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第一章 人祸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 昨夜歇在野地里的流民们陆陆续续醒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句低低的催促之声。 不多时,残星隐入云层中,流民们简单的用过朝食后,继续开始向北行进。流民队伍长得像一条巨龙,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李蕴歌坠在尾端,嘴里嚼着几粒盐豆子,默默地跟随队伍挪动。她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内心却如一团乱麻,焦躁又沉重。 半个月前她还是医学院的大一新生,只因不幸遭遇车祸身亡,醒来便成了跟随流民们逃难的孤女。她用了半个月时间来消化自己穿越的事实,安慰自己能够活着就好。 可是,两世生活的巨大落差还是让她痛苦不已,要知道,她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名为大祁的王朝末年,战乱、灾荒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生存成了最大的问题。 原身的父母弟妹在逃难途中没了,她虽侥幸活着,却也只多活了两天,李蕴歌穿来时原身已经死透了,她这才有机会再世为人。 好巧不巧,原身叫李蕴娘,她叫李蕴歌,只有一字之差。 原身死前胸前的布袋子里还剩了一小把盐豆子,李蕴歌靠着这点盐豆子充饥,虽没有饱腹感,但也能骗骗五脏六腑,让身体机能持续运转着。 李蕴歌瞧了瞧自己这像竹竿一样的身体,毫不怀疑来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布袋子里的盐豆子只能再吃两顿,两顿后她就断粮了。 原先相熟的人也走的走、散的散,十几天下来,一个熟悉的人影也见不着了,前后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这个粮食大于天的时候,求他们救济是不可能的。 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吃的。 李蕴歌放慢脚步,慢慢地落到队伍最后面,然后趁人不注意钻进了旁边的树林。说是树林,其实也就是几十颗松树长成一片,稀稀疏疏的,勉强能称为树林。 树林附近的植物能吃的几乎被流民们摘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土里的草根也没了,到处是松散的泥土。 李蕴歌弯着腰,一寸寸的搜寻,得益于她那身为中医的老爸时常科普,她还能找到一些漏网之鱼,这时候也不嫌不干净了,用衣角擦了放进嘴里囫囵嚼几下便吞下肚。 待肚子里多少有些存货后,她将搜集来草根、树叶等东西统统装进布袋子里,然后塞进胸前藏起来。好在她如今瘦如排骨,胸前没有几两肉,所以布袋子塞进去也瞧不出来。 找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她站直身子朝流民队伍望去,已经看不到人影了。李蕴歌不敢彻底掉队,连忙加快脚步,想要追上队伍。 只是她太心急,没注意脚下泥土松散,脚一滑摔下了林子边缘的斜坡,像石头一样咕噜一下滚了老远。 斜坡下面是条干涸的河沟,因为干旱,只有少数坑洼里有水,两旁的河床都干了,正好给李蕴歌的身体做了缓冲。 这一摔让她头晕脑胀,浑身发软,缓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幸好脚没有受伤,不然真的赶不上队伍了,她可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有个虫蛇猛兽的,岂不是小命不保。 李蕴歌沿着斜坡往上爬,爬到一半,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她仔细听了听,发现声音好像往这边过来了。 心中疑惑,难不成是流民队伍往回折返了? 正准备爬上去看个究竟,谁知这时候有人钻进了了树林里,正慌慌张张地往斜坡这边跑。瞧见李蕴歌后,扔下一句“别往前去,晋州叛军杀来了。”后跑了。 李蕴歌听后心里咯噔一下,抬眼望去,越来越多的人钻进了树林。李蕴歌不敢往前了,只好顺着斜坡滑下去,沿着干涸的河沟往隐蔽处跑。 跑着跑着就有人追上了她,甚至嫌她跑得慢挡路,一把推开她,差点让她滚道河沟里去。李蕴歌气极,爬起来对着那人骂了几句。 那人就跟没听见似的,疯了一般往前跑,后面跟来的人越来越多,李蕴歌不敢停留,只能随大流的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李蕴歌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抬不起来,胃里像有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不停地紧缩,前胸感觉快要贴到脊梁骨上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跑了,再跑下去,她没被叛军抓到,也会因为身体虚弱力竭而死。 为了不被踩踏,她艰难的挪动身体到了河沟对面,背对着人掏出几粒盐豆子塞进嘴里,嚼碎后吞了进去,虽然不顶饿,好歹让胃里的火灭了。 但喉咙里的火又燃了起来,身上水囊里有些从河沟里灌的水,但十分浑浊又没有煮沸,她不敢下口。只好掏出一片叶子塞到嘴里嚼着,微苦的汁液流过喉咙,喉咙稍微好受了一点。 心里盘算着不能跟流民再往回跑了,一路走来,路边树叶、草跟都被薅光了,虽然避开了叛军,却有饿死的风险。 倒不如继续往前,流民四处逃散,叛军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人去送人头。 考虑清楚后,李蕴歌便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要加快速度,趁着大家都在逃命,她去前面搜集点能吃的东西,免得盐豆子吃光后只能靠树叶和草根充饥。 李蕴歌没有选择走树林外的大路,而是沿着河沟走全是碎石的小路,就在草鞋鞋底都快磨穿时,四周没有任何人影了,安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她实在走不动了,就近捡了一些枯树枝堆在一起,解开背后的小包袱,将水囊里的水倒进她唯一的豁口粗陶碗中,打算烧水和煮树叶。 准备好一切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生活,身上也没有火种之类的东西,李蕴歌只好不停回想野外求生节目里那些人是如何生火的。 先试一下钻木取火吧。 忙活小半天,总算找齐了要用的东西,尝试了几遍都不得要领,李蕴歌都想放弃了,想着不如将就着喝河沟里的水算了,端起碗后却始终下不了嘴。 没办法,她又继续尝试,把引火的杂草和枯松针团城鸟窝的模样,中间添了一些干苔藓。 重新找了根质地坚硬的树枝,在石头上磨尖以后,将树枝插入到臂粗的木头的小孔中,下面垫上火引子,接下来就是不停用双手从上到下来回搓动手上的树枝。 渐渐地小孔周围出现了一些细粉末,粉末越来越多,随着她摩擦的动作加快,粉末被摩擦带来的热量点燃,冒出些许白烟。 李蕴歌心里一喜,继续继续搓动树枝,当白烟越来越多的时候,将树枝取下,小心翼翼地把火引子拿起来,轻轻地往里边吹气。 她不敢太用力,怕把火星吹灭的,好在这次她运气很好,顺利的点燃了火苗。 第二章 贼偷 有了火,李蕴歌赶紧将火引子转移到堆好的简易石头灶下,添了些松针和树枝,将粗瓷碗架在上面烧水。 趁着烧水的功夫,李蕴歌将四周认识的野菜和嫩叶全部摘了,水开后放了一小捧进去煮。说实话,没油没盐的野菜很难吃,不仅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 李蕴歌硬着头皮吃了下去,然后将剩下的菜汤倒进水囊里,趁着火堆没熄,又去河沟里装了一水,煮沸冷却后倒进水囊,直到水囊被灌满。 胀鼓鼓的水囊让李蕴歌心里多了一丝底气,歇够了后,熄了火堆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渐渐地能看到人影了,想来是走在队伍前面,遇到叛军后侥幸逃出生天的流民。李蕴歌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些人,只见他们三三两两的围坐在在一起,脸上均是麻木绝望的神情。 李蕴歌收回视线,不敢继续再看。对于生活在现代和平时代的她来说,仅仅半个月便让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 她深刻的体会到封建社会底层百姓们的艰难生存状态,尤其是在战乱年代,无论兴亡,百姓皆苦。 她有时会怨老天,既然给了自己重新为人的机会,为何不让她活在王朝的盛世年间,她是真不想过这种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逃难日子啊。 可抱怨哪里有用,她又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无论日子多艰难,都要苟活着。 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多,不甚宽敞的河谷里,四处都是流民。天快要黑时,李蕴歌不再走了,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喝了几口树叶汤,生吃了一小水煮树叶,就算解决一顿晚食了。 眼下正值十月初,天凉了露气渐重,李蕴歌穿得单薄,害怕着凉,又开始生火。有了头回的经验,这一次很容易就生着火了。 她坐在火堆旁,火光明明灭灭,她的思绪却飞回了现代世界。 她是家中长女,年纪轻轻就遭遇车祸身亡,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她不孝。唯一庆幸的是,她下面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自己没了,父母仍有儿女承欢膝下,只盼父母早日走出伤痛。 还有比较可惜的一点是,她身亡时,只是医学院的新生,除了老爸教的那点儿基础药理,其余的都是懵懵懂懂。如今穿越到这个类似唐朝末年的朝代,连个傍身的技术也没有。 生存堪忧,前途堪忧啊! 李蕴歌微微叹了叹气,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树枝。 “小哥,借个火行吗?” 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她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顶着鸡窝头的瘦弱姑娘站在火堆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 李蕴歌警惕地盯着那姑娘,没有回话。她犹豫了片刻,向前几步在李蕴歌身边坐下,趁旁人不注意,塞了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麸饼给她。 低声说:“小哥,行行好,我同家人走散,天又太冷,不求别的,就借你的火取个暖。” 李蕴歌握着那小块麸饼,干硬的像河床上的泥块,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她留在火堆前。 到了睡觉时,李蕴歌抱着自个儿的包袱半睡半醒,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不敢睡太死。睡到半夜,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微微睁开眼,瞧见有人在动借火那姑娘的包袱。 她仔细瞧了瞧,发现贼偷是个五十左右的矮瘦老头。 包袱的主人睡的挺香,包袱都快被人拿走了也没醒过来。李蕴歌本不想管闲事,但想起她给自己的小半块麸饼,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准贼老头扔过去,狠狠道:“你作甚?” 贼老头见状停下手中动作,贼老头阴沉地瞪着她,“小兔崽子,老子...哎哟...” 狠话尚未放完,就被李蕴歌一石头砸在手上,疼得他直叫唤。这叫声吵醒了不少人,包括包袱的主人。 那小娘子见有人要偷自己的包袱,飞快地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树枝朝那贼偷打去,火光飞溅,有几点火星落在贼老头衣裳上,吓得贼老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这声响吵醒了更多的人,好多人都朝这边看过来。贼老头爬起来要去打那小娘子,李蕴歌比他动作更快,爬起来挡在小娘子身前,“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李蕴歌比贼老头高了一大截,贼老头又被她砸过手臂,对她还是有几分忌惮,只得恨恨地撂下一句狠话:“小兔崽子,小贱人,咱们走着瞧。” 危及解除,周围看戏的人继续睡觉,李蕴歌和借火小娘子却没了睡意,小娘子见李蕴歌帮了自己,犹豫了片刻又递过来半块麸饼。 李蕴歌没有接,朝四周望了望,见没人盯着这边,压低声音警告:“财不外露你不知道么?” 小娘子被她吓了一跳,忙缩回手。李蕴歌又说:“那贼老头想必看到了你给我麸饼,所以才趁夜深人静来偷包袱。” 李蕴歌一边说话,一边借着火光打量眼前的女子,仔细瞧过后,才发现她虽然身材瘦小、穿得破烂,脸颊上却还有些肉,与面黄肌瘦的流民还是有区别的。 并且包袱里还有麸饼,并且舍得分给旁人,可见她还有些家底。不像自己,除了喝水,就只能用野草和树叶果腹。 小娘子见李蕴歌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脸热,往旁边挪了挪。 “你叫什么?多大了?”李蕴歌轻声问。 小娘子看了她一眼,好一会才说:“我姓周,家里人都唤我元娘,今年十三岁,小哥你呢?” 李蕴歌忙自我介绍:“我叫李蕴,今年十九…哦,不,今年十五。”糊涂了,差点报出自己真正的年龄。 周元娘听后眼睛亮了亮,“小哥竟与我阿兄同岁,他是腊月生的。” 李蕴歌也觉得巧,“那我比他年长,我是六月的。” “我能叫你蕴阿兄吗?”周元娘一脸期盼, 李蕴歌无所谓道:“随便你怎么称呼。” “蕴阿兄。”周元娘欢欢喜喜的靠了过去,“多亏你方才帮了我,不然...” 李蕴歌暼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刚来时也是对周围没有防备,吃了好几次亏才学乖。后来更是为了自身安全,狠心将一头长发绞短,配上一米六五的身高,扮作男子的模样,一路上才没人来骚扰。 同周元娘聊了几句后,李蕴歌算是摸清了她的性格,天真直率,对人防备心低。不过也不是完全不知事,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聊着聊着,李蕴歌困意上来了,招呼周元娘与自己背靠背坐着,紧紧抱着包袱睡了过去。 第三章 抢夺 自从李蕴歌帮了周元娘,两人又互通姓名后,周元娘便不走了,觉得跟着李蕴歌比自己一个人走安全的多。 托周元娘的福,李蕴歌总算吃上了碳水,哪怕只是巴掌大的一块麸饼,也比野草树叶强。况且周元娘给的麸饼里还加了猪油,多多少少给身体补充了一些油脂。 接连吃了两顿麸饼后,李蕴歌觉得力气都大了一些。但周元娘身上的麸饼数量有限,不能顿顿都吃,有时还得去寻野菜野草和摘树叶凑合。 她们跟着队伍走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队伍慢慢停了下来,不少人开始找地方歇息和吃晚食。 李蕴歌也占了一处地方,正准备生火,周元娘却拉着她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想要出恭。 李蕴歌只好陪她去,找了一处有石头遮挡的地方让周元娘解决生理问题,李蕴歌背对着她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守着。 过了好一阵,都不见周元娘回来,李蕴歌朝她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李蕴歌心里一紧,赶紧朝那边跑去,刚跑近就听见地上有两道拖拽的痕迹。 她急忙顺着痕迹继续往前追,不多时就看见周元娘了,她被一个矮瘦的身影捂着嘴拖着往偏僻的地方去。 那人好巧不巧还是老熟人——昨夜偷周元娘包袱的贼老头。 “站住!”李蕴歌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大喝一声,“给我放开她。” 贼老头和周元娘也发现她了,周元娘呜呜呜地叫着,贼老头面露狰狞,“小兔崽子,你休想坏老子好事。” 话音落下,他手上竟然多了一把柴刀,一脸狠戾,“把你们身上吃的都交出来,不然老子一刀砍了她。” 李蕴歌怕他伤害周元娘,解下背后的包袱,“吃的都在这里,只要你放开她,我就把包袱扔过来。” 周元娘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掰开贼老头的手,大喊:“蕴阿兄,不能把包袱给他,没有吃的我们会饿死的。” 周元娘这一嗓子证实了吃的都在李蕴歌手里,贼老头用柴刀压着她的肩膀,急切催促李蕴歌道:“快把包袱扔过来。” 李蕴歌不肯,“我数一二三,你放人我扔包袱。” 这下换贼老头不肯了,非要李蕴歌先扔包袱过去。 李蕴歌道:“那我们就这样耗着,看看谁有耐心。” 贼老头目光阴冷,“当真不要这丫头的命了?” “如果你敢伤她性命,你不仅得不到吃食,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太平。”李蕴歌脸上闪过厉色,“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把所有吃食都给你。” 听了这话,贼老头有所松动。就在这时周元娘突然一口咬在扼着她脖颈上的手上,趁贼老头吃痛的瞬间,挣脱他的束缚朝李蕴歌跑过来。 “小贱人,敢咬老子。”