承川,其实我可会哄人了,从前我爹就给我哄得晕头转向的。我以后天天哄着你好不好?不要再躲着我了好吗?” 顾临觉得喉间奔涌着酸涩,让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最初他毫不怀疑会同她白头到老,后来他想大概至少还能陪伴她十几二十年,可是现在呢,还能有几年吗? 他以为很快就能好,就不用再躲着她,可事与愿违,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自己不舍得,便如此折磨着她。 他以为真如朱妈所说,他让她生气难过得又想着要离他而去,可能真那般,他还要好受些。 周梨等不到他的回应,暗自垂下了眼帘,虽然难过,却不想退却。她再也不想自责逃避,她不确定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但她想以后无论是怎样的风雨,都与他一起去面对。 她翻身撑起来趴在他胸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又满是柔情和笑意:“承川,我爱你。” 顾临回望着她,尽管心被愧疚和惆怅纠缠着,此刻却情不自禁,也伸手去抚摸着她的脸,笑着回应道:“我也爱你,应溪。” “我知道。”周梨笃定地笑着,手握住他的手背,将侧脸往他掌心贴了贴,又轻轻地挪开,俯身便去亲吻他,顾临闭上眼睛,承接着她磅礴的爱意,情到深处,缠绵缱绻,他再也克制不住,渐渐反守为攻,将她压在了身下。 周梨伸手搂着他的脖子,想与他更亲近些,可他突然顿了顿,渐渐松开她,挣脱了她亲密的动作,皱眉坐了起来,仿佛压抑着什么,在她怔愣的目光里,微微喘息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怎么了?”周梨才担忧地问了声,他却已匆匆下床快步走了出去。 周梨缓缓坐起身,茫然不知所措,直到好似听到几声咳嗽远远传来,她才回过神,急急披上外衣,趿了鞋便追出去。黎明尚未到来,还看不清远处,她不知顾临去了哪里,茫然地跑了好远,都寻不见他的身影。 她径直又往书房跑去,可推开门,里面也没有人。她又退了出来,再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寻,她无助地站在天光将亮未亮的清晨里,心情如同天色一般晦暗。 她挥去心头的失落,又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天已大亮时,才知顾临早已经出了门,却是怎么也问不到他去了哪里。 她问朱妈是不是知道什么,可朱妈神色难辨。她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直到晚上朱妈担心她在家闷坏了,拉她出了门,看着热闹非凡的集市,她才知道今日原来已是七夕。 周梨漫不经心地跟朱妈走着逛着,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她循声望去,却是刚刚行过去的马车上,冯珂正掀开了帘子跟她招呼:“等等,咱们一起。” 她说完放下帘子,马车便停了下来,秦皓先一步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将冯珂扶了下来。周梨没见过这样斯文的冯珂,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秦皓先向她笑道:“阿梨,好久不见。” 周梨倒觉得好像常见到他,只不过再不曾说过话,今日仔细看他,像是稳重了许多,她也客套道:“好久不见。” “只有朱妈陪着你吗?顾大人…”冯珂突然想起来,“对,今晚还有宴席,顾大人在那边。走,我们一起逛逛吧!” 周梨并不知顾临在哪里,在做什么,她有些迷茫地看着冯珂,冯珂挽过她的手道:“你不知道吗?迟荣那些人拖拖拉拉,到今日主力军还留在幽州,顾大人竟还有好性子亲自招待他们,秦皓本来也要去的,但今天是七夕,我让他陪着我。” 周梨点了点头,冯珂挽着她这也看看,那也买买,秦皓一路陪着,有一点不平的路,他都搀着扶着,生怕她被人撞着跌着。周梨见了心里又生了失落之感,不免自嘲地笑了笑,她问冯珂道:“你怀孕了吗?” “嗯,才发现,大夫说要小心些。”冯珂笑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你也觉得他太矫情是吧,太小心了些,都把我拘着了。” 秦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周梨面前有些尴尬。 “恭喜你们呢!”周梨打趣她道,“秦皓若不这般小心在意,你定又要不高兴了,数你最难伺候。” 冯珂白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也攻击她道:“周梨,你最近变难看了,面黄肌瘦的,小心色衰爱弛,哈哈,不过顾大人应该也不会的。” 周梨听到她又提起顾临,心里沉甸甸的,她突然转头问秦皓道:“秦皓,你是不是日日都能见到大人?他是不是看着不太好?” 朱妈在他们身后听着,心不自觉地揪了起来。 秦皓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确实也发现了,冯珂奇怪地插进来道:“你怎么问他?你见不到顾大人吗?” 周梨垂了眸,一时间苦涩的滋味在心头弥漫开来,朱妈望着秦皓摇了摇头,秦皓有些为难,冯珂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周梨将眼泪憋了回去,又抬眼看着秦皓,秦皓目光有些闪烁:“没有,我觉得挺好的呀!” 周梨的心不自觉又沉了沉,以她对秦皓的了解,这根本不是实话。她还想再问,有个小兵挤过人群,冲到他们面前,向秦皓禀道:“秦指挥,出事了,指挥使大人让你即刻回卫所。” “我爹不是也在宴席上吗?怎么回卫所了?发生什么事了?”冯珂抢先问道。 小兵小声道:“顾大人刚刚杀了好些人,好像是要商议去打幽州的事,可能夜里就要走。” 冯珂有些心惊:“怎么这么突然?不是在招安吗?” 秦皓也有些意外,他不知道今日会动手,周梨在一旁突然开口问道:“顾大人也在卫所吗?” “是。” 周梨听到小兵的回答,转头便向卫所方向跑去,她怕晚了一步,又要好久见不到他。 她不愿意去多想,但也隐约猜到,他的身体大概更不好了…… 第85章 执拗你不知道她的性子,我若死了,她 …… 周梨跑了并没有很远,马车便追了上来,冯珂喊道:“你傻呀,到底在急什么?快点上车!” 周梨爬上马车,看到朱妈也跟着在马车里来追她,朱妈急忙拉过她的手问道:“姑娘你要做什么去呀?” “就是呀,你往卫所跑是要干嘛?你担心顾大人吗?”冯珂也接道,她想不明白周梨在担心什么,她指着也坐在马车前面的小兵道,“你刚刚没听见,他说一口气,杀了四十多个人呢!迟荣和迟茂都死了。” 她连战场也上过好几次的人,听到宴席上一下死了这么多人,还是有些心惊,不得不感叹顾临与他的外表截然不同,她不明白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又狠绝的人,需要周梨为他担心什么。 周梨好像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我怕他又要消失好长时间。” 她还没弄清楚他到底怎么了,她只是莫名的害怕,很怕很怕。 朱妈看着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发现这种日子里,一遇到你总要出点事呢?”冯珂也叹了口气,转而又担忧秦皓道,“怎么就这么突然?你们现在就只有那么点兵,怎么打?顾大人是不是太急躁了些?永州大半军队他自己解散的,他不记得了吗?” 周梨虽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听到这话还是不高兴地看了冯珂一眼,冯珂顾不上理她,又问那小兵道:“你在场对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呢?” 小兵想了会,挑重点回答道:“那迟荣好像执意要回幽州去,他有一波人马一直驻扎在城外,觉得顾大人不能把他怎么样,还说顾大人没有诚意,跟顾大人讨个小妾送给他弟弟都不愿意,顾大人突然就摔了杯子,然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队人,迟荣他们都喝得半醉,还不及拿武器还手,就都被杀了。” “果然是冲动了!”冯珂皱眉看着周梨,“这可怎么办?迟荣这么嚣张,不就因为我们已经没什么兵,他的绝大部分人马还在幽州利川吗?怎么打?城外那波人呢?” “你当我们卫所吃素的呢,那么点人马都搞不定吗?”秦皓这时候笑着安抚她道,“而且鲁克估计都带兵到了利川迟荣老家了,幽州那边的卫所也早以监视镇压鲁克人马的名义,在龙川候命了,你忘了他们也是听顾大人调遣的?龙川到利川都不要半天。就因为这么个名义,军队离利川那么近驻扎,迟荣的人马也没有警惕。” “鲁克不是被顾大人抓到牢里了吗?”冯珂疑惑道。 秦皓解释道:“迟荣来见到鲁克确实在牢里后,第二天顾大人就把鲁克放走了,让他回去龙川立马整顿他的人马,随时听命作战。” 冯珂惊叹道:“真狡诈啊,原来跟鲁克演戏呢!我还当顾大人真是要招安,诚意十足呢!” 周梨抬眼维护道:“本来也是真的呀!他们若真心投诚,大人也不会杀他们呀!做两手准备,有备无患,有什么不对?” 冯珂倒没反驳,只是有些不解:“可是迟荣那么大的势力,为祸这么多年,官府都拿他没办法,也不是徒有虚名的人,怎么这次这么掉以轻心就被杀了呢?” “你以为他一开始就这么掉以轻心吗?”秦皓得意道,“他们本是图招安的钱财来的,刚开始来赴宴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带了十足的人马和武器?因为见城里果真没什么兵,才越来越嚣张大胆。顾大人对他们又礼遇有加,动不动就给他们些赏赐,他们觉得顾大人求着他们,软弱可欺,越来越不当回事了呗。好几次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也没有人把他们怎么样,大概真的觉得顾大人怕了他们。可以说他们的警惕心,是一步步慢慢被顾大人瓦解的。” 冯珂看秦皓说得头头是道,对顾临十分推崇的样子,突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想真没骨气。 卫所里因为突然要出战,虽平日里又有些准备,但这么大事到底忙乱,冯珂的马车也没有能够进得去。秦皓进去很久后,里面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和消息传出来,冯珂都已经开始犯困,打着哈欠。 周梨对她道:“你先回吧,我下去等好了。” 她说着就要下车,冯珂拉住她道:“一起等吧,我回去也干着急,也不知道他们今晚到底走不走?” 周梨点点头,又继续心事重重地沉默着,冯珂忍不住问道:“你和顾大人吵架了吗?” “没有。”周梨摇摇头,她宁愿有架可吵。 “阿梨?你在里面吗?”顾临的声音突然从车外传来。 周梨立马掀开车帘,跳下马车,顾临扶住她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找我有事吗?” 朱妈也跟着从车上下来,周梨没有回答他,倒是抓住他问道:“大人,马上又要走了吗?” “是。”顾临沉静地答道,“已经很晚了,你和朱妈早点回去吧,我一会就要走了。” 周梨探究地看着神色自若的顾临:“大人,你没事吗?” 顾临好似不解地笑道:“有什么事?” 周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他此刻竟还有些神采飞扬,并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月光下,她发现他衣襟上有几点斑驳的血迹,她惊骇地看着那点点血迹,又抬眼询问地看向他,顾临循着她惊异的眼神,低头看了看,竟也才发现。他眸色暗了暗,再抬眼时,又看着她轻笑着道:“这不是我的血,杀人的时候溅到我身上的。” 周梨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松,却还是怀疑地问道:“大人早上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顾临自然地低垂着眼看着她道:“今天我本就有紧要的事要办,早上一时意乱情迷,我怕误了正事,所以才匆匆走了。” 周梨皱眉怀疑地看着他,顾临心虚地朝身后喊道:“平安,找辆马车送他们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跟大人一起走。”周梨抓住顾临的手,顺势想去探探他的脉。 “别闹了,阿梨!”顾临却挣脱开她的手,动作有些大,“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办,你听话,早些回家好吗?我很快就会回来。” 周梨猝不及防地被带得往后退了几步,朱妈忙上前将她扶住,她有些委屈又有些狼狈,却还是担忧地追根究底:“大人,你到底怎么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你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顾临懊悔地想上前,却终究止住了冲动,他缓缓说道:“阿梨,让你这样多心,是我不好,可能我近来真的太冷落你了。可我真没有什么瞒着你,你不要多想了。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周梨待他走了很远,才略微哽咽着问道:“大人,你一定要这样吗?” 顾临没有再回头,自顾自走回了卫所大门。周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仍然固执地看着黑漆漆的门头不动。 朱妈不敢出声,冯珂小心地掀了帘子,轻声问道:“周梨,我送你回去吧。” 周梨摇摇头,仍旧站着,又过了一会,平安驾着马车过来道:“夫人,朱妈上车吧!” 朱妈这才唤道:“姑娘,我们回去吧。” 周梨终于开口道:“朱妈,你回去帮我拿几件衣裳,让平安带过来好吗?” “姑娘,大人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吧!”朱妈难过地劝道。 “我不回去,我上一次就该执意跟着的。你们都知道他怎么了对不对?可你们都不肯告诉我。”周梨执拗地道,“我留下来也会寝食难安的,我一定要跟着他。” 朱妈掩饰道:“大人没有怎么,姑娘真的多心了。” 平安也难得机灵地附和道:“是的,大人只是想早些把事情处理完了,可一天到晚事情多如牛毛,怎么也处理不完。” “你们都是他的人,都向着他,我不相信你们。”周梨冷笑着,仍拒绝回去,“我就是要跟着,他到底有没有事,我自己会看。” 出征的安排已然部署下去,屋内只剩下顾临一人静静地坐着,桌子上还点着很多蜡烛,一只蛾子突然从窗户里飞进来,冲向火光中,再也不见。刚刚杀了那许多人,也没有比此刻心情更沉重。 平安这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朱妈,顾临诧异地看着她问道:“阿梨呢?” 朱妈回道:“姑娘在外面站了半天了,就是不肯走,她一定要跟着大人。我来求求大人,就可怜可怜她,不要再这般瞒着她了。我怕这样下去她也要病了!” 顾临听了心里难过,忍不住站起身,想要去见她。可堪堪走到门口,胸口又突然憋闷地要窒息,他下意识扶住门框,还未及咳嗽,已先吐了一口血出来。 平安和朱妈大惊失色,门外的程顺和马齐听到动静,也走进来,几人手忙脚乱地又将他扶回来坐着。 朱妈哽咽着道:“快去叫大夫啊!” 平安急忙往外跑,顾临却止住了他,平复了好久才对朱妈笑道:“不急,我 上午才见了大夫,他嘱咐我好好休养来着,这么快又去找他,要挨骂的。” 朱妈抹了抹眼泪摇了摇头,顾临又对着程顺和马齐吩咐道:“你们去把阿梨送回去。” 程顺和马齐为难地互相看了一眼,顾临又命令道:“绑也要绑回去!” 朱妈已不知该怎么劝:“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姑娘已经起疑心了,这样不是让她更伤心吗?何必一定要瞒着她?” 顾临捂着胸口惨淡地笑着:“朱妈,我怕我活不多久了,你不知道她的性子,我若死了,她一定也会跟着的。我不能让她跟着。” 第86章 祈求所有疾病痛苦,恶业灾难,请让我…… 周梨被程顺和马齐硬请了回来,她没想到顾临这次会对她如此强硬,他这般的所作所为,让她觉得事情已经坏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坐在床上绝望地问朱妈道:“你们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朱妈忙解释道:“姑娘,没有要关你,大人也只是想让你能回来,情急之举,他不想你跟着奔波受累,你就听他的吧。” 周梨仍然固执地道:“我不听他的,既然不关我,我肯定还是要去的,到底为什么不能让我跟去?” 朱妈继续安慰道:“大人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瞧着你最近身体也确实是不好。” “什么道理?”周梨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朱妈,我求求你就告诉我吧?他到底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要瞒着我?” 他上次出去之前,他们明明还那样好,他还说想要个孩子。为什么回来后,就变成了这样?她连自己有孩子了,都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他就这样一直躲着她,避着她,让她怎么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朱妈依然矢口否认:“姑娘你真别多想,真的没有事情瞒着你,大人有封信让我给你。”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梨,便又叹了口气走出去带上了门。 周梨有些茫然地将信打开,是再熟悉不过的行书字迹:“阿梨,对不起,没想到我近日的作为,让你误解这样深。你知我杀人太多,心里其实负疚难安,但仍不断有人因为我的决断而死,今日又杀了许多,心情复杂困顿,所以面对你时,实在无力解释。我近来常被噩梦所扰,备受折磨,无处解脱,上次出去时,路过古刹偶遇了一位大师,与他相谈一番,才寻得片刻心安。大师说我杀业太重,才有这样的果报困扰,所以最近有追求佛法以寻救赎之心,大概与往日相比更古怪了些,才让你生了忧虑。我知你并不信佛,又怕你为我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希望你别再多想,安心等我回来。” 周梨折腾了一晚,本就已精疲力尽,思绪混乱,看完信第一反应是云里雾里,好像根本抓不住那些虚无缥缈的说辞,再看一遍竟隐隐觉得她能理解,仔细想想又似乎牵强附会了些,再放下信又觉得真有可能,这些确是他此前心中困扰。 可不论她到底信不信,这封信却当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耗费了她的精力。她到底不再像刚刚那般,不安到有些歇斯底里,毕竟他说了等他回来。她抱着信也不知道又看了多少遍,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这封信当然扫不去周梨全部的担忧,可她到哪都有人跟着,她根本不可能踏上去找他的路。这一天她起来得很早,来到仁安堂时,还没有病人,她坐到陈砚的医案前,陈砚意外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又不舒服吗?” 周梨摇了摇头笑道:“没有,我闲来无事,到处逛逛。” 陈砚看她面容十分憔悴,将她的手按下,切了切脉,随即板着脸道:“你再这般下去,这个孩子怕真是不想要了!你整天在想什么?” 周梨难过地垂了眸,却仍然把孩子的事放在一边,她还是先问道:“师兄,我担心大人,你之前看过大人的伤,是不是很严重,是不是即使好了也还会复发会更严重?” 陈砚叹了口气:“我不清楚,我说了我医术还不到家,治不了他,所以看不懂。”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你知道之前给大人看病的大夫在哪里吗?能找到他吗?” 陈砚皱眉道:“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大人的病,我谁也问不到,我想来想去,也许只能问问那位大夫,大概只有他会讲实话。”周梨殷切地望着陈砚,希望他能有肯定的答案。 陈砚怀疑起自己的决定,反问她道:“我是不是就不该告诉你顾大人受伤的事?” “当然该告诉我,不然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周梨理所当然,又继续追问道,“你说过他是外省的对吗?是哪里?” “你的孩子真不想要了吗?还想着到处奔波?”陈砚无奈又生气地看着她质问道。 她有些愧疚地低下头,也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虽然有顾临的信,但她总还是不放心不相信,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没法不去想。 她继续求道:“师兄,你就告诉我好不好?孩子我一定会注意的。” 陈砚怕她的固执终究会让她后悔,决定向她隐瞒,方大夫近来就在永州这件事情,他玩笑敷衍道:“他倒像该是我的师父,也是喜欢到处游历的,又不与他相熟,还真不知道去哪里找。” 周梨有些失望,陈砚忙又警醒她道:“你还是好好想想你的孩子吧,你该知道你的体质有个孩子并不容易,若这个留不住,怕是再难有了。顾大人的事,想来他很快就会回来,你当面问他就是,我敢保证他的伤一时半会肯定没事。” “好。”周梨点了点头,她也明白她太焦虑于顾临的病,才变得这样急不可待,大概确如陈砚所说,等他回来的这些时间根本也不影响什么。 她终于决定不再折腾这个孩子,起初她并不想要孩子,才发现真的怀孕时,也只是焦虑害怕,好像从来不想承担起做母亲的责任。不管怎么样,这是她和顾临的孩子,她该好好待他。好好守着他,等着顾临回来,告诉他。 周梨就这般平和地又过了十几日,冯珂来拉她出门,她上了马车才想起问道:“要去哪里?” 冯珂答道:“我要去静安寺还愿,看你肯定闲着,所以喊你一起,反正也没人找你玩。” 周梨笑着道:“那谢谢你找我玩!” 冯珂还很受用:“不客气!” 周梨趁机又问她前线的事:“有幽州那边的消息吗?” 冯珂道:“不知道详细的,不过反正挺顺利的,都在按计划进行吧,估计很快就能得胜而归,永安的匪患竟真要除尽了,跟做梦似的。” 周梨高兴地点了点头,冯珂又问她道:“你和顾大人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等他回来,就知道到底怎么了。”周梨又笑了笑,并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 冯珂若有所思地感叹道:“顾大人的心思太难揣测了,还是秦皓这样傻的好些。” 周梨大声笑道:“那我还是喜欢大人,傻的你留着吧。” 冯珂突然间也觉得自己的话好笑,撇了撇嘴,跟着一起笑起来。 周梨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静安寺,其实并没来过这里几次,上一次是顾临头一次出征,她放心不下,来求了个平安符,再上一次,是陪楚云来,回去的路上她差点被勒死,被顾临所救。 周梨深吸了口气,觉得如今哪里都能让她想起顾临,颇有些无奈地笑了。 二人走进寺庙,大概因为不是初一十五,特地来上香的人并没有很多,倒是庙里有大夫在义诊,周围挤满了人,让大殿里都显得冷清了。周梨好奇想看看这大夫什么来历,医术如何,冯珂却等不及将她拉到了大殿上。 冯珂还了愿,又抽了个上上签,便迫不及待地跑去解签。 周梨刻意落后一步,一个人留在了大殿中,看着庄严的佛像,想起顾临留给她的信,她也缓缓跪在佛 像前,第一次如此虔诚,她想着从前看别人求佛的样子,自己也双手合十祈求道:“信女卢应溪,求菩萨佛祖保佑,愿我夫君顾承川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祸,所有疾病痛苦,恶业灾难,请让我替他承担。愿我们的孩子能平安出生,长大……” 她还未说完,却好像听到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猛地回头,并没看到有人。她又转过头,觉得自己好像杂念太多,不够虔诚。又连磕了几个头,拜了又拜,把刚刚的话又念了一遍,希望真有菩萨佛祖能听到,记在心间,去保佑她的夫君和孩子。 她从前不信佛,现在却也宁愿相信有佛,大概心有所念,存在任何渺茫的希望和寄托都是好的。 第87章 欺瞒想想你马上撒手人寰,他们孤儿寡…… 冯珂解完签,拿着签条找到周梨身边,乐不可支地道:“解签的说我会多子多福又多寿,婚姻美满到白头呢!听着还挺开心。” 周梨祝福道:“多好的兆头,你和秦皓一定会白头到老,儿孙满堂的。” 冯珂高兴地点点头,又问道:“你怎么不求支签?” “我向来运气不好,不敢求。”周梨自嘲道,她已不记得从何时起变得这么悲观逃避。 “唉,你可真别扭。”冯珂斜睨着她道,“那这个签送给你,让你和顾大人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周梨觉得闻所未闻:“哪有送签的?” “有什么不可以?”冯珂边说边将写着上上签的签条,塞到周梨手里,“我运气好,十次有八次都是上上签,这运气和福气,都让你也沾一沾。” 周梨握着签条笑道:“谢谢你呀,冯珂。” “不客气,你要知道,我是全天下最怕你和顾大人不欢而散的人。”冯珂哈哈大笑。 周梨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拉着她往义诊那边的队伍里走:“你还有事吗?我想看看这个大夫。” 冯珂不解道:“那是给没钱看病的老百姓义诊的吧,顾夫人,你至于凑这个热闹吗?你自己还是大夫呢!” “不是,我是远远瞧着他好像挺厉害的,我想请教请教他。”周梨边走边解释。 冯珂好奇道:“这就更奇怪了,你怎么看出他挺厉害的?” “因为他很古怪,连脉都没诊几个,看人几眼就给打发了。”周梨已经远远观察了半天,这位大夫大概四十岁左右年纪,但神态举止与师父这样的老大夫截然不同,似乎有一种桀骜不驯,玩世不恭的态度。 冯珂不以为然:“说不定是特意摆谱,沽名钓誉的?” 站他们前面的一位体态肥胖的大婶,穿金带银好不富贵,由一个小丫头搀扶着在排着队,听她俩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回头道:“娘子话可不能乱讲,这位方大夫可是位名医,医术高明得很,而且你看前面排着的,可不都是穷人呢!” “名医吗?”周梨有些意外地问道,“外地来的?” 大婶答道:“是的,春天的时候就来过一次,据说看好了不少疑难杂症。所以这次一来,好多人来找他瞧病,但他也不是谁都愿意仔细瞧的,古怪得很。娘子们既然碰上了,就瞧瞧吧,这方大夫也是好些天才义诊一次,指不定哪天又走了。” “好,谢谢婶子。”周梨听完心突突跳着,直觉这个大夫可能就是给顾临看病的那位,她又问道:“婶子可知这位大夫来永州多久了?” 那大婶摇了摇头:“具体什么时候来的,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才听说就来看看。” 倒是前面又有个大爷热心地回过头道:“有一个多月了吧,一个月前我就找他来看过病了。” 这个确定的时间让周梨的心突然揪了起来,在顾临还在永州的时候就来了,为什么也没隔多久就又来了?她紧紧攥住了那根上上签,逼着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所幸队伍走得很快,没有让周梨在焦急担忧中等待太久,她走近了些才明白,这是因为这位方大夫愿意仔细瞧的病人就没几个,似乎不是他感兴趣的疑难杂症,他都是说个方子就把人打发了。 也有不满排这么久队,被这样敷衍打发的,方大夫还会大吼着怼人:“我是收你钱了?还是让你排队了?”说完还不忘朝人群里大喊:“看病也得看机缘,你我无缘,排再久也不管用,不愿排的赶紧请走。” 这时又有人跑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给了那人一记白眼,猛地一拍桌子:“嘿,偏不!谁怕他不成?”那人吓得一溜烟只好就跑了。 冯珂撇撇嘴小声道:“这脾气似乎不太好,你确定要请教他吗?” “快到了,还是问一下吧。”周梨向她勉强地笑了笑,心中越发忐忑。 他们看着轮到前面那位大婶,大婶还没说她哪里不舒服,方大夫已开口道:“你这病我治不了。” 大婶立马变色:“怎么了大夫?是什么不治之症吗?” 方大夫面无表情道:“你回去少吃些比什么都好!” 大婶气得面红耳赤,又不好说什么,在一片哄笑声中,扶着丫头一路小跑着走了。 “嘴可真毒。”冯珂看了眼周梨,在她耳边道。 周梨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坐下,直接问道:“请问大夫,几个月前是不是医治过一个胸口中箭的病人?” 方大夫探究地抬眼看着她笑道:“他是你什么人?” “是我夫君。”周梨心道果然是他,忙又一口气问道,“大夫最近有给他看过病吗?他之前伤得很严重没有痊愈对吗?” 方大夫没有回答她,反而上下仔细把她打量了一番才道:“夫人何出此言,是信不过我的医术吗?” 周梨连忙摇头:“无意冒犯您,我只是觉得他很虚弱,比从前虚弱很多,怕他的伤病会复发。” 方大夫平心静气地道:“他是忧思太过,一直奔波忙碌,静养着就会好很多,夫人应当知道的,并不妨事。” “真的吗?”周梨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难道近来真是自己疑心太过? 方大夫道:“难道夫人还希望他有什么不好吗?我瞧夫人还求到上上签,难道不是好结果吗?夫人担心什么?” 周梨看了看手里的签条,冯珂好像才明白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安慰似的帮她答道:“对,是好结果,会和她夫君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方大夫笑道:“夫人会心想事成的。” 周梨恍恍惚惚跟冯珂走到马车边,渐渐心安了不少,她实在不该再疑神疑鬼,如此再好不过。她正准备上马车时,突然发现不远处还有两匹马,她问冯珂道:“奇怪,那不是卫所的马吗?怎么会在这里?” 冯珂也望过去,那装备还真是卫所的,她想了会道:“是,不过前段时间不是解散军队,减少军费开支,也卖了一些马。” 周梨点点头,也不过随口问问,她心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上马车时都觉得自己轻盈敏捷了不少。 方大夫看完诊,气呼呼走回静安寺后院厢房,推开门,看见房内的情形更气了,他猛地将门一摔:“怎么回事?今天第几波了?你还想不想好了?你要现在就死了,这仗还打不成了是吗?” 顾临刚好放下笔,将批示完的文书递给两名小兵,小兵们迅速退了出去。 方大夫依然不依不饶:“既如此不放心,又何必留下来。” “不是你说不留下来就不能活着回来了吗?”顾临回道。 方大夫没好气道:“那也是让你留下来静养,静养明白吗?不是早都安排部署好了吗?这一天天还要看多少文书?把自己折腾死了,还砸我招牌。” “今天应当没有了,战场上的形势又不是一成不变,我只是不想出什么差池,把最后的事情做好。”顾临难得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然后转而问道,“你没告诉她吧?” 方大夫冷笑道:“我好心好意,尽心尽力留在这给你治病, 那是看得上你!你还威胁我?要不是看你夫人有孕在身,禁不住打击,你以为我会帮你隐瞒吗?” 顾临垂了眸,愣在那里不作声,方大夫又问道:“你还不知道吧?” “我刚刚听见了。”顾临仿佛自言自语,“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方大夫继续扎他的心道:“可怜你夫人,还拿着个上上签,以为能和你白头到老,儿孙满堂呢!” 顾临不自觉捂住了胸口,方大夫忙又道:“打住打住,可别又吐血了!” 顾临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复了肺腑间的翻腾。 方大夫叹了口气:“跟你说了不要多想,好好养病,今天琴还没弹呢吧?” 顾临沉默地拿过琴,抚弄起来,之前心烦意乱时,弹上一曲确实就会平心静气些。今天却是久久不能平息,越弹琴声越乱。 方大夫皱着眉听着杂乱的琴音,继续刺激他道:“现在后悔不?我叫你好好养病的时候,哪次不是当耳旁风?否则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想想你马上撒手人寰,他们孤儿寡母凄不凄凉?” 顾临再弹不下去,手按在琴弦上,止住了琴音。 方大夫继续道:“你现在好好听我的,我保你能看到孩子出生,指不定还能等到他会喊你爹呢!”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句句扎心,明明是怕他活得长了。 “不能。”方大夫笑他道,“我看你偷偷写了许多信,原本是计划好,等你死了慢慢寄给你夫人,让她以为你还活着,只是遁入空门了是不?还想着她能改嫁忘了你……” “你怎么还偷看别人的信?”顾临扶了扶额,原本满心悲戚,倒被他弄得一团怒火。 方大夫理所当然道:“我得了解病人的情况,谁稀罕知道你的秘密似的。你说你是不是白费功夫,现在发现有了孩子,全都不能用了吧?耗费神思,不如好好养病,还能多陪他们娘俩一些时日……” 顾临想闭耳不听,但又觉得他好像说得在理。他一心怕应溪会随他而去,却其实一直在消磨他们最后本该在一起的时光。 现在或许她会放不下孩子,可是这是不是对她太过残忍? 他难过地开口问道:“好好听你的,到底能多活多久?” 方大夫意味深长道:“那得看你能听到什么程度。” 顾临与这位古怪的大夫,朝夕共处了这一段时日,好像有了些了解,他突然怀疑道:“你是不是一直在胡说八道?” 第88章 父母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是承川一直…… 入秋已有一段时日,天气还没有转凉,大胜的消息先传回了永州。利川的贼匪得知迟荣已身死的消息,本就方寸大乱,如一盘散沙,三路部队趁势围攻夹击,更是让他们彻底丧失了斗志,一溃千里。为祸永安多年,让四省官府束手无策,劳而无功的匪患至此彻底被剿灭,官兵虽还在前线清扫据点,深受其害的永安百姓们已经在欢呼庆贺,就连寺庙里来还愿的人也多了许多。 方大夫靠在椅子上听着琴音,品着茶,好不惬意,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近来这琴弹得倒是不错,杂念少了。这仗打得顺利,我也少操些心。” 顾临手抚着琴抬眼看他:“那我现在能回去了吗?” “急什么?你这个人怎么总是那样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几天不吐血了就当自己好了是吗?”方大夫生气地道,“好好养着!你夫人又不是没人照顾,万一在她面前吐血,吓得她动了胎气,让你再后悔莫及!” “那怎样才算好?”顾临收回目光看着琴弦,似不经意地问道。 “痴人说梦,好不了!”方大夫毫不客气地怼他道,“我来看你之前,这里的权贵们也帮你找了不少好大夫吧,他们哪一个敢治你?我好不容易把你治得差不多,你有一点点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吗?那仗打得恨不得连轴转,如今这般就是活该!” 顾临不再说话,琴声依旧,方大夫继续道:“不过看你也算是为百姓做了件好事,也是功业,应该能换十年寿命吧。” 顾临皱眉:“你究竟习的是医还是禅?” “嘿,你还不高兴,那我再给你减几年好了,还能活五年吧!那还要看我愿不愿意好好治你。” 方大夫丢下茶盏,正准备再说他一顿时,朱妈提着食盒转了进来。 方大夫看到食盒,又把顾临丢在了一边,高兴地道:“朱妈又送好吃的来了?” “是,方大夫照应我们家大人辛苦了,还请方大夫别嫌弃我的手艺,多用些。”朱妈放下食盒笑应着,转头又嘱咐顾临道,“大人也要多吃些。” “阿梨好吗?”顾临停下弹琴的动作问道,“你最近来好几次了,她没发现吗?” “我每日里总要出两趟门,姑娘也总是忙着自己的事,不会注意的,她最近好得很,日日开开心心的,就是吐得厉害。”朱妈说完觉得多嘴,怕他担心,连忙又补道,“不过她自己做了什么半夏丸,吃了有好些,她近来都在好好照顾自己。大人放心养病,我也会照顾好姑娘的。” 顾临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地看着朱妈把食盒里的碗碟一样样往桌上端,方大夫笑眯眯坐到桌前,听着朱妈一一介绍,等朱妈将最后一个小瓷罐从食盒里拿出,还未及放下,他已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品尝起来,夸赞道:“朱妈手艺这样好,真是太谦虚了!” “过奖过奖。”朱妈礼貌回应着,边将那瓷罐放下道,“奇怪,我怎么不记得还拿了个罐子?” 顾临闻言突然伸手拿过那个罐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蜜饯,是应溪常给他做的,他怔愣了片刻,不禁扶额自嘲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是姑娘放的?”朱妈看到也心中一惊,仔细想了想,“是了,我装好食盒,瞧见衣裳太脏,回屋换了身衣裳才走的。” 方大夫看热闹似的笑道:“还是被发现啦?白费心机吧!” 顾临站起来道:“我要回去了。” “现在不怕在她面前吐血啦?再养些时日会好很多,我怕你回去,小夫妻见了面反而徒添悲戚,思虑过多,影响病情。”方大夫放下筷子子,难得语重心长道,“那罐蜜饯是喂药的吧,分明是嘱咐你好好喝药,好好养病,她知道了人却没来,想必是明白了其中关键,让你不必挂念她,她会等你回去。不急在这一时,再等等吧。” 顾临何尝不知,可心急如焚,再也不想这般,朱妈也劝道:“是啊,我瞧着姑娘并没什么异样,放心吧,有我……” “大人,大人……”平安气喘吁吁跑进来,打断了朱妈的话,自己却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片刻才道,“大老爷和大夫人来了!” 顾临很是意外,忙问道:“他们怎么来了?到哪了?” 几个月前丁管家回去禀报他病重时,他父亲是来过信说母亲很担心他,想来看看他。他回信阻止了,怕他们长途跋涉,来回奔波辛苦,说身体已好,今年忙完会告假回去看望他们,他们才作罢。没成想现在会不告诉他,直接就来了。 “已到了府里。”所以平安得到消息,才跑得如此急切。 周梨在书房 里画画打发时间,尽量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她不知道顾临的病究竟有多重,才费劲心机躲着她。但看朱妈送的几次吃食,都还挺正常,最起码现在应该不至于多坏。她能明白他为什么躲着她,她不想再逼着他,她心里选择相信方大夫说顾临只是要静养,她会好好等着他回来。 可到底心烦意乱,一幅画画了一半,还是因为偶尔挣脱出来的忧虑,不自觉手抖,而不成线条。她默默将纸揉成一团丢到一旁,又拿了一张纸,拿起笔准备重新画时,一个小厮跑过来道:“夫人,有人找您。” “谁?”周梨有些奇怪,平常张兰,冯珂他们来找她,通常都是直接被引进来。 那小厮回道:“她说是大人的母亲,丁管家陪着来的。” 周梨噌的一下站起来,不知所措,完全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她才想起来将笔放下,镇定了点才问道:“人现在在哪里?” “夫人?”小厮还不及回答,顾大夫人已走到了书房门前,显然对周梨被下人这么称呼感到诧异。 周梨忙上前行了个礼:“周梨见过夫人。” 顾大夫人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不觉闭眼摇了摇头,她身后的于妈妈忙上前扶着她往榻上坐下,她才对着门口的小厮道:“你先下去吧。” 小厮应声退了下去,周梨稳了稳心神,见她神色疲惫,走到榻上的案几边,倒了一杯茶,恭敬地奉到顾大夫人面前:“夫人旅途劳顿,请先喝杯茶吧。” 她不过十年前见过顾临的母亲几面,十年的光阴,对她来说恍如隔世,给顾大夫人也留下了两鬓斑白的痕迹。 周梨举了半天的茶盏,顾大夫人却始终不肯接,她一直盯着周梨的脸,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道:“卢姑娘,你的茶我受不起。” 周梨心里暗暗嘲讽自己不识趣,缓缓收回手,却仍轻声道:“夫人,我叫周梨。” “我不瞎也不傻。”顾大夫人摇头苦笑道,“我很早就听说承川身边有了人,我那时还很高兴,却没想到竟是你。” 周梨虽早明白会是这样的态度,但亲耳听到这些话,还是难过地垂下眼帘。 顾大夫人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这么说对你很残忍,你也很无辜,那么突然的变故,不是谁都能经得住。你原本确实该是我的儿媳,但你要明白这是天意,强求不得了。你们如今这般,能有什么结果?” 周梨静静地将茶盏又放回了案几上,没有回话。 “你们的事我都知晓,卢姑娘,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是承川一直不肯放手,硬把你绑在身边,他自小就这般任性、固执,轻易不会改变主意,你拗不过他。”顾大夫人忽然又拉过她的手,略带恳求地望着她,“但现在就是个好时机,我可以安排你走,他不会再找到你的。” 周梨也抬起眼,看着她道:“不是这样的,夫人,我愿意待在大人身边,我不想走。” 或许顾临的母亲早一些时候来,她都不会如此回应,但此刻的她似乎能安抚住,她那颗没什么用处,却不断作祟的自尊心。 顾临不顾方大夫的阻拦,匆匆回了府,他明白他父母为何不告诉他,他们的行程,不过是太了解他,如果提前知道,一定会有所准备。他们想趁他不在,做些什么,显而易见。他和应溪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已明确表达过不满。 他才进了大门,就被丁管家看到,不得不先去见了他父亲。顾大老爷刚进城就遇上了陈冕的二叔,陈二老爷,旧相识多年不见,一高兴就不管不顾,携手相谈到现在。 二人正聊着顾临在永安的战绩聊得起劲,忽见顾临进来行礼,顾大老爷马上喜道:“怎么就回来了?我还当要一些时日呢!” 顾临道:“我先回来了,不成想爹竟然来了!” 顾大老爷这才想起自己有事要办,顾临却提早回来了,他有些心虚地掩饰道:“不过是你娘好几年没见你,听说上次病得太严重,实在放心不下,一定要来看看你。” 