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婚死遁三年,前未婚夫他疯了》 第1章 撞破 京城落了第一场雪,到处白皑皑一片。 一辆青顶马车摇摇晃晃在兵部门前停下。顾柠披着厚厚的狐裘,扶着侍女红药的手从马车上下来。红药手里还拎着一个红漆描金食盒。 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给她刚定亲不久的未婚夫沈烬言送饭。 三个月前,衙门里的差役各个都羡慕他们未婚夫妻感情很好。但现在,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颇有些奇怪。 “小姐……”红药把周围的目光尽收眼底,有些担忧。 原因无他,礼部顾侍郎家中最近曝出一桩丑闻——顾夫人生产时孩子被人调换了,顾柠这位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竟是个冒牌货! 而她未婚夫却是货真价实的镇远大将军之子,两人的婚事成不了了。 “别管,我没事……咳咳咳,”她掏出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快些走吧。” 毕竟,三日后她就要离开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顾柠都格外熟悉,尤其是书房外面的一株桃树,结出来的桃子格外甜。 她记得去年夏天,沈烬言突发奇想曾爬到树上给她摘桃子,结果刚好被他父亲看到。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沈烬言一个哆嗦,脚一滑差点儿摔了个倒栽葱。不出所料,他吃了一顿鞭子。但看到她的时候,他立马弯着眸、咧着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悄悄把最甜的那颗桃子塞到她手里。 他笑着说,明年给她摘更甜的。 厚厚的积雪压垮了树枝,顾柠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明年了。 就算没有真假千金这出闹剧,她也要回江南。 那里还有人等她。 顾柠十六岁回的京城顾家,为的是替她大师兄迟砚寻药。迟砚对她有救命之恩。但出生时就得了一种怪病,只能活到二十五岁。虽有治病的方子,可有两味药材始终找不齐。 一年半前,顾柠突然得到消息,其中一味药材紫见草在京城的镇远大将军府。恰好顾家派人来接她,她便顺势回京。 紫见草珍贵,不论顾柠出多少价钱将军府都始终不卖。僵持许久,顾柠一咬牙想出一条损招:勾引镇远大将军的儿子沈烬言,通过他拿到紫见草。 兵行险招,出奇奏效。一个月前,沈烬言把紫见草带出来给了她。 桃树上的雪簌簌落了一地,那颗最甜的桃子似乎还挂在树枝上沉睡,等待着明年夏天的苏醒。 心口闷闷的,还有些痛。 如果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 忽然,余光瞥过,顾柠顿住。 书房的窗子被风吹开半扇,暖黄的灯光映出来。她看见,窗前的两道身影越来越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其中一人是沈烬言。 那个曾对她捧出一颗真心的少年。 他背对着她,墨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倾泻而下。而他对面,顾家新认回的女儿顾琳满头珠翠,笑魇如花。她得意地朝窗外看了一眼,与顾柠四目相对,而后踮起了脚尖。 两人的身影终于重叠在一起。 窗外,雪慢慢飘着。 顾柠站在原地,仿佛入定一般。她按了按心口,说不出现在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感觉像是被北风穿透了,但…… 这样也好。 也好。 窗内的少年像是察觉到什么,背影僵了一下。 然而,那映在灯光里交叠的影子始终没有分开。 “小姐,”红药显然也看到了,愤愤不平,用力把食盒往地上一丢,“沈小将军和琳小姐太过分了!尤其是沈小将军,明明都已经跟您定亲了,却、却……” “有什么好却的?”顾柠淡淡道,“这身份本就是她的。如今,也算是各归其位了。” 夏天过去了,桃树的叶子也掉光了。 来年春夏,桃树还会长新的叶子,结出新的桃子,但到底不是从前那颗了。 “走吧,”她转过身,“往后,我们不必再来了。” 今日原本好想好好同他告个别,将一切说开。 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哐当——”,书房的木门被一把推开,沈烬言从屋子里冲出来。 “阿柠!我……” 他像是嵌在了门框里。一个“我”字之后,再也没有别的了。 “沈小将军,”她站在原地,发丝被风雪卷起,淡然笑道,“沈小将军不必解释,回去吧,让佳人久等可不是君子所为。” 沈小将军? 好陌生的称呼。 他迈出去的脚步生生缩了回来。漫天的雪簌簌落着,不多时,他肩上就落了薄薄的一层。 两人相对无言。 终于还是顾柠受不住冷,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开口笑道:“沈小将军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快回去吧,我也要家去了。” “阿柠,”他抿抿嘴唇,“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顾柠想了想,又笑:“那就祝沈小将军和妹妹齐眉举案,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她竟然祝他和别人白头偕老?! 沈烬言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望着她的眼眸,那双平静的过分的眼眸,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小将军,告辞。” 她微微屈身,朝他行了个福礼,身影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雪里。 不曾有片刻眷恋。 厚毛毡帘子垂下,车轮在雪里压出两条长长的车辙。 闹出真假千金这档子事儿后,她们的马车上没有了银丝碳,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有些刺骨。 想起方才的事,红药更气了:“亏我还以为沈小将军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个背信弃义的东西!您平日里隔三差五给他送汤送点心,他生病了您衣不解带照顾。可一知道您不是顾家亲生的,转头就和顾琳勾搭上,真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别生气了,我都不气,你气什么?”顾柠拍拍她的手安慰,“你看京城这些达官贵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朝秦暮楚?” 少年时海誓山盟,到了中年便环肥燕瘦。 真心易碎,丢掉了…… 好吧。 确实有些怅然若失。 “还有顾琳,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红药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明明知道您与沈小将军两心相悦,她却非要横插一脚! “是,您的确占了她的身份,可这身份是个什么好的?从小被送到那乌七八糟的道观,要不是大公子相救,您差点儿连命都丢掉了!她倒好,摆出一副受害者嘴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红药越说越委屈,红了眼眶:“您从小待在大公子身边,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早知道这样,这京城咱们就不来了!” “别气了别气了,”顾柠拍拍她的背,“这不是为了替大师兄寻紫见草吗?好在已经寻到了,等咱们过几日回了江南……” “笃笃”,话没说完,忽然有什么东西敲了两下马车窗子。顾柠掀开车窗帘子,一只熟悉的白胖鸽子站在车窗边沿,脑袋轻轻蹭蹭她的手背。 鸽子红色的细腿上绑着一张字条,顾柠打开: 人手已安排,情况有变。 今晚子时,假死速归。 第2章 走水 今晚子时,假死速归。 顾柠手指抚摸过纸条上的字迹,抬起眼眸望着缓缓倒退的街道。家家户户都挂着大红的灯笼,鞭炮声不时炸开,巷口还有小孩子在堆雪人。 雪人歪歪扭扭,捡块石头当鼻子,丑不拉几的。小孩子们却围着它拍手,笑得开心。 说起来,这样的雪人去年冬天她也堆过一个,和…… 算了。 顾柠叹了口气,放下车窗帘子。 不想了,赶紧给自己选个得体的“死法”才是要紧事。 “小姐,”红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您……是不是还有些舍不得?”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顾柠笑笑,“我只是在想,一会儿我们要买些什么。” 为了晚上能顺利假死脱身,不被人瞧出端倪,顾柠在街市上逛了很久,买了好些烟花爆竹之类的玩意儿。 等回到顾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刚进门,顾柠就被丫鬟“请”到了顾夫人所在的春禧院。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刚跨过门槛儿,顾柠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顾夫人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顾柠微微一怔。 “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竟然敢这么晚才回来?!说,和不三不四的人到哪儿鬼混去了?” 顾夫人骂完不解气,一只茶盏竟直接朝她头上砸! 顾柠急忙侧身,茶盏“哗啦”一下在地上摔个粉碎。其中有一小片飞溅起来,划破她的脚踝,顾柠轻轻“嘶”了一声。 “嘶什么嘶?不过是个野种,竟然也学起了千金小姐的做派?”顾夫人冷声道,“跪下!” “我又没犯错,不跪。” 顾柠拉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开什么玩笑?今天晚上她就“死”了,还受这鸟气? “反了天了你!”顾夫人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个贱丫头,到底在沈小将军面前说了什么坏话?害得琳姐儿回来两只眼睛哭的跟核桃似的。” 难怪她一回来就冲她发这么大火,原来是为了这个。 “核桃?” 顾柠抬起眼瞥了顾琳一眼。顾琳眼角泛红,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委委屈屈扯了扯顾夫人的袖子,火上浇油。 顾柠冷笑:“那感情好,正好剥了吃了。” 一面说,一面还拿起旁边果盘里的核桃,剥了一个塞进嘴里。 “嘿,你这个死丫头,气死我了!”顾夫人气得不停给自己心口顺气儿,“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门口两个老婆子急忙应了声诺,垂着手走进来。一个铁钳似的死死按住她,一个高高抬起手! “顾夫人确定要打我?” 顾柠昂起头,高声道:“要是打了我,婚约换人的事儿可没人帮你说情了!” 将军府应该不同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换人。 要是同意了,顾琳也不会哭成这个样子。 但亲都亲了,还不同意?顾柠眼眸里闪过一丝嘲讽。呵,男人啊。 “如果我猜的没错,不同意换人还是沈小将军说的,”余光瞥到顾琳恨恨的眼神,顾柠顿了顿,故意笑了声,“他根本瞧不上你家琳姐儿。” “你得意什么?!”顾夫人冷笑,“区区一个冒牌货!一开始要不是借着顾家千金的身份,你以为你能……” 顾夫人还要再骂,忽然被顾琳扯了下袖子。 顾琳怯怯开口:“柠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顾柠又剥了个核桃,挑着眼睛看她,不说话。 顾琳咬咬牙,眸子里又漫上一层水雾:“白日的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但我是真心仰慕沈小将军的! “姐姐这些年都在家里,习得一身才华,仰慕姐姐的人如过江之卿,不像我……” “别跟我扯道德绑架这一套,”顾柠没了耐心,直接打断她,“行了,我会帮你劝他。” 等她“死”了,沈烬言没有道德压力了,不用劝,他就会自己答应换人。 她从腰上拽下一块玉佩放到桌子上:“信物。收好。” 说罢,扬长而去。 羊脂玉佩精细雕刻着双鱼戏莲纹样。两只小鱼头衔着尾、尾接着头,好不亲昵,就好像他们当初一般。 顾琳急忙伸手去拿,但一个不小心,玉佩摔在地上,两条小鱼中间生生隔了条裂缝,犹如天堑。 …… 玉佩的另一枚静静躺在沈烬言手里。 他摩挲着玉佩上两条小鱼,眼眶泛红。 “小将军,”小厮青书进来,“顾家这个月已经来派人问了第三次了,这订婚的人选……要不要换成顾二小姐?毕竟那位才是……” “不换!” 青书诺诺,犹豫了一下:“那顾大小姐那边……” “以后就当她死了,不准提她!” 想到几日前接到的密信沈烬言心里就酸酸苦苦。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接近他就是为了他们将军府的紫见草。她那个远在江南的青梅竹马等着这味药救命。 她对他好、对他笑、和他定亲,都是为了…… 哼,她不稀罕他,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青书不敢说话。 桌案上摆着一摞婚宴请帖,有些已经写上了名字。都是他这些时日写的。沈烬言放下玉佩,拿起其中一张。红笺泼墨,墨香淡染,大红的纸张在烛光下泛着点点金光。 盯着上面的字迹,沈烬言忽然用力扯住请帖两端。“刺啦——”,请帖从中间裂开,但还有一半连着。沈烬言忽然感觉没意思,又把它丢开。 他伏在桌上,脸枕着玉佩,手挡着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有没有让人传话过来?” 许久,闷闷的,传来很轻的一声。 青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顾柠,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天太晚了,还……没有。” “现在是晚了,白天呢?” “顾大小姐好像去逛街了,买了好些……烟花爆竹,许是要、要……” “要什么?” “要去旧迎新。” 大约是为了印证青书的话,外面忽然噼里啪啦放起鞭炮来,混合着人群的惊呼,一朵朵烟花在半空中炸开,新春欢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迎什么新?守着旧的过不好吗?” 鞭炮声的间歇里,青书隐约听到这么一句。 一个得力的小厮该主动为主子分忧。 得力小厮青书想了想:“那……要不小的明日去找顾大小姐身边的丫头暗示一下?” 不然就依小将军这别扭性子,恐怕明年都走不出这死胡同。 “不准去!” 他把脸埋进胳膊肘:“也不准提她。” 从今往后,他就当那个喜欢他的顾柠已经死了。 又回到了原点。 青书叹了口气,还要再劝,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高声嚷嚷着什么从街道上跑过,脚步声十分杂乱。声音越来越响,终于沈烬言听清楚。 “走水了!快救火啊!” “这火太大了!根本扑不灭啊!” “哪里走水了?”窗外有守夜的小厮好奇。 “据说是西边垂玉街的顾侍郎家。那火烧的,估计要死不少人了,作孽哟!” “刺啦——”,椅子腿猛地划过地面。 书房门扉摇晃,一道人影从屋子里冲了出去。等青书回过神的时候,沈烬言早已经不见了。 第3章 死后 大火烧了一夜,什么都不剩下。 废墟旁摆着担架,白布底下盖着两具焦尸。从身量和烧剩下的衣饰看,几乎可以确定是顾大小姐和她的贴身丫鬟。 春禧院。 顾琳第一次慌了神:“母亲,这可怎么办?”她搅着手帕心急如焚,“沈小将军不会怀疑是我们……” “住嘴!”顾夫人呵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命不好,下次不准再提了!” 虽然这么说,但顾夫人眸子里还是闪过一丝慌乱。 昨夜大火确实和她们有关。 顾柠那个贱丫头,昨天虽说答应了要把婚事让出来,但她不相信顾柠会这么好心。且顾柠又生了副勾人的狐媚子模样,恐怕就算她愿意,沈小将军也不一定答应。 再加上顾柠还是那个人的女儿…… 顾夫人攥紧帕子,恨恨咬牙。 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夫人,”顾夫人的陪房张婆子匆匆走进来,瞥了眼顾琳,“我们的人看到沈小将军了。” 顾琳腾的一下起身:“他在哪儿?快带我去!” “临芳榭。” 临芳榭是顾柠生前的住处。 顾琳一下子僵在那里,手里攥着碎掉的玉佩,面色煞白。 顾夫人听了也拧起眉头。 “夫人和小姐不必忧心。” 张婆子瞥了慌神的二人一眼,有意要为主子分忧,好长自己脸面。 “柠小姐这才刚去,沈小将军这般是人之常情。若是他不去临芳榭,反倒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小姐才要忧心自己寻到的是个凉薄之人呢。” “你说得对,”顾琳咬咬嘴唇,“但我担心日后……” “日后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张婆子笑道,“俗话说得好,日子如流水。再深的感情,给流水一冲也都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俗话又说,日久生情,等小姐嫁给了沈小将军,沈小将军知道了您的好处,哪里还能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可这走水……” “琳姐儿!” 顾夫人狠狠瞪了女儿一眼,顾琳悻悻闭嘴。 张婆子压低声音:“夫人和小姐放心,昨日的事咱们的人做得净,什么都没留下。小姐若是还忧心,不如找个人把这事儿推到他身上?等沈小将军把气儿撒出来了,这事儿也就了结了。” 顾夫人满意点头,从手上退下一只金镯子放到张婆子手里:“你说的不错,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吧。记得,要干净。” “夫人放心!”张婆子得了镯子,拍着胸脯打包票,“保准让您和小姐高枕无忧!” 说完,领命从角门出去了。 角门里,顾府的人进进出出,临芳榭周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沈烬言满脸灰尘,呆呆站在废墟里,像一尊雕塑。天上又飘起了雪花,他抬起头,恍如隔世。 “小将军,下雪了,”青书忍不住劝道,“要不咱们回去吧?等到顾侍郎家设了灵堂再来吊唁?” 没有人说话。 担架上盖着白布,焦黑的皮肤从白布里露出来。几片雪落在上面,轻轻颤着。 沈烬言慢慢蹲下身子,把雪拂掉。碰到尸体皮肤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大滴大滴的泪珠子掉下。 四下无声,只有风雪呜咽。 蹲在担架旁边的人像是给雪淋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风一吹就能卷走。 青书看得心里酸涩:“人死不能复生,小将军您别这样,顾大小姐的在天之灵也不忍心……” “不。” 都是他的错。 如果昨日他没有故意借顾琳试探她对他到底有没有真心,她也不会为了散心去逛街,买许多烟花爆竹。 顾府的小厮说,失火的原因是爆竹的火星子引燃了木材干草。 如果不放那些烟花爆竹,她就不会死。 都是他的错。 北风卷起白布的一角,露出焦黑的面容,狰狞丑陋。他伸出手,像是抚摸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寸寸抚过。 她爱美。 喜欢漂亮的衣裙和簪子。 虽然在他面前总是装作不在意,但她路过衣裳和首饰铺子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多看两眼。 他没有告诉过她,她看过的那些簪子和裙子,其实他都买了下来。他想送给她,但总觉得难为情,于是越攒越多,堆了一屋子。 现在,那些东西再也送不出去了。 都是他的错。 该死的……是他啊! “噗呲——”,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点点猩红落在担架的白布上。 “小将军!” 在青书的惊叫声里,沈烬言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昏倒在地。 …… 时光如流水,一晃就是三年。 春暖莺啼,江南菱城青葱一片。青石街道上,顾柠带着红药慢慢走着。 “小姐,那个江公子真是可恶!居然拿月绫花来威胁您嫁给他!” 红药胳膊上挎着篮子,愤愤不平,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同样是给药材,和沈小将军……”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红药忽然顿住,咬咬嘴唇:“抱歉,小姐,红药失言了。” “没事,”顾柠淡然笑道,“他又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人?而且你说的没错。” 提起沈烬言,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些年她跟着大师兄在菱城开医馆,东奔西跑,连他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日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忽有一瓣桃花乘着风飞过来,粘在她的发丝上,顾柠把它取下。淡淡的花香染了一手,像是还没熟透的桃子,带着一丝清苦。 她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手,风又把桃花卷走了。 过了这些年,他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好了,我们快回去吧,别让大师兄等久了。” 主仆两人穿过街巷,距离医馆还有大半条巷子,一顶银红绣金线的马车就扎进她们眼里。 “这姓江的还有完没完了?明明昨日下午才来过,今儿上午怎么又来?浑身上下半点毛病都没有,来了就大爷似的往那儿一躺,对着您和大公子指手画脚,”红药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小姐您现在这儿等着,奴婢去把他轰走!” “别冲动,”顾柠拉住红药的胳膊,有些头疼,“大师兄的药里最后缺的只有这味月绫花了,这人我们暂时不能得罪的太狠。” 这位江公子名江世锦,是菱城守备的小舅子,也是当地最大的药材商江家的二公子。有权有钱有势,不好轻易得罪,毕竟医馆还开在菱城地界。 “可那也不能任他这样日日过来骚扰您吧?”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红药忍不住骂,“穿的人模狗样,满口的仁义道德之乎者也,可那两只眼睛呢?色眯眯的,看见漂亮姑娘就移不动道儿了!” “怎么像个小炮仗一样?”顾柠不由失笑,拍拍她的背安抚,“我说的是我们不能得罪太狠,又没说旁人。” 红药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别忘了,我们医馆还有另一只苍蝇。” 第4章 下药 “哟,顾师侄回来了?”二人正说着话,只听一人高声笑道,“怎么不赶紧进来?江二公子来了,等了你好半天呢!” 顾柠抬头,只见一个穿藏蓝绣金云纹锦袍的男子站在医馆门口。一见她,脸上立刻扬起笑,快步迎上来:“顾师侄,快跟我回去好好招待江二公子,别让人笑话咱们师门出来的人没礼数!” 此人名为伍居,勉强算是顾柠的“小师叔”。天分不高又油滑懒怠,这几年更是染上了酗酒好赌的恶习,穷困潦倒,只能靠四处打秋风过日子,这些日子更是赖在顾柠的宁春堂不走了。 “伍师叔!”红药跺跺脚,一脸不忿,“你明明知道我家小姐……” “去去去,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伍居不耐烦打断她的话,一把挥开红药,挤到顾柠身边,“顾师侄,要我说这位江二公子可是个难得的人。不仅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更是家财万贯,出手阔绰,还对你十分中意。顾师侄,师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样好的人,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顾柠抬眸笑道:“听起来,师叔对江二公子很是满意?想必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吧。”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江二公子那等人物,平日里哪是我能接触得到的?”伍居此地无银三百两,讪笑抓头。眼睛却下意识往宁春堂外头停着的那辆银红绣金线马车上瞟。 该不会江二公子背地里借他银子还赌债的事给这小丫头知道了吧?伍居眉毛不自觉一皱,捻捻手指,这可就麻烦了。当初江二公子可是跟他说好了,只有顾柠嫁给他了,这银子才不用还,如今…… “如今师叔不是接触到了吗?”顾柠轻笑,上前几步,把手放在袖子里,微微侧过头,“我可记得前些日子江二公子还跟我提过师叔医术不错呢。” “……啊?”伍居一愣,随即自得摸了摸胡子,“哎呀,那江二公子可真是谬赞了,不过想当初我也是师门翘楚,连你师傅都要逊色我三分呢!” “没想到伍师叔以前那么厉害!”红药和顾柠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吹捧,“想必伍师叔当年也是名冠江湖的神医吧?” 伍居面色一僵,笑容立刻变得尴尬:“啊,这个,其实嘛……”伍居抚抚胡子,干脆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实不相瞒,当年你们师傅创办回春谷,就有我一半功劳。” 说完还抬起一只眼皮,视线不动声色在二人身上一扫。 “原来是这样,”红药赶忙笑着接过话,“既然能比小姐的师傅还厉害,想来伍师叔当时应该居功至伟了。” “好说好说,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哈哈哈哈……”伍居被捧得找不着北,得意洋洋眯起眼睛。 红药冲顾柠眨眨眼,顾柠立刻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伍居看不到的地方,捏起两根手指,轻轻一弹。几滴淡红的水珠落到伍居脸上,风一吹,立刻不见了痕迹。 伍居下意识挠挠脸,摊开手,手上什么也没有。他下意识喃喃:“奇了怪了,好端端的,我的脸怎么有点痒?” “许是花粉过敏?”红药上前,随手拂去顾柠肩上的几瓣桃花,不动声色用帕子给顾柠擦了擦手,回过头笑道,“但痒的也怪难受的,伍师叔一会儿抓几副药吃吃吧。” 巷子越往深处,桃花开得越艳,片片云霞似的浮在半空中相互遮掩。 “哎,你,你过来给本公子剥核桃!”三人刚走到宁春堂门前,就听得里面一阵颐指气使,“啧,会不会做事?要用手剥!手剥出来的才有滋味知道吗?” “江二公子好大的架子,”顾柠提起裙摆跨进门槛,“这里是医馆,江二公子若是缺侍候的小厮丫鬟,不如早些回府。” “顾大夫回来啦,”江世锦一见顾柠,立刻挥开小伙计起身迎上前,腆着脸、搓着手,笑得油腻,“我不缺丫鬟小厮,我只缺一个貌美的夫人。顾大夫你看……” “江二公子慎言!”红药怒极,一把挡在顾柠身前,“医馆不是冰人馆,江二公子若是想谈婚论嫁,还是寻个好些的媒人靠谱!” “本公子跟顾大夫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个丫鬟插嘴?”江世锦面色一冷,还要训斥,忽然目光一扫,挑起眉毛笑,“顾大夫,说起来你这个小丫鬟长得也不赖。我看你和她情同姐妹,不如你我成婚后我收了她做妾如何?” “你个不要脸的……” 红药开口就骂,忽然,顾柠一把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冲她摇摇头。红药狠狠剜了江世锦一眼,悻悻退到顾柠身后。 “江二公子今日来我宁春堂所为何事?”顾柠绕到柜台后,整理她和红药新收回来的药材,声音冷淡,“若只是为了让我们医馆的小伙计替你剥核桃……恕不远送。” “顾大夫别急着赶我走嘛,”江世锦腆着脸又凑到柜台前,抚着心口,“其实是我这几日有些心慌,尤其是一见到顾大夫,我这心脏就扑通扑通跳得更快了。顾大夫要不帮我摸摸?” “这种症状我大师兄更擅长。” “可你那个大师兄半个时辰前就出门去了,”江世锦冷笑,“要我说,那个着急忙慌的样子,怕是在外头有了相好、要急着赴约呢。顾大夫你可别白白替人家做了嫁衣!” “大公子那是给城东的李老爷瞧病去了。李老爷病情来的凶险,不急不行,”一旁扫地的小伙计阿七嘟嘟囔囔插嘴,“李府家风清正,从上到下都规矩,可不像有些人……” “嘿,你个狗东西!再说一句试试?” 江世锦下意识上前要给阿七两巴掌。阿七撇撇嘴,缩着脖子躲到顾柠身后。 顾柠微微侧身挡住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只软枕:“既然我大师兄有事出去了,那今日就由我来给江二公子诊脉吧。”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放在软枕旁边。给藕荷色的软枕一衬,她的指节更显得莹润如玉,纤细修长,像一只精致的玉雕。 “那甚好甚好!” 江世锦看得心里一痒,恨不能立刻捏在手里把玩一番。然而一抬头,瞧见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只敢试探着把手往她手边靠。见顾柠并不躲闪,江世锦心中一喜,动作又大胆了几分。 可还没等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顾柠手轻轻一抬,手指轻巧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指尖沾着的几滴淡红水珠也随即渗入他手腕的皮肤。 第5章 染病 “顾大夫,你可诊出我这心脏有什么毛病没有?” 顾柠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上,像一块上好的白玉,冰冰凉凉的,似乎还带着一股淡香。 不过片刻,江世锦心里又开始想入非非。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手腕上被顾柠碰过的皮肤有些刺痒,连带着他心里也更痒了三分。 他眼睛留意着顾柠的神色,放在软枕上的那只手手指却往上勾。眼看着那截儿白玉似的腕子就要落在他手里,顾柠却手腕一翻,拿起一旁的毛笔。 “脉象细数无力,滑数如走珠,”顾柠声音清冷,“江二公子近日可有皮肤刺痒、遇热则剧之感?” “哈,顾大夫,你说什么呢?怎么可……” 江世锦刚要嗤笑顾柠学艺不精,话没说完,突然感觉腕间奇痒无比。他一撸袖子,针尖大小的淡红疙瘩密密麻麻爬了一胳膊! “这、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江世锦心中一骇,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旁边有人把他的心里话惊叫出来。 扭头一看,伍居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镜子,摸着脸鬼哭狼嚎:“顾师侄!你快帮我看看!我、我这是得了什么病啊?” “伍师叔不是比小姐的师傅还厉害吗?怎么像疥疮这种小病,还要问我家小姐?”红药故意倒吸了口冷气,“莫非……” “莫非什么莫非?我当然知道这是疥疮,我这是在考你家小姐呢!”伍居抱起手臂冷哼。 一旁站着的江世锦听得胆战心惊,两只眼睛斜眯着,仔细留意伍居脸上的红疹。密密麻麻的小红疙爬在伍居侧脸,和他手腕上的简直一模一样!江世锦更觉腕间痒甚。 竟然是疥疮? 怎么会是这种晦气玩意儿! 这种平民百姓才会得的脏病,他根本不可能…… 不对。 数日前的情景浮现在她脑海里。赌坊嘈杂一片,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哭丧着脸的伍居,与他耳语几句。 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师叔既然生了疥疮,这几日就每日以苦参、蛇床子、百部、花椒药浴,”顾柠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提笔蘸墨,“兼用硫磺、雄黄、大枫子、轻粉外涂。 “若皮肤红疹密集、水疱、渗液,瘙痒剧烈,则以萆薢、薏苡仁、黄柏、龙胆草、栀子、黄芩煎服。用药期间不可外出,尤其不可再与同患疥疮之人接触,否则旧病复发,难以痊愈。” 不可再接触、旧病复发、难以痊愈? 江世锦摸着自己鸡皮疙瘩似的皮肤,望着杵在宁春堂里的伍居,只觉得瘟神近在咫尺。 晦气! 老头子本来就处处拿他和江映月那个庶女比,要是知道他染上疥疮这种低贱病,指不定要把十里街那间草药铺子也给她管! 不行!他必须把这件事瞒下来,赶紧把病治好! 江世锦左看右看,见宁春堂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伍居身上,他不动声色放下袖子,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后退。 三、二、一…… 他刚把一只脚跨过门槛,红药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过头高声道:“江二公子,我家小姐还没给您诊完呢,您怎么就走了?” “我……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改日、我改日再来找顾大夫!”他三步并两步跨上轿子。那顶银红绣金线的轿子摇摇晃晃,越走越快,怎么看怎么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哈哈哈哈哈!”红药笑得前仰后合,拍手笑道,“小姐,你看他!活该!” 顾柠也弯起眼眸。只有伍居和阿七对视一眼,两脸茫然。顾柠拉开柜台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瓷瓶:“师叔,药我已经给你配好了,这几天用它敷脸,每日两次。记得不要出门,不要吹风。” 伍居拔开瓶塞,一股似有若无的清苦气味飘出来,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味儿。色如白玉,膏体细腻,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顾师侄不错,还知道事先备药,”伍居满意把药瓶塞进自己的前襟,“既然是顾师侄的一片心意,那师叔我也就不好推辞啦。” 宁春堂里果然都是好东西。这疥疮膏到时候他用完了还可以拿去卖,估计能换不少银子,到时候又可以去千金坊里逍遥快活一把了,嘿嘿。 不用红药催,伍居心满意足拍拍前襟,一掀帘子回后院去了。 “小姐小姐,”红药凑到顾柠身边,“您怎么知道用''百足虫''就能吓退那个江世锦的?” “百足虫”是顾柠这几个月研究出来的一种毒药,症状于疥疮十分类似。只要皮肤碰到,就会异常瘙痒,如百足之虫爬行,非解药三日内不可解。 顾柠从柜子里找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玉瓷瓶,挖了一小块药膏涂抹在指尖:“你还记得前几日我们在十里街江家药铺碰到的那个姑娘吗?” “您是说……江映月江姑娘?” 顾柠点点头。江映月是江家二房庶女,但天分颇高,那日只是去药铺帮忙就能让江家家主训斥江世锦,足以让江世锦忌惮。 这几日她调查过,江家家主喜洁,又重面子。顾柠轻轻笑道:“所以,我只要让江世锦以为自己得了疥疮,他短时间内就不会来骚扰我们。” 红药先是一喜,随即蹙眉:“可这样的话,月绫花怎么办?” “月绫花是江家的月绫花,”顾柠在铜盆里净了手,又从药柜里取出几样名贵药材仔细包好,“他不肯卖,总有人肯。” “小姐是想……” 顾柠把盒子递给红药,理了理衣裳:“走吧,我们该去见见那位江小姐了。”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十里街游人如织。宝马香车,珠翠满头,宛如盛京景象。 顾柠一面走一面留意路边铺子里的衣裳首饰。金累丝嵌宝葫芦耳坠、白玉衔珠虾须镯、盘金绣云肩…… 江映月深居简出,喜好无从得知,送药材虽不出错,却也未必能打动她,如果能再加上几样别致的首饰……忽然,她的目光在一处凝住。 “哎,小姐,”红药压低声音,小幅度扯了扯顾柠的袖子,“那不是将军夫人吗?” 第6章 药铺 杏林居柜台前立着一妇人,背对着她们和医馆里的大夫说话。 她发髻里簪着的累丝嵌宝金簪巧夺天工,其中镶嵌的红宝石更是流光溢彩。这是沈烬言母亲郏香微的祖传之物。但簪子再精巧,也挡不住她发髻里的几缕白发。 顾柠脚步顿住。浸满桃花香的风迎面吹过来,与记忆里的重合。不过三年未见……顾柠心底也像是吹进了许多惘然。 “小姐?”红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姐在想什么?奴婢叫您好几声了您都没听见。” “没什么,我们走吧。” 顾柠回过神。只是抬起脚的时候,又忍不住微微测过头。杏林居里郏香微用帕子掩着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身侧的丫鬟赶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儿。 顾柠的脚步放慢,终究是停下了。她朝路边玩闹的几个小孩子招了招手,拿出一包药茶,指了指杏林居:“把这个给那边带金簪子的那位夫人。就说……要治咳疾,梨花巷的泉香馆更好。” 春夏之交,花粉柳絮乱飞,往年她总会过敏咳嗽。泉香馆最近新出的药茶恰好能治。 说着,顾柠摸出几枚铜钱塞到了那个领头的孩子手里。几个小孩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到了杏林居。顾柠望着有些无措的郏香微,脸上不由露出了一点笑容:“我们走吧。” “小姐既然担心将军夫人,”红药想了想,“不如过去和她见上一面?反正小姐易了容……” 顾柠轻轻摇头:“没有必要。” 她抬脚跨过门槛,进了杏林居斜对面的江家药铺。一进门,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铺子里的伙计忙忙碌碌炮制药材。尤其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手法、火候都恰到好处,顾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哟,这不是顾大夫吗?”掌柜见了她赶忙迎上来笑,“顾大夫今日过来是想买些什么药材?” “你们这小伙计干活挺利索,”顾柠不答,只捡起几片干燥的白芍,“你们铺子里新来的师傅教的?” “顾大夫哪里的话,”掌柜不由笑道,“是我们府上五小姐教的。顾大夫若是看得上眼,不如买些回去?价钱好说。” 顾柠从红药手里接过荷包:“那便买些,”说着又看了那小伙计一眼,笑道,“这小徒弟炮制的白芍都这么好了,那想必做师傅的手艺一定更妙。江掌柜可方便让我与江五小姐见上一面?” “这……”江掌柜面露犹豫。 “姐姐姐姐,你要找我师傅吗?”听到“五小姐”三个字,小伙计就在一旁竖起了耳朵,“我知道我师傅去了哪里!” 江掌柜暗暗瞪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不管,噔噔噔跑到顾柠身边,笑得像只自觉聪明的小狐狸:“如果姐姐考虑再多买点我们铺子的药材,我就告诉你。” “你这小孩,还挺贪心,”顾柠没说话,红药就忍不住笑,“那你说,我们买多少才算''多''?” 小伙计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伸出一只手:“至少……五十斤!” “嘿,你个小兔崽子!”江掌柜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向顾柠二人拱手赔笑,“顾大夫见谅,这小孩儿半个月前才来的,不懂规矩。” “没事,”顾柠笑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不过我们宁春堂也确实缺几味药材。红药,你跟着江掌柜一起。” “可以让阿春……” “哎呀,江掌柜,你没看到阿春忙着呢?”红药和顾柠对视一眼,急忙拽着江掌柜的袖子,“江掌柜你动作麻利些!” 药材苦涩的气味在空气里飘浮,旁边传来其他伙计捣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小小的钩子勾住了门外垂落的喧嚣,扯着它们挪远了。 “现在可以说了吗?”顾柠蹲下身子。 “我师傅去了王小姐家的赏花宴,就是王知府的弟弟家里,”小伙计想了想,“不过王小姐脾气不好,姐姐这样过去少不得被她刁难。如果要找我师傅,可以过几天再来。” “你既然说王小姐脾气不好,你就不担心你师傅被她欺负?”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觉得该担心的是那位王小姐才对,”见顾柠还盯着自己,小伙计挠挠头,“我也说不清,不过等姐姐你见到我师傅就明白了。” 这江映月难不成是个厉害角色? 也是,能和江世锦唱对台的,哪里会弱? 见小伙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顾柠干脆换了个话题,笑道:“其实几日前我见过你师傅一面,当时就想与她结交。我带了些礼物,有药材也有首饰,你说她会更喜欢哪样?” “我觉得她都不喜欢,我师傅她……”小伙计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眼神一亮,“她喜欢话本子!上次我还看到她偷偷躲在假山后面看呢!” “臭小子,又在背后编排你师傅什么呢?”江掌柜远远就呵道,“快去干你的活!” 小伙计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江掌柜摇摇头,转身朝顾柠笑道:“顾大夫,宁春堂买的药材我们两日内就给你送过去。顾大夫和红药姑娘可还要再坐坐?” “多谢江掌柜好意,”顾柠扶着红药的手跨过门槛,回头笑道,“医馆还有些事,我就不叨扰了。” 主仆二人刚出药铺,江掌柜就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拧住小伙计的耳朵:“你个臭小子!就知道捣乱!” “什么捣乱?”小伙计一脸委屈,“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帮铺子里多卖些药材吗?只要这次的事解决了,我师傅就不用……” “闭嘴!”江掌柜压低声音,见小伙计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里包着泪,又忍不住放软语气,“我知道你想帮忙,可做生意也不是这么个法子。这是顾大夫脾气好,换了个人指不定弄巧成拙,反而给你师傅添麻烦啊……” …… “小姐小姐,你猜我刚才问到了什么?” 刚出药铺,红药就一脸兴奋。 不等顾柠回答,她就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那位江五小姐,这些日子在和王知府的那个年纪能当她爹的弟弟相看呢!” 第7章 映月 春莺啼啭,乱红纷飞。凉亭飞檐吊角,底下的石栏杆旁坐着几名十七八岁的少女,或拈花而笑,或罗扇轻摇,唯有一个绞着手指、低垂着头,站在一旁,好不可怜。 “江映月,你想清楚了吗?” 栏杆边上,一个穿朱红绣金线石榴裙的少女伸手掐了一朵嫣红的月季,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瓣,挑眸:“是嫁给城东的柳三公子,还是嫁给我爹当一个糟老头的填房?” “哎呀,阿芍,哪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旁边一个穿粉裙的少女掩唇轻笑,露出看好戏的眼神,“不过说实话,王老爷的年纪确实能当江五小姐的父亲呢。要是我,可绝对受不了。” “可是我记得城东柳府的三公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用罗扇掩住下半张脸,压低声音,“去年一年,他就磋磨死了三个通房呢!” 凉亭底下的江映月脸色越来越白,垂着头,几乎要和自己的影子融在一起。今日这赏花宴她本不愿来,然而由不得她。 手里半旧的帕子皱成了一团,手指触到上面绣着的江水映月纹样,细腻、柔软,但又好像一根细细的线紧紧勒住她的手指,一直勒到她的心里。 帕子是姨娘绣的,赏花宴也是姨娘要她来的,甚至相看的事也是父亲和姨娘安排的。 “王老爷虽然年纪大些,可你一嫁过去就是正头夫人,再加上他又只有一个女儿,只要你能给他生个儿子,往后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可是……”江映月记得自己那个时候小声反驳,“可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很难受。”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只沾满油渍的手在暗地里抓住了她的胳膊,顺着皮肤一点点往上摸。在她忍不住惊叫的时候又一下子退开,留下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忍忍……就习惯了,”姨娘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姨娘身份低,你又是庶出。这样的出身要么给大户人家做妾,要么给穷人家做正头娘子。姨娘穷过,那种日日要算计柴米油盐过活的日子,姨娘不想你再受一遍……” 后来的话江映月已经记不清了。只有那晚摇曳的烛光和那双满含沧桑的朦胧泪眼在记忆里深深印刻。于是,她被它们牵着去了相看的茶楼,又被它们拽着模糊了那时的记忆。 直到…… “江五小姐,”王芍的声音一下子把她拉回了此刻所在的凉亭,“江五小姐应该不想再日日被人骚扰了吧?前几天还是街边混混,说不定过几天就成土匪流氓了。” “哎呀呀,那就太可怕了!”穿粉裙的少女在一旁轻笑附和,“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土匪窝里回来先不说,就算没事儿,菱城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江五小姐淹死了。” “我记得城西裁缝铺的李二娘,好像就因为这个跑到山里寻了死,”石桌边的蓝裙少女叹了口气,“唉,真是太可怜了……” 江映月的脸几乎白成了一张纸,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昏倒在地。 “诸位小姐要是觉着可怜,只要稍稍高抬贵手,便能全了小姐们可贵的怜悯心。” 忽然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众人抬头,只见曲曲折折的长廊里立着一道颀长瘦削的身影,竹青的裙裾在风里微微扬起,顾柠慢慢走进凉亭。 “顾柠?”王芍一把揉碎手里的月季,“你怎么在这儿?” “如你所见,”顾柠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药箱,“我来给王老爷诊脉。” “不可能。我们王府早就聘了大夫,”王芍上上下下打量她,露出嫌弃的神色,“哪里轮得到你这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大夫给我爹诊脉?” 