贼老头反应过来,举着柴刀追了上来,“老子砍死你。” 周元娘吓得腿脚发软,速度也慢了下来。李蕴歌跑上去拉着她手,飞快地往前跑。贼老头很快超过了她们,并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对上他骇人的目光,周元娘紧紧地拽着李蕴歌的胳膊,身体不住的颤抖。李蕴歌心里发毛,面上还佯装镇定。 “敢耍老子。”贼老头脸色铁青,眼里凶光毕露。 李蕴歌凑到周元娘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元娘摇头,李蕴歌干脆一把将她推到一边,正面直刚贼老头。 贼老头举着柴刀朝她猛劈过来,李蕴歌趔身躲过,出现在贼老头身后,趁此机会用石头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 被砸中后脑勺,贼老头竟然没事,恼羞成怒地回转身体,再次举刀劈来。李蕴歌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柴刀在月色的映衬下,发出森然寒光,李蕴歌忍不住心中哀嚎,看来自己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柴刀即将砍重李蕴歌身体时,贼老头突然停止了动作,随后哐当一声手中柴刀落地,身体也朝一旁倒了下去。 李蕴歌这才松了口气,小命保住了。周元娘连忙跑了过来,“蕴哥,你没事吧?” 李蕴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贼老头面前蹲下。 “蕴哥,他…他这是…死…死了么?”周元娘害怕地问。 李蕴歌将他翻过来,他后脑勺肿了个大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说明没被她砸死。 周元娘见状,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蕴阿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蕴歌想了想,从贼老头身上撕下一些布条捆住他的手脚,又在他身上搜刮了一番,找出来两个拳头大的粗面馍馍和几块碎银子并十来枚铜板。 她把黑面馍馍留给了贼老头,碎银子和铜板揣进了自己兜里,柴刀藏进了包袱里。 末了还用脚踢了踢贼老头,“老贼,银子和柴刀我拿走了,就当是你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说完见周元娘盯着自己,冲她笑了笑,“等安全了,咱俩平分。” 周元娘忙摆手,“你自个儿留着吧。” 李蕴歌便没再提此事,她招呼周元娘一起,将贼老头拖到大石头后面藏着,完事后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回到落脚处。 她们选定的那处地方被人占了,四周到处都是火堆。李蕴歌只犹豫了片刻,便决定不生火了,趁着月色明亮继续赶路。 她担心贼老头半夜醒来挣脱束缚找两人报仇,与其在那里提心吊胆,不如趁早离开。周元娘连连点头,她被贼老头的凶狠吓怕了,只想赶紧远离这个事非之地。 于是两人步履匆匆地离开,夜行了五六里路才停下,找了个地方生火,囫囵地歇了三个时辰。 翌日天刚亮,两人分食了一块麸饼和一碗野草树叶羹后,继续跟随队伍前进。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赶路时,有人发现了被捆住手脚的贼老头。人倒是活着,似乎脑子出了问题,说话颠三倒四,行为也变得疯疯癫癫。 那人见状,欲拿走贼老头身上的两块黑面馍馍。贼老头不肯给,被其一把掀翻,摔下去时头磕到了大石头上流血不止,最终因失血过多死了。 第四章 草芥 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把贼老头甩在了几十里路外了,李蕴歌和周元娘悬在半空的心踏实了大半。 歇息时,李蕴歌拿出贼老头那把柴刀,找了块石头开磨,她打算砍根细竹做火折子。省得每次生火都要搓树枝,又累又麻烦。 她以前在看野外求生节目时,看过挑战者做火折子的教程:采用红薯藤、棉花、硫磺等易燃物质制成,密封于竹筒中。 教程当中所需物品她大多没有,但可以找到替代品。 红薯藤没有,那就用其他藤蔓代替,硫磺没有那就去松树上找一些松香代替,粗糙的土纸没有,就用粗麻布代替… 努力了几天,装野菜的粗麻布口袋被消耗殆尽,不间断地削竹筒、捶藤蔓,手差点得腱鞘炎。 见复刻火折子无望,李蕴歌终于放弃折腾。恰好头发长了,见柴刀磨得十分锋利,开始给自己修剪头发。 周元娘到这时才知道,她喊了近一个月哥哥的人竟然同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姑娘。李蕴歌修剪完头发,见她还愣着,随口问道:“元娘,你要不要剪头发?” 周元娘看向她,李蕴歌道:“咱们逃难,一路上难有机会洗头,虱子都快在头上做窝了。再有,把头发绞短充作男子,行事也方便。”还能避免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 周元娘听后摇了摇头,虽然她这头长发已经变得枯黄毛糙,但她没有勇气剪成李蕴歌那般。李蕴歌见她不愿,也不勉强,收好拆到准备睡觉。 两人一起搭伴后,晚上都会轮流守夜,因周元娘年纪小,大多都是李蕴歌守下半夜,她守上半夜。 这样一来,旁的人见她们如此警惕,也不会轻易来招惹她们。 就在李蕴歌睡着后,周元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许久,还是有些想不通,眼前这个直爽豪迈的人怎么会是女儿身呢? 周元娘有心事,下半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李蕴歌虽然下半夜没睡,翌日起来时反倒是精神抖擞。 两人就着火堆烧了一罐水,拿了块麸饼掰碎扔进里面,又煮了一些野菜和树叶,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朝食。 吃完后熄灭火堆,收拾齐整后继续随着队伍前行。 昨夜她们听见流民里有人说,他们歇息的地方离定州城还有二十里路,脚程快的话,晌午前就能走到定州城。 定州城是他们这次逃难的目的地。 周元娘是与家人在路上失散的,逃难前家里的长辈许是料到了这样的事情,再三叮嘱过她,如果不慎与家人走散,先想法子活下来,最后在定州城汇合。 李蕴歌独身一人,也没个去处,便打算先帮周元娘找到家人,自己再想办法在定州城找个生计安顿下来。 至少要先吃顿像样的饭食,然后再痛痛快快的洗个澡,她穿来的这么些天,为了自身安全,连脸都没洗干净,更别洗澡了,身上臭哄哄的,跟叫花子似的。 周元娘则急切盼望与家人团聚,与家人走散的这些日子,虽然有李蕴歌作伴,但终究比不上与家人在一块安心。 两人念着各自的目标加快了脚步,终于赶在晌午前到达了定州城外。 定州城外流民聚集,城门紧闭,高达巍峨的城墙将流民与城内相隔开来,守城的兵士站在城楼上,神情肃穆。 有流民乞求打开城门放大家进去,兵士们充耳不闻,任由流民呼喊哭求。有流民受不住,振臂叫嚣着要撞开城门,闯进城内。 很快便有人响应,一大群流民蜂拥而至城门处,用自己身体不停地撞击城门。流民撞门后,城楼上的兵士终于有所动作。 他们在上官的命令下,架起弓,箭头对准城下的流民们,顷刻间,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流星般射进流民群内,不断有人中箭而亡,飞溅的血污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流民们吓得四处逃散,李蕴歌和周元娘也被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跟着流民队伍不停往回撤。 那些撞门的流民却没有被箭矢波及到,他们还在拼命的撞门。而就在这时,城楼上的兵士们突然提了好几个大木桶,直直地将木桶里的东西从城墙上泼下去。 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有人闻出来这是什么东西,惊惶呼喊:“是火油,大家快跑啊。” 听到“火油”二字,李蕴歌瞪大了眼睛。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火油”是一种由石油制成的燃料,里面添加了加松脂、石灰、硫磺等物质。若是人体被溅出的火油缠上,除非用干灰扑灭,否则就会被灼烧致死。 就在她失神的片刻,城墙上的兵士扔了好写个燃烧的火把下来,那些被泼了火油的流民瞬间被点燃,眨眼间成了火人。凄厉的哭嚎声不断传来,还夹杂着浓郁的着皮肉的焦糊味,现场变得惨烈无比。 周元娘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泣不成声。李蕴歌也没好到哪里去,心脏狂跳不止,呼吸急促不稳,像是被恐惧的手扼住了咽喉。 自从穿来这里,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目睹如此残酷惨烈的情景,先前流民队伍遭遇叛军屠杀,她因掉队躲过一劫。 后来听人提起,也想象不出具体的情景,不过唏嘘感叹了几句。如今亲眼见到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瞬间体会到了“乱世人命如草芥”七个字的杀伤力。 他们这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民,与路边的野草枯枝有何区别? 她不敢想,如果当时她们两个距离城门再近一些,怕是已经被箭矢射死或者被火油烧死了。 定州城的父母官究竟是如何想的,既然不想流民进城,将其驱赶走便是,为何要用如此残酷的手段对待他们? 李蕴歌想不通,周元娘想不通,在场的流民们也想不通。经此一吓,流民们不敢再靠近城墙,四周都是哭声,或低泣或嚎哭,无不是在控诉这非人的惨况。 在这压抑痛苦的环境里,李蕴歌逐渐体会,在这战乱年间,和平是最奢侈的东西。一向乐观的她,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悲观的情绪。 无依无靠、单薄瘦弱的她能够在这个时代好好生存吗? 第五章 进城 定州城门前的那场杀戮,让原本明媚的阳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纱,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沉郁的氛围中。 风吹过城墙下的地界,带起了地上漂浮着的灰尘和血迹,火油燃烧过后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头晕脑胀。 流民们见进城无望,开始三三两两的往其他州去,李蕴歌和周元娘也在犹豫着要不要跟上。 日昳时分,城楼上来了一位武将上官,对着还未离开的流民喊话,放言允许一部分流民进城,但有严苛的条件。 第一,有定州城户籍的百姓,出示户籍和每人十文钱门资,经核验无误后,便可进城。 第二,其他州县的百姓,出示原州县的户籍和路引,每人上交一贯钱的门资,方可进城。 第三,无户籍无路引的百姓,若是有定州户籍之人作保,每人上交五贯钱的门资,亦可进城。 此令一出,流民们一片哗然,如此苛刻的条件,顿时让那些穷困潦倒、背井离乡的流氓了无希望。 他们一路奔波流离,离家时带出来的吃食早就吃光了,身上虽有些银钱,却只够一、两人的门资。 更别提那些身上无户籍、路引之人了,抛开门资不说,又去哪里找保人作保呢? 就拿李蕴歌来说,原身在逃难路上失去了爹娘弟妹,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她身上倒是有户籍,可实在拿不出两贯钱的门资。 周元娘与家人失散,身上没有户籍和路引能证明自己是良家子,这也是个不好解决的难题。李蕴歌算是看出来了,定州城的上官颁布这项法令,为的就是让流民们知难而退。 至于那些有能力有资格进城的人,既然有户籍和路引,还能拿出足够的门资,说明多少还是有些家底,进城后不至于惹出乱子。 有人对这项法令不满,可畏于晌午城墙门前的那场杀戮,敢怒不敢言,只得拖家带口绕道往其他州县去了。 “元娘,如今这情况,你有何打算?”李蕴歌也有离开的念头,但还是要问问周元娘的意思。 周元娘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后将李蕴歌拉到一旁,见四周没人注意她们,压低声音道:“蕴娘阿姐,我...我身上有些银钱,足够我们两人的门资,但我没有户籍和路引,亦没有保人...” 听了这话,李蕴歌很是诧异,她没想到周元娘身上竟然深藏巨款,小姑娘倒沉得住气。她有户籍,但没有门资,周元娘有门资,没有户籍。 难办哦!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主意,从包袱里拿出户籍,对周元娘道:“我爷娘和弟妹都没了,但户籍还在,不若你充作我弟弟,我二人结伴进城?” 周元娘闻言迟疑,“要绞短头发吗?” 李蕴歌知道她不舍自己的头发,提议:“不用绞短,梳一个男子的发髻便成。”她看了看两人身上乞丐一般的打扮,还得弄一套像样的衣裳才行。 李蕴歌脑子还算活泛,想到原身的亲人已经没了,户籍上空出来的三个名额留着也没用,倒不如物尽其用,用来换些傍身的银钱。 同周元娘商量了一番,两人游走在流民群中,寻找可以合作的目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州城城门打开了,两队排列整齐的兵士从里面出来,一队受持长矛,一队挎着大刀,威严肃穆的守在城门口。 接着几个皂衣小吏搬了桌椅板凳出来,铺上笔墨纸砚,敲响铜锣,令需要进城的百姓排成两列,一列核验身份和登记,凡是核验无误后,去另一列上交门资。 交了门资后,给予一枚临时身份竹牌,可凭此竹牌进城。 李蕴歌看了一下,排队进城的不在少数。她拉着周元娘朝既没排队也没离开的那些流民走去,观察了许久,最终将选定了目标:一对带着四五岁大女童的夫妻。 夫妻俩看着二十来岁,丈夫身材高瘦,气度沉稳;妻子样貌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着有些体弱;两人的女儿也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看得出父母将她护得很好。 三人虽然也作了落魄的打扮,但与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的流民还是有些区别的,这也是李蕴歌选中他们的原因。 在心里打好腹稿后,李蕴歌方才走近那一家三口。 “这位郎君,我...” 李蕴歌刚一张口,那对夫妻里的丈夫警惕地将妻儿护在身后。李蕴歌讪笑了一下,蹲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问:“郎君是不是想进城?” 对方闻言更警惕了,李蕴歌又说:“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同你做一桩交易罢了。”看了看四周,她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滞留在此应该是无身份证明吧,正好我这有法子可带你们一家三口入城。” 那丈夫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将转身叮嘱妻子照看好女儿,请李蕴歌同他去一旁细说。 李蕴歌点头,让周元娘也留下。 来到人少僻静的地方,李蕴歌先是问了如何称呼对方,对方只说自己姓云,李蕴歌顺势称他为云郎君。 云郎君问:“你方才说有法子带我们入城,可是真的?” 李蕴歌颔首,打开户籍册,指着记录原身爷娘和妹妹身份的那三栏信息道:“我爷娘和妹妹在路上没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俩,空出来的三个名额我可以卖给你。” 说完补了一句:“入城的门资需要你们自个儿出。” 云郎君听后打量了李蕴歌几眼,摇头,“还是算了吧,瞧你这模样,你爷娘的年岁怕是不小了,我们夫妻可生不出你这般大的儿子,定然经不住查验的。” “敢问郎君贵庚?” “二十有八。” “我可不是儿郎,是个女儿家。”李蕴歌笑了笑,“不瞒大哥,我阿爷只长郎君四岁而已。”她可没说谎,原身的爷娘成婚早,生孩子也早。 见对方还在犹豫,提醒:“云郎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把握机会啊。你家女儿那么小,眼下有机会入城,难不成还要让她跟你们露宿城外吗?” 果然孩子就是父母的软肋,云郎君舍不得女儿受苦,犹豫片刻后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李蕴歌道:“明码标价,一个名额一贯钱,孩子可减半。” 云郎君看着李蕴歌,“能再优惠一些吗?” 李蕴歌摇头,“不能再少了,你当我为何要卖名额,还不是我们姐弟俩凑不够门资。”她道:“我看云郎君家底应该不差,两贯半还是能够拿得出的。” 云郎君闻言不再讨价还价,同意了这桩交易。 第六章 黑心 两人谈妥后,又互通了姓名,才知云郎君名蔚然,一家三口在逃难途中与家仆失散,因户籍册在家仆身上,所以才不得不滞留在了城外。 李蕴歌将原身爷娘与妹妹的相关信息告诉了他们,谨防露馅,几人抓紧时间统一说辞,待稳妥后才去排队登记。 重新组合的一家五口,在队列中是个显眼的存在,因为五个人要拿出十贯钱的门资,这算是一笔巨款了,鲜少有人家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银钱来。 到了登记处,负责核验登记的小吏从云蔚然手中接过户籍册,让五人排成一排,拿着户籍册挨个核验。 “你当真是女子,为何以短发示人?”他的视线落在一头短发的李蕴歌身上,眼神充满了怀疑。 李蕴歌点点头,她知道小吏为何会有此一问,一旁的云蔚然开口解释,“官爷容禀,小女的头发在路上不慎烧坏,只得绞了。” 小吏:“一般女子可没这么高。” 这次不待云蔚然开口,李蕴歌道:“官爷,女儿肖父,我这是像我阿爷,您瞧,我阿爷就挺高的。” 小吏的视线的这对假父女身上来回了好几遍,最后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他们去另一个队伍排队交门资。 