顾临听了这话,不免难过自责,这些年不曾尽孝一日,却还要他们替自己担心。 这时陈二老爷在一旁开口道:“承川恭喜你啊,我刚还在跟你爹说,你此番功绩必定是又要升官了,你还如此年轻,就有这般成就,将来位极人臣,封侯拜相也是指日可待,真是光耀顾家门楣啊!” 顾大老爷一路行来,已不知听了多少对儿子的赞颂之语,可脸上还是忍不住骄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顾临心里叹了口气,又笑着应付了两句,便道:“我去拜见母亲,先失陪了。” 他匆匆寻到书房,他母亲和应溪一坐一立,似乎都沉默着。听得有脚步声进来,都朝他看过来,脸上都是一般的欣喜和思念。 可他母亲过来拥住了他,应溪却只得止住脚步,站在原地笑看着他。 第89章 坦诚哪怕到头来是一场空,我现在也想…… 顾大夫人拉着儿子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不觉就红了眼:“怎么这样瘦?来信还总说好得很,好在哪里?” 顾临这时才发现不过几年不见,母亲已经苍老了许多,他笑着安慰她:“我什么时候胖过,瘦点更精神。” “也没见你精神在哪里。”顾大夫人皱着眉头,“也怪我娘胎里没把你养好,生来就比别人弱些。” 顾临将她扶回去坐着,方才无奈道:“母亲,我已经要三十了,您再说这些话,别人会笑话我的。” 于妈妈在旁边也笑道:“是啊,三少爷现在看着成熟稳重了不少,他现在是大官,大夫人可不好再说这些了。” 顾大夫人拉着他的手高兴地道:“他就算是一百岁,就算是宰相,那也是我儿子。有什么不能说,有什么可笑话?” 于妈妈又笑着应和,应溪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久别重逢的喜悦,心里莫名地很难过,她想着有母亲在真好,可又想着这是顾临的母亲,她不欢迎自己。这般的喜悦,恐怕很快就会因为她消失不再。 她想快些问顾临他身体怎么样了,可当着他母亲问不合适。她想先退出去,可又怕引起注意,打扰他们的团聚,只好离得远远的,默默地站着。 顾临趁着母亲和于妈妈说话,转头去看应溪,见她低垂着眼悄无声息,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他又转回去笑着问道:“母亲,你一路行来累不累?房间应当收拾好了,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 “好多年没出过这么远门了,还真有些累,不过不急,娘已经太长时间没见到你了,想跟你好好说会话。”顾大夫人揉着太阳穴说道,“你们先下去忙你们的吧。” 应溪明白这是说给她听的,跟着于妈妈就要退出去。可顾临拉住她的手,转过身抱住她问道:“应溪,你还好吗?” 她也不自觉地回抱住他,轻声回答道:“我很好,你好些了吗?” “嗯。”顾临在她耳边应了声。 顾大夫人见他二人毫不避讳,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想去拿茶水润一润,才端起茶盏又想起来是刚刚那杯茶,忙又放了回去。才想起顾临突然回来,他们的计划已落了空,不由叹了口气。 应溪不好意思地想把顾临推开,顾临渐渐松开了她,却仍旧握着她的手不放。 顾大夫人似不经意间问道:“承川,你不是在战场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顾临回头,开门见山地笑道:“母亲,可能这就是我跟应溪的缘分,老天也不给你们拆散的机会。” 应溪没想到顾临会这般直接,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想告诉他没必这样与他母亲冲突。 可顾大夫人好像并没有因此生气,只是沉默了会,才语重心长道:“你 们是有缘分,谁能想到这般还能再遇见,但你得明白这是孽缘,我和你父亲,还有你祖父,都不能视而不见,任由你们胡闹下去。” 应溪听了,倒宁愿她会生气,会疾言厉色,可她一直冷静得让她害怕、难过,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顾临收敛了笑容:“什么是孽缘?我可不明白。母亲刚刚也是这样跟应溪说的吗?想让她自己离开是不是?” “不管你明不明白,这些都是事实。”顾大夫人站起来,似乎暂时并不想跟他争执,“罢了,想来你们也好久没见,有许多话要说。是我不识趣了,我也乏了,先去休息,晚上有事情要跟你说,你们一起来吧。” “儿子不孝,晚点再去陪母亲。”顾临行礼相送,唤来平安引路,并没有亲自送出去。 应溪转头看着他道:“你母亲已经很和善了,并没有对我怎么样,她心里担心你,千里迢迢来看你,你不该为我如此的。”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千里迢迢过来,首要目的可不是为了来看我。他们分明知道这样做,我会是什么反应,可他们还是来了,趁我不在的时候。”顾临面带着笑跟她解释,“他们本就没打算能跟我和平共处,所以没必要粉饰太平,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是对他们有亏欠,但不该在这件事情上弥补。” 应溪知道这件事才刚开始,现在纠结也没用,还有更紧要的事,她拉着他坐下才问道:“你这样突然回来不要紧吗?方大夫呢?还要回去吗?” 顾临不答反问:“你怎么发现的?” “我那天看到卫所的马本就奇怪,后来马车坏了,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刚好看到两名士兵一前一后飞奔过去,分明是传讯的,方大夫又在那里,我就莫名觉得你可能在。后来让冯珂借了我个人跟踪了朱妈,果然她好几次送吃的都是去了静安寺。”应溪一口气回答完,焦急地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养病,那般严重吗?方大夫也在骗我吗?” “我以为我快死了,所以才那样躲着你。”顾临坦白道,“但我近来才发现方大夫嘴里好像没有实话,我也不知我如今到底有多严重,但我不想再瞒着你了,好像也瞒不下去了。” 应溪虽然早就猜到,可听到还是胆战心惊,她哽咽着道:“咳血了是不是?现在还有什么症状吗?” “好些了,近来不咳血了,看样子应该不会很快死的。”顾临苦笑道,“我之前不该那样躲着你,对不起。” 应溪按住他的手诊了一会,才略微放心,虽不是很好,似乎也没有那般严重,她难过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的极端影响了你是不是?你怕我跟你一起死?” 顾临点了点头,有些不敢看她。 “所以你突然跟我说想要孩子,不是为了应付你父母,而是怕自己活不久了吗?”应溪后知后觉地问道。 “我那时以为,我最起码还有十几二十年好活,以为等到我真的要走时,孩子也大了,可以陪伴你。”顾临摇头道,“跟我父母没有关系,你告诉我母亲了吗?” “你真的听到了?我没有告诉她,我不想用我们的孩子,去胁迫你的父母。”应溪打断他,好似为了弥补曾经的犹豫,“虽然你知道了,可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第一个告诉你,我们有孩子了,承川。” 顾临神色黯然:“可是你并不想要孩子不是吗?如果我不在了,我怕你今后的人生都会被这个孩子困住。” 应溪明白他什么意思,她想了想回到书案前,在一堆画纸里去找那根上上签,顾临也跟着走过去,看着桌上的画问道:“怎么最近愿意画画了?” 应溪听他这么问,把刚找到的签放在一边,又伸手去拿过一卷画,展开道:“许久不画,我手都生了,这是我近来画得最满意的一副。” 顾临看过去,画上一人骑马挽弓射箭,英姿飒爽,袍袖翻飞,他笑道:“又是我吗?” “当然。”应溪也笑道,“希望你能早些好起来,回到从前的样子。” 顾临坐到椅子上,仔细看着那副画笑道:“希望如你所愿。” 应溪顺势坐到他怀里搂着他脖子道:“承川,我之前很少愿意拿起画笔,因为一画画总会想起从前有父母护佑的时光。可我最近真拿起画笔,才想明白我没勇气去拿,恰恰是因为沉溺在过去的遗憾和伤痛里,挣脱不出来。我的运气明明很好,遇到了那么多善待我的人,可在永州生活了这些年,我从来格格不入,永远游离在外,我把自己缩在壳子里,只想一个人自生自灭。我怕终有一天我还是会被发现,难逃罪责,怕自己会连累人,给别人带来麻烦,只会悲观逃避,觉得所有人都该离我远远的才不会突遭厄运。这样久了,变得什么也不敢奢求,却以为是自己无欲无求。” 她又拿起那根签递给他:“你看这根上上签,解签说会跟夫君白头到老,儿孙满堂,是冯珂抽到给我的,要把这个好运送给我。虽然虚无缥缈,但我很开心。” 顾临拿着签难过地看着她,她却笑道:“你知道吗?我其实连根签也不敢求,我怕会求到不好的,真的会像诅咒一样跟着我。我就是这样悲观逃避,好像再经不起任何厄运打击。但是冯珂把它送给了我,我才发现其实我很想要这样一根签,因为想要却怕得不到,怕会失去,所以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不重要,欺骗自己并不想要,所以连求根签的勇气都没有。” 她望着顾临继续说道:“我就是这样的心境,对你对孩子都是这样,从来不敢奢望,主动去争取,患得患失,可等到真的有了你们,再让我去舍弃时,我才知道我根本不舍得,才知道你们对我有多重要。我其实都很想要,我就想要跟你白头到老,儿孙满堂。我不想再逃避,哪怕到头来是一场空,我现在也想有这样的希望。” “谢谢你应溪。”顾临拿着那根签,又满怀愧疚地看着她,“可近来都是我在逃避。” 应溪摇头笑道:“大概正是这段时间,你对我的避而不见,才让我明白我之前的做法有多自以为是,反而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浪费了许多我们该在一起的光阴,也累得你受伤中箭。” “你也知道了。”顾临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我是害怕你归咎到自己身上,才没有告诉你的,你果然又这般。” “我只是在反省,并没有要揽责。我只是不想再陷在曾经那样自以为是的自责逃避里,不顾你的感受。我也不想所有事情,都是你帮我扛,而我只是被动的接受,我想跟你一起面对,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第90章 冲突我也想顾念我自己的人生,不想离…… 顾临好像这些天都困在悲戚的情绪里,今日听说父母来了,他原万般担忧,他怕应溪会因为他的父母知难而退,而自己因为有病在身,也不知强留住她是对是错,还有个孩子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曾想应溪已转变了态度,他搂住她的腰笑问道:“所以不论我父母做什么,你也不会退缩了吗?” “承川,我不知道,我只晓得若是从前,你母亲刚刚让我走时,我应该就答应了。”应溪虽然笑着,眼里仍却有悲伤,“我只是有了一些勇气,想奢求敢面对了。但你我都明白,真能在一起一辈子其实很难,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并不是他们无理取闹。我们之间就是有许多无法掌控的阻碍不是吗?” 顾临沉默地看着她,她捧起他的脸笑道:“但我答应你,不会再擅自做决定离开你,一定会跟你商量好吗?当然你也是。” “好。”顾临觉得这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答案了,也握住她的手笑了。 应溪把想告诉他的话,一 股脑全说了出来,好像一下变得轻松自在。她突然想起来问道:“你是不是经常跟你父母抗争?看着很熟练。” “是,斗智斗勇了二十年,连累平安挨了不少打。”顾临毫不隐瞒地笑着。 应溪想起表姐曾经告诉她的,他从小就不拘一格,并不像外表那般温润有礼,她好笑地问道:“那战果如何?” “父权威压,十有八九一败涂地。”顾临不好意思道,“但我有杀手锏,偶尔能赢那么一两回。” 好像为了不辜负精心准备的晚饭,顾临和父母都对应溪的事,默契地闭口不谈,饭桌上有说有笑,一派父慈子孝的祥和。 应溪倒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她因为难抑恶心之感,晚饭并没有吃几口。 饭后饮茶的时候,顾大夫人突然问道:“卢姑娘,你是有孕在身了吗?” 顾大老爷听了皱眉向他们看过来,显然很意外。 顾临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母亲,明白她要开始了。 应溪坦然地回答道:“是的,夫人。” “原来是这样吗?”顾大夫人又喝了口茶才笑道,“你之前不愿意待在承川身边,想方设法也要跑,现在是承川强行把你带回来,让你有了孩子,所以你才不得不留下吗?我儿子倒是好手段呢!” 顾临垂眸苦笑道:“母亲,您有必要说得这般不堪吗?” 应溪明白顾大夫人不过还是在激她,离间她和顾临,想让她自己离开他,他们之所以趁着顾临不在的时候来,不过是觉得她自始至终真心想走,他们只要推波助澜,让她自己离开,就能解决这个大麻烦,比与跟顾临争执要简单得多。 可能在他们看来,事情就是这样,她为了孩子才不得已要留下。可她心里最清楚不过,顾临虽然强行将她带回来,不让她离开,可在男女之事上,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分毫。别人这样想也不要紧,可他母亲也要这般恶意揣测中伤他。 应溪有些难过地笑道:“不是,夫人,承川很好,我以前是看不清自己的心,才想着要离开他。我如今不想走,只是因为想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孩子。” 顾大夫人却并不相信:“卢姑娘,我明白你还年轻,突然有了孩子,六神无主,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是情愿的,就这般半推半就被承川哄在身边。承川从小就是这般,你看他好像再君子不过,其实对于想要的东西,却是怎样也要得到手的,你如今被他哄得这样想也不奇怪。但你当初为什么要走,我想你心里并没有忘记吧?” 应溪答道:“是,但是承川已经解决了。” “你们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们自己。”顾大夫人冷笑道,“真以为那般就可以瞒天过海吗?我知道那件事时,也多希望承川只是找了一个相像的人,可我看你一眼,便知道就是你,真的假不了。如今不过是没人来追根究底,这件事传扬得人人皆知,你们以为将来也不会有人来追究吗?” 顾大老爷也终于开口道:“承川,你再聪明不过,这件事不会想不明白。你因为卢姑娘,本就与安王世子交恶,那也便罢了。因为盐税的事,朝中视你为眼中钉的人也不少,这个把柄你以为谁都拿不住吗?” 顾临安慰道:“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干净,父亲不必忧心,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顾大老爷训斥道,“你以为多少位高权重的人被问罪,是因为多大的事吗?你才涉足官场多久,竟这般狂妄。” “是,儿子失言,父亲教训的是。”顾临坐直了。恭敬认错。 顾大老爷缓和了些,转而又对应溪道:“卢姑娘,我也算与你父亲有旧。你父亲已不在,我们本该照应你,何况你与承川有过婚约,如若可以,我们又何尝愿意非要让你们分开。但你亲身经历过剧变,更该明白我的意思。你父亲当年又何曾犯了什么大事,可一朝倾覆,家破人亡,才发现不过是抓了一件,你以为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承川如今炙手可热,更应当十分小心些才是。” “是。”应溪应了声,没有再说话。 顾大夫人接着对她道:“你不必过多忧虑孩子,把他生下来再走,他也是我的孙儿,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们也会好好安排,将来再成婚,孩子总还会有的,不必舍不得这个。” “不可能,父亲,母亲,你们有什么话都冲着我来,不要都逼迫应溪。”顾临沉声阻止道,“母亲说得一点不错,从来都是我强留应溪在我身边,不是她自己能选择,你们都逼着她也没有用。” “这件事倒也没那么急,可以暂且搁一搁。”顾夫人似乎并不想此时就与他冲突,反倒转了话题,“倒有一件事情迫在眉睫,我和你父亲也已经商量过了,想想也只能让你帮忙了。” 顾大老爷点头道:“想来这件事与你脱不了关系,你不能不管。” 顾临没有作声,只静静地看着他们,顾夫人缓缓说道:“去年冬天你姨母跟我说,要去昌州陪你姨父过年,待上一阵,大概清明节前就会回眉州,可直到如今也未归,去信也没有回音。我快到永州时,便打发人亲自去一趟昌州看看情况,前两日那人回来,我才知是出事了,你姨母不想我担忧才什么都没说。” “姨母出什么事了?”顾临听他母亲说到这里,不得不问,应溪也心中惴惴,睁大眼睛听着。 顾大夫人继续道:“她在昌州待了一段时日,准备回来时,你姨父病了,她和若瑜便多耽搁了些时日,不成想这么一耽搁,安王世子不知怎么就看上了若瑜,非要娶若瑜回去当侧室。你姨父姨母不愿,但安王在昌州谁敢得罪,你姨母本想找你求助,但若瑜不愿麻烦你,不让她母亲写信,自己却日日以泪洗面,你姨母因此也病倒了。” “婚姻嫁娶,本不该让你插手,但是安王有反心你不可能不知,若瑜若嫁过去,什么时候安王若真反了,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别说若瑜和你姨父、姨母家,恐怕就连我们也洗脱不了干系。”顾大老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何况安王世子要娶若瑜,可能也是因为咱们这一层亲戚关系,还不知他到底存的什么心。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放任不管。” 顾大夫人也愧疚道:“也都怪我,让你姨母把若瑜留到现在,否则哪有这些灾祸?” 顾临和应溪听完,心中已然明了,顾临问道:“母亲说这么多,还是想让我娶若瑜吗?” 顾大夫人承认道:“是,只要推脱你们早已议亲,只是因你忙着剿匪,没有定下时日,不好对外说,他们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就能把安王世子拒绝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吗?难道你忍心看着若瑜他们跳入火海吗?” 顾临沉默了会道:“我会想办法阻止,但我不会娶若瑜,我有应溪,不会再娶任何人。” “我跟你苦口婆心说这么多,原来都是白费口舌,你就这般油盐不进嘛!”顾大老爷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卢姑娘必须走,你听不懂吗?” 顾临固执地答道:“听懂了,你们一点也容不下她。如今永安匪患已除,我职责也已尽,原本便打算后续事情处理妥当便辞官,等我成了布衣之身,便没人再追究应溪的真实身份,也免了你们这些担忧。也不必常年在外,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 …” “你个逆子,给我跪下!”他的话还未说完,顾大老爷已气得摔了茶盏。 顾临起身退了几步,恭敬地跪下,应溪握紧了手看着他,心中担忧,她还没发现顾大夫人看她的眼神,已满是怨愤。 顾大老爷大声斥责道:“混账!竟然为了这般缘由便要辞官,你这样的大好前程,如此年纪就有这样的成就,多少在官场熬了许多年的人,都梦寐以求、望尘莫及。这样的青云路,你竟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你究竟怎么说得出口?你祖父谆谆教导你那么多年,对你寄予了多少厚望?你肩负着我们顾氏一族的未来和希望,你不知道吗?” “儿子的志向从来不是什么做大官,光宗耀祖,父亲知道的,这些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为什么我就要背负这些?何况儿子自觉为官这些年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祖父的教诲,也没有辱没顾氏门楣。如今我累了,身体不好,我也想顾念我自己的人生,不想离开我的妻儿,有什么错?父亲就不能放手成全吗?”顾临背立得挺直,没有半点服软。 顾大老爷已经怒不可遏:“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如此强词夺理,自私自利!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如何能传承百年,不过是举一族之力培养出一个又一个士子,只有不断有族人出仕,家族才能一直荣耀,被尊重。你们这一辈没几个读书成器的,不指望你又能指望谁?家族对你有教养之恩,你当然就有肩负家族荣耀的责任!” 顾临不认同地笑道:“难道家族对那些读书不成器的就没有教养之恩吗?为何他们就不用肩负责任?何况我又不是没有肩负过,父亲也说了我已有如今的成就,难道还不够吗?诺大的家族,为什么责任要在我一人肩上?” “你…你!”顾大老爷已然气结,他抚着胸顺了两口气,向门外喊去,“丁浩,请家法!” 丁管家在门口看这情形,不敢违拗,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把三尺长的戒尺,很快便跑回来递给了顾大老爷。 应溪看这情形不知如何是好,顾大夫人也担忧地劝道:“老爷,不能打,承川已经……” “他当了官我就不能打他了吗?我跟你说,你要辞官除非我死!”顾大老爷不顾阻拦,话音刚落,顾临瘦削的背上就狠狠挨了两记打,他皱着眉没有吭声,应溪却好像觉得那戒尺打在自己身上,她跑过去护在顾临身后,背上也挨了几记,火辣辣的疼,顾临忙回头把她拉了护在怀里,她也跪在地上求道:“大老爷,承川身体真的很不好,他受不住的。” 顾大老爷此时哪听得下去,他停下来喊道:“丁浩,带两个人把她送走,走得越远越好!” 丁管家忙招呼两个人上前,却听顾临盯着他们冷声道:“谁敢!” 几人被震慑住,不敢再上前,转头又望着顾大老爷,顾大老爷越发气得忘了手上的分寸,戒尺不断往顾临背上挥去。顾临依旧闷声受着,从背后将应溪紧紧搂在怀里,让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这般直到顾大老爷打得累了,暂歇下来,顾大夫人才忍着泪走过去,看顾临背上已渗出血迹,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手上也沾染上血色。她又转到顾临和应溪面前,将满是血迹的手伸过去,看着应溪道:“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让承川为了你无君无父,众叛亲离?” 应溪虽心里有准备,可此刻还是在顾临怀里不住哭起来,顾临小声安慰道:“没事的。” 这时顾大夫人在他们面前跪下来,脸上已满是泪水,她仍望着应溪道:“卢姑娘,算我求你,求你可怜可怜我们,离开承川好吗?” 顾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母亲:“您别这样好吗?” 应溪痛苦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顾大夫人决然地又向应溪磕了一个头:“我求求你离开承川。” 顾临怅然地又唤了她声:“母亲!” 可顾大夫人没理他,又磕下一个头,应溪觉得真的要承受不住时,她发觉顾临稍稍松开了她些,她回过头想看他时,他已经偏过头一口血吐在了地上,溅在了她和顾大夫人的衣裳上,而后他的身体的渐渐压在了她身上。她忙转过身去抱住他,他闭着眼睛紧皱着眉,头无力地靠在了她肩上。 应溪颤抖着抹掉他嘴角的血,好像从未有过现在这般的恐惧。她大声喊道:“平安,朱妈,快去请方大夫!程顺!马齐,快点!” 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听她喊了几遍,好像才从惊骇中回过神,也都慌乱地唤着“承川”,可都得不到回应。 好在并没有多久,朱妈他们先后跑了进来,平安拽着方大夫跟在最后面。 “让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就不听!果然这么快就吐血了吧!还好我神机妙算跟了来。”方大夫念叨着,往顾临嘴里塞了颗药丸,打发着程顺,马齐将他架走,还不忘安慰应溪:“夫人放心,死不了。” 顾临的父母在确定他并没有什么大事后,总算松了口气,被劝了几次才终于回去休息,心中也是百般滋味。 屋内应溪坐在床边看着顾临,因为背上的新伤他只能侧躺着,笼在烛火阴影里的侧脸,更显得虚弱无力。她此时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不让她看见,不过是想让她少点难过罢。 这时方大夫又走了进来道:“试试我刚做好的秘制药膏,这背上的伤两天就能好。” “谢谢方大夫,我来。”应溪接过药膏,缓缓褪下顾临背上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将药涂在伤口上,生怕弄疼了他一点。 方大夫笑道:“不必如此小心,你现在打他一顿,他也不会醒。” 应溪听了这话更觉伤悲,眼泪再也止不住,可也没停了手中动作,方大夫劝道:“夫人,总是哭对孩子可不好。” 应溪点点头,放下药膏。将眼泪擦掉,不允许自己再哭,她问道:“方大夫,他真的不要紧吗?” “是,反正现在死不了。”方大夫嘿嘿笑着。 应溪急道:“那以后呢?这个病真的活不长久吗?” 方大夫解释道:“我起初说他只能活十几二十年,只是想他能重视自己的病,结果呢,他整天忙得不亦乐乎,终于把自己的病情加重了,咳血了。我怕他病真的到了我也救不了的地步,才骗他过不久就要死了。” 应溪稍稍心安了些,又听方大夫道:“活多久其实谁又能断言,人总是该好好活在当下才是,何必想那么多。” 可是真的可以好好活在当下吗?《 》 90-100 第91章 交易既不愿开恩,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应溪静静地站在顾大老爷和大夫人面前,他们将她叫来,却只沉默地饮着茶,迟迟没有与她说话。应溪抬眼见二人都面色憔悴,掩不住的疲惫,又默默垂下了眼帘。 天亮才没有多久,顾临仍然昏睡着没有醒来。应溪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衣裳,久违地感觉到有些冷,不知是不适应秋日清晨里的凉意,还是抑不住心底的愧疚与悲凉。 顾大夫人终于放下茶盏,红红的眼睛看向她开口问道:“承川是上次大病了一场,一直不曾好吗?” 虽有方大夫一直说没有什么大事,但到底亲眼见到他吐血晕倒了,她怎么能放心得下? “是,大人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上次受伤就更严重了,后来一直操劳,忙于公务,耗费心神,不曾养好病。”应溪回答她道,“但是方大夫说了,好好医治调养,没有很大影响,只是会比常人虚弱些。” 当然她隐去了受伤是因为她,让他耗费心神也少不了她。关于病情,方大夫在顾临面前说的是已病入膏肓,而在她面前却又是小事一桩,她知道顾临的病其实没那么乐观,但她只能这样安慰他的母亲。 顾大夫人点了点头,终于起开了话头:“卢姑娘,我们为了你们的事情,已经担心了许久,只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如今特地来这一趟,自然是要把事情都解决了,不会因为承川病了就让步。他的性情,我们再了解不过,所以才想着趁他不在的时候,能劝你自己离开,因为从前见你就知道你是个聪明、明事理的孩子,不会不明白你们早已没有可能,我们不是故意针对你,希望你能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 她说完顿了顿,见应溪只是低着头,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昨日的情形你也见着了,我们不可能任由承川放弃前程,想必你见他为你如此悖逆不孝,也会心有不安。所以还是请你自己离开好吗?” 应溪咬了咬唇,强行驱赶走心头的难堪和愧疚,摇了摇头:“对不起,夫人,我现在不想走也不能走。”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不过念着旧情,想留最后一点体面。”顾夫人极其失望,语调已越发冷酷,“我们定会让你日后衣食无忧,你放心,孩子生下来,我们会接回来照管。日后再嫁不嫁人,随你心愿。” 应溪还没有回答,只听顾大老爷已朝门外唤了一声,丁管家已带了几个人站在门 口等着她。 “现在就走吧!”顾大夫人面无表情,周身却都是不容拒绝的威严,显然是要快刀斩乱麻,无论如何要趁着顾临昏迷着,先把她送走再说。 应溪恳求道:“老爷,夫人,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好吗?并没有那么急不是吗?” 顾大老爷已不想再多费口舌,挥了挥手,丁管家身后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仆,上前便要来拉她。 应溪退后几步喊道:“程顺,马齐。” 他二人早有警觉,一直悄悄站在不远的地方,听到声音,立马跑进来,阻止了那几人,护在应溪身边。 应溪转身看着顾大老爷和大夫人,艰难地开口道:“大人虽然病着没有醒,但是你们送不走我的。” 顾大老爷气得拍案而起,指着他们道:“你们好大胆子!都给我让开!” 程顺和马齐闻言都抱拳向他行礼赔罪,却并未退下,应溪轻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二人称是,将丁管家和几名家仆都一起带了下去。 顾大老爷见状气得又坐了下去,大夫人看着应溪的眼里满是憎恨。 应溪此时庆幸顾临还昏迷着,他的父母和他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如出一辙,顾临是打算先把官辞了再说,而他的父母也一心只想先把她送走,他们都想让事情已成定局,让对方再不满也改变不了什么。 顾大老爷和大夫人不是不明白,顾临有能力反抗,也不是不明白把她送走,顾临会有什么反应,他们没有别的办法,顾临要辞官让他们措手不及,他们只能把罪魁祸首先处置了,再用孝道来强压,手段只会比昨晚更强硬,只会让顾临更痛苦。 她缓缓跪倒在地,向顾临的父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以赎心头的愧疚。 顾大夫人并不愿受,她气愤到声音颤抖:“你到底要如何?就一定要缠着承川不放,让他跟你一起直到万劫不复吗?” 应溪仍跪着慢慢直起身子,冷静道:“老爷,夫人,既不愿开恩,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顾大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应溪点头:“是,你们不愿大人辞官不是吗?你们一定要我走,不过觉得我是他青云路上的绊脚石,但因为要除掉绊脚石,就断了这条路,岂不是本末倒置?你们现在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他不辞官不是吗?” 辞官确实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昨夜才会那般激烈争执,他们虽强硬,却也知道不一定硬得过顾临。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听了这些话,没有作声,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老爷、夫人容我待在大人身边,我可以保证不让大人为我辞官。”应溪承诺道,“求你们不要再逼着大人,他也很煎熬。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即使要分离,也不是现在,夫人,您也说没那么急迫不是吗?” “你如何保证?”顾大老爷连忙开口问道,显然并不信她,他甚至认为顾临要辞官都是受她撺掇,但这确实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应溪肯定地道:“只要你们别逼得他那样紧,我会好好劝他,他不会急着辞官的。我了解他,他辞官本来也是为了我,我知道怎么让他听我的。你们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办法能阻止他吗?像昨日那样逼得他吐血,两败俱伤吗?” 她半真半假地解释,永安匪患虽已暂歇,但不根除弊端,用不了几年,匪乱肯定又会卷土重来。其实根本不用她做任何事,顾临自己心里放不下,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甚至不比剿匪容易,他不会半途而废的。他虽总说累了倦了,可如果真的让他现在放手,他肯定会终身遗憾。 她此刻不过是卑鄙地想利用,他们对顾临为官初心的不了解,和对他前程的担忧在乎,换来一时的喘息。 “可我们又怎么能容忍你一直待在承川身边?”顾大夫人也已默认阻止顾临辞官更重要,如何让她离开可以是后面考虑的事。 应溪垂了眸道:“欲速则不达,我和大人正是感情最好的时候,又才有了孩子,你们不如等一等,从长计议,慢慢劝他。他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许一年,也许几个月,他可能就不这么固执了。” “可有人拿你的身份来攻击他呢?”顾大老爷也问道。 “那也总要有证据,总要把我的身份做实,就算真的事发我也可以消失。我可以起誓,就算来不及消失,我也会让他们死无对证,绝不会因此牵连大人获罪。”应溪说完又向他们磕了一个头,“只求你们不要再逼着大人,等到必须要走的时候我定会走,我一定说到做到。” 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对望了一眼,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里。 顾临直到昏倒的第三日早上才缓缓醒来,和应溪说了几句话又悠悠睡了过去。上午顾大老爷和大夫人来看他,应溪便退了出去,看着方大夫亲自配药熬药,再端着药回房时,房间里竟没有了一个人。 她想起她出房门时,平安还焦急地等在门口,这两日他总要来门前看好多次,一等就等好半天,愁眉苦脸,说是有好多文书等着大人处理,他天天被人催着赶着,已不敢出门。 她叹了口气,去厨房又端了碗粥,一起端着寻到书房,门口还等着一名小兵。她推开房门,果然见顾临坐在案前,面前摆满了文书,平安也站在一旁等着。 “有些文书很急,已经耽搁几天了,我处理了就回去。”顾临从案上抬起头,看见应溪有些心虚,但说完又继续埋头挥笔。 “嗯。”应溪应了声,便端着粥坐到他身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会,也不顾打不打扰,就喂到了他嘴边,他下意识张开嘴,喝下了一口粥,才反应过来,笑了笑,依旧目不转睛专注在文字上。 “先把粥喝了吧,不耽误多少功夫。”应溪将碗递过去劝他道,“我怕你再晕倒,这些文书又得多等你好几天。” “嗯。”顾临应声张开嘴,仍认真地低头奋笔疾书。 应溪有些诧异,只好笑着重复刚才的动作,一勺勺将粥喂到他嘴里。一碗粥还未吃完,他倒切切实实批复了四本文书,递给了一旁有些不自在的平安,及时将文书送出去,而后又拿了一本打开,认真看了起来。 应溪递过去一口粥,他也没反应,她耐心唤道:“啊,最后几口了,乖,快点吃完再看。” 顾临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有些好笑,他接过碗勺,几口将剩下的粥都喝了下去,歉疚道:“对不起,应溪,还要让你担心照顾我。” “谁让我夸下海口以后都要哄着你呢!”应溪笑着仔细看了看他道,“头不晕吗?还要继续看吗?” “倒没那么急了。”顾临扫了眼桌子上的文书,突然想起来问道,“我父母后来是 不是又找过你?是不是逼着你应承了什么?” 应溪笑道:“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他们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顾临仔细看着她,“我想一定是从你这得了什么安抚,是不是?” “或许是你的杀手锏起了作用呢?”应溪打趣他,又指着桌上的文书问道,“出什么事了?心事重重的。” 顾临坦白道:“是兵部尚书王宁的手书,他得知永安匪乱差不多平息,有意让我去协助福建剿匪。” 应溪问道:“那有什么担心?养好身体再去就是。” 顾临道:“我原想早些带你离开的,但王尚书对我有知遇之恩,不是他,可能我至今还在徐闻。我……” “承川,我自己并没有应承他们什么。”应溪打断他笑道,“我只是把你卖了。” 顾临疑惑地看着她,她继续道:“我跟你父母说,只要容我待在你身边,我就保证不让你辞官,你怪我吗?” 第92章 情义我跟应溪的情义,是今生今世谁也…… 不过一瞬,顾临便明白了应溪的意思,他突然转过头,不忍再看应溪的笑。 明明是他不顾他们之间的阻碍,固执地将她留在了身边,却承诺她的什么也没做到,还要让她独自面对他的父母,甚至为了避免他跟父母直接冲突而周旋。 他想等手头事务处理完,便辞官带她走,让她不必再担惊受怕,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迟迟不能履约,可她竟将责任揽在身上,好像他必须为了她能留在身边,才不得已不能辞官。 顾临沉默良久,才难过地垂眸道:“我以为我能护住你,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你在护着我。” 应溪摇了摇头,拉起他的手道:“承川,你说你跟我是同一种人,但在我看来,你跟我爹才是一种人。吏治不清,许多事情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也会心生退意,但终究都是放不下的,你其实很像他。只要你不再不爱惜身体,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但是我希望这个决定不要有我的影响,你明白吗?” 顾临抬眼看她:“我答应过你,要带你离开,陪你到处走走。” “那分明是你一直以来自说自话,谁让你答应了。”应溪好笑道,“何况我们如今的处境,也不是你当初说这话时那般艰难了,没必要非得马上辞官不是吗?或许缓和缓和会有新的转机呢?我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并不限于在哪里,何况你不辞官,我们也可以到处走走。” 顾临还想说什么,可又好像因为明白自己要失信,连带着所有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竟不知该说什么。 应溪却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憋着笑打破了沉默:“承川,你知道吗?朱妈出门买菜,听说有好几个地方的百姓,因为感念你剿匪的功德,已经在给你建生祠。” 顾临皱眉,显然有些意外和不自在,应溪继续笑着安慰他道:“所以你该明白你做的事都是对的,不必因为怀疑自己而退缩。” 应溪说完专注而期待地看着他,他终于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谢谢你,应溪。” 应溪看他似乎好了些,促狭地笑道:“大人,你马上都是要受香火的人了,以后可别再想着抛下我,遁入空门以求救赎了。” 顾临诧异地看着应溪打趣的神情,羞惭地扶额苦笑,心里暗暗诅咒了方大夫八百遍。应溪却将他的手拉开,更凑近了看他,眼角眉梢都是肆意地嘲笑,顾临将她拉到怀里求道:“应溪,这些傻事就不要再提了好吗?” “好。”应溪应了声,却仍靠在他的肩上不住地笑,也不知是因为没见过顾临这般的窘迫,还是庆幸事情并没有真如那般发展。 顾临无奈,将她紧紧抱住,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颤动,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才发现自己笼罩在阴霾里的心,已被应溪照得明朗。 顾大老爷和顾大夫人在顾临醒来后的几日里,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不开心的事,顾临去见他们时也都独来独往,刻意不让应溪与他们照面,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午后,顾大夫人又接到范姨母的来信,说安王世子已派人强行抬了聘礼上门,若瑜万念俱灰,整日不吃不喝,怕如此再活不过几日,写这封信还是想求顾临,若他有法子,请一定救救若瑜。 顾大夫人看完将信递给大老爷,自顾自掐着眉心,烦心不已,大老爷放下信也是一声叹息。二人商量一阵后,还是决定再去问问顾临。大夫人唤来于妈妈问道:“你去瞧瞧承川在不在忙要紧事,如若没人在找他,回来告诉我。” 于妈妈回道:“刚刚才看见朱妈送了药过去,说大人一个人在书房,应当没什么要紧事。” “周姑娘也不在吗?”顾大夫人倒有些奇怪,除了顾临来见他们的时候,这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于妈妈笑道:“我也好奇,多问了朱妈几句,朱妈说周姑娘本来就害喜不舒服,最近又一直担心照顾三少爷,三少爷见好,她倒是吐得更厉害,什么方子也不见效了,今日里吃的全吐了,被三少爷摁在房里躺着的。” 顾大夫人听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道:“我怀承川时也是这般,用了好多办法都不好,最后是哪听来的偏方,是鲫鱼糯米粥吧,你可记得?吃了才好些,渐渐不吐了,你让她也试试吧?” “记得记得,我这就去。”于妈妈连连应声退了下去,可顾大夫人又觉得有些不自在,她这几日冷静下来细想想,也觉得他们情急之下,对应溪确实过分了些,但让应溪走是他们的目的,如今这般倒显得矫情。 此时书房内顾临听了程顺和马齐的禀报,也已清楚昌州范姨母一家的情况,他手头也收到安王那边的来信,言明婚事成与不成,都希望他这个准亲戚能去昌州见面相商。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随着利川的迟荣一伙被剿灭,安王应该更感受到了威胁,他多年谋划,虽让上面同意了他恢复王府护卫的请求,但到底不能违制太多,护卫人数终究有限,他本来很大一部分能差遣的武力部队,都被顾临剿灭得差不多。未雨绸缪,不管将来如何,顾临拥有兵权,离他又近,必须拉拢或者除掉。 程顺和马齐才出去,顾大老爷和夫人便进了书房,顾临明白他们是为若瑜的事而来。 果然,顾大夫人将范姨母的信递给顾临看,才在榻上坐下便问道:“承川,前几日跟你提了若瑜的事,这几日你病了才好,本不该让你为这事忧心。