除非…… “好啊,顾柠,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居然敢勾引我爹?看我不打烂你的脸!” 王芍一拍栏杆起身,三步并两步上前。顾柠手一转,掌心已经握住了几根银针。说时迟那时快,在王芍的巴掌高高扬起的瞬间,忽然有只手一把拽住王芍的手腕。 王芍用力挣了挣,拽着她手腕的手却纹丝不动。回头一看,竟是江映月! “你给我松开!” “王小姐,”江映月固执的摇摇头,“不可以乱打人。” “你还没嫁给我爹就摆起了后妈谱?呵,谁理你!”握在腕子上的手却越收越紧,王芍痛的龇牙咧嘴,不可置信:“你竟然敢掐我?!” “我没有……”江映月委屈地收了手。她只是不想王芍再迁怒无辜的人罢了。 “你说你没掐我,那这是什么?!”王芍一撸袖子,雪白的腕子上青紫的痕迹触目惊心。 江映月不说话,只垂着头,像是被王芍吓到了,看着柔柔弱弱、好不可怜。 死绿茶! 王芍心头怒火中烧,高高扬起巴掌。旁边几个被吓到的闺秀回过神,赶忙扯住她的胳膊:“哎……使不得使不得!” “今天谁不让我打她就是跟我过不去!” “阿芍真的使不得!”王芍的姐妹团把她拽的更紧了,“江映月要是真恼了,我们说不定都要被她打烂脸了啊!” 一时间,凉亭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唯有江映月绞着手指站在原地,一脸委屈和茫然。 顾柠不由轻笑,她总算知道那小伙计为什么说该担心的是王小姐了。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江映月力大不自知。 “江五小姐,”顾柠上前笑道,“其实今日我过来,不单是受知府大人所邀为王老爷诊脉,更是为了江五小姐。” 江映月有些无措地眨眨眼:“……我?” 顾柠轻笑:“我想和江五小姐谈一笔生意。” …… 珍馐阁的包间里,红药焦急地走来走去,忍不住自言自语:“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来?该不会碰上什么麻烦了吧?我就不该听小姐的,让小姐一个人去那个王府……” “王府的人传了消息过来……镇、镇远大将军……” 忽然,隔壁包间里断断续续传来酒客醉醺醺的说话声。听见熟悉的称呼,红药忍不住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他这次……这次真的完了。” 第8章 交易 “哎呀,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顾柠一进门,红药就匆匆忙忙迎上来,但注意到旁边跟着的江映月,话到嘴边,又匆匆刹了回去。 “江五小姐,”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笑道,“我家小姐前几日在江家药铺见过您一面,早就想与您结识了。不知桌子上的菜可合您的口味?要不再叫小二进来,重新点些?” “不、不用了……”江映月连忙摆手,咬着嘴唇,颇有些局促。 桌子上的菜肴琳琅满目,精致可口,她只在江家除夕夜吃团圆饭的时候看到过。 江映月低下头:“顾大夫,其实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就好,不用这么破费……” 顾柠给红药使了个眼色,红药点点头,守在门外。 包间里一时间十分安静。 顾柠捏着汤勺给江映月盛了碗汤,递到她手边,笑道:“菜都已经点了,江五小姐要不尝尝?” 瓷白的碗里盛着黄澄澄的鸡汤,翠绿的葱花漂着,橘红的枸杞、暗红色枣子和淡黄的鸡肉交叠着沉在碗底,醇厚的鲜香扑面而来。 在江家,很少轮到她吃这样的东西。 江映月忍不住吞吞口水,却又抬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如果不够,这里还有。如果不喜欢,我们还可以再点,”顾柠笑道,“江五小姐精通药理,日后请江五小姐,来珍馐阁、甚至更好的地方吃饭的人多了去了。今日江五小姐就让我抢这一回先吧。” “顾大夫说的……”江映月低下头,露出一点苦笑,声音很轻,“我怎么可能……” “江五小姐精通药理,短短半个月就能将江家药铺的亏空扭转三成,何必妄自菲薄?” 在去王家的赏花宴之前,顾柠就事先调查过江家药铺。江掌柜说,那个小伙计是半个月前才来的药铺。 但是据她所知,江家药铺并不缺人,并且一直由江老爷直接经营,是整个菱城有名的草药铺。江老爷古板,大半家产都已早早划分给江家大公子和江世锦,为何这间铺子却能任由江映月这个庶女插手? 除了经营状况有亏,顾柠想不出别的理由。 而调查结果,也正如她所料——三年前江世锦接手药铺,不顾掌柜劝阻,接连花大价钱买下许多珍贵药材却滞销,药铺由此亏空。 “我也不瞒江五小姐了,”顾柠又笑,“去赏花宴之前,我先去了江家药铺,见到了你的小徒弟,他炮制药材的手法很是精巧。当时我就想,能教出这样手艺的徒弟,师傅日后应该大有前途。” “顾大夫谬赞了,这其实算不得什么,而且……这都是我该做的。” 江映月低头捏住汤匙,舀了一勺鸡汤,不出所料的鲜香。然而吞进喉咙,漫上心头的,却是一如既往的苦涩和寡淡。 黄澄澄的鸡汤像一面铜镜,映出她细细弯弯的柳叶眉和底下一双丹凤眼。她的眉眼和姨娘的有八九分相似,她的性格与姨娘的也有八九分相似。 姨娘说,身为江家人,维护江家是应该的。 姨娘说,身为江家庶女,心比天高,只会命比纸薄。 姨娘还说…… 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一滴眼泪落进汤碗里,铜镜和镜子里的身影也都碎了。 “可是你一点也不想做,对吗?” 江映月下意识抬起头,一时间她分不清楚,这句话是顾柠问的,还是她自己问的。 “之前和江五小姐说的交易,我给出的筹码就是……”顾柠顿了一下,笑道,“帮你摆脱你不想做的事。” 江映月生在江家、长在江家,她的天分如何,江老爷不会不知道。但她精通药理的名声却是半个月前才传出去的,再加上她不合宜的亲事、赏花宴的局促……江映月近况如何,可见一斑。 月绫花罕见,千金难求。平心而论,若是她有,绝对不会轻易卖出去。更别提这月绫花还十有八九是在江老爷手上了。 若要拿到,手段恐怕不会那么光明。 来之前,顾柠考虑过很多筹码来打动江映月冒险帮自己。然而思来想去,按着江映月如今的境况,纵有千金,亦如小儿怀抱金砖置于闹市。既如此,倒不如替她解了这燃眉之困。 “江五小姐有大才,却困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王小姐又处处为难,若要他们放弃……”顾柠手指在杯盏中蘸了些水,在桌子上写下几个字,轻笑,“置之死地而后生。” 风把窗子吹得吱呀作响,桌案上的水渍渐渐淡去,谁也看不出上面曾经写了什么。 江映月盯着那点水痕发愣,心头似乎涌起一些异样的感觉。 像是春日的风吹开紧闭的窗扉,昏暗狭小的屋子里嵌入了一幅彩墨画,碧蓝的天幕在她眼前铺开。窗子越扩越大,日光也越发清亮。她忍不住要把身子探出窗外。 然而,一面透明的琉璃却突然横亘在她身前。琉璃里封着姨娘的身影。 “我……”江映月生生压下心头涌起的波浪,把自己囚在一潭死水里,“我再考虑一下吧。” 顾柠望着她的眸子,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只温和笑笑:“不急。江五小姐考虑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那……顾大夫呢?”江映月鼓起勇气,“顾大夫希望我做什么呢?” “我希望你帮我找一味药材,”顾柠从袖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字条和画,“据说它现在就在江家。” 江映月盯着月绫花的画,微微蹙起眉头。好生奇怪的花,不过似乎有些眼熟…… “顾大夫放心,”江映月收起字条和画,微微笑了笑,“不管我最后做出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尽力帮你找的。” 哪怕只因为顾柠问出来她心底一直以来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更何况……江映月总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种叫“月绫花”的药材。 “那就先谢过江五小姐了,”顾柠又用公筷给江映月加了几道菜,“快尝尝这个,趁热吃好吃。” “嗯,”江映月用力点点头,吃了一口,露出笑容,“好吃。” 顾柠也笑,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门外传来红药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小姐、江五小姐不好了!那个柳三公子找过来了!” 第9章 柳三 “砰——”,包间的门给人一脚踹开。 “柳三公子!你不能进……啊!”红药急忙去拦,却给那柳三狠狠一推,撞在门框上。 “红药!”顾柠急忙过去扶她。 “小姐,”红药忍痛摆摆手,“我没事。小姐,这柳三来者不善,要不咱们赶紧去报官吧?” 顾柠却摇摇头:“没用。” 这柳三来的如此迅速,恐怕就是那王芍找来的。而王知府又一直不赞同弟弟娶江映月…… 顾柠手一转,手里多了几根银针,侧过头压低声音:“你现在赶紧去柳府,就说……” 红药急忙点头应下,跑开。 包间里,酒气熏人。顾柠不动声色把门带上。 柳三手里拎着酒瓶,走路摇摇晃晃,酒水洒了一地。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顾柠和江映月之间来回晃:“你……你就是江五?嗝……” 江映月咬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上前半步:“对,是我。柳三公子找我有何贵干?” 眼前男子二十左右的年纪,身形瘦削,脸颊两侧甚至微微凹陷下去,眼底泛着青黑,身上还有股子杂乱不堪的药味,活脱脱一个瘾君子。 其实在和王老爷相看之前,父亲和姨娘也动过让她和柳三相看的念头。 原来…… 江映月不由露出一点苦笑。 “听说你看不上我?反而看上了王知府那个克妻的弟弟?”柳三晃晃悠悠靠近,脸上浮现出冷笑,“怕不是早就和那个糟老头有了首尾!” “柳三公子慎言!”顾柠忍不住冷声呵斥,“男未婚女未嫁,相看本是寻常事。柳三公子切莫以己度人!” “你是谁?我和她说话,你插什么嘴?!”柳三转过头,步步朝顾柠逼近,高高扬起拳头,“别以为老子特么不打女人!” “你给我滚开!” 江映月一把扑上去攥住柳三的胳膊,用力往墙上一甩,挡在顾柠身前:“是我看不上你这种渣滓!要打架有本事冲我来!” 酒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酒水飞溅到顾柠的裙摆上,更多地则被江映月挡去。江映月站在她身前,像一棵屹立的白桦。 “你们……”一旁,柳三嵌在墙壁里,仍倔强的伸出一根手指,“你们给老子等着……我爹、我爹不会放过你们!”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像被雨浸湿了的烂泥,缓缓滑下。 “啊……”盯着地上面色惨白、双眼紧闭的柳三,江映月下意识小声惊呼,但赶忙用手捂住嘴,“怎、怎么办?” 柳家是本地望族,柳老爷肯定不会放过她们。 “要不、要不我们赶紧逃吧?” “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顾柠轻轻拍了拍江映月的肩膀,走到柳三身边蹲下,袖子里滑出一只青瓷瓶,“如今,恐怕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 “快!” “三少爷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们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柳府管家领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赶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管家心急如焚。刚才有个小丫头跑过来报信,说他们家三公子在珍馐阁喝醉了耍酒疯,反被打没了半条命! “哎!前面的!怎么停下来了?” “现在是饭点儿,珍馐阁旁边的路给马车堵死了。” 柳管家气喘吁吁跑到最前面,果不其然,香车宝马,人流如织。管家心里骂了声国粹,只能强压怒火吩咐:“还不快过去让人家把车挪开?三少爷出了事,老爷饶不了你们!” 不等家丁领命前去,珍馐阁里就传来一声惨叫,二楼天字号的包间窗子大开,一道人影踏在窗台上,摇摇欲坠。 “三少爷!”管家眦目欲裂,“三少爷你快下来!” 话音未落,那道人影摇摇晃晃,抬起脚。 “三少爷不要!!!” “砰——” 皮肉、骨骼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响起,鲜血缓缓流出,人群惊叫一片。 “大夫!快去请大夫!” “我来,我是大夫。” 顾柠拎着药箱急忙上前,拿出绷带和伤药给柳三包扎。动作娴熟,姿态从容,柳管家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刚要移开眼,忽然瞥见顾柠胳膊上几道淤青,站在她身后帮她递东西的江映月更是发丝凌乱,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小姐!” 人群里,红药一下子扑过去。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顾柠低头从箱子里拿出固定的夹板,咬咬嘴唇,轻轻摇头:“……没什么。救人要紧。”她鬓角发丝垂落,乌黑的发髻里只簪着一朵竹青色绢花,更衬得整张脸苍白可怜。 “这位……”顾柠抬头看了眼柳管家,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老先生。” 柳管家微微一愣,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心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当了柳家这么多年的狗,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人。 “老先生,据我诊断,这位公子应该是小腿骨折,至少三个月都不能下床,”顾柠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下药方,“按照这个抓药,之后有什么事可以到宁春堂找我,我叫顾柠。” “原来是顾大夫!” 围观百姓恍然大悟。 “顾大夫医术高超,一年前我小孙女发高热差点儿死了,就是顾大夫给救回来的!” “我的老寒腿也是顾大夫治好的!” “这么看,顾大夫果真是人美心善、医术高超啊!” “哎,不对,你们看顾大夫这胳膊……”最前排的一个老大娘眼尖,指着顾柠胳膊上的淤青,“是哪个混蛋?居然敢害顾大夫!” “对啊对啊,究竟是谁?” 围观群众应和一片。 顾柠拽了拽袖子,勉强笑道:“没有,是我不小心……” “哎哟,顾大夫,我知道你人好,但也不能就这么任人欺负吧?” 一位发髻里簪着八宝攒珠步摇的夫人扶着婢女的手从珍馐阁里走出来,她瞥了眼地上躺着的柳三,冷笑:“我亲眼看见的,顾大夫和江五小姐被这个柳家三公子追着打!”说着她朝地上啐了一口,“从前又不是没有过?也不知道这混球喝醉了把顾大夫看成了哪个仇家,顾大夫今日真是无妄之灾!” 众人纷纷点头,皆有同感。 恰在此时,远远的传来一声冷笑:“什么无妄之灾?本小姐看,就是顾柠和江映月害了柳三公子!” 第10章 师兄 管家心里一惊,生出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信,反问:“王小姐何出此言?” 王芍扶着婢女的手走到人群中间,高高扬起胳膊。雪白的腕子上一道青紫的掌痕清晰可见。 “我手上这伤痕就是被江映月掐的!”王芍伸手一指,“江映月,收起你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害了柳三公子还想骗人,呵,想都别想!” “……不会吧?” “但这江五小姐瞧着不像是那种人啊?” 众人落到江映月和顾柠身上的视线也不由得带着几分怀疑。 “我……”江映月用力一咬嘴唇内侧,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我没有……王小姐,我知道你不愿意你父亲和我相看,可也不能这么污蔑我吧?我就是知道我力气大才不敢反抗……” 江映月的动作似乎带着几分迟疑,但还是掀开袖子。雪白纤细的胳膊上青青红红一片,周围百姓倒吸一口冷气。 “不然,”江映月的声音委委屈屈,“我也不会被柳三公子打成这个样子。” “王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红药上前几步,挡在顾柠和江映月跟前,“你说是我家小姐和江五小姐害了柳三公子,除了你手上的淤青,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而且人还是顾大夫救的。” 人群里,方才说话的老大娘白了王芍一眼。 “要是顾大夫想害人,干嘛还要救人?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我……”王芍气得胸脯起起伏伏,尤其听到围观百姓清一水为顾柠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证据又怎么样?反正我不相信顾柠和江映月能那么好心!” “我有证据!” 忽然有人高声道。 人群哗然。只见珍馐阁的钱掌柜手里拿着一本簿子,不急不缓地踱到人群中间。 王芍心里一喜,连声催促:“钱掌柜,那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钱掌柜目光高高扫过众人,气定神闲翻开手里的簿子:“你们看,柳三公子闯进二楼天字号包间的时辰是午时一刻,顾大夫和江五小姐找我们帮忙的时候距离午时一刻不超过半刻钟,但柳三公子跳楼的时辰却是午时三刻。” “而且小的刚刚上去看过了,”跑堂的适时插话,“天字号包间里的东西全都给砸的稀巴烂。当时拉架的时候小的可看的清清楚楚,天字号包间里的东西可还是好好的呢!” 钱掌柜拍板:“所以,顾大夫和江五小姐完全就是无妄之灾!王小姐,”钱掌柜指了指簿子里的白纸黑字,“这上面可写的清清楚楚啊。” 王芍气得面色扭曲,脸上青红交加:“你、你们!你们好的很!给我等着!”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好!” “这珍馐阁钱掌柜真是经营有方!” 围观群众拍手称快,一片叫好。 钱掌柜满意点头,立刻换上一副和蔼笑容,拱手道:“多谢诸位捧场!钱某人这珍馐阁绝对是童叟无欺!欢迎各位多多光临哈!” 另一边,顾柠把药方递给管家,又细细叮嘱几句,转身就要离去。柳管家下意识叫住顾柠:“顾大夫……”他顿了顿,“我回去会和老爷说清楚的。顾大夫和江五小姐放心,老爷肯定会让三少爷给二位赔礼道歉的。” “若是这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顾柠宽和笑笑,叹了口气,“不过……回去记得叮嘱柳三公子,有些东西还是不吃的为好。” 柳管家心里微微一惊,随即涌出一股暖流,拱手:“多谢顾大夫,不过还望顾大夫切莫与外人道。” 顾柠点点头,转身离去。竹青色的衣裙像是一朵清风里摇曳的水莲,亭亭净植,不染淤泥。 多好的姑娘。 柳管家心里叹了口气,一挥手,家丁们就把满身狼狈的柳三抬上了后面跟着的马车。喧嚣渐渐远去,微微晃动的车厢里,柳三慢慢睁开眼睛。 顾柠…… 柳三回味着舌尖药丸残留的苦涩,轻轻扯出一抹冷笑:“当归、商陆、风茄……” 原来回春谷的人也不过如此。 看来王爷交代的事很快就能有着落了。 …… 和江映月分开后,主仆二人往宁春堂去。红药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柳三的可恶和钱掌柜的精明,顾柠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对。” 这种心不在焉在回到医馆之后表现的更加明显。 “什么不对?”红药正帮着捣药,闻言抬起头,“小姐,事情不是顺利解决了吗?” 顾柠放下手里正在分拣的药材,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青瓷小瓶,又拉开抽屉翻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喃喃自语:“没错了,根本不可能是这样。” “小姐,”红药放下手里的药杵,擦擦手走过去,“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看这个。” 顾柠把两只青瓷小瓶摆在红药眼前。这种药丸有晕眩迷狂之效,吞下之后人会产生幻觉、暴躁易怒,状如醉酒。红药仔细看了半晌,终于看出左边瓶子里的药丸在色泽上泛着一点微红。 “这个是我今天带出去的,”顾柠拿起左边那只青瓷小瓶,“效果和右边这个差别不大,但是服下之后面色会泛红、耳根处尤甚,并且持续时间会更久。但是……” 刚才她给柳三诊治的时候,他面色苍白,甚至不太能看出醉酒的症状。 “小姐是怀疑这个柳三刚才是在装?” 顾柠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摩挲着那只青瓷小瓶,瓶中淡淡的苦味扑面而来。顾柠微微蹙起眉头,师兄身患怪病,所以这药对师兄不起作用,但这柳三…… “阿柠。”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柠抬起头,恰好撞上一双含笑的凤眸。这双眸子瞳色极黑,乍一看去,只叫人望而生畏。然而当这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却又像是月色盈空、清泉映月,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师兄,”顾柠赶忙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药箱,望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忍不住埋怨,“师兄之前不是答应过我出门看诊会让阿七跟着的吗?” “小姐,我说了!”阿七急忙开口,“是大公子非要自己去,要我留下来看店……” “师兄。”顾柠板起脸。 “阿柠别生气了,师兄下次出门一定让人跟着,”迟砚又把顾柠手里的药箱拿了回来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笑道,“师兄不是纸糊的,提个药箱而已……” 突然,他的声音像是卡住了,唇角慢慢溢出一抹鲜血,原本嫣红的嘴唇更像是涂了唇脂。 他顿了顿,习以为常地掏出手帕擦去。一抬头,顾柠双手叉腰,皱着眉瞪他。 “……好吧,”迟砚不由失笑,终于妥协,“下次,师兄下次出门一定带上你或者阿七。” 第11章 下落 然而,迟砚再一次违背了他的承诺。 三日后,宁春堂后院。 苦涩的药味几乎把初绽的桃花都熏黄了,迟砚的屋子门扉紧闭,厚厚的帘幔低低地垂着,只能从缝隙里窥见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和床边替他施针的顾柠。 顾柠收了针,面色沉得几乎可以滴水,微微侧过头:“阿七,我不是叫你好好看着他吗?你怎么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小姐恕罪!”阿七也委屈,“医馆的当归用完了,大公子就叫小的去买。谁知道小的一转身他就不见了,再回来就……” 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床榻上的人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他眉头越拧越紧,嘴里吐出破碎不清的呓语。顾柠拿着帕子,仔细擦去迟砚额头上的冷汗。 他的脸很瘦,下颔骨清晰可见,骨骼上覆着白到透明的皮肤,然而薄薄的嘴唇却嫣红的有些异样,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暗紫来——等到嘴唇完全变紫,迟砚的命也就没了。 顾柠眼眸低低地垂着,手指隔着薄薄的丝帕划过他的额头,在他紧紧皱起的眉头顿住。顾柠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迟砚发病的样子。 “师傅师傅,”小小的顾柠焦急地扯着回春谷主的袖子,脸上挂着泪珠子,“大师兄、大师兄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还不醒?” 当时迟砚身上扎着好几根银针,眉头紧紧蹙起,来回的用力摇着,似乎很是痛苦。 回春谷主在床榻边沿坐下,探了探他的脉搏,叹了口气,只道:“等他把噩梦做完了,就会醒了。” 于是往后的许多年,每当迟砚发病,顾柠就坐在他床边替他施针,静静的等着他做完那一场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噩梦。 然而…… “师兄,”顾柠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为什么……从不对她提起? 床榻上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不断地在梦魇里下坠。冷汗湿透了衣衫。 顾柠凝视着迟砚,低低叹了口气,再次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半晌,她开口吩咐:“阿七,去厨房煎药,还是之前的方子。” 她的声音缓和了许多,阿七知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领命下去。 房间里一下子十分安静,只有呼吸声起伏。顾柠静静坐在床边,不厌其烦地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其实我刚才不该怪阿七的,”她喃喃自语,“师兄,你……为什么又骗我?”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呼吸,似有若无,仿佛一根极细的琴弦,不知何时会断。顾柠的目光在他有些发紫的嘴唇上描摹。 如果迟砚走了,她就没有家了。 所以必须要找到月绫花。 无论如何,她要他活着。 …… 细雨绵绵,天色微明,房檐下的石阶上生着一层淡淡的青苔。昏暗的光线里,“吱呀——”,红药放轻脚步推开门走了进来。 顾柠伏在桌案上,睡得并不安稳。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松松的散在肩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红药皱起眉头,有些心疼。昨日小姐说大公子的病情还不稳定,无论如何要替他守夜。但小姐自己的身子也不好啊。红药无奈的叹了口气,轻轻抖开手里的披肩替顾柠披上。 谁知刚一靠近,顾柠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卯时三刻。” 顾柠走过去探了探迟砚的脉搏,稍稍放下心,转头问红药:“江映月那边还没消息吗?” “奴婢刚好要同您说这个,”红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字条,“江小姐的婢女刚把这个给了奴婢。” 顾柠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江府未有月绫花下落。但药铺一客人有,此人每月十五会来。顾大夫若有意,可前往江家药铺。 “小姐,今日就是十五……” 顾柠目光落到静静躺着的迟砚身上。 “你去叫阿七过来,你和他一起好好照看师兄,今日医馆歇业。一旦有什么事,让他立刻到江家药铺寻我。” 连绵的细雨如云如雾,便是撑着伞走,衣裙不一会儿也湿了半截儿。 房檐上的雨滴滴答答落着,顾柠收了伞,走进江家药铺。大抵是吹了风,受了凉,她的声音较平时多了几分沙哑,还时不时有些咳嗽。 一进门,江掌柜就迎上来,压低声音:“顾大夫,小姐交代过了,您要等的人一会儿就来,请您先在后院厢房等等。” 顾柠点头,刚要掀开帘子进去,余光却瞥见江掌柜欲言又止。 “江掌柜,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顾大夫,我是想、想请您帮帮五小姐……” 据江掌柜所说,江老爷曾和江映月做过一个约定。如果江映月能在三个月内扭转江家药铺所有亏空,就不用嫁给王老爷。 “到昨日为止,铺子的亏空已经平了四成,”江掌柜叹了口气,“距离老爷和小姐约定的时间明明还剩两个月,老爷却非要让小姐半个月内就嫁给王老爷。小姐不愿意,老爷就罚小姐跪祠堂,小姐已经整整两日滴米未进了。” 顾柠蹙起眉,难怪这几日都没有江映月的半点消息,今日的字条也是婢女送的。 “你想让我怎么帮?” “其实我之前听说过……”江掌柜压低声音,有几分心虚,“您之前做过一种药,可以让人的脉象看起来像病了一样。我想让小姐装病。” 顾柠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她确实做过这味药,帮隔壁逃课救猫的小孩逃过夫子的惩罚。谁知那小孩后来竟得意洋洋炫耀了出去,平白挨了两顿竹笋炒肉丝。 “可以是可以,不过……” 药早就用完了。 “这样,我有个更好的办法,”顾柠想了想,写了张字条递给江掌柜,“你拿这个去找红药,然后……” 江掌柜越听眉毛拧得越紧:“但是这样的话……” “江掌柜,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顾柠叹了口气,“只是按照江五小姐如今的境况,恐怕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江掌柜思量半晌,一咬牙,终于点头。 “江五小姐在吗?” 二人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收了伞跨进门槛,顾柠下意识抬头。 不料,恰好和郏香微四目相对。 第12章 癔症 郏香微眼里布满淡红的血丝,眼底青黑一片,似乎是很久都没休息好了。身形也清减了许多。 大约是没想到这么早会撞见别的客人,她微微一愣,笑道:“这位姑娘好早。”说完目光也没移开。 郏香微的目光像是一根从昔年的时光里伸出来的麦穗,一下又一下刺着她的心口。虽说易了容,顾柠还是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是门外越发清晰的雨点。 “夫人……怎么这样看着我?”顾柠笑得有些不自在。 “哦,抱歉,”郏香微终于回过神,不好意思笑笑,移开目光,“我只是觉着姑娘……瞧着格外亲切。” 尤其是那双眸子,简直和三年前的顾柠一模一样。 “沈夫人,这位就是顾大夫,”江掌柜赶忙笑着介绍她们认识,“顾大夫,沈夫人就是五小姐说的那位。” 说罢,引着几人进了后院厢房。 滴滴答答的雨打在房檐上,窗台上落了几瓣桃花。花香、水腥气和泥土的气味盈满窗扇,于是连屋内盘踞许久的草药味也似乎淡了。 “听说顾大夫在找月绫花?”郏香微率先开口,手一抬,身侧跟着的婢女就将一只匣子递到她手上。 郏香微慢慢揭开,一朵重瓣花静静躺在藏青绒檀木匣子里。 花瓣如雪,近乎透明,根部反着一层淡淡的月白。花蕊是鹅黄的,最上方还点缀着几点深蓝。花瓣层层叠叠簇拥着花蕊,像是月华倾落,绫纱堆卷,交相叠映。 “我希望顾大夫能帮我做一件事,”郏香微把檀木匣子递过去,“为表诚意,你可以先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顾柠小心翼翼接过,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像是冰雪融化后初绽的草木香。 “没错,是这个,”她仔细看了许久,终于恋恋不舍地盖上匣子,“沈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回府,帮我治一个人。” “敢问夫人……”顾柠迟疑半晌,“是谁?” “我儿子,沈烬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院中的桃花落了一地。淡淡的苦香在空气里酝酿,今夏的桃子怕是要少上许多了。 “……顾大夫?”郏香微说了许多,见顾柠怔在原地,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你怎么了?” 顾柠回过神,连忙笑道:“我只是……在想治疗办法。”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感觉耳边嗡鸣一片,意识和外界像隔着一层。郏香微说,沈烬言得了癔症……恰好是她“死后”。 她“死”了三年,他也疯了三年。 顾柠现在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口有些酸,有些苦,也有些胀,像是灌了一口陈年的桃花酒。酒香仍在,然而过往的记忆浮现,酒终究是在时间里发酵坏了。 “我知道他的情况有些棘手。心病还须心药医,我不该强行逼他走出来,”郏香微叹了口气,“只是……我现在实在没办法了。” 丈夫出了事,将军府又群狼环伺。如果沈烬言再不能担起大梁,不出半年,将军府必然败落。 其实前线的事顾柠也听人议论过一些。镇远大将军沈巡在桃岭关一战中失踪,军情紧急,幸得副将崔明德力挽狂澜,才堪堪保住玉桃城。 没想到郏香微会忧心至此…… “顾大夫,”郏香微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儿子这癔症到底能不能治?”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顾柠微微一怔。 郏香微的手一直很暖,像一只小小的火炉。她拉着她的时候,顾柠总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当初没有被抱错的话,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双手拉着她长大? “我问了好多大夫,”郏香微深深叹了口气,“他们要么说他病的太重,要么说拖的太久了。如果不能治,你就直接告诉我,我再想办法就是了。” “治是能治,只是……”顾柠犹豫许久,“只是我必须和我师兄商量一下。” 师兄如今这个样子离不开人照顾。如果要给沈烬言治病,她必须把师兄也带上。 但师兄当初就反对她用那种办法拿到紫见草,如果知道这件事……恐怕又要生气。偏生他这病不能动怒,但月绫花…… 顾柠绞着手里的帕子。 “商量好,商量好啊!” 郏香微却是喜出望外,天知道她找了多久才找到这一个明确说能治的。她忍不住拍拍顾柠的手背:“顾大夫你要什么就跟我说。要是能治好,别说一朵月绫花了,便是你要搬空整个府邸,我也绝无二话!” 两人一起出了江家药铺,郏香微更是一路把顾柠送到宁春堂。 分别前,郏香微轻轻拽了下顾柠的袖子,压低声音:“顾大夫你自己小心点儿,刚才后面一直有人跟着你,还不止一个。” 顾柠微微一惊,郑重谢过她。 她一面往回走,心里一面仔细盘算近日得罪过哪些人。然而得罪的太多,根本排除不了几个…… 顾柠揉了揉脑袋,有些胀痛。 “阿柠,你回来了?” 跨过门槛来到后院,迟砚已经醒了。他披衣坐在床榻上,手里端着药碗。墨色长发散着,嫣红的薄唇紧紧抿着,面色似乎有些不虞。 “师兄?你醒了!”顾柠心中一喜,赶忙走过去,只是走的近了,脚步又顿住,“师兄你……怎么不高兴?” 药还是上次的方子,按理说不会让师兄出现什么情绪波动? “你去见沈烬言的母亲了。”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似乎还含着几分失望。 顾柠心头像被浇了盆冷水:“师兄,你……找人跟踪我?” “没有没有!”阿七端着水盆,刚进门就听到这句,赶忙解释,“是伍师叔!伍师叔他今日又出去闲逛,刚好看到小姐和沈夫人站在一处……” 顾柠站着,看着迟砚,不说话。 迟砚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瓷碗:“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寻药。但镇远大将军府如今风雨飘摇,朝中主和派虎视眈眈……阿柠,找月绫花还有别的办法,我不希望你再和他扯上关系。” “那师兄还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要我嫁给那个江世锦?” 顾柠脑袋昏昏沉沉,话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她咬了下嘴唇:“抱歉。师兄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就不陪师兄了。” 说完推门出去。 “大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阿七忍不住开口,“小姐照顾了您一宿,天刚亮就跑出去找那什么月绫花。您就算……” 就算不愿意,也不能立马说啊。 多伤人。 阿七放下水盆,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 迟砚叹了口气,找出一条帕子擦了擦嘴唇。嫣红的唇脂褪下,他的嘴唇已经是紫红的颜色。迟砚看着那抹嫣红苦笑了下,翻出一盒新的唇脂仔细涂上,于是先前隐约露出的暗紫也都被尽数遮去。 “影一。” 他一抬手,屋内顿时闪过一抹黑影立在他床前,单膝跪地。 “主子。” 迟砚淡淡抬眸:“今晚可以动手了。” 第13章 生病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府昨天晚上遭贼了!” “不过好像也没丢东西。都说贼不走空,也不知道这个贼费这么老鼻子劲儿去干个什么?” 街边几个老大娘挎着篮子,一面买菜,一面同街边小贩说笑,篮子里放着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红药听了一耳朵,却没了往日和人说笑的心情——从昨日起,顾柠就病了。 她急匆匆买好要用的东西往回赶。刚一进后院,浓重的药味就扑面而来。红药放下胳膊上的篮子,刚要进门,就给阿七扯了下袖子。阿七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子。 窗子开了半扇,迟砚坐在顾柠床榻前,一遍又一遍用湿毛巾给顾柠敷额头。 “你也不去劝劝?大公子都照顾了一夜了,”红药忍不住压低声音责怪,“别小姐病还没好,大公子就给累倒了。” 到时候这医馆怕不是真要关门。 “我怎么没劝?”阿七撇撇嘴,委屈,“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公子的性子?看着温温柔柔,实际上倔的跟头驴似的。我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可他压根儿不听啊!” 红药也不说话了。 风把窗子吹的吱呀作响,屋内光线明明灭灭。迟砚又一次把浸了温水的帕子搭在顾柠额头上,动作轻的像是担心碰坏易碎的瓷器。 “阿柠,别睡了好不好?” 他的手背轻轻划过她的面颊,滚烫的触感似乎在灼烧着他的心口。 迟砚眼眶通红,靠在床边拉着她的手,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脉搏迟缓的跳着,并不是普通风寒。 她的双眼紧紧闭着,整个人退去了往日的生动和青涩的沉稳,只剩下苍白的脆弱。就好像……下一刻,她微弱的呼吸就要永远停住。 他缓缓垂下眼,一滴冰凉的水珠在床榻上晕开。 “阿柠,对不起。” 他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他们都呼吸、体温和影子都重叠在一起,好像一对连体婴。 “你会好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黑沉沉的眼眸里却写满了偏执。 无论用什么办法。 也无论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 “哎,柳三公子,您不能进去!” “我们小姐病了,今日医馆歇业!” 阿七和红药的声音一前一后传过来。 “那正好巧了!我也是来探病的。万一你家小姐醒了,我还可以让她帮我看看骨折嘛。” “柳三公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柳三昂起头,晃着脑袋,笑的恶劣:“我就欺你,你能奈我何?” 说罢,一挥手,四个家丁一下子把红药和阿七扯开,其余的则抬着柳三直往后院闯。 “柳三公子。” 迟砚跨过门槛,轻轻把门带上,微微侧过身。他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牙白的发带松松系着,微凉的风里,素白的衣袂轻轻飘拂,恍若谪仙。 院中几人脚步一时顿住。 窗前桃花被风吹落,有几片淡粉的花瓣沾到了他的袖口。迟砚温柔拂去,笑的温和:“柳三公子既然打算过来探望阿柠,怎么不递张拜帖?” 声音如清泉,如玉石。 众人恍然惊醒。 “递拜帖多见外啊,不论怎么说,顾大夫好歹也救了我一命。” 柳三使了个眼色,家丁就抬着他放到院中石凳上,柳三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折扇,扇子一甩,慢慢摇着:“俗话说得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么说,我也算得上是顾大夫的未婚夫了。未婚夫妻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柳三公子这么乱攀关系,未免有些太过失礼。”迟砚依旧在笑,只是笑容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再失礼也比不上迟大夫,”柳三扇子一合,抵着下巴,“迟大夫刚才应该是从顾大夫闺房里出来的吧?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便是师兄妹也得避嫌啊。难不成迟大夫……” “柳三公子管的未免有些太宽了,”迟砚截住他的话,终于冷了脸色,“若是探病,迟某自然欢迎。可若是来找麻烦……就别怪宁春堂手下不留情了。” 区区数十人……迟砚抬眸淡淡一扫。 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毒药够多。 空气凝住,极淡的花香里,杀意缓慢涌动。 “哈哈哈哈……”柳三忽然大笑起来,“玩笑而已,迟大夫竟当真了?可真是半点儿幽默感都没有。” 迟砚不说话,只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 “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有几件事想提醒顾大夫,”柳三笑得丝毫没有不自在,“这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和镇远大将军府有来往。至于第二件……” 柳三的声音顿住。他偏过头,目光饶有趣味地落在迟砚身上,半晌才笑:“劳烦迟大夫替我转告顾大夫,一定要远离她那个师兄。” 院子里很静,只有凉风吹动的声音和呼吸声。 一旁,红药和阿七对视一眼,悄悄遁走。 二人的脚刚要踏进后厨,却听迟砚笑道:“好,柳三公子的话我记下了。若是没有别的事,阿七、红药,送客。” 声音如春风化雨,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阿七和红药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僵硬转身,笑的尴尬:“那……柳三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迟大夫别着急嘛,”柳三却大大咧咧把背倚着石桌边缘,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子,笑道,“迟大夫也不问问我原因?” “阿七、红药,送客。” “王芍心悦你,”阿七的手刚要碰到柳三的肩膀,柳三就把身子轻巧一侧,躲了过去,又笑,“王芍这人没什么底线。江映月只是和她父亲相看,她就能叫街边混混日日骚扰人家,更何况顾大夫?还有,那日珍馐阁,偷偷让人跟踪顾大夫、派人把我引过去的,也是她。” 柳三折扇一收,伸手唤来家丁。几名家丁合力把他抬上肩舆。 “迟大夫,我可是看在顾大夫是我''救命恩人''的份儿上才说的,”柳三手支着头,看好戏似的笑,“你可不要因为你的私心就瞒下不告诉她!” 说罢,大笑着扬长而去。 阿七和红药悄悄抬起头看了迟砚一眼,只见他依旧在笑,然而那双凤眼里却沉的可以滴下水来。 他走过去,找出一条帕子,用力擦了擦柳三坐过、碰过的地方,冷冷笑了声:“不知所谓的东西。” 话音未落,围墙外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连带着树上的鸟雀都被吓得拍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第14章 逃走 “嘶,轻点儿!” 柳三脸上密密麻麻爬着红疹子,小厮阿黑跪在地板上帮他擦药。一旁的水盆倒映出他肿胀如猪头的脸。 想到在宁春堂外兜头落下来的一篮子桃花瓣,柳三忍不住咬牙。该死的迟砚,竟然背地里使阴招! “说了让你轻点儿没听见啊?”柳三一脚踹过去,“滚出去!” 阿黑给他踹的滚在地上,闻言,如蒙大赦,着急忙慌跑出去了。 “承望,你怎么又拿府中下人出气?”柳老爷背着手走了进来,看着柳三红肿的脸,颇有些嫌弃的移开目光,皱眉,“之前那几个丫鬟的事我花了好些银子才压下去,你可别又给我惹事!” “什么出气不出气?像这种笨手笨脚的东西,就该打顿板子赶出府去!” “你不要蛮不讲理!”柳老爷恨铁不成钢,指着柳三的鼻子,“你看看你自己,整日里除了斗鸡走狗、打架斗殴、眠花宿柳,你还能干些什么?哦,差点儿忘了,还有恩将仇报、倒打一耙!” 柳老爷气得胸脯起伏,在屋子里来回走。 “那天柳管家都跟我说了,你喝醉了酒撒酒疯自己从楼上跳下来,是人家宁春堂的顾大夫不计前嫌救你。你呢?趁人生病去人家医馆闹事,出了事就说人家害你!我们府里的大夫来来回回看了三遍都说你是花粉过敏!柳承望,你特么脑子和良心都给狗吃了?!” 柳三坐在床榻上,撇嘴踢了脚踏板一脚,垂着头不说话。 柳老爷看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就头疼:“算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说罢,一甩袖子出去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淡淡的药味在空气里弥漫。 柳三抬起头,眼眸晦暗不明。他趿拉着鞋子走下床榻,拉开抽屉,翻出一小盒膏药敷满全脸。 镜子里,他脸上的红疹溃烂,流出猩红的血。然而,望着镜子里的倒影,他却慢慢笑了起来。 “半夏、天南星、毛茛……” 天南星剂量不少,用药人怕是动了杀意。 鲜血顺着他的下颌骨滴落,柳三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这个迟砚倒比顾柠更能狠得下心。 不过……他也摸清了他的软肋。 顾柠。 只是,顾柠的软肋又是什么? “少爷,”门外忽然传来小厮阿白的声音,“门外有个叫伍居的人要见您,他说他来自宁春堂,是迟砚和顾柠的师叔。” 柳三的动作顿住。还真是瞌睡送枕头。半晌,他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他过来吧。” 屋子里的帘幔低低垂着,遮住窗外的光线,显得有几分阴沉。门外的小厮们则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伍居不由得缩缩身子,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一进门,他就满脸堆笑:“柳三公子好。我是替我们师门那两个不懂事的来向您赔罪的。” “赔罪?”柳三背对着伍居,冷笑,“把我的脸害成这个样子,你打算怎么赔?” 他微微侧过身,脸上挂着还没干透的血,活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厉鬼。 