这算是通过核验了,几人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交完门资,每人得了一块竹牌,他们凭借竹牌成功进了定州城。 进城后,几人又同行了一段路才分道扬镳。云蔚然和刘氏带着女儿去投奔亲戚,李蕴歌则与周元娘找了家客栈,准备沐浴修整一番后,再去打听周家人的消息。 周元娘还是作男子打扮,与李蕴歌两个人只要了一间房,其实李蕴歌还是挺想单独住的,无奈囊中羞涩,只好将就。 两人找店家要了热水,痛痛快快地把自己从头到尾洗了一遍,洗澡水脏得简直没眼看,一连洗了三遍水才变清。 在等头发干的时候,又在客栈点了两碗羊肉汤饼,热气腾腾的饸络荞面汤饼,饼条细筋韧、色泽黄亮,配上雪白的羊肉汤底,加以翠绿的葱花点缀,看得人食欲大开。 李蕴歌同周元娘相视一眼,心想,来古代这么久,总算能吃顿像样的饭菜了。 这家客栈还算实在,给的羊肉都是大块的,块头还不小,羊肉不腥不膻,咬下去满是醇香。说实话,比李蕴歌在现代吃的羊肉好吃多了。 尝过羊肉,夹起一筷子筋道的汤饼,就着汤汁送进嘴里,汤饼清香利口,再配上一口软烂的羊肉,顿时舌下生津,滋味十足。 两人太久没吃这么好吃的饭菜了,狼吞虎咽一碗下肚,均觉得满足极了。 可没高兴太久,半夜时两人闹起了肚子。李蕴歌暗道是她太过大意,明知两人的肠胃饿了太久,还一股脑吃这么多不好克化的饮食。 于是第二天,被闹肚子折磨的浑身无力的两人,不敢再吃油腻的东西,只点了白粥与咸菜对付。好在她们年轻,身体恢复的快,第三天又是生龙活虎的状态。 在客栈住了几日,两人身上的银钱所剩无几,商议后打算先搬出客栈赁屋,等安定下来再去打听周家人的消息。 李蕴歌觉得,待周元娘找到家人后,她要想办法赚银钱维持生计,有个落脚处才能安心留在定州城。 客栈掌柜得知她们要赁屋,热心的介绍了一位赵姓牙人。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矮胖,听闻李蕴歌两人要赁屋,身上又没多少银钱时,稍稍思索后,将她们带到梨花巷巷尾的一处宅子面前。 “好了,就是这里,我带你们进去瞧瞧。”话音落下,赵牙人从腰间掏出钥匙开门。 “赵牙人,等一等!”李蕴歌怕被坑,连忙阻止,“我俩可赁不起这么大一宅子,你还是带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周元娘也点头附和,“是呀,我们只赁一间屋就够了。” 赵牙人听后笑道:“二位放心,认识我的人都晓得我赵德全是个实诚的,绝不会哄骗客人。” 说着用钥匙打开宅子大门,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这宅子是我家一个亲戚的,托我帮他照看,我想着你俩年纪小,与其去住那人多杂乱的棚屋,倒不如添二十个大钱赁这宅子,住得得也舒坦些。” 听了这话,李蕴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随赵牙人进了宅子。进去后发现,虽说宅子从外面瞧着有些年头,里面却有九成新,赵牙人定的那个赁屋价格,属实有些便宜过头了。 她狐疑的看向他,“赵牙人,你莫不是觉得我们年纪小,又是外乡人,故意哄骗我俩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赵牙人的神情,见他脸上多了一丝不自在,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宅子该不会是凶宅吧?”李蕴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凶宅”二字一出,周元娘吓得赶紧靠拢李蕴歌。 赵牙人不曾想她会猜中,那张带笑的脸立即变得阴沉起来,“我不过见你们可怜,想着多行善事,低价赁给你们,你们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污蔑我这宅子是凶宅,真是可恨!” 此话一出,一切都明了了,李蕴歌忍不住反驳,“明明是你黑心肝,如今却倒打一耙,可恨的是你!” 她话音刚落,周元娘立即接言:“枉我们如此信任你,你却做出如此丧良心的事,也不怕遭报应。” “小兔崽子,你说谁丧良心呢?”这话惹恼了赵牙人,他抬手要打周元娘,李蕴歌眼疾手快,拉着周元娘飞快的往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家伙都来看呐,泰顺牙行的赵牙人黑心肝,死了人的凶宅也往外赁,被拆穿了还要打人。” 周元娘是个机灵的,也跟着一起喊。 赵牙人气得咬牙切齿,可又追不上她们,只能在后面放狠话威胁。当两人跑到梨花巷巷头时,赵牙人还已经跑不动了,弯着腰气不停地喘息。 这番动静惊动了巷子里的一些人家,纷纷探头查看。周元娘眼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阿爷,救命啊。” 李蕴歌还以为周元娘遇到亲人了,连忙看过去,呵,那不是与他们搭伴进城的云蔚然么。她瞬间有了主意,拉着周元娘跑向他。 云蔚然看了李蕴歌和周元娘一眼,视线落在面露凶光的赵牙人身上,上前两步挡在她俩前面。 赵牙人没想到她们在这梨花巷还有认识的人,“这俩臭小子是你家的?” 云蔚然盯着他:“你只说她们如何惹着你了。” 赵牙人闻言脑子转得飞快,指着李蕴歌两个道:“这两人胡言乱语坏我声誉,要知道,我们做牙侩的最重要的就是名声,名声坏了可就做不成生意了。” 说完心里有些得意,有人护着,他是不能拿他们怎样,不过正好借此索要赔偿。 第七章 安顿 怕云蔚然真的信了他的话,李蕴歌忙把她们与赵牙人起冲突的原因说了出来,“云阿兄,这人是个黑心的,强迫我们赁他那死过人的凶宅,我们不肯,与他争辩了几句,他就要报复我们。” 云蔚然听后沉了脸,“如此便是你不讲理欺负两个孩子,还有什么可分辨的。”他长得高挑,衬得赵牙人像个秤砣。 赵牙人气势上便矮了许多。 李蕴歌狠狠瞪了赵牙人一眼,本来错就不在她们,只要有云蔚然相护,赵牙人动不了她们。至于索要赔偿更是没门,李蕴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嚷着要去报官,让衙门来评理。 她不知道,古代报官可跟现代报警不同,在这儿报官,不管你有理无理,先挨几板子再说,一般人是不敢闹到衙门里去的。 赵牙人没料到她是个硬茬,不去衙门也不要赔偿,放下几句狠话后灰溜溜的走了。他走后,一个看热闹的大娘凑近问道:“小兄弟说的凶宅可是巷尾那处?” “正是。”李蕴歌冲大娘笑了笑:“您可是知道些什么?” 那大娘听后啧啧了两声:“哎,那宅子不吉利,凡住进去的人,都会生一场重病,只要搬走,病自个儿就痊愈了。找了人来看,说是风水不好,幸好你兄弟俩跑得快。” 李蕴歌面上很认同,心里却没那么在乎。她是现代人,对风水那套无感,在这之前,她还以为那里发生了凶杀案,所以才不肯被赵牙人哄骗。 周元娘对此反应很大,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幸好咱们没上当。” 李蕴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云蔚然请她们进自己家里坐坐,反正两人暂时无处可去,便欣然应下。 进了他家,她们见到了云蔚然的妻子刘氏和女儿真真,高兴的寒暄了一番。随后夫妻俩问起两人接下来要如何,李蕴歌道:“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帮元娘寻她的家人。” 刘氏又问:“你呢?” 李蕴歌摊了摊手,“我反正去哪儿都是孤身一人,不如留在这定州城,也少一些奔波。” “蕴娘阿姐,待我找到我阿舅与阿兄,你就随我们一起走吧。”这些日子两人相依为命,李蕴歌在周元娘心里成了亲姐姐一般的存在。 李蕴歌没有答应。 虽然周元娘是个好的,却不知道她的家人是何秉性,何必要凑上去寄人篱下呢。 听她这么说,云蔚然与刘氏相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旁边,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两人像是商量妥了,重新坐了回来。刘氏看向她们,“我家眼下还有两间屋子空着,可以让你们住进来。” 李蕴歌和周元娘不敢置信好事会落在她们身上,正欲答谢,又听云蔚然道:“我打算在此开一间医馆,需要人手帮忙。” 周元娘连忙举手,“我们愿意留下来做事。” 李蕴歌想得更多一些,云蔚然一家三口进城前连户籍都没有,这才几日,竟能在这里开医馆了,难不成户籍问题已解决? 一问才知,云蔚然在定州城的亲戚在衙门里有些关系,在亲戚的牵线搭桥下,他舍了些银钱在定州城顺利落户,又在亲戚的帮助下,在梨花巷的置产,俨然有长久留下的意思。 李蕴歌听后觉得自己眼光挺毒辣的,当初在流民群里一眼选中云蔚然交易,幸好她是个有底线的人,交易时没有狮子大开口,这才结下了一份善缘。 在她们被赵牙人追赶时,云蔚然本可以置身事外的,他不但选择帮她们,还给了她们住处和谋生的活计,可见她们是遇到好人了。 思及此,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就此落了地,现在只差帮周元娘找到家人了。随后刘氏带着她们去归置,周元娘重新换回了女子的装束,李蕴歌则依旧以男装示人。 下午,刘氏又带着两人去成衣铺子里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虽然都是粗布缝制,但比起逃难时穿得那些破烂,不知好了多少。 从成衣铺子里回来,云蔚然已经拟好了雇佣契约。李蕴歌看着全是繁体字的契约,很是吃力的看了一遍,契约中写到,她受雇期限是一年,工作是留在医馆打杂,每月工钱为五百文,包吃包住,一季两套衣裳,一双鞋。 这待遇瞧着还行,李蕴歌很干脆的在落款处签了自己名字并按下手印。 周元娘好些字认不得,李蕴歌只好一句一句地读给她听,两人待遇大差不差,只是分工不同,她要留在后院帮刘氏干杂活。 李蕴歌担心她心里会不舒坦,谁知周元娘却无所谓,不就是洗衣做饭嘛,逃难前她同舅父表兄相依为命,家事都是她料理的。 于是两人就这么留了下来。 云蔚然的医馆还未开张,在这之前,云蔚然会花半日功夫教李蕴歌认药材,并且要求她记下药材的功效与禁忌,这对经历过应试教育的李蕴歌来说不算难。 另外半天时间,允许她和周元娘出去打探周家人的消息。但接连出去了几日,都没有任何收获,还让周元娘的心情受到了影响。 九月二十六这天,云蔚然的医馆云氏医馆开张了,李蕴歌开始跟着云蔚然在医馆打杂,除了吃饭睡觉,鲜少回后院去。 许是见云氏医馆是外乡人所开,除了开张那日稀稀拉拉来几人看诊,后面基本没人光顾。 李蕴歌这个打工的都有些急了,云蔚然却沉得住气,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压根不担心生意。 日子一晃到十月中旬了,医馆的生意还是不见起色。李蕴歌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眼下在云氏医馆打工,若是医馆因生意不好倒闭了,那她就没办法挣钱了。 她找到正在看医书的云蔚然,开门见山道:“云阿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么佛系了,我们应该想办法招揽病人来我们医馆看诊。” 云蔚然搁下手中医书,面带疑惑,“佛系是何意,跟佛门有关吗?” 李蕴歌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个现代词汇,“你不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就跟寺庙了和尚一样吗,不管有没有生意,你都是一副云淡风轻、无欲无求的模样。” 她叹气道:“可咱们开门做生意,若是一直没人光顾,早晚会...”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她知道云蔚然听得懂。 第八章 经营 谁知她在这里担心医馆没人光顾,身为东家的云蔚然却对她时不时冒出一两个奇怪的词汇感兴趣。当云蔚然问她这些奇怪的词汇是不是她家乡的俚语时,李蕴歌只能扶额叹气。 算了不管了,她只是个打工的,经营医馆还是留给老板操心吧。 然而没过几日,云蔚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主动询问她有没有法子让医馆多些人气。李蕴歌正奇怪呢,转头就从周元娘那里听到,原来听到是刘氏跟云蔚然抱怨,这些日子没有医馆没有进项,家里快没钱买米买菜了。 李蕴歌也急了,事关生计,她只得绞尽脑汁的回忆现代社会的营销手段,熬夜将自己觉得可行的法子全部记了下来。 翌日拿给云蔚然看时,云蔚然只看了两行,关注点就跑偏了,他指着李蕴歌熬了一晚上写出来的生意经道:“蕴歌啊,你这字实在是...” 李蕴歌冲他摇了摇头,“云阿兄,字不重要,先看内容。” 云蔚然只好继续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又将其搁下,一脸愁容,“也不知何人教你这样书写的,好些字都缺胳膊少腿不说,连句子的排列也是错的。” 李蕴歌一时语塞,她太过心急,用的是现代的书写方法和格式。不自在的笑了笑,拿起生意经道:“还是我来念给云阿兄听吧。” 语毕,一条一条的读给云蔚然听,他若有疑问,便掰碎了给他解释。待她念完,云蔚然选了两条符合医馆现状的法子:一是在义诊,二是制作一些美容养颜膏售卖。 李蕴歌提议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去义诊,被云蔚然否决了。因为本朝有规定,除了上门诊病外,行医者必须要在官府登记过的地方行医问诊,否则便是非法行医,是要被治罪的。 所以云蔚然若要摆摊义诊,只能在自家医馆内。 至于制作美容养颜的药膏,云蔚然虽然不擅此道,但他的妻子刘氏娘家便是开胭脂铺的,对这方面有所涉猎,所以也不算难事。 但制作美容养颜膏需要时间和精力,眼下先注重义诊,只有把云蔚然这个大夫的名声打出去了,才会有人来医馆看病抓药。 李蕴歌提议将每个月二十那日定为义诊日,义诊当天为定州城百姓看诊开方,不收诊金,若需用药,可在云氏医馆抓要,亦可去其他汤药铺。 云蔚然觉得十分可行。 对此,刘氏却有不同的意见,她担心人们只想占便宜,免费诊病后都不在医馆抓药,反倒耽搁了医馆的生意。 李蕴歌明白她的心思,安慰道:“阿嫂莫要忧心,义诊的目的不是卖药,而是为了向人证明云阿兄的医术。只要有人被云阿兄开的方子治好了,不管他们在何处抓药,怎么都离不开云阿兄的功劳。” 刘氏听后觉得甚有道理,便不再反对。 十一月二十日,云氏医馆开始初次义诊。 医馆开门后,李蕴歌搬了一张桌子放在门口,又把看诊所需物品全部摆好,待云蔚然坐下后,她拿起铜锣走到门外大声吆喝起来。 “快来瞧,快来看,云氏医馆云的大夫义诊啦,义诊不收诊金,免费问诊开方。” “云大夫师从药王孙思邈高徒孟洗一脉,乃药王十三世徒孙,医术精湛,医德高尚。” “义诊有人数限制,上午和下午各十五人,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 铜锣的声响和李蕴歌的清脆的吆喝声,引得街上行人驻足观看。 有人上前询问:“小哥,这义诊看病当真不收诊金?” “比珍珠都真。”李蕴歌笑着解释,“我们云大夫免费为病人看诊开方,看诊结束后,病人可在我们医馆抓药,也可拿着方子去别家汤药铺。” 听了这话,那人似是不信,“那要是万一不在你们医馆抓药,大夫不给好好诊治呢?” “绝无可能!”李蕴歌暂定截铁道。 “我们云大夫可是药王的十三世徒孙,岂敢弄虚作假坏了师祖名声。”说着抬高了声音,“若真那样做了,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那人被她这番言论唬住了,说自己家里有一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这就回去背她来看诊。临走前,李蕴歌给了他一块竹牌作为凭证。 有一就有二,第一块竹牌凭证给出去后,又有人来询问了,李蕴歌很有耐心的逐一答复,但始终没人做第一个看诊的人。 云蔚然有些坐不住,李蕴歌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哎哟,我肚子疼,快给我瞧瞧。”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云蔚然耳边响起,循声望去,只见穿着破破烂烂、作男子打扮的周元娘竟然混迹在人群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时有人嫌弃的呵斥,“去去去,小叫花来凑什么热闹,就算人云大夫不收诊金,你有钱抓药吗?” 周元娘不甘心道:“你们这些人忒狠心,光凑热闹又不瞧病,凭什么拦着我?” 那人刚要反驳,就听李蕴歌道:“烦请各位给那腹痛的小兄弟让一让路。我们云大夫设立义诊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拿不出诊金的人也能得到诊治。” 她话音落下,周元娘作势往里挤,先前呵斥她那人反而快他几步进入医馆,一屁股坐在矮凳上,“谁说我不瞧病了?”说罢伸手道:“云大夫,我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爽利,你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云蔚然伸手替他诊脉,此人脉象端直而长,脉气紧张,是为弦脉。又观他面红目赤,舌质发红,舌苔薄而少津,典型的肝阳上亢之症。 向对方询问道:“你近来是否经常头晕、心烦易怒及失眠多梦?” 对方闻言一脸惊讶,随即道:“不错,这些症状我都有,那你给我开个对症的方子吧。”作为大夫,问闻问切乃是行医的基本,开方用药才是考验医术的重中之重。 既然他有此要求,云蔚然便提笔开方,仅片刻功夫,一张治疗肝阳上亢之症的方子便开好了。 那人拿了药方,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径直朝外走去,嘴里还说着:“待我拿着方子找相熟的大夫瞧一瞧,若是诓我骗我,定然要你好看!” 第九章 义诊 听病患如此说,云蔚然突然有种将药方抢回来的冲动。 李蕴歌也有些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笑容,“您尽管去,若此方能让您身体好转,烦请您多多宣扬宣扬我们云氏医馆。” 