但实在已经十万火急,你若不愿娶她,可有什么其他打算能帮帮她?” 顾临坐在书案前将信看完,才静静地开口:“没有什么打算,若瑜有父母有兄长,他们应当自有决断,大概不用我这个外人插手。” 顾大夫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承川,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漠的话?那可是你的亲姨母亲表妹,不是不得已,怎么会来求你?你难道忍心这般眼睁睁看着若瑜落入虎口吗?” “那都是你的亲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何不能眼睁睁?”顾临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 顾大夫人已气得眼睛通红,说不出话来,大老爷也不敢置信:“承川,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临却反问道:“你们现在让我得罪安王也要去救若瑜,为何就不担忧会影响我的前程呢?” “那是你姨母和妹妹,你该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跟你不会毫无关系,你怎么能不管?前程是重要,但情义也不能置之不顾,何况这件事对你有那么大影响吗?”顾大老爷知道他话里有话,还是教训他道。 顾临好笑道:“我倒是觉 得影响很大,并不觉得这些情义,这些人值得我牺牲。” 今日应溪不在他身边,他刚刚才有机会问了程顺和马齐那日的情形,他以为他父亲那晚要送应溪走,只是一时被他气坏了,不曾想他们真会那般冷漠强硬地对待应溪。如今又这般有情有义,他冷眼看着他们,觉得无比心寒。 顾大老爷听了这话,已气得发抖,指着他问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顾临也红了眼:“父亲,母亲听不明白吗?你们趁我晕倒,那般冷漠无情要赶应溪走时,可曾顾念过她对我多重要,她就是我的亲人,她还怀着我的孩子,你们可曾对她有半点怜悯关照?我以为你们眼里只有我的前程,可原来你们心里也有情义,只是觉得应溪不值得是吗?” 顾大夫人这才反过来,质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你们忘了这是我的地方,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会知道。”顾临想到应溪对这些只字不提,还一直劝慰他,更觉难过,他不敢想她跪下来求他们时,要碾碎多少自尊心,就为了不让他难做痛苦。他执意将她留下,却让她承受这些。 顾大夫人倒有些意外,顾临又看着她道,“母亲,你当姨母的会真心实意地为若瑜担心难过,你可曾想过应溪也有姨母,三婶知道你那般冷漠地要赶应溪走时,她会不会怪你?若瑜有父母兄长的护佑,你还要为她担心着想,可应溪呢,她父母亡故,孤苦无依,流落在外,你们对亲故的女儿,没有半点怜悯就算了,却还要欺凌她!若瑜不该落入虎口,难道应溪就该被你们推入绝境吗?被你们逼着离开我,还要准备着和孩子分离,你们到底为何这般狠心?” 顾大夫人厉声阻止他说下去:“你姨母他们是你实实在在的亲人,你跟她有什么,不过一桩作废的婚约,有什么情义?还被她连累得不够吗?还要一直被她拖累吗?” “有什么情义?”顾临冷笑道,“应溪父亲在时,对我的教导,我受用终生,他对我再好不过,还愿意把应溪嫁给我,在知道要大祸临头时,仍不忘写了退婚书,就为了不想牵连我。荣耀时愿意赠予我最好的,落难时却不想让我承担半点罪责。这样的情义还不够吗?他在九泉之下,要看到他视若珍宝的女儿,因为我,被你们那般对待,会不会不得安宁,痛恨当初错看了我?” 顾临越发觉得痛苦与愧疚:“何况我跟应溪的情义,是今生今世谁也替代不了的。” 顾大夫人深吸了口气,还是坚持道:“那你也偿还了,你没为她父亲争过吗?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你们是在自欺欺人吗?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怎么就算偿还了?又怎么能怪应溪?我不明白母亲你为什么一直对她那般怨愤?”顾临摇头苦笑,“她虽落魄,却有她的自尊自傲,我来永州这许久,从来都是我缠着她不放手,她并不想与我有任何瓜葛,分明你们也知道,可为什么一定要指责她、逼着她?” 他说完不觉捂着胸口,又咳了一阵,三人沉默了许久,顾大老爷才道:“我们今天是来说若瑜的事情,其他事放一放吧,你的病刚好,我们不想再跟你争执。” “我也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情,跟你们争执。你们放心,就算影响我的前程,就算有危险,我也会去救若瑜。”顾临笃定道,“所以希望你们能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应溪。” 第93章 临别多余的愧疚就全都丢掉吧,你也一…… 顾临处理完手头公务回房时,已经是二更天,他怕应溪已经睡了,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借着月光,却发现屋内空荡荡的。 他叹了口气,让她躺着休息,却是下午回来一趟,见不着人,晚上回来又见不着人,一天天竟比他还忙。 他寻到厨房,果然见她边看方大夫制药丸,边听他讲医理,朱妈在一旁准备宵夜,倒是和谐得很,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他站在门口唤道:“阿梨,很晚了,该睡了。” 方大夫被打断了话头,抬头瞪了他一眼,很不高兴:“要睡你自己去睡,我课还没讲完呢!” “大人,你先睡吧,我一会就回来。”应溪也笑着回了他一句,两人便又转回头,继续认真说起来。 顾临显然没想到会被冷落,愣了一会,也走进来,端了个凳子坐在应溪身边,静静地等着。 应溪见他这般,也没阻止,打开圈在怀里的罐子,笑着拣了几颗蜜饯递给他,便又回头问方大夫话。 顾临看着蜜饯和药丸,才意识到他们应是都知道,他明日要去昌州了,都在连夜给他准备要带的东西。他更觉郁闷,应溪都知道他要走了,也没想着多陪他一会,他索性把罐子拿到面前,漫不经心地吃起来。 等到应溪解了惑,转头看他时,才发现那么多蜜饯,已去了一半。应溪赶紧将罐子夺回来,抱在怀里,无奈道:“大人,你是小孩子吗?这是给你吃药用的,今天去得晚了,没买到多少果子,我总共只做了这么多。” 方大夫也皱着眉附和:“就是,真不懂事,碍眼!” 顾临白了方大夫一眼,不想搭理他,只对应溪笑道:“没关系,又不远,要不了几日就回来了,够吃药。” 应溪点点头,却仍把罐子推得远远的,一旁朱妈看着好笑,唤他们吃宵夜,倒只有方大夫赏脸。 顾临趁机把应溪拉了出去,方大夫笑道:“你们大人不听话让人讨厌,对夫人倒真不错,两个人着实般配。” 朱妈感伤道:“谁说不是呢?就是老天不开眼,也不知还要多少磨难才能好好在一起。” 方大夫安慰道:“好事多磨嘛!” 顾临边走边问道:“怎么不好好休息?我下午回来看你,你还跑出去了。” 应溪答道:“师兄这几日要走,说是会去吉州,我做了双鞋给师父,又给师母买了些东西,让他帮我捎上。” “我以为你只给我做鞋呢。”顾临仿佛失去了独一份的待遇,半真半假地失落着。 等到回了房间,顾临点了灯,应溪径直走去妆台边,从匣子里取出个新做的荷包,笑着递给他:“这是只给你做的。” 顾临欣然接过,拿近了些才闻到怡人的药草香气,应溪道:“天就要凉了,怕你咳嗽又要严重,这个是方大夫新教我的方子,带在身边没事多闻闻,对咳嗽有好处。” “嗯。”顾临拿着荷包仔细把玩,笑问道,“你不是不会针线吗?如今怎么又做鞋又做荷包的?” “不过现在有了闲工夫,做这些倒觉得也挺有意思。”应溪兴致勃勃说着,才反应过来前半句,“又是卢思屹说的吗?真难为你听了我这么多恶习,还想着求娶我。” 顾临笑而不语,应溪在床边坐下才解释道:“其实是从前待嫁时,我娘把我摁在家里绣嫁妆,总归临时抱佛脚,学了一段时间。” “不过那时候耐不住性子,手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我娘看了扼腕叹息,为了不让我把好看的嫁衣糟蹋了,只留了几处我绣得稍微能看的地方,也算是我亲自绣过了。” 她回想起来,随口当笑话说道,顾临听了,却是满心遗憾歉疚,他没有见过她穿嫁衣的样子,没能给她一个明媒正娶的名分,才会让她遭受许多非议,被他父母那般对待,他依旧看着荷包说道:“应溪,我欠你太多了。” 应溪愣了一瞬,才不以为然道:“你现在就像之前的我,讨厌得很!” 顾临会意笑了笑,应溪好奇地问道:“承川,其实我有些不明白,那天晚上你跟你父亲说的话,你分明不是一个愿意被规训的人,为什么会觉得对我有责任?会觉得对我有那么多亏欠?其实跟你父亲说的那些责任比起来,我才是你最不该往自己身上揽的责任。” “这有什么不明白?因为只有你是我自己选的。”顾临坐到她身边挑眉道,“也或许是因为你好看,我刚好喜欢,如果不喜欢,我可能也会找理由,不让自己觉得有责任。” “你倒真是不会苦了自己!”应溪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顾临见她样子似乎比上午要好得多,笑问道:“身子是好些了吗?还难不难受了?” “嗯,下午朱妈给我做了鲫鱼糯米粥。”应溪笑应道,“是你母亲吩 咐去告诉朱妈的偏方,说是怀你的时候,就是吃这个才不吐的,我吃了竟然真也就好多了,朱妈还说这个孩子随你。” “我们的孩子随我有什么奇怪?”顾临明白她是想缓和他与他父母的关系,不觉叹了口气,“你倒是不记仇。” 应溪一本正经道:“庄周怎么说来着,‘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不记仇,饱食而遨游…’,我打小就想做个饱食遨游的‘无能者’,所以很少记仇。” “你家的书是不一样吗?分明是‘无所求’。”顾临挑眉笑道,“你从前都是这样哄人的吗?” “那可不管,我就是这样记的。”应溪笑着脱鞋上了床,“何况我对他们没有仇,只有愧。但我要自私自利地跟你在一起,就这样开开心心不好吗?多余的愧疚就全都丢掉吧,你也一样。” “好。”顾临笑应了声,感觉之前想说的话都显得多余,他吹了蜡烛,也上床躺下,搂住应溪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避开他们些就好,不必委屈自己。” “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应溪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不想他涉险,却又明白他非去不可,她相信他有能力保护自己,可心中却总是不安。 顾临拍了拍她道:“嗯,放心,照顾好自己,我会尽快回来。” 顾临走后,顾大老爷还有陈家相邀,交际应酬,顾大夫人不知是不是担忧顾临,并没有心情出门,应溪虽不想碍她的眼,但奈何院子就那么大,除非不出房门,否则好像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应溪一般远远行个礼就走,顾大夫人也并不为难。这日应溪从厨房出来,远远就看见顾大夫人在廊下坐着,于妈妈站在一旁,她忙避开朝另一边走去。可于妈妈眼尖,冲她喊道:“周姑娘,烦您过来看看!” 应溪止住脚步,奇怪地转身朝他们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顾大夫人坐着靠在廊柱上,闭眼一个劲捏着眉心,似乎很不舒服,于妈妈急忙解释道:“大夫人又头疼了,方大夫又跟着三少爷走了,我说喊人再去请个大夫,夫人又不让麻烦,我想起朱妈说周姑娘也是学过医的,就想着唤姑娘过来看看。” 应溪倒是知道,方大夫前几日有给顾大夫人扎过针,她好像从前并没有这个毛病,大概是最近忧心的事太多。应溪见顾大夫人并没有阻止于妈妈的安排,小声询问道:“我是学过一些,大夫人若放心,我这就去取针来。” 顾大夫人仍旧闭着眼,倒是说了声:“好。” “大夫人请稍候片刻。”应溪有些意外,告退回房很快将针取了来。 她让于妈妈将顾大夫人扶正,快速在她头上的百会穴、太阳穴、风池穴,和手上的合谷穴落下几针。 顾大夫人没一会便觉得好些,缓缓睁开了眼睛。于妈妈忙问道:“大夫人感觉怎么样?” 顾大夫人轻轻道:“好多了,就是有些口渴。” “我这就去倒水来。”于妈妈答应着便向厨房走去。 应溪仍站在一旁等着拔针,不知顾大夫人是否有意支开于妈妈,竟有些紧张起来。 果然顾大夫人开口问道:“怎么会学医?” 应溪恭敬地回答:“不过是机缘巧合,学了一门手艺,能挣些钱养活自己。” 顾大夫人只听说她是被人送给顾临的,知道她是卢应溪时只觉得惊骇,从没想过她这些年的境遇,她继续问道:“你和承川是怎么遇见的?” “我那日被山匪掳到船上,跳江求生,刚好遇见大人乘船来永州赴任,被他救了上来。”应溪虽不知她为什么要问这些,还是如实答道。 顾大夫人不自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过了好久,应溪算着时间到了,拔了针正收起来时,顾大夫人又问道:“害喜可好些了?还吐得厉害吗?” 应溪忙谢道:“多亏大夫人的方子,已经好多了。” 顾大夫人又点了点头,应溪恭顺地站在一旁,正想着要不要先告退时,朱妈一马当先急急跑了过来,于妈妈也不知她跑什么,跟在后面被甩了好远。应溪正疑惑出了什么事时,朱妈已喊道:“姑娘,快,快躲起来。” 可她还没说清楚是什么事,就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有雄浑的威吓声远远传来:“卢应溪何在?” 第94章 应对总是有暴风骤雨般的意外,让她措…… 应溪以为自私地不顾阻挠,坚持不离开,就能挣得多一些与顾临在一起的时光,可似乎每次都事与愿违,总是有暴风骤雨般的意外,让她措手不及。 “姑娘,我听见他们说是锦衣卫,快躲起来吧,程顺在前面挡着的。”朱妈跑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或者马上从后门逃走吧?” 竟然惊动了锦衣卫?应溪回头看着一脸惊慌的顾大夫人,才发觉前几日才在他们面前信誓旦旦的话语,是多么天真和自以为是,锦衣卫都寻上门了,她如何能做到不牵连顾临?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几个护卫跑过来,护到他们身边,大概听到朱妈的话,一人回道:“后门也有人围着。” 这时前面已吵将起来,应溪似乎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显然已是剑拔弩张,她只能极力止住自己的慌乱,稳住声音轻轻道:“朱妈,你们先送大夫人回房休息吧。” “姑娘不能去,我们躲起来,躲起来他们找不到就好。”朱妈看应溪要往外去,忙拉住她,急得满眼是泪,她虽没见过锦衣卫,可谁没听过锦衣卫的恶名。 “朱妈,我躲着不出去,他们可能真会杀人的,事情闹大了,罪责都会算在大人头上。你们陪大夫人在房里待着,不要出来。”应溪拂开朱妈的手,避开顾大夫人担忧的目光,转身向外走去,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理清思绪。 她的身份已被顾临办成这个样子,涉案的那两个捕快也被他安排得很隐秘,应当是不好再拿到证据的,也不知这些锦衣卫手里拿着些什么? 顾临才离开三日,估摸着正在昌州与安王周旋,刚好这个空隙来永州抓她,她并不相信是巧合,这事恐怕跟安王方面脱不开干系,可锦衣卫又哪里是安王能够指使? 应溪走出去一段,远远望去,发现来人里,有一名身着暗紫色袍服的锦衣卫千户,他立在一位宦官身侧,神态甚是恭敬,权宦当道,锦衣卫被宦官调遣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个场面让她想起多年前在苏州,就是这样一群相似的人,让她的家一朝倾覆,她摇了摇头,想赶走这不好的感觉。 顾临说的没错,他们早已命运相连。一名大太监和锦衣卫千户带着人从京城来,怎么可能只因为她是卢应溪?就因为她是卢应溪,怎么值得他们来这一趟? 永州的军队昨日才回来,还在举城欢庆,他们到底想给顾临扣上什么罪名?应溪感到周身都侵袭着寒意。 那余太监见她出来,阴阳怪气地笑道:“这满院子还算有一个识时务的,我还以为你们这所有人眼里都没有王法了,竟敢在锦衣卫面前拔刀!” 程顺闻言回头,立马退到应溪身边相护。 “他们没有手谕吗?”应溪站定小声问程顺,她走近了才看清大太监和锦衣卫手里并没有任何文书。 程顺答道:“没有,一进门就强横地要拿人。” 应溪觉得有些奇怪,锦衣卫办事也是有章程的,她试探道:“不知中贵人带人擅闯巡抚衙门所为何事?我家大人这几日并不在府中,中贵人若等得及,可以过几日再来。” “哟,原来也不是个善茬!”余太监冷笑了声,对身旁的锦衣卫道,“孟千户,你仔细看清楚没,是不是卢成的女儿?” 孟千户又走近了几步,细细打量了应溪一番才抱拳道:“没错,就是她!” 应溪冷眼看着孟千户,并没有什么印象,显然当初他要在,也不是重要角色,否则她不可能不记得。她这时才注意到,他袍服崭新,上面麒麟是三爪,似乎是个刚上任的副千户。 余太监坏笑道:“卢小姐不记得了吗?孟千户当年可是见过你呢,这个人证就足以将你带走了。” “二位认错人了,我叫周梨,不是你们口中的什么卢小姐。”应溪坚决否认,“可能长得是有些像,这误会从前也有过的,你们去永州府查查卷宗就知道了。” “这可由不得你狡辩。”余太监向身后喝命道,“快把她拿下,即刻带回南京彻查!” 为何要急着带回南京?应溪意识到他们恐怕并没有什么新的证据,似乎只是想利用锦衣卫的权威,先把她带走。 急着要把她带走做什么?到南京逼供,把案子做实?还是拿着她威胁顾临?他们趁着顾临不在的时候来,大概就是因为顾临在,他们如此,不可能从他眼皮底下把她带走。无论如何,她一定不能被他们带走。 十几名锦衣卫听命向前走了几步,程顺也挥手,衙门护卫纷纷上前将他们挡住。 应溪见状又问程顺道:“他们人都在这吗?” “是,差不多有三四十人,我们有五六十人,硬拼是不怕的。大人给我留了令牌,卫所还有些兵我可以调。” 应溪这才明白,顾临硬把程顺留下,怕是也早就疑心会有其他变故。可他们虽然在武力上占优势,却并不能真动手,她不想有人为她受伤,而且一旦真伤了锦衣卫,不管什么原因,大概顾临都为被趁机加诸罪名。 “锦衣卫办案,你们真要阻挡吗?”余太监质问了一声,孟千户也赶紧又催促手下道:“快把她拿下。” 可他似乎威慑力并不高,锦衣卫们看对方人高马大,倍数于已,自己占不得半点便宜,都僵持着,并不想拼命,承受不必要的伤亡。 “他们没见过世面,不过是听命大人尽心尽责保护我。”应溪见他们不敢动手,稍稍松了口气道,“中贵人若没有证据,就请先回吧!” “真是胆大包天!”余太监对一旁吼道,“知府和兵备道的人呢?怎么这半天还不来?” 他进来便发现巡抚衙门防备甚严,他临时强拉了些人来,早就估摸着大概敌不过,一早就派人向地方施压,寻求武力支援,务必尽快将人带走。 应溪皱眉,还不知如何是好时,眼见着王雄和邢洵已带着人马,先后踏入了巡抚衙门,听清楚这位大太监的命令后,王雄先表态道:“兵备道的人马自然为中贵人马首是瞻。” 余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邢洵,知府掌一府具体事务,他的人可比兵备道多得多。 “中贵人,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这案子是下官审理的,证据确凿,她确实是周梨不是卢应溪。”邢洵为难地解释,心里清楚这位既为这件事来,不会不知道这个情况,他想维护,可也只能申辩这么多,并不敢再多说。 余太监对他们倒还算客气,耐心解释道:“有人密告顾巡抚一手遮天,玩弄司法于鼓掌之中,欺上瞒下,上头让我来彻查。此案事发在南京,种种细节邢知府有不尽之处,也情有可原,所以我才要把人带回南京详查。可不成想巡抚衙门的人这般嚣张无礼,恐怕密告之事不是空穴来风,我带的人不多,只能向你们求助。想必邢知府深明大义,不会不伸以援手。” 邢洵已明白他们是故意要来拿顾临的把柄,匪乱刚歇,就开始诬陷忠臣良将,他心中愤慨,可如此情形,他也不能阻拦,只好惴惴道:“不敢不敢。” 余太监见自己身后能用的已有上百人,得意地对应溪道:“卢小姐,现在如何?还要动手才跟我们走吗?” “中贵人说的好没道理,既然觉得问题出在南京,就该先去南京取得实证,再来拿我,凭什么现在无凭无据,就因旁人一句恶意中伤的话,就要先把我押到南京。”应溪依旧矢口否认,反驳他道,“中贵人如今这般,倒好像是知道去了南京也没用,先找个理由把我押走,好拿捏我们家大人!” 余太监并不在意被戳破,看着瓮中之鳖般笑道:“再巧舌如簧也没用,现在你必须跟我走!” 他觉得事情已然成定局,只要把她带走,上头交代的事情,他就成功了一大半,就算万一坐不实顾临的罪名,日后拿这个女人来威胁他,也是再好不过。 现在他占优势,就怕事情闹不大,最好他们永州内部的人厮杀起来,多死伤些人,让顾临身上多背些官司。他见卢应溪仍不肯束手就擒,正中下怀,向王雄和邢洵示意道:“既如此,还请二位大人动手吧!” 王雄有这样的机会公报私仇,自然不会手软,他一声令下,兵备道的人立马拔刀上前,巡抚衙门的护卫也立时横刀准备抵抗。孟千户跟着喝令一声,锦衣卫有了后援也不好再缩头,一场厮杀一触即发。 应溪心急如焚,好在邢洵仍犹豫着,没有行动,他被应溪的话点醒,知道让他们得逞,恐怕顾临以后的处境会很艰难。他何尝不痛恨这些鹰犬走狗,可他明哲保身惯了,他根本不敢无故反抗。 余太监见他站着不动,眯着眼叫了声:“邢知府?” 那声音锐利刺耳,让邢洵不能再犹疑,他正艰难抉择时,应溪向前急急走了几步,朝他跪下道:“邢知府,您精熟律法,请问妇人有孕在身,是否即使犯罪也可以酌情监外候审或者收赎?” “不错,夫人是有身孕了?”邢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好像找到了支撑,慢慢生出些底气。 应溪见他动容,忙继续道:“是,如今都没有证据证明我有罪,能不能先不千里迢迢拿我去南京?我受不住这样的奔波。中贵人若觉得我就是卢应溪,自可先去南京查证,我不求监外候审,只求保住我的孩子,邢知府可以先将我收监,你们也不用怕我跑了,若到时真要我去南京才能让案子继续,等我生下孩子,定会去协助。还请邢知府开恩!” “你个罪妇哪有那么多事?你的孩子那也是罪奴,保不住又有什么可惜,别听她废话,快给我带走!”余太监对她的言语甚是不屑,又喝令了一声。 可邢洵缓缓转身向他作揖道:“禀中贵人,这条恩赦是太祖爷为推行‘仁政’,亲自定的。还请中贵人先缓缓,祖制违拗不得,我会将她收监,中贵人若有需要,可随时在府衙提审。” 应溪闻言心中感激,终于看到些希望。 “你竟然敢拿祖制压我?”余太监冷笑道,“看来说顾临只手遮天,一点不假!” “不敢,中贵人不信可以去查看,这是明文写在律法中的,下官只是依律行事。”邢洵挺直了腰杆,恭敬地拱手回应。 余太监虽不肯就此罢休,可也不敢公然违逆祖制,几经权衡,还是甩袖转身先走了。 应溪看着他们退出去,仍跪在那里,俯身朝邢洵一拜。 她感念邢知府愿意帮她度过这一关,可心里的担忧却一点没有少,显然朝廷里有人已经对顾临展开了攻击,而且大概还只是开始。 她不知道她的存在,究竟会给攻击顾临的人多少助力? 她好害怕她父亲的悲剧,会在顾临身上重演。 第95章 无力可是谁来护你?谁又能护得住你? 马车驶出昌州城门不久,便停了下来,顾临下来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内是他的上官巡抚孙谦在等着他。 顾临向他作揖:“多谢孙大人倾力相助。” “安王能这么快放人,皆因此番之大变,我可不敢居功。”孙谦笑着摇头,“但他也只是近日无暇再为难你,万一他事成,你我恐怕都不会有好结果;若事不成,他多年筹谋也不可能就此放弃,你在永州一日,就一日是他的心腹大患。” 顾临知道如今自己处境艰难,但这位上官,身在昌州,境遇比他要凶险十倍,他问道:“不知孙大人有何打算?” “我自上任便未带家小,早就准备好有那么一天,在其位谋其政,我监管着这一省,自当为表率,要坚守到最后一刻。”孙谦对自身命运云淡风轻,却又对国祚忧心忡忡,“我私心里还是愿意相信,阁中那几位不至于糊涂到要迎安王一脉即位,希望承川你也早有准备,到时我恐怕无能为力,只能指望你让这片大地少些疮痍。我以讨贼的名义在瑞州、吉州等处皆有屯兵,以防万一,先行托付于你,将来或可用之。” 他说完拿出一个装着文书和印鉴的匣子, 递于顾临。 顾临望着这位做了必死准备的长者,感慨万千,郑重接过匣子道:“希望能不负孙大人所托。” 此次昌州之行,不过安王亲自将从前派人来拉拢与威胁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并没有其他手段,这让顾临更感到不安,他直觉永州会有事发生,他急于解决了若瑜的事情赶紧回去,可就在他准备直接对抗之时,安王松了口。 他正疑惑不解,孙谦急急找来告知他刚刚接到密信,圣上突然驾崩,因无子嗣即位,内阁按下了消息,秘不发丧。想来安王也知道了,忙于争夺皇位,怕胁迫顾临的事会被参,节外生枝,才不得已先收手。 顾临趁机将姨母和若瑜带出昌州,若瑜的父亲也胆战心惊地辞了官,只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落后了一步。 马车自从出了昌州,便一路疾驰,范姨母本就因为若瑜的事身体有恙,这般颠簸似乎有些难受。 日头已经西斜,顾临咳了一阵,停歇下来才道:“姨母,到了下个驿站,我留下些人护你和若瑜,你们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慢些走,我要先走一步了。” “不妨事,我受得住。”范姨母生怕再出变故,忙阻止道,“不必再为我们麻烦,也不必耽搁时间,我也想快些到永州。” 顾临会意没有再坚持,若瑜看他一直握着一个香包,紧皱着眉头忧心忡忡,不禁问道:“承川哥哥,嫂嫂她,真的是从前跟你定过亲的那位姑娘吗?” “若瑜!”范姨母抬眼制止她,示意她不该问。 顾临坦然地点点头,若瑜原本大半年来都不曾放下,此刻却莫名有些释怀。她还想问顾临担心什么时,就听到有快马迎面奔来,好像身处的马车渐渐缓了下来。 马车还未完全停下,对面的马已被勒住,跳下来的护卫,还不及禀报,顾临已掀开车帘问道:“出什么事了?” 护卫忙抱拳道:“是,有锦衣卫上门,要带夫人回南京彻查她的身份,还说有人密告大人您只手遮天,欺上瞒下。程统领让我速来告知大人!” “他们把夫人带走了吗?”顾临将手中的荷包紧紧攥住,生怕听到肯定的回答。 “没有,夫人如今在府衙监牢里。但是夫人的表哥和表姐,被锦衣卫带走了。” 顾临的手略微松了松,更加快了步伐,虽日夜兼程,匆匆赶回永州时也已是次日入夜,他叩开了城门,便骑马径直向府衙去,程顺闻讯带人来迎,顾临忙问他道:“阿梨现在情况如何?” 程顺答道:“邢知府怕锦衣卫找茬,不好明面上太过优待夫人,我们不好进去相护,秦指挥暗暗安排了一队可靠的士兵,守在那里,暂时应当是安全的。锦衣卫提审过夫人两次,邢知府也都有在,以夫人有孕为由,阻止了他们用刑。” 顾临听了这些,稍稍放心,冷静下来,突然勒住马问道,“张进他们现在在哪里?舅母没被带走吗?” 程顺摇头:“夫人自请被收监后,就让我去安置张家的人,让他们出去躲一段时日。但是张进不愿意,说躲起来就是变相承认,夫人的处境会更艰难,张兰也赞同张进的意思不肯走。他们只怕舅老夫人的身体受不了刑讯逼供,让我先安排走了。果然第二天下午,那余太监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就去抓了张兰和张进,在兵备道衙门拷问。” “现在人怎么样了?”顾临算算已经过去了两天,着实令人担忧。 程顺低头道:“王雄防得严,我们根本进不去探查。” 顾临立马又调转了方向,马齐反应过来才跟着调了头,顾临已向兵备道衙门疾驰而去,马齐忙拍马跟上,颇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大人一定会先去救出夫人,再办其他事。 顾临何尝不想早一刻见到应溪,可他的理智提醒他,应当尽快去救出张进和张兰,他们要有什么闪失,应溪的自责会把她自己压垮。 应溪陷在昏沉沉的梦里,醒不过来,也不愿意醒来。 她见她父亲对着她笑:“应溪,我跟你娘说好了让你出去,快点换了衣服,牵马跟爹走吧!” 她困在房里绣嫁妆绣得愁眉苦脸,她父亲又笑着安慰她道:“我跟老师说好了,你们成了亲,先就在苏州住着,到时候爹带你和承川一起出去,你娘就不会说什么了。等明年春闱你再陪承川一起进京,这段时间先忍耐下,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可还没来得及开心,几十个锦衣卫森然地站在那里,她父亲只说了一句:“我此生唯独对不住你们母子。”就被锦衣卫带走,这是她记忆里与她父亲的最后一面。 她奋力追过去,想留住父亲,可有人捉住她。她在昏暗压抑的监牢里,恐惧地寻找她母亲,好像跑了好远好远,她见地上躺着两个人,浑身是血,她走近了才发现是张兰和张进,她拼命地喊他们,可他们怎么都醒不来。 她想去找人救他们,刚一转身,就见她母亲吊在一根白绫上,她颤抖着想跑过去抱她下来,可扑过去却都是幻影,她摔倒在地,再抬头时,又见她父亲跪在那里,刽子手手起刀落,父亲顷刻间身首异处。她绝望地看着那颗头颅直滚到自己面前停下,可那张脸赫然又是顾临。 她终于挣扎着醒过来,一身冷汗,月光透过高而窄小的窗,探入黑暗的牢房里,清冷孤寂。她撑坐起来靠在墙上,刚才的梦魇仍让她冷得不住颤栗。 她无助地捂住脸,她害怕这里,八年前被带去教坊司前,她也在这一般的牢房里待了几日,彼时绝望窒息的感觉,在这铺满冷凄月色的夜里,卷土重来,想悄悄将她吞噬。 应溪竭力地对抗着,想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可突然这可怕的寂静里,有了响动,有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簇拥着的火把,在她的牢门前停下,炽热的光亮,让她一时不能适应,锁链叮叮当当响了几下,接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顾临几步走到她面前,她才终于在影影绰绰的火光里,将他看清楚。 仿佛就如初遇时那般,他特意携着火光来驱散她心中的晦暗。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顾临坐到她眼前担忧地看着她,她笑问道:“大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都顺利吗?身体还好吗?” “嗯,先跟我回家吧,回家再说。”顾临难过地点点头,伸手要去拉她。 应溪却躲开了他的手:“我在这里很好,很安全,大人把事情解决了,再带我走好吗?” 现在就从牢里把她带走,不是给锦衣卫递刀子,亲手给他自己扣上只手遮天的帽子吗? 她知道自己已经跟顾临分割不开,她只希望自己能少给顾临带些威胁和麻烦。 可她实在愧对张进和张兰,她又必须麻烦他:“如果可以,大人能不能去救救我姐姐和哥哥,让他们少受些苦?” 她自己逃脱掉的严刑逼供,一定会变本加厉加诸在张进和张兰身上,他们凭什么要为她承受这些? “阿梨,这些都怪我,是我没护好你们。你别难过,我已经把他们带出来了。”应溪没有多说什么,可顾临能感受到她心里的煎熬,他忙又去拉她的手,想让她别自责,这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应溪忙问道:“他们怎么样?大人直接抢他们出来的吗?” “受了些伤,方大夫在给他们诊治了,他们也在府里,回去就能见到了。”顾临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只想早点哄她回去。 应溪已明白他就是明抢的,如今不这般,又怎么能让他们少受些苦?她头很沉,根本无力再思考,她只好点头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大人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好好等你。” 可顾临好像根本没听见,突然上前去探她的额头,果然烫得骇人。 应溪忙道:“不要紧的,发过汗了,也不难受,很快就好了。” 顾临叹了口气,上前想直接将她抱走,却发现自己已经使不上那么大力气。应溪被他捞在怀里原本想抗拒,可发觉他现在根本抱不起来自己。 两人俱是一愣,顾临不禁苦笑,应溪才想起来他根本还很虚弱,忍不住红了眼眶,抱住他求道:“承川,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我没事,我不能走,我走了置邢知府于何地呢?” “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好吗?我不会让他有事的。你病了,不能再在这待下去了,跟我回家好不好?”顾临也无奈地搂住应溪道,“就算是为了孩子,就算是为了我,我不喜欢这样无力的感觉。你相信我一定能护得住你们。” 应溪不忍再让他难过,她只能相信他,她点了点头,却又茫然地问道:“可是谁来护你?谁又能护得住你?” 第96章 希望我怎么觉得,我们在望梅止渴,画…… 夜里的风带着寒意吹来,应溪裹着顾临的披风,才走出府衙,就看见许多人举着火把向这里奔来。 顾临轻声对她道:“没事,有些冷,先上车等我。” 应溪点点头,让顾临搀扶着,坐进了马车里,忐忑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余太监得到消息时,正在王雄的陪同下饮酒作乐,怀抱着美人,听着小曲,好不快活。他没想到顾临这么快回来,但顾临这个举动让他很高兴,简直是主动给他送来把柄,他正愁回京不好交差,这下可好!但等他兴冲冲赶到兵备道衙门时,人早被救走,不过好歹跑到府衙算是赶上了。 孟千户一声令下,锦衣卫和兵备道的人迅速排开,拦住了马车的去路。余太监站在最前面,气势汹汹地质问道:“顾临,你是不是太嚣张了些?锦衣卫正在审的犯人,你也赶劫走?” 顾临负手笑着反问道:“哪里嚣张?按你们给我按的罪名,此时此刻你们都该死得一个不剩才是。” “你吓唬谁呢?你知道锦衣卫是为谁办事!”余太监底气十足。 “为谁办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顾临凛然正色道,“你们处心积虑把我引开,趁我不在都没能耐带走我夫人,就该明白你们的计划已然失败了,还留在这里等我收拾吗?” 余太监来的任务确实就是趁机把人带到南京去,邢洵用祖制压他,害他不能成事,正一筹莫展,是王雄给他出了如今这个主意,但抓来的两个人拷问了两天都不肯承认。今天他已经没了耐心,强行让他们画了押,准备先带着这份口供回京复命,再筹谋以后的事。 他冷笑道:“不留下怎么能看见顾大人如此风采?自己的人犯了事,就这般不管不顾,还要对锦衣卫动手吗?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我虽不知我夫人犯了什么罪,但也按律在邢知府处交了保,接我夫人监外候审。”顾临云淡风轻道,“没有王法的倒是另有其人吧?刑讯逼供行不通,就制造假罪证假口供,你是欺我永州无人敢动你吗?我不过是去救被你迫害的人,护我永州无辜百姓,却要被你倒打一耙。” 余太监刺耳的声音喊道:“究竟是谁在倒打一耙!你……” “把他拿下!”顾临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他话音刚落,身后就涌出许多士兵,径直冲向余太监。 余太监见他动真格的,忙往后退,躲到锦衣卫和兵备道的人马后面。 顾临凌厉的眼神,一一扫过兵备道几个领头的衙役,沉声问道:“王雄都不敢来,你们还要继续跟着他们为虎作伥吗?现在回去,我不问你们的罪。” 那几人本来就是奉命不得已跟来,闻言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带着人转头就跑。 余太监身前的人立马少了一半,顾临又对孟千户道:“我今日只要抓他这个罪魁祸首,你们若是愿意一直屈于一个宦官之下,为他拼命厮杀,一定要搅这趟浑水,我也不介意把你们都抓起来。只是这般怕你们连个报信的都没了,你们自己掂量吧!” 顾临交代完,也不顾余太监的叫骂,便从容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应溪掀开窗帘一角,看到原本拦在前面的锦衣卫,都默默让开了路,她意外地笑道:“这么简单吗?那我刚才不愿意跟你走,不是显得很可笑?” “我只是想早点带你回去,懒得再跟他攀扯,先抓起来揍一顿,泄泄愤再说。”顾临坐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应溪,你没让他们带走,已是万幸,否则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接下来的事情我有分寸,你放心。” “嗯。”应溪不由好笑,也伸手抱住了顾临,有了倚靠,却好像更觉疲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可他上头又是谁呢?就这么抓起来真没关系吗?” “他这样卑鄙的手段栽赃陷害,上头是谁也不怕!”顾临笃定地安慰她,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仍滚烫似火,不觉皱了眉。 “不要紧的。”应溪垂着眸,却好像能看见般安慰他。 “嗯。”顾临应了声,而后两人都是久久的沉默,在他以为应溪睡着了时,突然又听她轻声问道:“姐姐他们,伤得很重是吗?” 刑讯逼供行不通,那定是能用的刑都用了。 “是。”顾临不想隐瞒,更搂紧了她。 应溪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再思考,越来越不能抗拒的昏沉,竟让她觉得松了口气。 顾临静静望着沉沉睡去的应溪,不自觉想起王雄把她送给自己的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时节,也是裹着这件披风被他搂在怀里。 那晚他知道了她喜欢他,却不知道她为何不能喜欢他,可他只想着要抓住她再不放手。不过才一年,却经历了这么多,他明白了她为何不能,也终于抓住了她,可那些令她害怕逃避,从而不敢靠近他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了,他却只能看着她不断被折磨。 他在这黑暗中悠悠前行的马车里,也生了些迷茫。如今的局势与境遇,让他也不确定他们的未来,到底有没有光明,但他还是不想放手,也不能放手。他因为时日无多怯懦过,可老天好像也不忍心,既然不是最让人绝望的死别,他就还是能为他们的未来,争一争。 应溪再睁开眼,已是次日清晨,顾临并不在身边。她起身便匆匆寻去看张兰和张进,张进还睡着,张兰倒是醒了,朱妈正在悉心给她喂粥。 应溪走进去,看见张兰脸上和脖子上有好几鞭伤,十个手指头都裹着细布,眼泪便滚落了下来,她不知道掩在被子里,还有多少酷刑留下的伤痕。 张兰见她如此,对她笑着摇了摇头。朱妈这才发现她,忙道:“姑娘你病还没好,怎么出来了?这里有我照顾着呢!” “我没事,让我来吧。”应溪转头擦掉泪,就要去接碗,张兰有些虚弱地笑道:“好了,麻烦朱 妈老半天了,我也吃饱了,你就陪我坐一会吧。” 朱妈见粥吃了大半,也就起身准备出去,让他们姐妹说话,但临走还不放心道:“姑娘别待太久了,注意身子。” 张兰笑着接道:“朱妈,放心,一会我就赶她走。” “好好!”朱妈连声应着,出了房门。 应溪坐过去,想掀开被子检查,张兰却用胳膊肘压住被子阻止了她:“阿梨,都是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 应溪怕弄疼了她,不敢再动作,可又哽咽难言,开不了口。 张兰依旧笑道:“阿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没必要。你是我妹妹,我们就该护着你,何况我们本就欠你的。” “怎么就欠我?明明是我一直在连累你们。”应溪没法不让自己陷入自责里,她好像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 张兰不以为然:“因为是最亲近的人,所以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知道我们享了你多少好处吗?阿进如今在县衙里如鱼得水,有面子又有里子,县太爷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我更不用说,因为沾了顾大人的光,多少达官贵人光顾我生意,名气也有了,店里请了几个人都忙不过来,这一年挣得抵过去好几年不止,再也不用愁生计。这些你都看不见吗?现在只是受这些皮肉之苦算得什么呢?何况我们欠你和你爹的恩情,又哪里能还清?” “怎么又掰扯这些?我……”应溪见她伤成这样还要安慰自己,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她才开口又被张兰打断:“可是你先要掰扯的,说什么连累,我跟阿进之所以不走,是希望你能平安,好好和顾大人在一起。若是你因为这事自责,才是辜负了我们。” 应溪难过地低下头,去轻轻抚过她的手。 “阿梨,这些都是皮外伤,很快就能长好。可你做我妹妹这么些年,我都知道,你心里的伤一直在那里长不好。所以你不愿意嫁人,不愿意让别人走进你心里,我知道你放不下从前的事,你心里有人,但我却是前不久才明白那人就是顾大人。”张兰靠在那里,有些吃力,却还是语重心长道,“我想老天还总算有点良心,也觉得对你太过残忍,还不给你父母,才把顾大人又带来给你。可我见着你一直在顾虑,在逃避,这其中也有我们的原因对不对?你怕连累我们。你总是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但我们真把你当亲妹妹,我们希望你能幸福,如果要我们付出些代价,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明白吗?” “明白!”应溪按下心里的愧疚,应下了姐姐的情义。可如果顾临回来得晚一些,如果还有下一次,又何止是付出些代价呢?她不敢想,只笑问道,“姐姐,你受伤了还说这么多话累不累?” “真有些累。”张兰不掩饰地笑道,“也难怪郭云近来总嫌我烦。” 应溪站起身,轻轻扶了张兰躺下,就听顾临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问道;“姐姐好些了吗?” 张兰忙答道:“马上就能好了,妹夫,你快带阿梨回去吧,小脸惨白的。” “好,姐姐好好休息。”顾临仍站在门口等着,应溪给张兰盖好被子,便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顾临见她脚步仍然虚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应溪对他笑了笑。他垂了眸,挽过她的手缓缓走回房去。 他把应溪扶上床靠着,低头握着她的手默不作声。 