伍居冷不丁给吓了一跳,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我……” 老天,他只是刚好听千金坊的赌友们说柳三看上了顾柠,在找人调查她,这才过来碰碰运气、套套近乎、想着拿消息换钱啊! 天知道那两个兔崽子下手没个轻重,竟把人得罪成这个样子! 伍居悔不当初,恨不得扑通一声给柳三跪下:“我实在没钱!柳公子您大人有大量……要不这样,我给您写张欠条!有了欠条,您就可以去宁春堂找我那两个师侄要钱!” “钱?” 柳三随手从袖子里扯出一把银票,往空中一抛,银票就像雪花片似的,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我不缺钱。” 伍居盯着地上的银票,忍不住吞吞口水。他强行按下心头咕嘟咕嘟冒着的酸意:“那您……想要什么?” “你就跟我说说顾大夫吧,”柳三又从袖子里抓出一把银票,笑笑,“你说一条消息,我给一张。说的好了,地下的这些也都给你。” 伍居目瞪口呆,瞬间转酸为喜,不可置信的盯着柳三和银票,恨不得立马跪在地上给他连磕三个头。 “多谢柳公子!多谢柳公子!小的我今日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黄昏时分。迟砚熬药去了,红药进来点灯。屋里十分安静,只有顾柠轻微起伏的呼吸声。 看着静静躺在床榻上的人,红药叹了口气,忍不住弯下身子,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红药稍稍放下心,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她赶忙上前。 “小姐?小姐?” 顾柠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映入眼帘的是红药焦急的脸。 “小姐,您可算醒了,你已经整整睡了一天一夜了!”红药喜出望外,“小姐您等着,我去把大公子叫过来!” “……等等。” 顾柠下意识拽住红药的袖子。她揉了揉针扎似的的太阳穴,挣扎着要坐起来,红药赶忙把她扶起。 “我发烧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什么人来了,你先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我。”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红药赶忙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想到白天的事,红药忍不住叹了口气:“是那个柳三公子……” “小姐,您昨天回来不是说有人跟着您吗?我猜肯定就是那个柳三公子!他还说要您离镇远大将军府的人远些。” 记忆慢慢回笼,顾柠想起自己在发热昏迷之前和迟砚闹的不愉快。她按了按痛的厉害的额头,真是病糊涂了,她居然为了这种事和大师兄拌嘴? “那柳三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红药摇头。 “师兄是什么态度?” 红药再次摇头。 红药有些心虚:“小姐……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哪有,”顾柠拉着红药的手笑着安慰她,“我们红药啊,一向是最能干的、最厉害的。” “小姐你就知道安慰我。” 两人都笑了起来。 顾柠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没有态度也是一种态度。师兄不愿意她还镇远大将军府走得近,只是碍于柳三在场,不好表现出来罢了。 “哦对了,小姐,我想起来一件事……” 红药把那天在珍馐阁听到的事说了。 “你是说,镇远大将军的失踪绝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顾柠忍不住掐住手心。 这样的话,沈夫人和……沈烬言就危险了。 “小姐,万一是那些人乱说的呢?”红药心里也有些不安,但注意到顾柠苍白的嘴唇,还是劝道,“小姐您别想了,先好好躺着,我去叫大公子。” “等等。” 顾柠再次拉住红药的衣袖。 “你帮我更衣。” 她现在就要去镇远大将军府的祖宅。 沈烬言的癔症因她而起,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个样子被人害没了命。 但师兄……必须在师兄发现之前。 红药拗不过她,只得为她梳妆。 顾柠才把头发挽起,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迟砚跨过门槛,手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笑的温和:“阿柠这是要去哪里?” 第15章 对峙 “师兄……” 顾柠动作顿住,笑得有些尴尬。 “我……我就是梳个头发,哪里也不去。” 迟砚站在原地,依旧在笑,只是那双凤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淡去。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黑沉沉地拖在身后。空气里只偶尔响起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哪里也不去,阿柠也要换衣服吗?” 迟砚的目光落到红药刚找出来的衣裙上。莲青色窄袖襦裙,裙摆和袖口都没有任何花纹,晚上没有灯的地方一穿,像是黑猫藏进了黑夜里。 说起来,这条裙子还是他给她买的。买回来的当晚,她就偷偷穿着它下山,去参加镇子上的灯会,整个回春谷的人都差点儿找疯了。为此,师傅还把他好一顿臭骂。 “更何况十岁时买的衣服,”迟砚轻轻笑了声,“依着阿柠现在的身量,应该是穿不得了。” “我……”顾柠语塞,绞尽脑汁,“我就是做梦的时候,梦到了我十岁时候的事,想把这衣裳拿出来回忆一下。对,没错,就是这样。”说完还给红药使了个眼色。 红药慌不迭应和:“对对对,就是小姐说的这样。”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吞了吞口水。 “阿柠,”迟砚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无奈,“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每次说谎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说完一句谎,还要反复确认。” “师兄……” “你是想去镇远大将军府的祖宅。” 他用了肯定的语气。 顾柠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索性坦白:“师兄,沈烬言的癔症因我而起,我不可能就这么袖手旁观。不管师兄同不同意,镇远大将军府祖宅,我一定会去。” “阿柠可以试试,”迟砚把手里的药碗放到桌子上,笑得淡然,“今晚能不能走出这间屋子。” 他的眸子眼尾微微向上挑起,瞳仁大而乌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渗人。然而,摇晃的烛火里,他即使笑着,顾柠也无端感到一种柔软如绳索的冷意缠住了她的身体。 “师兄非要逼我吗?” “明明是阿柠在逼我。” 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几团烛光却照不亮满屋的静。 昏暗的光影里,薄薄的中衣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形,像是一株纤细的花,脆弱,珍贵。只有放在暖房里,小心翼翼呵护,才不至于受到风雪的摧残而凋零。 在迟砚眼里,沈烬言,或者说整个镇远大将军府,都是那不识分寸、偏要吹进暖房里的风雪。 他的阿柠满心满眼都是医馆草药,都是治病救人,哪里会明白那些大人物手底下的的肮脏? 桃岭关易守难攻,沈巡又曾在桃岭关驻守多年,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失踪这么久。况且他的失踪偏巧是在即将战胜之际。更巧的是,崔明德这样的莽夫竟有办法“力挽狂澜”。 迟砚不相信,没有那位的授意,这样的巧合能接二连三发生。 梳妆台前,顾柠静静坐着,绞着手指,眼眸低垂。似乎是在想,该怎样才能说服他。 迟砚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其实无论阿柠说什么,他都不会放她去的。 几日前,他接到了一封密信——三个月内沈巡必死无疑。 镇远大将军府,是一艘必然会沉的泥船。谁都可以在这艘泥船上,唯独他的阿柠不可以。 更何况…… 他的目光落到她手背上,那里有一块小拇指甲盖大的淡粉色疤痕。那是三年前,阿柠亲手为沈烬言做汤羹的时候不小心烫的。 那块淡粉色的疤痕在烛光里似乎颜色越来越深,像是一点猩红,刺入他的眼眸,无法抹去。 一种难以言明的嫉妒在他心里疯长,像是烈火,又像是藤蔓。 他低低垂下眼眸,遮去眸中的晦暗与疯狂。 他情愿这嫉妒真的化成无边无际的藤蔓,只把他和阿柠两个人困在其中。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然而…… 喉咙里涌起一股熟悉的血腥味。他紧紧抿住嘴唇,嫣红的唇脂在烛光里隐约泛出一点淡淡的紫色。 他可以在藤蔓做成的囚笼里死去。 阿柠却该在天空下,沐浴日光、细雨与清风。 可即便如此,哪怕说他是一种无理的自私,他也不愿意她再和沈烬言相见。 一面,一眼,一个对视,都不可以。 “可师兄从前不是告诉过我,为人处世,应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顾柠忽然出声,望着他的眼睛,“师兄,沈烬言的病因我而起。沈将军如今失踪,将军府风雨飘摇,需要他站出来主持大局。如果我不把他治好,导致将军府败落,甚至最后他和沈夫人死于非命,我这辈子良心都不会安宁!” 迟砚没有说话。 “更何况,”顾柠垂下眼眸,语气有些低沉,“之前师兄发病时,我为师兄诊脉,师兄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一年了。江府的月绫花又迟迟没有着落……现在沈夫人既然能拿出来作为我帮沈烬言治病的报酬,那么这镇远大将军府,我于情于理都该去。” 迟砚依旧沉默。 只是这沉默像是光和影的拼命撕扯最后达到的一种脆弱的平衡。 半晌,他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带着些沙哑:“可是阿柠,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不希望沈烬言恢复清醒。” 沈烬言武功高强,身边又守卫重重。 那么阻止他恢复清醒的最好办法就是…… 他按住她的肩膀:“阿柠,你不能出事。” “我……”顾柠知道可能会有人对自己出手,但想到将军府和月绫花,还是坚持,“师兄,我会时刻小心,不会有事的。” “但是,阿柠,凡事都有万一,”迟砚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有些颤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也不知是不是烛火太暗,他的眼眶有些红。 顾柠再也说不出什么苍白无力的保证。 “可是……师兄,”脑海里忽然闪过从前连想一下都让她受不了的某个念头,顾柠也渐渐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如果我不去,没有月绫花,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灯烛在晚风里明明灭灭。 无言的寂静里,终于不知是谁落下泪来。 手指抚过她脸上滚落的泪珠,迟砚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揪了一把。 终于,他沉沉叹了口气,妥协:“阿柠想去便去吧。只是,去之前要答应我三件事……” 第16章 同名 雨下了一夜,黎明时分才刚刚止住。房檐上滴着水,润湿了石阶上的青苔。 郏香微一大早就接到了顾柠差人送来的信,喜出望外,连忙叫车夫驾着马车赶来宁春堂。宁春堂前,顾柠和红药已经在等着了。 “顾大夫久等了,”郏香微也不用脚踏凳,直接跳下马车,拉着顾柠的手笑道,“顾大夫愿意答应,可真是太好了!”她的视线落到红药手上鼓鼓囊囊的包裹上,又笑:“其实顾大夫不用这么麻烦的,缺什么就跟我说,我直接让人添置!” “这些东西……”红药犹豫了一下,“沈夫人恐怕添不了。” “啊?” 顾柠小声道:“都是毒药。” 郏香微笑意僵住,悄悄瞥了那一大包毒药一眼,不动声色挪远几步,又忍不住道:“顾大夫,不是我自夸,将军府的祖宅有层层侍卫守着,安全的很!” “沈夫人见谅。” 忽然,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郏香微抬头,只见来人一袭月白长衫,墨色长发用一顶白玉冠束起。肤色莹白,唇若朱丹,剑眉星目,通身却有一股温润之气,只淡淡笑着就让人感觉亲切。 “是我非要阿柠带着的。” “顾大夫,这位是……” 两道目光同时落到顾柠身上。尤其是身后那道,似笑非笑,温和淡然,却偏偏像是一只微凉的手,拽住了她的后衣领。顾柠绞着手指,想到昨晚答应的事,越发尴尬。 “他是……”身后含笑的目光近乎压迫,顾柠牙一咬,心一横,“迟砚,我的未婚夫!” “原来是迟大夫,闻名不如一见,果然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郏香微笑着看了二人一眼,“和顾大夫很是般配!” 虽然这么说,但郏香微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她忍不住偏过头,仔细打量迟砚。 迟砚落在顾柠身上的目光柔软而专注,几乎没有分给周围分毫。只是顾柠绞着帕子,笑的也有些僵硬,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往迟砚那一侧倾…… 算了,估计是人家未婚夫妻闹了点矛盾。 郏香微按下心里莫名其妙的奇怪感,留意到迟砚手里提着的大木箱子:“迟大夫也要一起?” “对,我师兄……”顾柠又想到昨晚答应的事,强忍住羞耻,“我师兄他比较粘人,离不开我。而且……他比我更擅长治疗癔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郏香微笑,“迟大夫也愿意来帮忙,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们这医馆……” “沈夫人不必担心,歇业一段时间而已,”迟砚笑的得体,语气里满是关切,“阿柠和我都觉得,还是令公子的病更重要。” “顾大夫和迟大夫果然医者仁心!” 几人上了马车。凉风吹过,马车帘子微微掀开,热闹的街景和人群的喧嚣往后退去,花香却越来越浓。 几瓣桃花从车窗里钻进来,落到顾柠裙摆上。迟砚伸手替她拂去。 “这里的桃花开的真好。”他笑。 “这桃花是我特意让人种的,”郏香微一听,忍不住自夸,“不是我吹,我选过的桃树苗那就没有不好的,当时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呢!要不是那臭小子……” 郏香微突然顿住,尴尬笑笑。 她还有些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和他们提起顾柠。 毕竟死者为大,人家姑娘都去世了,平白提起说不定会让人在背后说她闲话。 “难不成这些桃树和令公子的病情有关?”迟砚顿了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温和笑道,“当然,沈夫人如果不方便告知的话那就算了。我们再从别的角度切入就好。” 马车里的花香越来越浓,无言的安静和着马蹄声来回摇晃。 无言,有时也是一种催促。 迟砚笑得淡然,郏香微却忍不住揪住自己的袖子。 她在纠结。 顾柠坐如针毡,瞪了迟砚一眼,没好气拧了下他的手,警告他不要太过分。迟砚却反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强行与她十指相扣。顾柠用力抽了抽,抽不出来,索性扭头不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郏香微一咬牙,妥协:“其实阿言的癔症,是因为接受不了心上人突然去世。他们两个就是在桃树下定情的……” 在她的描述里,沈烬言在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对桃树下的顾柠一见钟情,一来二去,二人又在桃树下互许终生。桃树牵了红线,成了月老,便是疯了,也深深刻在沈烬言的记忆深处。 顾柠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那些她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此刻又清晰起来——那年夏天,他爬上树给她摘桃子,回头朝她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所以当时我就想着,如果我把这周围都种上桃树,春天树上开满桃花,阿言的癔症能不能稍稍好些?” 郏香微撩开车窗帘,云霞似的桃花瓣乘着风吹进来。有几片花瓣粘在了她的头发上,桃花依旧,人却消瘦。 顾柠心里越发酸涩:“沈夫人放心,我二人一定会竭尽全力治好令公子。” “如此,那就多谢顾大夫和迟大夫了,”郏香微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爽利,向顾柠笑道,“说起来,我一直叫你顾大夫,听着怪生分的。若是方便,顾大夫不如告诉我你的闺名?”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到顾柠的第一面起,她就觉得感到亲切。 日后等京城那摊子事了了,她和阿言是要搬回祖宅的。在这里多个朋友总归不是件坏事。 “……顾柠。” 郏香微闻言,微微一愣:“是……安宁的‘宁’?” “沈夫人,是木字旁的‘柠’。”迟砚笑着插话。 郏香微彻底愣住。 她的目光不由再次落在顾柠脸上。别的地方虽不大相同,但这鹅蛋脸、杏仁眼却极像,再加上这同名同姓……世上真有这种巧合? 可顾柠的“尸体”她也见过。 “顾大夫……可有姐妹?” 顾柠是侍郎府抱错的,要是有姐妹…… “阿柠是家中独女,沈夫人为何这么问?”迟砚再次替顾柠作答,说着又笑,“看沈夫人的神情,难不成令公子那位早逝的心上人和我家阿柠同名?” 第17章 桃园 马车内再次静了下来。郏香微语塞,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迟砚会这么直白。 她忍不住又瞥了顾柠一眼,纠结半晌,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如果直接承认,和已故之人同名,难免让人心里生出些怪异不适…… “其实沈夫人不必有什么顾虑,”迟砚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再次笑道,“身为医者,若是能在姓名或者相貌上让病者有几分熟悉,治疗起来也会更加容易。” “而且……”他自然而然地在郏香微面前拉住顾柠的手,笑容温和,“我和阿柠也都有些好奇,沈公子那位和阿柠同名的心上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听沈夫人之前的描述,似乎是一个……善良柔弱、体贴端庄的女子?” 善良柔弱、体贴端庄? 说的……是她? 回想起过去三年苦心经营的人设……顾柠顿时有一种要在熟人面前被扒掉衣服的羞耻和尴尬,手掐住手心,脚趾扣住地面,咬着嘴唇内侧。 “那个……沈夫人,”顾柠心中天人交战许久,还是做不到在熟人面前若无其事地谈论自己过去的马甲,“您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们没问过。其实治疗癔症这种事不只有一种办法……” “唉,也没什么不方便的,”郏香微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阿言的心上人确实是个顶顶好的女孩子,每次想到她我都觉得可惜……” 据郏香微所说,侍郎府的顾柠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性格温和,便是和人有了冲突,也极少红脸。 “最重要的是,她待阿言一片真心。每次阿言去兵部当差,她都会亲手做好吃食送过去。” 虽然阿言吃完这些东西之后十有八九会闹肚子,但……到底也是心上人的一片真心嘛。郏香微想起儿子从前的囧状,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眼眶又泛起一股酸意。 她捏着帕子擦擦眼角:“不光是对阿言,她对我这个未来婆母、对整个将军府的人都好,我自己心里也是把她当女儿的……” “沈夫人节哀,”顾柠心里酸酸涩涩,忍不住开口,“或许她……心里也是把夫人您当母亲看待的。真是抱歉,我们不该多问的,让您想起了这些伤心事。” 她可真该死。 当初做的这叫什么事? 望着郏香微红了的眼眶,顾柠完全无法共情三年前的自己。 “我觉得要是那位姑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您为她这么伤心。”良久,她只能说了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没事没事,是我失礼了,”郏香微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脸上重新挂上了爽利的笑,她撩开车帘,“已经到了。” 几人下了马车。 虽说是将军府的祖宅,却没有一般大户人家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顾柠仔细打量着这里,粉墙黛瓦,柳绿桃红。尤其是一侧的围墙里,茂密的桃花枝子已经伸出了墙外,深浅不一的桃花热热闹闹的从这头开到了那头。 浓郁的桃花香里,她想起沈烬言从前似乎和她提过祖宅的桃园。 “这京城的桃花算什么?我家祖宅里的桃园才叫一绝。我记得我八岁那年回去的时候,整座城的人恨不得都要跑过来看花,有的甚至找了画师过去给他们画像……” “你、你看我做什么?”见她歪着头似乎听得十分投入,他还没说完就先红了耳尖,“我……我就是跟你说说,才没有要带你回去看花的意思,和你一起画像什么的就更不可能……” 然而,她终究还是看到了他说过的桃园。 只不过是作为一个和他素昧平生的人。 “顾大夫喜欢这里的桃花?”见她望着围墙外头飘出来的粉色云霞发愣,郏香微忍不住笑,“我们这儿的桃花确实远近闻名……” “夫人,夫人不好了!” 郏香微还要再说,忽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脸焦急地小跑过来,两手一拍:“少爷、少爷他不见了!” “不见了?不可能啊!我走之前明明给房门上了三道锁……” “三把锁都撬开了!”管家顿足叹气,“底下的下人都找翻了天了,就是找不到啊!” 郏香微一时间也慌了神,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勉强向顾柠和迟砚笑道:“顾大夫、迟大夫,实在是出了事要先失陪了,我先让人带你们去客房安顿。” “不如我们帮着一起找吧?”顾柠主动提议,“多个人也多份力。” “那就麻烦二位了。”郏香微急着找人,点点头,匆匆离开。 浓郁的桃花香在空气里弥漫,几片花瓣落到了她的头发上。迟砚伸手轻轻替她摘下,声音放的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阿柠刚才是不是忘了昨晚答应过我什么了?” 昨晚他要她答应了三件事。一是以“未婚夫”的身份陪她前去。二是一旦受伤,就要立刻离开。至于第三件…… “你答应过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暴露身份,”他笑的很温柔,“刚才在马车上你要是再多说几句,你觉得沈夫人会不会起疑心?” “我知道分寸,”想到刚才的事,顾柠不免有些生气,“师兄,你刚才为什么要说名字……不对,师兄是想避免沈夫人日后起疑?” “反应过来了?不错,”他顺手拍拍她的头,笑道,“有些事反其道而行之达到的效果更好。与其遮遮掩掩让对方怀疑,倒不如一开始就把怀疑说开。” 这样即使日后郏香微起疑,也会因为他们之前的坦荡忽略过去。 “而且师兄刚才特意问了我之前在沈夫人眼里的样子,正好可以让我日后避开那些会引起她疑心的地方,”顾柠想了想补充,“不过我觉得也不可以完全避开,那样也容易让人生疑。真假相杂,虚实难辨,也就是师兄说的反其道而行之。” “阿柠果然聪慧,”迟砚笑的温和,“既然阿柠这么聪明,还帮我主动揽下了找人的差事,那要不要比一比,我们谁先找那个你心心念念的沈烬言?阿柠赢了,我答应阿柠三个条件。可要是我赢了,阿柠就再答应我三个条件,如何?” 第18章 重逢 “师兄,你在说什么?这种事怎么可以拿来比试?”顾柠大感荒谬。 一个罹患癔症的人失踪,随时有可能出现意外。 师兄从前对这些患病的人比对最易碎的瓷器还要小心。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担忧:“师兄,你是不是这几天照顾我太累了?” 不然按照师兄那样温柔的性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额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再往下是她担忧和惊讶的眼眸。一种无力、挫败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欣慰爬上他的心头。迟砚也没想到,在经历了昨晚那种争执之后,她竟然还能这么信任他。 “不过也是,你都连轴转了好几个月了,病刚好,就又得照顾我。刚才马车上,为了避免我以后露马脚,还费心费力的帮我套沈夫人的话……” 都累到脑子发蒙、开始胡言乱语了。 顾柠忽略心头一闪而过的异样,无奈叹了口气:“师兄,你想要我答应什么直说就好,我都答应。不过现在,”她招手唤来了阿七和将军府祖宅门口的门前小厮,“师兄还是快跟着他们去客房休息。找到了人,我会告诉师兄。” 话没说完,她就转身匆匆跑进大门。 一次也没回头。 迟砚独自站在空旷的大门前。抬头,漆黑的牌匾上,“沈府”两个烫金大字似乎蒙上了淡淡的尘埃,远不如十多年前鲜亮。然而,物是人非,桃花依旧。他叹息一声,摇摇头,随下人们跨过门槛。 …… 顾柠说要帮忙找人,并不是脑子发热。她想起三年前沈烬言和她提到过的一件趣事。 “小时候还在祖宅的时候,我不爱读书,我爹娘非要逼我读,还用了三把锁把我锁在屋子里,然后呢,”他得意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我就无师自通,学会了开锁。每次他们一走,我就偷偷溜出去和国公府的陆三他们打马球。”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撇撇嘴,“后来我爹娘发现我是通过桃园里那株歪脖子桃树翻出去的,就说要把那棵树砍了。” 桃花香越发浓烈,像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桃红纱幔在风里飘浮。纱幔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粉红色云朵。几瓣浅粉的桃花落在她脚边。 桃园。 顾柠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后来呢,那棵树真的被砍了吗?”她记得当时自己这样问。 “当然没有,我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同伴’死于非命的人吗?”他笑的一脸臭屁,“他们砍树的前一天,我偷了我娘最喜欢的画本,和我爹藏了十多年的好酒,大声嚷嚷着,如果他们非要砍树,我就把这些东西都丢到河里。后来他们就都妥协啦。 “那棵歪脖子桃树……我记得就在桃园西南角,它旁边有另一棵三人高的桃树挡着,如果不走过去仔细找,根本就发现不了……” 西南角,三人高的桃树…… 顾柠提起裙摆,往桃源深处跑去。粉红的桃花密密麻麻开在枝子上,遮天蔽日,连香气都浓郁到让人喘不过气,越往里越是如此。终于,一株三人高的桃树出现在她眼前,顾柠仰起头,只觉得连天上的云朵都落在桃花枝子上。 她停下脚步,耐心地绕着树干找。 花瓣像粉红的地毯铺开,两侧是粉白的墙、黛青的瓦,周围并没有什么歪脖子树。 顾柠不死心,仔细又找了几圈。 还是没有。 难道后来将军府的人把这棵树砍了? 也是,毕竟都过去这么些年了…… “哎哟!” 忽然头皮一痛,顾柠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到了自己。环顾四周,清风簌簌,落英纷纷,空无一人。然而余光略过,地上有一颗…… “话梅?” 顾柠眨眨眼,脑海里记忆碎片上浮。 “嘶……” 突然,头皮又是一痛。 顾柠捂着脑袋,怒从心头起,转身单手叉腰:“沈、烬、言!” “哈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墙角斜上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红影落下。墨发高束,明眸皓齿,轻轻一笑就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他穿着一身朱红绣金线的百花袍,手里拿着一小包梅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微微压下身子,仔细打量她。 顾柠站在原地,虽然她心里知道自己易了容,他又得了癔症,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 “我……” “哦,我知道了,”不等他回答,他就先一步打断她,笑的得意,“一定是我玉树临风,貌比潘安,姐姐以前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才奇怪吧?” “……” 顾柠努力扯扯唇角:“沈烬言,你如今几岁?”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他微微昂起下巴,“小爷十三,正是鲜花一般的年纪!” 顾柠突然想起之前郏香微之前提过的。 “他一会儿说自己是三四十岁,两个孩子的爹。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十三四岁,还是江南一枝花,”郏香微扶额,一言难尽,“顾大夫,拜托拜托!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顾柠望着心理年龄一枝花的沈烬言:…… “那……这位小花,”她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这句诗形容的是女子?” “啊这样……不对!女子怎么了?小爷我比女子还美!所以这句诗,说的就是小爷我!” 原来十三岁的沈烬言不仅不好诗书,还喜欢胡说八道。 顾柠突然理解了郏香微的急迫。 “可是也不对啊,”沈烬言忽然皱眉,“你知道我的名字算不得稀奇,可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这株歪脖子桃树的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你突然跑出去了,整个沈府的人都在找你,”顾柠想了想,“别的地方……他们都找过了,我就来到这里。” “原来是这样,”他把手里的梅子递给她几颗,“喏,这个给你,陪我在这里呆一会儿,不着急出去。” “……啊?” 沈烬言高高昂起下巴:“像小爷这样的美人,当然最少得有五六七八九十个人好好找、好好追!等到他们争起来、打起来,小爷的珍贵才能体现出来!” 顾柠越听越努力笑得温和,拳头却不受控制攥得越来越紧。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该介意一个癔症患者的胡言乱语。 但…… 这就是三年前他突然背叛她、去亲吻顾琳的理由? 第19章 管教 “你笑的……怎么这么渗人?” 沈烬言察觉到她的沉默。 “有吗?”顾柠努力维持自己作为一名医者的职业修养,努力扯扯唇角,“可能是你看错了吧。” “怎么可能?小爷我眼神儿好着呢!”沈烬言盯着她的眸子,凑近,“这位……姐姐,你就是不高兴。” 他温热的呼吸像一根羽毛尖挠过她的面颊。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她可以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乌黑的睫毛底下,是一双黑曜石似的瞳仁,闪着亮晶晶的光,像是在无声诱人靠近。 他当初……也是这样突然靠近顾琳的吗? “你、你离远些,”顾柠撇开头,“你也说了你都十三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你这样于礼不合。” 顾柠似乎感觉自己的心尖淋了一场细细密密的雨。雨丝滑落,心尖似乎也慢慢凉了下去。 “没想到你思想这么……保守,”他撇撇嘴,退开,“好没有意思的人,比那些老夫子还老夫子。以后我要是娶妻,绝对不会找你这样的……” 他嘟嘟囔囔的话在耳边飘着,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桃花瓣落了下来,他的面容也似乎找阳光里变得模糊。一种异样的陌生感恍然罩住了她。 她第一次觉得他原来这么轻浮。 顾柠当然知道不应该用正常人的行为习惯来判定癔症患者,但…… 她做不到。 三年前落下的那场雪逐渐在记忆里变得清晰,重叠的人影、沉默的背影和一句也没有的解释……一切的一切都越过流淌了许久的时光在此刻重叠。 顾柠分不清楚,到底是他的本性如此,还是病情所致? 她用力眨眨眼,按下心头的异样,眼眸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冷与疏离。 “沈公子放心,我也不会嫁你这样的。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良久,发出一声:“……啊?” “沈公子怎么如此惊讶?” 难道现在在他心里,她已经不堪到另一半都找不着的地步了? 顾柠冷笑:“这次,我就是和我未婚夫一起过来为沈公子你治病的。” 沈烬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忽然桃林外面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有人找了过来。 顾柠立刻高声道,“快过来!这边!沈公子在这边!” “你!”沈烬言不可置信,“你竟然临时叛变?!” “什么叛变?”顾柠抱起手臂笑,“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答应过你。喏,你的梅子还在你自己手里。” 几颗黄澄澄的梅子可怜兮兮躺在他手心,像是没人要的孤儿。 沈烬言盯着手里的梅子,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就那样呆愣愣僵在半空中。他眨眨眼。 不是,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善变的人?前一秒还笑得温柔和善,像是要和他做朋友,后一秒竟然反手把他卖了! 沈烬言感觉自己十三岁的幼小心灵受到了剧烈冲击。 脚步声越来越近,咚咚咚带着滔天的怒火。 不好! 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他娘!这次真的要完! 沈烬言慌不迭脚一蹬地,顺势踩着桃枝就要翻出墙外。顾柠却像是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似的,几根银针飞出指尖,精准穿透衣料扎在他膝盖上。沈烬言蓦地身子一麻,不受控制的往下栽。 “嘶啦——”,一根粗壮的分叉树枝恰好横在半空中,像是一根鱼叉精准地插住了自投罗网的猎物。沈烬言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可怜的风筝。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郏香微已经走到了那棵桃树下。远远的和自己那二十岁的脸、十三岁心智的傻儿子四目相对。后者感受到了熟悉的血脉压制,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讨好的笑。 “娘……好巧……” “巧你爹个嘚儿!”郏香微双手叉腰,横眉竖目,“还挂在那儿丢什么人?快点给老娘下来!” “娘,我给她扎麻了,下不来,”沈烬言试图告状,“她说她是你请来给我治病的大夫。娘,她好凶,我们换个人吧……”一边说,他还一边小声嘟囔:“我娘是不是傻?我又没病,干嘛花那什劳子钱请什么大夫……” “闭嘴,别以为老娘听不到你在说什么!顾大夫是我们沈家的贵客,下次你见到她,放尊重点!”说着,又转身向顾柠笑道,“顾大夫,还要劳烦你把他放下来了。” 顾柠点点头,刚要出手,人群后头就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还是我来吧。” 迟砚走上前,笑的温和。 “刚解开穴道,沈公子可能会有些不适。这样万一不慎摔了下来,我也可以在下面接着。”说罢,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半旧的布包,翻开,里面整整齐齐收着一排银针。如果仔细看的话,布包右下角还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柠”字。 迟砚手指从一排银针上掠过,选了中间一根稍有些粗的,不紧不慢取出。眼眸抬起,手指轻轻一弹。 “嗷嗷嗷嗷!” 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喊瞬间在半空中炸开。 沈烬言奋力挣扎,突然,“咔嚓——”,枝桠根部传来轻微的断裂声。他下意识要翻身跃到另一根树枝上借力,刚要有所动作,迟砚就脚尖一点,从地面跃起,揪着他的后衣领落到地上。 “哎呀,迟大夫,真是多谢你了!”郏香微拧着儿子的耳朵、扒拉他转了一圈,确认他没受伤,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又笑,“不过没想到,迟大夫竟然也会功夫。” “小时候学来强身健体的罢了,”迟砚自谦笑笑,“事不宜迟,既然沈公子没事,那我和阿柠现在就给他诊治吧。” 郏香微刚要点头,沈烬言就强烈反对:“娘!我没病!而且就算有病我也不要他给我看!刚才,他故意打我膝盖!我感觉我膝盖骨已经碎了!”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都落到迟砚身上。 迟砚垂眸,神情似乎有些委屈和落寞。 “别胡说!”郏香微用力拍了儿子脑袋一巴掌,“刚才还是迟大夫救的你,不然你早摔了个狗啃泥了!” 沈烬言冷哼一声,衣摆一撩,不紧不慢挽起裤腿。 只见他膝盖光滑,连一个红点也没有。 “这、这不可能!” 第20章 治疗 “好啊沈烬言!”郏香微怒从心头起,胳膊一抬,把他耳朵一揪,“你现在还学会说谎了?我和你爹规矩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没有!娘,刚才我真的感觉我膝盖快碎了!”沈烬言指着迟砚,“肯定是他故意使阴招!” “沈公子勿怪,”迟砚温和笑着向他拱手道歉,“之前我说过了,解穴是会有些不适的。不过沈公子以为我有坏心也情有可原,毕竟你之前似乎和阿柠闹了一些小矛盾。” 说着他又向郏香微笑:“沈夫人,沈公子……如今十三,还是个孩子,难免有些淘气,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少,还望沈夫人饶他这一次。” 十……三? 郏香微扭头看着比自己还高处一个头的儿子,心中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 不过迟大夫说得对,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少,阿巡下落不明、京城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她也不可能整日都盯着这个‘孩子’。 “既然这样……”郏香微思量片刻,忽然一拍手,笑道,“那不如以后我就把这臭小子的管教权交给迟大夫和顾大夫?可以打、可以骂,只要不打坏、能治好,你们怎么治他我都没意见。” 沈烬言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娘……你还是不是我亲娘?” 他的目光在三人中间环视一圈,余光撇过迟砚的时候,不由得皱皱眉,往旁边挪了几步。 虽然这个人笑得最温和,但他总感觉他浑身上下都冒着黑水。笑眯眯的,看着贼渗人! “我不要!我不同意!” 郏香微在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老娘管你同不同意?这个家,老娘做主!”说着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沈烬言,向众丫鬟小厮道,“把少爷绑回房,两位大夫要给他治病!” 众人听罢,一拥而上。 “哎!你们放手,不要揪我胳膊!” “快放开!我自己会走!” 郏香微看着,沈烬言不敢挣扎的太厉害,窝窝囊囊又被关到卧房里去了。 桃花瓣慢慢飘落,堆在地上,像一张柔软的织花毯子。顾柠和迟砚落在人群最后面慢慢走着。 “师兄刚才是故意的?” 她之前用银针扎的是沈烬言膝盖上的鹤顶穴,解穴的办法不少,迟砚却偏偏选了最痛的一种。 “师兄刚才用银针扎的是他腿上的膝眼穴,此处经络密集,用力按压或重击会产生剧痛,但不易留下什么痕迹,”顾柠停下脚步,望着他的眼眸,“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师兄对沈烬言有敌意。 可顾柠始终没弄清楚,这敌意从何而来? “之前的紫见草出自镇远大将军府,现在的月绫花也是,而且沈夫人始终对我们以礼相待,至于沈烬言……”顾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患了癔症,你和他计较什么?” “我就是看不得他欺负你、说你不好,”细碎的光斑穿过花影落进他眼里,迟砚笑得温柔而无奈,“阿柠就当我是小心眼儿吧。”说着转身往前走了。 顾柠也不禁摇头失笑。没想到一向成熟稳重的师兄还有这么护犊子的一面。 “师兄,等等我!”她也追了上去。 迟砚的目光落在身侧笑着慢慢往前走的顾柠身上,像一支没有染墨的毛笔,一遍又一遍在珍藏的画作上描摹,只为了把画中人的一切都深深刻在心底。 他们身后,春日的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 治疗进展的并不顺利。 熊孩子身上的执拗在只有十三岁心智的沈烬言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比如…… “不,我没病,我就不扎针!” 沈烬言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许久,探出一只脑袋盯着拎着药箱站在旁边的顾柠:“小爷我不会给你们公报私仇的机会!” 又比如…… “少爷,您就喝一口吧,”小厮青书端来药,托盘上还放着一碟蜜饯,“哪怕就看在这些梅子杏脯的面子上。您不是最爱吃蜜饯了吗?” “我不喝!” 沈烬言一把端了药碗倒在窗台上的花盆里,把碗一推:“不喝不喝不喝不喝!我就、不、喝!” 如此过了整整三日。 次日清早,顾柠习惯性地拎着药箱去和沈烬言磨嘴皮子给他扎针。不想,刚一进院子就看到院子里侍弄花草的小丫鬟双珠捧着一盆蔫哒哒的桑叶牡丹,满脸心疼。 “这是怎么了?” 双珠抬起头,一见是顾柠,立马控诉:“少爷每次不想喝药都倒在这盆花里。我好不容易养活的……太糟蹋东西了!顾大夫,您帮忙想想办法吧!” “顾大夫顾大夫!”顾柠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小厨房里熬药的垂柳就急匆匆赶来,“顾大夫,厨房里的药突然没了!明明奴婢昨天晚上看着还有不少……” 一旁的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得意的轻笑。 顾柠头疼扶额,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词。 魔丸。 不是,十三岁的沈烬言怎么会这么难搞? “顾大夫,对不起,是奴婢没有看好药材,”垂柳有些不安,急切道,“不过要用什么药,奴婢现在就可以去买!” 卧房里的窗子开了一条缝。顾柠淡淡收回目光,长长叹气。就算让垂柳去买,有那个混世魔王的阻挠,恐怕也不会这么容易买到。而且师兄的药刚好快用完了,得去一趟江家药铺,还有江映月的事…… “不用了,我去买就行,”顾柠温和笑笑,“你们好好看着他,尽量让他别乱跑。”说着,放下手里的药箱出去。 将军府祖宅在城北,和江家药铺离得并不近。沈府的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在药铺跟前停下。 顾柠刚一掀开车帘,就见江掌柜站在门外,倾着身子探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江掌柜,”顾柠踩着脚踏凳下来,上前笑道,“江掌柜好久不见。”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掌柜先是一惊,而后笑道:“原来是顾大夫。前些日子听闻顾大夫病了,想着上门探望,只是除了些事一直不得空。顾大夫如今可是好些了?” “好些了,”顾柠点点头,笑道,“今日我过来,是想买些药材,还想见江五小姐一面。不知江五小姐可在?” 听她如此说,江掌柜脸色一时间变得有些古怪,顿了顿:“顾大夫……没听说?” 顾柠不解。 “五小姐如今……”江掌柜犹豫半天,压低声音,“患了失心疯了!” 第21章 出手 “失心疯?怎会如此?” 江掌柜四下一望,见没人注意,声音压的极低:“之前老爷罚五小姐跪祠堂,小姐跪了整整两日,受不住就昏了过去,”说着,江掌柜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欲言又止,“顾大夫,您那药……” “江掌柜放心,”顾柠知道他担心什么,“那药只能让人看着像染了风寒,不会有什么别的坏处。江掌柜若是不放心,可以拿回来验一验。” “顾大夫的人品我自然放心,”说着江掌柜拿出一只不到半个手掌大的小瓷瓶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只是如今大公子出远门、五小姐被老爷送到了附近的庄子‘养病’,整个江家,包括这间铺子,现在都是二少爷在管。顾大夫还是把这药拿回去。” 不然二少爷还不知道会找什么借口去找宁春堂的麻烦。 这几日二少爷像是脑子抽了风,对顾大夫恨的厉害。 江掌柜摇摇头叹了口气,摸着柜台上伴了自己十余年的算盘,深觉前途堪忧。 顾柠则低低垂下眼眸。瓷瓶握在手里,光滑、冰凉,似有若无的药香染在指尖。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珍馐阁的发生的事。 置之死地而后生…… 若真如此,那江映月比她想象的还要果决。 “江掌柜,”顾柠忽然抬头,“您刚才说江五小姐‘养病’的庄子在哪里?我想去探望一二。” “哦,就在……” “哟,稀客啊!”突兀的,一道熟悉的声音横插进来,“顾大夫怎么有空来我们江家的铺子?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争分夺秒的抱紧沈家的大腿吗?” 顾柠回头,只见江世锦穿着一身丁香色暗纹云锦,手里摇着把折扇,上书“兰因絮果,醉卧花间”八个大字。 “人家高门大户,顾大夫看不上我们江家这小门小户也是理所当然,”江世锦故意高声叹气,“这是顾大夫和自己医治的病人搞在一处,难道不会觉得医德有亏、良心不安吗?” “啊?顾大夫竟然和病人有一腿?