那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周元娘见状趁机进入医馆,抱着肚子面露乞求道:“云大夫,我肚子疼,您行行好,替我诊治诊治吧!” 云蔚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伸手!” 周元娘照做,把完脉后,又问她这两日的饮食。 周元娘道:“昨日城南郑员外家办喜事,我运气好得了包喜果子,一时嘴馋没忍住,把一包果子全吃了,半夜觉得肚子胀,今早更是觉得疼痛难耐。” 实际上是刘氏做了的糯米丸子,她一时贪嘴吃多了。 “你这是饮食不节、饥饱失常导致的食积停滞。”云蔚然吩咐:“蕴歌,给她取两枚枳实导滞丸。” 李蕴歌正要去,周元娘却扬声道:“先说好,我可没有银钱付药费。” “小叫花,今日是你运气好遇着了我们云大夫,知道你身无长物,这治积食的药丸免费赠予你的。”李蕴歌道。 周元娘听后扑通一声跪在了云蔚然面前,“多谢云大夫,多谢云大夫,云大夫当真是菩萨心肠。” 云蔚然满脸不自在,“哎,快起来,别跪了。”心里怪起李蕴歌来,一个义诊怎地弄出这么多花样。 可周元娘不按常理出牌,在李蕴歌枳实导滞丸给了她后,伸手在自己腰间摸了摸,摸出两枚铜板来。 “云大夫还要养家糊口,小叫花可不敢白拿你的药,喏,这两枚铜板就当是我的药费吧。”说完便把铜板扔在了桌案上。 随后向李蕴歌讨了一碗水,当众将两枚枳实导滞丸吞服了。不多会儿,她突然抱着肚子大冲出医馆,“哎呀,快让开,我好像闹肚子了。” 李蕴歌有些傻眼,怨怪周元娘是不按她们商量的来,原先可没闹肚子这一环节,若是因表演太过而弄巧成拙就不美了。 不妙的是,已经有看客在议论了,李蕴歌闻言面上虽然保持着镇定,手心却是一片濡湿。 就在这时,周元娘的声音再度响起,“哎呀,云大夫可真厉害,两枚药丸子就让我肚子舒坦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元娘轻松、欢快地折返回来。她再次朝云蔚然致谢,出来时对医馆外的众人道:“云大夫不仅医术好,还为人慈善,诸位莫要再观望了,要看病的赶紧进去吧。” 说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乐呵呵地离开了。 他一走,围观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第三位病患继那阳亢男子和周元娘之后踏进了医馆。 云蔚然认真把脉问诊,然后开方,当问及是否要在医馆抓药时,第三位病患直接应下。 李蕴歌听后连忙拿着方子去药柜抓药,为免出错还特地检查了两遍,患者取药时,还逐一介绍药材的名字、剂量,以及熬煮方法,那叫一个事无巨细。 第三位病患带着笑容满意离去。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病患,医馆顿时热闹起来,李蕴歌将事先准备好的竹牌发给排队的前二十名病患,让他们进入医馆等待。 没有拿到竹牌的,劝他们下午再来。有人心生不满,“既然是做善事,何必要限制人数,我看你们就是故弄玄虚,逗人玩呢!” 这话一出,有人立即附和,惹得其他人议论纷纷。 李蕴歌微微皱眉,明白这是挑事的来了。她暼了那人一眼,扬声道:“望街坊四邻们悉知,我们云氏医馆目前只有云大夫一人坐诊,云大夫是人不是神,也是要吃喝拉撒的,总不能连人用饭和休息的时间都不给吧?” 有她说得在理的,纷纷点头赞同,李蕴歌微微一笑,“所以,没拿到上午看诊名额的街坊们,下午早些来排队即可。” 听了这话,围观人群陆续散去,李蕴歌转身回医馆帮忙去了。 时间转瞬即逝,当云蔚然送走上午的最后一位病患时,已经是午时过半。换回女子衣裳的周元娘来给两人送饭,见到他们,笑嘻嘻地问:“阿姐,云阿兄,我扮小叫花扮得还不错吧?” 李蕴歌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让你按我们商量的来演就成,你瞧瞧你,还擅自给自己加戏,难道不明白有句话叫过犹不及吗?” 周元娘撇嘴,“我还不是为了更逼真一些,好衬托云阿兄医术高超嘛。” “你不觉得自己演得有些过了吗?云阿兄是人不是神仙,再厉害也不能立刻让人病愈啊,你这样夸大其词,万一被人拆穿岂不是害了他。” “我又没诓人,那枳实导滞丸我吃了是真的有效。”周元娘有些委屈,“阿姐不觉得自己说话很过分吗,什么叫我会害了云阿兄,我可都是按着你的吩咐在行事。” 姐妹俩个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起争执,云蔚然立即从中调停。 “我知晓你俩都是为了医馆好,但我们开的是医馆,当以治病救人为准则,以后还是别使那些旁门左道的手段。” 李蕴歌和周元娘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见他一脸不赞同。李蕴歌心道:若不是我们这旁门左道的手段,医馆今日能有这么多人光顾?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罢了,谁让人才是东家呢,她不过是个打杂的,还是听东家的吧。 周元娘也没了争辩的心思,催促两人赶紧用饭。 饭后,两人歇了一会儿。未时二刻,医馆继续营业,有人早早地来排队领竹牌。李蕴歌按照排队顺序发放,没多时便发放完毕,没领到的只能等下个月的义诊。 下午看诊的二十位病患,比上午那批人和气许多,问诊结束,有一半人选择在医馆抓药。至于另外一半,大多去了一街之隔的保和堂。 保和堂内,抓药的伙计瞧着接二连三的药方,发现均出自同一人之手,连忙将这一现象禀告给了馆内坐诊的大夫。 保和堂有一位姓齐的老大夫,拿了药方仔细端详,抚须道:“此方虽用药大胆,但药性配伍得宜,剂量把控精准,称得上良方。” 第十章 乞儿 听到齐大夫的对云氏医馆大夫的评价,身为徒弟的吴漾忙凑上来,只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张治疗肝郁血瘀的方剂。 该方由当归、生地、桃仁、红花、枳壳、赤芍、牛膝、川芎、柴胡、桔梗和甘草等十一种种药材入药,达到活血化瘀、疏肝理气、养血的目的。 “瞧着着中规中矩,没甚稀奇,还不如师父随便一张药方来得高明。”吴漾,他是齐大夫的关门弟子,对师父最为推崇。 齐大夫之子小齐大夫深以为然,“师弟说得不错,那云家子不过读了几本医书便自命不凡,弄了个劳什子义诊不说,还妄称药王徒孙。” 他越说越气,脸色沉了下来,“我看就是哗众取宠,博人眼球,既如此还做什么大夫,倒不如搭台子唱戏去。” 齐大夫闻言敛了笑意,眉目一片肃然,“自满者遭其损,谦虚者受其益。越是轻视他人,越是暴露自己的狭隘和无知。” 吴漾和小齐大夫被训,自然不服。 “作为医者,不收诊金为百姓义诊,此为善;问诊开方后,任由病患自行购药,此为仁。心存仁爱,手施妙法,堪为良医。”齐大夫见两人不以为然,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二人若是做不到他这般,便没有资格评判他…” 齐大夫在这边训斥儿子和徒弟,另一头,云氏医馆的义诊也接近了尾声。 李蕴歌数了数收回来的竹牌,发现还差了一张。 云蔚然在一旁道:“最先拿走竹牌的那人并未来看诊。” 这下李蕴歌有印象了,她依稀记得那人的自家老母亲卧病在床,得了竹牌后,他说要背她来看病。 她看了看天色,问:“那咱们还等吗?” 云蔚然颔首,“当然要等。”他说:“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再等他半个时辰,若到时还没来,咱们就结束义诊。” 李蕴歌没有意见。 于是,两人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等最后一位病患上门。直到酉时过半,黄昏的余晖消失,天色渐渐暗下来,也没能等到那人。 “不等了。”云蔚然合上医书道:“是他失约,如此便怪不得咱们。”说完招呼李蕴歌关门回后院。 李蕴歌应下,正要关门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哎,等等,先别关门!” 李蕴歌探出头,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大,身形瘦得像根细柴都小乞儿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医馆门前,哐哐磕头:“听闻云大夫菩萨心肠,特来求他老人家救救我阿兄。” 李蕴歌望向屋里,只见云蔚然在里面忙活,没注意外面的动静,压低声音问:“你兄长哪里不好?” “他的头被人打破了,流了好多都血,要是得不到医治…就会…就会死的。”小乞儿含泪光道。 “你等着,我去帮你叫人。”李蕴歌心生同情,进屋将小乞儿的情况说给云蔚然听。 云蔚然闻言放下手中事务来到门口,小乞儿只看了他一眼,便砰砰砰地磕头,“求云大夫救命。”瞧着甚是可怜。 云蔚然却并未露出任何怜悯的神情,而是问那小乞儿,“你兄长多大了,如何受伤的,伤在何处?” 小乞儿连忙回答:“他今年十五岁,同人抢吃的时候不慎摔破了头。” 听了这话,李蕴歌立即质疑:“你方才不是说他受伤是被人打的吗?” “是我记岔了,他就是自个儿摔伤的。”小乞丐道:“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云大夫,您行行好,随我走一趟吧!” 云蔚然摇头,“你撒谎。”他轻笑了一声,“我认得你,你根本没有兄长。” 小乞儿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抬头看向他。 云蔚然道:“那日我同杜牙人看宅子时,瞧见你同别人打架,杜牙人认得你,随口同我说你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只是父母双亡后,家产被恶人夺了去,才会沦落到乞讨度日。” 听了这话,小乞儿噌的一下爬起来,双眼猩红,脸上多了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戾气,好似下一刻便要冲云蔚然挥拳相向。 云蔚然跟没瞧见似的,吩咐李蕴歌取了一包金疮药给他,“这东西你拿去,随你给谁用,日后莫要上门了。”说完进了医馆,让李蕴歌关门。 回到后院,李蕴歌问出自己的疑惑,“云阿兄,他既骗了你,你为何还要给他金疮药?”要知道,一包金疮药可不便宜呢。 云蔚然道:“他是个可怜人,如今求到我面前来,我能做的只有赠他一包金疮药。” 李蕴歌还欲再问,云蔚然的女儿真真跑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云蔚然将李蕴歌甩在身后,乐呵呵地抱着真真往饭堂走去。 饭后,几人坐在一起盘算今日的进项,除去成本开销,一天义诊下来收入共计一两三钱银。李蕴歌和周元娘本觉得收入还挺好的,却听刘氏叹气道:“这世道乱了,夫君就算本事再好,也不如以往了。” 两人齐齐望向她,刘氏对上她俩的视线,“在樊城的时候,你们云阿兄出入的都是乡绅富商府邸,那诊金自然也是十分丰厚的。”说罢苦笑了一声,“如今这进项,委实有些不够看。” 云蔚然闻言拉着她手安慰:“娘子不必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夫君的能力。”刘氏脸上的愁容消失了,轻轻靠在云蔚然的肩头。 李蕴歌和周元娘很有眼力见的出去了,不再打扰人家夫妻俩温存。 …………… 秋日夜晚,长空如墨,弯月如钩。 云氏医馆后院偏房的小轩窗里还散落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在火光摇晃中,李蕴歌披着外衣坐在窗边写日志,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顺便练习自己那如狗爬一般的毛笔字。 写着写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呀?”她起身去开门,顺便活动一下酸胀的脖颈。 门外没人出声,开门一瞧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探头瞧了瞧隔壁周元娘的屋子,漆黑一片,显然已经熄灯歇着了。 李蕴歌关上门,一边往窗边走去,一边嘟囔,“真奇怪,屋外没人,门怎么会响呢?” 第十一章 挟持 就在这时,一缕冷风拂过,窗边的烛火突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黑暗之中。李蕴歌心里有些发怵,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些令人恐惧的画面。 她吞了吞口水,快步往床边跑去,谁知还没挨到床沿,就察觉背后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搭在了她的左肩上,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她身体僵硬无比,嘴巴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 “啊...呜呜...” 尖叫声刚一发出便被扼断源头,嘴巴被一双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下一刻,那双手的主人开口了,“别出声。”来人是个公鸭嗓,下一刻语带警告:“要是引来旁人,我会杀了你。” 李蕴歌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在她背后的是人不是鬼啊,那如芒刺在背的恐惧感这才逐渐褪去。可恶,这人突然出现在她的屋里,差点没吓死她。 她轻轻拍了他的手,表示自己不会出声。 那人迟疑了一下才松开她的嘴巴,李蕴歌仗着自己对屋内地形熟悉,瞅准时机往门口跑去。可她高估了自己速度,也低估了那人的本事。 手还未碰到门就被他一把揪住了领子,他似乎很恼李蕴歌不听话,将她抓回来后,用匕首抵着她的后腰,恶狠狠道:“老实些,若是再敢耍花招,老子不介意手上再多条人命。” 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声带受损,放起狠话来更像鸭子叫了,李蕴歌是又害怕又觉得好笑。好在她还记得自己眼下正被人挟持着,“好汉你先冷静,咱们有事好商量。” 身后之人没有出声,李蕴歌正要再度开口时,那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你随我走一趟。” 李蕴歌下意识询问:“去哪儿啊?” 那人不说话,扯着李蕴歌往外走,李蕴歌有些急了,“好汉,你总得说说理由吧。万一你是人贩子,把我抓去割腰子怎么办?” “割腰子?”那人停下脚步,似乎有些不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李蕴歌才发觉自己又把现代流行语说了出来,她道:“好汉直说吧,你要带我去哪里,去做什么,我保证不出声也不跑。” 心里却在使劲琢磨,这人到底是谁,要带她去哪儿?她来到定州后,只得罪了一个人,那就是黑心肠的赵牙人。难不成是赵牙人怀恨在心,故意找人来绑了自己? 于是试探着问:“大哥是赵德全派来的?” 没想到那人却反问赵德全是谁?李蕴歌闻言解释:“赵德全就是顺泰牙行的赵牙人。” 那人哼了一声,“不认识。”李蕴歌还欲再问,他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话也忒多了,再问说话就把你舌头割了。” 李蕴歌只好闭上嘴。 那人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发现他们似乎走到了医馆后门。那人在门锁上捣鼓了几下,只听啪嗒一声,医馆的后门被打开了。 他先将李蕴歌推了进去,随后才进屋关上门。 李蕴歌不明白他将自己带到医馆来作甚,难不成是要偷药材?本想出声询问,但一想到他的警告,便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 那人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医馆的灯烛,医馆霎时变得亮堂起来。李蕴歌这才看清挟持自己的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面容俊俏,身材高挑挺拔,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帅气爱豆既视感。 与穷凶极恶的劫匪根本对不上号。 同时,那少年也借着烛光看清了李蕴歌的模样,眯眼问她:“你是谁?” 这一问倒把李蕴歌问糊涂了,“这位小郎君,是你把我绑来的,眼下倒问我是谁。” 她瞥了他一眼,“难不成你是进错了屋,绑错了人?” 少年闻言冷哼一声,“小爷才没走错。”他要找的就是云氏医馆的人。 这小子住在云氏医馆后院,半夜三更还在抄写医书,定是个会医术的。 他盯着李蕴歌看了两眼,突然快步走到她面前,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问道:“会配药吗?” 李蕴歌见那匕首尖端离自己脖子极近,害怕他手不稳刺伤了自己,连连点头。 少年闻言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要李蕴歌按照他的意思,准备金疮药、内服汤药以及包扎伤口的棉布和缝合针等物品。 迫于生命威胁,李蕴歌只好照做。她一边准备药材,一边在心里琢磨:这小子肯定是来找云蔚然的,结果粗心大意的绑错了人。她虽然也通一些医理,但终究不是大夫,如果吃了她配的药吃出问题来,她可不负责。 当然,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准备好少年需要的物品后,李蕴歌以为他会放自己回去。谁知,他却要求她同自己走一趟,不答应便对着她亮刀子。 如果可以骂人,李蕴歌真想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但她不敢,对方虽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这架势和手段,跟个亡命之徒无甚区别,她还是闭嘴保命吧。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这时,街上传来打更声,医馆内的人才惊觉竟然已是二更天。 “我们得走了。”待更夫走远,少年带着打包好的东西和李蕴歌离开了医馆。 定州城有宵禁,怕遇到巡查兵士,少年不敢走大路,带着李蕴歌在偏僻的小巷里穿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宅子前停下。李蕴歌跟着他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喘气歇息呢,就见少年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是三场三短。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道飘忽的人声,“阿兄?” “是我。”少年低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后门被打开,少年环顾四周后扯着李蕴歌进去了。 刚一进去,李蕴歌就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白色长袍的瘦弱人影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白纸糊的灯笼,灯笼的光透过白纸射出来,瞧着极为渗人。 她啊了一声,飞快地躲到少年背后。少年瞥了她一眼,像是在鄙视她胆小如鼠,随后又向提着灯笼的人问道:“阿朝,我阿爷如何了?” 阿朝回答:“还在昏睡。”视线落在李蕴歌身上,“阿兄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此事稍后再说。”少年让阿朝在前面领路,随后又对李蕴歌道:“跟着我走。” 四周静悄悄的,借着白灯笼那惨白的光,李蕴歌大概知晓了自己身在何处——定州城的一处废宅。她实在是害怕,寸步不离地跟着少年,待到了少年父亲的住处后,见屋内燃着昏黄却温暖的灯光时,心里的恐惧才逐渐消失。 当她看清撩起头发的阿朝的样貌时,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气得不行。 第十二章 算账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定州城城北一处废弃的宅院里还亮着烛光,若是此时有人凑近大门细听,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李蕴歌替床上的中年男子处理好伤口后,趁少年去外面熬药,她才得空向扮作白衣阿飘的少年阿朝算账。 她气势汹汹地走到阿朝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亏我昨日觉得你可怜,还帮你在云大夫面前说好话,没想到你竟然跟绑我的匪徒是一伙的。” “谁让昨日那姓云的不识趣。”阿朝梗着脖子辩驳,“我阿兄是为了救阿叔,迫不得已才绑了你,他可不是什么坏人。” 李蕴歌见他颠倒黑白,不由得越来越生气,“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这还不算坏人,难不成等他杀了人才算吗?” 她冷笑,“你们眼下这般躲躲藏藏,连医馆也不敢去,怕不是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吧?” 这时,少年从屋外走进来,视线落在李蕴歌身上:“放心,没人会害你性命,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天明时就送你回去。” 听到少年会放了自己,李蕴歌连忙放缓了语气,“反正你阿爷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要不你现在就送我回去吧。” 见少年不吭声,她抬高声音道:“先前我抓药的时候,可是偷偷留了痕迹的,若明早云大夫发现我不在,肯定会报官的。” 少年闻言脸色骤变,伸手揪住李蕴歌的衣襟,“你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李蕴歌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与他对视,“怎么,只允许你挟持人,却不允许我自救吗?” “你...”少年脸色铁青,目光如刀锋般冰冷。 李蕴歌心中十分忐忑,生怕他一怒之下杀了自己灭口。 好在这时阿朝说了句人话,“阿兄,现在就送她走吧,万一那姓云的真的报官,咱们的藏身之处就会暴露。”说着还往床边看了一眼,提醒他:“阿叔还伤着呢,不好轻易挪动。” 少年听后放开了李蕴歌,只眼神依旧阴沉,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走”字。 李蕴歌一听能走,自然是欣喜万分,若不是不晓得回去的路,压根不想少年送。离开废宅前,少年无视李蕴歌脸上的急切,将阿朝拉到一旁仔细的叮嘱了一番。 阿朝听后点头,“阿兄放心去吧,我会看好阿叔的。” 少年这才绷着脸看向李蕴歌,“想回去就跟我走。” 语罢,转身朝门口走去,李蕴歌连忙小跑着跟上。 同来时一样,返程时少年依旧带她走那些人迹罕至的偏僻小道,有时碰到巡查兵士,他会迅速捂住她的嘴,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怀疑这人是在伺机报复。 好在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一路上虽然没给李蕴歌好脸色,却还是完好无损地将她送到了医馆外。 临走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警告她:“管好你的嘴,若是让我知道你走漏风声,就把你...”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而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蕴歌背后闪过一丝寒意,连连保证,“放心放心,我今夜哪里都没去,一直在自个儿屋里睡觉呢。” 少年闻言,这才肯放她进去。 片刻后,进了医馆的李蕴歌突然打开门,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少年,“我觉得有些帐咱们还是要算清楚。”她解释:“云大夫这个人最是细心,医馆里的东西他都有数,少了什么他定会有所察觉。我觉得,保险起见,你得付些诊费才行。” 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在瞧见对面那人朝自己伸手后,差点被逗乐了。不知这人是胆子大还是虎到家了,竟敢向“绑匪”要钱。 “多少?” “你说什么?” “药钱!”少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李蕴歌恍然大悟,连忙说:“四副内服汤剂两贯钱、细棉布一卷两百钱,两包金疮药一贯钱,共计三贯又两百钱。” 见少年不吭声,她又说:“这已经是最实惠的价格,出诊和治疗费我还给你免了呢。” 少年轻呵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扔给她,而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李蕴歌接了荷包,打开一瞧,里面有六十七枚铜钱并一对镶嵌着红色玛瑙的银耳坠。 虽没有达到她的报价,好在能填补补一些缺口。 翌日一早,周元娘煮好朝食后,正要去喊李蕴歌起床用饭,刚走道门口,就见李蕴歌打着呵欠从医馆的方向走过来。 “阿姐何时去的医馆?”明明她起来时,隔壁屋子房门还紧闭着。 李蕴歌冲她笑了笑,“清晨听到有人拍门,便去瞧了瞧,原是有人拿着药方抓药,我就顺手帮了一下忙。” 这个说辞是她临时编的,周元娘倒没怀疑,在饭桌上还把这事邀功一般告诉了云蔚然夫妇。云蔚然闻言惊讶地向李蕴歌,李蕴歌连忙把荷包递给他。 云蔚然没说什么,倒是刘氏夸了她两句。 用完朝食,李蕴歌同云蔚然去了医馆。许是昨日义诊让云氏医馆打出了一些名声,开馆没多会儿,就陆续有病患上门瞧病。 云蔚然这边看诊忙,李蕴歌抓药也没停着。送走上一位病患后,李蕴歌趁空歇了片刻,就在下一位病患拿着药方过来时,一队身着铠甲的兵士突然闯了进来。 这一变故吓得医馆内众人惊惶不已,唯二还稳得住的是云蔚然和李蕴歌。当然了,云蔚然是真的镇定,李蕴歌则是在走神,心里不住的猜测是不是阿朝他们暴露了,连带着牵连了自己和医馆。 “各位军爷屈尊降贵来小人医馆,可是来问诊的?”云蔚然笑着迎上去询问。 为首的兵士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的视线扫过馆内众人,最后落在云蔚然身上,“你就是这间医馆的大夫?” 云蔚然连忙应是。 络腮胡大喊粗声粗气问:“这两日可有受刀伤的人来你这里诊治?” “没有。” “当真没有?” “回军爷,小人这医馆乃新开馆,平素病患少,因此他们每一个人患有何病症,小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其中当真没有身受外伤的病患。” 语罢,让李蕴歌将这两日的病案拿来给他瞧,只绝口不提昨日小乞儿上门求诊一事。 第十三章 麻烦 络腮胡大汉仔细查看过病案后,发现这云氏医馆的确没有收治过外伤病患,又见云蔚然一副恭敬的模样,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若有受了刀伤的人来寻你医治,你必须立即上报官府。” “那人可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前日夜里欲刺杀我们府尊的兄弟,被护卫砍伤,如今尚在潜逃中。”说到此处,络腮胡眯眼看向云蔚然,“胆敢知情不报,一律当做共犯处置。” “军爷放心,小的绝不敢有任何欺瞒。” 有了云蔚然的保证,络腮胡大汉才满意离开。只是原本人气有所好转的医馆,被定州的府兵们一搅合,又重新变得冷清起来。 李蕴歌忍不住抱怨,“这哪是例行询问,是扰民和恐吓。”说完一转头,发现云蔚然正盯着自己。 她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云阿兄,你看我作甚,难不成我脸上有脏东西?” 云蔚然突然提起她早上收的那笔诊金,觉得十分不对劲。李蕴歌佯装镇定地说:“元娘不是说了嘛,那钱是我早起帮人抓药挣的。” “你那些说辞,诓骗年纪小的元娘也就罢了,在我这里根本站不住脚。”云蔚然冷笑,“今日若不如实交待,便不能留你在医馆了。” 李蕴歌愣了愣,没料到待人和善的云大夫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见实在瞒不下去,深吸了一口气道:“云阿兄,那银钱的确是我帮人抓药治伤挣的,但不是今天早上,而是昨天夜里。” 她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蔚然。 “糊涂!”云蔚然听后出声训斥,“你没听刺史府的府兵说那人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吗,你竟还敢同他要钱,真是胆大包天。” 他沉着脸问:“为何不第一时间知会我?” 李蕴歌有些为难的看着他,“云阿兄,真的不是我故意隐瞒,是那人威胁我,说我若泄露了他的行踪,会把我们全都杀了。他既然能悄无声息潜入家中,想来所言非虚,所以我才...” 云蔚然听后神情缓和了一些,“那你现在不怕了?” 李蕴歌道:“先前怕得很,现在倒不怎么怕了。”她笑了笑,“刺史府府兵正全城缉拿凶犯,他现在是自身难保,应该顾不上我。” 云蔚然见她如此心大,叹气的摇了摇头。 若是换做从前,这等能随时惹来麻烦的人,他是绝对不会理会的。若不是手里无人可用,恰巧李蕴娘也曾帮过自己,又有些医术底子在,他才会允许她留在医馆做学徒。 他警告她:“这回就算了,若有下回,我会直接赶你走!” “云阿兄放心,绝不会有下回的。”李蕴歌连连保证。 云蔚然嗯了一声,补充道:“这事就烂在心里,回去后别跟你阿嫂和元娘提。” “我知晓了。” .................................................................. .................................................................. 小乞儿装扮的阿朝本来在街上晃悠,见府兵进了云氏医馆,连忙找了个角落躲着观察情况。 等府兵一走,他便马不停蹄地跑回城北废宅,一五一十将自己见到的情景描述给昨夜掳走李蕴歌的少年听。 少年听后眉头紧皱,既恨那些追兵就跟甩不掉的臭虫一样恶心,又悔自己学艺不精,不仅没能杀了那淫贼,还连累阿爷受了重伤。 思及此,他恨不得重新杀回刺史府,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看向阿朝,“你继续去街上盯着,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就按照我教的方法向我报信,我看到了立即带着我阿爷撤离。” 阿朝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跑,还没跑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阿兄,事后我要去哪里寻你们呢?” 少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无奈道:“阿朝,以后不要跟着我们了,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阿朝闻言红了眼眶,“阿兄,你们不要我了吗?” “不是的。”少年连忙解释:“阿朝,我这是为了你好。眼下我和阿爷被全城通缉,就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跟着我们并不安全。” “阿兄,别赶我走,我不怕死。”阿朝哭着摇头,“我一个没有爷娘的孤儿,若不是你们找到我,我早就被人打死了。阿兄,我很有用的,我可以出去打探阿姐的消息,也可以去引开追兵的搜查,你别赶我走。” 见阿朝哭得如此伤心,少年心里闷闷的,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哭了。” 阿朝抬起头,“阿兄同意我留下了?” “嗯。”少年无奈道,“同意了。” 阿朝这才止住哭声。 他抹了抹脸,对少年道:“阿兄,我去打探消息去了,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待少年再次作出保证后,阿朝才放心的离开。 少年回到屋内继续熬药,脑子飞快转动,琢磨着该如何从这定州城全身而退。越想越没有头绪,如今外面乱的很,多的是人想进入定州城,他们若反其道而行之,很容易被抓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夜去刺史府行刺时,他和阿爷分头行动,让追兵误以为行刺者只有一人。或许他们并不需要出城,只要找处安全的地方躲着就成。 就在少年走神之际,药罐里的药汁溢了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将少年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赶紧揭开盖子,清苦的药箱扑面而来,少年脑海里突然闪现一张清瘦的面庞。 “啊,我怎么把他忘了。”少年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云氏医馆那小子可是见过他们三人样貌的,若他向官府告密,他们便躲不过去了。 思及此,少年决定另寻藏身之所。 “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传入他耳内,少年连忙起身去了里间。 刚一进去,就见自家阿爷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少年连忙上前扶着他,“阿爷,你起来作甚?” 中年男子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手,“阿玉莫急,阿爷没事。” 他道:“你与阿朝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外面都是追兵,指不定那日就搜到这里。不若你先带阿朝离开,阿爷留在这里养伤,也许在他们找到这里前,阿爷的伤就好了,届时再来与你们汇合。” 少年哪里会同意这样的提议呢。 “阿爷别在说这种话了,还是好好养伤吧,外面的事不用你管。”说完扶着他躺下,赌气似的出去了。 望着儿子倔强的背影,中年男人不住地叹息。 另一边,阿朝从废宅出来后,便一直蹲在云氏医馆不远处的墙角。 他打算一直在这里盯着,谨防医馆的人向府衙告密。医馆的生意不大好,好半天也不见人上门,蹲在墙角,冷风吹的他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再往医馆的方向看去时,就见昨夜那小子提着两包药出门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 第十四章 抓丁 离开医馆的李蕴歌,正优哉游哉地走街上,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她要去隔了两条街的如意客栈送药,那位郎君在府兵闯入医馆时丢下药方跑了,临走时让医馆把药送到裕民大街的如意客栈。若不是他提前付了诊金和药钱,云蔚然也不会让李蕴歌走这么一趟。 街道两旁,茶楼、酒馆及各式各样的作坊旗帜晃动、敞开大门迎客;路边那些小商贩在卖力地兜售自家摊位上物件;街上的行人不断,赶路的,运货物的,还有闲逛的,好不热闹。 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李蕴歌都快忘记自己身处乱世。她提着药包,没有耽搁的来到了如意客栈,那位病患应是提前交待了掌柜,李蕴歌进店后还未开口,掌柜便让她把药给他就成。 李蕴歌只好将药放在柜台上,交待了用药禁忌,托掌柜转述。 正要离开,却被客栈掌柜喊住,“小郎君,你可得看好自己的钱袋子。” 李蕴歌听得满头雾水。 