应溪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顾临抬起眼看她:“你好像每次这般生病,都是因为自责,都是在想着要离开我。” “我没有要离开你。”应溪心虚地挪开眼睛,不敢看他。她不能离开他,他身体还那样不好,处境又这般危机四伏,但她确实很煎熬。 “但你快撑不住了是不是?”顾临紧紧握住她的手。 应溪沉默了半晌才道:“承川,我以为我坚定就可以,但是许多事情来的太快太急,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看不见未来在哪里?” 顾临突然对她道:“应溪,圣上驾崩了。” “他,不是很年轻吗?”顾临的话题转得太快,应溪有些恍惚地问道。 顾临答道:“是,连子嗣都没有。” “他死得倒容易。”应溪才不在意这位昏庸君王的死活,只是这般的权力更迭,往往伴随着官场格局的剧变,她只担心顾临,“你会受影响吗?” “不知道。”顾临笑着摇摇头。 应溪叹了口气,好像老天还嫌他们面临的局面不够乱似的,顾临却突然对她道:“应溪,或许我们有了新的希望呢!” “新的希望?”应溪疑惑地看着他。 顾临认真道:“你父亲的案子,是他钦定的,从前他容不得别人对此有半点异议。因为他在,他还很年轻,我不敢想能为你父亲翻案,但或许现在我们可以了。” “承川,我怎么觉得,我们在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呢?”应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笑着,现在局势如此不明朗,做到这件事是多么遥不可及,但她好像很愿意望梅止渴。 “现在说这些是为时过早。”顾临也笑道,“可就算再渺茫,有了这个希望,未来才更光明些不是吗?如果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能支撑我们多往前走一段,又何乐而不为呢?” 第97章 反击我不拿他们些把柄,只怕他们日后…… 应溪心里还是有许多疑问和担忧,但她看顾临如此为她担忧,煞费苦心,画出这样大的饼来安抚她,她觉得最起码现在不应该再多想多问,让他放心不下。 她喝了药,便又昏沉沉睡了过去。顾临坐在一旁等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 平安忙迎上来道:“大人,是要出去吗?” 顾临点头,并没有停顿,抬脚便快步向外走去。 “大老爷刚刚又让丁管家来传话,让大人过去。”平安紧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提起,自昨夜起,大老爷就打发好几次人来请,大人都迟迟不过去,可他又不得不告知。 顾临闷不吭声,更加快了脚步,可刚到转角便遇上了他母亲,正往这边来。 顾大夫人见到他,欢喜地迎上来,拉着他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来回奔波身体可受得住?你姨母他们呢?” 顾临笑着回道:“没什么事,姨母和若瑜落后了一步,应该下午能到。” 顾大夫人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可另一半依然高高挂着:“你是要去见你父亲吗?他一直在找你。” “我出去有事,下午回来再去见父亲。”顾临知道他父亲找他做什么,他不想去,但也清楚终究躲不过。 顾大夫人点点头,犹豫了会,还是开口问道:“卢姑娘怎么样?” “她病了,喝了药才睡下。”顾临低垂着眼道,“母亲,你们有什么事要问要说,都等我回来好吗?应溪和孩子都不是很好。”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顾临行了个礼便快步走了出去。 虽然顾临去接应溪前,就派人告知了邢洵,可邢洵还是自昨夜起就焦虑难安。顾临太过客气,从监牢里才带走个人,立马又还了个人进去。只因为人是在府衙门口抓的,也就顺道关送到了府衙的牢房里。 他忐忑了许久,正准备去问顾临有何打算时,便听有人来禀顾大人来了,他忙迎了出去。 顾临见了他,远远便躬身一揖:“多谢邢知府相救之恩。” “顾大人不必多礼,下官不过依律办事,还是多亏了夫人机警。”邢洵走过去还了礼,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顾大人打算将那位如何?” 顾临道:“准备审他,想请邢知府和王道台做个见证。王道台还没到呢?” “这合适吗?”邢洵不安地问道,“不过顾大人才平息了永安多年的匪乱,分明大功一件,朝廷应该嘉奖才是,怎么大军才刚回来,就有锦衣卫来?” “想来是我前段时间的上的折子惹的祸。”顾临沉默了会才解释道,“如今匪患 看着虽是平息了,可邢知府应当再清楚不过,这地方为何匪乱不断,我想在永安边境那些容易滋生匪乱的地方,设置县来安民,此前去大象山那边想试着推行此事,可交界的三省都推脱没钱,不愿管,这个事想要落实下去,盐税还是不能放,所以我呈了折子陈述此事,虽然战事已平,永安至湖西道还是得食广盐,淮帮大概怕如此久了,淮盐再流通不进来,因此才与安王一拍即合,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邢洵闻言不禁感叹,在如今的朝廷里,想干点实事,却是这般艰难。其实顾临大可不必得罪这些人,他此番功绩,料想不久又会高升,大概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就算两三年后匪乱又卷土重来,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如今险象环生,邢洵自然地劝道:“他们都这般行事了,大人何必与他们对着干呢?” 顾临咳了一阵,才摇了摇头:“没人想跟他们对着干,这件事势在必行,我不能因为他们的阻挠,就半途而废,若是此时放弃,日后匪乱再起,又有谁再有信心去剿?永安百姓怕再无宁日。” 邢洵当然知道这其中厉害,但思来想去,仍旧担忧:“可余公公毕竟是宫中之人,怎么好审他?” “你道为何他们不带东厂的人来,要带锦衣卫?可见他上头虽得圣上宠幸,能指使得锦衣卫,却并没有太多实权,此次行动圣上定也是不知情的,他们不过想落实了我的罪名再奏禀。我不审他,拿他们些把柄,只怕他们日后会更肆无忌惮。” 邢洵点头,却更觉沉重,顾临安抚道:“邢知府放心,我必不会连累你,只是让你们做个见证,好证明他的供述不是我造假的。” 邢洵忙道:“顾大人哪里的话!下官虽糊涂却是辨得清忠奸,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 顾临颔首致谢,又要问王雄时,有人跑进来禀道:“大人,王道台病了,说不能来。” “病了?”顾临笑对程顺道,“你带人去把他抬来,躺着也要来做这个见证。” 黑黑的牢里,虽是晌午时分,在火光的映照下还是显得阴森,余太监被吊在刑架上,不过是挨了一顿打,便觉已受尽了苦楚,心里已经发了千万遍狠,一定要让眼前这些人千刀万剐,当然最该千刀万剐的那个,不在眼前。 他越发气得喊道:“你们这群狗娘养的,都不得好死!” 可连着喊骂了几声,牢房里也没人看他理他,他倒不觉得自讨没趣,反而更没了顾忌:“把顾临那个狗贼给我叫来,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做什么?我是替圣上办事的,如此大逆不道,当真想造反不成?有本事就把我杀了,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狗胆?” 顾临刚好迈步进来,笑道:“余公公这个要求倒是独特,不过在下倒是可以满足。” “连打我一顿,都不敢留下伤痕,你也就过过嘴瘾吧!”余太监不屑地看着他,由此料定顾临不敢拿他怎么样。 顾临面无表情地看看左右道:“谁交代你们要这么客气了吗?” 马齐低头告罪,顾临只交代了先揍一顿,他想着怎么也是宫里来的,自然不敢弄出太明显的伤痕,怕日后这太监又以此来做文章。 顾临先请了邢洵坐下,自己四下看了看,见虽然没上什么刑,但各种刑具倒是准备得齐全。 他走到火盆边,随手拿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走到余太监面前笑道:“这个伤痕应该会挺明显,余公公可满意?” 刚刚还十分嚣张的余太监,看着火红的烙铁,也不由地发怵,但他仍觉得顾临在吓唬他:“谁是吓大的不成?你敢动我,我让你吃不了兜……” 但他话还没说完,顾临已将烙铁送到了他胸前,他瞬间的不可置信后,发出震天的惨叫。 在烙铁的灼烫,化作一阵白烟和焦糊味后,顾临面不改色地将它又放回了火盆里,在邢洵身边上坐下,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余太监,直到他渐渐没了力气再喊叫,才挑眉问道:“余公公,滋味如何?” 余太监看着他,胸前的疼痛让他不住颤抖,他仍骂道:“你这个疯子!” 顾临并不在意,对着身边的马齐道:“看来余公公喜欢这个,再来!” “是。”马齐得令也走向火盆,举起烙铁,余太监恐惧地尖叫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做什么!” 顾临示意马齐先停下才道:“原来余公公如此蠢钝,不知何为刑讯吗?” “我是来查你的,你怎么敢反过来刑讯逼供?”余太监感到不可思议。 这时牢房里又有了脚步声,顾临回头看了眼,王雄不情不愿地被程顺带了进来。 顾临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十分诚挚地谢道:“王道台,此番还多谢你向余公公出谋划策,让他作假供诬陷我,留下了罪证,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王雄和余太监听了这话,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都十分难看。 顾临这才又转向余太监问道:“我倒要问问公公,我到底为何不敢?你看看如今在永州,还有一个人敢听你的吗?锦衣卫也是迫不得已被你们逼着来的吧,看看哪一个敢给你出头?倒是我不懂,你如今到底在还在嚣张什么?觉得你的后台够硬,我不敢得罪是吗?” 余太监忍着疼痛还是得意道:“难道不是?连内阁都忌惮我干爹三分,你不要不识时务,赶紧把我放了,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能帮你说几句好话求求情。” “公公的干爹是钱永吧?”顾临笃定地笑道,“公公恐怕不知道,京中出了天大的事,钱永如今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公公。公公还是老实交代谁派你来的,为何诬陷我,有何凭证,供述完自己画押吧。如此我可保公公性命,否则公公再受些刑倒事小,但我永州匪乱虽暂歇,还是难免有匪徒流窜,公公要遇上他们被杀了,可没处说理去。” “你骗谁、威胁谁呢!”余太监觉得滑稽可笑,“谁不知道我干爹如今最得圣上信任,圣上去哪游乐,都是我干爹安排,伺候左右,他能出什么事?你这手段能糊弄住谁!” 顾临冷眼看他:“圣上驾崩了,你说如此,钱永会不会有事?”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犹如听到惊雷,怔愣片刻后,虽都觉得难以置信,可也明白不会有假,没人会拿此事胡说。余太监瞬时浑身瘫软,再没有了一点底气。 这个突然的变故,让未来的局势晦暗不明,却也恰恰给了此时的顾临喘息的机会。 顾临回府后,安排了张进他们,便又匆匆往寝屋方向走,平安跟在身后又小声提醒道:“大人,大老爷还在等着您呢,是不是先去见见他?” 顾临充耳不闻,自顾自回了房,见应溪正坐在桌前喝粥,坐到她身边问道:“好些了吗?” “嗯。”应溪抬头笑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临摸了摸她的额头,虽还有些热,但比早上要好得多,到底放心了些,他告诉她:“姐姐他们从昨晚就闹着要回去,我已经安排了人一会送他们回家养着,你要去送送他们吗?” “不去了,他们不想让我看见,等好些我再回去看他们。”应溪放下了碗勺,又笑了笑。 她心中的亏欠,已经多到不敢再表露出来。因为连她自己都有些厌倦,她什么都补偿不了,口里说出的没用的歉意,还反过来要别人安慰,让她更鄙夷自己的虚伪自私,而她还要继续自私下去。 她早上喝药时,虽然顾临没有说什么,虽然医不自医,但她怎么不知道,方大夫开的是保胎药。这个孩子跟着她这四个月,当真不容易,她并不敢奢望真能等到给她父亲翻案,但她想这个孩子能平安出生。 她不愿再想这个问题,转而问顾临道:“你回来见过你父亲母亲了吗?” 突然又发生了这些事,恐怕她忽悠他父母的话,再没了效用。 “不必担心,我又不怕他们,好应付的。”顾临淡定 从容地安慰她,又端起她放下的碗道,“再吃些吧,吃这么少怎么扛得住?” 应溪伸手要接过碗,顾临已执意拿着勺子来喂她。应溪也没力气跟他争,就又吃了两口,可突然有怒喝声传来:“顾临,给你老子滚出来!” 那声势撼天震地,顾临手不由一抖,勺都差点没抓住。 应溪见这情形,虽知情况不妙,却还是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第98章 栽赃何况没有应溪,他们也会想办法陷…… 顾临好像对他父亲的怒火,有刻在骨子里的不好记忆,刹那间的本能反应,仿佛让应溪窥见了,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郎。 不似如今这般沉稳的顾大人,而是洒脱不羁,意气风发,却也怕父亲责罚的顾承川。 她爱如今的顾临,但那个少年郎才是她年少时心动的开端,却不曾与她谋过面,所以此刻她也本能地笑了。可不过念起念落间,那笑就被曾经的遗憾和对未来的担忧湮没了。 她心之所系的少年郎,飞扬浪漫,想当游侠扶危济困,飒沓如流星,想要游遍山川河海,可在见识了苍茫天地间的民生疾苦后,毅然选择入了仕途。一路走来,披荆斩棘,险象环生,一颗侠义之心,终磨砺成了护一方百姓的仁爱之心,成为了如今运筹帷幄却病体羸弱的顾大人。 这一段艰辛的路,应溪遗憾没能陪他走过。而眼前的路,似乎更坎坷,她想和他一起走下去,却又清楚太难,就是已经找上门的顾大老爷,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所以顾临才会想给她捏一颗定心丸,先稳住她吧。 应溪思绪翻飞间,顾临才回过神,稳住手,深吸了口气,见应溪笑他,不由也低头笑起来。 应溪顺势接过碗,又大口地吃了几口粥,就听见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已在门口争执起来。顾临软语安慰,让她不要担心,便站起身往外走。应溪忙又往嘴里塞了两口粥,就也跟着站起来追上他,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跟着一起跨出了房门。 顾临顿了顿,转头看她,明白她是担心自己,又跟父亲顶撞身体受不住,也没阻止她,笑了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门外的顾大老爷自锦衣卫上门后,便为他们提心吊胆,又搞不清楚状况,跑了几个衙门求人,想先救应溪他们出来,却都求助无门。前几日还在陈家的宴席上,不请自来巴结逢迎的大小官员,一夕之间全都避而不见。 他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等到顾临回来,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危险,怎么打算,倒也是担心他们的境遇。 但他等了快一天一夜,顾临也一直避而不见,这会听说顾临回来已经好一会,还是不去见他,顿时火冒三丈,气冲冲便寻了过来。 顾大夫人见状放心不下,跟着过来,看他这般气急败坏朝顾临他们房里去,皱眉拦在他面前:“你大呼小叫做什么?承川病都还没好,你要不能好好说话,就先回去!” 顾大老爷气道:“你看他眼里到底哪里还有父母,我等了他一天一夜,他简直当我不存在,叫我怎么好好说话?” “没有父母就不会被你打得吐血了。”顾大夫人难过地反驳道,“你还嫌他病得不够重吗?又遇着这些事情,一直在奔波,你再这般又有什么益处?” 顾大老爷听了这话稍稍冷静了些,可怒火到底难平,但见着一起走出来的两人,都一脸病容,他儿子走到跟前行了礼,还不住咳嗽了一阵,他也只好暂时将怒意都压了下去,却仍然语气不善:“顾大人,能否拨冗让你老子问几句话?” 顾临低头请罪,又示意应溪无事,想让她先回去休息。顾大老爷却道:“卢姑娘既出来了,就一起吧,省得我们单独找你,顾大人又要不高兴。” “是。”应溪答应着,见顾大夫人在一旁叹了口气,而顾临仍低着头,看不出情绪,也不知道背着她跟他父母有过怎样的争执。 她明白顾大老爷找她做什么,锦衣卫的人都特意来抓她,不管是为了什么,她始终是攻击顾临好用的手段。因着这些突发事件,她想出来敷衍他们的法子,不过糊弄了几日,便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拖延下去,再多往前走一段,能多一些与顾临在一起的时光。 “父亲,这些事都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应溪,你们问我就好,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同她说的。”应溪仍琢磨着怎么办好,顾临已挡在她身前,向顾大老爷说了这几句话,又转头劝她回去休息,她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顾大老爷黑着脸道:“你们也看见了,不是我要刻意为难她,不给你们机会,是上头不肯放过她这个把柄,你们这次就算逃脱了,可下次呢?总不能一直这么侥幸下去吧!” “可这次你们也该看清了,他们并没有证据来证明应溪的身份。何况没有应溪,他们也会想办法陷害你们,因为他们要对付的是我,找不到我的错处,就会拿我身边的人来攻击我,不该把因果颠倒。”顾临仍坚持着维护应溪。 “胡说八道!”顾大老爷觉得他是在狡辩,懒得跟他再理论,甩袖转身向厅堂走去,大夫人跟了上去,顾临拗不过应溪,只好拉着应溪的手,一起缓缓走在后面。 应溪见渐渐与前面拉开了些距离,才悄悄凑到顾临耳边小声道:“承川,等下他们要再执意送我走,你就假意答应,别再跟他们对着干,等他们离开了我就偷偷回来,好吗?” 这下轮到顾临笑出了声,他想这大概是从前那个活泼明媚的卢应溪,欺瞒她母亲经常干的事。 一旁的应溪见自己想了半天的办法,却得到这种回应,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顾临见状忙收了笑,低声哄道:“你的法子很好,但我已有安排,先看看,不行再用你的好吗?” 应溪闻言诧异地看着他,还不及去想他能怎么安排,就见门房飞奔着进来,离得老远就在大喊:“大人,不好,锦衣卫又来了!” 难不成锦衣卫是他的安排?应溪紧张地转头看他,他好像知她心中疑问,看着她点了点头,而后便大步向前走去,行到也停下脚步的顾大老爷身边才躬身道:“父亲,我先出去看看。” “我也去看看。”顾大老爷听到这几个字,就忧心不已,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门房赶紧道:“老爷不能去,他们这回是来抓老爷的,我刚刚推脱老爷不在府里。” “什么?”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异口同声,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的震惊,顾大夫人大概有上次的阴影,眼里还要多些恐惧。 应溪远远看着顾临垂着眸,辨不清什么情绪,更加好奇起来。 “我犯了什么法要抓我?我倒要去问问他们。”顾大老爷不信这个邪,抬起脚就向外走去,显然要去跟锦衣卫当面对质。 顾临紧随其后,顾大夫人也胆战心惊地跟上了丈夫和儿子的脚步,应溪自然也跟在最后,走了出去。 前院中,锦衣卫又被拦住,站在那里等顾临来给个交代。 顾临走上前问道:“不是才解了误会吗?孟千户又所为何来?” 孟千户道:“得罪了,顾大人,有人密告令尊替您收受贿赂,我们本就是来查您是否有不法事的,如今又有这个线索,我们当然得再到府上来查问。” 顾大老爷闻言上前一步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我何时收受过贿赂?” 那锦衣卫看了他一眼道:“既然老爷子在此,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已拿了人证和物证,想必受贿的赃物,在这里搜一搜也是有的。” “你莫要空口白牙栽赃人。”顾大老爷一世清白,被人这般造谣,气得浑身发抖,他急于自证,“你们大可以随便去搜!” “好!”孟千户立刻指挥手下动手,但府里的护卫寸步不让,他只好又看向顾临道,“顾大人,你们父子是在逗 我玩吗?老爷子就是仗着您的权势,才敢如此大言不惭,横行妄为的吧?” “承川,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莫要拦着他,你如此他才更往我身上泼脏水。”顾大老爷抚着胸口,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哪容得旁人如此中伤。 顾临只好挥了挥手,让护卫们都退了下去。 “多谢!”孟千户又向身后挥了挥手,锦衣卫们便四散了开来,去后院里搜寻。 顾大夫人和应溪远远站在廊下看了多半天,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顾大夫人心中害怕担忧,虽然她确定顾大老爷不是会有这种行径的人,但她看锦衣卫如此气势,还是不由着慌。 而应溪则是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站久了感觉有些累,倚栏坐了下来,静静看着不远处的顾临,明白这些安排又都是为了她。 一群人站着等了没多久,就见一名锦衣卫托着个盒子走在前面,其余锦衣卫也都跟着他,从后院快步走了回来。 顾大老爷和顾大夫人都迷茫地盯着那个盒子,直到那名锦衣卫将盒子呈到孟千户前面道:“在顾老爷的房间里找到了赃物。” 孟千户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方砚台。 顾大老爷皱了眉,这确实是在陈家宴席上所得,但算得什么赃物?他看向顾临和孟千户道:“这方上好的端砚,是别人要赠与我的,我不肯受,但又确实喜欢,才花了五十两银子给买了下来,有许多人可以作证的,这也犯法?” 孟千户沉默着将砚台拿出来递到一边,在盒子里左摸右摸,竟突然打开里面一个暗格,在暗格里拈出了一叠折着的纸张。他打开那叠纸,突然就得意地笑了,而后将那纸张翻了一面,展示给众人看道:“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抵赖!老爷子花钱怕也只是掩人耳目吧?随手一个砚台,就有三千两,这是顾大人多少年的俸禄啊?谁知道有没有别的物件,里面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呢!” 顾大老爷这才看清,那竟是三张一千两的银票,他陡然心惊,忙解释道:“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东西!” “谁信呢?请吧。”孟千户做了个手势,“跟我们回去再慢慢说。” 顾临笑道:“还真是好算计呢!孟千户知道的可真清楚,这怕是行贿之人自己来告的吧?你们将行贿之人抓了吗?” “不劳顾大人费心,在我们找到更多罪证之前,您还是想着怎么能把自己撇清吧!”孟千户又看向了顾大老爷,“请老爷子先跟我们回去受审吧!” 顾大老爷才反应过来,这是明显的栽赃陷害,他想他是清白的,跟他们走也不怕,可他又明白锦衣卫的手段见不得光,他不知道自己进去了,会不会给顾临带来麻烦。他此时才感到真正的害怕,脸渐渐白了。 这边顾大夫人也急得喃喃自语:“让他小心些,小心些,不要去外面张扬显摆,就是不听,尽会给承川惹麻烦,这下可好!” 好在顾临也没打算再继续为难他父母,他转身向锦衣卫们道:“辛苦各位了,就到这里吧。” 孟千户听命抱拳告辞,将那砚台和银票又递还给顾临,便笑着快速带人退了出去。 应溪好笑地叹了口气,因为刚刚走的孟千户并非那天的孟千户,虽然穿戴的是锦衣卫的行头,乔装改扮了下,可伴着那声音,应溪又哪里认不出那是鲁克,他还真是跟顾临唱双簧唱出好来了,又演了今天这么一出。可虽知道是做戏,她还是不免为那些银票担忧。 顾大老爷见状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然后才后知后觉,以为从头到尾是顾临安排的,他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指着顾临问道:“顾大人,这是做什么?吓唬你老子玩吗?” 顾临恭敬答道:“儿子不敢,只是料想有些话只是说说,父亲必不肯信,才想着让父亲感受这一遭,没有应溪,他们也会如此陷害父亲来对付我。” “所以你就如此捏造来吓唬我吗?就是为了能把个女人留在身边?”顾大老爷愤慨至极。 “父亲,您还搞不清状况吗?”顾临纠正道,“您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有这方砚台?您以为我能有三千两来嫁祸您吗?” 顾大老爷怔愣住,顾临才开口道:“这些都是锦衣卫已经拿了证据的,他们本来就是要像刚才那般来拿您的,您不明白吗?” 第99章 自私我没告诉你,我更卑劣而自私地怨…… 顾临骑马先行后,范姨母和若瑜便不再那么赶,照常打尖住宿,在这一日日落西山前,才终于进了永州城。 顾大夫人姐妹相见,因为这番际遇,难免感慨,细细谈论起在昌州遭遇的始末,直到天黑有人来请用晚膳,他们才止住了话头。 落座后,若瑜见仍只有他们三人,以为还要再等等,可顾大夫人已招呼他们用饭,范姨母也奇怪问道:“姐夫和承川他们呢?” 提到他们,顾大夫人难免又因为下午的事,心内烦忧,却也不好细说,只笑道:“你姐夫有些头疼,说晚饭不吃了,明日再见了,让你们别见怪。承川回来就忙忙碌碌,下午又出去了,还没回来呢。不过如此甚好,咱们三个吃饭倒自在。” 范姨母闻言也就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若瑜有些不合时宜地问道:“那嫂嫂呢?不是说承川哥哥已经把她从牢里接回来了吗?” “若瑜,吃饭,哪那么多话!”范姨母瞪了若瑜一眼,她哪里不知顾大夫人此行的目的,料想她姐姐也不可能和卢应溪和平共处,一桌用饭。 若瑜不解,却也恭顺地低头,拿起了碗筷,顾大夫人倒开口回答道:“她怀着身子,本来就不舒服,在那暗牢里待了几日就又病了。” “那孩子要紧吗?”范姨母才知道这个事情,担忧地问道。 顾大夫人摇头道:“方大夫说回来得还算及时,应当能保住。” “都是因为我对不对?承川哥哥病成那样,还要去救我,就是我的事把他引走了,那些人才能抓走嫂嫂对吗?”若瑜听了这些,低头又放下了碗筷,泪水一颗颗洒落在了桌子上,她才明白顾临回程时那般急切担心,大概早就知道了,这是调虎离山。 顾大夫人忙劝慰道:“若瑜,你别这样想,这件事要细究起来,是承川连累了你。我本来就愧对你,你再如此,我更心难安了。” “姐姐,你也别这样说,一家人同气连枝,不然我也不会厚着脸皮向你们求救。”范姨母忙阻止他们道,“哪里能想到昌州这边这般凶险?若瑜他爹倒是因此舍得辞了官,我们也算能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可承川又如何是好?” 顾大夫人不觉眉头紧蹙,她这个小儿子自小就聪颖,出类拔萃,从来都是她的骄傲,虽然他任性,不拘一格,可最后还是走上了他们期望的路,年纪轻轻就成了封疆大吏,政绩斐然。她听着丈夫和公公对儿子的赞许,看着旁人艳羡的目光,也倍感荣耀,走到哪里都觉得面上有光。 可见到儿子后,这几日的经历,让她看清他光耀的头衔下,隐匿着的坎坷和凶险,是多么不易,她甚至觉得就如她大儿子那般,虽没有大作为,但身体康健,能常伴在他们左右,也没什么不好。可这些都容不得她置喙,顾大老爷若知道她有这些想法,定会数落她是妇人之见。 她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面上却笑着招呼道:“就不要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了,快些吃饭吧,菜都凉了。” 夜幕掩映下,一匹快马箭一般从府衙门口飞奔出去,叩开了城门,迅疾如闪电般消失在了黑暗里。 顾临站在门口,仍看着马绝尘而去的方向沉思,邢洵开口打破了沉默:“八百里加急,到京城也五六日后了,也不知道朝中现在是什么形势,这些证据能不能派得上用场?若是能将安王一举击倒就好了。” “能安全到王尚书手里就好,多余的还是不要肖想了。”顾临清楚朝中有多少人被安王收买,想以此打倒他,简直痴人说梦,只是希望千万别是他即位才好。 圣上驾崩,会倒霉的何止大太监钱永。一手提拔他的王宁,虽是兵部尚书,却并不在内阁,也是得圣上青睐,能越过内阁上奏。如今要改朝换代,王宁可能也难独善其身。王宁和他在剿匪和盐税的事情上立场一致,淮帮和安王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来攻击王宁,若王宁倒台,他肯定也会受影响。他急急将构陷他的罪证整 理好,让八百里加急送到王宁那,不过是想王宁在面对攻击时,能有些许还手之力。 邢洵摸着胡子摇摇头:“这天也不知道要怎么变!” “都愁眉苦脸做什么?天又塌不下来。”鲁克靠在一旁的石狮子上,双手抱胸笑道,“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们都认顾大人,他们要真敢对付您,您就跟我们一起回山头,大王的位置让给您,以您的才干,只要别整天想着陪媳妇,我们定能干一番大事业,怕什么安王乱王,我们可自立……” 顾临回头瞪了他一眼,鲁克忙将好像不该说的话憋了回去,但并未停止他的畅想。顾临懒得听他胡扯,向邢洵拱了拱手,便往马车边走去,鲁克喊道:“欸,让我帮忙,我可是一句话不说就来了,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急着去哪儿啊!” “回家陪媳妇。”顾临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鲁克骂道:“怎么这般沉迷女色,没出息,没义气!” 顾临回到府中时,应溪正靠坐在秋千上,望着黑沉沉没有一颗星的天发呆。他缓步凑过去,跟她一般的角度,也看了看天,发现只有一片漆黑,才问她道:“天气这样凉了,怎么还坐在外面?” 应溪回过神:“回来啦,我穿了许多,睡得头昏脑胀的,出来透透气。” 顾临在她身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倒比自己热乎些,也就由着她继续坐着,又仰头看了看,确认了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个人在看什么,想什么?” 应溪眨了眨眼,将刚刚的思绪阻断了,掩盖起来,抬眼笑道:“我在琢磨去年姨母和若瑜来的时候,朱妈说住不下,非让我腾房间,如今他们又来了,还多了你父母带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住下了?” “那我可不知道,朱妈向来安排得妥当,我从不操心这些。”顾临一脸事不关己,大拇指在交握的手背上摩挲着笑道,“怎么?才发现上了贼船吗?” “只是觉得从前浪费了许多好时光罢了。”应溪也反握住他的手,笑着摇摇头,她近来老做噩梦,总隐隐害怕很快还是要分开。 顾临似有所感,紧握住应溪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好时光。” “嗯。”应溪点头笑应着,想起来问他道,“你这几日这样忙,有好好喝药吗?” “嗯,都有喝,不会再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了。”顾临再也不想体会那般无能为力的感觉。 应溪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才终于问道:“承川,会是谁即位?安王有机会吗?” 她本就满腹心事,下午看到那些银票,更加担心,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虽最远,却最关键。 “按理来说轮不到他们,但他似乎还在争取。”顾临老实地回答,他怕她看不到希望会难过退缩,才会将那些还没影的打算,和可能对他们有利的一面,早早说给她听,可她总是这样敏锐。 应溪无奈地笑道:“所以是那件事太突然,打乱了他原本要对付你的计划吗?银票的事是王雄干的?” 顾临不打算瞒她,却还是不由自主,拣好听的告诉她:“是,余太监交代,是安王买通了大太监钱永和内阁的杨威,想要一起对付我。如今天翻地覆,他们自顾不暇,大概没有好果子吃。我推测不会是安王即位的,你放心。” 就算不是安王即位,内阁,大太监和藩王联手,会因为这次的失利,就放弃吗?应溪陷入了沉默里,不知该说什么,她清楚顾临不会因此退缩,可她心里的担忧,却又不知如何安放。 顾临明白她的担心,可他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此时抽不了身,他想有始有终,而且为她父亲翻案的念头一起,他便再抹灭不掉,如今他尚不能退出这些纷争。 “应溪,对不起,好像把你绑在了我身边,我想要的,就又多了很多。”如果必须选其一,抱负和应溪,他会毫不犹豫地选应溪。可如果能两全,他也都想要。他毫不犹豫地接下孙谦的嘱托时,也看清了自己的私心,“我好像太自私了,明知道你在为我提心吊胆。” “不是说好了,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吗?何况我只怕我会连累你。”应溪对他笑了笑,又抬头看着天,犹豫了半晌,还是很想告诉他,她的心事,“承川,其实刚刚我在想我爹。” 顾临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应溪,夜色笼罩下,她却好像很远很远。她静静地坐在那,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里的光亮:“你那天问我有没有怨过他们,我只说我怨过我娘,却没告诉你,我更卑劣而自私地怨恨过我爹。” “我好像刻意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刚刚我坐在这里,全部都想了起来,因为也是一样的没有星星的夜里,就是我爹写退婚书那个晚上,任凭我怎么求他,他都没有改变主意,我告诉他我恨他,一个人跑出来,坐在秋千上,哭到很晚很晚。我那时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不懂事情会那样严重,还以为不能再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是这天底下最难过的事,所以我满心怨恨,不去正视他的痛苦处境,忘记了他对我所有的好。” 应溪停歇了一会,因为有一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顾临刚要抬手,她已经一把将它抹去:“我在牢房里,知道要被送去教坊司的时候,更恨透了他,我恨他的大义凛然,满口为民请命,要为百姓多争一些活路,得罪了那样多的权贵,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妻儿也没有了活路,断送了我们的人生。” “我想要去问问他后不后悔?可是再问不到了,他死了。那些怨,在知道他真的死了的时候,都变成了悔,明明从小到大,他都宠着我,把最好的东西捧给我,明明他是被人陷害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可我却自私地将过错都归咎到他身上,去怨恨他。我想告诉他我错了,我不该恨他,我想他活过来,只要他能活过来,我什么也可以不要。我可以在教坊司待一辈子,如果能换他活过来。可是他就是被砍了头,就是死了,我做什么也挽回不了。” 应溪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却越发冷静,她看向顾临,眼里没有什么波澜:“我知道你们都一样,我也不用问他,就算让他再选一次,那些他认为该做的事情,也还是会做。我只想你能护好自己,不要落得他那样的结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顾临听了这些,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也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我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对不起,你们都对我再好不过,谁也没有对不起我。”应溪似乎也不需要他有所回应,自顾自说完就笑拉起顾临的手,站起身要往回走,“不要再多想了,回屋睡觉吧。” 顾临依旧静默无言,看着应溪若无其事地牵着他的手,这些话里她经历的过往,让他不胜悲戚。 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些话在日后回想起来,会夜夜令他锥心刺骨。 第100章 宣泄我就是个笑话,我讨厌你把我变成…… 应溪自从在济州被顾临找回来后,接二连三地遭遇波折,虽然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却终是让她对未来十分悲观。 可是命运总是出其不意,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意想不到的顺遂和平静,让她也怀疑起自己,是否因为曾经的不幸遭遇,而过于杯弓蛇影,杞人忧天。 顾临八百里加急的密函,到达京城大概没几日,朝廷嘉奖的文书,也到了永州,除了对各级将官和士兵的奖赏外,顾临也官升一级,任都 察院右副都御史。 他看着文书上签署的时日,是在大行皇帝驾崩后几日,对此次大胜奏章的批复,并没有因为无君王在位而耽搁,也不由稍稍松了口气,最起码内阁如今是想要平稳过渡,不想皇权交替之际,多生事端。永安匪乱虽平,但隐患还有许多,内阁心知肚明,暂时大约不会动他。 不过也没什么可欣喜,因为他也没有因为升官,获得更多的实权,这个虚衔更多像是考量后的安抚。 紧接着先皇驾崩,陆州献王即位的消息再传来时,顾临紧绷的心弦才算真的放松下来。安王没有如愿,意味着他在朝中收买笼络的官员,在此番权力角逐中,没有占得上风。 王宁的来信更说得明白,顾临送来的罪证,虽不十分充分确凿,但在这般波谲云诡的朝局下,因着钱永的倒台,倒也给了杨威和安王重重一击,盐税维持了原状,王宁也因此没被淮帮集团撸下台。只是穷寇莫追,朝廷怕逼得安王就此反了,也没有追根究底,安王暂时蛰伏了起来。 顾临对中枢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能有如今的结果,早超出了他的预期,倒也无不可。只是虎狼仍旧在侧,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大局既定,他又紧锣密鼓地忙起了置县等善后事宜。当然他报喜不报忧,让大家都以为已经否极泰来。顾大夫人因为困境才生的担忧,被喜悦替代,与有荣焉,顾大老爷连日里挫败和无颜以对的心绪,也因此抛诸脑后,喜不自禁。他自被栽赃事件后,因为面上无光,顾临又前途未卜,他便再没主动过问过顾临的事情。如今危机似乎过去,可到底应溪的事情没有解决,尽管顾临诸多说辞,让他无力反驳,可这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儿子如此大好前程,可枕边人终是身份不明不白又非妻非妾,让他怎么不烦心。 他实在耐不住,又找顾临谈了一次,自认为退了好大一步,想让顾临明面上娶若瑜,或是其他家世清白的姑娘,把应溪留下来放在暗处,少些关注,可结果当然又是不欢而散。 顾大老爷因此气闷非常,因为近来也不出门,整日在房内愁眉苦脸,长吁短叹,顾大夫人怕他憋出病来,这日用过饭,硬把他拉到后院散步消食,刚好又遇见范姨母,几人走了会,便一起坐到亭中喝起了茶。 范姨母见顾大老爷脸色不好,自顾自喝着茶,也不言语,心中了然,将话题转到顾临升迁的事情上,由衷地夸赞,顾大老爷虽然骄傲,但儿子如此不听话,他不免还是冷哼了一声。 范姨母转而道:“承川小时候那样稀奇古怪的性子,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般造化呢?还是姐夫教子有方,我如今真后悔,我家若琛当年也应该一并交给姐夫管教才是,也不至于被他爹惯得至今一事无成。” 顾大老爷听了这些奉承,面色稍霁,又低头喝了口茶。范姨母姐妹俩趁这间隙,眼神交汇,会心一笑。顾大老爷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对了,如今局势已定,妹夫还要辞官吗?” “自然是要的,昌州与别处不同,不管什么局势,我们可再不敢在安王眼皮底下待着了。”范姨母提到这些都后怕,她摇摇头转向顾大夫人道,“他应该这两日就要到了,姐姐,你们开始收拾行装了吗?” 顾大夫人答道:“我是打算明天再安排,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承川出去几日了,不是还没回来吗?总要再见他一面再走。” “也是,承川临走前还同我说千万等他回来,他怕这一路不太平,要多安排些人护送。” “谁说要走了吗?”顾大老爷听着这话有些突然,诧异地问道。 顾大夫人见不对劲,想来是顾临还没与他说好,赶紧笑道:“是我想着回去路途遥远,所以前几日我们说起来,不如一同回去,路上也有个伴。这几日看你闷闷不乐的,就还没跟你商量。” 顾大老爷已想起来,前几日跟顾临争执的时候,顾临是提了让他们结伴同行,但他根本没应,看来如今他儿子是不管他应不应,摆明了是要逐客了,他不禁怒道:“走什么走,你是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了?就放任你儿子这般不管了?你别被他花言巧语迷惑了,让卢应溪留在他身边,终究是个祸事!” 顾大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坐在那没有作声,顾大老爷继续质问:“他是嫌我碍事,直接要赶我走了是吗?这个逆子,当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啊!” 顾大夫人耐心解释道:“没有,承川只是问我意见,我想着也该回去了,就应了,他是说再来问问你,我以为你们说好了……” “还帮他掩饰什么!都是你纵着惯着,他才这般目无尊长,胡作非为!真真慈母多败儿!”