真的假的?” “我就说为什么宁春堂突然关门了,原来是……” 江世锦这一嗓子嚷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江二公子,根据我大玥律令,诽谤者杖二十,”顾柠冷下脸色,“江二公子说话可要讲证据。” “你自己做的丑事就是证据!”江世锦扇子一合,冷笑,“男未婚女未嫁,治个癔症而已,顾大夫为何非要搬去沈府?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搬去的必要,为何不让你那个师兄自己去?” “哦,我还差点儿忘了你那个师兄,”江世锦大声嚷道,“一女侍二男,脚踏两条船,顾大夫可真是手段了得!” 围观群众彻底炸了锅。 “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我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听说以前这江二公子对顾大夫求而不得,心心念念的日日登门拜访。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顾柠不语,只一味翻找袖子里的毒药。 月绫花都有着落了,今日不把这只烦人的苍蝇按死,她就不姓顾!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屁!” “咻——”,一块石子破空而来,直直打在江世锦的膝盖内侧。“扑通”,他一下子跪在顾柠跟前。 顾柠翻找毒药的动作顿住。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江世锦狼狈抬起头,环顾四周,恨得咬牙切齿。 “谁干的?!” “你爷爷我干的!” 一道高大的人影落在他跟前。黑皂靴、紫金冠、百花袍,手里还掂着几块石子,笑嘻嘻的,一副顽劣模样。 “沈、沈小……哦不,沈公子,”江世锦不由吞吞口水,“您怎么会在这儿?” 江世锦虽说不忿顾柠搬去沈府,却万万不敢说一句沈家的不是。他姐夫是地方守备不假,但和一朝大将军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他就只能柿子捡软的捏,拿顾柠出气了。 “我不在这儿,怎么知道我家的贵客在外面就是这么被人欺负?” 沈烬言走到顾柠身边,昂起下巴,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江世锦。 “听好了!顾大夫和她师兄,是我母亲请回府上给我治病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诋毁的。如果下次再让我听到有什么不干不净的风言风语……” 沈烬言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 “这位……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我下次就来找你。” 人群一片哗然。 “原来竟然是这样!” “啊呸!追不到人家顾大夫就造谣诋毁?好下作的人品!” 高束的马尾摇摇晃晃,无端透着几分得意。顾柠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身上。 她并不否认曾经的自己对他有过几分喜欢。 她刚回顾家被顾夫人为难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宴会被人奚落的时候、莫名其妙被登徒子调戏的时候……他也是像今天这样挡在她身前。 那时候的她第一次离开师兄,隔着万水千山,无数的难过、委屈无人诉说。所以那段时间看到他,她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就好像……终于又有人像师兄一样保护她了。 “沈公子,不是,您误会了沈公子……” 感受到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想到好不容易才夺回来的铺子,江世锦干脆心一横、牙一咬:“这顾柠一向与人不干不净、不清不楚,还不知道凭着她那副狐媚子模样钓到了多少人!沈公子,我这是怕您受骗啊!” 沈烬言沉了脸色,黑曜石似的瞳仁像是淬了冰。 其实连他自己也奇怪,一听到人诋毁顾柠,他就心里就涌起一股无名火,恨不能把这些造谣的家伙全都按在地上锤烂、锤扁! 明明他们也不熟,前几天还闹过别扭…… 沈烬言忽然感觉眼前晃了晃,脑海里突兀的传来一阵刺痛,他好像忘掉了什么东西…… 眼前江世锦的嘴唇开开合合,他的声音模糊成一片。 不管了。他烦躁的按按太阳穴。肯定是这家伙太吵了。 还敢继续造谣? 沈烬言把拳头掰得咔嚓作响。 他要把他揍的爹妈都不认识! 沈烬言刚要一拳头挥上去,顾柠却忽然笑了。她微微弯下身子,像一朵亭亭的水莲被风吹得倾斜。 “既然江二公子如此肯定,那不如发个毒誓?”她的声音也像水莲一般温柔,“就说‘倘若我所言为虚,便口舌生疮、皮肤溃烂、容貌尽毁、不得好死’。江二公子,敢,是不敢?” 第22章 应誓 “有、有什么不敢的?” 江世锦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此刻被那双清凌凌的杏仁眼盯着,竟莫名有些心虚。 “那江二公子就快说啊,”顾柠又笑,“如果不说,那我们就去县太爷那儿辨辨是非。江二公子到时候要是拿不出证据,可要受杖责二十。受些皮肉之苦也就罢了,要是被江老爷知道了……” “说就说!” 大哥随着商队外出做生意,还有半个月就要回来了。他必须在这之前把老爷子哄得高高兴兴,决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好不容易夺回来的铺子,绝不能为他人做了嫁衣! “我江世锦在此发誓,”他竖起三根手指,深吸一口气,“倘若我方才所言为虚,便口舌生疮,皮肤溃烂,容貌尽毁,不得好死!” 如果发誓有用,那五雷早就轰遍天下了。 这不?他还是好好的,半毛钱事儿都没! “顾柠,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江世锦发完毒誓,像是给顾柠的“罪名”盖棺定论,心头涌起一股畅快的恶意。 他起身向门外众人笑道:“大家快看!我一点儿事儿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围观群众窃窃私语,有惊讶的,有不屑的,还有对顾柠小声议论的。 江世锦把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一旁,顾柠静静立着,眉眼低垂,神情淡然,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沈烬言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是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但犹豫了一下,终究缩了回去。顾柠或许是看到了,或许是没在意,依旧那样立着,像一枝水莲,眼底一切尽是淤泥。 江世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别样的愤怒。 凭什么? 他那样巴巴的讨好她,她却不屑一顾? 轮到沈家就上赶着过去? 现在钓到了沈烬言又故态复萌? 她以为她是谁? 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医女! “顾柠,”他笑得轻蔑,“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这种身份低贱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匍匐在他脚下!就像他刚才跪在沈烬言面前一样! “江二公子,”她慢慢走上前,用帕子掩着唇,手指藏在手帕里,笑得依旧温柔,“你确定你没事?”她伸出一根手指:“可我怎么看到,你脸上有一块红斑?” 江世锦一愣,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似乎……是有一块不太光滑的地方,还微微有些刺痛。 “啊!这是什么?”百姓里有人惊叫。 “你们快看,他的脸!” 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红斑混合着血爬满了他整个脸颊。像是猩红的爬山虎,从额头到眼眶,再到脖颈……一寸又一寸,一缕又一缕。与此同时,细碎而又密集的痛意传来,蔓延至整个身躯。 “啊啊啊啊!” 江世锦惨叫一声,捂着脸,蜷缩在地上。 “皮肤溃烂。” 江世锦挣扎,突然反应过来这是顾柠早就设下的圈套!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眼眸里迸出恨意。报官!他要让这个恶毒的女人不得好死! 但张开嘴,唇舌麻木、口舌刺痛,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嗬”。 “口舌生疮。” 说着,顾柠微微弯下身子,用手帕包着自己的手扒拉开他捂在脸上的手掌。他脸上的皮肤像是破碎的瓷器,片片剥落。 “容貌尽毁。” 盯着地上不断扭动如蚕蛹的人,顾柠轻轻笑笑。 现在,她不用别人保护了。 她可以保护自己了。 门外百姓像是油锅里浇了沸水,“腾”地一下炸开了。 “老天,这江二公子发的毒誓四句已经应了三句!” “所以他真是造谣?” “造的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众人摇头叹息,连落在江世锦身上的目光都更多了几分鄙夷。 “至于这最后一句,”顾柠居高临下,半明半暗的光落在她脸上,她依旧在笑,依旧温柔,“江二公子还要等它应验吗?” 杏仁眼偏圆,生在人脸上,本来是清纯娇憨的模样。然而眼皮半垂,眼型就显得有些长了。此时如果瞳仁较寻常人更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那有些像是人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你,没有丝毫感情。 江世锦盯着她的眼睛,不由吞吞口水。 顾柠……这个疯子!她是真的会对他下手! “江二公子,”她又问了一遍,“你希望它应验吗?” “嗬嗬嗬……” 江世锦下意识求饶,却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柠轻轻摇头叹了口气:“看来,是希望了,”说着,她一提裙摆跨过门槛,回眸,“那江二公子,你自求多福。” 温柔的声音像是略过水莲的凉风,随着她的脚步飘远。 “嗬嗬嗬!” 疯子! 恶鬼! 她都不让他开口!他怎么道歉? 无论江世锦如何找心里咒骂,那道水莲一样的身影都没有回头。她踩着凳子坐进马车,青顶马车碌碌前行,慢慢没入街市的喧嚣。 人群里,柳三把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马车摇摇晃晃路过几家药铺。 顾柠提着几包药材上了马车,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她这次出门打算采买的药材。江家药铺已经被江世锦接手,短时间内都不能去了,有些东西别的地方又不一定有。顾柠轻轻叹了口气。 “你年纪轻轻叹什么气?”马车里还坐着沈烬言,他翘着二郎腿,把花生米一颗颗抛进嘴里,“心思太重,小心多长皱纹。” “你这么吃花生,小心呛进气管里翘辫子。” “不是,你长得这么温温柔柔,怎么说话这么毒?” “跟你学的,”说着,顾柠一撩车帘,“阿松,我们直接回去。” 剩下的几天药铺还是改日再去吧。 她瞥了眼沈烬言。也不知道他怎么跑出来的,估计现在沈家要找翻天了。 “不,我不回去!” 笑话,他好不容易跑出来的。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顾柠不语,只从指尖露出几根银针。 “哎哎哎!”沈烬言一把跳开,满脸提防,“我警告你啊顾柠,你别想扎我针!你刚才给那个造谣狂下药的动作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你要是非要带我回去,我……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我娘!” 到时候他娘肯定不会再让她和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待在沈府。 顾柠忽然感觉有些头疼。如果沈烬言一直这么排斥他们给他治病,一直整幺蛾子,那拿到月绫花……遥遥无期。 必须得想办法让他放下防备。 说起来……她三年前是怎么做到的? 顾柠垂下乌黑的眼眸,手指找膝盖上轻轻点着。 忽然,计上心头。 第23章 田庄 “那你说,你不想回去,想去哪里?” “我……”沈烬言犹豫半天,小声憋出一句,“我没想好。反正我就是不想回去。” 成日里被那么多人看着,跟坐牢没什么两样。 “哎呀,大不了你就让阿松驾着车在这街上转转。” 一回去,阿娘肯定又要拧着耳朵骂他了。 菜肴的香气穿过帘子飘进来,带着淡淡的酒香。 沈烬言咽咽唾沫。早上他急着跑出来,连早饭都没吃。忽然肚子里传来“咕噜”一声,在安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顾柠下意识抬眸看他。 “怎么?人饿了肚子就是会响的。” 他的目光在马车里来回游移,显得很是慌乱,耳根也泛起了一点微红。 “噗呲,”顾柠不由掩唇轻笑,见沈烬言快要恼羞成怒了,才又慢慢笑道,“那刚好,我知道一个吃饭的好地方。” 青顶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城。 田间苍翠一片,波光粼粼,还有农夫挑着扁担慢悠悠走在田埂上。 “不是说吃饭吗?” 沈烬言跳下马车,一只漂亮的芦花鸡不急不慌从他脚边走过。似乎是觉得挡路,还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顾柠,”沈烬言不可置信,“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自己抓鸡吃?” 一言不合就吃人家农户的鸡…… “不行不行!我娘知道了会打死我!” “你想哪儿去了?” 顾柠也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手上还拎着一个梨木匣子。她睨了他一眼,环顾四周,跟在那只芦花鸡后面,往种了一株歪脖子柳树的巷口走。 “是去我友人家里。” 刚才在其他药铺买药的时候,她顺带问了一句江家在这城郊的庄子。失心疯能治,江映月还有价值,江老爷那样的人应该暂时还不会放弃这个女儿,把她送到远地方。 她提着裙摆,慢慢绕过巷口那株柳树。走到斜对面漆着红门那家,刚抬起手,还没敲门,门内就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 “你看我做什么?赵清禾!你快管管你那个疯女儿!” “阿月,听话,快松手……” “啊啊啊啊!疯婆子!看老娘不打死你!” 紧接着,一阵激烈的争吵咒骂,夹杂着锅碗瓢盆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顾柠,你这朋友家……是不是不太方便?” “不方便?” 不,没有再方便的时候了。 顾柠让开几步,淡淡抬眸:“帮我把门踹开。” “我,踹门?”沈烬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是……” “你这小伙子,瞧着这么利落,说话做事怎么磨磨唧唧的?”突然,一道粗犷的嗓音直接插进来,“你们都让开,让老夫来!” 话音未落,“笃”地一声,一根木拐杖轻巧落在门前,紧接着一只半旧的黑皂靴“轰”地一下踹开门。烟尘阵阵,门内突兀静了一瞬。 “吵吵吵,成日里就知道吵!我老头子睡个午觉都睡不安稳!” 顾柠仔细打量着门前拄拐杖的老人。头发花白,缺了只胳膊,瘸了条腿,身板却依旧硬朗,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雪地里粗壮笔挺的松柏。 看他走路的姿态,应该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 “吴老头,我们家吵架,干你屁事?一日里就知道午睡,别一个不留神,睡着了直接没了!”院子里,一个眼睛细长、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腰一插,反应过来直接开骂。 “周三娘你积点德吧!成日里对着人家娘儿俩不是打就是骂,你还记不记得他们江家是你的主家?” “主家怎么了?这疯婆子拿擀面杖敲我,我还不能打她?” 顾柠站在门外,一抬眼,恰好和江映月的目光撞上。 后者冲她微微摇头,而后疯狂尖叫,挥舞着擀面杖冲了上去:“偷钱!叫你偷我的钱!” “疯子!胡说八道什么?疯婆子,快死开!”周三娘一面逃一面抄起扫帚反击,“她整日里就这样发疯!” “月儿,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不能打人啊……” 吴老伯两边忙着拉架,周围邻居听见动静纷纷出来看热闹,场面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姨娘赵青禾一会儿帮帮这个,一会儿拉拉那个,急得手忙脚乱,不停的拿着帕子抹眼泪。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好的女儿现在竟然成了这幅样子,真是作孽! “你们就没想过给他请个大夫看看吗?”顾柠忽然出声。 众人都回头看她。 “会患上失心疯,多半是因为病人情志内伤,火热扰心,气血亏虚。此时要紧的是帮病人祛痰、开窍、清火,而不是在这里喊打喊杀。” “你是谁?装模作样的。我们请没请大夫关你屁事?”周三娘在衣裙上擦擦手,语气不善。 “江掌柜听说五小姐病了,托我过来看看她。” 顾柠轻轻一抬手,身后跟着的沈烬言就自觉的提着那只黄梨木匣子走了进来。等走进门,把东西交给了江映月身后的赵姨娘,他才恍然回过神,不可置信看了看自己的手脚。 不是,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当狗腿当的这么熟练? “这些是我给五小姐带过来补身子的药。还有这个……” 顾柠解下腰间的荷包,荷包绣着精致的莲叶,胀得鼓鼓囊囊,最上面似乎还露出一点亮闪闪的银光。 周三娘远远瞧着就心里发痒。 “这是我给五小姐准备的银钱,”顾柠手指摩挲着荷包,垂下眼、蹙着眉,似乎有些犹豫,“不过……刚才听说这里有人偷钱,而且五小姐病得如此严重,你们也没有请大夫。唉,不如就算了吧。” “算了?怎么能算了?”周三娘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又赶忙赔笑,“这位小姐,您瞧瞧您这一身绫罗绸缎,怕是头上一支簪子也比这荷包里的钱多。这……” 她的视线落到那只黄梨木匣子上,很快又在顾柠手里的荷包上滑来滑去。 “恐怕有失您的体面呐。” “体面……”顾柠叹了口气,慢悠悠拉过院子里的一张木椅子坐下,翘起腿,“仔细想想,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不过,给银子之前,我想知道五小姐之前的银子,你们都花到哪里去了?” 第24章 银子 “小姐,瞧您这话说的,”周三娘赶忙笑道,“五小姐的银子,肯定都花到她自个儿身上去了啊。我们这里不比城里江家主家,吃穿用度,还有五小姐的病,都要花钱,有些东西甚至是我自己贴上去的呢。这一点,赵姨娘可以作证。” 顾柠不语,淡淡瞥了赵青禾一眼,赵青禾嗫喏着嘴唇不说话。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谁不知道最后钱都进了你兜里。” 反倒是吴老伯拄着拐杖在地上敲了下。 “嘿,吴老头,我以前是招你惹你了?”周三娘火了,叉着腰,“成日里对我没个好脸,不是横挑鼻子就是竖挑眼,还净是帮着那个疯婆子说话。怎么,一大把年纪还瞧上了人家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哈!人家可是千金小姐,疯了也轮不到你这么个糟老头!” “没皮没脸的东西!戳破了你的丑事就败坏人家姑娘家的名声,”吴老伯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老头子就是看不惯你这么欺负人,尤其欺负的还是我们桃岭关的人!” “桃岭关?”周三娘还没来得及回嘴,顾柠就问,“您说您是从桃岭关来的?” “是啊,”吴老伯叹了口气,“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据吴老伯所说,十五年前青州失守,桃岭关一带死伤尤其惨重。为了替家人报仇,更为了自己能活下去,那一带的青壮年几乎都主动投军。吴老伯的胳膊也是在那场战争里被人砍断的。 “而桃岭关的妇孺,能逃的基本都逃了。” 没逃的也已经化为一抔黄土。 “不过那里的人平时怎么说话,有什么习惯,到现在也好像还在我眼前一样,”吴老伯笑笑,“所以这位赵姨娘刚到庄子上的时候,我就一眼认出,她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从桃岭关逃出来的。” 赵青禾闻言,低头抹眼泪。众人也都唏嘘不已。 “你也说了,都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人家也不一定认得你,就这么上赶着……”周三娘小声嘟囔,“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既然说吴老伯是多管闲事,那我管应该就不是闲事了吧?”顾柠扫了她一眼,又向吴老伯笑,“吴老伯,既然您平时留意这些事,那您可否告诉我五小姐平日里请的是哪位大夫、又用了什么药?” “用药?”顾柠话没说完吴老伯就嗤笑,“一碗符纸化的水也能叫药?不过倒比药还金贵,一碗要卖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围观众人惊呼,“这、这怕不是抢钱?!” “这请的谁家的婆子?这么黑心!以前我家栓儿发高热,一张符纸才十文钱……” “那、那又怎么了?”周三娘臊红了脸,强词夺理,“东西有用就值!这疯婆子刚来的时候还乱穿衣裳,你们看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众人目光都落到江映月身上。只见她穿着一身儿洗的发白的窄袖蓝布褂子,底下是两片藏蓝布裙子,不华丽,但胜在整洁干净。 似乎……所言非虚。 “乱穿什么乱穿?那是你把人家的好衣裳拿走了,”吴老伯冷哼,“没见过的款式就叫乱穿。那两件衣裳我可看见穿在你儿媳、孙女身上呢。” 邻居们炸了锅。 “什么?不但抢钱还抢衣裳?” “这周三娘也太黑心了!” “吴老头,说话要讲证据!”周三娘气急败坏,“你再乱说,我就去衙门告你!” “告啊!怕你?官老爷一搜看你还怎么抵赖!” “那走,咱们现在就去!” 周三娘暗地里得意一笑。她可不怕,毕竟那两件衣裳她昨日就悄悄当掉了。 儿子去镇子上谋了份差事,都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怎么能不多带点钱? 而且那样好的衣裳,给两个丫头片子穿,浪费。 “等等。” 顾柠忽然出声,她笑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刚好五小姐的衣裳我基本上都见过,便是‘不小心’流落到了铺子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周三娘的笑僵在脸上。思来想去,她用力瞪了赵青禾一眼。赵青禾接到眼神,却低下头绞着帕子,仍旧一句话没说。 “哎,我可看到了,你刚才瞪了赵姨娘!”沈烬言忽然跳出来,“你肯定心里有鬼,不然好端端瞪人家干嘛?” “我……” “根据大玥律令,诬告者,杖三十。偷窃财物过十两而不过五十两者,杖十,并原价返还所窃之物。”顾柠淡淡开口。 “哎呀,好吧我承认,我拿了,”周三娘破罐子破摔,小声承认,但在邻里的鄙夷里,还硬着头皮给自己找补,“不过你们自己说,她们两个吃在庄子上,住在庄子上的,就不用付一点钱吗?我平日里忙前忙后就够累了,凭什么还要白白照顾她们两个?天下有这号道理吗?” 人群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周三娘的儿子听说家里闹了起来,匆匆赶回来。闻言,在人群里高声附和:“说的对,没有这道理!住在庄子上,就应该交银子!” 他说的言之凿凿,不少人也被带的纷纷点头。 周三娘满意笑笑,顺水推舟:“那既然如此,之前你们的衣服、银子,就当给我们庄子交的租子了。” 江映月和顾柠还没说话,赵青禾就先受不住压力,小声应和:“算了,都算了吧……” 江映月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擀面杖。顾柠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轻轻摇摇头。 “住在庄子上,确实该交银子,”顾柠笑道,“不过凡事都有规矩,租金有定价,租期有长短,那多出来的部分也该退还。稍后我会让人拟份状子,送到县太爷那儿。”她的目光落到周三娘身上:“亲兄弟明算账,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不会伤了邻里之间的和气。周三娘,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鼓鼓囊囊的荷包没捞着,还平白要赔出去面子和之前的银子。周三娘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 顾柠温和笑笑,叮嘱了沈烬言几句,转身扶着江映月进屋子里去了。 一进门,顾柠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映月就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郑重道:“顾大夫,之前你说的交易我考虑好了。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第25章 谋划 另一边,江世锦被人抬着送回府。回去的路上就直接疼昏了过去。再睁开眼,朱红帐幔、梨花木床,床前坐着一道人影。 “江二,你终于醒了。” 是柳三的声音。柳三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两人经常约着一起进赌坊、逛青楼。 “说起来,我今日听到个消息。本来想着对你有用,就匆匆赶来你家,谁知道你竟然弄成了这副样子。听说好像还是那个顾柠弄的?”柳三叹了口气,摇头,“这女人,晦气!” “嗬嗬嗬嗬。” 没错没错。 几日前他去了趟宁春堂,结果患上了疥疮。今日在自家药铺遇到她,结果被她下毒整成这幅样子。 “你也觉得,对吧?”柳三摇着扇子,自顾自继续,“前些日子珍修阁那件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在包间里好好的喝着酒,不知怎么的遇到她们,就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了。我这条腿就是那个时候摔断的。” 他左右一看,压低声音:“我觉得顾柠这人,邪门儿!你说她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妖术?” 江世锦虽然嘴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用力摇了两下头,表示自己不赞成。 笑话,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妖魔神鬼。 不然他为非作歹、欺男霸女这么些年,怎么还好端端活着? “江二,你不信这个?那你怎么解释我们身上发生的这些怪事?” 那还用说? 肯定是顾柠那个贱女人搞的鬼! 顾柠……不对,那他上次的疥疮…… 想到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和她脸上挂着的温柔又凉薄的笑。江世锦用力咬紧牙关。 这两次的仇,他一定会找她讨回来。 他扭曲的脸色落在柳三眼里,柳三垂眸轻轻笑了下,手里的扇子慢慢摇着。 看来江世锦这个蠢货也猜到了。 不枉他费尽心思暗示。 也不枉他废了不少银钱从那伍居嘴里挖了不少消息。 “虽然你不信,可我却是有几分相信的,”柳三的声音不急不慢,“从前我在博物志上看到过一种妖鬼,专靠做恶事掠夺旁人的气运。江二,你看这顾柠,无怨无仇把我们两个害了一通,自己却抱上了沈家的大腿。有时候我都在想,这顾柠是不是这种妖鬼幻化出来的。我猜往后啊,她就会靠着这沈家节节高升,说不定还能把她的医馆开到京城。只是可怜我们两个喽……” 靠着沈家节节高升,去京城? 顾柠这个低贱的医女,她配吗? 被子里,江世锦但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拳头攥紧。 他绝对不会让她得逞。 柳三又笑:“不过说到沈家,就不得不提这沈小将军了。年纪轻轻就患了癔症,真是可怜。给他治病的大夫还是那个妖鬼似的顾柠,就更可怜了。你说万一这顾柠又动了歹心,故意配错了药……”他把扇子一合,“算了,当我没说。这么咒一个病人,实在太不道德了。” 柳三走了,昏暗的屋子里重归寂静。他刚才的话却一遍又一遍的在江世锦耳边回响。 如果顾柠给这沈烬言治坏了呢? 沈夫人那么厉害,她不被扒掉一层皮都算轻的。 而且他姐夫在菱城待的够久了,也是时候往上升一升了。一个有用的嫡亲姐夫,足够父亲把江家交给他了。 江世锦慢慢笑了起来。 一门之隔。柳三给小厮们抬着坐上了肩舆,摇摇晃晃走着。快要出去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依着江世锦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一定会对沈烬言下手。 只要江世锦出手,他就可以把那样东西混进沈烬言的药里。到时候控制住来沈烬言,他就能控制顾柠。只要制住顾柠,那迟砚也就成了王爷手底下的牵线木偶…… 彼时,王爷大计可成,他也能拿到活命的丹药。 柳三心情颇好地摇着扇子,离开了江府。 …… “你说你想假死离开江府?” 江映月认真点点头:“我考虑过了,如果我一直是江家五小姐,那江家就一直有权利决定我的去留。” 与其被人当做交易的筹码,不如她自己搏一搏。 “所以,”江映月握住顾柠的手,“顾大夫,我希望你帮我伪装成病故。” 她知道,顾柠手上有不少奇奇怪怪的药。 “这庄子是江家的庄子,有不少江家的耳目,”江映月摇摇头,“靠我自己一个人,根本走不了。” 窗外低低的说话声传来,有些模糊不清。透过窗缝,依稀可以察觉到几道窥探的目光。顾柠把窗子关严实。 “你有没有想过,你假死之后去哪儿?” “我想去京城,一个月之后动身。” 天子脚下,治安森严,来往客商极多。她炮制的药材也更容易卖的出去。最重要的是,山高路远,不大可能遇到江家的人。 “那赵姨娘呢?” 赵青禾犹疑怯懦的声音混杂在人群的谈话声里,像是一根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 “我……”江映月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她手里的帕子是姨娘绣的,江水映月,纹样精巧,看得出用了十分的心思。但是推着她去和王老爷还有柳三相看的,也是姨娘。 有时候她甚至希望姨娘像江夫人对她一样不闻不问,或是像江世锦那样对她非打即骂。那样她也不会纠结这许多年了。 “如果把姨娘留在这里,我担心江府的人和庄子上的人会欺负她。” 江映月把窗子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透过缝隙,赵青禾垂着头对周三娘说着道歉的话。她满头乌黑的发丝里已经生了银丝,瘦削的身影里透着几分沧桑。 “她这辈子的委屈,受的够多了。” “可如果把她带走,”顾柠接过话,和她一起望着窗外,“你不确定她会不会劝你回去,甚至给江家通风报信。” 江映月点点头,站在窗前,望着赵青禾说话,望着她低头,张了张嘴,良久,只叹了口气。 “如果你实在决定不了的话,”顾柠想了想,“我倒有一个办法。” 第26章 演戏 “砰砰——”,有人用力拍门。 “这位小姐,您到底会不会看病啊?”周三娘自觉被坑了银子,不过片刻就站在门外阴阳怪气,“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不会就赶紧出来!” “你急啥呢你?”吴老伯一把把她拉开,“那是赵姨娘的女儿。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关心过五小姐啊?” “我现在关心不行啊?” “别吵,别耽误她看病!” “算了,我们都少说几句……” 一片嘈杂里,“吱呀”一声,门开了,顾柠一袭青衣立在门前,衣摆飘飘荡荡。 “已经诊完了,”她侧身让开,“都进来吧。” 屋子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草药味。江映月坐在榻上翘着腿,手里还把玩着之前的擀面杖。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直直的盯着周三娘。手里那根擀面杖握得越发的紧了。 周三娘一见那根擀面杖,心里就发怵。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小声嘀咕:“都疯成这个样子了,要我看,看了大夫也没用,白浪费钱。” 赵青禾听了,眉头微微蹙起,仍是不言语。只是望了坐在榻上的女儿一眼,垂下眼,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顾柠余光瞥过,心中多了几分了然。她收拾好打开了的针囊,温声笑道:“赵姨娘不必如此忧心,五小姐的失心疯只要遵循医嘱,其实还是有很大概率治得好的。” “真的?”赵青禾眼眸里迸出惊喜,一把上前拉住顾柠的手,“既然如此,那您可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无论出多少银子都可以!” “不过是个丫头,费这么大心思做什么?”一旁,周三娘撇嘴。 “阿月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的亲生骨肉,”赵青禾第一次抬起头,认真道,“周婶儿,你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周三娘翻了个白眼,不说话。 “其实吃药花不了什么钱,”顾柠适时开口,“重要的是平时要注意,尽量不要刺激到病人,让病人保持心情舒畅。” “比如……”顾柠语气故意停顿了一下,“离开现有的环境,也不要在婚姻等一些重要事情上给病人施加压力。”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其实前些日子我和五小姐见过几次。” 顾柠说,二人因王府的赏花宴结缘,那之后江映月向她表示出对王老爷还有柳三的不满。 “五小姐说,王老爷看她的目光让她很难受。她跟您说过,但您似乎没放在心上。久而久之……” “哈!说的比唱的好听,”旁边周三娘小声冷嗤,“我就说嘛,谁会在一个丫头身上费那么大心思?” 周三娘的话像一根针,直直的刺进她心里。赵青禾呼吸一滞,愣在原地。 “可是……可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很难受。” “忍忍……就习惯了。” 那天的对话忽然浮现在眼前。 许久,她一点一点地垂下眼眸,像是被这个事实吓到了,身子摇晃了两下。身后江映月下意识要站起来扶她,顾柠急忙冲她使了个眼色。江映月掐住手心,强行按捺住自己。 顾柠扶着赵青禾慢慢坐下,柔声宽慰:“其实,五小姐也跟我说过,她知道您是为了她考虑,所以才一直忍着。” “所以,忍到最后她就患了失心疯?”沈烬言看了江映月一眼,叹气,“这也太可怜了。” “是啊,”吴老伯也来劝,“赵姨娘,我说句多管闲事的话,孩子要是不喜欢,不嫁这人不就完了?干嘛要逼她呢?” “我以为阿月会过得好的……” 在赵青禾的心里,能吃饱、穿暖、不用挨打、不用颠沛流离就是好日子。如果还能有多余的钱花,那简直就是梦里的日子。 “唉……”吴老伯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但现在事已至此,小姐您就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吧。” 赵青禾也连连点头。 “最好的办法是你们暂时离开江家,无论五小姐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也不要干预她的婚姻大事,即使,”顾柠回头看了江映月一眼,“五小姐选择终身不嫁。” “太荒唐了……” 赵青禾还没反应过来,话就脱口而出。 周三娘和吴老伯也都点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周三娘冲着江映月翻了个白眼,“大家都这样过来的,就她矫情。” 床榻上,江映月仍旧那副完事不理的模样坐着,手里把玩着擀面杖,像是个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只是她的眼眸微微垂了下来。 “不是,我说你们怎么想的?”沈烬言环顾四周,不可置信,“人好好的,难道不比成不成亲、在哪儿待着这种乱七八糟的事重要的多吗?” 几人不语。 沈烬言指着一脸疯样的江映月:“难不成就让她一直这样下去?” 江映月突然被指,狠狠瞪了沈烬言一眼,然后笑嘻嘻的把擀面杖顶在头上。宛若稚童。 “不……”赵青禾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嫁就不嫁,大不了我以后养阿月一辈子!” “疯了,都疯了!” 周三娘目瞪口呆,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摇摇头,三步并两步跑出去了。 赵青禾抱着女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顾柠和江映月交换了个眼色,叹了口气,带着沈烬言出去了。 门外晚风轻拂,粉红的云霞台阶似的铺满了大半边天,一轮金红的日头缓慢的沉入山峦,而天空另一角,一枚牙白的新月正一点点攀上天空。 江水映月,初月东升。 无论如何,月亮总算迎来了属于它的日暮。 顾柠回眸望了眼那枚小小的月亮,笑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离开城郊,车厢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格外清晰。 “顾柠,你不是说好带我去吃饭吗?饭呢?” “嗯……” “我就知道!”沈烬言撇撇嘴,“你就想着你那个朋友了,哪里还记得我?” “那……晚上我请客?” “不用了。”沈烬言大方地摆摆手。 顾柠面露不解。 沈烬言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能帮到别人,其实我挺开心的。顾柠,原来你人还不赖嘛。” 顾柠也笑了起来,虽然她最开始的计划不是这个,但现在,他放下了对她的防备……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当然……”他移开眼,抓抓头,耳朵泛着点薄红,“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了,但绝对没有夸你的意思,你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 “噗嗤。” 顾柠没忍住,掩着嘴一下子笑出声。 “笑什么?”他恼羞成怒,“就算你没坏心我也不会让你扎针,我真、的、没、病!” 第27章 月夜 两人回到沈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暗蓝的天幕上,小小的月亮越发皎洁。晚风微凉,树影摇曳,迟砚就站在门前那棵桃树底下,一直望着空旷的街道。 不知站了多久,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小黑点,紧接着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迟砚赶忙往前走了两步,刚想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一把撩开了车帘。 沈烬言一把从马车上跳下来,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你下来吧,我扶着你。别误会啊,就是天黑了,容易摔着。我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帘子里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很快,一只柔软的手就搭在他手心。白皙、纤细,像是精致的玉雕恰好和另一枚嵌合。迟砚怔怔的立在原地,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师兄,你在这儿等多久了?”顾柠刚掀开车帘,就看见迟砚雕塑似的立在桃树底下,她赶紧下了马车,拢了拢他身上的外衣,关切道,“怎么不进去等?天晚了,给风吹着了凉就不好了。” 迟砚还没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哼”。 “给~风~吹~着~了~凉~就~不~好~了~” 沈烬言抱着手撇嘴:“又不是纸糊的,风吹吹就坏了。” 想到后续还要给沈烬言治病,顾柠耐下性子解释:“我师兄身体一直不好。” “你还说我是你的病人呢,也没见你多关心我呀。”说罢,瞥了迟砚一眼,冷哼一声,直接进门去了。 刚跨过门槛,沈烬言就放慢了脚步。然而,无论他走得多慢,身后也是静悄悄一片。他忍不住回头。身后,朦胧的月色里,桃花瓣慢慢飘落,朱红的大门前,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离得很近。 高的那个伸出手拂去对方头发上的花瓣。两人压低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一种似有若无的亲昵包裹着他们,连月色都融不进去。 沈烬言就那样站在原地,心头似乎泛上一股陌生的酸涩滋味。他忍不住按了按心口。他只是觉得迟砚那个黑心的配不上顾宁这么关心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忽然不忍心再看,逃也似的离开了。 门前两人一起跨过门槛,往暂居的院落走去。迟砚从胸前的衣襟取出用油纸包好的桃花糕递给顾柠:“这个时候回来,应该还没吃晚饭吧?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我的小厨房煲了你最喜欢的蘑菇鸡丝粥。” 桃花糕丝丝缕缕的清甜在空气里飘散。顾柠咬了一口,满口甜软,尚有余温。 一种过分柔软、温暖,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在她心间漾开,她拉住迟砚的衣袖,仰起头:“师兄,下次我出门会告诉你的。” 不会再让他等这么久了。 迟砚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嗯。师兄下次等你会多带件衣裳。” 不会再让她担心了。 “师兄,既然今天吃蘑菇鸡丝粥,那明天我要吃糖醋排骨。” “吃完糖醋排骨要不要再来杯紫苏饮或者荔枝膏解腻?” “要要要!那我再想想后天吃什么……” 低低的说话声在凤尾竹的摇晃里变得模糊。 身后,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几乎要挨在一起。 空中,星辰点点,霜月满天。 …… 话说江府那一边,江世锦听着手底下的小厮阿二传来的消息气的把手边的枕头砸了出去。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伤口,他又疼得倒吸一口气。 “二少爷,那现在……” “继续盯着。百密还有一疏,我就不相信那个沈府真的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放不进去。” 阿二低着头,心里说,那沈府就是围的跟铁桶似的。别说找机会进去了,就是挨得近了,都要的被门口那些侍卫盘问。 就这样,还想给人家沈公子下毒? 二少爷怕不是脑子抽了! “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江世锦没好气,“院子里的活做完了吗?月钱还想不想要了?” “少爷……”阿二犹豫了一会儿,“其实小的倒有个法子比进沈府容易。” 江世锦挑眸看他。 “虽然沈府不好进,但咱们可以让他们出来呀,”阿二眼珠子咕噜一转,“您还记不记得王小姐?” 江世锦也反应过来:“你是说……” “王小姐一直对迟大夫念念不忘。只是一直以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阿二慢慢笑道,“咱们只要稍微吹吹风,这落花便能赶上流水。” “而那个迟砚又和顾柠不清不楚,到时候场面一定会乱的很难看……”江世锦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在外头,只要事情一乱起来,那他们便有了下手的机会。 顾柠…… 江世锦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敢这么戏弄他? 他一定要她吃不完兜着走! “你还愣着干什么?”江世锦回过神,见阿二还站在原地,不由呵斥,“别磨磨唧唧!把院子里的活做完了,然后就想办法去!事情办不好,仔细你的皮!” 阿二撇撇嘴,退下。 晚上的风越来越大,树上的叶子一片片的飘下来。阿二手里拎着扫帚,刚扫完一堆,又飘下来几片,好像永远也扫不完似的。想到刚才的情形,阿二心里憋了口气。 本来指望着办好了这件差事,二少爷能多给他点赏钱。他那个赌鬼爹又溜去千金坊了,这次欠的银子比上次还多。 “哗啦——哗啦——”,扫帚摩擦在地上,像是摩擦着江世锦的脸。 “阿二。” 门内传来江世锦的声音。 “本少爷饿了,你去城西李记馄饨铺给本少爷买碗馄饨。汤要加葱油的,但是不要有葱飘在上头。馄饨不要破皮的,破皮的没什么吃头……还有,记着,半个时辰内赶回来,不然扣你月钱。” 阿二怒上心头,生生压下,狠狠把扫把一丢就跑出去了。明明厨房里就包了馄饨,下一碗半刻钟就能吃。却偏要他每次大晚上都跑去城西买…… 琐碎、委屈又屈辱的过往不断在眼前浮现,青石板上铺着的月色,仿佛把一切都变得恍惚、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吹透衣衫的冷风和阿二自己,还有他不敢停下的脚步。 忽然。 “你是江府的阿二?” 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他。 阿二回过头,只见柳三给下人们抬着,高高坐在肩舆上。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还拎着城西李记的馄饨…… 第28章 梨园 几日后。 “这个,喏。” 马车里,沈烬言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梨花木雕花盒子递给顾柠。见她没接,又往她手边递了递。顾柠只得不明所以接了,打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支金丝桃花簪。 “就是那天收拾房间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给你了。” 花瓣栩栩如生,流溢着金光,花蕊处还用红宝石点缀。 这支簪子,顾柠其实是见过的,就在京城宝华楼。她只不过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沈烬言就把它买了下来,但现在又随意送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大夫。顾柠说不出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不喜欢啊?” 