掌柜见她不明白,又说:“先前我瞧见有个小叫花子一直跟着你后面,怕是盯上了你。” 听了这话,李蕴歌下意识地往外看去,果然看见街对面有个穿着破烂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客栈这边张望着。 “多谢掌柜的提醒。”李蕴歌敛了笑意,快步冲到街对面。 小乞儿拔腿就跑,李蕴歌在后面紧追不舍,不多时就将其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小乞儿无路可退,只得转过身来, “又是你。”当看清他的面容后,李蕴歌松了口气,蹙眉问他:“你跟着我作甚?” 阿朝没料到会被她抓了个现行,嘴硬道:“谁跟着你了,难不成这定州城的大街小巷就只能你通行?。” 李蕴歌嗤笑,她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老实交代,凑近道:“你不说,我也清楚。你是怕我偷偷去报官。” 阿朝闻言往后退了一步,“我才不怕!” “当真?” “你先前瞒着不报,若这会再去,他们定会将你视作共犯。” “小小年纪就知道唬人!”李蕴歌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说:“你也知道,府兵近来在全城搜查,哪怕我不去告密,他们也会搜到那处废宅的,与其天天防着我,还不如去废宅附近守着,也好及时给你阿兄报信。” 见阿朝愣在那里,她又说:“不许再跟着我了,若是再瞧见你,小心挨揍!” “回去给你阿兄带个话,别想着来找我的麻烦,若我不乐意了,大家都讨不着好。” 说完也不管阿朝神色如何,转身走出了巷子。 许是来时已经欣赏过街上的热闹,回去时她只专心走路。当她快要走到医馆所在的庆丰街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哭喊声,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起,震得大地都在颤动。 李蕴歌下意识地回头,见一队穿着铠甲的骑兵冲开了密集的人群,以不可阻挡之势疾驰而来,扬起的尘土如滚滚浓烟。 “刺史大人有令,现对定州招兵一万,各家凡年满二十者男丁立即去府营集结,拒则斩。” “刺史大人有令,现对定州招兵一万,各家凡年满二十者男丁立即去府营集结,拒则斩。” “刺史大人有令,现对定州招兵一万,各家凡年满二十者男丁立即去府营集结,拒则斩。” 为首的一位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摇着旌旗,一路竭力大喊,他身后兵士则见成年男丁就抓。 李蕴歌见状抬脚飞奔向医馆。 “云阿兄,府兵正在四处抓人充军,你快去躲一躲。” 跑进医馆后,她顾不得喘气,忙将府兵抓丁都消息喊了出来。 此时,医馆里有几个正在候诊的病患,听到她带回来的消息,顿时吓得面色大变。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迈着颤颤巍巍步子往外跑,“我家大儿还在家里,我得回去让他赶紧躲起来。 其余人也都焦急的往自家赶,生怕晚了来不及。 “云阿兄,你快回去躲着,这儿交给我来应对。”见人都走光了,李蕴歌着急的催促云蔚然。 云蔚然点了点头,叮嘱了她几句,疾步往后院走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医馆大门便被粗暴的踢开,李蕴歌在心里直呼好险。闯进来的兵士见着李蕴歌,唰的一声拔出大刀,凶声恶气地问:“小子,这里的大夫去哪了?” 李蕴歌忙回答:“军爷,云大夫上门给病患诊病了,还...还没回来。” 那兵士听后脸色很难看,随即视线落在她身上,“既然你家大夫不在,那便由你顶上。”说罢就要来抓她。 李蕴歌往后退了一步,“军爷容禀,小的年方十五,且是女儿身,只平素作男子打扮。”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臂和耳洞漏了出来。 那兵士见她手臂纤细洁白,两边耳垂各有一个耳洞,果然是个小娘子。随后,他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将李蕴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李蕴歌只觉得脊背发凉。 “妈的,还敢跑,看老子...”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兵士听后收回视线,立即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了,“你家大夫回来后,让他立即去府营应征,若敢不去,军法处置!” 李蕴歌连忙点头。 那兵士走后,李蕴歌心中大石落地,急忙关了医馆前门,回后院去了。 而此时的后院,周元娘和刘氏慌作一团,云真真才哭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见她回来,两人急忙围了上来,刘氏眼眶通红,“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啊,怎么又乱了?” 周元娘亦是惊惶不已也,她就是在逃难路上遭遇叛军抓丁才与阿舅他们失散的。 李蕴歌反倒是三人中最镇定的,可也只是表面镇定。 她问刘氏:“云阿兄藏好了吗?” 刘氏点头:“在地窖里呢。”想着地窖里什么都没有,便将云真真托给李蕴歌和周元娘照看,打算收拾被褥、蜡烛等用具送下去。 她走后,李蕴歌才想起问周元娘家里的粮食还剩多少。 周元娘去了灶房一趟,回来道:“还有十斤糙米,五斤粳米,六斤黄豆,十斤白面。” “荤油半罐,素油半罐,盐一小罐,红糖半斤。”说着记起梁上挂着半条腊货,“腊肉两条,腊鸡一只,咸鱼三条。” “对了,还有半筐新鲜的白萝卜,是前街的金贵叔早上送来抵诊金和药费的。” 李蕴歌听她报完数,心想,这些东西省着吃,还是够吃一阵子。 刘氏从地窖出来,见两人在盘点吃食,道:“夫君说眼下局势不明朗,交待我和元娘去粮铺买些些粮食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又看向李蕴歌,“蕴娘去医馆里整理一些得用的药材,随后送到地窖去。” 第十五章 躲避 刘氏要同周元娘要去粮铺买粮,顾不上云真真,便让她跟着李蕴歌去医馆。 李蕴歌带着云真真来到医馆,从药柜抽屉中抓了小把红枣干给她,云真真见有吃的也不哭不闹,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吃红枣干。 趁此机会,李蕴歌赶紧去规整药材,她按照功效将药材分为五大类。 止血的三七、白及;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连翘;活血化瘀的川穹、红花;解表的麻黄和柴胡;最后是祛湿的藿香喝茯苓。这些药材的存货都不是很多,李蕴歌干脆将它们全部打包。 除此之外,医馆里现有的粉剂、丸药以及棉布也要带上,对了,还有云蔚然的药箱,里面可是有一套祖传的银针和刮刀。 一通搜罗下来,柜台上多了两个硕大的布包。李蕴歌一边肩膀挎一个,招呼云真真随自己回去,瞥见她手上的红枣干,于是回头把红枣干也装上了。 回到后院,刘氏和周元娘还未回来。李蕴歌让云真真自个儿在院子里玩,她则挽起袖子,打算将那六斤黄豆做成炒盐豆子,到时一人分一些贴身带着,哪怕走到绝路,靠着盐豆子也能多撑几日。 从柜子里取出黄豆,点燃灶火,只等锅热了倒豆子。 “呜呜…”一道孩童哭声突然响了起来,是云真真在哭。李蕴歌将黄豆袋子搁在灶台上,疾步往外走去。 “真真,怎么...”话才说了一半,就见云真真摔坐在地上,院子里站着两个穿着铠甲的兵士,也不知何时闯进来的。 那俩人看到李蕴歌,提刀走了过来,“小子,随我们走一趟。” 李蕴歌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军爷,我不是男子,我是女子。” 那两名兵士自是不信,其中一人喝问:“既是女子为何做男子打扮?” 李蕴歌忙解释:“小的前些日子烧火不慎烧着了头发,又因在医馆里当学徒,为了方便才穿上男装的。” “军爷们瞧,我这耳垂上还有耳洞呢。”她露出耳朵自证性别,却不敢再给他们看手臂了。 两名兵士确认了她的身份后,不再向先前那般凶神恶煞。他们的目光在小院里转了一圈,先前喝问李蕴歌的兵士蹲下身,问云真真,“小娘子,你家大人呢?” 李蕴歌闻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云真真说漏了嘴。 还好云真真只是哭,问什么都摇头。那兵士见问不出来,脸色黑如锅底,李蕴歌怕他吓到孩子,忙说:“她阿爷是云氏医馆的云大夫,一早去城东替人看病去了,眼下还未回来。她阿娘娘外出买米,也没回来,家里如今就我们两个在。” 那两名兵士仍是不信她的说辞,分别将每个屋子都搜了一遍,连床底、衣箱都没放过,屋里弄的一片狼藉。 没找到人,他们的脸色很不好看,那名先前问话的兵士走到李蕴歌面前,语气凌厉:“若这家男主人回来,便让他去府营集结,若有违令,定斩不饶!” “是是是,小的一定将话带到。”李蕴歌连忙保证。 见她识相,两名兵士脸色有所好转,又转头去巷子里其他人家抓人,不一会儿隔壁便传来一阵哭嚎声。 李蕴歌关门时,从门缝里瞧见隔壁沈木匠和他儿子被兵士抓走,沈木匠的妻子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嚎啕大哭。 她心生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她将云真真抱起来,替她擦干净小脸后,带着她去了灶房,继续炒盐豆子。 云真真乖乖地坐在灶洞前,“蕴娘姑姑,那些坏蛋为什么要抓人?” 李蕴歌炒豆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该怎么跟孩子解释呢? 府兵本应该保护百姓,如今却在大街上胡乱抓人,弄得人心惶惶不说,还让许多人家妻离子散。这背后的原因若要深究,怕是为了对付那些盘踞在定州城外的叛军。 若叛军不敌守城军,那些人还有活命的机会,若守城军不敌叛军,那些人就会被当做肉墙推出去抵挡叛军的大刀长矛,以换取城里权贵富商逃命的机会。 原身所在的婺城便是这样失守的,当初原身的爷娘果断舍弃全部身家,才带着她与一双弟妹在城破前逃了出来。 原身的阿爷在临死前还痛呼乱世人如丧家犬,如今定州城还不知守不守得住,若守不住,她怕是又要当一回丧家之犬了。 想到这里,李蕴歌手中的锅铲挥舞的更快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刘氏和周元娘终于回来了,两人在粮铺跟人挤了大半天,才抢到一斗糙米,一斗粗面。刘氏见李蕴歌炒了盐豆子,便打算送一些去地窖。 等灶房里只剩李蕴歌和周元娘两个了,李蕴歌犹豫片刻后问周元娘,“元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周元娘愣了愣,不明白她问这个作甚。 李蕴歌只好同她直说:“我估摸着这定州城待不得了,咱们要做好脱身的准备。” 周元娘听后急了,“我还没找到阿舅和阿兄呢,要是就这么走了,万一...” 李蕴歌让她不要急,同她分析道:“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你阿舅和阿兄因故没能进城,所以我们才会打探不到他们的消息。”若真是这样,继续留在这里也没用。 周元娘不吭声了,李蕴歌也不催她,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不多时,刘氏回来了,让李蕴歌去趟地窖,说她家夫君有事交待。 李蕴歌顺着绳梯爬到地窖内,里面只有一盏油灯,光线很暗,云蔚然裹着被褥靠坐在墙边假寐,见她来了,连忙打听外面的情况。 李蕴歌将自己知晓的全部告知,云蔚然在听到巷子里多户人家家里壮年男丁被抓走后,一时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他说:“咱们得早做准备了,这定州城守不住了。” 李蕴歌正想提这事儿,不妨被他先提了,于是说:“云阿兄,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若你允许,我仍愿与你们一道走。” 说完补了一句,“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只要我能做的就一定做到。” 云蔚然听她如此说,面露欣慰。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枚玉佩,“你将这两样东西送到定州长史府,务必要交到长史夫人手中,然后等她安排。” 李蕴歌没想到云蔚然竟认得长史夫人,也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哎,眼下不是好奇的时候,她得赶快将信和玉佩送到。 从地窖出来,李蕴歌同刘氏和周元娘知会了一声,便马不停蹄地往长史府赶去,幸亏她先前与周元娘走街串巷寻亲,知道长史府在哪个方位,这才没有耽搁时间。 第十六章 出城 到了长史府外,李蕴歌上前敲门,门房见她一副小厮打扮,当即就要轰人,她赶紧拿出信和玉佩,“我们东家是云氏医馆的云大夫,他让我务必将这两样东西交给长史夫人。” 想到自家夫人也姓云,门房不敢怠慢,让李蕴歌在门前等着,忙不迭地通报去了。 约摸过了半刻钟,那门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美貌婢女。婢女是长史夫人云氏身边的贴身侍婢文鸢,奉长史妇人云氏之命带李蕴歌去正院。 去正院的路上,文鸢一口一个舅老爷称呼云蔚然,李蕴歌才知,长史夫人竟然与云蔚然是兄妹。怪不得云蔚然能够轻而易举在定州落户,原来是身后有人啊。 长史府,正院。 云氏正忙着指挥婢女仆妇们收拾行李,趁着喝水的间隙,打开了云蔚然送过来的信件,看完后顺手搁在桌边。 文鸢将玉佩递了过来,她接过后,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我这个嫡兄,以往心高气傲的很,如今经历了一些事儿,总算懂得求人时要低头了。” 短暂停顿后,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来,“罢了,走得如此匆忙,路上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个大夫跟着也好。” 说罢让文鸢将玉佩收到妆匣中。 过了片刻,她又问起送信的人,文鸢说:“正在外面候着呢,夫人见还是不见?” “不见。”云氏摆了摆手,对文鸢吩咐道:“你让车马房腾出一辆马车,再拨个护卫过去。嗯...让那送信的小子回去告诉云蔚然,若想搭着长史府的便宜顺利出城,动作就要迅速些,非常时机,过时不候。” 文鸢应声后,径直出了屋子。 此时,李蕴歌正在偏院等待云氏的召见,见文鸢过来,以为是云氏终于要见她了,谁知文鸢只是来传递消息的。李蕴歌听到云氏愿意带他们出城,一时喜不自胜。 连忙朝文鸢道谢,“文鸢姐姐放心,我一定将夫人的话原封不动的告知东家。” 文鸢笑了笑,对她说:“时间紧,你感觉回去吧,车马和护卫都在角门处等着,有人带你过去。” 告别文鸢后,李蕴歌跟着一个小丫头去了长史府角门,果然见到了马车和护卫,见她来了,那护卫催促她快些上车。 这还是李蕴歌穿来后头一回坐车,马儿跑起来时,马车稍微有些颠簸,就跟现代的汽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一样。马车内的装潢很简单,后壁和两边都有一条长凳,中间空着的地方多显得车厢很宽阔。 赶车的护卫很着急,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医馆后院。许是临时被云氏派了过来,一脸冷冰冰的,见到云蔚然时,虽然在恭敬地问安,却依旧能感到一丝郁气。 云蔚然跟没瞧见似的,打开院门让护卫把马车停到院子里。这时,从灶房处飘来一阵烙饼的香味,护卫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云蔚然解释道:“这是内子在准备干粮,于护卫随某进屋吃茶!” 两人一走,李蕴歌连忙进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刘氏和周元娘不仅烙了饼,还蒸了两锅粗面馒头。 见还剩了些面粉,李蕴歌提议把它们做成油茶面,吃腻了馒头和烙饼,可以用来换换口味。 刘氏和周元娘从未听说过这种吃食,自然也不会做。李蕴歌的姥姥是北方人,每年冬天都会做油茶面,李蕴歌见得多了,也学会了这门手艺。 由于眼下材料不多,她只做了简易版的油茶面,炒好后用竹筒分装起来,想吃的时候用沸水冲泡,一碗既营养又便捷的餐食就做好了,尤其适合没长成的孩童和消化不好的人群。 由于云氏那边戌时初就要出发,留给李蕴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干粮准备妥当后,又各自回屋收拾自己的行李,李蕴歌和周元娘原本东西就不多,一通收拾下来,也是一人一个稍大一点的包袱。 自己这边事了,两人又去帮刘氏,云蔚然和刘氏的衣物由刘氏自个儿来,她们两个主要是去规整云真真的物品。 别看云真真人不大,可东西着实不少。云蔚然和刘氏成婚几年就这么一个独女,又因她跟夫妻俩在逃难路上受了罪,安定下来后,两人不停地买东西补偿女儿。 李蕴歌见云真真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欲把她那一箱子小玩意儿全部带上,连忙劝阻道:“真真,咱们这是去逃难,带一些必需品就行,多了马车可装不下。” 云真真闻言瘪嘴,极为不情愿。 李蕴歌提议:“你从这些小玩意儿中挑一个最喜爱的,其余的都留在家里,好不好?” 云真真还是不肯,周元娘也跟着劝说:“真真,你想啊,要是把这些都带上,万一在路上磕了碰了或是丢了,那多不划算啊。”她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它们安安稳稳的待在家里吧,日后回来了还有得玩。” “那好吧。”云真真才松口了,小小的人儿站在一箱子小玩意儿前,挑了许久才挑中了一个兔子布偶。 刘氏从屋里出来,见女儿脸色怏怏的,问了缘由后抱着她安慰:“真真乖,等咱们安定下来,阿娘定会给你买更多好玩儿的东西。” 李蕴歌也保证,“日后阿姐也给你买。” 听了这话,云真真的脸上终于雨过天晴了。 