顾大老爷根本不听,站起身瞪着她,认定了她已然倒戈,怒气更大了些。 顾大夫人见他这般,也站起身没好气地怼道:“我就是纵着他了又怎么样?我认了,不想再管了。你留在这里又能改变什么?非要逼死他们才算吗?你是不是还看不清,我们在这里就只能添乱!你已经掌不了他的舵了!” 范姨母见他们一言不合争吵起来,刚要劝两句,就见顾大老爷一手扶着桌面,一手捂着胸口,好像哪句话给了他莫大的打击,一口气上不来,身子已不住往旁边歪斜,带的手边的茶壶先一步跌落下来。 “啪!”清脆的碎裂声猛然响起时,范姨母才反应过来,还好她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拉住了顾大老爷。顾大夫人也紧随其后,从另一边将他扶住,两人合力将他扶回凳子上,看他已然昏过去,不由着慌地大喊着叫大夫。 他们身边的婆子妈妈,立马炸开了锅,在后院奔走呼喊起来。 但方大夫跟着顾临走了,外面的大夫哪来的那么快,顾大夫人正万分着急之时,听到动静的应溪和若瑜一起赶了过来,应溪迅速检查了一遍,略微松了口气道:“夫人放心,是气机逆乱所致的晕厥,应无大碍,能容我扎上几针吗?” 顾大夫人自然没有不应的,应溪熟练地在顾大老爷的人中、合谷、内关和百会四处穴位下了针,没多久顾大老爷就悠悠醒转过来,眼见着手上,脸上都扎着针,应溪又站在他面前一脸担忧,他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本来就把跟儿子的嫌隙都算在她身上,此时这般情形更气不打一处来:“用不着充好人,我不会领你的情!” 应溪冷不防被数落一顿,也暗暗嘲讽自己不识趣,静静站在一边,没有接话。一旁范姨母和若瑜都有些尴尬,也不好说什么,顾大夫人紧皱着眉,正懊悔刚刚不该说那些话,把人气成这样,这当口也不好再说顾大老爷,也只沉默着,倒向应溪投去抱歉的目光,示意她别介意。应溪会意,微微点了点头,算着时辰到了,便又默默走上前要去拔针。 “不必!”顾大老爷却突然大手一挥,将应溪挡回去,自顾自拔起了针。 应溪被挥得猝不及防,连退了两步,恰好脚下因为刚刚泼洒的茶水很是湿滑,一个站不稳往旁边跌去,身旁几人都惊呼出声,若瑜离得最近,伸手去拽可已来不及。应溪下意识想护住已经显怀的肚子,万幸膝和右肘先着地,左手及时撑住,没有直接撞着肚子,不过不巧的是,她刚好倒在那一堆碎瓷片里,因为这一会的忙乱,根本还没人想起来清理这满地的狼藉。 若瑜慌乱中将应溪扶起来时,眼见着碎瓷片已被染红了一片。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在好转,连顾临的病也渐渐向好,应溪觉得像梦一般,惊弓之鸟如她,好不容易暂且卸下心头的担忧,可顾临的父母又变回了她心里最大的负担。因为少了其他忧虑分担精力,这份负担便更显得清晰和沉重。 虽然顾临把她保护起来,她并不需要时常面对他们,可她清楚顾临也因为陆续发生的这一切,避着他父母,跟他们越发生分。这是原本就觉得亏欠的她,不愿意看到的,可她无力改变,只能陷在深深的愧疚里。 然而即便愧疚,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那无用的自尊傲骨又总会占领高地,顾临父母对她的疾言厉色和毫不掩饰的憎恶,总会一再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感到委屈和难堪,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赖在这里,自取其辱。 昨日她看着顾大老爷被气晕,明白根源都在自己身上,心里 满是愧疚。而此时此刻,她在寂静无人的夜里,看着手上溃烂红肿的伤口,心中却都是对自己的鄙夷。 可又能如何,她就着昏暗的烛火,重新上了药,包扎起手上的伤口,突然推门声响,她从缥缈的思绪里抽离,回头却见顾临走了进来,她意外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办得很顺利。”顾临走过来坐下,低头接过她手里的布条,轻轻缠好,打了个结,才抬眼问道,“还痛吗?” 应溪摇了摇头,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想悄悄将那矛盾的心迹掩藏,因为与顾临为她做的一切相比,这些情绪实在太微不足道,她想她自己可以慢慢消解。 顾临见她沉默不语,却没办法再装聋作哑:“明日姨父就到,后日他们都一起走,不会再为难你了。” 应溪震惊地抬头看他:“你让他们走的吗?” 顾临点了点头:“嗯,他们同意了。” “你父亲他没有为难我,是我自讨没趣,上赶着去触他霉头。”应溪连忙解释,带着自责的意味,觉得顾临不该为她把他父母逼走。 “你不要这样说。” “就是这样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真的很讨厌我,我不该出现在他眼前的。”应溪觉得心乱如麻,使不上力,“你再为我这样做,他们只会更讨厌我,你们的关系就更不可挽回……” “应溪,你不觉得自己太在意他们的看法和感受了吗?”顾临难得打断她的话,“你分明向来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你。” 应溪愣住,半晌才回应道:“可那是你的父母。” “那又如何呢?”顾临无奈,语调有着不解和不赞同。 “那又如何?”应溪好像才发现自己的思虑和隐忍,在他看来很多余,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心底的委屈已经先一步,如潮涌般袭来,“你想说什么?” 应溪知道她不该被这些多余的情绪牵绊,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她的愧疚,她的自尊,都是从前她要离开顾临的原因,她早就已经预见这样的局面,却终究还是深陷其中,束手无策。而把她困在这里的人,好像觉得她在自寻烦恼。 顾临耐心解释道:“你不明白吗?他们是我的父母,不是你的,你对他们没有责任,你不需要有那么多负担,我会处理好。” 可此时情绪在爆发边缘的应溪听起这些话,却是另一番意思,她恍惚道:“是呀,根本也不是我的父母,我根本也没资格把他们当作父母,是我想太多了。” 她这番话说出口,不仅顾临怔愣住,她竟也才意识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心思,原来她心底渴望着顾临父母的认可。因为她仍记得待嫁时,父母总是这样告诫她,待公婆的心要如待他们一般。 简直是痴人说梦呢!应溪更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谁也没有要把她当做儿媳,她却还存了这样滑稽的念头。她感到羞耻和委屈,眼泪终于再忍不住,难过自己为什么要落到这样的处境里。 顾临也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他上前抱住她,带着歉意道:“应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过多牺牲,委曲求全,都是我的错。” 应溪却并不接受,一把将他推开:“对,我不该委曲求全,不该痴心妄想,我就是个笑话,我讨厌你把我变成这样!” 顾临愣在那里,有些意外,不过转瞬便又欣慰起来。 这段时间,因为他的处境,他的病,应溪分明刻意在压抑她自己的感受,一心一意只为了他着想,掩藏了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让他感到愧疚自责。现在她虽然哭得伤心,却好像是压抑许久之后的爆发,最起码她愿意在他面前宣泄情绪了,这再好不过。 他不管不顾,又走上前用力搂住她,让她再挣脱不开,也不愿再挣脱开。《 》 100-110 第101章 任性顾承川,你能不能正经些 好像情势不再那么危急后,应溪发现自己其实做不到,无怨无悔地顺着顾临,她终究还是自私的,不管顾临对她有多好,她还是不能完全忽视自己那些似乎微不足道的难过和委屈,仍会有气会有怨。 她任由顾临紧紧抱着,不再抗拒,却越发哭得止不住,大概压抑的情绪一旦有了缺口,便会肆无忌惮地倾泻奔流。 顾临见她如此,轻轻拍着她的背,缓缓地开口哄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怎么凶我罚我都好,有气都冲我来,别折腾自己了好不好?再哭下去又得头疼了。” 应溪明知不该怪他,可听了他的话,还是想任性胡闹下去,她哽咽着道:“好,那你去书房睡,我不让你回来你不许回来。” 顾临轻拍着她背的手,顿了顿,觉得自己今夜真是多说多错,要提这些给自己挖坑做什么?但话已出口,他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好。” 应溪莫名想笑,终于止住了眼泪,抬头要看他时,已被他一把抱起,她惊慌地想阻止,还没来得及开口,顾临已三两步走到了床边,轻轻缓缓地将她放了下来。他还是明显感到了吃力,于是不着痕迹地顺势半蹲下身,趁着给应溪脱鞋的功夫,微微喘了两口气,但起身时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 应溪静静地望着他,他又坐到她旁边问道:“我帮你脱衣服好不好?” 应溪看了看自己裹起来的手,怔怔地点了点头。 顾临伸手低垂着眼,边给她解衣襟上的盘扣边嘱咐道:“夜里要喝水,记得披了衣裳再起身,小心些脚下,别摔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应溪打断:“我在无理取闹发脾气呢,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声好气,逆来顺受?我还怎么继续?” 顾临继续解着扣子逢迎道:“这脾气发得有条有理,有凭有据,本来就都是我的错,我很高兴你对我发脾气。” 应溪无语道:“你傻不傻?这是什么可高兴的事情吗?” “如果以后发脾气,能把‘不理我’和‘赶我走’,这两项给剔除了,就真的没有一点不高兴。”顾临见她不哭了,趁机求情道,“应溪,能不能别让我去书房睡?打我骂我不成吗?你受伤了,身子又不方便,我不放心你晚上一个人。” 应溪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坐在那里无奈道:“你就是个大傻瓜!” 顾临笑着又坐起来,麻溜地脱了鞋,拉着她一起躺下才道:“应溪,你才是真的傻,总是因为别人对你一点点的好就心软,你该继续怪我才是。” “我还在生气呢!只不过还有些事情要问你,才暂且留下你。”应溪朝他瞪了一眼,以表明自己真的还在气头上。 顾临忙又憋着笑附和道:“我的荣幸,夫人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答无不尽。” 应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才道:“你看,我会因为这些小事,而去怨怪你,以后你父母老了,不在了,你想起现在因为我跟他们反目,又会不会后悔现在所为,到时候又应不应该怪我?我呢,又应不应该怪我自己?” “没有反目,我父亲他就是那样固执,他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也很少有人能完全得到他的认可,我若像你这般在意 他,我一定不能好好活着长大,早就羞愧而死了,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少和谐的时候,你真的不用在意。” 应溪并不信:“若瑜告诉我,你父亲昨日就是因为跟你母亲争论回去的事,才气晕倒的,他根本不愿意回去。可你一回来,就说他们要走了,不是你逼着他们,跟他们反目,他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 “我让他们回去,也不光为着你,你知道这里终是没有眉州安全。”顾临继续安慰着,“而且是祖父的信刚好今日到了,让他们回去了。一物降一物,我父亲压着我,自有祖父来压着他,其实祖父才是我最大的杀手锏。” 应溪不解:“祖父又为什么?你又做了什么事情?” “我没做什么,是多亏了思屹,他回家知道了我父母来了这里,大概也猜到是你还活着,所以也要来寻你,三叔三婶劝不住闹将起来,不小心就被祖父发现了身份,才拦下了。” 顾临悠悠解释着,可应溪听到这里急道:“他怎么还这么傻,他怎么能来这里?祖父知道了是不是很生气,会赶走他吗?不是,你说多亏了他什么?” 顾临等她都问完了,才接着道:“怎么可能赶他走?多亏了他,祖父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认为我对思屹的安排很妥当,也才相信我不是为美色所惑,认可了我做的事情,也认可了你,所以才来了信,让他们早些回去,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就这么简单?”应溪听完,想了好一阵,仍觉得哪里不对。 “嗯。”顾临侧过身面对着她道,“我们的缘分,本来就是因祖父与你父亲的情谊而生,我们的婚事也是他们定的,祖父能认可我们,又有什么奇怪?” 应溪听他说完,总觉得这样的结果来得也太容易,就算祖父与顾临一般重情重义,可愿意收留思屹已然仁至义尽,他怎么都与顾临不同,他不可能因为曾经的师生情谊,就置整个家族的前途和荣耀于不顾。何况,如果一开始,就能仅仅因为曾经的情谊接纳她,顾临的父母就不会是那般决绝反对的态度。 顾临见她沉默不语,心事重重,又半撑起来,认真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是在想祖父也有些傻?” “嗯?祖父傻?”应溪回过神,才想到若真如顾临所说,祖父愿意给她和思屹这许多包容和庇护,这般作为怎么不傻呢? 应溪思及此,不由垂了眸,浓黑的睫毛盖住了她眼底,已数不尽的感激和亏欠。 顾临此时更凑近了她,飞快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才笑道:“他竟然信了我不是为美色所惑,还不傻吗?” 应溪反应过来,才没好气道:“顾承川,你能不能正经些……” “当然能。”顾临敛了笑,又抚过她的脸,正经吻上去。应溪想起自己仍在生气呢,伸手要推开他,可被他摁住使不上力,久违的温柔缱绻,却很快让她陷入其中,忘了抗拒,也让她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胡思乱想。 她心底好像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负隅顽抗,又肆意嘲笑,究竟是谁被美色所惑?而后那声音,也烟消云散,整个世界归于沉寂,归于混沌,那里才是她最真实的情意与渴望。 第二日,府里各处都忙乱起来,似乎都在规整行装,为遥迢的归途做准备,还没到午时,若瑜的父亲也到了。确如顾临所言,他们明日就真要一起走了。 应溪不知道顾临与她说的究竟是不是全部,可事已至此,虽然不知他与他父母到底怎样达成的这个决定,虽然不愿他们之间因为她产生隔阂,但她终究什么也无法左右,好像自始至终都这么无能为力。 所以此时此刻她跟着于妈妈走进房间时,仍如顾大夫人初来时一般忐忑,她依然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 顾大夫人端坐在椅子上,见到她,向旁边微微侧了侧头道:“坐吧。” 应溪依言坐好,不知道他们临走前还有什么打算,只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顾大夫人倒先关心问询道:“手好些了吗?” “嗯。”应溪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幸好孩子没什么事。”顾大夫人接着道,“但伤了你,老爷心里其实也过意不去,不过他一辈子都是死要面子的人,知道不对也不可能道歉,尤其是对晚辈,他不是故意的,我代他跟你说声对不起,请你多担待。” 应溪有些意外,客气地回道:“不要紧的,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顾大夫人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拿起几上一个匣子,要递给应溪:“我们明日就走了,孩子出生时,我们定不在身边,所以今日匆匆去买了这长命锁,当做给孩子的见面礼,你且收下吧。” 应溪忙站起身,双手捧过匣子道:“谢谢夫人费心。”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见她又坐回去才道:“应溪,事到如今,既然注定了我们仍要做婆媳,就看在承川的份上,叫我一声母亲可好?” 应溪惊讶地抬头看她,却没有回应,于是顾大夫人继续说道:“我刚还说老爷要面子,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承川说得对,我们之前确实不该那般对你,我早已后悔,可这些日子却也是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应溪压下心中的起伏问道:“夫人,是大人求您来宽慰我的吗?” 顾大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确实很了解他。” 应溪有些无奈道:“夫人不必理他的。” 顾大夫人却道:“我不替他隐瞒,是因为他多此一举,这些本就是我的肺腑之言。” 应溪听了这话,心中感慨,良久才转而问道:“夫人,你们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大人究竟又做了什么?” “他争取到了他祖父的支持,我们也不是突然改变主意,我早已不想干涉你们,老爷也早明白他拗不过承川,不过没有一个台阶下,如今不得不听老爷子的,大家也都轻松,日后是祸是福都看你们自己造化吧。” “怎么争取到他祖父支持?” “我并不知晓详情,你知道,承川的许多事,都轮不到我过问,包括你们的婚事。”顾大夫人苦笑道,“所以出了那些变故,我才有那么多怨,总觉得如果按我的意思,承川便不会遭遇这些。现在想来可笑,我不敢怪他祖父,最后却全都怪在你身上。明明同为女人,我才应该更明白,在这世道里你的艰难,却为了我任性的儿子,一再苛责你。” 应溪低头幽幽道:“夫人确实该怪我的,如果没有我,他是会更好。” “我已没了这些念头,你也不要把这些话放在心上。”顾大夫人见她仍是客气疏离,又问道,“我知道之前那些难堪,不是我说说就能释怀,我能做些什么弥补吗?” 应溪忙道:“本就是些微末小事,并没有什么,夫人不必耿耿于怀。” 顾大夫人真诚地望向她:“那为何就是不愿改口呢?” 应溪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像这几日所有事情,都顺遂得不可思议。可对她来说,有时候善意并不比责难更好受。 她将匣子又放在几上,双手抱住,半晌才抬眼道:“谢谢夫人愿意接纳我,但这是夫人的善意和怜悯。我却不能看不见自己给你们带来的困扰和麻烦,恬不知耻地接受,我并没有这个资格。” 顾大夫人摇摇头道:“不要再如此说,是我之前不该说那些伤害你的话。” “我不是在抱怨。”应溪解释道,“我不知大人都跟您说了什么,但想来一定是袒护我,而指责你们不该赶我走,可作为父母,为了他着想,并没有错。虽然我会难过,但没有什么不理解,我的身份,我的存在,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危险,我从前也是因为这些,才不敢想跟他在一起。你们不该听他的,反而觉得对不起我,明明是我愧对你们。”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安慰道:“都是命运弄人,不是 你的错,也不必有愧。” “从前或许是命运弄人,如今却是我的贪念,让我不想离开他。我明知道我仍然很可能给他带来不幸,却还是要留在他身边,这才是我对你们的愧,所以我才没有资格唤您母亲。”应溪难过道,“我亏欠他太多太多,我舍不得离开他,对不起夫人,对不起…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一定,不让他因为我再受到伤害…” 应溪说到这里,眼泪再止不住,她心里实在是有太多的愧疚。顾大夫人看着应溪,也忍不住感伤落泪,她握住应溪的手,默默无言。可对应溪来说,已是莫大的宽慰。 第102章 期盼最起码眼看着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一大早巡抚衙门门口就排开好几辆马车,顾临握着应溪的手,站在大门外相送。他虽不想他父母继续留在永州,可离别之际也不免感伤,千里之遥,再相见也不知又是哪一年。 他躬身道:“父亲母亲一定保重身体,儿子不孝,等空闲些,再告假回去看你们。” 顾大老爷点点头,也不愿分别时再不愉快:“不必挂念我们,家里有你大哥,你在外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有些事情也不要太任性妄为,注意分寸。” “是。”顾临恭敬地应了,又安慰顾大夫人,“母亲,不必难过,我会时常给您写信的。 “好,你也要把身体养好。”顾大夫人擦了眼角的泪,又转而对应溪道,“你要照顾好他,自己也注意些,我们以后怕是再跑不动这么远的路了。我们在眉州等着你们,有机会一定带着孩子回来看看。” 应溪郑重地应承道:“好,您放心。” 一旁范姨母和范姨父也走过来,与他们说了几句道别之语,便告辞先上了马车。顾临随后也亲扶着他父母上了车,若瑜这时才走到应溪面前笑道:“嫂嫂,希望你们平平安安,以后都是坦途,我也等着你回来,到时候我陪你去逛眉州城啊!” “好。”应溪也笑着回应她,“若瑜,也希望你能幸福。” “嗯,会的。”若瑜说完,也挥手上了她父母的车。 马车一辆辆缓缓驶出去,直到转过街角看不见了,顾临才拉着应溪往回走。 应溪握着他的手,轻声问道:“难过吗?” “有一些。”顾临淡淡地道,“但终会再见的,等翻了案,我们正大光明地回一趟眉州,好吗?” 应溪突然想起来,停下来看着他:“你究竟跟祖父说了什么,才得了他的支持?是告诉了他,要为我爹翻案的打算吗?他怎么会任由你去冒这个险?” 顾临告诉她是因为思屹,但很明显不是这么简单,定是他先写了信去求祖父,可他隐去了这一点没说,能为了什么?肯定是为了她不要有那么多负担。 顾临无奈笑道:“应溪,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不要那么聪明,糊涂一点不好吗?” “为什么希望我糊涂呢?不过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多少吧,如果不是为了让我有点盼头,你连为我爹翻案这件事情,不到最后也不会告诉我,对吗?”应溪静静地说道,“我并不喜欢这样,包括你去求你母亲来与我和解。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一无是处,什么都要你帮我解决。” 顾临没想到这也被发现了,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母亲也早已心软,你们不必要闹得那么僵,说开了或许彼此都好受些,所以才……” 应溪笑着打断他:“我没有怪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愿意糊里糊涂过日子。虽然许多事情我知道了,大概也是无用,但跟我有关的事,我都想清楚明白,万一哪一天我能尽绵薄之力呢?万一我所欠的这些情义,哪天我也能偿还一二呢?而且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面对不是吗?” “嗯,是我自以为是了。”顾临诚恳地点头,“是把你从牢里接出来的那个晚上,我就给祖父写了信。不过是告诉他我身体不好,是不寿之症,此生除了他的期望,我自己所求不过是与你共度余生,别无他念,希望他能体谅我,成全我们。然后跟他细说了,给你父亲翻案的可能性,也保证会徐徐图之,不会再让自己深陷其中,再加上思屹那一闹,他真的就同意了。” “为什么不直接跟你父母说?怕他们难过吗?”应溪幽幽地问道,“祖父难道就不难过?” “祖父这个年纪,对生死总是看得要比我父母淡些,而且他才是拍板的,所以他最合适。应溪,我没告诉你,是因为真的没什么,只怕你再听了这些,倒反而心里又难过。”顾临全都摊开来说道,“不过你都知道的对吗?我大概活不到同你共白头。” 应溪当然知道也明白,所以听了这些怎么不难过,但她还是笑道:“我不信,许多年后的事情,就算方大夫是认真的,那说了也不准的。” “对,说不准,那就姑且先骗着祖父。”顾临笑拉着应溪继续往前走,就算是自欺欺人吧,未来谁又能断言呢?最起码现在他们暂且又过了一关,最起码他们当下能好好在一起,而且眼看着还有很长的未来。 因为国丧百日,总要等过了这段时日,才好去推翻先帝钦定的罪状,所以为卢成翻案的事情,只能暂且往后搁一搁。如今顾临手头最紧要的事情,还是在易生匪乱的交界处,设立县治,以此杜绝匪乱再生。 这项事务虽听着不如打仗响亮威武,却也非常重要,又繁琐异常,顾临事无巨细都得掌控,除了需要钱财支持,还要协调各方出人出力,所以虽不用再远征,但总免不了要出门奔走。 原本应溪还有些担心,这般奔波操劳,顾临会受不住。不过好在就算是出去周边两三日,方大夫也会寸步不离地跟着顾临。 他原先让顾临在寺庙里养了那些日子,好不容易好转了些,可回来又吐血伤了元气,他就再不敢掉以轻心,如此贴身悉心医治,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他对自己的医术越发得意的同时,顾临身边亲近之人,也都对他感激之至,不仅程顺几人对他礼遇有加,每当回到巡抚衙门,朱妈都变着花样的好吃好喝的招待,连应溪也是对他推崇备至,每日总要请教他许久,让他十分受用。 这日应溪又跟着方大夫学制顾临常服的丸药,自己动手从头细细做起,方大夫在旁悉心指点。朱妈端来点心递给方大夫,边对应溪道:“姑娘,都捣鼓半日了,你歇一歇,身子都这么重了,别把自己累着了。左右方大夫在这里,你不必如此操心大人的病,现在你的身子才最重要。” 应溪笑道:“不累的,就是方大夫在这里,才让他看我做的都对不对,等他离开了可不就晚了?” “哎呀,夫人,原来你是打这个主意呀!”方大夫恍然大悟,“我还真以为你是肯定我的医术,就是想跟我学点独门技艺呢!” 应溪奇怪道:“都是我的目的呀,有什么不对吗?” “夫人要想学,我可以慢慢教,不必如此急迫。”方大夫道,“我在这里快活似神仙,才不想离开呢!夫人放心,赶我走我都不走。” 应溪听了这话,有些不解,方大夫是盛夏时节特为顾临的病而来,如今天已经渐冷,他已经在这耗费了好几个月的光阴。虽然她私心里,十分希望他长久地留在顾临身边照看医治,可她明白再有权有势也强迫不得,这般医术高明的医者,有自己的傲骨仁心,不可能专为一人看病,何况他对顾临已经十分用心,她心中也已感激不尽。 她好奇问道:“可方大夫已在永州耽搁数月,很快便是年关了,我以为您一定急着回家呢!” 方大夫吃着点心,随口道:“孑然一身,早没家了,在哪里都一个样。” 应溪与朱妈意外地对望了一眼,朱妈热心地问道:“方大夫是没成家吗?要不要我帮你物色一个? ” 方大夫忙笑道:“多谢朱妈,不必不必,我怕我妻儿怪我。” 朱妈一脸疑惑地望着方大夫,方大夫缓缓解释道:“他们死了,八九年前,山匪屠村,都死了。” 他话说完,朱妈和应溪都陷入了沉默,为自己不小心触碰了别人的伤疤,而过意不去,好像什么样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不妨事不妨事,都过去了。”方大夫似是不在意,但显然没了平时玩世不恭的态度。 “节哀。”应溪和朱妈最后还是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两个无力的字。 方大夫摇头笑道:“夫人放心,我是要赖在这里过年的。这许多年,匪乱不断,官府无能,我心中有恨,却也无处可报。我是没想到,这样棘手的匪患,会真给这个喝不下药的小子给解决了。” 他起初是不愿意给那些尸位素餐的达官贵人看病的,是听说顾临才剿了大象山的李富先,受伤也是因为山匪暗算,才勉为其难,来给顾临治了伤,但那时他并不信顾临能真平息了这多年的匪乱。所以他只是尽了自己的责,他发现顾临并不是个听话的病人,也没多管。 直到后来,他听说顾临连着又收拾了几个大匪首,知道顾临根本没有遵医嘱静养,伤病定还未痊愈,所以他又到了永州一趟,见顾临开始吐血,才真的开始为他担心,想将他医好。 这段时日他日日跟着顾临,才更懂了顾临不仅是要平匪乱,更是要安民心,长治久安,尤其是在重重阻挠之下,更显难能可贵。 “从前我只觉得你们顾大人,不听话讨厌得很,但如今我是真的希望他能好好的,毕竟在这样吃人的世道里,像他这样能切实为老百姓着想,又真能雷厉风行解决问题的官,少之又少。”方大夫继续感慨道,“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他能早来永安几年,也许我的妻儿和同村那许多人就能免遭厄运。但从前的事情无法改变,我再追悔也无用,可以后可以,如果能让他身体好些,再多做十几二十年的官,造福一方,就会让更多人逃脱苦难的命运,不是吗?所以夫人放心,顾大人他还那样年轻,就算不能让他痊愈,我也会竭尽所能让他更好,在此之前我不会走的。” 方大夫的这些话里载满了深情厚谊,应溪真诚地感激,真心地感动:“谢谢您,方大夫。” “对,留下来好!”朱妈也高兴又感伤,“就把这当自己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只管告诉我,一定不要客气。只要把我们大人的病治好,您就是活菩萨,我把您供起来……” 方大夫忙摆手道:“朱妈,像往常一样就好,不用如此,倒显得我了……” 应溪依旧未停下手头的事,笑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善意。心里虽为顾临开心,却又觉得十分沉重。她好像才后知后觉,顾临肩负着的不仅仅有他祖父和父亲的期望,还有那些经历过、或者仍深陷在苦难中的人,因为他的作为,而又对未来重新生出的期盼。 就如她的父亲一般,他们心里都装着太多东西,也背负着太多他们认为就该他们承担的责任。 其实顾临从来都不能只属于她一个人,可能他还不愿意明白。 第103章 束缚只要活在这世间,大概就没有人能…… 晴朗的午后,方大夫悠悠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马齐说着话,远远看到巡抚衙门时,才喜笑颜开道:“终于到家了,这十几日可苦死我了,得烦朱妈多给我做些好吃的。” 马齐笑道:“哪里需要您开口,朱妈自会安排,我们就跟着后面沾光。” 方大夫感叹道:“虽然每次出去都时间不长,但这两个月也是一直在东奔西走,我看这几个新置县的事务也安排得差不多了,这冬月都过一半了,年前应该不用再出门了吧?” “您是忘了今年有闰冬月吧,过年还有两个多月,还用不用出去,可说不准。”马齐提醒道,“不过下次再出去,又轮到程顺了,我得在家保护夫人。” 方大夫看了眼前面的马车,玩笑道:“怎么没人跟我轮?你们夫人可比你们大人讨喜多了。” 此时,马车正缓缓停下,顾临放下手中的文书,眉头紧锁,他也想年前不再出远门,可似乎不能如愿。 他下了车,才走进府里,还未见着人,就听见朱妈的声音在喊:“跑慢点,担心摔着!” 他正奇怪,就见羽儿一马当先转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看到顾临眼睛一亮,更是加快了短促的步伐,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高兴得喊了一声:“小姨父,抱抱!” 这时朱妈总算追上来,气喘吁吁地笑道:“大人回来啦!” 顾临点点头,一把将羽儿抱起来,笑着对他道:“上回跟你说过哦,我是小姑父。” 羽儿奶声奶气地道:“就是小姨父呀,云儿哥哥说小姨父是大英雄,很厉害!” 顾临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刚要再解释一遍,可儿也拉着应溪的手走了过来,已先嘲笑起羽儿:“你可真笨,他是小姑姑的夫君,当然叫小姑父。” 应溪没想到顾临这么快回来,一脸意外的欣喜,只看着他,眉眼弯弯,虽未言语,可对满怀思念的顾临来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可儿见二人默默不语,看看应溪又看着顾临问道:“小姑姑,小姑父,我说得不对吗?” “嗯,可儿说得非常对。”顾临赞许地对可儿点点头,又看向羽儿道,“记住了吗?我是你小姑姑的夫君,是小姑父。” 羽儿皱着小脸道:“那你不是大英雄呀!小姨父到底在哪里?” 顾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一旁众人也被逗得笑起来。顾临转头问应溪道:“怎么就他们俩在这吗?” “是,嫂嫂她爹娘好像都病了,顾不了两头,前几日我回家去,见舅妈带着他们俩,她身体又不好,我就把他们带回来待了几天,正要送他们回去了。”应溪说完便又对羽儿道,“羽儿下来吧,我们回家了。” 顾临依旧抱着羽儿:“我同你们一起……” “你忙你的去吧,我回去看一眼就走,还要去看看楚云。”应溪看了眼他身后,还抱着一大摞文书的平安,忙阻止了他,陪她走一趟,晚上又不知得忙到什么时候。还不仅如此,上次他陪着一起回了躺白衣巷,邻近几个街巷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她想想就头疼。 顾临只好依依不舍地将羽儿放下来才道:“那你自己小心些。” “嗯。”应溪松了一口气,可儿笑着跟朱妈和顾临挥手道:“我们走啦,小姑父还有婆婆。” 羽儿也跟着姐姐挥手,但似乎并不想走:“我过几天还来,我还没看到小姨父呢。” “好,非常欢迎。”顾临笑看着他们离开,才对平安道,“去请秦指挥来一趟。” 应溪回到白衣巷,见秀珍照常在家忙碌,说娘家的事都解决了,就与他们闲聊了会,便离开去了东门井张兰店里,买了许多点心,才转去陈府找了楚云。 告辞出来后,她又跑到药铺买了一些药,刚走出大门,就见不远处,冯珂挺个大肚子,晃晃荡荡地走着,身边似乎没有跟人。 应溪上前挡住她笑道:“冯珂,你在做什么呢?怎么就一个人?” 冯珂心事重重,这才瞧见她,也问她道:“周梨,你病都好了吗?我前段时间要去看你,都说你在静养不见客。” “好啦,胎象不稳,就待在家里没出门。”应溪直到过了这么久,才真的适应了如今的风平浪静,之前她还一直担心会有人再来抓她,怕别人跟她走得太近而受到牵连,所以以养病为由,并不见人。她终于有机会谢道:“上次多谢你提醒秦皓带兵去保护我呀!” “不要跟我提他!”冯珂一脸不高兴,却也没多说什么,倒是转而问道,“你有没有钱借我一点?我饿了,身上什么都没带。” 应溪早瞧她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冯珂气呼呼道:“我才不回,我没有家!” 应溪见状又小心问道:“那你准备去哪?” “我准备去寺庙里借住些日子,但我饿了,走不动了。”冯珂说完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有没有钱借我?” 应溪提起两手的药草道:“我的钱刚全花完了,我回家给你取些,刚好我车上还有点心,你先吃些垫垫吧。” 冯珂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跟着她上了车,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点心,才觉得不那么着慌。她才想起来问道 :“你病好了还买这么多药干嘛?你就专门出来买药的?” 应溪答道:“我刚去陈府看楚云,见她不是很好,打算回去给她做些丸药。” 冯珂顿时不高兴起来:“敢情只有她是你好友,你好了就去看她,也没见想着我。” 应溪无辜道:“我昨日给你送了信,问你哪天有空出来逛逛,结果你没在家,我就想着改天再找你的。” “哦,我昨日是回娘家了,今天早上才回家。”冯珂气才稍平些,但又想起不该想的,烦躁不已,于是岔开话题道:“那楚云生什么病了吗?” “也没什么,就是感觉不开心,人怏怏的。” 自己的孩子近在眼前,却不能认,想再生一个,又不是想怀就能怀的,怎么能开心顺意?所以应溪想给她做些助孕的丸药。 冯珂当然也知道楚云的情况:“可是她自己选择嫁人做妾,也是自己同意把孩子给正室的不是吗?” 应溪点头道:“是,但她与你不同,她自小被卖,无人依傍,处境艰难,哪里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她早有准备,不过仍是不好过罢了。” 冯珂突然有所感,也难过道:“我又好到哪里去?为什么我们女子就这样难?” 她说完又拿了块糕点,塞到嘴里,似乎要化悲愤为食欲。 应溪见她好像并不想提及她出走的因由,也没有去问。不久后,马车停下来,二人先后下了车,冯珂道:“我就在这等你吧,你多拿些钱给我。” 应溪笑拉着她往里走:“恕我直言,你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寺庙去,而且寺庙不可能收留你这样的,你还是老实在我家待两天吧。” 冯珂只是打算跟来拿钱,她忙挣脱开应溪的手:“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你不给我钱就算了。” 应溪学着她刚刚的样子,不高兴道:“敢情我不是你好友吗?这时候都用不着,那要好友作甚?” 冯珂忍不住笑了出来,应溪又去拉她,她再没拒绝。可两人才走进去没几步,就听身后秦皓喊道:“阿珂,你怎么在这里?” 冯珂皱眉看了眼应溪,继续往前走,并不想搭理他,应溪跟着她小声道:“不关我事啊,估计是大人喊他来的。” 秦皓忙追上来拦住她,继续问道:“你不是回娘家了吗?在这里做什么?” “你滚开,要你管!你回去做你的孝顺儿子,抱着你的新人笑吧!”冯珂更是火冒三丈,一把推开他,径直向前大步走去。 “你信我,我真的没有碰……”秦皓还待再追,应溪却拉住他道:“大人是不是找你有事?你先去吧,让她冷静冷静。” 她说完不等秦皓回应,就去追冯珂,秦皓站了一会,也只好转身先走了。 冯珂被应溪拉到房里坐下,才终于哭出来:“敢情我离家出走了大半日,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你从娘家走的,可能都以为你回家了吧。”应溪安慰了会,等冯珂不哭了,才问道:“究竟怎么了?” 冯珂慢慢说道:“周梨,以前我恨你,以为没有了你,我的日子就会过好过很多。可没想到,有你隔在我们中间的时候,我婆婆总怕我们闹僵,我们一吵架,她还总是从中调和。现在没有你,我们感情好了,她却是从我怀孕开始,就张罗着要给秦皓纳妾。昨日我爹生辰,他们男人喝得晚,我就在娘家睡了,我不知道秦皓喝多了,晚上还被我婆婆请回去了。结果今天早上回去,我才发现,昨天夜里她给秦皓屋里塞了个女人,还说国丧之后就要把人纳进门。” 应溪静静地听着,冯珂继续道:“这还不算,我气得回家说给我爹娘听,让他们给我做主,结果他们说我无理取闹,说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你说到底凭什么理所应当呢?” 应溪揉了揉鼻子道:“你从前不是总对我说,男人三妻四妾,喜新厌旧很正常吗?我以为你当真被教导得很认同这个理呢!” 冯珂瞪着她道:“你拉我回来就是为了说风凉话吗?” “当然不是,你明明很清楚,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男人就是可以三妻四妾,没人在乎你做妻子的怎么想。”应溪摇头解释道,“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是因为秦皓的态度让你失望是吗?” 冯珂从事发到现在,一直处在愤怒和伤心中,此时冷静下来想想,好像确实如此:“是,他之前跟我保证,他也无意纳妾的,可今日被他娘一逼,又不干不脆!我若不是因为怀着孩子,定要与他和离!” 应溪道:“是啊,你被困住了,其实没有孩子,你也和离不了,你还有父母,他们不会同意。”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冯珂听了怔怔的,却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半晌才又道,“下辈子我一定要做男人,再不做这憋屈的女人,要被三从四德困住,要受这些气,你说我们比他们差哪儿了!” “是,女人是更憋屈,更无能为力,可是男人就能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吗?只要活在这世间,大概就没有人能真正不被困住,谁都身不由己,谁都有所牵念。”应溪又说道,“秦皓又何尝不是被他的孝给束缚住了,才违背本心呢?” “好啊,说半天你在这等着我呢!”冯珂不满地斜睨着她道,“你是要帮他当说客吗?” “呀!这就被发现了。”应溪敛了笑,又正经道,“其实你现在这般生气伤心,还不是因为在乎他,可能他是没有那么坚决地去反抗他母亲,但他并不会故意说谎骗你不是吗?既然你在乎他,要不要考虑给他个机会,拉他出这个困局呢?毕竟他困在孝道里这许多年,并不是一下就能完全转变的。” 冯珂突然想起,当年秦皓也是被他母亲逼迫,才放弃了周梨娶了她,竟开始有些理解他的不干脆,她问道:“给他什么机会?” “或许你该问问他到底如何打算,再做决定。如果他食言,你就再不要理他,从此对他无爱无恨,岂不解脱?如果他践诺,你是不是应该跟他站在一起,看看能不能解决?”应溪认真回答道,“你现在不理他,离家出走,不但出不了气,还给了他母亲继续向他施压的理由,对你并没有好处不是吗?” 冯珂想了一会才道:“我才发现你心思倒是挺活络的,难怪能把顾大人的父母打发走。” “那可不是我的作为,是大人自己干的。” “你 不说没有不被困住的吗?敢情顾大人就没有被困住,就他秦皓被困住了!” “你怎么强词夺理呢!”应溪无语道,“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呀,大人没被孝道束缚,可自会被他心里的道义困住,不然就他那个身体,应该天天奔波操劳吗?” 冯珂叹了口气:“那你呢?我看你从前想不嫁就不嫁,想跑就跑,倒也自在,如今是被顾大人困住了吗?” 应溪笑道:“是呀,我最没出息,我是为情所困。” 第104章 不舍可于公于私,这一趟他都是要去的 冯珂听了应溪的话,撇了撇嘴叹道:“你这话说出去,应该没人会信。” 应溪不解道:“这是多光彩的事?需要谁信?” “是犯不着要别人信,但是外面把你传得那样,你就当真一点不在乎吗?”冯珂转而问道。 应溪老实道:“那自然还是有些不高兴的,不过来来回回也就是“祸水灾星”那些话,到底也不会掉块肉。” “可不止了,前段时间因为顾大人的父母来了,你又被抓进了牢里,幸灾乐祸的可多了去了,都道你这次肯定完蛋了。结果顾大人把你接了出来,他父母也没收拾你就走了,你这顾夫人的位子似乎还越做越稳了,所以坊间关于你的流言就更夸张了。”冯珂幽幽看了她一眼,“近来我听到最离谱的,是说你是狐狸精变的,所以顾大人身体才越来越不好,都是被你吸干的。” “是有够离谱的!”