沈烬言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眉毛微微蹙起,心里不由得感到一丝懊恼。 这支簪子其实是谢礼。 他一直喜欢听戏,最喜欢江南一带的黄梅戏。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娘总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越不让他出门,他就越惦记。 尤其听说这几天梨园出了一个新的戏本,他心里就更是惦记的连觉都睡不着了。 今日能出门,还是顾柠说动了他娘。 他沈烬言最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那回去我送你一支更好的。”他抿抿嘴唇,伸手去拿那只匣子。 “没有,”顾柠勉强笑笑,把簪子簪在发髻里,“我刚刚就是在想,这簪子做的真是精巧,也不知道手艺师傅是怎么做的。” 指尖传来簪子冰凉的触感,顾柠也说不上来她刚刚为什么要拒绝沈烬言的提议。 或许……只是不想再看见其他熟悉的物件。 桃花簪落在乌黑的发髻里,花蕊处泛着淡淡的华彩,与她顾盼生辉的眉眼交相辉映。 沈烬言隐约想起自己背过一句诗,叫什么“人面……”后面的字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他抓抓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人面桃花相映红。” 清越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 “这一句形容阿柠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沈烬言撇嘴,嘁,就知道掉书袋。 “不过我倒是喜欢最末两句,”顾柠接话,抬眸看沈烬言,“人面不知何去处,桃花依旧笑春风。” 花开如故,物是人非。 或许再见旧物,便能再忆故人。 帘子外面,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隐隐约约飘过来,配合着模糊不清的婉转曲折的唱词。这也是顾柠说动郏香微让她带着沈烬言来此的原因——利用戏曲再现三年前的情景,以便刺激记忆。 只有让沈烬言相信他自己病了,他才会自然而然地配合治疗。 她望着他的眼,笑道:“沈公子可知道这两句诗的意思?” 沈烬言抓抓头:“我……” 他当然不知道。 他最讨厌背诗了! 好好的一句话,非要说的那么暧昧模糊干什么?还总是有人拿诗来考他。 沈烬言正想着该怎么把面子圆过去,忽然马车微微一晃,停下了。他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子跳下马车,逃也似的向梨园飞去。 “师兄。” 马车内,顾柠忽然开口。 “我现在有些后悔,那个戏本子写得太……委婉了。” 没想到十三岁的沈烬言不通诗书能到这个地步。 她抬头看着迟砚:“你说到时候他听不懂该怎么办?” 迟砚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没关系,师兄会让他听懂的。”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眼角余光瞥过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 阿柠要做的事……谁也不能妨碍。 淡淡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着,每张桌子上都摆着新鲜的瓜果。这几日上了新的戏本子,梨园的客人格外的多。 沈烬言一跑进梨园,就像猴子进了树林,鱼入了水,转眼就没了影儿。顾柠和迟砚给人群挤在后头,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顾柠越发着急的往前挤,结果一个不留神儿,“哗啦——”,对面托盘上,白瓷杯盏茶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顾柠还给泼了一裙子茶水。 “长眼睛了吗你?我刚让人从碧春茶楼买回来的虎丘茶,一壶二十两银子呢!” “就是就是,快给我们小姐赔钱!” 熟悉又娇蛮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顾柠抬头,恰好和王芍主仆目光撞了个正着。 “哟,我说是谁?原来是我们宁春堂的顾大夫,”王芍插起腰,“听说顾大夫近日攀上了沈家,想必区区二十两银子,还是赔得起的吧?” 拥挤的人群把她和迟砚隔开。迟砚显然听到了她这边的动静,刚要出声挤过来,顾柠就冲他摇摇头,用口型比划着要他赶紧去找沈烬言。 “赔自然是赔得起,不过王小姐这茶水洒了我一裙子,是不是也该赔?”顾柠语速飞快,赶在王芍反驳之前截住她的话,“王小姐如果不同意,那我们不如去后院好好说说?” 说着,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一把拉住王芍的袖子,大步大步往外走,活像身后有恶鬼追赶似的。 有没有恶鬼顾柠不知道。但她知道,一旦王芍看见了她师兄,她师兄就要被“恶鬼”缠上了。 一年前王芍天天在宁春堂周围对师兄围追堵截、死缠烂打的事,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你放开,你放开我!” 后院,王芍一把甩开顾柠的手。 “那你这裙子,”王芍上上下下打量顾柠身上穿的半旧的衣裙,轻蔑冷笑,“我赔你可以,不过撑死也值不了二两银子。你还欠我十八两。” “顾大夫,十八两,你什么时候给?”王芍的丫鬟翠杏摊手。 刚才的事,顾柠记得清楚。这主仆二人是故意撞上来的,她当时跟她们之间还隔着两三个人。 她虽然有银子,但也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王小姐说错了,我这裙子可不止二两,”顾柠摆弄着自己的衣袖、裙摆,“你们看这上面可是双面绣。这市面上一副双面绣,再粗糙也要卖到十两银子。” 虽然袖子上的纹样是她自己无聊绣上去玩儿的。 “你看我这裙子上绣了这么多花儿,少说……也得四十两银子,”顾柠一摊手,“王小姐家大业大,不会这点钱都赔不起吧?” “四十两?你怎么不去抢?!”王芍不可置信指着顾柠的裙子,“这花纹绣的这么难看,你凭什么说它值这么多钱?” 顾柠放下裙摆,笑得淡然:“那王小姐又凭什么说,刚才打翻的茶水值二十两呢?” 第29章 更衣 “你!”王芍指着顾柠的鼻子,“你赔不赔?不赔我可就去报官了!我伯父可是知府,到时候要你们一个小小的医馆在菱城立不了足,那简直易如反掌!” 顾柠冷了脸色,步步逼近。 “知府?知府大人就可以徇私枉法、纵着亲族为非作歹了吗?”顾柠已经走到她跟前,冷声笑道,“王小姐到底知不知道,每年春夏之交,朝廷都会派巡查使到全国各地私下查探,扮作布衣混迹街市的可不少呢。王小姐说,如果我现在喊一嗓子,知府亲族胡作非为、讹人钱财的事会不会被那位巡查使大人上报朝廷?到时候菱城的知府会不会换个人来当?” 王芍下意识后退几步,眼眸里闪过一丝慌张。 伯父确实告诉过她,这段时日要行事谨慎、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那、那又怎么样?你到底赔不赔?”王芍气势弱了下来,但仍靠嘴硬强撑。 顾柠冷笑,刚想再开口怼她几句,假山后面就有声音强笑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两人回头,只见假山后面绕出来一个三四十岁的女子,身边还带着一个小丫鬟。丁香色外衫底下系着一条藕荷色褶裙,腰间则系着一条墨绿色宽边腰带,发髻里簪着同色系碧玉簪。远远瞧着,就让人感觉面善。 “都说和气生财,二位小姐不如就各退一步?”女子三步并两步走到二人中间,又笑,“这位小姐的茶,我赔。至于那位小姐的裙子,我最近刚好做了身儿没穿过的新衣裳,小姐若是不嫌弃,尽可拿去穿。” 见二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却又都不言语。女子方才恍然大悟,一拍手笑道:“都忘了说我自己了,我是这间梨园的老板娘。我姓戚,唤我戚二娘就好。今日客人多,没有好好招待二位小姐,让小姐们闹的不快,是我做的不好。二位小姐可否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原来是梨园的老板娘,难怪非要凑过来做这个和事佬。 王芍正愁没有台阶下,戚二娘这一句,刚好是瞌睡送枕头。她抢在顾柠前面应下:“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吧,”说着抬脚就走,冷哼一声,“谁叫我今天心情好呢,算你走运。” 戚二娘给身边的小丫鬟使了眼色,那丫鬟赶忙笑道:“小姐走这边。那边人多,让人挤着您可就不好了。” 王芍抬着下巴,扭着身子,身影消失在花墙后头。顾柠收回目光,转而向戚二娘笑:“生意这么好,老板娘不去前厅招待?” “去自然是要去的,”戚二娘也笑,“不过我先带小姐去把这裙子换下来吧。湿裙子穿着难受,也不雅观。” “那就麻烦老板娘了。”顾柠垂眸。 梨园后院种着许多花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异香扑鼻。蜂儿蝶儿胡乱的飞着,花墙另一侧的凉亭里,还有几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提着水袖,手指翘成兰花状,一句唱词拖得婉转悠长。见戚二娘走近了,都忙停下,笑着问好。戚二娘也笑着点点头。 “他们瞧着挺尊敬您的。” “那可不是?毕竟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戚二娘笑着带顾柠穿过长廊,“小姐,这边请。” 长廊的尽头是一排房子。粉白墙,黛青瓦。旁边种着几棵梨树,白莹莹的花落雪似的飘着,几片花瓣飘到了对面乱石堆成的假山上,又轻轻颤着,落进溪水,随着溪水一起流出墙外。 “小姐您在看什么呢?”戚二娘打开最里头那间房门,又笑,“这是我的房间,衣裳就在里头,小姐跟我进来吧。” 顾柠却没动,站在原地蹙着眉,手遥遥一指:“您看,那是……” 戚二娘下意识转头望去。落花随流水飘着,波光粼粼,流水潺潺,什么也没有。她刚要转过头,忽然后颈一点刺痛,她身子一软,不可置信地望着顾柠,倒了下去。 “做唱戏的营生,还真以为现实就是戏本子了?”顾柠上前一步接住她,慢条斯理地收回戚二娘脖子后头扎着的银针。 出现的时候过分巧合不说,今日客多,却偏有闲心亲自带着她来后院厢房更衣。 厢房在院子最偏僻处,四周草木森森,假山环抱。再加上一路上碰到的都是戚二娘自己的人。若是方才进了这屋子,怕是她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顾柠把戚二娘揽在怀里,指尖银针正对着她脖子上隐隐跳动提供的脉搏,淡淡抬眸望了门内一眼,高声道:“里面的人都出来吧。她被我扎昏过去了,现在在我手里。” 门内毫无动静。 “我猜,是江世锦派你们过来的吧?”顾柠瞥了地面一眼,冷笑,“门口落了被踩过的花瓣也不知道捡走。蠢货。” 两道孔武有力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他们掰着腕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子。每往前走一步,地面似乎就要震一下。 “顾大夫聪慧,可谁叫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两个汉子把木棍拿在手里,笑的轻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顾大夫不如早些束手就擒,还能少受些皮肉之……” 话没说完,一张素白的帕子挥出顾柠衣袖,白色的粉末雨雾似的在空中散开。几人瞪大眼睛,小山似的身子“轰隆”一声倒在地上,连带着那两根棍子也咕噜噜的滚远了。 顾柠慢慢拿下掩着口鼻的衣袖,静静等待空气中粉尘散去。 “既然都做唱戏的营生了,难道不知道要做什么事前最好少说话吗?” 她摇摇头,费力的拉着戚二娘的身子把她拖进屋里,而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顾柠垂下眼眸。看来因为上次的事,江世锦对她怀恨在心,欲除之而后快。他能买通戚二娘不足为奇,可他是怎么打动王芍的? 王芍此人不缺钱不缺势,除非…… 顾柠眼神一凛,心脏猛地一跳。 不好! 师兄。 第30章 下药 另一边,戏幕缓缓拉开。笙箫鼓瑟,丝竹管弦。花旦提着水袖,莲步轻移,吟着婉转的曲词缓缓登场。水袖一甩,底下观众叫好,掌声一片。 如雷的掌声里,一个灰衣小厮拎着茶壶,四处给客人们添茶倒水。迟砚对听戏不感兴趣,目光移到了那小厮身上。 “我说迟大夫,你又不喜欢听戏,干嘛非要跟着我们过来?”沈烬言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压低声音。 一刻钟前迟砚才找到他。彼时他没带荷包,只能挤在门外一堆观众中间,踮着脚听台上唱这几天新出的戏,还时不时从旁边的八岁小孩手里蹭一两块糕点果子。 迟砚回过神,把手边的糕点果子推给他,笑的温和,仿佛是他年长的兄长:“别说话了,听戏。” 垂下的眼眸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上次能让他跑出去和阿柠一起去城郊,是他疏忽。这种事情,他不会再让它发生第二次。而且…… 迟砚的目光又落到那个灰衣小厮身上。小厮动作笨拙,人瞧着也不机灵,在这戏台子底下转的有些过分的长了。 江世锦。 想到前几日影一传来的消息,迟砚眼眸里闪过一抹寒凉,修长的指节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蜷起。 这种睚眦必报的人,阿柠得罪了他,一定会被他报复。得想个不着痕迹的办法,把他除掉才是。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记得,三日后好像是江老夫人的忌日。江老爷每年到这天都会带他的家眷去金山寺祭拜…… “客官,给您添茶了。” 灰衣小厮终于转到迟砚这边,他肩膀上搭了条汗巾,提着长嘴茶壶,点头哈腰,给他们把茶杯斟满。 茶水腾腾的热气冒上来,带着点清苦的香气。如果细闻,似乎还有点奇异的花香。 “等等。” 迟砚垂眸,端起茶盏。 灰衣小厮心中一凛,手顿在半空中,笑僵在脸上。 二楼官坐的王芍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揪着手里的帕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跳得越来越。 “小姐……”丫鬟翠杏也有些慌了,“您说迟大夫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她就说不能把那么一大包药都倒进壶里,小姐还偏不信…… “闭嘴!”王芍呵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慌张,“不会有事的。” 江二给的那药闻着只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又混在茶水里,迟砚不可能闻得出来。 王芍眯起眼眸。再说了,在给药的时候,她特地交代过那小厮要先给其他观众倒一遍水再放。要是这样迟砚还能生出疑心,她王芍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小姐,”翠杏犹豫半晌,还是觉得不妥,“迟大夫固然貌美,但这天底下貌美的男子也不少。您想找人入赘换个愿意的不更轻松?何必非要强求……” “你懂什么?”王芍冷声道,目光却落到楼底下迟砚的身上,轻轻笑笑,“上赶着的我可不稀罕。” 迟砚貌美又病弱,等到他入赘过来她就想办法过继个孩子,等他哪日容颜不在就早早让他“去了”。 这样,她王家偌大的家产就都攥在她手里了。 至于给她爹再找一个生个儿子夺她家产……王芍攥紧拳头冷笑。只要她王芍一天还活着,这事就一天不能成! “小姐的喜好……真独特。” 王芍冷冷睨了翠杏一眼,没说话。 这小丫鬟懂什么? 上赶着的固然不缺美人,可也不缺盯着她家产的凤凰男。到时候背地里耍手段把她给害了,她这偌大的家产可就要便宜别人了。 而这迟砚,他虽不愿意,君子之风、仁者之心却在这菱城有口皆碑。是最合适的人选。 “别多嘴了,”王芍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去帮我问问,那个顾柠现在怎么样了?” 翠杏点头,匆匆退下。 王芍的目光又落到楼下迟砚的身上。她看迟砚哪里都合适,只有一点。 她端起手边茶盏,清亮的茶水镜子似的映出她浸满冷意的眉眼。 顾柠。 “不过她一个小小的医女,得罪的人还真不少。” 不只是她,连江世锦也想除之而后快。所以之前在门口的时候,她手上的茶水才会稳稳被她撞翻,戚二娘也才会恰好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她的嘴唇挨在杯口,慢慢抿了一口,一股似有若无的花香慢慢淡入空气。 门外,顾柠轻轻合上开了条缝的窗扇。她摊开手,手心赫然是一小包药粉。 只不过现在,药粉已经用掉了小半。 她冷笑一声,把纸包塞进衣袖。 敢算计她师兄? 那就做好自食恶果的准备。 顾柠理了理衣裳,面上重新带上笑,不急不慢地走下楼。谁知刚走到楼下,就碰到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 “小姐,刚才可太麻烦你了,真是多谢啊!”小丫鬟把两包蜜饯果子塞到顾柠手里,挠挠头笑,“我刚来这儿不久,月钱还没发,小姐你要是不嫌弃,这个就拿去吃。” 这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脸颊还带着点肉,像是白软软的包子。顾柠接过蜜饯,忍不住摸摸她的头:“我很喜欢。” 小丫鬟蹦蹦跳跳干活去了。望着她的背影,顾柠不由弯起眼眸。 其实她该谢谢她才对。 毕竟如果不是她闹肚子,偷梁换柱,怎么会这么容易? …… 一刻钟前。 “哎哟,顾大夫,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两个壮汉被她用麻绳捆着手脚,用冷水泼醒。 顾柠手里捏着银针,笑着上前。她笑的温和,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温柔,锐利的银针直直刺破皮肤,扎进眼睛附近的睛明穴。尖锐酸胀的痛感席卷,两人受不住,直接流下眼泪。 “如果还不知道,那留着你们也没什么用了,”她慢慢的把银针拔出来,“这次我扎的是穴位,下次可就是眼珠子了。你们想好了,为了几个钱,赔上自己的眼睛,值吗?” 尖锐的银针悬在眼球上方,小小的银点此刻让人心惊。 右边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汉子最先受不住,急忙开口:“我说,我说!江二公子把春药给了王小姐,药现在就在戏台底下那个灰衣小厮身上!” 第31章 中药 “阿柠方才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忽然,迟砚清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台上的戏咿咿呀呀唱着,已经唱到了一半。旦欲寻生,却恰好撞破私情。配乐的二胡变得凄怆幽怨。 顾柠已经找到了迟砚二人,思绪却仍停留在刚才的事上。闻言,她下意识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觉着这本子演出来效果不错。”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就不必告诉师兄,让他担心了。 迟砚抬眸瞥了台上一眼。花旦独自离去,垂泪低唱,不小心打翻灯烛。他眼角余光刮过旁边坐着的沈烬言,只见沈烬言盯着台上的戏,手按着头,眉头紧紧皱起。 台上的戏确实好像刺激了他的记忆。 “确实不错。” 迟砚也笑,随手端起手边茶盏。浅碧色的茶水映出他阴沉沉的眼眸。 他不后悔答应阿柠三年前放她去京城。但是自从她走后,他却每日每夜都在后悔没有同她一起去。这种后悔,在得知她遭到背叛的时候达到了顶峰。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他多想…… 迟砚抬头,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住沈烬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按下,指节泛起青白。 沈烬言忽然感觉后背一凉,转过头就看见迟砚没来得及收起恶鬼獠牙的模样。 “顾柠顾柠,你看他……”沈烬言回过神,急忙去扯顾柠的衣袖。 顾柠不解,转过头。迟砚手里捧着茶盏,笑得淡然,仍旧是那副谦和有礼的君子模样。似乎是看到了沈烬言的动作,压低声音笑道:“怎么了?” 然而在顾柠看不到的地方,他慢慢抬起眼眸,漆黑的瞳色像是野兽的眼睛,似乎在暗地里匍匐着,伺机等待着扑上去咬碎猎物。 靠,变脸怪! 沈烬言目瞪口呆,不等他再次开口,迟砚就垂眸,再一抬眼,眉目间尽是担忧之色:“说起来,我刚才看到沈公子按着头,是不是头有些痛?” “你头痛怎么不说?”顾柠刚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就被这句话带偏了过去。她叹了口气,伸手拉沈烬言的手腕给他把脉。 “我这不是……”沈烬言撇嘴,小声道,“小事。” 也就是前几天熬了几个通宵想翻墙出去,没成功,还被揍了一顿……这么丢脸的事,就不要再说了吧? 感受着指尖跳动的脉搏,顾柠却微微蹙起眉。 “阿柠,怎么了?” “师兄,你来帮他看看。” 顾柠心底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脉象……但愿是她诊错了。 迟砚把手搭在沈烬言手腕上,脉搏表面虽跳动有力,但隐约有一丝散脉动迹象。 中毒。 “我们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有没有乱吃过什么东西?”迟砚翻出随身带着的怕子擦擦手,拧眉。 “乱吃东西……” 跟八岁小孩讨了几块糕点果子、和跑堂的要了几杯茶水,还有看到路边有卖新品香菜包子的讨了一个试吃…… 大约是注意到二人有些凝重的面色,沈烬言不禁吞吞口水:“我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迟砚淡然叹了口气,“也就是不小心中了一二三四种毒罢了。” 沈烬言心口狠狠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脑袋里就跟被针穿过似的一痛。他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霎时,戏台底下乱成一团…… 不起眼的角落里,阿二从柱子后面慢慢走出来。他掂了掂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冷冷笑了声,转身走出去。 沈烬言被匆匆赶来的沈府小厮送回了府,顾柠也急忙跟着赶了回去,只留下迟砚在已经空了的戏台底下仔细检查着周围可能存在的痕迹。 他掀开茶盏盖子,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 玫瑰紫苏饮。 阿柠一直喜欢喝这个,所以他就把这款药茶做成了小包粉末状,她出门时,有的时候会带上。刚才他就闻到了这个…… 迟砚合上杯盖。 有人想对他下药,阿柠刚好发现把药换了。但刚才他问阿柠的时候她没说,说明事情已经解决了,而且对方想下的还不是什么毒药。 “这种登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 迟砚冷冷笑了声,心底浮出一个名字。 王芍。 “影一。” 他轻轻唤了声,一道黑色的影子落在地上。 “让那位王小姐长长记性。香料铺子的王老爷,也是时候该有个‘儿子’了。” 影一点头,像一只雨燕,眨眼便不见了。 …… 二楼的官座里,王芍忽然感觉身上涌起一股燥热。她下意识多喝了几口茶水,却越来越热。茶水里逸散的花香越来越浓。 “小姐,小姐,不好了!” 翠杏匆匆忙忙从门外闯进来。 “那个顾柠,她、她根本就没在厢房!”翠杏气喘吁吁,“在厢房的是戚二娘!她不知道被谁捆了手脚,堵了嘴,高高吊在房梁上呢!” 这下王芍哪怕就是傻子,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顾柠……” 她用力攥紧拳头一拍桌子,眼眸里闪过一抹阴狠。 “你该死!” “小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翠杏说完,留意到王芍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有些担忧:“要不小姐别管这些了,奴婢先给您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在这里请大夫,你是要让本小姐被所有人都笑话吗?”王芍咬牙,指甲掐紧手心用疼痛拉回一丝理智,“先回府!” 翠杏不敢多说什么,小心翼翼扶着她从后门出去。 王芍从来没有觉得从梨园到王府的路是这么长。那药效果极烈,她只能拿起轿子上的剪子划破自己的手臂内侧,汩汩的鲜血滴落,尖锐的疼痛拉回她的清醒。 爹还没死,她还没有继承香料铺子……王芍用力掐住自己正在流血的伤口。她的名声,无论如何不能毁在这里。 “等我继承了王家……”王芍疼的倒吸一口冷气,但想到以后的情形却慢慢扯出一个笑,自言自语,“顾柠,我要你不得好死。” 轿子里,翠杏觉得自家小姐笑得有些可怖,忍不住吞吞口水掀开帘子转移视线。不知她看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愣住。 半晌,指着王府门前跪着的两个人:“小姐不好了!老爷的私生子好像找上门了!” 第32章 做梦 雾。 茫茫的白雾一眼望不到尽头。 沈烬言不知所措的在雾里往前走,忽然前方是一株桃树。树底下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浅碧色褙子,系着条牙白褶裙。她亭亭立着,衣袂被风吹起,一头墨色的长发松松挽着,只用两根青玉簪固定。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心里隐隐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他刚要走近,她的身子就轻轻一转,消失在了浓雾深处。他愣在原地。 “沈烬言,你发什么呆呀?” 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他回过头,青玉簪、百褶裙,还是刚才那个女子。她的面容依然模糊。 “喏,这个给你。” 她把一枚淡青色香囊塞在他手里。香囊不算精致,上面的线绣得歪歪扭扭,但能感到绣香囊的人的用心。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香囊上的桃花纹样,指尖染上了一股熟悉的草药香。 “你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 他下意识张口答道,说完,心头似乎涌起一股淡淡的惘然。 “你喜欢就好。喜欢就不要再乱吃飞醋了,”她笑,“那天我不过就是和成安伯府的小公子多说了两句话,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沈烬言忽然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脑海里闪过一段他不曾记得的回忆。 春日城郊,桃树底下,有个年轻的小公子不慎崴了脚。穿着牙白褶裙的女孩子匆匆上前给他复位。 她跪坐在地上,神情专注,掰着他的脚腕用力一转。 那小公子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再回过神来,活动了两下脚踝,红着脸跟她道谢,似乎还委婉提及会对她负责之类的话。 “崴了脚复位我也会,你怎么不让我去?”那一张嘴就是这句委委屈屈的抱怨,“你知不知道男子的脚不能乱摸?” “你当时不是替我去取挂在树上的纸鸢了吗?”她忍不住笑,“不是,还男子?那成安伯府的小公子就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这醋你也吃?哈哈哈哈……” “不准笑!” 他恼羞成怒去捂她的嘴。 她却将身子轻轻一扭,笑道:“沈烬言你个醋包!我会医术,治病救人有什么可避讳的?当初我还不是照样救了你?” 无数的记忆碎片随着她的话在脑海里浮现。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遭到暗杀身受重伤,被杀手追捕。情急之下,他闯进了一间闺房,挟持了房间里的女子替自己隐瞒行踪。 “放开我,”几根银针抵上了他颈侧的脉搏,她声音冷淡,“否则我不介意我们同归于尽。” 他咬咬牙,死死撑着,把手中的刀刃对着她的脖子又挨近了些。 “还真想同归于尽?”她冷笑。 忽然一阵奇异的花香涌入鼻腔,他眼前一黑。闭上眼时,他隐约听到她冷冷笑了声:“蠢货。众所周知,让一个人昏过去,不止能用针,还能用迷药……” 然而等他睁眼,房间里的女子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温柔羞怯。她轻声细语向他解释自己当时并无恶意,不过是形势所迫,还仔细地替他包扎疗伤。 她大概十分确信自己的真面目没有暴露。 也是在那一刻,沈烬言听到自己的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忽然一抹温热搭在他额头上。她收回手,一脸不解:“怎么突然变得呆呆的,也没发烧?” “也没发烧……” 怎么醒不过来? 床边,顾柠收回探他额头上的手,搭在他手腕脉搏上:“毒差不多已经解了,”顾柠转过头,温声安慰一脸焦急的郏香微,“沈夫人放心,沈公子所中之毒毒性都不算强,而且万幸那些有毒的东西他也都只吃了一点。如今这样,或许只是当时看戏时记忆受到了刺激。” “那就好,那就好。”郏香微抚着心口稍稍松了口气。 “沈夫人恕罪,”顾柠忽然起身,向郏香微拱手鞠躬道歉,“这次是我没有看好沈公子。我不会再带沈公子出门了。” 郏香微连忙扶她:“这怎么能怪你?明明……” “明明就是这个贱婢的错!”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厉喝。 两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门外一对身着华服的中年夫妻闯了进来。云锦外衫绣着金线,连鞋履上也缀着珍珠。其中那个中年男子眉眼和沈烬言有五分相似。 “大嫂,你也太心软了,”中年男子负手上前,轻蔑扫了顾柠一眼,冷哼一声,“既然是这个贱婢害了阿言,何不早早将她扭送官府?” “就是就是,”那个中年女子也忙附和,“还任由她给阿言治病,也不怕这个贱婢故意害了阿言。” 郏香微皱眉:“二弟,二弟妹。顾大夫是我府上的贵客,你们放尊重些。” “尊重?尊重这个身份低贱还害了阿言的医女?大嫂,不是我说,就算心软也得有个度吧!” “大嫂,你可是将军府的主母!你看哪户人家的主母会这么优柔寡断、畏畏缩缩?不是我说,你要是不会管这将军府,不如把这位子让出来,让老夫人来……” 儿子还没醒,郏香微放心不下,又不想和二房的人在这儿吵,应付了两句就把他们带到院子里,让丫鬟婆子在石桌上摆上茶水糕点招待。 二人挑剔的看了一眼,撇着嘴,叽叽咕咕。 “二弟,二弟妹,如果你们是来探望阿言的,我很欢迎,”郏香微终于冷了脸色,摆出将军夫人的架子,“可如果你们是来找茬的……” 她气沉丹田,一掌拍在旁边的树干上。 “咔嚓——”,树干上出现了条裂缝,两人高的桃树晃了晃,“轰隆”一声倒了下去。 郏香微拍拍手上的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远、孟柯两人顿时像是两只被掐了脖子的鸡,吞吞口水,一句都不敢再说。 郏香微理理衣裙,又恢复了温柔主母的姿态,慢慢坐下笑道:“二弟,二弟妹,别愣着呀?快坐。” 二人唯唯诺诺坐下。 俩口子对视一眼,孟柯主动拎起桌上的茶壶给郏香微倒水,笑得讨好:“大嫂,来,喝茶。” 郏香微接过,却没有喝。 “说吧,你们今日来所为何事?又是从哪里知道消息的?” 第33章 过继 “这……” 没想到郏香微会这么直接,两口子一愣,搓搓手没说话,笑得有些尴尬。 郏香微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声音冷淡:“如果不愿意说,二弟、二弟妹喝完这杯茶就回去吧。” “大嫂,你怎么这么待客呀?”孟柯连忙道,“我们今日过来,自然是为了来帮大嫂的!” 沈远也连忙附和:“没错没错!前几日我们听街坊邻居说阿言这孩子病了,不但不肯让人给他治病,今日还给人下了毒,这这这……”沈远一拍手,“这是流年不利啊!” “流年不利?”郏香微低头喝了口茶,摇头笑道,“我们不信这个。” “这怎么能不信呢?” “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孟柯又笑,“我们还给大嫂准备了份礼物。” 不等郏香微说话,她就拍拍手。 门外,一个穿着水绿褙子、月白撒花裙的女孩子款款走进来,矜持地朝几人行了个福礼。 郏香微抬眸打量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肤若凝脂,唇若朱丹。尤其是那双杏仁眼,含笑朝人望去,轻轻一弯,竟莫名有种熟悉感。 郏香微思量半晌……这女孩子有些像顾柠。 “二弟妹,这是何意?” “大嫂没瞧出来吗?我这是想给阿言冲喜呀!”说着,孟柯拉过那个女孩子的手笑道,“这是我娘家的侄女,姓崔,小字慕芝,相貌是家里面最好的,当时我一看就觉得和阿言很是般配!” “这恐怕不妥,”郏香微摇头,拒绝的果断,“且不说阿言的婚事我和阿巡答应过让他自己做主,就说如今他这副样子,这不是平白耽误了人家女孩子吗?” “不耽误不耽误!”沈远立刻插话笑道,“慕芝这孩子一直仰慕阿言,当初听说阿言和顾家订了婚,还哭了大半宿呢!” 崔慕芝也上前,盈盈福身:“沈夫人,慕芝是真心愿意照顾沈公子的。” 她声音如黄莺初啭,目光也温柔似水。但郏香微看着她,心里总有几分异样的违和感。 “不必了。阿言一日不好起来,我一日就不会为他张罗婚事。” “大嫂,这可不行!这不是要让大哥绝后吗?” “是啊是啊,”孟柯也附和,“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嫂就算不为大哥考虑,也不能让阿言背上不孝的名声啊!更何况……老夫人还一直等着抱重孙呢!” “那你们说……”郏香微端着手中茶盏,似笑非笑,“我该怎么办?” 孟柯试探着开口:“大嫂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家阿明可以过继到大哥名下……” “咚——”,郏香微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石桌上,冷笑:“燕国的地图好长,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们死心吧!” “大嫂,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孟柯也气了,冷声道,“阿言现在这个样子,且不说大哥如今失踪,就是大哥还在府里,按着大嫂如今的境况,也不可能在有孩子!” “大嫂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大哥绝后?” 窗外的争执透过薄薄的窗纸传进屋内。 顾柠垂下眼眸。沈家二房,其实她见过。 沈巡和沈远并非一母所出,沈远的母亲是妾室崔姨娘扶正。为了给自己的儿子争夺沈家家产,崔姨娘多次暗中陷害沈巡,沈巡只得离家投军,这才有了后来的镇远大将军。 只是…… 听着窗外的吵闹,顾柠不由皱眉。 沈巡被封将军之后,沈远夫妇缩手缩脚过了这许多年,如今怎么敢有胆子过来挑衅沈夫人,还要争家产? 顾柠心底闪过一个念头。 她用力推了推沈烬言:“快醒醒,别睡了。” 沈烬言皱着眉头咕哝几声,眼皮仍旧紧紧闭着。 顾柠眉头拧得更紧。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针囊。修长的指尖从一排银针上划过,在最粗的那根上方顿住。黑沉沉的眼眸垂下,白闪闪的银针瞬间刺破皮肉,毫不留情。 “啊——” 梦中,沈烬言刚要碰到那女子的面颊,一柄雪亮的利剑就凭空而来,直接把他捅了个对穿。 他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一张帕子就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嘴。 “别吵。” 顾柠压低声音,侧身指了指窗外。 窗子开了半条缝,他娘和二叔、二婶站在院子里,似乎在为着什么“过继”“冲喜”争吵不休。 沈烬言一头雾水:“他们说的是谁?” 哈,哪个倒霉蛋? 这么惨。 “你啊。” 沈烬言眨眨眼睛,愣了两秒。 “……不是,我?” “你二叔二婶看你不肯治病,想给你冲喜,”顾柠声音冷冷淡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烬言竟然隐约听出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沈夫人拒绝了,他们就想让你堂弟来继承你家家产。” 二叔二婶他们有病吧? 他们难道没有自己的家产吗? 沈烬言不可置信,一掀被子翻身下床。他刚想冲出去,就又给顾柠拽住。 “先别急,”她走到窗前,回过头笑道,“你难道就不好奇,你二叔二婶装老实人装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今日突然有底气杀过来吗?” 院子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大嫂,我要是你呀,我就不这么挑三拣四!”孟柯冷笑,“三年前顾家那个假千金死了,真千金顾琳转头就退了婚。你看不上我家慕芝,又不肯让阿明过继,阿言这么疯疯癫癫还不肯治病,到时候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大房连个名都保不住!” 沈远和他婆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大嫂,阿柯她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也是为了你们大房考虑。我们也不是图大哥的家产,就是想保住大哥这一脉。不然我们什么也不做,直接等着不就好了?” “我已经答应接受治疗了。直接等着,怕是二叔二婶埋到了泥巴里,也看不见阿明继承我家家产。” 忽然,“吱呀——”,房门推开,沈烬言跨过门槛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顾柠。 郏香微见儿子醒了,忙起身迎上去,见他好好的,方才彻底放宽心笑了起来,又对着顾柠一遍遍道谢。 “……阿言?” 沈远也没想到沈烬言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夫妻二人险些挂不住笑。 “既然我醒了,”沈烬言指指院子里站着的崔慕芝,“二叔二婶可以把那位小姐一起带着回去了吧?我不需要冲喜,我家也不需要过继。来人,送客!” “你是不需要,”孟柯挂不住脸,脱口而出,“可你们应该想知道大哥的下落吧?” 第34章 绿茶 话说另一边,王芍歪歪斜斜坐在椅子里,身上的药效还没过,浑身都没力气。但一想到刚才的情形,她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杯子猛地砸在地上。 “噼里啪啦——”,精致的白瓷茶具碎了一地。 “来人,把库房里那套琉璃盏拿上来!” 反正放着也是便宜了那个私生子。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白桃匆匆跑下去了,只是没过多久又跑回来,脚步透着几分迟疑。她低着头,踟蹰片刻,小心翼翼把一套茶具摆在桌子上。 橘红的杯盏像是天边凝固的落日。 王芍扫了一眼,目光顿住,冷下脸色:“怎么是这一套?那套雕花葡萄紫的呢?” “回、回小姐的话……”白桃战战兢兢,“库房的李管事说,老爷把那套赏给……少爷了。” “少爷?那个私生子算哪门子少爷?!”王芍抓起桌子上的橘红琉璃盏一把掷出去,“不过是个外室养的贱货!” “哗啦——”,翠杏还没进门,迎面先飞过来一只琉璃盏砸在她脚边。她吓了一跳,回过神忙道:“小姐息怒,白桃才刚来,不懂这里的规矩,小姐别和她一般见识,”说着,连忙给白桃使了个眼色,又把手里刚熬好的汤药吹凉了递到王芍手边,压低声音,“小姐交代的事情,奴婢已经查到了。” 白桃接到翠杏的眼神,逃也似的赶忙退下,还贴心地轻轻掩上房门,屋子里陷入昏暗的寂静。 “那位柳姨娘是姑苏人,据说是十五年前老爷去姑苏做生意的时候养在那儿的。只是后来姑苏遇到水患,柳姨娘便和老爷失去了联系。”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私生子很可能不是我爹的儿子?” “老爷的事,奴婢不敢妄加揣测,”翠杏小心翼翼,“只是……今天来的那位,眉眼似乎和老爷有七分相似。” 王芍端起手边的药碗喝了一口,冷笑:“这天底下长得相像的人多了去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小姐,库房的人把那套雕花葡萄紫琉璃盏送过来了,”门外的丫鬟犹豫了一下,“是……柳姨娘让人送过来的。柳姨娘还说、还说……” “说什么了?” “说您要是喜欢,看上什么,尽可以跟她说。” “哗啦——”,又一个杯子砸在地上。 “这个死绿茶!她儿子还没继承我们王家呢,她就开始跟我装上大度了?!”王芍气的胸脯起伏,慢慢呼吸几个来回,面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我记得三日后好像是江老夫人的忌日。我这个弟弟竟然想继承我们王家,那这菱城的大户人家,他们怎么能不去认识认识?翠杏,你过来,我们这样……” 暗地里,影一的身影飘然而出,落到王家对面的茶楼里。听完影一的话,迟砚抬眸:“你去把这件事告诉柳姨娘,告诉她小心些。三日后的计划照旧进行。” 说完,拎着新打包好的水晶梨花酥起身离开。 “主子,”影一忍不住开口,“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您何必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迟砚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她的事不是小事。” 时间既然不多了,那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 “顾大夫,你扎这么多针,阿言哥哥该多疼啊!” “顾大夫,这药多苦啊,你就不能把药做的好喝一点吗?” “顾大夫,男女授受不亲,你就不能让府里的小厮帮阿言哥哥扎针吗?” 顾柠像往常一样坐在沈烬言床边,膝上放着摊开的针囊,一排银针闪烁着寒光,一根一根扎在他的头上和背上。听着房间里崔慕芝的絮絮叨叨,顾柠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这位崔小姐着实聒噪。但她又没办法一针扎下去让她闭嘴。 毕竟不久之前,沈夫人答应了沈远夫妇一件事…… “你是不需要,可你们应该想知道大哥的下落吧?” 郏香微一愣,忙问:“你们找到阿巡了?” 孟柯冷笑一声,抱着手臂不说话。 “二弟,二弟妹,你们怎么样才肯告诉我阿巡的下落?”郏香微有些急切。 “很简单,”孟柯轻轻推了崔慕芝一把,“让阿言和慕芝订婚,或者把阿明过继到大哥名下。” “这……”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真的知道我爹的下落,还是骗我们的?”沈烬言忽然开口,他的目光扫过崔慕芝,“更何况如果非要我娶这么个女人,或者把我那个蠢堂弟过继到我爹名下,那我还不如自己让人去找呢。” 不等沈远夫妇开口,沈烬言就冷冷笑了声:“毕竟连二叔二婶这样的人都能找到,没道理我找不到。” “阿言说的没错,”郏香微也道,“二弟、二弟妹愿意私下里帮我们找人,我们很感谢。只是如今局势动荡,消息真假难辨。而且阿巡要是知道的话,也不会答应我这么做的。管家,送送二爷、二夫人。” “等等!” 见两人不上钩,孟柯不由有些慌了:“大嫂,我们可以先给你一半的消息。只不过……”她拉过崔慕芝的手,“慕芝得住在你们沈府。” “顾大夫,你发什么呆呀?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 崔慕芝娇滴滴的声音把顾柠拉了回来。 顾柠不由按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二房的人和沈夫人约定,崔慕芝在沈府住满一个月后,如果沈烬言答应和崔慕芝订婚,就再给他们另一半消息。 “崔小姐,不是我想帮他扎针,只是如果是针扎的不好,沈公子可就傻了。” 崔慕芝“啊”里一声,不说话了。但目光仍粘在沈烬言身上,余光刮到顾柠身上的时候,还隐约露出一点点别扭的意味。 又是朵烂桃花。 顾柠心里叹了口气。现在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她差不多能做到心无波澜了。现在,她只想赶紧治好他的病,拿到月绫花。 她瞥了眼双眼紧闭的沈烬言,起身走到崔慕芝身边,朝她勾了勾手指。崔慕芝不明所以,靠了过去。 “我看得出来崔小姐心悦沈公子。我这个人最乐意看到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顾柠轻声笑道,“如果崔小姐愿意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崔小姐定能得偿所愿。” 第35章 丝带 “得偿所愿,得偿所愿,得偿个嘚儿的所愿!” 崔慕芝把手里的药包狠狠掷在地上。 “这两天一天叫我熬三次药,把我当老妈子使,还说这样就能让沈烬言那个猫嫌狗憎的喜欢?”崔慕芝叉着腰,在小厨房里骂骂咧咧,“顾柠,不发火你把人当傻子啊!” “崔小姐,公子的药熬好了吗?半个时辰之后就要!”远远的,有丫鬟高声道。 “好的,我马上熬~” 崔慕芝脱口而出。话落了音,才回过神,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 崔慕芝啊崔慕芝,熬了几天药你还真把自己当老妈子了? 你是过来嫁进沈家大房,纵享荣华富贵的,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她弯腰一把抓起那只药包,刚要再掷出去出气,忽然念头一转。不对,她要是现在和那个顾柠撕破脸,顾柠对她有所防范怎么办? 这几天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沈烬言那个讨厌的,虽然嘴上嫌弃顾柠,时不时和她斗上几句嘴,但那不过是幼稚的男人想吸引女孩子注意的手段。要是顾柠在他耳边吹上几句风,那她的计划可就都泡汤了。 崔慕芝撇撇嘴,打开手里的药包,把药一股脑倒进药罐子里。橘红的火苗轻轻晃着,她拿着小蒲扇慢慢的扇着,汗珠子不一会儿就从她额头上滴了下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得想办法写信给姑母,主动出击。 玛瑙镯,翡翠簪,金璎珞……回忆着从孟柯那儿听到的沈家大房的宝贝,崔慕芝手上的蒲扇越扇越有劲儿。她没有注意到,被蒸汽顶起的药盖子里,一滴水珠缓缓滴落…… …… 一日后。 金山寺。 “小姐,奴婢当时就说,这顾大夫根本不可信,您还不相信奴婢……”崔慕芝带着丫鬟秋棠踏着石阶往山上走,秋棠嘀嘀咕咕,“不说别的,就沈公子对她那态度,再加上她那狐媚子样,小姐,您当时怎么想的?” “闭嘴!”崔慕芝小声呵斥,“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秋棠不说话了。 她是沈家二房送过来的婢女,为的就是要促成沈烬言和崔慕芝的金玉良缘。 而这“良缘”之始,就在金山寺的后院。 粉红的桃花缓缓飘落,深深浅浅开了半山。年轻男女成双成对,把彩色的丝带挂在桃树的枝桠上。忽然一根青绿色丝带落到了崔慕芝脚前,她弯腰捡起,只见上面写的是“岁岁平安,事事如意”。 