随后,刘氏又招呼李蕴歌两人将行李搬到马车上,没一会功夫,马车车厢便被大大小小的包袱挤满了,好在两边的长凳空了部分出来,勉强能坐人。 酉时一刻,梨花巷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于护卫架着满当当的马车,载着云蔚然一行人从梨花巷离开。 当马车行驶到裕民大街时,李蕴歌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作坊全都是铁将军把门,大街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人,均步履匆匆地往城门赶去。 有的人推着装满杂物的独轮车,有的人背着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些没有时间准备,只来得及抓几件随身衣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茫然与恐惧。 李蕴歌坐在马车里,时不时能听到车窗外的哀哭声,心里不住的叹息,若不是为了保命,谁又舍得抛家舍业呢? 见街道上人越来越多,她更是忐忑不安,心里祈祷着能尽快与长史府的车队汇合,顺顺利利的出城去。 第十七章 遇上 由于街道上人多拥挤,马车紧赶慢赶,总算在戌时初赶到了约定地点。文鸢从云氏车上下来同云蔚然夫妇见礼,临走时还同李蕴歌悄声道:“我家大人等得不耐烦,若不是夫人求情,恐怕早就走了。” 李蕴歌连忙说了一些恭维云氏的好话,文鸢给了她一个识趣眼神,随后回到了云氏的车上。 排队出城时,各家的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从蔚然口中得知,为首出城的是刺史家的马车,随后是刺史以下的各位属官及他们的亲眷,至于那些老百姓,只能等着最后出城。 李蕴歌坐在车里沉默不语,刺史都跑了,这定州城还能守得住吗?原先被府兵们抓走的人怎么办?可她她只是个平头百姓,一无权二无势,再担心也无用,只能靠着那点儿微薄的庇护活命。 出城的队伍冗长而缓慢,李蕴歌他们的马车紧紧跟在长史府车队后,用了差不多四个时辰才顺利出城。 到了城外,车队的速度快了不少,见高大巍峨的城墙离他们越来越远,周元娘忍不住叹气,“当初为了进城,咱们可是每人花了两贯钱呢,如今跟打了水漂似的。” 李蕴歌深有同感,当初为了进城想尽办法,如今为了出城,又费了不少精力。看来乱世不结束,他们这些老百姓就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过。 这些日子,她从云蔚然那里打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她穿来的这个朝代,类似历史上的唐朝。 只不过这里女皇并未把皇位还给李氏皇族,而是另立了娘家侄儿为太子。女皇八十岁时,将皇位禅让给了太子,太子即位后改唐为祁,传承六世。 只是到了第六世,外戚专权,宦官乱政,各地起义造反不断,王朝已经走向末路。 李蕴歌没有细究自己为何会穿越到这个民不聊生的动乱时代,上一世临终前,她曾向上天祈求能够重活一回,上天应了,她便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也会好好活下去。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才把她的灵魂安放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痛苦死亡。 马车晃晃悠悠,晃着晃着李蕴歌慢慢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天光破晓。 走在前面的长史府车马队伍停下了,府上的仆从婢女从马车上搬下锅碗瓢盆,开始生火造饭。李蕴歌见状,主动拉着周元娘下车准备朝食。 她们用小炉子烧了一壶沸水,拿出四只大碗,将先前炒好的油茶面粉倒进碗里,浇上滚烫的沸水,用筷子搅拌均匀后,一碗喷香扑鼻的油茶面便做好了。 出门在外怎么方便怎么来,吃油茶面时,几人都舍弃了汤匙,将嘴巴直接凑近碗边,沿碗沿“呲溜”吸食。油茶面的口感咸香软糯,芝麻与花生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冲散了半夜赶路的疲惫。 云真真原本还在刘氏怀里酣睡,油茶面的香味勾得她清醒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刘氏的碗,嚷道:“我也要吃。” 刘氏拿出云真真的小碗,从自己碗里分了一半给她,云真真拿着汤匙大口大口的吃着,一边吃还一边说:“真好吃。” 吃着吃着,又指着自己的嘴巴道:“我的嘴巴好像被浆糊粘住了。” 童声稚语引人发笑,让逃难之路少了些紧张。 用完朝食,李蕴歌正要去长史府营地旁打探消息,就见文鸢端着一个托盘朝他们这边过来了。见着李蕴歌,她加快了脚步,“我家夫人命我来给舅老爷一家送朝食。” 李蕴歌连忙接过她手上的托盘,“辛苦文鸢姐姐跑这一趟。” “小嘴真甜。”文鸢笑了,“来张嘴!” 李蕴歌下意识照做,下一刻,文鸢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塞到了她嘴里。被突然投喂的李蕴歌懵了,文鸢却笑着去见云蔚然与刘氏了。 得了云氏的朝食,刘氏拿了三罐油茶面当做回礼,又让李蕴歌送文鸢回去。回去的路上,李蕴歌向文鸢打听大部队要去哪里,文鸢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若无意外,应当是去并州。” 并州?李蕴歌有些不解,并州刺史拥兵自重,早就反了朝廷,如今去那里不是送人头吗?文鸢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凑到她耳边说了一些她不知道的内情。 李蕴歌这才明白,定州刺史与并州刺史是儿女亲家,如今定州守不住了,定州刺史便带着自己麾下的兵马去投奔亲家。 这时,她忽然看到前面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瞧,正是小叫花阿朝与他阿兄。 “文鸢姐姐,那两个也是长史府的仆从吗?”李蕴歌连忙向文鸢打探消息。 文鸢随着她的视线瞧过去,“他们啊,是我们二娘子昨夜在路上捡来的,夫人本不愿留下他们,可二娘子骄纵惯了,夫人哪里管得住她。” 李蕴歌闻言夸赞道:“贵府二娘子还真是菩萨心肠。” “呵!”文鸢撇了撇嘴,“什么菩萨心肠,不过是贪图人的好样貌而已。”说罢忍不住埋怨,“她那般不自重,倒惹得大人责怪我家夫人管教不力。可他也不想想,我家夫人不过是继母,若管得狠了,定会被人说是不慈...” 李蕴歌这才知道云氏竟然是继室,她点头附和道:“都说继母不好当,真是难为姑太太了。” 文鸢像是找到了知音,对着李蕴歌大吐苦水。 李蕴歌听了一会儿便听不下去了,找借口溜了回去。她将从文鸢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告知了云蔚然,云蔚然听后皱眉:“从定州到并州这一路,好几个州郡都被叛军占据了。” 李蕴歌闻言一惊,偌大的队伍朝并州行进,不可能瞒得过叛军的耳目,若是遇上叛军,他们这种手无寸铁的人是最容易被放弃的。 “云阿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跟着他们了。” 云蔚然正有此意,刘氏却道:“不跟着他们还能去哪,到处都是叛军,要是不小心遇上了...”虽然没把话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李蕴歌提议,“可以去岭南或者蜀地,据我所知,这两个地方天高路远,少有被战乱波及的时候。” 云蔚然点点头,“这倒是条出路。” 刘氏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的不赞同,“有叛军又如何,刺史府的兵马还在呢,有他们护着能有什么危险。” “若就我们几个去蜀地或者岭南,没有护卫或者其他人随行,能不能平安抵达都是未知数。”她搂着女儿说:“真真还这么小,我不想冒险。” 云蔚然也心疼女儿,不再提去岭南和蜀地的话题。 李蕴歌只好看向周元娘,周元娘立即表态:“阿姐去哪我就去哪。” 第十八章 重逢 李蕴歌与周元娘不肯随大部队去并州,云蔚然与刘氏也不愿去岭南或者蜀地,最后只有分道扬镳。 待大部队在下一处营地休整时时,刘氏带着云真真去了云氏那里一趟,不一会儿便带了两个仆从过来,说是要把马车上吃食与用品搬到长史府那边去。 云蔚然拦住他们,亲自去马车上将东西分了一部分出来,那是给李蕴歌与周元娘的,剩下的由长史府的仆从搬走。 “既然你们不去并州,咱们便在此处分开吧。”云蔚然道:“前面不远处,往左的那条路是通往蜀地的,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出发吧。” 他郑重叮嘱两人:“世道乱了,你们两个务必要谨慎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多谢云阿兄提醒,我们会好好保重的。”李蕴歌深吸了一口气,“来日方长,还望我们有缘再见!” 周元娘不舍地抱了抱云真真,看向云蔚然夫妻,“云阿兄,阿嫂,保重!” 刘氏点了点头,“保重!” 告别云蔚然一家三口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各自背着一个包袱,趁人不注意,悄悄脱离了去往并州的队伍。 没了马车代步,两人只能迈着双腿赶路,饿了也没像先前那般生火烧水冲泡油茶面,而是拿了个已经冷硬的油饼子边走边啃。她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能歇脚的村子,不然就要露宿野外。 好在两人脚程够快,太阳还未落山,她们便遇到了一个村子。 李蕴歌与周元娘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村子,却发现村子里的人家都是关门闭户,连狗吠声都没有,安静的可怕。 周元娘挽着李蕴歌的手臂,害怕道:“阿兄,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安全起见,两人在离开大部队前都换上了男装,并扮做兄弟。 李蕴歌拍了拍她,“别怕,我去叫门。”说完走到离她们最近的一户人家前,拍了拍那家的房门,“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答,李蕴歌再抬手拍门时,那门却自己开了,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显,周元娘吓了一跳,连忙躲到李蕴歌身后。 李蕴歌站定了片刻,随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周元娘胆小便留在门口守着。 这家人的房子不大,一正两偏三间屋子。李蕴歌先进的正房,推开门,一股没有通风透气的难闻味道扑鼻而来,光线暗沉,她在屋里的桌子上摸了一把,指腹上全是灰尘,两间偏屋亦是如此。 看来,这里很久没住人了。 离开婺城后,一路上,她看到了太多的颠沛流离:荒芜的田野里,到处是饿死的白骨;残破的村庄里,十室九空;逃难路上,百姓们易子而食。 这都是乱世的残酷写照。 她轻手轻脚地从这户人家家里退出来,又与周元娘去村中其他人家探了探,均是没人的空宅。有些宅门没有上锁,有些则是铁将军把门。 “看来村子里的人都逃难去了。”周元娘说了一句。 李蕴歌点了点头,“今夜我们就在这里歇一晚,天一亮就立即走。”村子里的人走的如此干净,她怕附近有叛军。 周元娘没有意见。 两人回到最先进去的那户人家家里,稍稍的打扫了一下,生火烧水烤油饼,解决了晚食后,准备歇息。 为保证安全,她们决定还是按照先前逃难那般,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李蕴歌体谅周元娘年龄小,让她守上半夜。 走了大半天的路,又要时刻提防叛军,她不仅身累心更累,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没过多久,她被周元娘摇醒,借着火光,李蕴歌迷迷糊糊看到了周元娘脸上的惊慌。 “阿兄,门外...有...有动静。” 李蕴歌瞬间睡意全无,她爬了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门上的门栓还在,给了她一丝底气。她扒着门透过门缝朝外面看去,只见小院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安静极了。 她回到火堆前,“莫要自己吓自己。”拍了拍周元娘的手,“你去眯一会儿,我来守夜。” 周元娘抱着包袱忐忑地闭上眼睛,李蕴歌坐在火堆前,望着明明灭灭的火焰,思考她们去了蜀地如何谋生。 前世她很小就跟父母去了蜀地,整个童年加青春期都在蜀地度过,蜀地算是她的第二故乡。但她熟悉的是千年之后的蜀地,而不是如今的蜀地,也不知能不能适应。 就在她想得出神之际,门外传来动静,是石子儿砸到门上的声音。周元娘嗖的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瞪得浑圆。 李蕴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她示意周元娘跟着自己站到门边。下一刻,两人便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李蕴歌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突然多了几道模糊的人影。 她赶紧拉着周元娘躲到了偏屋的床底下。 刚躲好,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门被踹的砰砰作响。两人躲在漆黑潮湿的床底,能够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很快,门被踹开了。 “火还燃着,人不知去哪了。”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传入李蕴歌耳内,她暗道不好,自己太蠢,火堆还燃着,就算她们躲在床底不出声,外面的人也知道她们还在屋内。 就在她懊悔不已时,周元娘却突然往外爬,李蕴歌连忙拉着她,咬牙道:“你作甚?” 周元娘很激动,“蕴娘姐姐,是我阿舅的声音,外面那人是我阿舅。” 李蕴歌没放手,凑到她耳边,“再等等,万一不是呢。” 周元娘停了下来,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倒是便宜了我们,不用生火了。” 李蕴歌觉得这声音耳熟,正努力回想时,又听那清脆嗓音的主人说:“阿叔,阿兄,坐下来歇会儿吧。” 是那个小乞儿阿朝,李蕴歌眼睛一亮,松开周元娘的手迅速往外爬,“我们出去吧,这几人我也认得。” 周元娘连忙跟上。 两人从偏屋出来,正好与正屋三人面对面遇上,那三人正是阿朝,阿朝的阿兄,以及当初受伤昏迷的中年男人。 “是你们...”李蕴歌刚一开口,就被周元娘带着惊喜的声音打断,“阿舅,阿兄。” 随即,耳边掠过一道凉风,眨眼间周元娘竟扑进了那中年男人的怀里。 第十九章 旧账 这是什么情况? 李蕴歌看着这一幕愣在原地,阿朝见状走到她旁边,“我阿姐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李蕴歌扭头,“阿姐?”她面露疑惑,“你说元娘是你阿姐?”开什么玩笑,他的身世她多少知晓一些,况且元娘从未说自己有个弟弟。 阿朝点了点头。 李蕴歌没理他,继续看向抱头痛哭的三人。过了一会儿,三人总算冷静下来,擦干眼泪的元娘拉着李蕴歌来到自家阿舅裴东柳面前,“阿舅,这是蕴娘阿姐,同你们失散后,儿一直同她在一起。” 裴东柳闻言朝李蕴歌拱手:“多谢小娘子照顾我家元娘。”裴东柳是长辈,李蕴歌不好受他的礼,连忙摆手,“幸得有元娘与我作伴,这一路我们是互帮互助。” 他旁边的少年像是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竟是女子?” 裴东柳瞪了他一眼,对李蕴歌道:“小儿无状,还望李小娘子见谅。” 李蕴歌摇摇头,“无碍无碍。”她道:“为了安全,我一直是男装示人,令郎认错也没什么。” 语罢看向还处于震惊之中的少年,“早就听元娘提起她有个很厉害的表兄,没想到我们早就见过面了。” 周元娘不明所以,“蕴娘阿姐何时认识我阿兄的?” 李蕴歌瞥了他一眼,对周元娘道:“你可记得有天清晨,我从医馆出来,对你说有人拍门抓药一事?” 周元娘当然记得,“那人还给了...”她话未说完,视线在少年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李蕴歌,“姐姐的意思是,找你抓药的人的是我阿兄?” 李蕴歌道:“我那时怕吓着你,谎称是有人抓药,其实是大半夜被你阿兄给带到了一处荒废的宅院,替你阿舅治伤去了。”她没有说挟持,但意思很明显。 听了这话,周元娘急忙看向裴东柳,“阿舅,您受伤了?” 裴东柳摇摇头,“别担心,已经好了。” 语罢,对李蕴歌再次拱手,“原来我这伤是李小娘子治好的,小儿莽撞冲动,我这就让他向你道歉。”说罢看向少年,“阿玉,赶紧向李小娘子道歉。” 阿玉也就是裴玉,在他爹的严厉目光下,对李蕴歌道了歉,李蕴歌看在周元娘的面子上,大度的原谅了他。 她又想起一事来,带着狐疑看向阿朝与裴玉,“你们俩不是跟着长史府的二娘子走了么?”怎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裴玉不吭声,阿朝道:“长史府的人要去并州,我们找到阿姐后要去青州,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听了这话,周元娘很是庆幸,“幸好你们没跟着去,不然我要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你们。”说完看向自家阿舅,“阿舅,他不是定州城的小叫花么,怎么也跟着你们?” 周元娘也见过阿朝,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跟着自家阿舅。 