应溪捂着肚子笑出了声,“不会我哪天出门,就被什么有道高僧捉走吧?” “还真说不准,信这话的还不少,你小心些。就算不信这些的,也都道你手段绝顶高明,太会媚惑人,把顾大人拿捏得彻底,累了他一世英名,都担心他早晚毁在你手里,哪里会信你痴心一片,为情所困?”冯珂认真道,“可你分明也是身不由己,不知道的也就算了,这城里的官夫人小姐们,哪一个不是看着你被送人的,又哪一个不知道你是跑了,被顾大人强行带回来的,最后口舌是非却都在你身上。” “谢谢你为我鸣不平呀!”应溪明白她这是因今日的遭遇,生了许多感慨,但还是很感激。 冯珂感伤地笑道:“我是为我自己,我不明白为什么错的总是女人,明明是我辛辛苦苦怀着孩子,却还要顾虑丈夫需不需要伺候,不同意他这时候纳妾,竟是她娘和我娘都要指责我善妒,无理取闹。同是女人,难道他们不懂这种委屈吗?” “你一定要在伤心的时候,想这些我们都无法改变的事情吗?她们也都是没办法,只能习惯和认同。有些想法根深蒂固,没法动摇。”应溪托着腮无力道,“我们还是不要钻牛角尖,先解决最重要的问题吧。” “什么最重要的问题?” “不要把已然动摇的人推走。” 另一边,秦皓才一脚踏进书房,身后鲁克也跟着走了进来,拍着他的肩膀道:“兄弟,艳福不浅啊!” 秦皓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他哈哈大笑,先一步走到顾临面前道:“大人,你这就厚此薄彼了,有仗打光叫秦皓不叫我,真不够意思!” 顾临看到他皱眉道:“不是让你回龙川待命,怎么跑回来了?” “您让我盯着安王动静,他如今安静如鸡,这无事可干的,可把我憋坏了,我可不得到处溜达溜达。”鲁克不客气地坐下来道,“不过您放心,那边我安排了可靠的人盯着,虽然我觉得您多此一举。” 秦皓跟着进来行礼道:“大人唤我是为福建的叛乱吗?” 顾临点头道:“先坐下再说吧。” 秦皓刚坐下,鲁克又开口道:“前阵子我就说该让我们趁热打铁,去给他们全端了,结果朝廷办的什么事,派了个什么玩意去,把水搅浑了,没办法了,又想到您了是吧?当真都是搅屎棍!” 几个月前,王宁来过书信,准备让顾临一鼓作气,把福建境内的匪也剿了,但是因为先皇驾崩,这件事并不是特别急迫,就耽搁下来。而新皇登基后,因为想要尊加其生父徽号,而引发了朝堂大议礼之争,杨威一派因为鼎力支持此举,借着这次争斗获得新主宠幸,在新格局里站稳了脚跟。他不想显得剿匪缺了顾临就不行,怕他再立功更难对付,抢先一步从更近的浙江遣了将过去。结果弄巧成拙,不仅匪没剿成,还有部分福建士兵因不服这位将领行事作风,也叛变了。于是,确实如鲁克所说,顾临又再一次被想起来。 顾临问道:“你消息倒是挺灵通,回来多久了?” 鲁克得意道:“我也是前天才来,刚好赶上昨天冯指挥使生辰,一起喝酒才听说的,我今天听说您回来就叫秦指挥来,想着必定是为了这事,所以就跟来了。” 秦皓奇怪道:“你又怎么知道大人喊我来的?” 鲁克又笑道:“我在街市上闲逛,看见你夫人独自一人在路边发呆,我跟她说话她也懒得搭理我,我就去你家准备告诉你的,然后就什么都知道啦!” 秦皓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可真闲!” 鲁克还待再说什么,顾临阻止道:“好了,说正事,福建卫所那边把兵变的具体情况,都传报过来了吗?” “是。”秦皓应了声,便开始汇报他们得到的消息。 了解了大概情况后,几人又就着福建匪乱的形势,商讨起行军策略,秦皓和鲁克总是意见相左,针锋相对,争论不休,总要等顾临一锤定音,才能结束争执。如此在不知不觉中天便黑了,鲁克见重要的事情商讨得差不多了,那二人还在讨论细枝末节,没有结束的意思,只好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打断他们道:“大人,我们先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顾临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天色已晚,想着应溪一定还等着他吃饭,忙安排道:“秦指挥明天抓紧召回民兵,最短时间内集结,鲁指挥你那边也是,最快速度拨一部分人来,但安王那边不能完全不管,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鲁克见他说完便收拾桌上纸笔,不再言语,又试探地问道:“然后呢?” 顾临抬眼道:“没其他事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鲁克不可置信地哀嚎道:“我的大人,您府上的饭菜是金子做的吗?我都饿得不行了,就不能留咱们吃顿饭吗?我来这这么多次,可连粒米都没尝过。” “谁请你来的?”顾临已站起身往外走,急着去同应溪吃饭,“我没空招待你。” 这时门外的平安听到动静,推门进来问:“大人忙完了吗?夫人问能不能请鲁指挥和秦指挥一起吃饭?” 顾临疑惑地看了眼平安,平安忙道:“秦夫人也在这里。” 应溪也从来懒得待客,不会无缘无故有此举,顾临想起鲁克刚刚也提到冯珂,于是看向还在笑鲁克的秦皓问道:“你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秦皓还没从刚才战术演练的畅快中抽离出来,此刻想起来,笑容渐渐消失在脸上,鲁克见状又不客气地笑起来:“不是错事,是喜事,他娘往他屋里送了个小夫人,咱们等着喝喜酒吧。” 秦皓没好气地白了鲁克一眼,顾临大约明白了应溪的用意,问秦皓道:“你也想娶吗?” 秦皓老实回答:“当然不想,只是我娘……” “秦指挥,我不想过问你的私事,但是阿梨想帮你,我自是要助她的。”顾临打断他直白道,“我记得你从前不顾一切想要弥补亏欠,我还以为你早明白,许多事不是你事后想弥补就能弥补的。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如今是好了伤疤便忘了疼,又要重蹈覆辙吗?” 顾临说完就先往外走去,秦皓愣在原地,好像突然惊醒,当初的悔恨之情,确实已经渐渐淡忘,可那是因为冯珂的存在,抚慰了他,他当然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一旁的鲁克看他呆呆愣愣的,拉着他也往外走:“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多大点事啊,快去吃饭吧,饿死了都!” 饭桌前,已喝完一碗汤的冯珂,对朱妈的手艺赞不绝口:“这汤也太好喝了,我还要一碗。” 朱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立马又给盛了一碗递过去,又语重心长对应溪道:“姑娘,你也该像秦夫人这般吃才行,你看你都六个多月了,比秦夫人这五个多月的肚子,还小不少呢,这样孩子怎么长得好?” 应溪大口将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完,也让再盛一碗,朱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冯珂听了在一旁默默算了会道:“那 还有两三个月,岂不是差不多过年的时候生?” 应溪答道:“嗯,应该过完年正月里,过不了十五吧。” “今年闰月,要不该是年前。”朱妈接道,“年后也好,不然坐月子整日里在床上,看不到年节里的喜庆,今年姑娘要好好过个年才是。” “是呢!”应溪想起去年过年还是在病床上,她也想好好一起过个好年。可是秦皓和鲁克已经在顾临书房待了很久,他们大概还是要去福建的,也不知年前能不能回来。她想到此,不免有些难过。这也是她劝冯珂来和秦皓吃饭,打个照面的原因,她怕事情纠结在这里,拖上几个月,肯定不是好事。 此时,顾临几人前后走了进来,朱妈上完菜,退了出去。应溪站起来笑道:“不好意思,我们饿了,已经先喝汤了。” 顾临走到应溪身边,扶了她一起坐下。秦皓也在冯珂身边落座,冯珂仍气呼呼的,把椅子往应溪身边挪了挪。 落单的鲁克一本正经回应道:“夫人客气,是我多余了,若不是夫人,我是连口饭都落不着呢!我必不会忘了夫人的恩情。” 应溪好笑地看了顾临一眼,顾临无语道:“有的吃就快坐下吃吧,就你戏多。” “好嘞!”鲁克高兴地在顾临和秦皓中间的位子坐下,看着右边顾临已拿起筷子给应溪夹菜,左边秦皓还皱着眉发愣,忙悄悄踢了他一脚,朝顾临这边努了努嘴。秦皓反应过来,也给冯珂夹起了菜,可筷子才伸过去,冯珂将碗往旁边挪了挪,秦皓只好又将菜放到自己碗里,叹了口气。 鲁克也摇头叹息,决定还是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开始大快朵颐。 应溪看着他们笑道:“秦指挥,我和冯珂好久不见,想留她在这住几天可以吗?” 秦皓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冯珂,才回道:“阿珂愿意就好,我自然没有意见。” 应溪点头继续道:“好,那你回去可要说清楚,是我偏要留她,她才不忍心拒绝我,别让你母亲误会了。” 秦皓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顾临提点道:“秦指挥刚好回去能心无旁骛,把手头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妥当了,等都清静了,再来接人。” 应溪赞许地看了顾临一眼,顾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可秦皓却拱手道:“是,大人交代的事情,我会尽快办好。” 应溪扶了扶额,鲁克也差点给噎着,他咽下嘴里的饭菜笑道:“你们这妇唱夫随的,结果对牛弹琴。” 冯珂也冷笑道:“人家根本不领情,你们何必白费力气?” 秦皓听他们这么说,才回味过来,忙解释道:“是我脑子不灵光,我现在听明白了,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你等我把人送走,跟我娘说清楚,再来接你。” 冯珂心里总算畅快一些,却仍是冷哼一声:“你先说到做到再说吧!” “好了,皆大欢喜,皆大欢喜!”鲁克又踢了一脚秦皓小声道,“有点眼力见,现在可以夹菜了。” 秦皓忙又笑着拿起筷子给冯珂夹菜,冯珂没再拒绝。 应溪看着也松了口气,吃了几口饭菜,才似不经意间问道:“你们是不是过几天就要走?” 顾临点头道:“是,大概五六日,准备好了就走。” 冯珂听了愣了愣,也转向秦皓问道:“你也要走吗?” 秦皓也点了点头,冯珂忍不住的失落,从前她也能一起去,可自从有了孩子,她只能等待。一时间要离别的怅惘,让她余下的怒气也都消散不见了。 “这次要很久才能回来吧?” 应溪的话语虽然很平静,可顾临仍听出了落寞,让他一时间竟觉得很难说出口。 也等着回应的冯珂半晌没听到回答,又问询地看向秦皓,秦皓忙答道:“总要两三个月吧。” 冯珂气闷得脱口而出:“你干脆等我生了再回来好了!” 秦皓无言以对,有仗要打他又不能不去,但他也理解冯珂的不开心,只好沉默。 鲁克忙打圆场道:“秦夫人也是女中丈夫,当知大丈夫志在四方,这次不凑巧,以后有仗我们再一起去打啊!” 应溪也笑道:“对啊,不凑巧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冯珂本来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也不再说什么。 顾临看着始终笑着的应溪,心中难过不舍,可于公于私,这一趟他都是要去的。 第105章 夜话她好像再不怀疑他们会有很长的未…… 应溪安顿好冯珂,往回转时已经二更时分,远远望向寝屋的方向,依然漆黑冷寂,顾临大概还在书房忙碌,没有回来。她停住脚步,想去书房陪着顾临,可又怕他时间紧迫,事情太多会打扰他,想了会还是又撑着腰,抬起脚步,依旧满腹心事缓缓往回走去。 房门被推开,伴着吱呀声,月光先一步潜进了屋子,填满了里面的空空荡荡,更显得清冷。她不由叹了口气,下意识低头要跨过门槛时,却发现身边又多了个影子。 她正要回头,顾临已上前扶住她:“小心。” 两人一起进了房间,应溪才笑问道:“你就在我身后吗?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嗯。”顾临关上门,又走到桌前去点蜡烛。 他回来远远看到应溪,便追了上来,可她走走停停,好像心事重重,自是没有注意到他。他追到门口,刚好听到她那声轻轻的叹息,更觉得难过落寞。 应溪见他不再说话,上前走到他身侧,烛火亮起那一瞬,才挽住他问道:“怎么啦?” 顾临转过身,面对着她抬眸道:“我又让你难过了是不是?” 应溪望着他那双烛火映照下,满是怜惜的眼,刚刚那一些惆怅,早不知抛到了哪里。她伸手想去抱他,可肚子已经很碍事,她只好笑道:“是很难过,我想好好抱抱你都不能了。” 顾临看着她已不那么灵活的举止,笑着微微蹲下身,拦腰把她抱起来:“那我抱着你就好了。” “快放下来。”应溪惊呼出声,怕他承受不了,“我现在太重了。” “不重,我好多了,能抱得动。”顾临说完便将她抱到床上,自己也坐到床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从背后抱住她,应溪见他确实有气力了些,忙欣喜地抬头问他道,“最近咳嗽是不是也不怎么犯了?” “嗯,都好多了。”顾临点头,又伸手轻抚着她隆起的腹问道,“是不是很累?” “还好呀。”应溪沉浸在顾临越发好转的喜悦中,他似乎恢复得比他们预想得都要好。 顾临趁她心情正好,又提议道:“就让朱妈多寻两个人照顾你吧?我也放心些。” “不要,不是早说好了吗?我能照顾自己,我早就不习惯许多人跟着了。”应溪忙阻止他,握住他的手笑着告诉他,“朱妈都已经在张罗寻乳母了,找两个可靠的人照顾孩子就好。” “嗯。”顾临只好作罢,更搂紧了她,沉默了会才又道,“应溪,我年前一定回来陪着你,等孩子出生。” 应溪正摆弄着他的手指,闻言笑道:“恕我直言,也不需要你,你在也帮不了什么忙,还是忙你自己的事要紧。” 顾临却在她耳边轻轻笑道:“是我需要你好吗?我需要你陪着我。” 那声音温温软软,却拨弄着应溪的心弦,她垂眸笑了笑,张开手与他十指相扣,不再嘴硬:“承川,我也想你陪着我,但我不想你为我分心。你的安危才最重要,我和孩子总是会在家等着你回来的。” “我有把握,不会冒进的。”顾临笃定道,“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有在关注那边的形势,其实没那么复杂,很快能解决。” 应溪疑惑地看着他,上次他回来时就告诉过她,福建近来剿匪连战连败,杨威也因此受到弹劾,他急于尽快结束这场因为自己的昏招带来的纷扰,但并没有合适的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所以他只好放下之前的嫌隙,来找顾临,但顾临以身体不好为由辞掉了。 她原还以为顾临这次是迫不得已,如今看来他是别有目的,她挑眉问道:“你上次推辞是欲擒故纵吗?” 顾临笑答道:“是,但也只是试一试,而且也不能全天下的仗都指望我去打罢。我原先是想着能辞掉也好,我便能好好陪着你。但如果他愿意多给些诚意,那接着也无不可?反正都没损失。” 应溪好奇道:“所以究竟是什么诚意?” “是你爹的案子。”顾临缓缓说道,“这次又突然兵变,杨威实在按捺不住了,他如今已是次辅,怕此事再闹大被牵连位置不保,所以主动承诺只要我尽快帮他平了福建之乱,就会助我为你爹洗脱罪名。” 应溪听了,心中激荡,原来终究还是为了她,也不无感慨,真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她又问道:“他又怎么知道你的打算的?原来你已经在着手这件事情了吗?” “嗯,其实当年我还在翰林院的时候,朝中还是有人为你爹鸣冤的,但都被当时的权宦刘林打压,最后才渐渐没人敢再提。所以我这段时间在联络当初那些人,希望还有心的到时候也能一同上书,促成此事。我并没有很避讳,所以杨威也知道,并且此前有些阻挠。”顾临解释道,“如今他愿意以此来交易,内阁有人助力,那事情更会顺利得多。只是我即使给你爹洗脱冤屈,也有这许多算计,我怕你会介意,也不知能不能成事,所以一直犹豫着没告诉你。” “怎么会呢?就该多算计他们!他既然承诺得如此痛快,想来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那么难。”应溪笑道,“只是真的能如此顺利吗?跟做梦似的。” 顾临难得地保守道:“是没那么大阻力了,但不到最后并不敢松懈。” “嗯。”应溪清楚他是不想她有过高期望,以免事情遭遇挫折会失望难过,也就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这次去福建,会不会见到南剑双溪楼?也不知道我那幅画画得像不像?” 就是他们结缘的那副画所画的地方,辛稼轩登了这座楼写下那首《水龙吟》,是对国家兴亡的忧虑,是对自己壮志难酬的无奈。 “我正想告诉你这件事呢,倒真有机会去看一看,等我回来告诉你像不像。”顾临忙笑着应道,“不过你那时怎么就想要画那里?” “年少不识愁滋味呗。”应溪仔细回忆了会,自嘲道,“不过读了首词,就觉得自己体会透彻了人家大半辈子的忧愤和悲凉,还真敢画呢!所以我爹瞧不出我画了什么玩意,倒是被你看出来了。” 顾临也好笑道:“那时候是十五岁吗?” “嗯。”应溪也跟着笑起来,“你不也就十八?两个没吃过苦头的小孩子,可真是愁到一起去了呢!” 顾临被她逗乐了,两人依偎在一起笑了半天,直到停歇了,他才略微低落地开口道:“应溪,不过那首词就好像谶语一般,我如今倒确实能体会一些。” “嗯?”应溪依旧靠在他怀里,摩挲着他的手,示意自己在听。 “我之前还期望过,或许换了君王,整个朝局会有新的气象,从前我上书不被理睬的举措,或许在新朝可以大展身手。”顾临见到应溪,就好像有许多心事要同她倾诉,“可不过短短几个月,我便觉得自己天真得可笑。先帝是不理朝政,当今圣上却是极会玩弄权术,他登基伊始,整个朝堂的重中之重就是大议礼,他自己开启了争端,只要投他所好,支持他所为便能获得重用,平步青云。他们极不同却又根本一样,他们都看不见民生疾苦,看不见积弊已深,更不要谈兴利除弊。这般下去社稷只会积重难返,百姓继续水深火热,而我也都只能看着,无能为力。所以与辛稼轩的境遇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应溪明白他的心境,却笑他道:“那你可不如他呢,他词写得好,几百年后还有人感慨他忧国忧民、壮志难酬,你又不写诗词,以后都没人记得你。” 顾临一腔苦闷不知被她歪到了哪里,心中好笑,却故作难过道:“这时候你不应该安慰一下我吗?” “好呀。”应溪从善如流,转头扯了扯他的衣襟,待他不明所以微微低了头,才笑着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顾临反应过来,心中暖意融融,不自觉笑起来时,应溪已经转过身握着他的手认真道:“承川,其实不过是你对自己有太多要求,你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多更好,所以才有那么多感慨和不如意。一个人不可能扶大厦之将倾,你或许改变不了根本,但在这样的处境下,还能护得住一方百姓,在我心里,你就已经十分了不起了呀。” “应溪,谢谢你哄着我开心。”顾临此刻心里哪还有什么苦闷,他甚至觉得自己费了那么多口舌,只是为了博得应溪这般待他。 “那你真的开心了吗?”应溪轻笑着问道。 “真的开心。”顾临肯定地回应,“有你在我身边就已经很开心。” “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要开心,我会一直想念你的。”离别的感伤说来就来,应溪拉着他躺下,枕在他肩上,紧紧抱住了他。 顾临安慰道:“等孩子出生了,以后到哪里我们都一起好吗?” “孩子那样小,怎么一起?” “那就把孩子丢下给朱妈,我们俩一起。” “那我也会想念孩子的。”应溪苦恼着,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孩子,孩子的,好像有些生分,是不是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 顾临想了会道:“那乳名就叫‘念儿’可好?” “‘念儿’吗?顾念?”应溪念叨着,“更像是女孩的名字,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顾临笑道:“都好,像你最好。” “我倒希望像你呢!” “那就各像一半吧,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我们的孩子。” “那也很好。”应溪笑应着,却想象不出那该是什么样子,但总之应该是很可爱的。 她在摇曳的烛火下,同顾临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将来的打算,直到迷迷糊糊睡去,好像再不怀疑他们会有很长的未来。 第106章 隐瞒她已经听明白了,前面好像有一个…… 转眼间便到了腊月里,大概让几个月的国丧压抑久了,不过才十五,大街小巷已处处洋溢着年节的喜气。阳光正好,应溪和冯珂靠在院中懒懒得晒着太阳。 自从顾临他们走后,冯珂总是三天两头出现在这里,朱妈一见着她来,就做了许多点心送过来。冯珂谢道:“朱妈,虽然我很喜欢吃你做的点心,但也不必每次都费心做这许多,我都不好意思再来了。” 应溪笑她道:“你就差在这长住了,还不好意思来呢!” 冯珂吃着点心瞪她:“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是怕你孤单寂寞才来陪你的,再过十来日,等秦皓他们回来了,你请我来我都不来了。” 朱妈忙笑着道:“那可不能不来,秦夫人在这,都能带着我们夫人多吃些,她这段时日长好了些,都是秦夫人的功劳。明天,后天,以后天天都来好吗?我变着花样给您做好吃的。” “好,某人嫌弃我,我偏来!”冯珂听了得意地看了应溪一眼,朱妈应和地点了点头:“对,就该天天来,做个伴多好!” 应溪笑着也拿起一块点心道:“朱妈,这点心还有吗?可儿和羽儿都爱吃,要有的话给他们留点。” “有有,做了许多,我这就去给装起来,让人给送去。”朱妈说完就急着要回厨房,应溪喊住她道:“不用送,下午我回去一趟,带去就行。” 朱妈又转头走回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姑娘,舅老太太说是得了风寒,今日早上特意带了信来,让你这么大肚子,最近别回去了,染上病气就不好了。我让人送一趟快得很,两个小娃也能早些吃到。” “要紧吗?”应溪不免有些担心,还特意带了信,肯定病得不算轻。 “说是不妨事,看过大夫了,让养些日子就好,就是怕你回去把病过给你,才特意来传了个话。”朱妈说着便往回走,“你们好好 吃着,我这就去安排。” 应溪看着朱妈走远,总觉得有些古怪。 冯珂连吃了几块点心,见应溪沉默不语,开口问她道:“你说他们这次打完仗,是不是很久不用打仗了?” “谁知道呢!”应溪回过神,摇了摇头,“你爹这次不是留在永州吗?是在防备安王吧?” 冯珂皱眉道:“我从十几岁时就听我爹他们说安王有反心,这都多少年了?我觉得要反早该反了,那王雄不是安王的人吗?被顾大人整得蔫了吧唧的,整日夹着尾巴,也没还手之力,看着他们也没实力反。” 应溪不以为然:“这不正是可笑之处吗?大家都知道王雄是安王的人,但明面上就是除不去他,虽说把他架空了,但到底不踏实不是?” “不过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冯珂甩甩脑袋,转而道,“近日里就我来,楚云没来吗?” 应溪回答道:“她有身孕了,最近在家养着。” 冯珂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在家是闷得慌,难怪今日我从进门起,朱妈就一直让我来得更勤些,多陪陪你呢!” “是吗?”应溪更觉得奇怪了,她在家也是有许多事情做,从来不会闷着自己的,朱妈最清楚了,为何今日总如此热心邀冯珂相陪?好像刻意不让她出门似的。她想了一会还是决定探一探,总好过这般疑心,便对冯珂道,“你帮我个忙可好?” 于是不一会,冯珂就拉着应溪要请她去茶楼听戏,朱妈听了只嘱咐小心些,并没有十分阻拦,倒让应溪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不过她走到大门时,还是问了句门房道:“今日白衣巷那边谁来送信的?” 她也不过随口问问,自从上次出事,顾临也在白衣巷安排了人保护,来送信的她也不一定认识。 门房听了却不解,只老实答道:“回夫人,今日里到现在,只有秦夫人来。” 应溪闻言心中惴惴,上了冯珂的马车,便直奔白衣巷而去,冯珂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些不好的预感。”应溪摇了摇头,“希望是我多心了。” 马车缓缓在白衣巷停下,应溪让冯珂在车上等她。自己走去了小院,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如往常般见到可儿和羽儿奔出来相迎。她走进去见门也没上锁,便又唤了几声,半晌才有开门声响起,是张兰从郑氏房间走了出来,看着她责备道:“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朱妈没告诉你,娘病了让你不要来吗?” “我不放心,就回来看一眼。”应溪听了略微松了口气,不过仍旧担忧,“嫂嫂和可儿他们呢?” 张兰道:“他们都去舅舅家了,没什么事,娘身子弱而已,过几日就好了。你都快要生了,别再老往这跑了,快回去吧。” “我先去看看舅妈。”应溪上前几步要进去,张兰却一把抓住她:“她才睡,她就怕把病气过给你,你进去倒让她不自在。” 应溪只好停下来脚步,张兰又拉着她笑道:“真没什么,我也要走了,你坐马车来的吧,也捎我一程?” “姐姐,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应溪仍旧觉得不安,舅妈病了,秀珍按理不可能不管的,“嫂嫂有什么要紧事,刚好这个时候回去?” “还不是她哥那些破事!”张兰只好半真半假道,“郑孝那个畜牲上回把他爹娘都气得半死不活,发誓要改过自新,这才多久,也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就因为娘又病着,秀珍才带着孩子一起去的,我也是刚回来听娘说才知道的。” 应溪半信半疑地盯着张兰,正在这时,郭云急切的声音传来:“娘,娘,出大事了!舅妈……” 他飞快地冲进院子里,才发现应溪也在,立马噤了声,应溪再也没有怀疑:“还要瞒着我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兰此时也无法再镇定,她急急问郭云道:“你舅妈怎么了?” 郭云浑身发抖,听他娘问,再也憋不住哭着说道:“我才寻去舅爷爷家,就见那里围满了人,他们说舅妈把表舅杀了,我吓得赶紧就跑回来了。” 张兰和应溪惊慌地对望了一眼,急急赶到秀珍娘家时,看热闹的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县衙的衙差们也才到这里没多久,有几个正在外面问询看到经过的邻里,因着张进的关系,认得张兰和应溪,见着他们。便将二人引了进去。 应溪此刻仍是一头雾水,来的路上,还是任凭她怎么问,张兰都只有那几句话,反而一直劝她快回去,她当然不能听,她不明白秀珍怎么会因为张兰说的那些,对自己亲哥哥下这样的手? 郑家的院子里充斥着哭骂声,秀珍坐在门口,痴痴呆呆,面无表情,身上有许多血渍,二人才快步到秀珍身边,就见有大夫从里屋走出来,一个捕快拦住他问情况,应溪认真听了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原来郑孝虽伤得不轻,但似乎并没有性命之忧。 可就在这时,秀珍她娘李氏从里面冲出来,哭骂着对秀珍拳打脚踢,张兰忙将旁边差点被撞到的应溪拉到身后,又护到秀珍身前,一把将李氏推开。李氏跌倒在地,更是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儿子要有个好歹,你们都不得好死!” 郑父和梅香听到动静,也都跑了出来,应溪原以为张进也在里面,看郑孝伤势如何,此时才发现他竟不在这里,这么大事,他怎么没来?可儿和羽儿又在哪里? 她正想着,张兰已气愤地回怼道:“你到底有没有心?就你有儿子吗?你怎么下得了手打她,你儿子才不得好死呢!” 心如死灰的秀珍听了这话,终于又哭了出来,声音绝望哀凄:“我也不想的,我只想我的可儿和羽儿回来?我求求你们行行好,让大哥把孩子还给我好吗?我求求你们……” 她边说着边站起身,还要去找她大哥,可大概因为悲伤过度,才走了两步,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张兰眼疾手快,忙一把将她扶住,才没摔在地上。应溪虽还不清楚状况,却莫名感到害怕,这事比她想得要复杂得多。 一旁李氏才被梅香扶起,见秀珍如此,才渐渐恢复了些理智,嘴里还要骂的话,也憋了回去。郑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一旁的捕快说:“都是家务事,我们不告,还烦各位衙差大哥就此回去吧。” 衙差们自然都喜闻乐见,可梅香却拦道:“凭什么不告?你们就让他白白挨几刀吗?我可不依!” “他活该,死了都活该!你怎么有这个脸的?”张兰被她这话气极了,“你敢告老娘撕烂你的嘴!” “姑奶奶我怕你个婊子不成!”她俩从来不对付,动手惯了的,梅香说着便上前要揪张兰的头发,应溪身旁的护卫见状,立马挡在了张兰前面,应溪又吩咐了另两个,先把秀珍扶到马车里去。 梅香突然被挡得退了几步,好像才见着站在后面的应溪,立马冷嘲热讽道:哟,可算见到表姑娘大驾了,既要做缩头乌龟,这个时候又来做什么?你把她带走,我也是要告的!” “闭上你的烂嘴!”张兰手上一空,也跃跃欲试上前要动手,应溪忙一把拉住,她越发听不明白:“姐姐,你先别动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可儿和羽儿怎么了?”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呢?”梅香不等张兰开口,已经冷笑道,“明明你才是罪魁祸首,现在还要在这装无辜,你们还要把所有错都怪在我男人身上,凭什么?就凭你飞上了高枝,所有人都要捧着你吗?我们虽是市井小民,也受不得你们这样欺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张兰几次想打断她,都被应溪制止了,等她说完,张兰又开口要骂回去来掩饰时,应溪又正色道:“姐姐,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瞒得住吗?” 张兰在她执意跟来时,就知道不可能再瞒得了她,不过是最后在挣扎,这时候再没有了法子,应溪问她道:“谁让郑孝把可儿和羽儿带走的?是因为我?” “你们护她可真护得紧呢!”梅香又抢先开口,“连自己家孩子的死活都不顾,也不让她知道,你们是不是脑子不好?人家要的是她,她自己不去解决,孩子怎么回来?她现在傍上了大官,人有权有势,这些对她有什么难?你们早告诉她或许人都已经找回来了,来难为我男人做什么?他也是被逼无奈,砍了他几刀又能有什么好处?” 张兰简直要被她气炸:“被逼无奈?到底谁逼他赌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们阿梨欠他的吗?为什么他闯的祸都要阿梨来解决?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梅香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大笑了几声才道:“我要有什么良心?你们得 了她许多好处,愿意护着她,可与我有什么相干?她但凡当初想着我们点,吹吹枕边风,给她郑家表哥也谋个像样的差事,我们至于落得这般田地,被人拿捏成这样?我们也是受了她的连累不得已!若那两个小的真活不成了,那也都是因为她的吝啬,可不要把锅扣在我们头……” “啪”一声响,梅香还要说的话,被一巴掌打断,她意外地看着应溪,这位表姑娘从来都是连架也不会同人吵的,现在竟然把她扇得耳朵嗡嗡响,她本能地想还手,可手才挥出去,就被人推搡在了地上,她嘴上仍旧骂道:“周梨,你个贱人,你凭什么打我?” “你不是很清楚我现在有权有势吗?我就打你怎么着?”应溪这一巴掌打得也并不轻松,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才沉声道,“你最好祈祷他们好好活着,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你们!你要敢告我嫂嫂,我现在就能把郑孝抓进去!不信你试试?” 梅香一时间被震慑住,不敢再言语。 应溪说完,便向屋中去找郑孝,到底为什么?他才最清楚。可她浑身不住颤抖,因为她已经听明白了,前面好像有一个深渊在等着她。 第107章 咫尺老天总是在她以为离美梦近在咫尺…… 应溪坐在白衣巷的梧桐树下,才明白往常热闹的小院,为何今日寂静无声。她也才想起来,已好几日不见马齐,想来应是同张进一起去寻孩子了。 她以为风平浪静的日子,原来一直暗潮汹涌。郑孝早一两个月前,便落入了这个圈套,这段日子一直被逼着扮演改过自新,浪子回头的角色,不仅对父母孝顺,对两个外甥也十分疼爱,时常会给他们买些吃的玩的,也带他们出去玩过几次,所以最后一次带他们走,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包括顾临派去白衣巷的人,谁都没想到,他蓄谋已久,把自己亲外甥带出了城,送到了赵宁的手上。然后回来传话,要想他们放人,就必须让应溪去见他们,可已过去五六日,张家连同马齐和朱妈,把这个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并没让她知道。 这个局筹谋已久,好不容易把人带走,现在没有达到目的,又怎么会轻易让他们找到?应溪怀疑人可能都已经带去昌州了,毕竟在永州附近,他们不一定能藏得住。 她思及此,近来因为好像看到曙光而满怀憧憬的心绪,早已消散不见。她觉得自己好像被诅咒了一般,老天总是在她以为离美梦近在咫尺时,给她当头棒喝,好像在嘲笑她怎么敢痴心妄想。 另一边张兰安置好秀珍,又去看了眼郑氏,再出来时看应溪仍坐着发呆,又叹了口气,过来劝道:“阿梨,你就先回去吧,再有消息一定去通知你。” 应溪依旧低垂着眼:“能有什么消息?他们的目标是我,是大人,你们一直瞒着我,能怎么解决问题?” “你过不多久都要生了,我们告诉你,除了让你跟着着急,还能有什么作用?”张兰竭力安慰着,“我们告诉了马齐,他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帮忙想办法,跟告诉你不是一样的吗?” “尽心尽力就够了吗?”应溪更觉心烦意乱,“他们能因为马齐尽心尽力,就把可儿和羽儿还回来吗?” 张兰本也六神无主,劝慰的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可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只好道:“你现在孩子最要紧,不要操心这些了,也许等顾大人回来,就有办法解决了。” 她也不过是一时心急,想稳住应溪,可应溪听了这话,突然抬头看她,更是心乱如麻,这事想来最后也是为了拿捏顾临,等他回来,让他如何抉择?而且这么久,谁知道可儿和羽儿又是怎样的处境,她如何能安心等下去? 应溪无助地捂住了额,心里的自责和愧疚根本找不到地方安放,她缓缓站起身,准备先去见一见刘贤。郑孝告诉她,因为她一直没有动静,刘贤这两日也进了城,在王雄府上。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一脸疲惫的张进走了进来,看到应溪先是惊讶非常,转瞬又被愤怒笼罩,应溪顾不上察言观色,只关心道:“有没有什么消息?” “是秀珍去告诉你的吗?”张进不答反问,脸上的怒意已不容忽视,他暂时压抑着,竭力平静地劝应溪道,“阿梨,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早些回去吧。” 应溪当然不肯:“我不管?你们还有什么法子能找到他们吗?” “那也跟你无关。”张进走过去拉住她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去。” 应溪正要挣脱之时,就听到开门声响伴着秀珍的焦急的声音:“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秀珍回来便已清醒了些,听到动静心立马提了起来,趿着鞋就跑出了门,可见只有张进一人,心绪瞬间又跌入了谷底,好像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她呆站了一会,又走到张进跟前小心翼翼问道:“究竟怎么样了?” 张进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他和马齐出城找了几日,现在看来赵宁和王雄为保万无一失,早就把人带得离永州很远了,不给他们一丝解救的机会。他此时根本无法可想,也没有什么能交代。他心里唯一清楚的是,不能让应溪掺和进来,于是又去拉应溪,想让她尽早回去。 应溪用力抽回手将他甩开,秀珍却一把抓住他问道:“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让我说什么?”张进隐忍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你不是答应了不会去找阿梨吗?现在又在做什么?” 秀珍怔怔地望着他,不可置信地吼道:“我在问你可儿和羽儿,有没有找阿梨就那么重要?比你的儿女还重要吗?” 张进依旧怒气冲冲:“你不要混为一谈!为什么要食言?你哥哥做的混账事,难道每次都要阿梨来收拾吗?你还有没有心?” “都好好说话!”张兰见状忙插到二人中间相劝,应溪也才听明白张进在气什么,急忙解释道:“哥哥,你误会嫂嫂了,是我自己来的。” 秀珍却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没有心?到底是谁没有心?你到现在心里想的都只有阿梨吗?都这么久了,可儿和羽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是我走投无路,去求了阿梨就该死吗?” “那就是理所当然的嘛!你们还要像上一次一样,逼着阿梨替你们受过吗?你不是不清楚后果,却还要告诉她,你说你究竟安得什么心?”张进仍认定了是她,自责道,“不是你该死,是我该死!是我无能,我们家欠阿梨的本就还不清,却还要一再拖累她。我以为你能理解,可原来你同你的家人,没有什么两样,都是这般自私自利,为了自己可以不顾他人死活,我也是瞎了眼,看错了你……” “哥,你在说些什么!”应溪打断了张进的话,一旁秀珍怔愣了一瞬,渐渐松开了张进,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一个不稳,跌坐在了地上,张兰边去扶她,边无奈地对张进道:“真不是秀珍,都这种时候了,你们不要再吵了好嘛!” 秀珍慢慢回过味来,更觉得万念俱灰,她以为就算没有消息,最少她能得些安慰,能支撑着她再打起些精神。没想到连一丝安慰都是奢求,除了冷漠和指责别无其他,她推开张兰伸出的手,终于痛哭出声,嘴里直念叨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怎么不让我死了呢?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应溪静默地看着这一切,难过地问张进道:“哥,嫂嫂这些年如何待我的,你难道不知道?这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她今日为了逼问出可儿和羽儿的下落,砍了她哥好几刀,差点就出了人命,父母亲人不是她能选择的。何况你分明很清楚这件事起因是我和大人,你还说这些诛心的话,是想逼死她吗?” 张进见 秀珍如此,心有不忍,身心力竭地摇了摇头:“都说了这事与你无关,她自己哥哥做的事情,什么后果都该我们自己承担,我求求你别管了好吗?” 应溪也觉得身心俱疲:“哥,你到底凭什么强迫嫂嫂承担这些?你们为了所谓的恩情,为我做的还不够多吗?现在还要逼着嫂嫂也为我牺牲,然后再牺牲可儿和羽儿吗?你问过他们的感受吗?他们欠了我什么,我受得起吗?” 张进还想说什么,应溪却阻止了他,她缓缓蹲下身,又对秀珍道:“嫂嫂,哥哥也只是一时误会了,话赶话,你千万别想不开,再等几日可儿和羽儿一定会回来的。” 秀珍拉住她绝望地摇了摇头:“阿梨,我没有要逼着你为我做什么,真的,你别……” “我知道。”应溪撑着腰站起来,对着他们几个一起道,“这本是我跟大人的事,不是你们该承担的,大人会解决的。如果他都解决不了,你们更不要放在心上好吗?” 她说完根本不再给他们劝阻的机会,就出了白衣巷。趁着马齐寻来前,又进了王雄府邸,刘贤早在等着她,很快便来到她跟前:“小姐,数月未见,还没来得及恭喜小姐……” “你们这般有意思吗?”应溪没等他寒暄完,便开口问道,“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能放了孩子?” “小姐见谅,我从无害小姐之心,只是世子爷此番以我项上人头相要挟,我为自保也不得已来这一趟。”刘贤赔笑着道,“条件很简单,只要小姐跟我们去昌州,孩子即刻便会送还。” 应溪早已有此猜测,可真听到还是慌乱,她竭力镇静地问道:“你们还是打算要反了吗?” 刘贤并不隐瞒:“安王筹谋多年,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新上位的那个可没上一个那般什么都不操心,早做准备总是好的,如今真说不准何时就会起事。上一回若不是事发太突然,也不可能轻易就让顾公子回来了,这一回王雄为了在安王面前争些光,既已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世子爷怎么可能不接着?” 原来都是王雄吗?也难怪与陆志远的手段如出一辙,想来是受了他的启发。应溪冷笑道:“安王和世子爷的大业,难道就靠着绑架稚子、胁迫妇人来完成吗?说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刘贤不以为然:“小姐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事成,没人会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应溪明白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可还是恍惚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我如今这个状况怎么跟你们走?” “小姐若是能放下不管,顾公子重重部署下,自然没人能把小姐请出永州城,但是以小姐的心性,不可能的不是吗?”