原本这八个字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是这字迹歪歪扭扭,实在是丑的有些……别具一格。 还没等崔慕芝重新把这带子挂到枝桠上,她的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烬言? 难道这带子是他的? 桃树底下,沈烬言懊恼地转来转去。怎么就不见了呢?那根青绿色丝带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挑到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那个奇怪的梦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尤其是梦里那个和他互许终身的女子,他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隐隐约约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像……顾柠。午夜惊梦,他时常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能是顾柠? 她……可是有未婚夫的。 自从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看顾柠的目光就隐隐多了几分别扭。尤其是这两天,每每看到她,他就忍不住跑过去刺她两句。好像只有被她骂了,他心里那种良心的谴责才会稍微少一些。 沈烬言叹了口气,想到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由得又埋怨起沈家二房来。这两口子,要把找到的东西交给他们选哪儿不好?非要选金山寺这种年轻男女求姻缘的地方,害的他…… 沈烬言用力摇摇自己的脑袋,像是要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摇出去。至于那根丝带……就当是他写给梦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女子的吧。 “沈公子,沈公子!” 他还没回过神,忽然就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竟是崔慕芝。她手里攥着根青绿色丝带,在风里飘飘荡荡。刚一走近,就朝她笑:“这个是沈公子的吗?”说着把丝带递到他跟前,“沈公子是写给谁的呀?” 她笑起来眼眸弯弯,竟有几分像顾柠。 顾柠…… “没写给谁,”他语气有些不耐烦地一把扯回丝带,团在自己手里,“写给我自己的。”说完随手把那根丝带挂在树枝上,转身离开。 写个嘚儿地给自己。 身后,崔慕芝撇撇嘴。 就他这样,这带子要不是写给顾柠的,她崔慕芝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顾柠,顾柠,又是顾柠…… 崔慕芝咬着牙,把手里的帕子乱七八糟揉成一团。 “小姐,您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追上去呀!”旁边秋棠替她着急,“二夫人可是说了,沈公子当初就是在桃树下帮人折桃花时对他那个心上人一见钟情的。现在沈公子失了忆,咱们只要想办法复刻当年的情形,一定可以让沈公子对小姐您一见倾心的。” “我自然知道,要你多嘴?” 崔慕芝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吸了口气,理了理衣裳和头发,重新笑着跑上去。 “沈公子,等等!” 她的眼眸弯着,像是小小的月牙。乌黑的长发和浅碧色的留仙裙被风吹起,盈盈地朝他笑着。 沈烬言下意识回头,莫名觉得这崔慕芝和他梦里的女子有几分相似。但等她跑近了,那种相似又变成了微妙的违和。 “你怎么又来了?到底有什么事?” 她睁着一双乌黑的杏仁眼望着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不耐,眼眸委委屈屈的垂下。 “慕芝、慕芝……只是想让沈公子帮忙折一枝桃花。” 美人垂泪,楚楚可怜。 崔慕芝垂着脖子,心里暗自得意。她现在这样子,可是她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的结果呢。以她的相貌,只要是长了眼睛,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 “你找别人吧。” 她一开口,沈烬言忽然感觉后背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搓了搓手臂,赶忙抬脚就走。 没长眼睛的死木头! 崔慕芝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但想到玛瑙镯、翡翠簪、金璎珞……她牙一咬,身子一歪,直接扑过去抱沈烬言的手臂。 “啊~沈公子!” 沈烬言急忙一个闪身,只见得崔慕芝“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跟前,手掌撑在地上破了皮。她慢慢抬起头,委委屈屈望着他,泫然欲泣。 “我……”沈烬言下意识想说点什么。 “我倒是来的不凑巧,”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话,沈烬言转过头,只见顾柠立在桃树底下笑道,“早知道你们在这里,我就不来了。” 第36章 连环 “顾柠?”沈烬言愣了一下,赶忙跳开,心虚道,“你、你别误会,我不是……不对,我怎么样干嘛要和你解释?” “是啊,我也不知道沈公子为什么要和我解释?” 顾柠撇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说完她走过去,俯下身把地上的崔慕芝拉起来,仔细看了一下她的伤口,叹了口气:“跟我过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顾大夫……帮我处理?”崔慕芝有些犹豫。 “你也说了,我是大夫。” 顾柠笑笑,说完拉着崔慕芝离开。 身后,沈烬言下意识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撇撇嘴,一脚踢走脚边的小石子儿,想了想,自觉的站到树底下等着去了。 另一边,顾柠找到金山寺里的小沙弥把事情说了一遍。小沙弥把她们领到禅房,又送来药和水。她拉着崔慕芝的手帮她包扎。 “……为什么?”看着她细致的动作,崔慕芝忍不住问,“顾大夫……不讨厌我吗?” 她经常打扰她治病。 在沈夫人面前茶言茶语。 故意接近沈烬言。 “身为医者,看到有人受伤,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顾柠的声音温温柔柔,像是春日的风吹皱了湖水。 崔慕芝咬咬嘴唇,忽然有些说不出话了。 顾柠垂眸,拿着自己的帕子一圈圈缠在她手上。 她当然不是什么以德报怨之辈。 但是就目前来说,崔慕芝除了烦了点儿、爱说酸话、让二房的人把他们邀到金山寺以便和沈烬言独处,没做过别的。 哦,不对,她还兢兢业业帮忙熬了好几天药。 “好了,”顾柠系了个蝴蝶结,叮嘱,“几天伤口尽量不要碰水。” “顾大夫,”崔慕芝垂下头,声音很轻,“……谢谢。” “没什么。” 顾柠在小沙弥端来的水盆里净了手,笑道:“如果要谢,你好好的就行。” 好好的,不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顾柠擦干手,转身跨过门槛。 毕竟……要解决一个人还是有些麻烦的。 门外,淡蓝色的天幕底下,片片桃花飘落。粉红的云霞里立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玄色圆领袍衫,腰间束着革带,衣裳下摆绣着暗纹,身长玉立,颇有些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此刻抱着手臂、嘴里衔着根狗尾草的样子,把他从记忆里拉回到了现实。 “顾柠,你……”他别别扭扭走过来,移开目光不看她,“你好慢。” “沈公子要是没什么事,大可以先回去。” “我当然有事,”沈烬言犹豫半天,试探着问,“你……之前有没有去过京城?” 顾柠下意识抬眸看他。微凉的风卷起他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的马尾飘飘荡荡。日光落在他面颊上,那双乌黑的凤眼隐约和三年前重合。 他……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她垂下眼,声音冷淡:“没有。” “这样啊……” 他心里不由有些失望。梦里的人果然不是她……不对!沈烬言赶忙心虚的摇摇头。梦里的人当然不是她!要是她,那他成什么了? 臆想人家未婚妻的第三者? 咦……他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能是这种道德败坏的小人!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他笑得有些尴尬,抓抓头,“说真的,京城那地方真没什么好去的……” 顾柠不说话,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可还没走几步,就一把给沈烬言拽住胳膊。她下意识回头。 “其实……” 或许是日光太过晃眼,又或许是桃花香的过分醉人,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心底某块地方轰然坍塌,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他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只是莫名有种感觉。 他不想再看见她离开了。 他握着她胳膊的手稍稍松了些,抿抿嘴唇,半晌,憋出一句:“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 桃花被风卷着,从树梢上落下来。 不远处,假山旁边,迟砚脚步顿住。几片花瓣落到他月白的衣衫上,慢慢滑落,留下一抹淡淡的清苦。 他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桃树底下她任由沈烬言拉着她的手。不管怎么厌恶,他也不得不承认,桃树底下的两个人确实称得上般配。 或许是日光太过晃眼,又或许是桃花香的过分醉人,此刻他的心里竟莫名有一种异样的平静。所有的恐惧、执拗,在注定会降临到结局面前都不堪一击。 迟砚下意识扯扯嘴角,想回到那个她依赖的师兄的躯壳里,但不论他怎么尝试微笑,温和的假面都一瓣儿一瓣儿地从他面颊上剥落。 他捂着嘴,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殷红的血从他指尖流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掏出手帕擦掉唇角的血,连带着唇上艳丽的唇脂也一道被抹去。 他的嘴唇已经接近于紫色。 迟砚靠在假山冰凉的石头上,慢慢的呼了口气。他微微侧过头,桃树底下两人似乎还在说着些什么。月白的襦裙,玄色的袍衫,他只能平静地看着。 也好。 他忽然笑笑。 ……也好。 手帕上,血迹已经带上了些许乌黑。 迟砚把手帕仔细收起来,扶着石头往回走。 一瓣桃花被风卷着,从树梢上落下来,盖住了地上猩红的血点。 …… 快到晌午的时候,沈家二房才匆匆赶来。一见面不提下落的事情,先让沈夫人请客,赶着吃了顿素斋。 饭后,孟柯捏着手帕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我说大嫂,之前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人都住过了三天了,一半的消息你们到现在还没说,”不等郏香微开口,一旁的沈烬言就抱着手臂冷笑,“二叔二婶,我说你们不会是故意诓我们的吧?” “阿言你怎么能这么跟你二婶说话?”郏香微瞥了沈远夫妇一眼,假意训斥,“你二叔二婶是最要面子的人,怎么会说话不算话?快给你二婶道歉。” “哦,不好意思啊,”沈烬言靠在椅子上,“我得了癔症,脑子不好使。二婶你这么大度的人,应该不会和我一个癔症患者计较吧?” 第37章 玉佩 孟柯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沈远就立刻笑道:“哈哈,当然不会,你二婶可是最明事理的。” 说着给孟柯使了个眼色,孟柯不情不愿让丫鬟拿来一个盒子。盒子脏兮兮的,上面似乎还沾着些擦不干净的红泥。把它打开,里面躺着块裂成两半的玉佩。 幽暗的烛火里,玉佩闪烁着温润的光。 孟柯还没说话,郏香微就先红了眼眶。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块玉佩。手指刚要碰到,孟柯就一下子缩了回去。 “哎,大嫂,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给的是一半的消息。” “你们这过分了,”沈烬言忍不住开口,“这明明是我爹的东西!” 拿他爹的东西来敲诈他娘,甚至连碰都不让碰一下,二房这俩夫妻还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我当然知道这是大哥的东西,可我们只是希望大嫂看在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点小小的报酬,”孟柯摸着手里的盒子笑,“大嫂不会连这点要求都要拒绝吧?” 顾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那玉佩。中间的裂缝整齐的过分,应该是被人故意割开的。上面粘着的红泥和盒子外侧的一模一样。 这泥…… “是青州特有的。”迟砚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顾柠转头,眸子微微睁大:“师兄怎么知道……” 她在想什么? 迟砚笑而不语,只是目光落在她清凌凌的杏仁眼上,一遍又一遍描摹,又在她疑惑地抬眸望向他的时候垂下。 他当然知道。 从小到大,她皱一下眉,咬一下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背后对应的想法,他都能猜到十之八九。 只是…… 顺着她的视线,迟砚的目光落在盒子里的玉佩上,而后轻轻移到旁边站着的沈烬言身上,他唇边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苦笑。 有时候他一点也不想猜到。 顾柠盯着玉佩,皱着眉,目光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迟砚隐秘变化的心思。 看沈夫人这个样子,这玉佩应该是沈将军的贴身之物。这样重要的东西会流落到二房手里,要么说明沈将军早已遇害,要么……是沈将军自己出于某种缘故拿出来的。 顾柠眉头拧得更紧。 可是……这也说不通。 “二婶这话根本说不通!”沈烬言直接打断孟柯的话,冷笑,“当初说好了那崔慕芝住在我们家,二婶二叔就给我们一半的消息。可今日就拿了个玉佩让我们看了一眼,连玉佩的由来都没有说。二嫂既然不诚心,那这事情便算了吧。” “算了?”孟柯朝郏香微笑,“大嫂,你想算了吗?” “我……” 一边是丈夫留下的玉佩,另一边是儿子。 郏香微绞着手里的帕子,左右为难。 “我看不如这样,”顾柠忽然出声,“沈二夫人既然不愿意让我们碰玉佩,那不如就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说出来。比如……夫人您是怎么找到的、又是在哪儿找到的?” “我们沈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沈二夫人这话说的是不错,我的确是沈家的外人,”顾柠也不恼,依旧笑,“只是我也是大玥的子民。沈将军的安危与大玥边境息息相关。我作为一个关心国家大事的普通百姓,想替所有和我一样的普通百姓问一问沈二夫人,这玉佩您是在哪儿找到的?又是怎么找到的?以及……既然找到了,您为什么不交给官府?” 孟柯被她的话问住,嘴唇动了动,说不出半个字。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大夫,还真是牙尖嘴利!不过几句话,就将这么大的帽子扣到了她脑袋上! 盒子里的玉佩带着淡淡的土腥气,像是越过了千里风沙才抵达故土。 孟柯不由想起那人把盒子交给她时的情形。 “不、不能交给官府……”那人糊着满脸的血和泥,像是凭着一口气儿从千百里外的边关赶到这里,攥住她的裙摆,“我知道你是沈家人……一定要把这个交给将军夫人……” 话没说完就咽了气儿。 她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当时就差点儿给吓丢了魂儿。等回过神,小心翼翼踢了那人两脚,见他确实没了气,方才让丫鬟把他丢到了乱葬岗,自己拿走了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她刚好认识。 也刚好用得着。 那一天,翻着写满红字的账簿,孟柯就让人急急把崔慕芝从崔家叫了过来。 玉佩流落,表明沈巡已死。既然如此,这大房的家业,她自然是要争一争的…… “是啊,二婶,你为什么不交给官府?” 忽然沈烬言一句话把她拉了回来。 “二婶该不会是早就对我家的田舍房屋和库房里的那些东西有所图谋了吧?” “这……”孟柯皱眉瞪丈夫。 沈远赶忙开口笑道:“交给官府自然是好的,只是大嫂和阿言也知道大哥失踪的蹊跷,万一这官府里……”他笑了两声,不再多说。 “没错没错,我们这也是为你们考虑!”孟柯睨了顾柠一眼,冷笑,“大嫂可别信了某些人的挑拨离间!” 顾柠不说话,只冷眼旁观着夫妻二人的神色。 刚才她问话的时候,这沈二夫人的脸色显然有些迟疑,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回忆许久,却避重就轻。这玉佩的来历显然颇有蹊跷。 她记得三年前,这沈家二房就对大房诸事不关心。沈巡失踪,将军府风雨飘摇,二房根本没理由大老远派人前往青州去寻找他的下落。 顾柠垂眸。所以最可能发生的情况是,有人把这玉佩送来了菱城,故而盒子上才会沾了青州特有的红泥。至于会特地送过来…… 官府之中一定有内应。 “沈二夫人多虑了,”顾柠温和笑笑,“我不过是多问了两句,合理质疑。夫人却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这就叫我有些疑心,这玉佩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比起玉佩本身,送玉佩的人知道的事情自然更多。 顾柠笑着抬眸,平静望着孟柯。 不论这人,是死是活。 第38章 江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自然是我们派了人好容易才从青州寻来的!”孟柯高声道,眼眸中闪过一抹心虚。她瞪了顾柠一眼,抱着盒子就往外走:“大嫂既然疑虑颇多,那等大嫂什么时候考虑好了我们再谈。” 说罢气冲冲地把门用力一拉,高高昂着头就往外走。不想,“哎哟”一声,和一个和尚迎面撞了满怀。那和尚端着的托盘里杯盘乱滚,噼里啪啦摔了一地,连孟柯新做的裙子都被洒了大半盏茶水。 “哎!长没长眼睛啊你?”孟柯一巴掌扇在那和尚脸上,“我这可是天蚕丝的,瞧瞧这茶水,都给这裙子弄成什么样了?” “施主恕罪,施主恕罪!” 那和尚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半边脸高高肿起,只瞧着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恕罪?”孟柯冷笑,“想让我不怪你?容易!只要你赔我二百两银子,我就既往不咎!” “二……”那和尚不可置信抬起头,微微张着嘴,一脸茫然,“二百两?” “沈二夫人,二百两可是相当于庄稼人家十年的收入。”顾柠忽然开口。 话还没落音,她就感觉自己的袖子给人扯了一把。顾柠回过头,只见迟砚冲她轻轻摇摇头。她朝他笑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十年的收入,呵,十年的收入怎么了?难道弄坏人家的衣裳,就可以不用赔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柠轻笑,“我的意思是这小师傅如此年轻,沈二夫人就算把他卖了,也值不了这个价。不过……我有办法帮沈二夫人把裙子恢复原样。” 顾柠不是什么烂好人,她只是觉得这位沈二夫人身上还有些值得套出来的消息。而且…… 她的目光落到那和尚身上。 这和尚过来的时间也未免太巧了。不如先留着他,看看他后面还会做什么。 “就凭你?”孟柯上下打量着她,冷冷笑了声,“万一你要是恢复不了原样,该怎么办?” “那这二百两,我就替这位小师父赔了。”顾柠依旧笑的温和。 和尚一听,赶忙千恩万谢:“多谢施主!多谢施主!施主您真是人美心善!” “哎,我说你这个和尚,会不会说话?” 顾柠人美心善,难不成她就是人丑心恶? 见孟柯又要发作,和尚赶忙赔笑:“施主您也是,您也是……” 说罢赶忙倒退着飞也似的逃了。 顾柠收回目光,上前走到孟柯身边,笑道:“处理茶渍的东西我放在我屋子里了,您看是我先取了带去您房间,还是您和我一起去我屋子?” “罢了,我和你一起去吧,”孟柯随手拂了拂裙子,睨了顾柠一眼,挑剔,“我的屋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顾柠也不恼,只笑笑领她去了。 身后,沈烬言和郏香微刚想说些什么,迟砚就温和笑道:“二位放心,阿柠既然说了,自然有她的办法。”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蜷起,垂下眼眸,眸子里一片晦暗。 阿柠,你这么帮他,一个背叛过你的人,值吗? 值不值顾柠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师兄和沈家是一条船上的人。树倒猢狲散,食尽鸟投林。要是沈家真的倒了,她敢肯定到时候会有人落井下石,甚至给沈巡扣上某些莫须有的罪名。 若是小罪倒也罢了,但若是通敌谋反之类的…… 顾柠抬眸,清亮的日光里,片片树叶飞落,染上些许泥垢。 他们大抵也活不了。 “走快些,别磨磨唧唧的,”前面,孟柯走到假山旁边忍不住回头催促,“走的比蚂蚁还慢……” 话没说完,一转头,迎面又和人撞了个正着。 “没长眼睛!” 孟柯还没开骂,对面就先发制人,巴掌随之高高扬起,待看清了是孟柯,才不情不愿叹了口气放下胳膊。 “原来是沈二夫人。没想到大忙人沈二夫人也有闲情逸致来这金山寺。”那女子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 顾柠不动声色打量她。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水天色织锦素裙,乌黑的发髻里,银步摇、白玉簪、银镀金点翠。通身素净,却又不失气派。顾柠目光轻轻一转。尤其和她对面的孟柯比起来更是如此。 “没想到温柔敦厚的江夫人也会抬手打人。”孟柯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两人对视一眼,冷冷笑了声,各自偏过头去。 原来这位就是江老爷的继室、江世锦的生母。顾柠若有所思。这江夫人姓周,名梦棠,据说是原配江夫人的表妹。从小自恃貌美,心高气傲,后来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嫁了表姐夫当继室。平日里最爱在各种宴会上与人争风头,与孟柯称得上是旗鼓相当、针锋相对。 见了对头心情不好,周梦棠抬脚就要走。只是刚转过头,余光却瞥见跟在孟柯身后的顾柠。 “就是你啊,那个勾引我们家阿锦的医女……” 这些日子的事她都听说了。这医女攀上了高枝,阿锦不过心中不忿出言说了几句重话,她就下药把他害成那个样子。 想到这些日子儿子的惨状,周梦棠不禁指甲掐进手心。 “母亲,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前些日子,她主动提出帮儿子报仇,把这该死的医女赶出菱城,谁知儿子却一脸不耐。 “我的事情你别插手,总之你别去找她的麻烦。” 被她害成那个样子还护着她…… 该死的狐媚子! 但周梦棠到底不想和儿子闹翻,只能不轻不重连带着孟柯一起刺了几句:“沈二夫人何这种出身微贱的穷酸医女待在一起……呵,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什么叫我跟她在一块儿?”孟柯最受不了被人看扁,尤其是死对头,“明明是这个穷酸医女非要替人出头,我大度不计较,才勉勉强强答应让她替我把裙子处理干净!不然别的时候跟这种低等人待在一块,我连空气都嫌脏!” 顾柠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并不言语,好像她们轻贱的人并不是自己一般。 “让她处理裙子?弄成这样还能处理干净?” 周梦棠瞥了那泼了大半茶渍的裙子一眼,忽然念头一转:“罢了,顾柠,这裙子,我今日就替你赔了,只不过……” 第39章 山矾 “只不过你日后要离我们家阿锦能多远有多远!” 话音一落,孟柯和顾柠都抬头看她。 顾柠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江夫人生性竟真的如此“单纯”。有传闻说她空有美貌、不过是个花瓶,她还以为只是某些人的酸言酸语…… “周梦棠,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孟柯险些笑出声,“你替我赔裙子,要她口头保证,那万一她答应了后面又反悔呢?再说了,你谁啊你,我的裙子要你替我赔?” 周梦棠一下子被问住。 可是……戏本子不都是这么演的? 儿子爱上市井女子,父母用大笔银子打发。 难得看死对头有这么丢脸的时刻,孟柯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罢了罢了,左不过是条天蚕丝的裙子。赶明儿我让丫头多洗洗,实在洗不掉丢了就是了。” 说着也不管顾柠,笑着一个人回去了。 顾柠怎么想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轻轻叹了口气,冲周梦棠福了福身子,也转身往回走。只留下那周梦棠一个人站在那儿,把手里的帕子揪得不成样子。 风卷着桃花落在红木雕花的长廊里。 只差一点儿。 只差一点儿她就有机会套孟柯的话。 顾柠又叹了口气。这周梦棠还真跟她儿子一样处处爱给人找些麻烦。要是现在再跟过去,孟柯准得起疑心。那这玉佩还有谁…… “小姐,不是奴婢说您,您何必要上赶着讨好她?”花墙后头,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说话声。 顾柠抬眸,只见花墙后面,海棠花开满的小径上,崔慕芝带着个拎了食盒的小丫鬟快步往这边赶。两人说着话,又有花树遮挡,竟没看到她。 “你知道什么?她帮我包扎了手,我总得还些东西,不然不就是我欠了她?” 要是真欠了顾柠人情,她以后还怎么堂堂正正的耍手段嫁进沈家大房享富贵? 哼,她崔慕芝可从不会给自己留后患! 秋棠一脸无语。当初二夫人把她派到崔小姐身边,要她好好教崔小姐些本事,这原本也不难,可谁知道……这个崔小姐根本就没脑子啊! “……小姐您高兴就好。” 主仆二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顾柠跨过门槛,轻轻笑笑,真是瞌睡送枕头。 崔慕芝轻手轻脚跨过门槛的时候,一抬头便看见顾柠端坐在桌案边上喝茶。她甚至还有闲心拎了茶壶,给她也倒了一杯。 “你、你不是去沈夫人屋子里了吗?” “是去了,不过出了点小事,我提早回来了,”顾柠笑道,“要是我不回来,我怎么知道崔小姐还记着我的人情呢?” 她、她竟然听到了! 崔慕芝像煮熟了的虾子,从脚跟红到头顶。 “我才没有,你别胡说!”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顾柠笑着把茶递到她手里,“不过来者即是客,应该好好招待,更何况崔小姐还给我带了这么多东西。来,喝茶。” 崔慕芝被她拉着落了座,脚趾扣着地,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说起来,我本来不该这么早就回来的,”顾柠故作不经意提起,“可谁知有个笨手笨脚的小和尚,不小心用茶泼了沈二夫人的裙子。沈二夫人的裙子可也真贵,要二百两银子呢。” “二百两银子?” 崔慕芝不由瞪大眼睛,放下手里的茶盏。 顾柠笑笑,看起来沈二夫人对她这个侄女也挺一般嘛。 “那和尚赔不起,刚好我又会处理这茶渍,我就说我替二夫人处理。可谁知道……” 说到这里,顾柠故意停下,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再一抬眸,便是崔慕芝一双睁大的眸子,里面写满了催促。 “可谁知道沈二夫人碰上了江夫人,两人说了几句话,二夫人就说茶渍洗不掉丢掉了就是。我没事可做,就这么回来了。” 崔慕芝听了,垂下眼眸,有些失落。原来姑妈说什么家里账目亏空,都是诓她的。一条二百两的裙子说丢就丢……当初她父亲病重,问姑妈借二十两银子,姑妈却百般推脱。 她当然知道作为亲戚,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可是……姑妈是她祖父祖母捡来的流民的孩子,祖父祖母和她父亲都一直待她那么好。崔慕芝按按心口,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顾柠收回目光,又笑:“不过说来也奇了,二夫人二百两银子的东西都舍得随意丢,一块断成两半的玉佩却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连碰都不让人碰。” “玉佩?” “是啊,”顾柠端着茶盏,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疑惑,“我远远瞧着,那玉佩也像是有些年头了,装玉佩的不单是个普普通通的木盒子,上面还沾着点儿红泥。”她摇头笑道:“这种东西,也不知道二夫人在宝贝什么。” 听了她的话,崔慕芝却若有所思。这盒子,她刚去姑母家的时候好像见过。进门的时候还撞到了个小丫鬟,那丫鬟一身天青色的裙子,裙摆上却染着星星点点的鹅黄。而且她身上好像还有种桂花与茉莉混合的清甜。 当时崔慕芝只觉得这丫鬟配的香囊香味独特,也想要一只。现在细细想来,这分明就是城西外头的山矾花。 她到沈家的时候,日已薄暮。天色那么晚,姑妈派她的丫鬟到西边城郊去做什么? “崔小姐可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崔慕芝咬咬嘴唇,摇头。 她虽然有所猜测,可也不能胡乱猜测败坏姑妈的名声。 “其实刚才在沈夫人屋子里的时候,我有注意到沈夫人看着那玉佩似乎想说些什么,”顾柠抿着嘴唇,皱着眉,许久才压低声音,“其实当时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你说这玉佩会不会是沈将军的?” 崔慕芝抬眸。 “当初沈将军为解青州之困,带领一小队铁骑试图突围,却不幸在桃岭关失踪……”顾柠抬起一双杏仁眼,诚恳地望着崔慕芝的眼睛,拉着她的手,“崔小姐,说不定你想到的东西对找到沈将军的下落至关重要啊。” 第40章 夜游 屋子里,日影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 顾柠坐在桌案边上,提着汤瓶,拿着茶筅。清苦的香气热腾腾的从杯盏中溢出来,和窗外淡淡的桃花香融合在一处。 门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近,一瓣桃花落在浅碧的茶水里。顾柠漫不经心抬眸,把手里的茶筅搁在托盘上:“来了?” “你让人找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沈烬言自从踏进这屋子就浑身感觉别扭,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屏风旁边的衣架子上搭了件雪青色的外衫,桌子上的胭脂没拧紧露出一小半儿朱红,几支镶着碧玉的木簪子随意散在桌子上…… 这屋子里怎么到处都是她的东西? ……哦,差点儿忘了这是她的屋子。 那……顾柠有事找他,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顾柠半点没察觉到他这些千回百转的小心思,直接把一盏新沏的茶水塞到他手里:“我刚泡好的,尝尝吧。” 杯壁的温度有些烫手,沈烬言却半点不曾察觉,急急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心虚,不想被烫的差点没吐出来。 “喝那么急做什么?不够这里还有。” “你、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不说我走了啊。” 顾柠抬眸,轻笑:“你去过城西的乱葬岗吗?” “你说说你,把人丢哪儿不好,非要丢到城西的乱葬岗去?” 另一边,沈远摇着头叹着气,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现在好了,他们疑心这玉佩的来历,少不得要查乱葬岗那种地方。” “这我哪知道啊?去去去,你别在这事后诸葛亮!”孟珂不耐烦的挥挥手,端起桌子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消消气,“查到就查到,这么些天了,就算有什么尸体也早就被猎狗啃得一干二净了。” 沈远却摸摸心口摇头:“不行,我这心里总感觉不踏实。要不咱们……” “事到临头才害怕鬼敲门?”孟柯冷笑,“沈远,当初我跟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你可是举双手双脚的赞成。” “可那毕竟是我大哥……” “那又怎么样?”孟柯端着手中茶盏,抬眸,“你觉得沈巡回来了,会用他的钱帮咱们填补铺子上的亏空吗?” 沈远低下头不说话了。 孟柯抿了口茶,冷笑:“算了,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大不了就让人去再看一眼。” 把那些蛛丝马迹彻底抹干净。 她握紧手中的杯盏,垂眸。 无论如何,沈巡,不能回来。 …… 落日随着晚风沉入山谷,近乎玄黑的深蓝铺满天空。冷冷的风吹着星子挂在天空一角,从窗子里望去,今夜似乎格外的暗。 “小姐。” “吱呀——”,隔扇门被推开,红药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茜红的裙子,外面套着件牙白的褙子,两只胳膊还抱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小姐,您要的,奴婢找着了。” 她把那团白绒递给顾柠,不等顾柠接过,白绒绒就翻了个身子,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和一个圆圆的小鼻子,“呜呜呜汪汪”委屈的叫起来。 “小狗乖,小狗乖……”顾柠抱着它,一下一下的给它顺毛,甚至还让红药去取了半碗羊奶,和一小根骨头过来,一点点亲手喂给它。 “小姐好好的让奴婢去找小狗做什么?”红药看那只小白狗咬骨头咬得欢快,两只耳朵一动一动的,顾柠还不断的摸着它的后背顺毛,不禁有些酸溜溜的,“小姐这些日子忙得连奴婢都忘了,现在倒是对这小狗格外关照。” “小狗的醋你也吃?”顾柠失笑,摸着小狗绒绒的毛,“别着急,这小狗今晚上有大用处呢。” 地上,小白狗浑然不觉这骨头不过是今晚自己的工资。只以为天上掉了馅饼,白芦苇似的尾巴转个不停,几乎要带出残影。 “乖狗,乖狗……”顾柠摸着它,慢慢弯起眼眸。见小狗把骨头啃的差不多了,才轻轻把它抱在怀里,跨过门槛。 “小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我突然想起来,白日里崔小姐给我送了东西,我还没给她回礼。” 回礼? 红药挠头。可小姐什么也没带,难道要把这小狗送过去? 顾柠穿过曲折回环的长廊,在最西面的一排厢房前停下。在头里那间厢房紧紧挨着围墙,一枝被花儿压弯了的桃枝伸进来。淡粉的花瓣落在窗子跟前,映了满室的灯光。她静静站着,看了一会儿,方才敲响了身侧的房门。这一间厢房,恰好就在最头里那间的斜对面。 “大晚上的,谁啊……” 崔慕芝刚躺上床,听见敲门声,只得被迫趿拉着鞋子下来开门。隔扇门一开,却是顾柠一人站在她房门口,手里还抱着…… 一只狗??? “顾柠你……” “我解衣欲睡,见夜色正好,就欣然起行,”不等崔慕芝说完,顾柠就笑,“但一个人有些无聊,我就想邀请崔小姐同我秉烛夜谈。” 崔慕芝抓抓解散了有些乱的头发。 不是,顾柠她没事吧? 这是金山寺,又不是承天寺,而且她也不是张怀民? 崔慕芝还没来得及拒绝,顾柠就跨过门槛进去了。进门之前,她的余光瞥了一眼最头里那间厢房。那是沈远夫妇的房间。 既然已经熄了灯,那就快了…… “顾柠,顾柠……”崔慕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皱着眉头,有些不耐,“你不是来找我秉烛夜谈的吗?怎么还没说几句话就发呆?” 顾柠回过神,温和笑笑:“抱歉,只是刚才想到了些事情。” “你想到什么了?” “就是……” 顾柠还没说完,窗外不远处就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崔慕芝显然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顾柠悄悄把窗子开了条缝。 最头里的那间厢房窗户外面,一个身材瘦小的和尚悄悄趴着。他背对着她们,手里似乎还拿了根细细的竹杆子,朝窗户里面吹气。 “啊……” 崔慕芝下意识就要惊叫。但还没出声,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转头,只见顾柠冲她微微摇摇头。她的声音很轻,但十分坚定,不知不觉让崔慕芝慢慢安定了下来。 她说:“我在呢,没事的。” 第41章 抓贼 窗户外面,那个身材瘦小的和尚把竹管子拿在手里,舔了下手指,在窗纸上抠开了一个小洞。屋子里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没有。 “顾柠,我姑妈……”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顾柠轻轻摸着怀里的小狗。 外面,那和尚轻巧从窗子里翻进去。应该是个会功夫的。顾柠静静站在窗前。沈家二房已经被迷晕,那和尚的目标应该只是那枚玉佩。如果沈家二房出了事,应该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果然不到半刻钟,那和尚就拿了那只盒子从窗子里翻出来。三步并两步,足尖轻点,片刻,没了踪影。 “那盒子……”想到白日里顾柠同她说的,崔慕芝垂下眼,“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真的瞒下了沈将军失踪的线索,也真的不想沈将军再回来。崔慕芝感觉自己的心脏泡在了水里,水一点点凉下去,那些金玛瑙、翡翠簪、金璎珞,光彩也随着这水温一点点流失。 她爱财不假,却也知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可是那盒子该怎么办?”崔慕芝的语气不由急切起来,“难道就任由那贼人拿去了?” “别着急,再等等。” 顾柠怀里的小狗呜呜叫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拍着它。她手上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药香,温和清苦,小狗渐渐的平静下来。 “而且……”顾柠垂眸,望着怀里的小狗,唇角露出一点轻笑,“我还带了它呢。” 崔慕芝的目光落到那小狗身上。小白狗察觉到有陌生生物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警惕地竖起耳朵。但被顾柠摸了摸,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软绵绵的躺回去,翻着肚子,依赖而又亲密。 “……就它?” 这种懒懒散散、胖成一坨的白团子? “顾柠,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要不我们去报官?” “报官?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官服里也有他们的内鬼怎么办?” 崔慕芝着急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摊手:“那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顾柠笑而不语,只一下一下摸着那小狗,像是在安抚婴孩。忽然,门外响起簌簌的声音,紧接着,一点轻巧的脚步声从风里掠过。 顾柠抬眸:“我们的帮手,这不就来了吗?” “扣——扣扣——”,敲门声有规律的响起。顾柠拉开房门,门外站着沈烬言。他衣服下摆和靴子上沾着些泥点子,风吹过,似乎还有一些幽甜清冷的香气。 山矾花。 他刚从城西城郊的乱葬岗回来。 “人……人还在吗?” 他微微喘着气,像是赶回来的很急。 “已经走了有一盏茶了,”不等顾柠回答,旁边的崔慕芝就连珠炮似的插话,“那些到底是什么人?真的是金山寺的和尚吗?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 顾柠弯腰把手里的小白狗放在地上。 “就是得人走远些才好。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地上的小狗不紧不慢地抖了抖身上白绒绒的毛,伸着脖子在地上嗅了嗅。紧接着,呜呜汪汪的叫了两声,撒开四只短短胖胖的蹄子飞奔起来。 没等沈烬言反应过来,顾柠就扯了一把他的袖子:“带着我,跟上它。” 沈烬言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足尖轻点,凌空而去。冷冷的晚风在耳畔呼啸,飞到半空中,他才反应过来。不是,他怎么这么听她的话? “别分神,跟紧。” 顾柠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沈烬言急忙收敛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紧紧跟上地上奔跑的小白点。 房间门口,崔慕芝一个人站着,用力跺跺脚。 真是的,顾柠自己出去抓贼人,为什么不带上她?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长廊拐角处,迟砚一言不发立着。他抬起头,望着空中成双成对的身影,慢慢蜷起了手指…… 银白的月光落在黛青的瓦上泛着一点青灰。一轮硕大的孤月高高挂在漆黑的天空上,底下两道身影飞速掠过,朝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飞奔而去。 地面上的亭台楼阁、曲折幽径尽收眼底。顾柠心里有了计较。这和尚对金山寺的地形如此熟悉,平日里应该不只是一个潜伏在寺里的普通僧人。而他要去的地方…… “后山?” 耳边传来沈烬言的声音:“金山寺的后山杂草丛生,还有雾瘴,传闻之前误入的僧人大半都死在了里面,所以早早就被封了。那这样看,这些僧人死得蹊跷。” 顾柠垂眸。后山渐近,青山隐隐。只是从高处俯视,灰白的雾里似乎还泛着点深紫。地上的小白狗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慢慢的停下脚步,抬起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空中的二人。 “乖,别担心。” 顾柠落了地,弯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小白狗的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肉干丢给它。 “乖狗,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快回去吧。” 小白狗呜汪一声咬住肉干,伸着脖子亲亲昵昵地蹭了蹭顾柠的手,蹦蹦跳跳跑走了。 “狗又听不懂话,干嘛那么温柔……”沈烬言撇撇嘴,小声叨叨。 “你不觉得小狗很可爱吗?” “可爱?” 顾柠轻笑,从袖子里掏出两颗药丸,丢给他一颗:“反正比你可爱多了。” “哎,你……” 顾柠不理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她的声音悠悠从前面飘过来:“别你呀我啊的了。快把药吃了。我们一起去山里,抓贼。” 后山树林茂密,时不时有横斜出来的枝桠拦住他们的去路。沈烬言只得拔出剑,一面走一面砍。饶是这样,他的脸上和手臂上还是被横斜出来的树杈子划了几道血痕。 “你怎么对这地形这么熟悉?”沈烬言不由回头,这一路上,他大多听从顾柠的指挥,“你以前来过?” “我当然没来过。不过你看地上。” 沈烬言顺着她手指的地方仔细看。只见黝黑的泥土里,似乎有一道闪着幽光的蓝绿色。 “这……” 顾柠转头笑道:“你之前去换那玉佩的时候,难道就没发现吗?” 第42章 交手 发现? 沈烬言眨眨眼,之前的记忆在脑海里闪过。 “你去过城西的乱葬岗吗?” “谁没事回去那种地方……” “那正好,现在你有去的机会了,”她笑笑,打断他的话,从旁边的柜子取出一只木匣子,“不过去之前,你去沈二夫人那里把那块玉佩换了。” 半旧的匣子脏兮兮的,和孟柯手上那只几乎看不出什么的差别。沈烬言打开,里面也有一块断成两半的玉佩。他拿起一半,手指轻轻捻过。 “……你在金山寺门口那个小摊子上买的?” 质地粗糙,色泽浑浊。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他简直无力吐槽:“这种东西……换过去会被发现的吧?” “这样就不会发现了,”顾柠把他手里的匣子合上,像是猜到了他要问什么,“沈二夫人手上的盒子没有经过旁人之手,而她本身又十分自信,所以你入夜之后去换,她十有八九不会再次打开。” “那万一要是她打开了怎么办?” “打开了……”不知想到什么,顾柠轻笑一声,“那她就只能自认倒霉喽。放心,无论怎么样她都不可能说玉佩丢了。” 她用手帕托着盒子底部递给他。还叮嘱他,送完盒子之后一定要记得洗手。 冷冷的夜风穿过树林,灰紫色的雾在空气里时浓时淡。沈烬言回过神:“所以那个时候你就猜到了……” “也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找不到人,以防万一…… “咻咻——” 突然,两只羽箭首尾相接,破空而来! 沈烬言下意识拽着顾柠躲开,本能把她抱在怀里。顾柠顺势手里飞出几根银针! “叮——”,一点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幽静的树林里响起。 “你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只有两个人,也敢追到这后山?”雌雄莫辨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像是层层荡开的水波,让人无法判断准确的方位。 “与阁下交手,我们两人足矣。” “呵呵,年纪不大,倒是爱大放厥词,”那声音又笑,“这后山埋骨无数,今夜你们两个也会加入其中!” 话音一落,灰紫色的雾瘴霎时浓了起来,像是层层的纱帘,越叠越密。四周树影摇曳,像是一道道鬼影,月光朦胧,在其中若隐若现。 雌雄莫辨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放心,在这雾里,你们临死之前能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 随着他的声音,沈烬言似乎真的感觉到一阵晕眩。脑海里像是有什么画面闪过,浓雾弥漫的桃花林里,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他下意识回头,恰好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杏仁眼…… 沈烬言用力摇摇脑袋。不对,都是幻觉。他之前根本没见过顾柠。 “临死?最想看到的东西?”顾柠的声音突然把他拉回了现实,她环顾四周,冷笑,“这后山雾瘴,不过是用青黛燃烧时混合了了乌头、洋金花产生的气体,带有强烈的致幻和麻醉作用,只有浓度过高才会导致死亡。” 说着她转身用力拔出扎在树干上的羽箭。手指轻轻抚过箭上的羽毛、箭杆与箭簇。 “阁下选择用这种手段故弄玄虚,而不是让人把我们两个射成筛子。足见这后山之中,阁下人手不过寥寥。至于这羽箭……”顾柠凑近,“箭簇虽与官署所作别无二致,但上面涂的毒药,不过是烂大街的货色。用这种东西,啧啧,足见您的制毒水平乏善可陈。” “你……” “武艺不强,人手不够,制毒水平也不佳,”顾柠直接打断他的话,“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听我猜您的底细。怎么,阁下是觉得时间拖得久了,就会有人来帮忙?”话音未落,她立刻把手里的箭塞到沈烬言手里:“东南方向三十步开外,动手!” “咻——”,羽箭破空而去! 空气里传来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位置?那盒子我根本没带出来!” “阁下还真是傻的可爱,”顾柠嗤笑,“我都能在那盒子上放上磷粉了,难道还不能再放些别的什么?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我刚才怎么会有心思和你在这啰嗦这么久?” “心思歹毒!心思歹毒!毒妇!今日我一定要杀了你!” 树林深处,似乎有人弯弓搭箭。 紧接着连续几道羽箭破空的声音! 沈烬言拔剑而出,一道银光闪过,箭落了一地。 “多谢阁下对我的褒奖,”顾柠抬起脚,重重踩在那些折断的箭杆上,不紧不慢笑道,“心思歹毒也比阁下的蠢笨恶毒强上百倍。” “我蠢笨?哈哈……”那声音忽然大笑起来,声音一冷,“既然如此,那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错落的笛声响起。声音划破浓雾,刺穿树叶,树林深处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 “不好!”沈烬言声音一凛,“他居然能操纵毒虫!” 顾柠垂眸,看着地上不断围拢的虫群。 蝎子、蜈蚣、毒蛇…… 南疆引虫术? 没想到这幕后之人还和南疆有勾结? “哈哈哈哈!不自量力,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阁下这结论未免下得太早了。” 顾柠冷笑,抬手一挥,淡黄的粉末细细密密撒了一地。不断围拢的虫群爬行速度减缓,有些甚至倒退着逃走。 “谁大晚上来山上,不随身带几包驱虫粉?” 那人冷哼一声,笛声越发尖锐刺耳,逃走的虫蛇再度赶来。大有和顾柠不死不休之势。 “还真是难缠……东北方向二十步,沈烬言!” 沈烬言拔剑而起,足尖点地,整个人像一支轻巧的羽箭,剑尖闪过一点银芒。 “铮铮——”,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那人武功岁不算多好,但借着浓雾遮挡,也能跟沈烬言打个有来有回。 顾柠立在原地。凉风穿过树林,她的衣角在风中翻飞。袖子里的手一晃,几根银针再度出现在她指尖。浓雾飘飘荡荡,雾里两道交手的身影时隐时现。她眯起眼睛。 突然,她衣袖一甩,三根银针破空而去! 林中传来一声惨叫,山雀惊飞。 第43章 离寺 “砰——”,重物跌落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沈烬言纵身而下,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 “衣服?” 他把手里的外衫重重往地上一掷。 “该死!居然用金蝉脱壳这一招?” “人跑了?”顾柠走过去,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衣服,“是寺里的长衫,穿了有些时候了。上面还沾了些香灰。” 她抬起眼眸。四周山峦起伏,雾气延绵,地势错综复杂,树木高低林立。如果没有人指路,恐怕很难走出去。 “金山寺应该知道他的存在,”她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吧,我们回去。” “啊?回去?” 沈烬言不可置信指指浓雾深处:“好不容易才有了线索,不追?” “穷寇莫追,”顾柠挥挥手,“如果你非要坚持的话……祝你好运。” 沈烬言三步并两步跟上她,不死心:“可是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就这么回去不是白折腾了吗?” “白折腾也好过丢了命,”顾柠一摊手,“反正我的毒药用完了。” 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渐渐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他们没有发现灰紫色的雾里,树叶轻晃,一只硕大的黑眼睛无声窥视…… …… 早上日头刚出来没多久,就起了凉风,刮来了一场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连绵的雨丝从叶尖滑落,发出滴滴嗒嗒的声响,青石的地板上,细小的水珠四溅,一双青绿的绣花鞋踏过。 “顾柠,顾柠,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崔慕芝的声音。她撑着竹青的油纸伞,穿着鹅黄的裙子,套着柳青的褙子,在灰蒙蒙的烟雨里像是无意闯入的一抹日光、一瓣迎春。 “昨晚你们抓到人没有?怎么一大早就要回去?以前不是说好了会在这里多住几天吗?” “没抓到,以防万一,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安全,”说着,顾柠轻笑,“而且这几日似乎都有雨,万一崔小姐再不小心滑了脚、擦破了皮让我包扎,可就又欠了我人情、要给我送糕点呢。” “顾柠你好过分!你怎么又揭人的丑?”崔慕芝跺跺脚,刚想说什么,旁边就插过来一道声音。 “顾大夫可真是好兴致,这下着雨呢,撑着伞就能跟人闲聊。也不怕误了时候,耽误旁人坐马车回去。”孟柯见自家侄女和“情敌”说说笑笑,气儿不打一处来,但碍于路上还有别人,只能刺顾柠几句。 “沈二夫人,”顾柠也不恼,依旧对她福了福身子,笑道,“沈二夫人好早,哎,怎么不见您昨日拿出来的那个木盒子?说起来,盒子里的玉佩虽然断成了两截儿,但样式还算别致,我还想跟您说说,再多看两眼呢。” 孟柯脸色立马变得古怪,手里的帕子绞着,眼神往旁边瞟。这丫头该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她抬起眼,仔细打量顾柠。顾柠依旧笑着,眸子睁大了些,似乎有些疑惑。 “顾大夫说笑了,”看不出什么异常,孟柯只得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笑得尴尬,“不过是枚旧玉佩,没什么可看的。顾大夫要是喜欢玉佩,我这儿还有许多别的样式,送你几个都行。” “真的?”顾柠立刻目露惊喜,笑着朝她欠欠身子,“那真是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沈二夫人了。这样,您一会儿可有空?我叫我的丫头去取。” 孟柯的笑立刻变得僵硬。这顾柠是怎么回事?难道听不懂她只是客套客套? “这……”她面露难色。 “我知道二夫人一向大方,连天蚕丝的裙子说丢就可以丢。二夫人放心,我的丫头绝对往好的挑,不会让您落得个小气名声的,”说着顾柠又笑,拉过旁边崔慕芝的手,“其实刚才我就注意到了,崔小姐啊这一身穿的鲜亮,只可惜还差一点儿。您看,她这裙子上要是再加两个挂坠,是不是更好看?” 崔慕芝捏了下顾柠的手,微微摇摇头,给她使眼色。顾柠却望了她一眼,安抚笑笑。 “像二夫人这么大方的人,该不会不同意吧?这自家侄女,什么首饰都没有,走出去,二夫人面子上也不好看嘛,尤其是江夫人那边……” “哈哈……” 孟柯脸上在笑,实际上眼神恨不得剜了顾柠。旁人她都可以不在意,唯独这周梦棠……孟柯捏紧手里的帕子。 “怎么会呢?我早就觉着慕芝穿的太过素净了。之前我说多给她添几身衣裳、几支簪子,她还不愿意……” 崔慕芝见她姑妈上嘴皮碰下嘴皮,胡话张口就来,不由垂下眼眸,咬了下嘴唇。她刚到沈家那天,姑妈是说过她穿得有些素了,但只要她拿着自己的银子去买衣裳首饰。 她解释说自己的银钱不多,衣裳也不缺。姑妈当即就冷了脸色,说她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只有打扮打扮才能找得到好人家。后来见她实在不愿意花钱,才不情不愿拿了几身自己的旧衣裳给她。 “姑妈待我好,我知道,”崔慕芝忽然开口,“只是姑妈给我挑的衣裳颜色有些过分庄重了。这一次姑妈要给我添挂坠,能不能让我自己选?” 孟柯笑脸一僵,用力剜了自己侄女一眼。 崔慕芝恍若不觉,夹着嗓子:“姑妈,你说到底能不能啊?” “能能能。” 孟柯没好气儿应下,匆匆走了。生怕走的慢了会再被坑东西。两人在后面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扑哧一笑。 淡青色的烟雨连绵而去。 “顾柠……” 崔慕芝忽然出声。 顾柠下意识侧过头看她。大约是察觉到了顾柠的目光,她下意识偏过头,咬了下嘴唇,声音比蚊子还小。 “你、你别看我,我才没有要谢谢你。” 说完撑着伞匆匆走了,油纸伞上的水珠落了一地。 望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顾柠轻轻笑了起来。 “你怎么一大早就那么高兴?”身后传来沈烬言的声音,他撇撇嘴,移开目光不看她,“一、一会儿我要跟你坐一辆马车。我突然才想起来,城西乱葬岗的事情,我还没跟你说呢。” 第44章 口角 二人结伴来到金山寺门前的时候,迟砚已经撑着伞等在马车边上了。那双乌黑的眸子在淡青色的油纸伞下垂着,一望见她,就微微弯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给风吹了的缘故,顾柠总觉得他的脸色比来时苍白了些许,眸子里也含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赶忙走过去给他拢了拢衣衫。 “师兄怎么不先去马车上等着?” “不妨事,我……咳咳咳。” 才说了没几句,他就用帕子捂着嘴,不住的咳嗽起来。顾柠赶忙凑过去,小心翼翼给他拍背。他的背脊比寻常人要清瘦许多,手指触到他的脊骨的时候,她不觉放轻了力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她甚至都没时间和师兄说上几句话。 寒浸浸的凉风吹动迟砚牙白的衣衫,顾柠催着他赶紧上了马车,又唤红药拿来一个手炉,泡上热茶。腾腾的热气直往脸上扑,顾柠不禁想起往年暮春的时候,他们都会特意选一个雨天,围在茶炉边上煮一壶新采下来的春茶,再折几支带雨的桃花。 可是自从三年前……这样的惯例就没有了。师兄倒也不是没提过,只是她总是忙。忙着治病救人,忙着寻药,忙到……连师兄都忘了。 “阿柠在想什么?”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把她拉回了马车厢。 “我在想,往年都是师兄给我煮春茶,今年我也想给师兄煮一回。” “煮春茶啊……”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像是绵绵的春雨,无端给人以怅然,他笑,“那很好啊,说起来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喝过了。” 顾柠望着他的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咳咳——”,忽然门外传来咳嗽声。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顾柠看见沈烬言咳得卖力。她无语的扯了下嘴角,用手把帘子压严实了。“咳咳——”,门外的咳嗽声越发响亮,大有她不出去就不罢休的架势。 “阿柠还是出去看看吧,”迟砚温和劝道,“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也是病人。” 病人? 力大如牛,气壮如虎,能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他沈烬言算个嘚儿的病人! “不去。” “去看看吧,就当……是替师兄去看的。” 迟砚如此说,顾柠只得下了马车。厚厚的帘子垂下,挡住了帘外的风雨,也遮住了他不愿见到的情形。他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淡青色的帕子上留下一抹殷红。 帘子外面,细细的雨丝慢慢飘着。 “你终于下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要跟你说事儿呢。”他撇着嘴,声音别别扭扭。 “有什么事你就在这儿和我说吧,”顾柠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我师兄好像病了,一会儿回去的路上我得照顾他。” “我也病了,怎么不见你照顾我?” 顾柠险些气笑了:“沈公子,十三也不小了,真病和装病我还是分得清的。” 沈烬言冷哼一声不说话,只感觉心脏一角像浸在了醋坛子里。他烦躁的抓抓头,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明明才十三,而且顾柠也只是他母亲请来给他治病的大夫…… 不对。 心底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他不只十三,顾柠也不只是他的大夫……那她…… 前额闪过一抹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的碎片在他眼前突然迸开。他按了按额头,却什么也没抓到。 “沈烬言,沈烬言……” 熟悉的声音像是从虚空中传来,渐渐变得清晰。他用力睁开眼,晕眩慢慢消退。眼前是顾柠蹙着眉头担忧的脸。 “你刚才怎么了?是不是头疼?”她抓过他的手腕,声音放轻,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深呼吸,放轻松,我帮你看看。” “青天白日呢,就这么拉拉扯扯,也不害臊!” 顾柠抬头,没成想是周梦棠。她身边跟着江世锦和江家一众家眷仆从,看起来应该是祭祖结束要回去了。江世锦站在他母亲身后,只把眼睛瞪着顾柠。那架势恨不得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顾柠心里不由感到一阵荒谬,还隐隐约约有一丝好笑。不论是宁春堂那一回还是江家药铺,先来招惹的一直都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被反击了,就心中怨恨。这位江二公子和江夫人的心眼儿,可真是比芝麻还小。 “江夫人的眼睛如果不好使,我可以帮您看看,”顾柠扶着沈烬言慢慢往旁边的马车上走,回头笑道,“戏本子里讳疾忌医的可都是丑角。” “你!” “我知道我医术很好,江夫人也不必如此指着我,”顾柠抬起眼眸慢慢笑了声,“我本无意与江夫人您为敌,只是如果您下次再见还是如此……您说暮春三月,花粉扑到脸上,皮肤过了敏也是常有的事,对吧?” “好你个贱人!竟敢威胁我?!我……” “母亲!” 周梦棠还要说什么,就给江世锦用力扯了下衣袖。江世锦脸上的疹子已经退了下去,只是难免还留了些坑坑洼洼的疤痕。他转过身望着顾柠,忽然笑了起来,但脸上疤痕横亘,反倒让他的笑看着有几分狰狞。 “多谢顾大夫关心。只是家母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顾大夫要是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江世锦的话意味不明,他望着顾柠冷冷笑了声。手一挥,带着江家众人离开了。 “这个二世祖还威胁上你了?” “算了,别管他。先上马车,我给你诊脉。” 沈家的马车摇摇晃晃驶离金山寺。茫茫的烟雨带着淡淡的葱青,和远处的碧峰连在一处。不多时,雨下大了,连前方的路都有些看不清了。哒哒的马蹄声里,车厢里面却很安静。顾柠垂眸片刻,收回搭在沈烬言腕上的手。 “问题不大,可能是最近记忆受到了刺激。回去我给你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其实你不说,我也要找你给我开安神药。” 顾柠不解,抬眸望他。 沈烬言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昨天晚上,我跟着二叔二婶的人去了城西的乱葬岗,然后我看见……” 第45章 遇匪 “我看见那些尸体死状诡异,简直……我都没办法形容。” 据沈烬言所说,城西乱葬岗的尸体不同于别处,泛着一层深深的青黑,而且格外干瘪。尤其是面部,焦黑模糊一片,被人故意毁坏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孟柯手底下的丫鬟小厮找了许久,只勉强靠着衣裳找到了要找的,把尸体埋在了一株山矾底下。 “你确定他们找对了人?” 沈烬言思索片刻,摇摇头:“我看着不像……” “啊啊啊啊——” 突然,前面传来尖叫! “有山匪——” “救命!快救命啊!” 紧接着,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沈烬言还没来得及掀开帘子,一柄明晃晃的长刀破空而来,直直刺穿车帘!沈烬言抓住顾柠的胳膊,用力一拽,堪堪避过。 “这些山匪有功夫在身上!” “估计是昨晚金山寺的人,冲我们来的,”顾柠心中飞速思索,很快有了计较,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塞到沈烬言手里,“拿着这个,朝他们洒过去。今日刮东南风,这药可以最大程度放倒他们。” “那你怎么办?” 顾柠摊开手,几根银针出现在她指间。 “如果今日不把他们干掉,我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几道剑意袭来,“铮铮——”,沈烬言拔剑格挡。 “快去!” 沈烬言吸了口气,足尖点地,凌空而起。思索片刻,落在马车顶上。细细密密的雨丝纱帘似的朝西北方向刮去,不一会儿,他肩膀上就湿了一片。 几名黑衣刺客见了,对视一眼,拔刀而起。银光闪烁,眼花缭乱,刀剑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浓重的血腥味在雨里弥散。扑通、扑通,几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其余刺客见状,也都围拢过来。 风冷冷的吹着,根发丝粘在沈烬言脸上,他高束的马尾飘飘荡荡。雨水从剑尖滑落,“滴答——滴答——”,场面似乎静止。 只有那只攥着药瓶的手越来越紧。 冰凉的瓷瓶似乎也在他手里染上了一抹温热。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样的情景有些熟悉。就像是……在某个他未曾了解的过去,发生过千万遍一样。 眼前似乎有一瞬晕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真的跟她们说的那样,得了癔症? 沈烬言一直以来都不相信自己病了。之前答应让顾柠替他治疗,也不过是为了堵住二叔二婶的权宜之计。 但这一刻……冰凉的雨丝砸在他脸上,无数的银芒对准了他,殷红的血混着茫茫的白雨,浓重的血腥味里,他的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跟着颤栗起来。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他不得不信。或许他真的忘掉了什么。 “受死吧!” 刺客大喝一声,一拥而上。 恰在此时,沈烬言抓紧时机,脚尖一点,凌空而起,手指弹开瓶塞,对着四周的刺客就是一挥。灰白的粉末被凉风卷起,混合着细密的雨在空中弥漫。刺客们下意识屏住呼吸,然而为时已晚,两眼一瞪,七零八落横斜一地。 沈烬言拿开挡着口鼻的手,望着满地昏死过去的敌手,唇边不由露出一抹轻笑。然而一道细微的凉风从他脸颊侧面掠过,沈烬言目光一凛,下意识拔剑回头,只见一道潜藏在暗处的身影,脚尖蹬地,身体与他手中的长刀化为一支羽箭。 “倏——”,长刀刺破帘幕。 “顾柠!” 沈烬言大喝一声,飞身而起。瞬间,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奔涌而出,无数的事情在他脑海里闪过,太阳穴痛的几乎要炸开,但他无暇顾及。 他只知道。 马车里的人不能出事。 突然,“咚”地一声,马车里传来闷响。一只素手掀开染血的车帘子。 “叫什么?我还活着呢。” 她卷起帘子,露出马车里一具横斜的尸体。双眼圆瞪,面部抽搐,看起来死不瞑目。顾柠拔出沈烬言随身携带的佩剑,在那尸体上扎了好几下,而后俯下身子,拔掉尸体头顶正中插着的银针。 “你怎么……” “我怎么做到的?”她轻轻笑笑,指了指车帘顶部用针线固定的一只荷包,荷包口还穿着一根极细的丝线。 顾柠早就料到刺客不会放过她这个软柿子。所以沈烬言走后,就立刻用随身携带的荷包、针线和迷药做了这么个简易装置。不管来的是谁,只要她把线用力一抽,迷药瞬间就会让那个人昏过去。而后……收回来的银针染着血,顾柠用帕子擦了好几下,才放回袖子里的针囊。只要用针刺破百会穴,那刺客就必死无疑。 沈烬言的目光却黏在她身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垂下,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除了……那张脸。沈烬言揉了揉晕眩的脑袋。刚才想起来的东西是一段一段的,并不连贯。 他不知道自己记忆里那个喜欢到无法自拔的人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眼前的顾柠是不是就是记忆里那个。他只是望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眉、她的眼看穿她的内里。 “你干嘛一直这么看着我?” 过分黏腻、炙热的目光很难让人不察觉,顾柠不由皱皱眉。 “我……” “阿柠!” “阿言!” 迟砚、郏香微和沈家其余人匆匆赶来。 “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没事。师兄,你没事吧?” 见迟砚来了,顾柠赶忙迎上去,拉着他的胳膊整个儿看了一圈。他的衣服有些皱,衣摆还沾着泥点和血迹。但身上似乎并没有刀伤剑痕。顾柠仔细望着他的脸色,见并无异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烬言确认过母亲没事,再一抬头就看见旁边两人,心里一时间酸酸涩涩,有些不是滋味。他摸了摸胳膊上的刀伤,撇撇嘴,一声不吭。但眼睛的余光又忍不住向旁边瞟。顾柠还和迟砚站在一处,似乎在说些什么,融洽的氛围根本容不得旁人。 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绝对不是他喜欢的那个顾柠。 第46章 二度 风冷冷的吹着,模糊了一切的声响。 沈烬言不由问自己,他喜欢的那个“顾柠”是什么样的? 看到他受伤,虽然嘴上说着毫不客气的话,但还是会放轻动作帮他包扎。理解他时不时的摆烂与牢骚,总是温柔的开解。有时候被顾家人为难,明明眼眶已经红了,却还要故作坚强,需要他安慰…… 这就是记忆里他喜欢的她。 帘子外面,雨细细密密地下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散。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雨声像是一道屏障,他们站在屏障两侧。当过去的记忆在眼前浮现的时候,十三岁的他总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记忆里的两个人。他们初遇,他们相识,他们相恋,最后……或许分开了。 记忆里那个自己,喜欢她毫不客气的表面下的温柔,喜欢她对自己的理解,喜欢她的坚强,也喜欢自己被她需要的感觉…… 有一瞬间,沈烬言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疑问,如果这一切都不存在,或者说因为她并不喜欢自己而未曾对他展露,他还会喜欢她吗?那她呢?又喜欢他什么? 十三岁的沈烬言给不出答案。 他只是静静旁观着顾柠对她那位师兄嘘寒问暖,而后用力压下心底冒出来的一丝莫名酸涩。他捶了捶自己有些晕眩和胀痛的脑袋,不禁自嘲。真是想多了,菱城的这位顾大夫不过和京城的顾柠同名同姓又刚巧都会医术罢了。相貌都对不上,真是胡思乱想。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郏香微忽然用力拍了下儿子的肩膀,嗔道,“人家顾大夫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到。” 沈烬言蓦地从纷乱的思绪里回笼。 “沈公子,你的胳膊是不是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不由分说,她从马车上去来了绷带、清水和金疮药,凑近仔细处理他的伤口。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长长的眼睫微微垂着,像是翅膀翕动的蝴蝶,一瞬间,似乎又于记忆里重合。 他的心口忽然猛地一颤,待要细想,她却忽然抬起眼眸。乌黑的瞳仁像是清水洗过的黑曜石,清冷冷的,远没有记忆里的亲近与温柔。 “刀伤有些深,等回去之后,我给你开一副方子。” “顾大夫还真是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嫂家里只有你一个大夫呢。” 话音刚落,孟柯的声音就插了过来,她手里还拉着有些不情愿的崔慕芝。大约是注意到了顾柠的目光,崔慕芝咬咬嘴唇移开眼。 “要我说,下次这种事儿就该迟大夫来。男子汉大丈夫的,不能什么都等着自己师妹来,或者……”孟柯把崔慕芝推了出来,笑道,“让慕芝来也是可以的,她呀,一直巴不得能有机会照顾沈公子!” “崔小姐啊,那感情好,”顾柠把手里的绷带系了个结儿,淡淡笑道,“等回去我就教崔小姐。” 这一句倒是把孟柯说的愣在那儿。顾柠这种身份低微却心比天高的女孩子她见得多了,这个时候难道不该不软不硬地把她的话挡回去吗? 顾柠巴不得能减少和沈烬言相处的时间。余光扫过身侧站着的人,她十分确定,刚才那种炙热和黏腻的目光不是她的错觉。沈烬言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但看他现在的样子,应该还没有完全回忆起来。 趁这段时间,她只想赶紧拿到月绫花,替师兄治好病。 至于沈烬言……经过这些时日,她已经完全不想再和他有什么感情牵扯了。豪门大户,三妻四妾乃是常态,即使他没这方面的意思,也会有人或有意或被迫地贴上来。开了三年医馆,顾柠不想再在这种事上费心思。她利落地收拾好剩下的绷带和金疮药。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找找药材,多治几个病人。 毕竟,争男人,没前途。 “走吧,师兄,一会儿我和你坐一辆马车。” 顾柠走过去,轻轻扯了扯迟砚的袖子,仰着头冲他笑。迟砚也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两人相携而去。沈烬言撑着伞,默默看着,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起。 烟青色的细雨里,两人的身影像恰好相合的玉璧。沈烬言叹了口气,无奈扯了扯嘴角。算了,回去好好治病吧。他可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只是他刚要转身,远处就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带着滚滚烟尘,由远及近。 “山匪!山匪又来了!” “前面的听好了!识相的,把女人和银子留下,爷爷就饶你们一命!” 为首的汉子瞎了只眼睛,耳朵上戴着金环子,肩上扛着把大砍刀。他大喝一声,翻身下马,步步逼近。身后一众山匪也都向他围拢,呼呼喝喝,齐声高喊助威。 “山匪怎么又来了!” “这还有完没完了?!” 沈家的丫鬟仆婢惊叫,虽有些惊慌,却不至于像方才那样手足无措。只是各自抱怨着,躲到马车后面。 孟柯也跟着他们一起躲,目光却落到沈烬言和不远处的顾柠身上。这丫头手段了得,医术也不低。不论是她勾到了沈烬言,还是治好了他,对他们二房来说都不是件好事。不如趁此机会,借刀杀人…… “哟呵,看起来你们这儿还有练家子?” 山匪头头环顾四周,黑衣刺客倒了一地。他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扛着肩膀上的刀,一步一步逼近。 “爷爷我就喜欢练家子!净碰着些屁滚尿流的货色,多没趣味!”山匪大笑,“不如这样,你们队伍里找个人和我们一对多,打赢了我就直接放你们走!打输了,女人、银子、小厮,一个都不能少!” “这简直欺人太甚!从前都只有一对一单挑的,哪有一对多?”马车后头,有小丫头嘀嘀咕咕抱怨。 “是啊,是啊,要说能打的,我们这里也只有公子了,可他这个样子……这简直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山匪头领又笑,冷哼一声,“真是好天真的小丫头!爷爷我是土匪,又不是什么好人?要是答应,就派人出来。要是不答应……”他身后的山匪勒紧缰绳,骑着的马蹄子踢踢踏踏。 沈烬言眯起眼睛,手中握紧剑柄。 冷风刮过,众人呼吸滞住,场面一触即发。 顾柠却躲在马车后面,仔细观察那群山匪。他们慢条斯理,不急不慌,似乎有些过分胸有成竹了。她拧紧眉头。 不对劲。 第47章 撕扯 雨噼里啪啦的下着,在地上溅起片片水花。顾柠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帕子。 如果是刚才的刺客,还情有可原。但山匪怎么敢主动挑衅镇远大将军的家眷?尤其是当初的沈小将军沈烬言还在。而且……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似乎毫不惊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瞬间,她的心底浮出这八个字。她敢肯定他们看到了刚才的伏击。但这里地势平坦,不近山林。所以,他们埋伏在这里,是早有预谋。他们临时变更行程,所知者寥寥。桩桩件件的事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都导向一个名字。 “江世锦。” 先是江夫人忍气退缩,后是江世锦莫名威胁。 “多谢顾大夫关心。只是家母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顾大夫要是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她记得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依着他的行事风格,她当时都做好了再次出手的准备。可是……顾柠忽然蹙起眉头。 还是不对。 即便是一对多,面对沈烬言,这群山匪也毫无胜算。虽说盗匪们干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可就算能挣大钱,也得有命花吧。他们当时为什么会同意? 顾柠心头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除非…… 细密的雨里,沈烬言头发已经湿了,垂在脸颊与身侧。春日的风依旧有些冷,穿透衣衫,能不禁让人打个寒战。银光寸寸溢出刀鞘,带着些许金属摩擦的声音。对面的山匪也把长刀从肩上拿下来,摆好架势。众人屏住呼吸。 突然,山匪的二当家拿出随身带着的酒囊,灌了一口酒,然后重重往地上一掷。 “咚!” 瞬间,山匪们像收到了信号,高升叫着,一拥而上。沈烬言飞身而起,“铮——”,长剑出鞘。银光闪过,溅开片片血花。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公子,这边,打他!” “那边!快打!” 躲在马车后面观战的小丫头们满脸激动,恨不能也冲上去干架。顾柠却一言不发,只是仔细盯着人群中间那道玄黑的身影。只见某一刻,他的脚步微微僵住。但银剑回旋,衣袂飞舞,很好的掩饰住了。 果然。 “沈夫人,沈公子坚持不了多久。您赶紧让侍卫带着女眷往官府逃,要快!”不等郏香微发问,她就又转过身,“师兄,一会儿你想办法帮帮沈公子,绝对不能让他落到那群山匪手里。” “你不过一个大夫,还指挥起主人家来了?”孟柯忽然冷笑,“要我看,阿言打的正有劲儿头呢,一会儿保准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山匪打的屁滚尿流!” “是啊是啊,顾大夫,你刚来可能不知道,我们家公子以前可厉害了!”也有小丫头试图和她解释。 顾柠揉揉眉心,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释。 沈烬言十有八九已经中了毒,只看他的步法,比起平时有些虚弱无力。但没有诊脉,加上他刚才受过伤,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她该怎么说,难不成说因为看过他无数次习武的步态,所以只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阿柠放心,我知道的。”迟砚忽然出声。见她望了过来,他只微微点点头,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取出袖子里藏着的银针。 “我也觉得顾大夫说得对。”郏香微急忙指挥沈家的侍卫护送女眷。小丫头们不明所以,但都十分配合地赶紧上了马车。 “大嫂!你可是沈家的主人!怎么能让这么个不知哪来的女大夫当家作主呢?” “弟妹,不要逞一时意气。现在我们只有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能不给阿言拖后腿。” “大嫂!” 孟柯攥紧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行,这么好的机会,简直千载难逢。她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阴冷。 恰此时,不远处草木翕动,林中树叶簌簌作响。孟柯余光扫过,只见林中几道人影飞速藏起。 “咱们现在逃了,就是不信任阿言!”她忽然高声叫喊起来,“再说,咱们刚刚才答应过!言而无信,这不就是丢了将军府的面子吗?!” 声音尖细,惊起林中飞鸟。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到。 完了。 顾柠闭上眼,简直有掐死她的心思。她指尖一弹,几根银针飞速射出,毫不留情的刺入她的后颈。瞬间,孟柯声音堵在嗓子眼儿,任凭她怎么张大嘴,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这个黑心大夫!竟敢对我夫人下黑手?”沈远跳起来大骂。 不等他骂完,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响起一片呼喝。埋伏在林子里的匪徒扛着大刀朝他们这边冲过来,见侍卫小厮就砍,见丫鬟侍女就抓。 沈家女眷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儿地往马车上躲。崔慕芝更是差点儿吓哭了,被她姑妈扯着一起往马车上逃。 “兄弟们快过来!这边有个有钱的富家夫人还带个漂亮小姐!” 话音一落,众山匪一拥而上。拼命地去扯马车里的女眷。拉扯的过程里,孟柯的簪子镯子叮呤当啷掉了一地。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群贱民竟敢真的害她?她可是镇远大将军的弟媳!难道他们不应该柿子捡软的捏,去抓那个顾柠的吗? 山匪们确实挑了软柿子。只不过对象不是顾柠。顾柠银针一扎一个准,毒药一洒就是一片儿,过去不是送死? “这富家夫人身上戴了好些首饰,是个肥羊!” 有人大喝一声,越来越多的山匪向马车涌去。眼看着那些脏兮兮的手就要抓到自己,孟柯干脆牙一咬,心一横,直接把旁边的崔慕芝推了出去。 “啊啊啊啊!” 崔慕芝尖叫一声,被扯下马车。 “救命!救命啊!” 崔慕芝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绝望过。被拽出马车的一瞬,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姑妈。姑妈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无措,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她目光相对,姑妈甚至有一些不耐烦和幸灾乐祸。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跌到了谷底,血也冷透了。 被无数只肮脏有力的手撕扯着,皮肤里似乎裂开了一道缝。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自己的灵魂飘出了身体,俯视着这具即将跌入谷底的躯壳。 灵魂飘忽而麻木。 但有一个念头却变得无比清晰。 她这辈子,完了。 第48章 离间 “噗呲——” 突然!几点银光飞速掠过,刺入山匪后颈!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顾柠大喝一声。 崔慕芝瞬间回过神,拼命挣开拽着自己胳膊的手,跌跌撞撞朝顾柠这边逃。其余山匪见状,对视一眼,连忙追过来。 烟雨白茫茫一片,雨中的人影只剩下一个轮廓。 顾柠的乌黑的鬓发一滴一滴滴着水珠子。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就在刚刚,所有的毒针都已经用完了。 “顾大夫,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不远处,崔慕芝惊叫一声,被一颗石子绊的摔倒在地。熊腰虎背、头戴抹额的山匪,一把拎起她的后领。明晃晃的弯刀就架在她细细的脖子上。 “我们这一次就想捞点银子和女人。如果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乖乖待在那儿,咱们大家就都好过。否则……”山匪冷笑一声,弯刀一划,崔慕芝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就出现一道血痕,“我先杀了这个女的。接下来就是顾大夫你!” 茫茫的风雨里,顾柠淡青色的裙摆卷起一角,瘦削高挑的身影在雨里静静立着。话音落下,她没有后退半步,只是袖子动了动,似乎几根毒针正在她指尖蓄势待发。 抹额山匪眸子里不由闪过一丝兴味。这些年怕死的,求饶的,损人利己的,他都见过不少,但这样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甚至还打算殊死一搏的,倒还是头一次见。抹额山匪磨了磨后槽牙,嘴唇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这个人最喜欢看冷静的人不冷静,还有把人逼到绝境发疯的样子。 而且……这位顾大夫是江二公子点名要的。 她逃不掉。 “顾柠!你别管我,赶紧逃!” 突然,崔慕芝不管不顾大叫起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不论是血液滑落的触感,还是脖子上的刺痛,都十分清楚地提醒着崔慕芝,她的生命即将到达尽头。 氤氲的水汽、土腥味和血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她的眼前已经模糊一片。只有不远处那道静静立着的淡青身影依旧清晰。她闭上眼,她的身影依旧在她眼前。 一种轻松和怅然忽然在崔慕芝心底升起。翡翠簪,玛瑙镯,金璎珞,那些闪闪的金光、宝石的流光溢彩,都在她眼前淡去。原来,人快死的时候,也是黄金的枷锁卸下的时候。 只是……她还有一点后悔。 没有好好和她说过一句谢谢。 也没有告诉过她……想和她成为朋友。 眼前的意识开始模糊,崔慕芝闭上眼。 就这样吧。如果能重来…… 意识彻底陷入昏暗。 她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猩红的血流了一地。 “叫你多嘴。” 山匪轻蔑地瞥了崔慕芝一眼,随手把她丢远了。 “怎么样?顾大夫,这只是第一个,”锋利的弯刀指向马车,“如果你不想成为她们中间的一个,我劝你老老实实,不要多管闲事!” 马车上的女眷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望着地上的血和一动不动的人,顾柠心底罕见地升起一股怒火。 “江世锦的目标本就是我,即使我逃走了,你们也会用沈烬言威胁我,”她乌黑的眼眸望着那山匪,满是冰冷,“他一定跟你们说过,沈烬言撑不了多久。” 她的指甲掐进肉里。不管再怎么愤怒,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下这里所有的人。 “顾大夫果然聪慧,”山匪大笑起来,冷哼,“既然猜到了,还不快束手就擒!你要是识相,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说罢手一抬,其余山匪见状,立刻要一拥而上。 “他这么说,你们就这么信?” 顾柠高喝一声,山匪脚步不由顿住,下意识看了头领一眼。抹额山匪冷了脸色,做了个手势,山匪们后退。 “你什么意思?” 顾柠冷笑:“江世锦的姐夫乃是菱城守备。虽说与沈家不对付,可是与你们山匪就对付吗?你们既然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难道就不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真相信他会与你们联手,你们可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山匪里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立刻高声嚷道,“她就是在这里拖延时间!” 抹额山匪的目光在小弟和顾柠之间游移。 “拖延时间?我有什么可拖延的!如果你们已经与江世锦联手,那菱城守军定会作壁上观,”顾柠笑笑,语气里带上了些莫名的意味,“反正事到如今,就算我们一行人赴了黄泉,过不了多久,你们也会给我们陪葬。” 雨静静的下着,带出一点闷响。抹额山匪眯着眼盯着顾柠,气氛一时间凝住。 顾柠静静立着,衣裙早已湿透。 “三当家,她肯定是在胡说八道!您可千万不要中了她的计!”刚才那个身材矮小的三山匪,见自己的头领有些动摇,立刻出言催促。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针对我、向着江世锦,”顾柠不紧不慢道,“我有些好奇,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你别血口喷人!江二公子根本……” 话没说完,银光一闪,飞红溅落,血珠点点。那身材矮小的山匪两只眼睛一瞪,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我们龙潭寨不需要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带着抹额的三当家高声道,“如果再有,犹如此人!” 众山匪诺诺连声,不敢说话。 “顾大夫,我虽然杀了他,但不一定等于相信你,”他抬起眼,目光望向另一处,沈烬言已经体力不支,身形摇摇欲坠,“沈巡和我们有大仇。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只见另一边,沈烬言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血口子。今日他穿的是黑衣,殷红的血湿透,也并不很显眼。迟砚仍然立着,并未出手。有山匪注意到了这么个病歪歪的青年,也只嗤笑一声“弱鸡”,就忙着围攻沈烬言去了。 倒不是旁人不重要,只是沈烬言可是沈巡的儿子,要是能抓了他……不仅大仇得报,面上还有光。 而且,江二公子说了,沈烬言必死于他们刀下。 第49章 投诚 水汽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风冷冷的刮过,沈烬言墨黑的发丝粘在脸上。手臂上的力气像是随着血一点点流干,手里的剑也越来越沉。他咬着牙,机械般的挥舞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活下来。 要救他们。 要…… 眼前开始变得晕眩,重重的黑影侵入视野。“咚——”,长剑掉在地上,他的膝盖跪倒在地。终于倒了下去。 众山匪对视一眼,心中一喜,拔刀而上。只是还未有所动作,一抹凉风袭来,其中一人感到后颈一痛,紧接着他手里的刀被夺去。“噗呲——”,他本人也被捅了个对穿。 猩红的血溅在迟砚牙白的衣衫上,像是杜鹃开得正艳。他乌沉沉的眼眸半垂着,白玉似的脸颊上溅了点点血迹,血珠顺着侧脸滚落。 “他,我要带走。” 迟砚垂眸,淡淡瞥了地上昏迷的沈烬言一眼,架起长刀,刀光雪亮,刀刃滴血。虽然按着他的私心,巴不得这姓沈的小子就这么死在这,但要是他真的死了,阿柠一定会记他一辈子。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众山匪手里拿着刀,哆哆嗦嗦。从刚才那一刀就能看出,眼前这个病歪歪的“弱鸡”,功夫不在沈烬言之下。他们好不容易才拖到沈烬言毒发,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迟砚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直接弯下身子去拽沈烬言的胳膊。忽然有两名山匪不知想到什么,对视一眼,趁着迟砚弯腰的刹那,提刀砍过去。“铮——”,银刀横架,毫不费力挡住了他们的攻势。紧接着,刀身一扭,“噗呲——”,猩红的血四溅,两人的身子软软倒在地上。 这一边,迟砚已经架起了沈烬言,麻袋似的把他往肩上一扛,转身欲走。山匪们对视,各自点头,提刀欲一起攻上。迟砚一言不发,淡淡抬眸,手里的药瓶已经开了塞。空气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郁,正当一场厮杀即将拉开帷幕之时。 “住手!”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 三当家匆匆赶来,冷冷扫过手下众小弟:“算了,把人放了。” “三哥,不是说好了……” “我说了,放人!” 四当家烦躁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一挥手,众人退下。四当家犹豫了半天,又看了三当家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大哥和二哥一定会反对?” “三哥你知道还……” “我问你,你们可有胜算?” 四当家迟疑片刻,摇头。 “那如果菱城守军此刻赶来,杀我们个措手不及,你又如何?” 四当家再次摇头。 三当家冷笑:“一问摇头三不知,四弟,你还真是大哥和二哥的一条好狗!” 四当家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理屈词穷。 三当家范拓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旁边不声不响站着的迟砚。原来这就是那位顾大夫的师兄。虽然瞧着孱弱无害……范拓的目光落在远处死状可怖的尸体上。此人深不可测。与他硬碰硬,讨不到什么好。不如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走!