刘贤也叹息道,“一路上需要照顾的人,我都安排好了,毕竟顾公子来之前,世子爷也不想小姐有丝毫闪失的。” 应溪仿佛喃喃自语道:“你们这么大费周章,若是他不去呢?会杀了我吗?” 刘贤好笑道:“怎么可能不去?小姐你自己相信吗?顾公子怕是刀山火海也愿意为你去,何况只是请他来昌州共商大事。” “共商大事?他若去了,怎么可能还有活路?”应溪的心好像坠入了冰窖,她已经十分清楚,这事无解。她若不去昌州,可儿和羽儿就不能活着回来,可她若去了,顾临定会去救她,大抵是要一命换一命的。 “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安王正是用人之际,顾公子这样的人才,只要他肯,安王定会奉为上宾的。”刘贤解释道,“他对小姐用情至深,也不是不会变通的人,为了小姐和孩子,料想也不会死守那些无谓的忠孝节义。日后成了大事,小姐也再也不用有是有罪之身的担忧了,到底有什么不好?” 应溪静静地听着,好像这些话他们不是第一次讨论,刘贤一点不了解顾临。他根本不可能跟安王同流合污,无关忠孝节义,他只是不会为虎作伥,为安王的私心,让老百姓陷入战火硝烟,生灵涂炭。所以这次只要他去了昌州,必死无疑,无论她有多重要,也不可能为了她苟且。 她也不想再与刘贤争论,只是忽而凄凉道:“赵叔,前几日大人来信告诉我,大理寺已经受理了我爹的案子,也许不久我爹真的能洗清冤屈,我也再不用担惊受怕了。这不也一直是你所想所求?若真能成,你还要继续效忠安王吗?” 刘贤听了,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此自然是好事,可我早已身不由己,也不甘心这些年的努力白费,这次也是真的帮不了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应溪说到此,也主意已定,她站起身道:“先送一个孩子回来吧,回来了我就跟你们走。” 刘贤思索了会道:“恐怕世子爷不会同意。” “恐怕容不得他不同意。”应溪不容拒绝,“我嫂嫂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们送个孩子回来,给人留条活路不行吗?难不成剩一个孩子我就会不管?否则我就不去,你们空留着两个孩子有什么用?这笔账不会算吗?” 刘贤为难道:“他们已经被带到了昌州,传信让把人送回来总要几天,小姐是在拖延时间吗?” “大人没有十来日回不来,我拖延这几日有何用?”应溪说着已抬起脚步往外走,没有再给商量的余地,“你们动作快些,先把可儿送回来,她一回来我即刻便跟你们走。” 她茫茫然走了出去,又茫茫然回了府,而后便躲进了房里,无声无息。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要抓不住了,她也再没出门。 朱妈不放心,终于以唤应溪吃饭为由,推开了房门,却见她低头静静坐在梳妆镜前,一缕残阳映照在了镜子上,也笼罩在她身上,竟让朱妈一时间有说不出的落寞和心慌。 她走到应溪身后唤道:“姑娘,该吃饭了,怎么叫了几声也不说话?” 应溪愣愣地抬起头,恍惚地看着镜子,眼前之人泪痕未干,黄昏的颜色也掩不住面上的苍白,她也没有要掩饰,无力地转身对朱妈笑道:“对不起朱妈,我没有听到。” 朱妈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慌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额上还有这么多汗?哪里不舒服吗?” 应溪心虚地垂了垂眸,此时刚好又一阵剧痛袭来,再抬眼时的笑竟显得惨淡:“朱妈,还麻烦你要唤稳婆来了,我快要生了。” “这不至少还有大半个月吗?”朱妈大惊失色,但看应溪的痛苦神色,应该是没错,她慌里慌张地就跑了出去。 应溪觉得这痛一次比一次强烈,让她快承受不住,她打算先去床上躺着,看能不能缓解些,可那剧痛根本让她站立不稳。她一把撑住梳妆台,才没让自己摔倒,却不慎将上面的一盒丸药给碰了下来。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避子丸,心中更觉凄凉,当初在医书上看见这方子,既能避子又能催生,只觉得奇怪,何曾想过自己都能用上。 她咬牙承受着剧痛,可此时她的心更痛,她对不起她的孩子,可也只能祈求他平安出生,健康长大,其他所有的一切她都无能为力。 第108章 天涯可他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腊月二十五晌午,几匹快马勒停在了巡抚衙门门口。顾临最先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府门,身后跟着的程顺、平安和方大夫,俱是一脸喜气,才摆平了福建的糟烂事,又能赶在过年前回家,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畅快和欣喜。 门房听见动静,忙出来迎侯,却只是低头行礼,并没有如往常般笑脸相迎,他们往后院去,一路上遇见几个仆从皆是如此。顾临一心急着去见应溪,想尽快告诉她大理寺办案的最新进展,想详细跟她讲述南剑双溪楼的样子, 所以先也没在意,可接二连三的这般神情,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程顺当然也看出来不对劲,叫住一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仆从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清楚…” 平安急道:“那一个个都慌成这样做什么?” 仆从更低下头不敢作声,不好的消息,似乎谁也不愿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怕自己从此因坏消息牵累而被憎恶。 可他不知道,他这样不吭声才最是可恶且可怕,一行人都因此担忧起来。顾临莫名地不安,直觉恐怕事关应溪。他没来由想起元宵夜,因为她突然离去所生的惊慌,而此时相同的感觉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顺还待再问,可突然隐隐有婴儿稚嫩的啼哭声远远传来,他惊讶抬头,其他人也都循声朝同一个方向望去,方大夫眼里满是担忧,而顾临浸在这哭声里,已周身都是凉意。 府里哪来的婴孩?若是他和应溪的孩子提前出生了,怎么会阖府上下都是这样惶恐的神情? 而就在这时,朱妈伴着啼哭声急急跑了过来,错愕道:“大人,怎么就回来了?” 顾临似乎没听到她说的什么,艰难开口问道:“应溪呢?” 朱妈立马红了眼眶,疑惑里夹杂着控制不住的些微哽咽:“姑娘派人去给大人送了信,大人没收到吗?” 他们为了早些回来,抄了一段近路,并没有一直走官道,想来是因此错过了。毕竟离说好的归期也没有几天,他以为也没什么着急的事,需要快马加鞭去给他传信。 顾临此时脸色已然惨白,心存的最后一点侥幸,也都破碎了,他望向朱妈身后襁褓中的婴儿,一时间竟不敢去问是什么消息那样紧急。 朱妈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心里更为应溪的处境忧心如焚,可瞧顾临完全不清楚状况,又怕他知道会承受不住,踌躇半晌,回身从乳母怀中接过孩子小声哄着,抱到顾临面前:“小念儿,不哭了,你爹爹回来了,让他抱抱好不好?” 念儿似有感应,真就止住了哭泣,睁开了跟应溪一模一样圆溜溜的眼睛,无意识地张望,顾临痴痴地望着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因为朱妈好像是要让孩子替代应溪,来安抚他。他移开目光,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又颤声问道:“应溪到底怎么了?” 朱妈见他如此,也无法可想,只好说道:“张进那杀千刀的大舅子把可儿和羽儿带出了城,给了安王的人,我们原本瞒着没让姑娘知道,可十五那天她还是发现了,当天就早产了。生下念儿没几日,她就将我们都迷晕,独自一人走了。她留了信说已派人去告诉大人了,让我们不要去找她,她自有办法。不过马齐清醒后和张进一起就去寻了,还没有回来。” 她一口气说完,又不住抹着眼泪懊悔道:“都怪我粗心大意,没看住姑娘,竟然到她走后,才反应过来,她大概是自己吃了催生的药,才……” 方大夫听到这里后怕得拍了拍手:“怎么如此胆大!” 顾临屏住呼吸听着,刚刚有那么一瞬,他还庆幸不是他所想最坏的结果,可此时他已大概明了了应溪的心思,真实的情形更残酷得让他痛彻心扉。他脑子里不自觉间,涌进了她的许多话,是那夜她坐在秋千上,向他诉说的她对她爹的恨和悔,还有对他的担忧。 “我恨他的大义凛然,满口为民请命,要为百姓多争一些活路,得罪了那样多的权贵,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妻儿也没有了活路……” “我不该恨他,我想他活过来,只要他能活过来,我什么也可以不要。我可以在教坊司待一辈子,如果能换他活过来……” “我只想你能护好自己,不要落得他那样的结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顾临猛地摇了摇头,摆脱这些想魇住他的声音,转身就走。他不敢再多看念儿一眼,也不愿再想下去,更不愿明白应溪的打算,他无法接受她的选择。 程顺和平安尚在震惊中,直到顾临已走出一段路才追上去,平安跟在后面问道:“大人,您要去哪?” 程顺则已拦在顾临身前道:“大人,我现在就派人去打探夫人的情况,昌州您万万不能去!” “让开!”顾临哪里听得进去,他只想早点见到应溪,他不知道她如今那般孱弱的身体,要怎么承受奔波,又怎么面对安王那边的逼迫。 “马齐应当到了,定也会传消息回来的。何况夫人送的信,马上也会折返,大人请务必再等等!”程顺不肯让步,他清楚这就是安王的目的,只要顾临踏入昌州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顾临绕过他继续向前走,程顺又退后几步拦住他,如此反复僵持不下,平安跟在后面不知如何是好,顾临正要斥责时,平安看着不远处喊道:“是马齐回来了!” 顾临和程顺一齐看过去,马齐飞快地跑过来,鲁克也紧跟其后。大概也是去寻他,遇上了后面回来的鲁克才返回来。 他奔到顾临面前跪下,任凭平时再能言善辩,现在自觉失责,开口陈说竟变得十困难,他不敢看顾临,低头从怀中拿出一封未启封的信才道:“属下原该护在夫人左右,但夫人趁着刘贤不注意,悄悄塞了这封信给我,说发现十分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尽快告知大人才好去救她,让我务必亲手把信交到大人手上,大人看了就会明白,还让我把张进绑了和羽儿一起带了回来,所以属下才急急先回了来。” 顾临没等他说完,就已接过信,飞快地打开信封,朱妈和方大夫也都关切地跑过来,想看看到底什么状况?可见顾临抽出信纸展开,怔愣一瞬,又将纸张翻转过来查找,众人都才惊觉原来两面都空空如也。 马齐最先反应过来,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顾临仍旧拿着信纸,木然地抬手制止,因为他确实看到信纸上空无一字那一刹那,就明白了应溪的用意,她根本心存死志,不过是不想马齐跟着她白白送死,她想尽力保全每一个人,马齐的自责必定也是她不想看到的。 顾临原本还想欺骗自己,可应溪的打算愈发清晰,他再抑制不住内心最深处的绝望和恐惧,也再压不住胸口的翻江倒海,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平安慌得上前去扶,他却一把推开,朱妈急得看向身边的方大夫,方大夫摇头示意应无大碍,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顾临弯着腰,等到气血平复了些,才胡乱擦了 擦嘴角的血迹,冷声问道:“是王雄吗?” “是,夫人一走,我就派人去把他看住了,邢知府知道也派了人过去。”马齐依旧低着头禀报。 顾临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皮肉,痛悔自己的心慈手软和过于自信。他直起腰又举步向前走去,眼神冷冽如冰,程顺这下再不敢阻拦,只跟在他后面追了上去,鲁克难得全程没有开口,但也听明白了,也跟着走了,平安和方大夫以及马齐也都紧随其后,都出了门。只有朱妈仍站在原地,望向又哭起来的念儿,也泪流不止。 大门外顾临刚上马欲走,就见有人跑过来禀道:“大人,王道台听说您回来了,往西边跑了,我们的人被邢知府的人阻了,追赶不上,我特回来报个信。” 顾临听完拍马便往西津门疾驰而去,其余众人忙都上了马,一齐向西边奔去。 王雄先到了西津门,可能因为已近除夕,出入城门的人都极多,得排着队检查方能出城,让他一时耽搁下来。他知道安王被新帝忌惮,大概很快要反,本打算同刘贤一起去昌州,可要带的金银细软太多,没准备周全,他以为只要在顾临回来之前走就不要紧,可没想到就此被软禁了。今日若不是邢洵相助,他是怎么也不能逃到这的。 他原也想先躲在城里,可以顾临的威望,永州城里根本没人肯藏匿他,他只能快点出城以寻庇佑。此刻他在队伍中急得跳脚,因为走得慌乱,来不及备车备马,又怕被人追踪,不敢暴露官身以求优先出城。顾临上任以来,早和他撕破了脸,虽从未真的对他下死手,但他总还是忧心不已,只能求顾临此时顾不上他,只能安慰自己,万一顾临真的追来,光天化日之下大概也并不敢对他怎样,毕竟安王尚未反,他身上并没有实际的罪责。 可是害怕什么来什么,他正焦急万分时,就听有马蹄声传来,城门处聚集的人纷纷侧目,他还未看清来人,就听身旁许多声音在喊“是顾大人”,他吓得赶紧瑟缩起来,恨不能钻到地下,根本不敢回头再看,不过耳朵比平时要灵敏百倍,时刻注意着动静。 顾临等人在城门前停下,程顺和马齐才下马准备搜寻,就又有一队人马追来,邢洵急急下了马车,跑到顾临马前拱手行礼道:“顾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有要事相商,大人可否移步?” 顾临只在马上拱了拱手,直接道:“邢知府全权做主吧,我解决了王雄马上就要去昌州。” “顾大人还请三思,切不可冲动行事!这二者皆不可为啊!”邢洵连忙阻止,他就是怕顾临如此行事,才放了王雄,才匆忙追了过来,果然不出他所料。 顾临面无表情道:“有何不可为?邢知府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主意已定。” 邢洵自然不肯放弃:“顾大人,安王一天不反,他就一天是王,王雄也一天是朝廷命官,除了圣上没人能奈他们何!您现在要杀王雄,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名,现在去昌州,岂不是自投罗网?” “邢知府不必再劝,我此行怕是回不来了,还想那么多做甚?” 顾临说完便示意马齐和程顺继续找王雄,邢洵没想到他如此坚决,怕他当真出了城再无法挽回,还待再劝,前面王雄趁着这个档口,已跑出城门,程顺眼尖大喝着追上去:“官府拿人,无关人等闪开!” 顾临拉起缰绳也要去追时,邢洵才反应过来,生怕顾临抓到王雄将他活剐了,给安王留下攻击他的把柄,更怕顾临就此出了城,他挡在顾临马前,对着守城门的士兵大喊道:“快关城门!” 士兵们见是知府大人,不敢耽搁,迅疾地要掩上城门,程顺和马齐眼看着城门就要合上,越发加快了速度,可还是赶不上,王雄跑出去一段听到声响,回头看城门已然要合上,正大喜过望之时,眼见着什么东西嗖的一声飞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剑穿喉,睁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顾临在城门将要合上的缝隙中,看到了这一瞬,才缓缓收了弓,也大声命道:“开门!” 士兵们看看顾临又看看邢洵,不知如何是好,邢洵才从王雄已被射杀的震惊中回过神,想着既成事实,倒也没再纠结,当机立断跪倒在顾临面前,他身后带来的衙门众人自然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拦住了顾临的去路。 顾临皱眉看着邢洵,邢洵拜了一拜才朗声道:“还请顾大人以大局为重,万不可出城去昌州!想来夫人如此决定也是为了保全大人,大人何必一意孤行!昌州既有此举,怕是势在必行,届时不仅我永州危矣,恐怕大半江山都要陷入战火,大人职责重大,还请以万千百姓为念,留下来主持大局,以安民心!” 周围的老百姓听得这些,虽不明所以,但都知道顾临的重要性,以为顾临就此要走,也都跪下来,杂乱地跟着喊“顾大人三思”、“顾大人不能走”、“以百姓为念”等等。 顾临环顾着周遭,又想起孙谦的嘱托,一时间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不禁唾弃自己贪得无厌,才会有此恶果。可就算眼前再多阻拦,肩上有再多责任,他也不能因此放弃应溪。 他视若无睹,依旧不肯下马,漠然地对邢洵道:“朝廷不止我一个官员可用,可我夫人只有我一个夫君可倚靠,我若不去救她,眼睁睁看着她死,还算是个人吗?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又何谈护万千百姓?邢知府不觉得可笑吗?还请成全,让出一条路来,否则我可要得罪了!” 邢洵依旧跪着不动,顾临远远朝着城门边的程顺和马齐挥了挥手,二人会意,威逼着士兵们又打开了城门,而后一起折返,在人群中冲出了一条路,顾临微微调转了马头也打算从此处驾马出去。 邢洵见状连连叩首恳求,顾临咬牙不为所动,拍马要走之时,他身后一直不吭声的鲁克,趁其不备,驱马前行了几步,在他后脖颈狠狠一击,一旁方大夫看着不自觉皱眉眯眼撇了撇嘴,忙也上前到他身侧扶住他,顾临冷不防受这一下,眼前一黑晕倒过去,总算鲁克和方大夫一左一右护着,他才不至于栽下马去。 程顺和马齐还有平安忙都跑过来瞪着鲁克,鲁克却理直气壮道:“看什么看,你们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几人都收回目光不再吭声,他们自然都不想,可不知等顾临醒来又要怎么办。 漆黑的夜寂静无声,顾临陷在沉沉的梦里,明知是虚幻,却怎么也醒不来。他在混沌中四处寻找着应溪,终于在红烛摇曳处,看见她一袭红妆坐在床边,似乎在等着他。 虽瞧不见面目,可顾临确定那是他日思夜想的身影,他欣喜而又忐忑地走过去,轻轻揭开那方红盖头,应溪也随着他的动作抬眸,明媚地笑看着他问道:“承川,我的嫁衣好看吗?” 顾临迷失在她的笑容里,却满腔苦涩,仿佛都堵在了鼻喉间,哽咽不能言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应溪似乎被他的伤悲感染,也敛了笑转而噙着泪道:“可是不能了,来生我再来嫁你可好?” “不要!”顾临挣扎许久,才喊出这两个字,他上前想去拥住她,可一阵风吹来,一对红烛同时失去了光亮,他在黑暗中也再找不见应溪,跌跌撞撞才渐渐在绝望中醒来,眼前却也是漆黑一片。他多希望只是噩梦一场,而应溪仍安睡在他身侧,可枕冷衾寒,哪里有一丝应溪的气息? 他又闭了眼,泪水熟练又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才发现早已泪湿了两鬓。他不想沉浸在无能的悲戚中,起身穿了衣裳,开门就走,才看见门前灯火通明,竟满院都是人。 邢洵和冯仑正来回踱着步,见到他醒来,忙一齐上前,顾临意识到恐怕出了事,可并不想听,边大步往外走边道:“谁再敢阻我,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鲁克在一旁,吐了吐舌头,此刻并不敢上前再触霉头,邢洵却顾不了那么多,仍跟在后面急道:“顾大人,昌州当真去不得了!” 顾临置若罔闻,冯仑跑过来拦在他身前道:“出大事了顾大人,酉时才传回来的消息,安王当真反了!” 顾临心中一沉,还是绕过冯仑继续往前走,邢洵则又挡在他面前抱拳道:“昌州官员不肯归降的,包括孙巡抚和秦都指挥使共十数人全都被杀了!还请顾大人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能以身涉险。” 冯仑更进一步:“安王号称有十万大军,已发布檄文要清君侧,接下来我们永安必定不能免于战火,若大人不在,整个永安,甚至整个江西都将是一般散沙,安王怕是很快便能攻占安庆,直指南京,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 不知道我夫人如今在昌州吗?“顾临听完看着二人恍惚地问道,“我若不去还与安王对抗,她还能有活路吗?” “夫人大义,想是也不愿大人为她赴死的!”邢洵沉默了会,坚定地给予应溪以赞许,冯仑等人也纷纷附和。 大义?顾临心里弥漫着无尽的凄凉和哀伤,耳边一直回想着应溪的那句“我恨他的大义凛然”,她已为她父亲的大义牵连过一次,如今所有人又都期望着她为他的大义而牺牲。 他毫不客气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可马齐带着一个士兵又跪在了他面前禀道:“夫人的信折返回来了,大人看一看吧!” “不看!”顾临早已清楚应溪会说些什么,理所当然地抗拒。 可那送信的小兵已将信呈到他面前:“秦夫人将信交给我时,说顾夫人再三嘱咐,务必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顾大人,也让顾大人务必要看信,否则她再不理会大人。” 顾临苦笑,犹豫了片刻,终是不敢不看。他接过信打开,是熟悉的字迹,可又明显地虚弱无力:“承川,不知你看到信是哪一天了,当下是腊月二十晨,念儿出生的第六日,刚刚我同她说以后要好好照顾爹爹,她开心地笑了,样子像极了你。但我要离开她了,写完这封信便要去昌州,原本想将信留在府中,等你回来终会看到,但又怕你归途中得知消息,会不管不顾地去昌州寻我,所以才想着把信送到你面前。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我会见机行事,尽力保全自己。不要想着用你自己来换我,你若冒险去了昌州,或者因为我被胁迫,我必先自行了断,绝不苟活累人,你清楚我能做到的。所以不想我死得更快,就不要以身犯险,好吗?” “请原谅我这样自私,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再承受不了失去你,我不想再经历那般绝望的痛苦。若当真遭遇不幸,也请你少些难过,你还有家人,还有念儿,我愧对她,也只能指望你能多些弥补,好好护佑她长大,不要让她这么小就如我一般无父无母,无所依傍,好吗?” “不过说起来,我这一生虽有坎坷,却也极幸运,少时有父母疼爱之至,后来又得你倾心相待,所念所求皆得圆满。何况还遇到了许多真心对我好的人,已然很知足,并没有什么遗憾。一切从我起,也由我止吧,不要怪责任何人,尤其是你自己。终究是命运弄人,既已极力争取过,也该坦然接受任何结局了。去做你想做该做的事,保重身体,勿念!” 信到最后,字迹已从无力变为无章,顾临从字里行间窥见了应溪逐渐克制不住的悲伤,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这竭力表现得冷静释然的笔墨上。 她竟还觉得极幸运,分明也会有怨有恨,却因为这所谓的幸运,而对自己本能的怨恨生了悔,为了她爹能活,愿意在教坊司待一辈子,愿意做任何事。如今何尝不是为了他的性命和道义,为了不让他为难,毫不犹豫地为他赴死?他和她爹一样,都以对她的爱绑架了她,让她愿意为了他们付出一切。她吞下了裹着蜜糖的毒药,心甘情愿成为了他们仕途和抱负的牺牲品。 到底怎么能没有遗憾?原本马上就可以为应溪正名,她再不用担惊受怕,再无后顾之忧与他在一起,他们还有了可爱的女儿。光明只有咫尺之遥,却倏忽间,又远在天涯。 他握着信,茫茫然继续向前走着,想走出这片黑暗,可眼看着朱妈又抱着小念儿在他面前跪下。 他顿了脚步,悲凄地闭上了眼,当初他怎么能想到,他为牵绊住应溪而想要的孩子,如今却成了应溪困住他的枷锁。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只为让他好好活下去。 可他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第109章 天光相信我们都能得见天光 安王对至高之位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并为之筹谋十余年,这是昌州历任官员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们大多明哲保身不管不问,也有与之对抗向朝廷揭露其罪状的,但基本都因此而遭到迫害。因为安王上下打点,重金贿赂了阁臣和得宠的宦官,让他们求报无门。 而收受贿赂之人,也并非真的愿意看到安王造反,不过是藩王之乱历朝历代都不少,而能成事者绝无仅有,因而觉得安王有贼心未必有贼胆,先享了送上门的好处也无不可。 安王也因为相同的原因,迟迟不敢起兵,才会在先帝突然驾崩时,会孤注一掷想让赵宁争做嗣子,名正言顺即位。可最后的失败,让他没有了退路,新帝对他的野心一清二楚,竟赶在年前下令要收回他千方百计得来的护卫权。 他一直借此光明正大招兵买马,可以说是他最核心的力量,新帝此举太过心急,无异于要拿办他,于是他在最得力的两位谋士吴实和徐正的劝说下,决定不再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先下手为强,想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计划是迅速攻下南京,抢占半壁江山,截断朝廷命脉,继而北伐。现在的局势,要达成这个目标其实并不难,昌州官员已尽数被诛或归顺,整个江西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占领南康和九江,巩固后方,然后沿长江顺流而下,先围安庆,再取南京,南京向来空虚,等朝廷反应过来,怕是安王已在留都称帝了。 唯一让他们有些担忧的变数就是顾临,安王本还懊悔上回错失了良机,不过似乎上天都在帮他。顾临将永安匪乱收拾干净后,这几个月一直在忙置县的事,早已交回了部分兵权,手上如今并没有多少兵,协助福建平叛是够了,但如今安王不仅有护卫和收编的山匪,还控制了昌州周边的所有衙役和卫所降兵,数量已经数倍于顾临的官兵,何况那点官兵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又有些距离,大概构不成什么威胁。 只是顾临在永安的号召力,仍让他们都放心不下,而恰巧这时候,赵宁将卢应溪抓了回来,他们都知道这个女人之于顾临的重要性,认为能以此拿捏顾临,于是更没了后顾之忧,真的说反就反了。 不过几日,安王的手下将领,已经如他们所料,顺利打下了南康和九江,除夕之夜,安王府热闹欢庆,洋溢着局势尽在掌控的喜悦,应溪纵使被关在最僻静的角落,也没有被这热闹隔开。 安王大约真的还是想将顾临拉到自己阵营,对她除了幽禁,倒没有其他任何苛待。震天的爆竹声中,守卫打开了她的房门,仆从提了食盒进来在桌上摆起来,守卫看了已上桌的几碗丰盛的菜,抱着胳膊对着另一边的守卫道:“唉,这大过年的,又才打了胜仗,别人都在吃香喝辣的,还知道给幽禁的人加餐,咱俩却还在这喝着西北风。” 应溪侧坐着似不在意,却在喜庆的嘈杂声里凝神听着,她消息不通,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当然放心不下顾临,想尽可能多知道些信息。她留信虽写得决绝,可不过是为了震慑住顾临,她为了在乎的人,甘愿赴死,可到底还有太多太多不舍,不到万不得已 ,她并不想放过一丝生的机会,但她也明白这机会太过渺茫。 那另一个守卫朝里面看了一眼,就回过身去道:“谁说不是呢!等咱们下了值,哪里还有什么好东西剩下!要我说天天这么守着做什么,王府守卫这么森严了,还能让她一个弱质女流跑了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要能一直让咱们守着也成,可别把我们也拉到战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不再记得被安排来时,被反复叮嘱的,只要开了门,就要盯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应溪听似乎除了安王已出兵,再没有其他有用的消息,便下意识将目光移到了布菜的仆从身上,他从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直到端出最后一盘菜时,好似能看到那两位没注意里面似的,突然抬眼与应溪四目相对,然后又迅速低了头,要把菜递到离她最近的地方。 应溪忙伸手去接,果然接到盘子的同时,手心里也多了个东西,她不露痕迹地藏进了袖子里,自然地拿起碗筷开始用饭。 仆从也如往常般退了出去,守卫将门又关了起来。屋内应溪依旧慢悠悠吃着饭,却心跳如擂鼓,但她怕突然又有人来,此时并不敢去看。她被关这些日子,来送饭的仆从有好几个,除了守卫,她能接触到的就这几个人,她都尝试套过话,但都没有效果。今晚这个算是最闷不吭声的,她实在没有想到,不过她知道这一定是顾临的手笔。 她被袖中之物牵动着思绪,飞快用完饭,迫不及待想看,可待会定又有人来收碗筷,送茶送水,只能按捺住性子。果然焦急中,门又被打开,她心慌地朝门外看去,竟是赵宁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刘贤和两个她没见过的人,几人身上都带着酒气,似乎才下了宴席匆匆而来。 应溪看了一眼,便又侧过身,下意识握紧了手,不由地怕他们是发现了什么才急急赶来,竭力不让自己显出异样。 赵宁见她不正眼看自己,站立了片刻,冷笑道:“顾夫人,胃口还好得很呢!这么久了,顾临早该知道你在我手上,却能做到这般不闻不问,无动于衷,我要是你怕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应溪听了这话,渐渐放松了些道:“看来我家大人又惹世子爷不高兴了,我早说了我微不足道,大人不可能为了我来昌州,奈何世子爷就是不信。” “怎么不来昌州?他要带兵来攻昌州,丝毫没有把你的死活放在眼里呢!”赵宁显得异常气愤,他们本还在席上商议这两日就出兵去攻南京,不料探子来报,抓到几个顾临的密使,在他们的衣服夹层里搜到檄文,严刑逼供之下也都招认,湖广及两广边兵已在路上,顾临要都统四省之兵准备合围昌州。 安王当即就犹豫了起来,赵宁本还将信将疑,可又有人报这两日有被顾临抓走的哨探逃回来的,也称亲眼看到了永州张贴了告示,要攻打昌州,府衙每日都在飞报各路大军行进地点。 席上众人听了这些都变了脸色,但吴实和徐正坚信朝廷不可能有这么迅速的反应,都直言顾临诡计多端,恐怕有诈,建议等潜在各府县的间谍都探听了虚实再说,安王也觉得有理,立刻吩咐了下去,可众人都再没有了宴饮玩乐的兴致,赵宁由此想到应溪,才气冲冲寻到了这里。 应溪终于明白他所为何来,彻底放心顾临并没有为了她冲动行事,不禁笑道:“那倒要多谢世子爷为我鸣不平。” “谁为你鸣不平?”赵宁不屑道,“我是笑话你可怜,遇到这样的负心薄幸之人,都死到临头还搞不清状况。他既如此,就别怪我杀你来解心头之恨了,来人!” 他话音刚落,立时有两名护卫出现在门口,抱拳听命。 应溪乍一听这就要杀她,纵使早有准备,也不免心中一凉,刘贤忙跪下求道:“世子爷息怒,顾临不可能如此无情,留下她为质总比杀了有好处!” “谁不知道她爹是你旧主,我会傻到听你的吗?现在就把她拉下去砍了!”赵宁面色暴戾凶狠,护卫不敢耽搁,三两步就走过来按住应溪往门外拖去,但路过赵宁面前时,他又示意护卫们停下,阴恻恻对应溪笑道:“等你人头挂在城楼上,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你做了鬼记得找他索命,可怪不得我!” 他说完挥了挥手,应溪立时又被拖着往外走,根本没有力气挣脱,刘贤见状跪倒在门前,拦住去路:“请世子爷三思!” 他身后一直未说话的两人,互望了一眼,微微蹙了眉,吴实先开口道:“世子爷,刘先生说的话也没错,顾临虽然不识时务,要以卵击石,但王爷仁义之心,还是惜才,想再给他个机会,若顾夫人能劝得顾大人归降,我们不用动刀戈,顾夫人也能与顾大人夫妻团圆,岂不两全其美?” 徐正也附和道:“是,顾大人与夫人鹣鲽情深,我想他也是一时转不过弯才如此,但夫人应该比谁都明白,如今的朝廷并不值得效忠,夫人若愿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情真意切修书一封去劝顾大人,想来顾大人一定会听的。世子爷何不也给夫人一个机会,让她试试呢?如若顾大人还不肯接,再如此也无不可不是吗?” 赵宁冷哼了声,似是心中盘算了一会,倒真甩了甩袖子,绕过刘贤就出了门,两名护卫也松了手将应溪摔在地上,跟着赵宁走了。 “夫人应当明白该做些什么了吧?”吴实走到应溪面前,见她不吭声,又拱了拱手提点道,“请夫人好好写封求救信,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取。这是夫人活命最后的机会,也是顾大人弃暗投明唯一的机会,还望夫人珍惜!” 他说完也不再等应溪回应,同徐正默契地一齐拉起刘贤,便离开了。应溪看着缓缓关上的门,竟好一会才撑着站起来,回桌边坐下后。手仍不住颤抖,她不由笑话自己,既逞了能竟还这样怕死。 她缓了并没有多久,便又有几人匆匆来收走了碗筷,放下了纸笔,吱呀作响的门,才终于恢复了寂静无声。 应溪看着面前的笔墨许久,蓦地明白这才是他们一行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今夜就要杀她,不过还是想利用她让顾临心软,才会如此吓唬她,不过转念又觉可笑,其实怎么能算吓唬?如果她没了这样的价值,赵宁因着与她和顾临的新仇旧怨,本也随时会杀了她泄愤。 可她怎么能给顾临写信求救劝降?她怕他真的因此动摇,可是不写,他们又怎么能轻易放过她?若真能一刀砍了她,倒落得痛快,她更怕等待她的是折磨、是凌辱,那样还不如先自己了结了干净。 这本也是她最后的打算,所以念及此,反倒又没那么害怕了,她在绝望中镇静下来,才想起有未了之事。她背对着房门,终于将藏进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才看清是一张卷得细小的纸条,打开一看,果然是顾临的字迹,她迅速看完,就着烛火将信烧得干净,信上的每一个字,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应溪,你的苦心安排我都已知悉,不敢违逆,他们若要逼着你向我求援,你便按他们说的去做,不要对抗好吗?我自会应对,不会如他们所愿。我派了可靠之人潜入了城里,已与王府中内应接洽,希望危急时能护住你。安王以“正义之师”之名起事,会有诸多顾忌,我已在布置安排,应能博得一线生机。你看了这些是不是又在笑话我,让你陷在绝境中,又安坐在此给你画饼,还是连我自己都不确保能万无一失的饼,当真卑鄙至极是不是?我无能也无力,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让你即时脱离险境,只能恬不知耻地求你冒险坚持下去,我不想余生都活在无尽的愧疚自责中,为了我和念儿,不要想着自行了断,为了我们再虚与委蛇一段时日好吗?相信我们都能得见天光。” 能得见天光吗?应溪看着晃动的烛火,泪如雨下,虽然依然惶惑,但这样的饼已足以给她撑下去的力量。 第110章 迷惑我一定能救出她,一定能 在吴实和徐正极力的劝谏下,安王也决定先把顾临放一边,仍按原计划,在接下来这两天更紧锣密鼓地安排出战前的事宜,他手下将领迅速整合着能拉上战场的各类人员,后勤也按部就班准备着出征的各项物资粮草,都打算一鼓作气尽快攻取南京。 可就在上下一心,士气正盛之时,昌州城内不知从哪里来的消息,有鼻子有眼地在百姓中传播开来,都说不仅有七万边兵已经快到,朝廷还派了京军八万来平叛,低阶将官和兵士听了这些传言,难免惶恐不安。 安王本是多疑的性子,也因此又犹豫起来,他虽号称有十万大军,但自己再清楚不过,就算算上裹挟来的民夫、各府仆从家丁和归降自己的各路盗贼,满打满算不过七八万人,怎么能和十五万训练有素的官兵对抗? 吴实眼看着就要出兵,又被这样捕风捉影的事情绊住,一大早火急火燎又来请见安王,才走进议事厅便发现,已然有好几人先到了一步,徐正已经在劝说安王尽快出兵,他致仕前也曾任要职,自认对此间形势最有发言权:“殿下,我在朝中多年,对中枢行事还是十分了解的,这短短几日,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动作,还请殿下不要因此耽搁。” 安王却道:“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先帝荒废朝政,现在这位可能不同,早有准备呢?” 徐正又解释道:“他不过才即位几个月,如此急躁处理您护卫权这件事情上来看,就知他并非圣明之主,哪能这么快掌控大权,内阁和六部那些老狐狸在争权夺利上,哪一个是吃素的?消息传到京城就要几日,如今正是年节,衙门都不办公,消息更加迟滞,这么大事情如何应对,估计各派相持不下,得讨论许久才能定下对策,怎么可能这么快八万京军出征的消息都能传到昌州了?” 吴实也上前一步附和道:“徐先生所言极是,殿下切不可被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耽搁,错失良机啊!” 安王沉思了许久才开口道:“二位先生晚到一步,还不知好几个府县的探子已探听了消息回报,称各府都确有其事在行动,不仅有兵部文书,两广总督密令都写得清楚会派兵给顾临,顾临内部部署的文书,都清晰地写了进军路线,将领姓名和围剿计划。环环相扣,互相印证,倒真不似作假!” 徐正和吴实听了都皱了眉,徐正先质疑道:“这些机密文件怎么就都能被探到,恐怕有诈吧?” “父王苦心经营多年,安插了多少间谍在周遭各府,难不成这点事情都办不到吗?”赵宁虽不愿顾临真有兵来攻,却也不想被人质疑自己也参与其中的情报线。 徐正躬身道:“不敢,只是顾临此人心思缜密,怎会如此大意?” 安王听了这话也觉得不是没道理,更加犹疑不定,吴实见状进一步劝道:“殿下,这确实可能真的只是顾临的诡计,何况当下形势无论有没有边兵和京军来,我们都该马上出兵,尽快拿下南京,拜谒孝陵尽早称帝,才能名正言顺,立于不败之地啊!如此耽搁,据守昌州,实为下策!” “吴先生此言差矣,昌州可是根本。”安王手下将领闵祥反驳道,“若朝廷真派了兵来,难不成我们弃城不顾吗?这里不仅有粮草辎重,还有我们的家属亲眷,敢情是先生的亲属不在昌州,才如此不在乎?” 吴实据理力争道:“我们如今最紧要的是抢占先机,咱们的战船顺江而下到达南京不过四五日,朝廷不管哪路官兵都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我们攻下南京就掌握了主动权,朝廷定怕我们继续北上而集中兵力对抗我们的主力军,哪里还会来攻昌州?” 闵祥却仍不认同:“这也只是先生的推测,万一他们就是来攻昌州呢?” “那我们也会留人守城,真如此也有时间转移一些人……” 两人僵持不下,争论不休,安王烦躁地抬手制止了他们,突然想起来问道:“你们不是让抓回来的那个女子写了信给顾临吗?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站在大厅最后面一人,颤巍巍上前跪下道:“禀殿下,回来了,小人正是来禀报此事的。” 安王问道:“见到顾临了吗?他人还在永州?” 那人摇头道:“没有见到他本人,他手下收了信后进去,许久才出来告诉我他家大人的意思,让我带句话给殿下,说您若要敢动他的夫人便是自证贼寇,自毁正义之名,他必檄告天下公之于众,让您为天下万民唾弃,不日必定屠了昌州城,让宗室一个不留!” “混账!”安王原还指望顾临能因此姿态低些来与他谈条件,听了这些当即气得拍案而起,“他是不是活腻了!” 赵宁更是怒不可遏,拱手请示道:“父王,我这就去杀了那个贱人,给父王出气!” 安王虽气,但理智尚存,倒是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情况尚不明朗,一个女人的死活他并不在乎,他不想因为一时气愤而绝了后路,让筹码失去了效用。 赵宁对此举甚是不解,还待要争取时,却听又有人在门外求见。指挥同知屈亮被召进来后,双手呈上一卷纸张道:“殿下,属下在巡城时,发现城内大街小巷,贴满了此告示,虽然急派了许多人去销毁,但是没来得及,还是又传开了。” 安王接过那告示打开,急急看完后更气得将那纸捏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竖子罪该万死!” 离得最近的徐正忙捡起那告示打开,其余人等不明所以,也都凑了过来,只见上面写着: 【钦命督兵讨逆告示】 安王肇乱谋逆,罪恶昭彰,假托大义之名,却拘押本院家眷,以为人质,欲挟制三军,此举上违祖训,下逆人伦,已自绝于宗室、自绝于士林、自绝于天下万民。本院奉诏讨贼,兵威四集,势在必行,今严告上下: 眷属但有分毫损伤、半点屈辱、稍有失所,本院必诛首恶,凌迟示众;胁从同恶,一体连坐。 尔等军民兵丁,多被迫从逆,务宜各安本分,毋为逆贼煽惑,毋助乱党为虐。但能闭门自守,不加害、不凌辱,保全眷属安全,他日乱平,本院一概宽宥,保全身家,绝不株连。 若敢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十五万王师破城之日,便是尔等灭门之时。 顺逆生死,在此一举。特此告示,咸使闻知。 顾临谨告 众人看完都闷不吭声,唯有赵宁不屑道:“他是想吓唬谁?父王,请允我现在就将人杀了示众,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如何?” 安王靠回椅座上皱眉沉思,徐正、吴实等人明白他所虑所想,顾临的言外之意,已十分明显,他身负圣命,不会因为他夫人就此罢手,人质似乎就此没有了价值。可他让带回的话却又是在交易,如果保全他夫人,他不会立时把事情做绝,坏他起兵之名,真来围城时似乎也有谈判的机会,而这告示也是为了护他夫人,顺便乱昌州军民之心。若现在就如赵宁所说,把人杀了,恐怕更人心惶惶,没有任何好处,留下来日后与顾临对质之时,可能还有几分用处。 到底还是被逼得太紧,反得太急,安王不由懊恼至极,若是在他起兵之前,顾临怎敢如此与他对抗,恐怕早已束手就擒了,哪里会让他如今进退两难?也不知究竟在哪里集结大军,多久能到昌州?竟越想越觉得形势不妙。 吴实上前劝慰道:“殿下,本来想胁迫顾临,也只是想让事情更顺利些,如今这般其实也没多大影响,当务之急,还是即刻发兵,别让这些细枝末节再耽搁了大事!” 徐正也上前一步要开口,安王却已拿定主意,不容置疑:“都不必说了,再派人去探,搞不清虚实,我是不可能贸然置昌州不顾的!” 堂下各人也都只好领命,不敢再多言。 离昌州很近的吉州,自知道宁王起兵起,城内百姓便没了欢庆年节的心思,九江和南康相继被攻陷,更让他们陷入恐慌,安王手底下尽是些山匪,城破时没少烧杀抢掠,他们怎么不怕灭顶之灾,下一个就落在自己头上? 