兄弟们,回去!” 范拓一挥手,带着众人离去。 不远处,顾柠淡淡收回目光,垂眸。师兄既然出手,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她跪坐在地上,膝上枕着昏迷不醒的崔慕芝。猩红的血染在她淡青的裙摆上,大片大片,很是可怖。她手里拿着绷带、金疮药,仔细的帮她处理伤口。 刚才那位三当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下死手,刀刃只是割破了脉搏旁边的皮肤,看着有些可怖。顾柠放轻动作,一圈一圈的把绷带缠在崔慕芝的脖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双眸紧闭的崔慕芝,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她也没想到最后关头,她能做到那个地步。似乎是包扎的时候动作重了,崔慕芝呓语两句,蹙起眉头。顾柠动作放得更轻。 “你个扫把星!把我们家慕芝害成这样?以后慕芝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刚才孟柯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丫头承认那些山匪是因为她才来找麻烦的!既然如此,不如趁这个时机,把她赶出沈家。至于她这个侄女……孟柯目光落到地上脸色惨白的崔慕芝身上。脑子笨,心又软,回头她说几句好话就能把她哄回来了。 顾柠抬头,静静看着她。眸子里没有半点惊慌。 “你、你怎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柠的瞳仁比起常人要稍稍大些,颜色也更黑些。笑起来的时候像水灵灵的葡萄,但要是收敛了所有笑意,会让人有一种被人偶凝视的感觉。 “难道我说错了?我们家慕芝这样,就是你害的!”孟柯理不直气也壮。 “我只是觉得二夫人这种倒打一耙的样子很是新奇,”顾柠忽然笑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把崔小姐推下马车的就是您吧?而且这山匪能来,不单是因为我,也因为他们本就和沈家有仇。” 如果她猜的没错,今日江世锦兵行险招,不单单是为了报复她。更是为了,投诚。 …… “什么?!阿锦,你竟然买通了山匪去劫持沈家?!你父亲不是说了,沈家一日没倒,你就一日不能得罪吗?” 马车上,听完儿子所言,周梦棠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不行,我得跟你父亲说说,这次你可是闯大祸了!” “哎呀,母亲,你就放宽心好了,”江世锦被他母亲唠叨的不耐烦,这才把买通山匪的事说了,“那些人口风紧着呢。而且他们一直和沈家有仇,正打算找个机会报复回来。我这次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而且……” 江世锦忽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母亲你知不知道,巡察使张大人现在就在咱们菱城!王知府是个庸人,张大人早就对他不满了,而姐夫又被他压了好些年。这次的事要是能成,姐夫的官儿就能往上升一升,有了姐夫的支持,你还怕这江家落不到我手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上次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可是说,张大人是那位的人,而那位可早就想除掉沈家了。” 话音未落,车厢忽然猛地一晃!帘子外的马长长嘶鸣一声,紧接着,车底传来“嘎吱”一声怪响,整个车厢猛地倾斜。周梦棠还没来得及尖叫,“轰隆——”,马车整个儿滚落山崖。 山顶上,一道人影淡淡收回目光。 第50章 仁心 沈家的仆从好容易收拾好了伤痕累累的车驾,带着随行众人快速度往回走。不想,行至一半,就有人扑过来拦车。“吁——”,拉车的马前蹄高高扬起,车厢猛地一晃,连带着车内众人的心也跟着一跳。 郏香微掀开车帘:“可是又出什么事了?” “回夫人的话,”赶车的小厮一脸为难,“有人拦车,小的瞧着像是江家的小厮。” 江家?江世锦? 还没等顾柠细想,帘子外面那人就高声嚷道:“求沈夫人救救我们家夫人和少爷!我们府上的马车在半山腰翻过去了!夫人和少爷现在昏迷不醒!” “江夫人和府上少爷遭此横祸,实在令人同情,只是……”郏香微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一些,露出马车里躺着的崔慕芝。后者面色惨白,一动不动躺在顾柠膝上,殷红的血染湿了淡清的裙裾。“崔小姐不幸为山匪所害,性命垂危,实在是耽搁不得。” 笑话,真当她是什么以德报怨的纯善烂好人?先前顾柠的话,她可听得清清楚楚。不管第一次刺客是谁派来的,至少这第二次和江家脱不了干系。郏香微眸子里一片冰冷,但面上却蹙着眉头、露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不如这样,你让江夫人和江二少爷再坚持坚持,等我们回了城,一定尽快报官、请郎中来救人。” 她倒不是忌惮江家。只是欲先擒之,必将纵之。这些时日江家素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次突然出手,她不相信单单只因为私怨。 “那可否……”江家小厮一脸为难,“可否先向沈夫人借府上的顾大夫或迟大夫?小的知道崔小姐伤势重,只是这一个人也用不着两个大夫照料。”大约是怕郏香微不同意,小厮一咬牙,高声嚷道:“二位大夫若是应下,我们江家必有重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推辞下去,不免惹人怀疑。 “顾大夫,迟大夫,”郏香微犹豫片刻开口,“二位若是愿意,可随着小厮一道去。若是不愿,直接拒了便是。” 可即便惹人怀疑,她也不可能强迫他们沈家的救命恩人去救仇人。郏香微一向有恩必报,有仇必还。 她压低声音:“二位不必有顾虑。依从本心便是。” 昏暗的马车里一片寂静,潮湿的水蒸气从帘外卷进来。 孟柯闻言,冷哼一声,瞥了顾柠、迟砚一眼。她还真没想到,这两个出身微贱的乡野大夫,竟能得到郏香微的如此看重。余光瞥过昏迷不醒的崔慕芝,她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有了今天这一遭,以后她还拿什么跟人家争?她争不到,以后大房的财产怎么落到她们二房手里? 顾柠的手轻轻抚着崔慕芝散在自己膝上的头发。此刻抬眸,恰撞上孟柯眼眸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恶意。这样的恶意她并不陌生,当初拒绝江世锦后,对方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她的。电光石火之间,她垂下眼眸,心里下定了主意。 沈家二房,绝不能留。 江世锦,必死无疑。 心思千回百转,抬眸不过须臾。她的手按在旁边的坐垫上,刚要起身开口,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按在了她的手背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淡淡的草药香。顾柠微微侧过头,刚好与迟砚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对上。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的眼眸弯起,朝她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我去吧。” 迟砚朝郏香微一拱手,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掀开车帘,撑开淡青的伞,纵然衣摆上染着斑斑血迹,也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衣袂飘飘恍如谪仙。烟青色的雨慢慢下着,远处青山连绵,这一抹白影由前面的灰衣小厮引着,终究消失在了风雨里。 “没想到迟大夫如此心善,真真是医者仁心,竟能以德报怨,”郏香微不有感慨,随即叹口气,不知想到什么,“顾大夫,阿言他……” 顾柠抬手掀开用衣裳盖住的沈烬言,他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嘴唇近乎透明,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青紫。顾柠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蹙起眉头。 “沈公子这毒,说重也不重,说轻却也有些棘手,”顾柠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说出来,“我的确有些猜测,只是还要等回到府上才能确认。而且这几日沈公子都在府里,所穿所用,皆经专人之手……” 所以是谁下的毒?又是怎么做到的? 哒哒的马蹄声越发急促,青顶马车消失在了茫茫的烟雨里。 风慢慢刮着,天上的云缓缓移动,山林里雨势渐弱。那灰衣小厮担心给周梦棠处罚,脚步越走越急,越走越急。只是不管走得多快,迟砚都和他保持着三尺之距。他一回头,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温和、云淡风轻的模样。灰衣小厮心里不由生出一抹怪异。 “怎么了?” “哦,没有。迟大夫,马上就到了。” 灰衣小厮收回打量的目光,暗骂一句自己多心。迟大夫这般君子似的人物什么都不说不过是有修养罢了。那还是想想等会儿夫人骂人的时候,该怎么开脱比较好。他没有看到,他转过头的那一瞬,迟砚垂下眼,眼眸里一片晦暗。 果然,影一已经动手。他本来顾及着多年以来的修身养性和所谓的医者仁心,只想废他两条腿。但敢对阿柠出手…… 山路曲折蜿蜒,路边长满滑腻腻的青苔。远远的就能看见一辆华盖马车翻倒在山下,横木断裂,车轮转动。还未走近,车厢里便传来一声胜似一声的惨叫。 “母亲,怎么还没人来!这群吃干饭的东西是怎么办事的?回去定要扣他们一年的月钱!啊啊啊啊,好痛……” “阿锦再忍忍,”周梦棠心疼儿子,冲外面大骂,“还不去看看大夫请来了没有?” 马车外面守着的阿二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儿。巴不得这对母子活活死在这山野里才好。只是可恨车翻下去的时候坡不够高,可是要是这天再晚些,有些豺狼虎豹来把人咬死也是常有的事……阿二正胡思乱想着,不想一抬头就望见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眸。 迟砚撑伞慢慢走近,笑容温和。 “江夫人,江二公子。” 第51章 毒杀 “江夫人,江二公子。” 温润清冽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马车壁传进来。听到这声音,正在哀嚎的江世锦不由一愣,眸子里闪过一抹阴狠。这姓迟的能出现在这里,那不就说明那伙山匪根本没用?最糟糕的是,沈家有没有发现什么? “在下宁春堂迟砚,受沈夫人所托前来帮忙。不知可否方便进前一观?”声音淡定从容。 周梦棠一听,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也不管是不是顾柠所在宁春堂了,急忙把马帘马车帘子掀开:“快些快些!我儿子摔下来的时候伤了腿!”全然不顾自己另一只手臂也以不自然的弧度弯折着。 只是帘子掀开的瞬间,她忽然愣了一下。淡青的油纸伞下,一双漆黑的丹凤眼,眼尾微微挑起,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嫣红,而那乌黑的瞳仁,好像一望就能让人陷进去似的。她怔愣片刻,忽然蹙了蹙眉。这眉眼,好像在哪里见过…… 迟砚一拱手,俯身半探进马车。倾斜的马车厢里,江世锦的右小腿和左大腿以不自然的弧度弯折着,皮肉已经泛上了乌青,还有好几处擦伤。迟砚简单看了眼,只是还未有所动作,江世锦忽然嚷嚷起来。 “母亲,不能让这个人治!他肯定会害了咱们!” 之前宁春堂和江家药铺的事给他长了个记性。顾柠远不如想象中的好对付,万一她和她这师兄说了些什么……江世锦死死盯着迟砚,似乎硬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迟砚却只是垂下眼眸,静静站在一旁。雾气似的烟雨被风卷来,他的衣摆濡湿了半截儿。 “阿锦,别闹脾气了,我知道你和迟大夫有些不愉快,但那不是过去的事了?”周梦棠一听儿子说这话,立刻急了,勉强笑道,“迟大夫,阿锦他这是痛糊涂了,你快帮他看看,别往心里去啊。” “母亲,我没骗你……” “江公子若是不愿意,待我回城再去旁的医馆位寻一位大夫。只是……”他淡淡瞥了眼四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担忧,“此地近山林,若是时候晚了,恐怕会有豺狼虎豹。我原本想着,这马车损毁的程度也不算严重,兴许能帮忙修一修。但现在看来,还得江夫人和江二公子再坚持一下了。” 说着又是一拱手,拎着手里的药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哎,迟大夫,没有没有……” 见儿子又要出声,周梦棠一着急,直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江世锦的胳膊似乎也脱臼了,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饶是周梦棠再怎么慈母心,这一刻也不由得心里对儿子生出了些埋怨。这死孩子,单单凭着之前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直接往人家头上扣帽子。平时扣也就扣了,只是现在还巴望着人家出手相助呢。 “迟大夫,我江家最讲信誉。若是此番我和阿锦能安然回去,迟大夫便是开口要我们江家药铺我也绝无二话!” 江家药铺自然轮不到她做主,但此刻先把人稳住了才是要紧的。周梦棠迫切地望着迟砚,期望着能从他眼里看到一丝犹豫。只是那双沉沉的凤眼微微垂着,像是无澜的古井,一眼望不到底。某一瞬,这双眼睛与记忆里惊鸿一瞥重合,周梦棠心头一跳,随即用力甩去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手指却微微蜷起。 “我自然知道江夫人一诺千金,只是……”迟砚轻轻叹了口气,“江夫人也知道,这里条件简陋,我也只带了一个药箱,只能给江夫人和江二公子简单做个包扎和固定。这万一日后有个什么意外……” “迟大夫放心,今日只要迟大夫愿意帮忙,日后的一切绝对与迟大夫和宁春堂无关!” 听到这话,迟砚微微弯起眼眸。一瞬间,他身上凝重的气质便如烟云消散,取而代之好似春风拂面。 又不像了。 周梦棠的心稍稍放了回去。 果然,那件事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只是巧合。 有了周梦棠的帮忙,这次的包扎和固定进行得十分顺利。迟砚的手法细致专业,甚至用的都是江家马车上自带的金疮药,便是连闹腾不休的江世锦也挑不出什么差错。 难道……真是他猜错了? 马车外,迟砚修好略有些损坏的车轮,与一旁的小厮合力扶起。最后一拱手:“江夫人,江二公子,告辞。” “迟大夫不和我们一起?” 迟砚撑着那把淡青油纸伞,在雨里回眸,笑容依旧清浅:“多谢江夫人的好意。只是马车刚刚修好,或许载不了三个人的重量。江夫人和江公子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在下就不叨扰了。” 说罢,牙白的身影隐入群青。身后一帘烟雨挂斜川。 “从前我还以为医者仁心不过是沽名钓誉,今日见了迟大夫,我才知道是我狭隘了,”周梦棠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催促赶车的小厮,“走快些,走稳些。要是耽误了少爷的病情,回去之后仔细你们的皮。” 赶车小厮诺诺连声。哒哒的马蹄声里,迟砚从树林里走出来,望着飞速驶去的马车。他抬起手,手心沾了些白色的粉末,和金疮药的颜色别无二致。迟砚垂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颀长的身影隐入天边。 …… 另一边,昏迷不醒的沈烬言被抬回来,沈家府上乱作一团。 顾柠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凝眸片刻,又让人取来自己事先调配好的药剂。她手里的针闪着淡淡的银光,用烛火烤过,而后刺入沈烬言的指尖。 殷红的血珠滴落,在翠青的瓷碗里漾开。不过眨眼的功夫,碗里的水由红变青,由青变紫,而后化作乌黑。一旁围观侍候的丫鬟惊呼。 “连环毒。” 顾柠终于下了定论。 “要解此毒,必须先找到下毒的真凶。此毒毒性不强,但会让人昏睡不醒,直至在梦中生机尽失而亡。若强行解毒,只要一步出错,”她抬起眼眸,“中毒之人便会立刻暴毙而亡。” 第52章 字条 迟砚回到沈府的时候,月已当空。银白的月光里,淡粉的海棠静静摇落。 他推开院落的门扉,只见顾柠坐在石桌边,桌子上散着七八种药材、一盏灯和一只药碾子。她单手托着腮,摆弄着桌子上的药材,满脸苦恼地叹了口气。恰此时,一朵海棠花瓣落到她鼻尖,似乎是鼻子有些发痒,她揉了揉鼻子,把那朵讨厌的花瓣拂去,忍不住皱皱眉头。 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软了半截儿。他的脚步顿在门槛外,静静的立着,像是要把这一幕放入心底,永远珍存。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苦笑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你怎么一直在门口呆站着?” 顾柠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月光里摇曳的海棠,她从旁边的石凳上找出自己的披风,小跑过来给迟砚披上。竹青色的披风把他的肤色衬得越发白皙,是长度却短了一截儿,边边角角还绣着几朵浅蓝的芙蕖,瞧着有些不伦不类。 “要不……我回房间去拿师兄的披风?” 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在顾柠心里升起。披着她的披风的师兄好像褪下了那层只可远观的光环,像是穿着一身白衣的谪仙被她拽着染上了尘世的烟火,又带着这烟火进了她的院落、她的内宅…… 打住! 顾柠用力甩了下脑袋。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吗?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师兄就是师兄,是家人,是兄长,是朋友。即使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时比旁人更亲近了些。顾柠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一定是今天太累了,脑袋才会出现一些平日里没有的东西,今晚要早睡,今晚要早睡…… “阿柠怎么了?可是头有些痛?” 忽然微凉的触感搭到她两侧的太阳穴上。顾柠一抬眼,便是迟砚一双弯起的凤眸。长长的眼睫半垂着,眼底的温柔与关切几乎要溢出。这个距离,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她眨眨眼,愣住。 望着顾柠难得呆住的目光,迟砚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像是春风揉碎了海棠。他望着她的眼,温柔里潜藏着一种隐秘的偏执。 反正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多看他几眼又有什么所谓?那日在金山寺,撞见她和沈烬言站在一处,他本来起了放下的心思。但今日是她主动跑来给他披上属于她的披风。当披风上属于她的淡香扑面而来的时候,当她垂眸为他系带子的时候,当她抬起那双清灵灵的杏眼望向他的时候……迟砚就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也放不下了。 “师兄……” 顾柠反应过来好像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后退几步。 “怎么了?” 迟砚的语气还如寻常那般温和。他笑着望她,神色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顾柠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多心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无声靠近。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又紧挨在一处,还是方才的距离。 “哦,没什么。”顾柠用力赶走那些萦绕在心头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拉着迟砚在石桌旁坐下,转而说起了给沈烬言诊脉时发现的连环毒。 “发现连环毒之后,我一边试着研究解药,一边让人找凶手。但折腾了大半天,还是一无所获,”顾柠双手托着腮,脸几乎皱成了包子,不知想到什么,她一把抓住迟砚的手,“师兄,不如你来试试吧,记得当初在回春谷的时候,师傅一直夸你制毒解毒天分好。” 常年冰凉的手上忽然搭上一抹温热,柔软的,或许还带着点淡香。只是……却是为了别人。迟砚垂下眼眸,顾柠看不清他眸中神色,只觉得周围的气氛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了。 “师兄你……不愿意?”想到迟砚本就身患顽疾,今日奔波了一整日,她还拉着他说了半天,顾柠心中忽然有些懊恼,勉强笑道,“师兄你不愿意也没事的。你快回去休息,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说着,拉着他的胳膊就要把他送回房。 不能给沈烬言解毒就这么不开心? 笑得这么勉强。 一抹淡淡的酸苦划过心头。 迟砚却也笑:“师兄没有不愿意,只是在想解毒的法子。既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那阿柠暂且耐心等等。下的竟然不是一击毙命的剧毒,那凶手必有图谋,不如按兵不动,守株待兔,阿柠以为如何?” 不过既然是她要的…… 那他就断然没有不给的道理。 “英雄所见略同!师兄与我真是心有灵犀!”顾柠闻言,对他竖起大拇指,“其实我也想到了可以再等一等,只是看到有自己做不出来的解药总感觉不甘心。” “这世上的毒千千万万,总有解不出来的。就像我们是大夫,但也总有无法治愈的顽疾。” “那这一点我和师兄意见相反。我相信,有毒药,必有解药,有顽疾,必有良方……” 两人说着些闲话,一路进屋里去了。 月色入户,清辉满室。顾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不是解毒的方子,就是之前在院子里和迟砚氛围奇怪的对话。不知躺了多久,她认命地披衣下床,推开长长的隔扇门。 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夜色在此起彼伏的虫鸣里显得格外寂静。顾柠重新坐回石桌边上,摆弄着桌上的药材,脑袋里想的却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忽然,她动作顿住。 “刚才忘了问师兄他把江世锦怎么样了?” 师兄虽然纯善心软,但只要有人敢对她下手,就绝对不会手软。顾柠还记得当初自己溜下山到镇子上玩儿,结果被拐子盯上,险些给拐走。师兄知道后,虽然当时什么也没说,但立刻提着药箱下了山。几日后,那拐子的尸体被挂在城门口,尸身溃烂,没有一处完好。官府追查许久,最后只能以悬案不了了之。 “江世锦不比拐子,官府一定会竭尽全力追查,到时候……” 顾柠缓缓抬眸。 到时候无论她做什么,师兄也会是清白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叫声。紧接着,一个细细的竹筒从门扉底下滚入院落。顾柠心中一惊,捡起竹筒急忙开门。门外夜色寂寂,路上空无一人,湖面波光粼粼,两岸花香依旧。她勉强压下心底的烦躁,耐着性子打开竹筒。只见竹筒里是一张字条。 要寻解药,寅时三刻湖心亭。过时不候。 第53章 赴约 月已偏西。一枚银白色的月亮,小小的、弯弯的,高挂在天空。夜风吹过,云影浮动,连带着底下的湖水也被吹得波浪翻涌。湖水中央,一座飞檐吊脚的小亭子悄然屹立。顾柠提着灯笼来到庭中,摇晃的光影里,四下却空无一人。 “阁下处心积虑邀我至此,为何却不现身?” 话音刚落,灯笼里的蜡烛忽然灭了。茫茫的昏暗扑面而来,不过几息,一点光亮就出现在了亭中的石桌上。顾柠猛地回头,却见石桌旁边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玄衣男子。他手边摆着一壶清茶,还腾腾的冒着热气。 “顾大夫稍安勿躁,”声音雌雄莫辨,那男子不急不慌倒了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推给顾柠,笑道,“暮春之夜,最适合湖心亭赏月品茶。顾大夫不妨也尝尝?” “阁下若只是邀我品茶,那就告辞了。” 说罢转身离去。只是没走几步,“咚”的一声,那男子重重把茶盏放在石桌上。 “顾大夫为沈公子的解药前来,不顾危险,还怕一杯茶吗?解药我现在就能给顾大夫,只是拿不拿得到,就要看顾大夫的心诚不诚了。” 夜风把桌上的竹影吹得摇摇晃晃,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似乎把这一刻无限拉长。 顾柠忽然冷笑一声:“我不过是沈家请过来给沈公子治病的乡野大夫,沈公子的毒能不能解,与我的关系其实不大。阁下凭什么觉得我会喝下这杯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没有的茶?” “就凭顾大夫就是三年前顾侍郎家的千金。” 顾柠脚步顿住。 冷冷的夜风从湖面刮过来,带着滔滔水声。她心底一片惊涛骇浪,面上却未曾显露半分。 “阁下真是想象力丰富。阁下既然说我是侍郎家的千金,可有什么证据?若是有了证据,也好让我拿着去京城攀一攀这高门亲戚。” “证据?”男子嗤笑,“顾大夫好生天真。这种事情只需要我找几个人在街头巷尾传传。你说要是传到了沈夫人耳朵里,这沈家你们还待得下去吗?月绫花,顾大夫还拿得到吗?” “捕风捉影的事,沈夫人如何会信?再者,就算沈夫人真信了把我们赶出去了又如何?月绫花又不是单单只有这沈府有。” “顾大夫不用跟我揣着糊涂装明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而且要是在别的地方能拿到这月绫花,你何必跑来沈府?又何必在来这里之前逼着自己耐下性子和那位江二公子打太极?”男子冷笑,“顾大夫,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们的目标是她,蓄谋已久。可既然冲着她来,为什么要对沈烬言下手?顾柠忽然心头一跳,除非…… “你们想让我帮你们做什么?” “顾大夫既然是个聪明的人,那我就不兜圈子了,”玄衣男子把茶杯又往顾柠这边推了推,“先喝了这杯茶,我们再谈。放心,茶里加的不过是些不伤性命的小东西罢了。” 碧绿的茶水装在白瓷杯盏中,清澈见底。清苦清冽,只是尾调带着一点奇异的花香。 顾柠端起杯盏,一饮而尽:“现在可以说了?” “我家主人想约迟大夫三日后在珍馐阁见上一面。” …… 后半夜起的风越发大了,把窗子吹得吱呀作响。乌云蔽日,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迟砚起身关了窗,却出了门,坐在顾柠坐过的石桌旁。院中的海棠花瓣被吹落好几片,淡粉的花瓣在碧青的竹筒上轻轻颤着,而后飞过院墙。他拿起那只竹筒,握在手里把玩。 要寻解药,寅时三刻湖心亭。过时不候。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若告知旁人,沈烬言必死。 那个姓沈的就这么值得她冒险? 他对她就这么重要? 只要长了脑袋的,都能看出来这是下毒之人设下的一个局。阿柠一向聪慧,但她还是去了。 “咚”地一声,迟砚把手里的竹筒重重放在石桌上。他从未如此愤怒。她为那姓沈的治病、寻药,甚至亲手照顾他,他都不至于如此。但是她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安危冒险?虽然他让影一跟着去了,可是万一有个什么差错…… 某种想都不愿想的念头在脑海里越发清晰,挥之不去。迟砚终于忍不住,一下子站起来。只是刚要往外走,却又想起她留下的字条: 抱歉师兄,事急从权。倘若我半个时辰内未归,师兄直接让红杏去找沈夫人。在这之前,不要告诉旁人,也不要前往湖心亭。 半个时辰…… 迟砚抬头,天上的月亮露出一个弯角,像是一点白亮的火星字在心底烧开。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怒气,重新在石桌边坐下,修长的手指不住地敲着桌面。终于,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罢了,阿柠终究要长大,姑且信她这一次,只要她能保护好自己…… “师兄,我回来了。”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焦躁纷乱的思绪。一抬头,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踏月而来。步态正常,神色自然,之前先心头翻涌着的喧嚣散去,迟砚的心稍稍抚平了一些。他却只是坐着,手里把玩着那只碧青的竹筒,一言不发。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顾柠笑着在他旁边坐下。见他不说话,便凑上去。他干脆扭过头不看她。顾柠想了想,又像小时候那样拽住他的衣袖来回摇晃。 “师兄,别生气了。这次我真的没事。下次我保证,绝对不先斩后奏了,好不好?” 她夹着嗓子,睁着一双圆圆的杏仁眼凑到他眼前,蹙起眉头,似乎还有些委屈。一看就是故意在装可怜。迟砚想到自己刚才在院子里的种种猜测,硬下心,他绝对不可能…… “算了。” 一张嘴,蹦出的却是这两个字。 话一出口,迟砚自己也愣了愣。良久,只是叹了口气。只要一看见她的眼睛,他好像永远只能丢盔弃甲。话已说出口,再冷脸色也没用了。迟砚抬眸看她,捧住她的脸仔细打量,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就再信你一次。” “我就知道师兄你最好了!”顾柠笑着拽着他的胳膊,“师兄放心,我下次保证不会!夜深露重,师兄快进屋去,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长长的隔扇门关上,屋子里陷入一片昏暗。 迟砚躺在床榻上,忽然睁眼。 不对。 她要是没事,刚才说话的时候就不会是这种语气。 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第54章 解药 没错,她刚刚骗了师兄。 刚才那人给她下了七日散,每隔七天就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就会吐血而亡。 顾柠点上梳妆台上的蜡烛,取出银针,一把扎在手臂上。“噗呲”,一口黑血吐了出来。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但是他们没想到,大多数毒药对她不起作用,只要把毒血吐出去、再忍几天腹绞痛就好。 镜子里倒映出苍白的面庞,顾柠的嘴唇白的近乎透明,她用手指沾了些唇脂涂上,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无力的笑。 “这样……师兄应该看不出来了吧?” 顾柠一点也不想让迟砚担心。在她心里,迟砚既是她的兄长、家人,又是她的病人。她总觉得他是一碰就碎的珍贵瓷器。她记得自己刚到回春谷,还不知道师兄患有顽疾时,曾拉着他雪天下山,结果回去之后他就烧了三天三夜,她差点儿没害怕的哭晕过去。 而同为病人的沈烬言却截然相反。不论是染了风寒,还是发了高热,只要睡一觉就好了。眼睛一睁开,又是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和她斗嘴,和她玩闹……顾柠忍不住笑笑。只是想到白天看见他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双眼紧闭的样子,她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长长叹了口气。 想到沈烬言,顾柠从袖子里取出面具人给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用药碾子碾碎,放进白天用过的药剂里。清苦的药香在空气里散开,碗里的水由乌黑一点点变成朱红,顾柠拧紧眉头。 这解药,是另一种毒。 …… “我说柳三,王爷要是知道你在这磨叽这么半天,最后事情还是我办成的,回春谷你要的那些东西还拿得到吗?” 一抹黑影在空中掠过,翻窗而入,端起柳三桌子上放着的清茶一饮而尽,正式方才湖心亭中的面具男。 “好茶!你这日子过得蛮滋润嘛,不愧是富家少爷。哎,我说这么滋润的日子放着不过,跑出去吃苦做什么?” 柳三坐在桌案边上,手里拿着本书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眼眸在明灭的烛火里晦暗不明。 “你要是来喝茶的就闭嘴,你要是来找事儿的,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我新做出来的毒。” “脾气还是那么差。”面具男嗤笑一声,随手拽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眉眼如画的脸,他眉心有一点红痣。“我是来告诉你,我跟她说了,三天之后让迟砚在珍馐阁等着,到时候你准备准备,整点儿新的药。到时候他手上王爷要的东西还不手到擒来?” “没那么容易,不过你可以试试。” 柳三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桌案上。 “这里面的药只要一颗,就可以让人神志不清半个时辰。虽然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有用,但我劝你还是谨慎些。” “谨慎什么谨慎?像你拖拖拉拉上了半天,被王爷责罚?”面具男笑笑,收了药,拍了下柳三的肩膀,“谢啦,要是事情成了,功劳我会分你三成的。” 说罢,足尖点地,隐入夜色。 晦暗不明的夜色里,烛火摇摇晃晃。柳三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这个蠢货,要是事情那么容易,他能到现在都完成不了? 珍馐阁那一回,他是去试探顾柠的,不想被江家那个五小姐坏了事。只是顾柠后来给他诊脉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苦香。当时只觉得那香味有些独特,现在这傻子事情办的那么顺利…… “紫花散。” 中了这种毒的人身上会有一种独特的香气,百毒不侵。 “但是活不过二十三。真是可怜。” 不过看顾柠平时的样子,恐怕不知道自己中了这种毒。但她那个黑心肝的师兄却一定知道。柳三放下茶盏,仔细揣摩着医书上的解毒办法。 要想控制迟砚,控制住紫花散的解药才是要紧的。 这次的“功劳”,就让给刚才那个蠢货吧。 风冷冷的吹着,夜色隐入天边。 次日一大早,顾柠就匆匆赶往沈烬言的院子。原因无他,她不想让迟砚发现自己的异常。床榻上,沈烬言依旧昏睡不醒,郏香微守了大半夜,眼睛都熬红了。 “沈夫人,您快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顾柠放下药箱,一样样取出箱子里的东西,包括面具男给的那瓶解药,“只不过您得把您身边的大丫鬟借给我用用。” 要想做出真正的解药,必须要找到原本的毒药。沈府下人进出规矩严,这个节骨眼儿上凶手大概率不敢随便乱丢东西,东西应该还在。 郏香微点点头,刚要应下,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冷笑:“我说顾柠,把我大嫂支走了,你好随便下药是吧?” 顾柠闭上眼,揉揉太阳穴。 怎么又来? “大嫂,要我看啊,顾柠她就是贼喊捉贼!”孟柯跨进门,冷哼一声,“也亏得大嫂这么相信她,大嫂也不想想,她来之后阿言中毒这都第二次了!要我说,大嫂就该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再不济,老夫人寻到的神医也比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医女强百倍!”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经历过路上的匪祸,郏香微对孟柯再没了半点好脸色,“弟妹,若是住够了,还是早些回自己家去吧。” “大嫂这是要赶我走?” 郏香微疲惫地叹了口气,高声道:“管家,送客!” 孟柯一甩袖子转身:“大嫂这般待客的,我还是头一次见。走就走,日后大嫂便是请我过来我也绝不踏进你家门半步!”说罢,抬脚就要跨出门槛。 顾柠盯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拧紧眉毛。这位沈二夫人平日里虽说脾气差,可脸皮足够厚,可以称得上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如今怎的说走就走? 不对劲。 “沈二夫人留步,”顾柠起身笑道,“沈二夫人关心自家侄子我们都看在眼里。既然沈二夫人对沈公子的病情如此关心,那就再多留片刻吧。毕竟给沈公子下毒的凶手还没抓到,这个节骨眼儿上离开……二夫人,您说呢?” 第55章 查凶 陆云警觉及时,一掌拍出却落了空,而他自己则被冲力所带,整个身体向前扑去。 随后人族圣人一挥手,顿时四周狂风大作,拦住了魔族大帝的步伐。 王阎收下火焰之后,问清楚自己的任务之后,王阎穿上一身夜行衣就出发。 一位明境天修陨落,另一位明境天修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上天。 当伏念与颜路再次回到这熟悉之地时,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侵袭。愤怒,油然而生!儒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命运? “傻丫头,我这是为你好,四处管理钱财,修士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钱财。 王诺脸色一僵,对于部分明境强者来说,本心可以说是绝对的秘密,一旦被人知晓,就可能成为设局拿捏对方的工具,因为对明境来说,本心比生命还重要。 邋遢老头一脸不耐烦地说道:“哎呀!!!别嗷了,别嗷了,吵得我都没有心情,你爱她是不是?”这是问向少羽的。 这时候身后的四人正好挤在洞口,老人刚好也起身回眸。当看清来人时,老人神情一愣,转眼间变的激动无比。 身上已经见缝插针地塞满弹夹的朱涵正被人用弹链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手里还还提着两个弹药箱。 “不能让月儿的本尊与记忆体融合,仙界之中月儿的本尊才是属于我的,或许,连我的三个分身都不应该属于我吧……”吴越想到这里之后,便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是对于在天上盘旋的AC-130U来说,有没有燃烧的火把这些清军士兵都是不可能隐藏自己的行踪的。熄灭了火把他们的身体依然是一个热源,还是会在红外观测设备的暗灰色屏幕上留下颜色更深的影像。 但是我没有敢再进屋,因为我害怕我进去之后,那诡异的冷笑会再次出现,而我深知我的个性,在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情况下,我是不敢贸然进去找死的。 “看你那一脸色相,真是的,忍不住了就来呗,我又不介意你,我本身就对你有着情,我不信你感觉不到。”东方柔一脸妩媚的说道。 杨杰凯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在这方面也不是不择手段的禽兽,可是当王颖那两片温热的嘴唇贴上来后,杨杰凯便感觉脑袋轰得一声。 密密麻麻的众狼似乎很有灵性,只是将这二人围在中间,却没有发起攻击,而杰克和鼠王被杨杰凯的枪指着,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在“饮酒抚瑶琴”这句之后,师父脑袋一偏,就此驾鹤西去。 行军长官见到如此场面,便也懒得去管,索性提拔了陆羽的官,让他当了百夫长,正好可以带领这一百多天牢囚徒,皆大欢喜。 不说别的,就说这郭京东,此人就是郭家的少爷,更是未来的继承人,身份高贵无比。 匆匆忙忙的走出城门了……毕竟现在若是再不出城门‘找个阴凉的地方’呆着的话,那到时候走在路上,可不得被这大太阳给晒死? 恐怖的巨响震撼四野,泰奥只觉得大脑一震,神志猛的恍惚了一下。 然而,他们的装扮是走在时代的前沿,留着长发,戴着耳环…,俨然是摇滚音乐的风格。 高志诚打算在老家招聘3人,1位编辑,1位摄影师,还有一位司机,也可以说是保镖吧,因为在80年代,港岛的娱乐公司,有的是有社团的背景。 壮汉们先将三个妖怪押上刑妖台,就犹如是囚犯一般让三个妖怪跪在地上,等候着行刑。 庞弗雷并没有发现希尔维亚醒过来,在她看来,希尔维亚需要被立刻转送去圣芒戈祈求奇迹,或被装进火柴盒。 经过翻译,对方算是知道了产品规格,就连连点头,表示演示一下产品功能。 玄武左手握住安妮亚打在他身上的拳头,安妮亚想扯开玄武的手,却发现玄武力气大的惊人,完全挣不开。 青年学员话音刚落,城门这里大约十多个穿着同样制服学员都围了过来,隐隐包围住了洛尘。 赵玉林的眼睛同样也是盯着灵灵,这么庞大的老虎想不吸引人的注意力都难。 两边一见面,那就跟长了刺似的,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到最后两边都玩完。 正当苏情等人满脸焦急,手足无措,准备逃命之际,炎阳鸟忽然轻鸣出声,清脆嘹亮的鸟鸣声犹如一剂安神药,把众人的视线吸引过来。 胸口、胃部也因受子宫的压迫,而经常产生心悸、恶心、腹胀等现象,早晨起床时,还会觉得手指发麻。 第56章 凶手 楼兰王被送往汉都长安,正是远征大宛的汉军捷报频传之时,远征军包围大宛城,使之降服,掳获了以数十头良马为首的三千多头中马。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他当初许诺的五百两,现在他还真拿不出来。 想着那些活色生香的场面,周围突然响起一阵夸张的吞口水的声音,每个男人脸上神采奕奕,假如当家的是个男人,还用得着这样犹犹豫豫吗? 在答应了他的提议后,南何直接唤出术魂旗来,等她施法打开了封印,然后将放那几只被她驯化过的僵尸放了出来。 在陆彦的强烈要求下,黛西最终还是答应了他,决定去医院检查一下,的确,最近头疼频繁了些,检查一下也好让干妈放心。 “说了给你自然就是给你的,再说了,我要那个有什么用。”他又不用去讨好南何,毕竟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什么感情需要促进的。 在昏迷之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的哥哥带她去了一片花树林,然后在她的注视下,变成了一棵花树。 周芸毕竟修为有限,她感应到的危险,或许对大家来说并不算太大的危险。可现在师妹也心生警兆,还为此专门跑过来,那就说明她心里感应到有可能发生的危机是极其严重的。 温和的风吹在身上,藤椅一晃一晃让人舒服的很,南何在上面躺了没多久,就慢慢睡着了。 这些地方错不得一步,翠花如果执意不肯往里走,自然无事,这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唐大少人物俊俏,起居豪奢,翠花居然就安之若素了。 陶凌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感觉好不丢脸,完全没了前面挑战林逸时的派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林逸前面使出的究竟是什么招。 燕飞天果断离开,在也不跟疯子讲话,吃几个苹果就要那么多钱自己也不想跟疯子讲价,跟疯子讲价简直是侮辱自己的智商。 使刀少年根本想不到自己的父亲会突然袭击自己,猝不及防下瞬间被制住,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狠狠的抛了出去,耳边响起了父亲的最后的嘱咐,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从目前来看,从温州到福建的道路已经被打开,但是这条道路补给线还是太长,要想从温州对福建发起进攻还是有些困难的,所以暂时来说淮南还威胁不到王审知。 不过跟正经历着筋脉寸断的陆羽相比,这点痛真的还不算什么了。 开始张念祖并没太在意,由于职业关系他经常能接触到飙车党,可是飙车党为什么会在早高峰出来活动也真是蹊跷。 “他叫顾晓晖,家里是开饭店的!”李雅欣凑过来见我看着憨厚的男生,开口和我解释道。 张亮单掌竖于胸前,对着阴阳镜念叨了一句,只见后者嗡嗡作响,一股奇特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那你试试看,你现在能不能起来?是不是感觉浑身无力?”薛明月接着说道。 筑基境,乃筑大道之基,修仙之基。这一重境界需要天地元气与自身的元精结合。化为轻清无质的精炁相合之物,始能随河车运转,五行五脏五炁,化成丹胎,为结丹做好准备。 李康早就已经算好了方位,这其实并不难,凭他对克洛伊的了解,只要计算出她的攻击方式,那么算准落点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对于战斗经验丰富的战斗魔法师,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如果吴岩真和吴城怼起来,不管谁对谁错,吴岩都会受到牵连。 说完,孙雨萌微微笑,拉住肚子话想要问但是却欲言又止的简瞳樱径直离开了此处。 在孙雨萌心里,萧芦城的确是很,但他又是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一整晚,两人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宽敞的双人没有一星半点的暧。 浑身上下不着寸缕的战斗机人外部装甲自动翻开,散出一阵因为内部热量过高而化作蒸汽的冷却溶液。 怒极反笑的“白翼公”随手扯碎最后一道金色雷霆。他已经很久没有冒出过这样极端的情绪,可即便是这样,那英俊圣洁的容貌依旧没有收到影响。 他在第九个路口之中十年,经历高达五级天劫的历练,对于四级天劫已经丝毫不放在心上。 来杭州湾,杨锡却并非没有目的,因其已经与蔡琰约好,请蔡邕赴辰河港隐居。 还有神念期的药物,林真也将药材储备够了,足够林真一直修炼到冲击神界期的地步。 “不过。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计算机发展是早晚的事。而且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我看用不了几年,计算机就会全面普及。你看我说得对么?”陈兆军当然知道,所以微笑着说。 “抱歉,姐姐是真的不行了,你太厉害了!”洛妃兰懒庸无力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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