可没想到官府的作为让他们渐渐镇静下来,州县各级官员此次十分靠谱,从除夕前就宵衣旰食,日夜忙碌,初一开始几乎每日都有附近府县的官兵到此处集结,知府武定更是积极募兵,短短几日,满城的兵甲,让百姓踏实了不少。而才传来的会有十五万大军围攻昌州的消息,更是振奋了人心。 此时陈锡山和陈砚也因为听闻了这个消息,候在了府衙内,有些人大概不清楚,但他们知道吉州这般井然有序的景象,是因为有顾临坐镇。陈砚因来吉州探望陈锡山,便被三番五次挽留,直留到过年,本来陈锡山夫妇同他说好,过完年同回永州待一段时间,刚好能瞧瞧阿梨和孩子,不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竟突然发生这样大的变故。 他们等了许久,见武知府与几位有威望的乡绅出来后,平安才将他们引了进去。 顾临起身作揖,请了他们坐下方道:“师父师兄,久等了,别来无恙?” 他说完又是一阵咳嗽,陈锡山见他比从前清瘦许多,神色疲倦,显然近来劳神劳心,旧疾又发了,不免觉得来得有些冒失:“顾大人公务繁忙,本不该叨扰,但我们听了传言,又不知究竟,实在放心不下,才想着来问问。” “师父哪里的话,我来此本该亲自去拜谒的,只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不能成行。”顾临摇了摇头,心里明白他们所为何来,却不知怎么开口。 陈砚接着直白地问道:“昌州传来的消息是真的吗?是阿梨被他们抓在昌州为质吗?” 顾临平静地答道:“是,她总是怕连累我,却到底被我连累了。” 陈锡山表情愈发凝重,这样的形势下,阿梨真在安王手上,后果哪堪设想?陈砚则是急切地道:“那顾大人何时率大军去昌州救阿梨?我也同去。” 顾临又不住地咳嗽了几声,才苦笑道:“我哪里有大军?” 陈砚和陈锡山互相看了一眼,俱是一脸不解,顾临才无奈道:“我手里的兵远不足以对抗安王,所以才来此来调孙巡抚在吉州和袁州各留下的几千兵马,也想尽力多招募些兵丁,以期能与之一战。十五万大军的消息,不过是迷惑安王,为做这些多争取点时间。” 他剿匪最如火如荼时,手头上能用的兵也不过两三万,匪患除尽后,因为中枢某些人的忌惮,想方设法收回他的兵权,永安他能调动的精锐也就只剩一万。可隔壁南康被安王迅速拿下,又必须留部分军队守永州城。 他虽写了信给两广总督求援,可也知道根本不可能行,果然等他来了吉州募兵,那边回信也只是要听朝廷命令行事,而朝廷,谁知道他们消息到了哪?竟然那么突然要回安王的护卫权,却一点应对之策都没有,等他们有了决断,估计安王早已控制了江西,占领半壁江山了。他为了不坐以待毙,只能兵行险招。 而这样残酷的真相,更让师徒二人消化了许久,陈锡山半晌才近乎绝望地问道:“那阿梨怎么办?纸包不住火,等安王知道是假的,会不会恼羞成怒就杀了她?” 顾临沉默不语,虽然他都已做好安排,可这样的假设仍让他恐惧和自责,因为他以应溪的性命为代价来赌人心,分毫都输不得。他也不想如此,可却只能如此。 陈砚回过神来,以为顾临以大局为重,必然是要牺牲应溪。可他又丝毫不能怪责顾临,因为吉州百姓这几日从恐慌到看见希望的欣喜,他都感同身受,他明白顾临此时的重要性,不仅仅只是应溪的指望。安王以应溪为质是什么目的,显而易见,顾临若为救应溪而妥协,怕是数万人会陷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 他感到彻骨的悲伤,好像才理解从前应溪为何对感情那样悲观。因为有过最绝望的经历,才更明白这世上有太多不得已吧? “我们总能做些什么吧?”陈锡山当然也已想明白,痛心地摇着头,“这丫头命也太苦了些!” 陈砚突然站起来:“我想我有办法进得去昌州,我这就去……” 可顾临打断了他:“师兄,师父,你们都是应溪的亲人,对她来说都非常重要,她一定不愿意你们为她涉险的。” 二人都转向顾临,他望着他们似在承诺:“我一定能救出她,一定能。”《 》 第111章【VIP】 第111章 配合夫人与大人当真天生一对,竟配合…… 安王自起兵起,便不能安枕,这夜好不容易到三更才入睡,却好像才合了眼,就被赵宁的突然求见惊醒。 他生怕是顾临带了兵来了,急披了衣起身,没等赵宁禀报就先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重要情报,儿臣怕耽搁了大事,才深夜来搅扰父王。”赵宁又抬头看了看左右,确定屋内只有他父子二人,才掏出两封信递过去,“这是探子截获的顾临给吴实和徐正的密信,让二人继续想办法劝父王出兵,朝廷四路大军合围,只等父王出了昌州,便一网打尽。” 安王将两封信一一看过,内容大同小异,除了赵宁所言,还感激赞许了二人对朝廷的忠心,嘱咐务必乘时待机而动,不要因此受累,几位武将的密报还要靠他们暗中策动,严加防范。 徐吴二人在他身边出谋划策多年,最得他的信任,可他又怎么会不为这些证据疑心:“确实是顾临写的吗?从哪里截获的?” 赵宁又呈出一张纸道:“是,儿臣寻了从前他给孙谦的回信来比对,确实是他的笔迹不假。而且他人隐蔽在吉州,是那边我们埋的眼线探得他送了密信出去,立马布控才得以在半路截获的。” “他在吉州做什么?” “在集结大军,现在已满城兵甲。” 安王觉得好像有一股凉意从后背直冲天灵盖,他不想相信,可这几日桩桩件件都煞有介事。最重要的是,徐吴二人明知他根本不可能置昌州于不顾,可一直不顾他本心,竭力劝他尽早去南京,难不成真是别有用心? 还有手下这些武将,有不少是迫不得已归降的,到底是哪几个已暗通了顾临?难怪这几日流言、告示满城皆是,却始终找不到始作俑者,原来不仅有细作混进了城,还有内应与之配合。 他缓缓放下了密信,看着也一样面色凝重的赵宁,突然间竟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恐慌:“城内尤其是各府内都给我好好查一查,看看究竟都有谁与他勾结!” 应溪自那日被赵宁威吓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些重要人物,但每日接触的仆从、守卫态度突然都转变了许多,不止是和颜悦色,甚至有些讨好逢迎。 这样的情形倒让传递消息更加便宜,她也很快明白了是顾临近日所为,震慑了这些人。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安王就算谋反成功,他们也不可能沾多少光,但若顾临真的率兵来攻城,他们得罪了这位夫人,如那讨逆告示所言,却都是首当其冲的罪责,他们都怕秋后算账,自然都明白私下里该怎么表现。 应溪当然不会拒绝这些好意,顺势从他们的嘴里得知,安王迟迟没有出兵,赵宁这几日更是四处搜寻,好像到处抓细作和内应。她听了这些,虽知道是顾临的离间计有了成效,却也怕他在城中安插的内应会因此露了破绽,尤其担心府中给她送信的人暴露,不免忧心忡忡。 果然没两日,赵宁就又带着许多人出现在了她面前,刘贤也在其中,倒不见了吴实和徐正。 赵宁忙活了几日,并没有多大收获,因为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徐吴二人又极力申辩,安王也始终没探到有朝廷大军的踪迹,又动摇了起来。可赵宁却由衷地不信自己会落入顾临的圈套,在安王终于决定让他收手之时,更心有不甘,刚好有人跟他建言,或许可以去卢应溪处查查,他也觉得甚是有理,便匆匆带了人来。 赵宁一走进来便开门见山:“父王暂时不准动你,倒让我把你这给忘了。顾临那么在乎你,这城中内应怎么会不给你传消息,你说是不是?你还是快点老实交代吧,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应溪坐在桌边不解地看着他:“世子爷高看我了,这些机密我怎么会清楚?我来此便被关在这间房内,连门都出不去,到底谁能在您眼皮子底下给我传消息?” “哼,别跟我嘴硬!顾临诡计多端,你以为我当真信他会不想办法救你?”赵宁说完又朝房内四处望了望,向身后护卫道,“搜!” 几名护卫迅速散开检查搜寻,十分熟练,赵宁一直盯着应溪,见她眼里有藏不住的惊慌一闪而过,却又生生按捺回去,仍故作镇静垂眸坐着,更加胸有成竹起来。 可不大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搜出来什么赵宁想要的东西,他皱眉走到应溪身边,一把将她从桌边拉开。应溪想挣扎,却立时被两个人摁住,不得动弹。 赵宁指着应溪刚坐着的地方:“就搜这里!” 护卫们立马上前仔细检查桌椅,赵宁看着应溪面上再掩不住的恐慌笑道:“我猜对了是不是?” 应溪咬着唇默不作声,果然不出赵宁所料,没过多久,就有人从木桌一处非常隐蔽的夹缝中,抽出一张纸条呈了上来。 赵宁打开一看,当真又是顾临的笔记,上面写着:“应溪,知你如今处境,但我只能以大义为先,暂且不能来救你,望你体谅。但也请心安,他们并不敢伤你,等安王被引出昌州,城内空虚,给你信之人,便会安排救你出去,耐心等待即可。此信务必阅后即焚,切记!” 一切果真皆如所料,赵宁看完信志得意满地笑了,但有一点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按顾临所说将信销毁,要藏起来?” 应溪面色苍白地站在一边,依旧没有说话,赵宁半天没等到答案,有些不耐烦,于是把这个疑问先抛到一边,又转而问起他最关心的点:“这封信究竟是谁给你的?再不交代可别怪我动手了!” 刘贤阻止道:“世子爷,现在证据确凿,她日日接触的也就那几人,把他们都叫来一审问便知,殿下吩咐了现在还不能伤她,何必又违了殿下的意。” 赵宁阴沉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明白他所说不假,没有反驳,刘贤会意,忙吩咐下去,不一会门外便跪了七八个人,全都一脸惊慌地矢口否认。 刘贤早知会是这个状况,又问道:“那你们有没有觉得除自己之外的哪个人最可疑?” 七八个人抬头望了望左右,也都没注意没觉得其他人可疑,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近日因为不约而同对应溪的看管松懈和讨好,似乎已经成为一个小团体,也并不想其中任何一人出事,或多或少受到牵连。 一名胆大的守卫先开口道:“禀世子爷,每日送饭送水,我们听命守在门口都盯得仔细,绝无可能有夹带,我们都在府中多年,怎么可能有异心?要说可能有疏忽,也就除夕夜那晚,来了太多人,我们可能没顾上……” 他说到这里便止住不敢再说,但显然目的已经达到,赵宁和刘贤对视了一眼,似已经在盘算除夕夜被钻空子的可能。 赵宁思索了一会,更觉接近了真相,质问道:“那晚我先走一步,你们几人留下又做了什么?” 刘贤忙又跪下解释道:“世子爷,当晚我就一直跪在这里直到离开,而后便也再没来过这里。” 赵宁又看向守卫们,当晚的两名守卫也都点了头,其中一个禀道:“是如刘先生所说,世子爷走后,他们也就说了几句话边走了,但是,但是……” “有屁快放!”赵宁暴躁地吼出了声。 那守卫再不敢犹豫:“但是吴先生是背对着我们,走近她面前说的话,我们并没看清他有没有做什么。” 这些话正中下怀,正是赵宁想要的答案,这样才说得通,如果是这几个仆从给的信,他们哪有能耐能安排救出被囚禁之人,但吴实确实有这个能耐。他一如既往阴恻恻地转头,看着已惊慌无措的应溪道:“都到这一步了,老实交代吧。” 应溪好似没有一点力气,悠悠跪坐在了地上,心里却乐开了花,她没想到还能遇上这样帮忙的,她努力敛了真实情绪,面上仍绝望地求道:“老实交代,世子爷能对我手下留情吗?” 赵宁正为自己的英明之举感到骄傲,此刻心情甚好:“本世子本就是怜香惜玉之人,若不是顾临可恨,谁有功夫对付你?你把事情交代清楚,我保证不杀你。” 应溪点头道:“倒也没什么,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就是除夕夜那晚世子爷走后,他上前拱手与我说了两句话,趁机偷偷将纸条递与了我,其他事情,我便都不知道了。” “那为何不按顾临所说,要将信留下?” 应溪又沉默了会,眼泪止不住道:“世子爷不明白吗?我根本不信他,我原也以为他会不顾一切来救我,可原来都是被他的甜言蜜语哄骗了,我哪有他的仕途和功绩重要!他不管我的死活要带兵来攻城,就给我这么只言片语,轻飘飘一句你们不敢伤我,会有人来救我,我怎么能信?又怎么可能安心等待?果然我写了求救信给他,都多久了他还是不肯来救我,可见我将信留下是对的。” 赵宁还是不解:“因为这些留下这信?”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应溪凄楚道,“这封信好歹是个把柄,否则顾临怎么会让我烧掉?我只是想如果到时候没人来救我,我或许有机会能拿着这个把柄,威慑那位吴先生帮我,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宁听完也觉得合情合理,她困在这里并不知外面的情形,不晓得顾临是真想救她的,所以有怨才会如此,也让他因此拿到了证据。 他当然也不会好心告诉她真相:“我早说他负心薄幸,现在可算看清楚他真面目了吧,不过我刚答应了你不会杀你,现在只要你回头是岸,愿意为我所用去对付这个负心人,我定保你平安无事。” “自然会,谢过世子爷大恩大德。”应溪在刘贤疑惑的目光下,郑重地给赵宁行了个跪拜礼,直到他们离开才抬起了头,看着跪在门外给她送信之人,也同那群人一起起身,都念叨着还好只是虚惊一场,惊魂未定而又庆幸地退了下去,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吉州正月初九收到密报,安王已准备出兵,顾临清楚疑兵之计拖延不了几日,也一直做着随时应战的准备,可收到消息还是觉得急迫。他手头的境况虽比安王刚反时要好很多,但终究太仓促,虽紧锣密鼓日夜筹谋,但还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议事厅里,坐满了吉州及附近府县能来的官员,冯仑和邢洵留守永州,秦皓带着永安精锐前两日刚到,接管了整个军队的指挥和训练事宜,他先禀道:“大人,如今各府县调来的兵,加上从周边乡绅大户抽来的家丁和新募的民兵,共计两万六千人,大约还有两千兵在路上,过两日应该能赶来,只是新募的民兵总要再训练几日才能上战场。” 顾临点头,又问吉州知府武定道:“粮草和战船如何?” 武定为难道:“粮草问题不大,周边都存粮充足,大半已调来吉州,只是战船数量与您定的数字还相去甚远,要能再多拖几日,肯定会好很多。” 顾临捏了捏眉心,安王密造了多年的战船,必定是水师沿江东下,要截住叛军,恐怕少不了在水上一战,而他如今只能尽量募集渔船,商船和各地卫所废旧的船只,而这短短几日,要募到可与安王对峙的船只数量,确实太难。 但箭在弦上,已没法再等做到万全准备:“民兵留下来再练几日,战船的事也不能停,先集结能上战场的军队,随时待命。” 秦皓、武定二人皆领了命,厅中众人却都心里没底,虽然都知道顾临拖了安王这许多日已是奇迹,但还是遗憾不能再多几日。本来兵就不多,又有这许多还不能上战场,最重要的战船还不齐备,怎么看都不像有胜算的样子。 顾临看着他们士气不振的样子,明白他们的担忧,但他料想安王发现被他骗后,定会气急败坏更急于集中兵力,快速拿下安庆,并不会先与他们对峙,他们其实还有些时间,但这一切要等安王有行动后才有定论,他也在冒险 ,此刻大概并不能以此来安抚他们。 而就在这时程顺急跑进来大声禀道:“大人,鲁克那边又派了信使来,说吴实和徐正已被抓了起来,安王暂时又不出兵了。” 厅中众人听了,面上立时都换了颜色,顾临也有些意外:“信呢?” “回大人,鲁指挥急得来不及写信,让我赶紧快马来报。”跟在程顺身后进来的信使跪下来禀道,“他让我一定要向大人转达他对您的敬佩之情,说您当真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夫人也让人刮目相看,与大人当真天生一对,竟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顾临急得站起来打断道:“她怎么了?说重点!” 那信使立马收起了笑脸:“是,安王本信了徐吴二人的自证,但赵宁去夫人处搜出了大人的信,鲁指挥听了府中内应口述,原还吓了一跳,以为暴露了,可不曾想在守卫的佐证下,竟证实是除夕夜吴实趁机给夫人的,夫人还向赵宁解释是因为您不去救她,才心生怨恨留下了那封信,想以此胁迫吴实助她逃走,安王因此确信了徐吴二人已叛变,更不敢轻易出兵,怕中了大人的埋伏。” 顾临不及细想其他:“夫人如今如何?赵宁有没有对她怎么样?” “没有,赵宁以为夫人已倒戈,倒承诺不会伤害夫人。所以鲁指挥才赞不绝口,说大人这招真高啊!” 顾临这才放心,又缓缓坐了回去,已想明白事情关键,心里却好笑鲁克竟以为这是他的安排,他怎么会以应溪做局?不过鲁克又怎会知道,应溪本会摩他的字,这几个月又时常练笔,已写得他都分辨不出差别。她定是自己又以他的笔迹写了封信,故意迷惑赵宁,陷害吴实,让局势又生了变故。 他只是记得应溪说不喜欢糊里糊涂,他想让她能够心安,才让鲁克尽可能将当下的形势都传递给她。可他的应溪如此聪慧,从来知他所思所想,所谋所虑,在绝境中仍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欣喜又悲凉,只希望应溪为他争取的时间,能让他更万无一失地救出她。《 》 【全文完】 第112章 光明他跟应溪的未来,从此…… 直到正月十四,安王才彻底搞清楚,根本没有什么朝廷大军,顾临在吉州不过临时集结了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为没听劝白白耽误了十几日,错失良机而懊悔痛惜,于是为了弥补过失,十四一早便亲率大军直奔安庆而去。 但这懊悔和判断失误是不允许为外人道的,顾临本就算准了他多疑又刚愎自用的性子,一旦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就算是知道了截获的密信是假的,也再不会完全消除对徐吴二人的怀疑,从此叛军的决策中枢一定会受到影响。 安王也确实如此,他知道没有朝廷大军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徐吴二人没有叛变,而是更多想了一层,认为这是顾临更隐秘的阴谋。 他的心里早已预设了二人就是有了异心,因而怎么想都觉得他们有鬼,顾临这招反间计虽连累了他们一时,可切切实实拖延了时间,而更重要的是,这谎言很快就会戳破,他们大概算计的是他知道真相后,会因为误会了二人而心怀愧疚,更加重用他们。 而在卢应溪处意外搜出的信,更佐证了他这个想法,若不是她与顾临离心未将那信烧掉,他肯定还将信将疑也会将二人继续留在身边用着,难以想象以后会怎么坏他大事。 他想通此节更觉得这计中计,当真恶毒至极,从此彻底放弃了他身边可算是最有头脑和战略眼光的两个人。 吉州方面再次收到消息时,已不像上回那般慌乱,一是因为多了几日时间准备,心中都更有底气;二是庆幸安王直接奔安庆去了,并没有选择先率兵来与他们正面交锋。虽然已尽了全力,但他们的战备和人数都与安王相去甚远,在吉州的一众官员心里都明白,正面对上他们没有胜算的可能。 以他们如今的兵力和面临的形势,有过带兵打仗经验的将官和读过几本兵书的文官都知道,现在要做的、能做的都只能是驰援安庆,在安王攻安庆时,与安庆方面内外夹攻,才能发挥最大作用,要做到这点,必须走水路,但他们手头能用的船只还是不够。 而顾临明确了安王的行军方向后,明白安王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更加放心,继续扩大了范围募兵和征收船只,终于在八日后,认为时机成熟,下令出兵。 但包括吉州知府武定在内的绝大数官员,在听清楚军令后,都相当诧异,因为顾临出兵是要去昌州,而不是安庆。 武定皱眉思索了会,才率先开口劝道:“顾大人三思,如今叛军怕是差不多要到安庆了,安庆屯兵本来不多,若是被攻破,南京便无险可守!我们虽然战船还短缺,但差不多能先载着主力追过去,现在怎么也不该去攻昌州啊!” “武知府说的是,贻误战机,丢了安庆,谁也担不起责!” “南京守备空虚,安庆一旦失手,叛军就等于割据了江南,拿下了半壁江山,如今救安庆就是救社稷啊!” 在场文官武将,除了跟顾临一起打过仗的,几乎都不赞同顾临的决定,纷纷附和武定,直言救安庆的紧迫和必要,更有甚者“一针见血”:“夫人为大义身陷囹圄,我等皆感佩之至,也都能理解顾大人救妻心切,但还恳请大人暂且放下私情,顾全大局啊!” 顾临本还压抑着咳嗽,静静看着众人反应,听到这里心中满是苦涩,终是按捺不住连咳了一阵,才盯着那人反问道:“放下私情,顾全大局?你们难道不明白,此时去攻昌州,才是置我夫人于险境吗?” 那人本来还有许多肺腑之言要劝,可对上顾临凛冽的眼神,仔细想想怎么不是呢?顾临突然说要去打昌州,他们没想到,都觉得不可思议,直觉这样做的唯一理由只有他夫人仍在昌州。 可顾临说得又哪里不对?若去救安庆,可能暂时还没人会拿顾夫人如何,但若真兵临城下,留守昌州的赵宁定会拉着顾夫人上城楼相胁迫。他低下头,剩下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整个厅中突然又鸦雀无声,没人再劝,可顾临知道他们还并不信服,站起来朗声道:“朝廷要问责,我一人承担,但我自信此举胜算最大。安王必也料定我们不敢不去救安庆,所以才会置我们于不顾,带着精锐直奔安庆。我们的兵力本就无法与他们正面抗衡,南康和九江又已被控制,只要追过去,很大可能会被他们前后夹击,腹背受敌,别说救援,恐怕自身难保,你们难道没想过吗?” “可救安庆是我等职责所在,怎么也该奋力一搏,就算败了,我们也已尽职尽责!” “有更好的办法,为何要白白送死?安庆城坚,守几日不成问题,我们只要快速攻破昌州,安王必定回援,安庆之围自解,届时叛军长途回师必士气不振,疲惫不堪,我们在阳湖阻截,胜算岂不是大上许多?” “可大人怎 么就笃定安王一定会回援呢?他要铁了心弃了昌州夺南京,我们拿下昌州又有何用?不过死路一条!” “你们原先不也不信,他会被那些雕虫小技迷惑不敢出兵,结果如何呢?” 不赞同的官员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也没有人上前反驳。他们都清楚顾临的军功卓著,最擅长的就是谋算人心,他们的质疑在他面前根本立不住脚。 “其中缘由我已解释清楚,即刻起,全军上下务必听军令行事,再唱反调,惑乱军心,定斩不赦!” 赵宁与几位美姬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直到深夜,正酒酣兴浓之际,一名守城士兵拿着令牌进了王府,慌张地冲到他面前禀道:“世子爷,不好了,我们被大军包围了!” “什么?”赵宁一个激灵,松开了怀里的美人,酒瞬间醒了一半,“哪里来的大军?你喝多了不是!” “是真的,城门外已满是兵甲!” 赵宁心惊,却仍不肯信:“开什么玩笑,我们在城外那么多哨探,他们从哪里来?怎么一个没来报,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成?” “属下猜想,他们来得这般悄无声息,定是昼伏夜行,行军极其隐蔽,大概已提前清理了咱们的哨探。” 赵宁听完,酒才醒得差不多,不用问他也知道这城是谁带兵围的。安王为了集中兵力尽快拿下安庆,只留了万余老弱守城,因为他们肯定顾临必是要去救安庆的,他们此前打探到的消息,顾临也一直是在全力征收船只。 这个诡计多端的小人,赵宁恨得咬牙切齿,拍案而起:“去捆了卢应溪,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攻城!” 而此时应溪已经跟着内应,来到了守卫暂缺的西墙,攀着绳梯越出了王府。她站在高处四下里望了望,漆黑一片,又风平浪静,她出来得好似太过顺利,紧张忐忑地落了地,才站稳就有八九名守城士兵迅速向她靠拢过来,应溪不由往后退了两步,月色太暗,慌乱中近在咫尺才看清是鲁克和马齐带人来接应她。 鲁克抱拳小声道:“惊到夫人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应溪点头,被护在中间,跟着二人向前跑去,此时她心里已满是期盼,因为只要逃离王府藏得几个时辰,等到顾临攻破城门就好。可天总不遂人愿,才没跑几步,他们就被迎面而来的一队王府护卫,拦住了去路。 刘贤举着火把走过来:“小姐果然是做戏给世子爷看的,当真骗了许多人呢!” 他那日见应溪一反常态,不信顾临,便存了疑心,可怕被徐吴二人牵连,也找不出实证来说服赵宁是假的,只能暗中留心,这才及时发现了他们的逃跑计划。 应溪看着眼前这许多人,心顿时凉了半截,尽量镇定道:“大人已经兵临城下,就要攻城了,如今你还一定要断我生路吗?” 刘贤刚刚已经知晓,所以才更不能放她走:“小姐此言差异,你的生死不在我,而是握在顾临手上,只要他能收手,你自然能活。卢大人对我有恩,我多少也还了一些,可安王于我的大恩,我也不能不报,如今形势危急,我若就此放了你,才是断了安王眷属的生路,小姐应当明白,还请莫怪。” “呸!忘恩负义的小人,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老子都替你臊得慌!”鲁克气急败坏地朝他啐了一口,拔刀恶狠狠地道,“老子好不容易有个立功表现的机会,倒被你这小人横插一脚,老子今日必要手刃了你!” 此话一出,王府护卫们纷纷拔刀,原本护在应溪身后的人,有四五个迅速冲到前面来,同鲁克、马齐排成一线,横刀对峙。 刘贤人多势众,根本没把鲁克放在眼里,只对应溪道:“小姐,如何呢?” 应溪明白他的意思,敌众我寡,她知道敌不过,一晚上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又跌入了谷底。她以为马上就能见到顾临,却终究还是差了一步。她不想鲁克他们为自己白白送死,木然地往前走了一步,打算认命,求刘贤放过他们,可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又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一瞬间的愣神后,应溪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她看着眼前穿着甲胄背对着她的身影,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问道:“是你吗?” “是我。”顾临为了不引人注目,仍旧背对着她,握了握她的手轻声安慰,“别怕。” 应溪低头也紧握着他的手,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内心五味杂陈,矛盾至极。她气他竟这般以身涉险,怕他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又不得不承认,此刻有他在身边,虽不知他有没有法子应对,却没来由的无比心安。 不远处的刘贤并没有发现异常,见她并没有准备束手就擒,示意护卫们动手,可他们都畏手畏脚,没有人愿意先上前去。讨逆告示城内老少皆知,如今都已听说城门恐怕要守不住了,谁能不顾及告示上的威胁,去充当出头鸟? 刘贤当然也明白他们的心思,回身质问道:“你们想干什么?还没点动静就如此,是想现在就人头落地吗?” 护卫们也不敢公然违抗命令,只得领命称是。顾临趁这个空当使劲踹了鲁克一脚,鲁克一个趔趄,不情不愿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才向墙内吹了声哨,而后又转身,与马齐他们一起,以一当十,与已冲上来的护卫缠斗起来。 顾临忙拉了应溪往回跑了几步,在她刚跳下来的墙根旁停了下来,贴着墙壁,似乎在认真听着里面的动静。应溪不明所以,转头仔细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贴了一脸的络腮胡,灰头土脸,若不是一双眼还能看得出些端倪,在这夜色掩护下,她还真认不出,不觉好气又好笑。 而此时鲁克和马齐他们,明显已落得下风,快抵挡不住,应溪眼看着护卫们就要向她冲过来,正焦急万分时,忽然听见墙内有很大响动,还没听出个所以然,眼前就猛地摔下来一个人。她再抬头向上看,墙头还骑着一个人,拿着刀斜着身子与墙内刀剑交锋。 地上那人似乎摔得有些懵,躺了半晌才挣扎着站起来要跑,应溪这才发现竟是赵宁,而顾临早已大步走到他身后,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赵宁简直要气绝当场,他带着人去捆卢应溪,准备一起带上城楼,他不信顾临不顾她死活。可到了关押的地方,除了晕倒在地的守卫,再寻不见其他人,他才恼火地命令跟随来的人去搜寻,就听到一声哨响,那名来报信的士兵忽然近身,拿刀把他挟持了出来,他摔在地上爬不起来那一会,看到火光处是刘贤带着人在打斗,而挟持他的人仍在墙头,喜出望外以为有救了,可没想到又被架在另一把冰冷的刀下。 不远处仍打得激烈,好像还并没看清楚这边暗处的情形,顾临向应溪挑了挑眉,应溪会意,向刘贤那边喊道:“赵宁在此,若不想他即刻身首异处,就赶快住手!” “卢应溪,我定让你受尽凌辱,碎尸万段!” 赵宁此刻还改不了一贯嚣张的气焰,恶狠狠地出言警告,他以为这些人穷途末路,想活的话一定不敢把他怎样。可他话音刚落,脖子上立时就被划了一刀,突如其来的痛感和流淌下来的血,彻底让他酒醒,才开始真的害怕起来。 应溪意外地看了眼杀气十足的顾临,竟有些得意地对赵宁道:“怎么样?脑袋随时可能搬家的滋味不错吧?” 赵宁依旧瞪着她,可已不敢再说话,刘贤这时已跑上前来,看清了情形,立马让手下的人都止了刀戈。墙上那名士兵也砍断了绳梯跳了下来,不一会更多的护卫冲出王府,围了过来。 刘贤仗着人多,还不愿意就此放弃:“小姐,本也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如果 牺牲了世子爷,能继续拿住小姐为质,能换得王府内其他人的活路,这笔账对于我们来说倒是划算的。小姐若能想明白,我可以立马放了来救你的这些人,如若不然,不过是死更多人换得同样的结果罢了,你说是不是?” 应溪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护卫,无奈叹息,他当真很了解她,如若他真的能不顾赵宁死活,就算外面有大军,那他们也确实是走不脱的,她当然不想他们死,更何况顾临还在其中,她不得不盘算怎么才能让顾临先脱离险境。 顾临见她的样子,清楚她在想什么,难过地向她摇了摇头,手上又用力割了赵宁一刀。 赵宁虽然知道刘贤是在救他,可他也明白这是在拿他冒险,这一刀割得更深,鲜血奔涌而出,让他对死亡的恐惧迅速站上绝对上风,他失去理智地吼道:“谁都不准牺牲我!谁敢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应溪被这一声吼逗乐了,满眼嘲讽地看向刘贤,刘贤本也是最后一搏,此刻也不得不泄了气。 “活该!自作孽不可活!”鲁克幸灾乐祸,又对着众护卫们道,“我劝你们早些投降,不然一会儿城破了,你们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王府护卫们本就为身家性命担忧,而就在此时,震天的鼓声伴着冲锋声仿佛要震彻云霄,众人都朝最近的城门望去,明白已经开始攻城了,而随即而来的炮轰城门的声音,让他们心里最后的防线被攻破,纷纷主动弃了刀剑,想为自己留条生路。 围城的大军,兵分六路,围住了昌州的各个城门,安王实在盲目自信,留下守城的老弱,本就无心战斗,不少还是被逼不得已反的,所以登城的鼓声响起不到一个时辰,秦皓就率先攻破了南门,大军进入城中后,守军更是土崩瓦解,其余各门纷纷倒戈,天亮没多久整个昌州便被拿了下来。 安王原先的议事厅,也被临时征用,自凌晨起,禀报商议事情的文官武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快到中午,应溪见一拨人退了出来,暂时再没人来时,才匆匆打了盆热水,来给顾临卸他面上的伪装。 顾临本在写着什么,见应溪在他身侧坐下,忙放下笔,拉着她问道:“怎么没去休息一会吗?” “一会儿就去。”应溪怕耽误了他的事,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看那明胶黏得太紧,怕弄疼他,来回用热毛巾慢慢敷软,才小心翼翼慢慢揭掉,可大概时间有些久了,粘黏处还是被拉扯得微微犯红,她不由更加专注仔细。 顾临也悄无声息地看着苍白而瘦弱的应溪,她的神情就如第一次给他处理伤口时一般心无旁骛。他感到愧疚和且怅然若失,以为劫后余生的重逢,会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可他们到现在才有一点时间独处,应溪似乎刻意疏离,就连这样的静谧无言也让他不忍心打扰。 应溪好半天才将胡须清理完,把他的脸擦干净,鲁克就又并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她见状站起身端着盆就要走,顾临没好气地瞪了鲁克一眼,鲁克立马识趣地笑道:“没什么急事,我等会再来,等会再来。” 他说完就拉着那两人一起退了出去,顺便把门都给带了起来。 “欸?”应溪疑惑地看着关上的门,还待往外走时,已被顾临接过盆,又拉了回去,她坐回顾临身侧看着他,“怎么了?” 顾临低声道:“应溪,你陪我一会好不好?我很想你。” 应溪突然感到辛酸,她也有满腹的思念要告诉他,可她知道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能给她,外面还有多如牛毛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她在外面等着时,就听见他不时的咳嗽,又眼看他神色疲惫,明显已经很久都没好好休息,不想他为自己再耽搁工夫:“等你忙完我再来陪你。” “就一会儿。”顾临不愿意松开她的手,以为她是因为生气而冷淡疏离,“你还在生我气吗?” 应溪看着他仍然泛红的颌角,想起夜里的惊险,叹了口气,确实生气地对他道:“以后都不要再这样为我冒险了好吗?” “好。”顾临干脆地答应,不敢有任何辩驳。 应溪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要这明显应付她的承诺有何用,半晌才又问道:“你既然来救我,为什么一开始又躲着不见我?” “我怕你会生气,所以才不敢见你,我是想如果事情顺利,你应该不会发现我。”顾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老实地交代。 应溪听了倒真的越发不是滋味,直瞪着他不说话,顾临心虚地垂眸:“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可我实在害怕,万一有半点差池,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只能等着,我……” 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应溪已经抱住他难过道:“傻瓜,我只是有点生气,我不想告诉你,见到你时我其实欢喜更多,我怕你下次还会这样。” “不会再有下次。”顾临也欣喜地紧紧搂住应溪,是自责也是许诺,“我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绝对不会。” “嗯。”应溪应了声,靠在他肩上不住落泪。她决定来昌州后,根本不敢想,此生还能再见到他,此时怎么不庆幸感伤?可不过就在他怀里沉溺了一会儿,她还是让自己挣脱出来,笑着抹了抹泪道:“好了,你忙吧,我一会再来。” “我没有忙到这一点时间都没有,你没有话要同我说吗?”顾临才感受到些许应溪对他的依恋,根本不愿放她离开。 应溪听他如此说,也没有再要走,可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问起心中的牵挂:“念儿她好吗?” 顾临忙在桌案上找了找,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朱妈前几日来信,说念儿长了好几斤了,白白胖胖,已不像刚出生时那般瘦弱了。” 应溪展开信看完,思念和愧疚好像瞬间决了堤,眼泪又止不住往下落,顾临心有不忍,给她擦了眼泪,犹豫许久才问道:“你想念儿,要我派人先送你回永州吗?” 应溪愣愣地抬眼看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好。” 顾临也垂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二人又沉默了许久,应溪才茫然地站起来:“我现在就走吧,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她说完就要起身,顾临却不受控制地伸手将她按住,好像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私心欲念,他反悔道:“应溪,我不想你走。”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你想念儿,我不该阻止你,可我不能让你离开我。我想你一直在我身边,大概要不了多久战事便能了了,我们再一起回去看她好吗?” 离别似乎总生变故,他怕再经历一次夜夜锥心刺骨的痛,也不愿再困在熬不穿的思念里,只有让应溪待在他的身边,他才能心安。 几月未见,又历经生离死别,应溪又何尝舍得他?可她自觉自己不该在这,她挪开顾临的手安慰道:“我和念儿会好好在家等你回来。” 顾临却又反握住她的手,依旧摇头。 应溪也黯然道:“我不想你再因为我背负骂名,还是离开比较好,很快就能再见面了不是吗?” 她说完见顾临疑惑地看着他,有些委屈道:“你不知道我‘狐狸精’的名头甚是响亮吗?攻克城池的关键时刻,你这个主帅为了一个狐狸精,不顾自身安危潜入城里,置城外将士们于何地?难道他们不会因此心生怨愤吗?我还时刻待在你身边,把来谈正事的都挡在门外,你当真觉得没问题吗?” 顾临看了她许久,竟才明白为何总觉得她冷淡疏离,终于释然地笑道:“他们不会的。” 应溪不解,他继续解释道:“我进城前,所有事情都已部署好,他们都知道我要去寻夫人,不是什么狐狸精。你走后,邢洵他们早把你当楷模来宣扬,还有鲁克把你忽悠赵宁的事传得人尽皆知,他们都知道你为了不让我被胁迫受了许多苦,不会有人再给你扣那些污名,也不会有人会认为你在这里有什么不对。” 应溪怔怔地看着他,着实有些意外,似乎又并不很能理解。 顾临摩挲着她的手歉疚道:“分明是我让你背了许多莫须有的骂名,我从前想,等把你原本的身份还给你,或许会好些。可是好像不需要我,你的好明眼人都会看见。你从来为我考虑得太多,但这回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些困扰。” 应溪仍有些怀疑:“当真吗?” 顾临肯定道:“当然,你留下来便能知道我句句属实。” “可我也是真的很想念儿。”应溪想了一会,还是垂下眼帘,如今她对念儿的亏欠更多。 顾临原本看到了希望,此时不由失落非常,却还是不愿意放弃:“念儿还不会想你,让她先让让我吧。” 应溪纠结地抬眼看他,他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突然伏在案上不住咳嗽起来。应溪忙站起身去轻抚他的背,直等到他止了咳声,才忧心地问道:“最近病是不是又严重了?” 顾临又缓了会,才回头笑对她道:“你留下来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十来日,确如顾临所言,应溪待在他身边,军中上下见到她都客气有礼,再没有从前的指指点点,这一次倒确实是她想多了。而整个形势,也确如顾临所料,安王放不下昌 州的的家眷和多年的积累。 他攻了安庆三天,城内守军已渐渐无力抵抗之时,昌州被攻占的消息却先传来,出乎意料。他不信个别谋士壮士断腕,务必舍下昌州的苦谏,又率师回援。而顾临进驻昌州收获颇丰,又经过多几日准备,也终于有了足够的战船,早已在阳湖等着安王归来。 两军水上对阵,安王兵多,船坚炮利,而顾临临时组建的军队不但人数不能比,还船小器劣,明显不是对手。安王因此更掉以轻心,又中了顾临诈败诱敌之计,主力水军被鲁克引入狭窄水域后,被武定带兵从后包抄,首尾难顾,大败而逃,元气大伤。 秦皓则乘胜追击,歼敌无数,逼得安王只能退守北岸,将战舰铁索相连,结成水上方阵,等候九江和南康的军队来援。 明明有赤壁之战的前车之鉴,带兵打仗不可能不知道这样极易被火攻,可安王不得不这么做,因为顾临都是小船,轻便灵活,他如果不连船,顾临的战船定会四面八方围攻,将战舰冲散,各自为战,怕是连一夜都守不住。 他只能赌一把,将战船连在一起,不被侵扰,才有机会等来援军,何况在他做决定的白天,湖面一直吹的南风,火攻不会烧到他。 安王没想到的是,顾临故意将他逼到北岸,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早已准备好了载满柴草、油脂和火药的小船,只等着时机到了点火就冲。因为他清楚,湖面在这个季节,深夜里大多时候会刮东北风,能顺利将火送到连在一起的战舰上,而这夜的风也确实没有辜负他。 应溪在连天的欢呼声中醒来,不见顾临在身边,也起身出了船舱。才发现漫天大火已将原本漆黑的湖面照亮,顾临立在船头,看着远处正灼烧着的连成片的战船,程顺、马齐和平安都站在他身后,同周遭战船上的将士们一起,一遍遍大喊着“逆蕃已擒,降者免死”。 应溪走到顾临身侧,在振奋人心的口号间歇时,也听清大火处的惊慌呐喊和求救。 顾临见她走来,忙解下披风与她披上,应溪恍惚地看了眼身上的披风,握住他的手问道:“已经抓住安王了吗?” 顾临笑看着她,声音疲惫又如释重负:“嗯,军心也已溃散,快结束了。” 应溪从没怀疑过顾临的能力,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能赢,竟觉得有些不真实,她望着湖面令人震撼的景象,久久的静默无言。 这么短的时间,朝廷的军队还不知道在哪里,顾临竟就凭着仓促拼凑起的军队,赢得这样彻底,让原本会使民不聊生,绵延千里的战火,在一湖之上燃烧殆尽。 她满心骄傲欢喜,好像终于在火光中,看到了原本被生生斩断的将来,但高兴到了极处,又没来由的惆怅迷惘。 顾临侧过身轻声问她:“在想什么?” 应溪回过神,转头看着他道:“刚刚想起在船头第一次见你,恍惚觉得不过是几日前那么短暂,但又好似经历了沧海桑田那样漫长。如大梦一场,似真似幻,却又害怕会不会尚在梦中。” 她说完自嘲般笑了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说什么。 可顾临听得明白,她被笼在黑暗里太久,即将看见曙光时,竟不敢相信是真实,怕梦醒终是空欢喜一场。 他将一只手递到她面前笑道:“不是梦,不信你咬我一口看看痛不痛?” 应溪疑惑道:“我咬你,究竟是谁痛?” 顾临很笃定:“肯定是你痛,我受伤了你能不痛吗?” 应溪没好气地也抓住他这只手,转身与他对面而立,才发现她面朝着的东边,已现出微光。她忙指了指天边,顾临回头,才看见她指着一际鱼肚白笑道:“承川,天要亮了。” 顾临也跟着笑了,他跟应溪的未来,从此定会一片光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