裴东柳道:“阿朝的父亲与我有过命的交情,我本打算带着你们去定州投奔他,谁知他们一家早在两年前便被人所害,只留下了阿朝一根独苗苗。” 说罢叹气,“本想替挚友报仇,没想到却伤了自身,是裴某无用。” 李蕴歌心想,裴东柳父子会刺杀刺史的亲弟,看来阿朝父母被害,定然是他做的。 周元娘十分开心,“这一趟离家,我不仅多了一个姐姐,还多了一个弟弟,真好!” 裴东柳这才想起问李蕴歌的身世。李蕴歌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家原在婺州,在叛军攻城前逃了出来,家里爷娘和弟妹死在了逃难路上,如今只剩我一人。” “可还有其他亲眷?” “没了。”李蕴歌摇头。 原身的爷娘都是孤儿,成婚后,阿爷靠着精明和大胆赚下了不菲的家业,若是没有叛军攻城,原身一家还在婺州过着安稳富足的日子呢。 裴东柳闻言唏嘘感叹了一番,他向来有习武之人的侠义心肠,当即便道:“李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可同阿朝一样叫我一声阿叔,日后我便拿你当自家子侄看待。” 李蕴歌顺势改口叫了声阿叔,又说:“阿叔可以叫我蕴娘。”不然一口一个李小娘子,总觉得客气生疏。 裴东柳应了。 ................. 有裴家父子在,李蕴歌难得的睡了个安稳觉。只是心里存着事儿,天边刚露出一丝亮色,她就醒来了。 其他人还在睡,裴玉坐在火边守夜,李蕴歌同他打了个招呼,便开始收拾行李。 他瞧见她的举动,问:“你这是要不辞而别?” 李蕴歌没有吭声。 裴玉的视线落在还在熟睡的周元娘身上,“你若不声不响的走了,元娘醒了定会伤心。李娘子应当不会如此狠心罢?” 李蕴歌有些为难,她害怕离别的场景,就是不愿看到周元娘的眼泪,所以才打算悄悄离开。犹豫了片刻,她坐回火堆前,罢了,还是同元娘好好告个别吧。 许是昨夜受了惊吓又太过疲累,周元娘睡到天光大亮才醒。用过朝食后,李蕴歌向她道别,周元娘听后愣了,“阿姐不同我们一起吗?” 李蕴歌摇头,“我要去蜀地,你们要去青州,一个在西南,一个在西北,路不同怎能同行?” 周元娘红了眼眶,“阿姐不能与我们一道去青州吗?” “阿姐在蜀地也没熟识的人,不若跟我们一同去青州,人多也好有个照应。”她拉着李蕴歌的手,“阿姐孤身一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元娘...”李蕴歌一脸为难。 裴东柳插话道:“此地离蜀地还有一千里路,路途长远不说,途中常有山匪与虎狼出没,蕴娘你若仅靠双足走到蜀地,怕是有些艰难。” “再说了,蜀地多蛮族,蛮人最是排外,你在蜀地举目无亲,去了若无人帮衬,又如何立足呢?” “这...”李蕴歌还未想过这些问题,她下意识的将蜀地当做一千多年后的蜀地,听了裴东柳的话后,她才惊觉自己疏忽大意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玉开口了,“你先同我们去青州,等过段时日,我护送你去蜀地。” 听他这么一说,李蕴歌竟忍不住动摇了。 加上周元娘的苦苦相劝,她同意了裴玉的提议,毕竟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对此,周元娘开心坏了。 青州比蜀地还要远,一路上所需物品只多不少,裴东柳让李蕴歌、周元娘和阿朝三个留在村子里,他带着裴玉出去了一趟,不仅找了一些吃食和用品,还弄回来了一辆驴车。 周元娘眼睛都亮了,忙与阿朝凑上去问:“阿舅,这驴车哪来的?” 裴东柳道:“这驴车的主人摔下陡坡丧命,我和阿玉将他葬了,毛驴无主,便将它带了回来。” 说完让裴玉将毛驴栓好,吩咐阿朝在附近找些草料来喂它,自己则在村里寻了一些木板修补驴车。 第二十章 赔罪 李蕴歌和周元娘正在弄吃食,见裴东柳敲敲打打,没多会儿功夫便将驴车修好了。 李蕴歌忍不住问:“你阿舅当真是武师,不是木匠?” 周元娘道:“我阿舅真是武师,他素来喜欢做木工活,家里用的桌椅板凳大多都是他自个儿琢磨着做出来的。” 李蕴歌刚想夸裴东柳厉害,又听周元娘道:“我阿舅会的都是些粗活,我阿兄更厉害,做的木雕活灵活现,连老木匠都夸他有灵气呢。” 李蕴歌没当真,顺口道:“没想到你阿兄年纪轻轻不仅身手了得,还有一门厉害手艺。” 周元娘闻言与有荣焉,“我阿兄不仅能文能武,人也长得俊俏,在家乡时,时常有小娘子来武馆偷瞧他。” 李蕴歌刚要调侃两句,见裴玉往这边走来,将还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周元娘朝他道:“阿兄,我正与阿姐说你会木雕手艺呢,反正现下无事,不如露一手给我们瞧瞧?” 裴玉闻言眉头微蹙,瞬间又展开,惜字如金地说了个“好”字。随后见他从裴东柳那边要来一截木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坐到屋檐下开始雕刻起来。 只见他手上动作飞快,不多时,一只长着长耳朵的小兔子便初具雏形。 李蕴歌面露惊讶,她以为是周元娘夸大其词,没想到这凶巴巴的小子还真有这么一手功夫,真是人不可貌相! 有了驴车,赶路的时候方便许多,除了拉一些用具和吃食,还可以拉人。翌日出发时,裴东柳便让李蕴歌和周元娘两个小娘子坐在车上,其余人则走路。 李蕴歌两世为人,年龄加起来得有三十来岁,哪好意思自己坐车而让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走路,好说歹说换了阿朝上去。 周元娘是个贴心的,隔一会便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喝水。裴东柳打趣道:“亏得李小娘子不是儿郎。” 这话除了阿朝,其余人都明白。周元娘面上一红,撅着嘴气呼呼道:“阿舅怎能如此笑儿!” 裴东柳见状只好赔罪,“是阿舅的不是,元娘莫要气恼。” 周元娘更气了,扭过头赌气不看他。 裴东柳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李蕴歌:“让你见笑了,家里就元娘一个女郎,平日里宠爱太过,爱使小性子的紧。” 李蕴歌忙表示没什么,女孩子嘛,有些小脾气很正常。 正午时分,大家的肚子都有些饿了,便找地方停下来生火造饭。几人各自领了任务,掌厨的依旧是厨艺最好的周元娘,阿朝给她打下手。其余三人,裴东柳打水,李蕴歌拾柴火,裴玉喂驴。 李蕴歌见路旁有一处林子,跟大伙儿招呼了一声,便朝着林子走去。她前脚刚走,裴玉也起身跟了上去。 周元娘问他去哪儿,他扔下一句“给驴子找些鲜草”便钻进了林子里。 林子里,李蕴歌手脚麻利的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用藤蔓捆成小捆,背着往回走时,见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便用树枝刨成小堆,脱下外面的衣裳包着,拿回去当引火的。 走了几步,见前面出现一道身影,抬眼一看是裴玉。 他见她将一大包松针扛在肩上,手上还提着一捆干柴,上前道:“我来拿。” 有人愿意当苦力,李蕴歌哪有不同意的,将松针和柴火一股脑全给了他。裴玉力气大,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提起所有的东西。 另一只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木雕的小兔子递给李蕴歌。李蕴歌没有接,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作甚? 裴玉将小兔子硬塞进她手心,语气有些硬邦邦的,“先前冒犯了你,这是赔罪的。” 李蕴歌这才明白他是在为上回挟持自己道歉。 她笑了,“我早就原谅你了。”说罢,扬了扬手中那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既然你诚心道歉,这个我就收下了。嗯...手艺不错,元娘果然没夸大。” 裴玉看了她一眼,“藏好了,不许让旁人看到。” 说完转身往林子外走去。 李蕴歌只觉得无语,要送礼就大大方方的送啊,送了又让她藏起来,真是别扭的很。但一想到他的年龄,唔,可能是青春期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来,阿朝看到裴玉手上提着柴火,忍不住问:“阿兄不是去割草了么?” 裴玉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走在后面的李蕴歌笑道:“阿玉见我拿的有些吃力,便帮着我把柴火送了回来。” 周元娘听了心里犯嘀咕,她阿兄可不是什么热心肠,以前在家乡时,有小娘子在他面前摔倒,他都不带正眼瞧的,更别提帮忙扶人起来。 正想着,听李蕴歌喊她,“元娘,快来瞧,这松针引火很便宜。” 周元娘思绪回笼,见火已经很旺盛了,连忙架上淘锅掺水煮沸,将一大捧粟米放入锅中,待米粒开花后,又把早就准备好的腊肉丁、油饼碎倒进锅里。快出锅时,又切了一把白蒿进去点缀。 李蕴歌咽了咽口水,自从逃离定州后,她好几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这一锅稀饭糊糊看着卖相不怎样,但粟米的清香混合着腊肉的咸香,让人食欲大振。 周元娘给每人盛了一大碗,大家趁热吃了起来。裴东柳一边吃一边同裴玉道:“此地离青州还远,若是离了肉食荤腥,哪有力气赶路。待用过午食,咱们去四周转转,看看能不能打一些野货改善伙食。” 裴玉应了。 用完午食,裴东柳带着裴玉转山去了。越往西北走,地上的草木植被就越少,天气也越严寒,李蕴歌与周元娘洗完碗后,在四周摘了一些白蒿以及认识的野菜,准备晒干了带在路上吃。 阿朝特别喜欢那头毛驴,有事没事都待在毛驴旁边,还给毛驴起了个名字叫黑骑。在两个姐姐摘野菜时,干劲十足地给黑骑割了一大捆鲜草。 约莫一个时辰后,裴家父子回来了,带回了四只山鸡、两只野兔。趁着此处用水便宜,裴东柳将野鸡和兔子处理了,抹了一层粗盐腌制。 随后又继续西行,一路上裴家父子只要得空就会去林间山头猎一些野味,李蕴歌和周元娘则趁他们打猎的功夫,铆足了劲的采摘能吃的野菜。 渐渐地,驴车上的物资越来越丰盛。开心之余,李蕴歌不免有些郁闷,从匆匆逃离定州城到现在,十来天风餐露宿,头上身上已经脏得没眼看了。 好想痛痛快快洗个澡啊! 第二十一章 买衣 初冬的天,空气中多了一丝清冷,有风吹过,没了绿叶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纹丝不动。 为了避免冷风灌进去衣裳内,李蕴歌紧了紧衣领,征询裴东柳的意见,“阿叔,越往西走,天气越冷,不如找一处城镇给大家添一些御寒的衣物吧。” 裴东柳停下脚步,视线在几个小辈身上来回了一遍,颔首:“蕴娘说的在理。”说罢拿出地图仔细看了看,道:“再走几里路便是磨石镇,咱们去就在那里添些补给。” 他话音落下,其余人无不赞同,遂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赶在天黑前进入了磨石镇。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几人赶紧找了个客栈住下,又痛痛快快的洗去身上脏污,换过干净衣物后,打算去街上吃些饮食果腹。 磨石镇是个不足千人的小镇,因处在关内关外交界地带,城内百姓胡汉杂居,民风也与中原腹地有所不同。 就拿饮食来说,这里的百姓大多以面食、肉类和酸菜为主。其中羊肉是他们最常食用的肉类,奶制品则包括酸奶、奶酪等。 反倒是中原腹地和江南地带百姓常食的豕肉鲜有,鸡鸭鹅等禽类也不多见。在主食方面,有蒸饼、胡饼、毕罗等烹饪手法不同的面食,甚少有人家食用稻米。 除了裴东柳,几个小辈鲜少又出远门的机会,自然没有尝过与平日不同的饮食。裴东柳带着他们在一间生意热闹的食肆坐下,点了五碗羊肉蒸饼、五张芝麻胡饼、一壶马奶酒并一盘炙羊肉,大家吃了顿像样的饭食。 用饭时,几人忽然问道一股霸道的酸辣味道,一问才知那是磨石镇特有的腌酸菜。 其是用芥菜和菘菜,装在陶坛里,洒上盐,埋土里发酵成酸菜。要吃时,切碎了用牛油爆煎,洒些胡椒粉与茱萸粉调味儿,是这里特有的吃食。 李蕴歌一听来了兴趣,蜀地有泡酸菜,最为开胃,也不知这酸菜与蜀地的酸菜有什么区别,于是便让店家上了一碟尝鲜。 酸菜上来后,她先夹了一点尝味儿,酸辣的味道在嘴里爆开,就是这个味儿。她将酸菜加到汤饼碗里,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现代面馆里享用酸菜羊肉面,差点红了眼眶。 “阿姐,这腌酸菜就这般美味?”周元娘见她闷头不语,也学着她那样,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尝了尝果真好吃,酸酸辣辣的,全身都暖了。 于是招呼其余人也这样吃,几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便分完了。 用完饭,裴东柳去结账,好家伙,他们这一顿竟然用了一贯钱。李蕴歌想到在定州时,一贯钱可以供五口之家半月的嚼用。 她猜测最贵的是那壶马奶酒,马奶酒是用蒸馏酒和马奶混合的酒水,蒸馏酒本就比一般是酒水贵一些,又加了马奶,售价不就高了么。 接下来要买补给,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虽说裴东柳拿自家人看待,李蕴歌也不能理所当然的全让他出钱。 于是在采购药材的时候,用的是自己身上的银钱付账,这还是与云蔚然一家分开前,云蔚然私下给她的。 付了药材钱,李蕴歌又变得一穷二白,兜里无钱心就慌。想着他们在磨石镇还要待几日,打算在磨石镇找个临时的挣钱活计。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周元娘时,周元娘却让她不要折腾了,还说她阿舅带出来的银钱够包圆他们几个到青州的花费。还说就算真无钱可使,她阿舅阿兄会想办法的,用不着她们来费心。 “阿姐若是无事,下午咱们就去买买衣裳吧。”她指着客栈下面路过的胡服女郎道:“快看,那女郎身上的衣裳真好看。”自从与家人重逢,周元娘又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李蕴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个身穿朱红小袖袍的女郎沿街而过,显得干练而利落。 “我还没穿过胡服呢,真想买一身来穿穿。”周元娘道:“这样下厨时不需要襻膊束袖,十分便宜。” 李蕴歌深感赞同,时下汉人袍服多都是宽衣博带,做起事来很是不便。 周元娘是个急性子,自看到那位穿着小袖袍的女郎路过后,忙拉着李蕴歌去胡服铺子里买衣裳,出门遇到裴玉与阿朝,邀他们一同前去。 磨石镇最大的成衣铺里,周元娘铺子里看了一圈,选了一件与过路女郎相似的葱绿色圆领对襟小袖袍,只是她身量不高,那胡袍有些长了。 她不慎在意,只说回去用针线锁边,待她长高有些再放下来,届时还是能穿,说罢催促李蕴歌几人选衣裳。 李蕴歌一直作男装打扮,下意识的给自己选了一件绛红色男款圆领袍。周元娘瞧见后,“阿姐这时候还选男装作甚!”说罢将那男款胡袍塞到裴玉手里,“我看这件袍子适合我阿兄,我们另选一件女款的。” 李蕴歌拗不过她,只好在她的建议下,选了一件与与她差不离的小袖袍,只不过颜色是竹绿色。李蕴歌生的白,一路的风餐露宿也没让她的肤色变黑,松绿色的小袖袍穿在她身上,将她衬托得像一丛挺拔的绿竹。 成衣铺的掌柜瞧见后,忍不住夸赞:“娘子本就生的好,穿上我家的衣裳更俊俏了。” 周元娘连忙附和,扭头问裴玉和阿朝,“你们说是不是?” 阿朝点了点头。 至于裴玉,周元娘也没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谁知他却蹙眉,“一件衣裳而已,付钱走人便是,磨磨蹭蹭的真麻烦。” 这话一出,周元娘张口便要反驳,李蕴歌示意她不要同他吵。青春期的小男生,脾气冲很正常。 周元娘哼了一声,又同李蕴歌选起其他的衣物来。青州苦寒,光是胡袍可御不了寒,里面还得穿夹袄或者皮毛裘衣才行。再有,他们现在穿的鞋子也有些单薄,她在磨石镇看到有百姓穿着羊皮或者鹿皮做的皮靴,内里用羊毛填充,甚是暖和。 一问售价可不得了,丝绵填充的夹袄需要四百钱一件,皮毛制作的皮衣更贵,鼠皮的要八百钱一件,兔毛皮的一贯钱一件,貂皮或狐皮皮的更是有价无市,那是贵人才能穿的。 足履店的成丁皮靴一双五百钱,女皮靴与童靴一双也要三百钱。这样的物价饶是裴东柳身上还有些积蓄,也不能全花在这上头了。 第二十二章 扫货 为了好好休整,迎接接下来的风餐露宿,李蕴歌一行人要在磨石镇多待几日。成衣铺的夹袄售价太贵,买现成的不划算,几人商议一番后,都同意买了布料和丝绵自己加工。 先前在路上猎得的兔皮存了十来张,可以做两件身量稍小的皮衣,给周元娘和阿朝正好。余下皮衣和皮靴的皮料则由裴东柳和裴玉来想办法,父子俩都有一手出色的打猎功夫,只需进山几日便能解决。 于是,在他们进山狩猎的时候,李蕴歌和周元娘开始加急缝制夹袄。李蕴歌打死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手拿绣花针,做起裁剪缝缀之事来。幸好原身在家时学过针线,只是不怎么精通,行针走线还不如小几岁的周元娘。 考虑到时间紧、任务重,仅靠她二人缝制五个人的过冬衣物,难度颇大,李蕴歌提议去外面雇个针线好的来帮忙。 周元娘当然赞同,于是两人唤来客栈堂倌,请他介绍一个针线好的妇人。 那堂倌年纪不大,闻言立即询问:“不知客人有何要求?” “要经常缝制衣物,手脚麻利些的。”李蕴歌道:“偷懒耍滑的不要!” 堂倌记下条件后,遂即有了人选:“小的阿娘平素也接一些帮人缝补的活计,不若让她来试一试?”说完怕她们不信,还扯着自己衣裳让两人瞧。 李蕴歌仔细瞧了瞧,发现堂倌的衣裳走线工整,针脚密实,看得出缝衣之人有一定的针线功底。她与周元娘商议了一番,打算让堂倌阿娘来试一下。 堂倌见状一脸欣喜,忙向掌柜告了一会假,回家叫他阿娘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带着他阿娘来了。那是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瘦弱妇人,许是儿子跟她说了有人雇她做针线,面对李蕴歌两人的询问,虽然面上带着笑,却还是能看出她的局促。 堂倌阿娘姓秦,平素人称秦娘子,李蕴歌将量好的尺寸交给她,让她试着裁衣。秦娘子就像找到主心骨了一样,只看了几眼,便拿起剪刀咔嚓咔嚓一顿剪裁,不一会儿就将夹袄所需的布料裁好了。 接着她又开始在裁好的布料上铺丝绵,动作麻利地让李蕴歌和周元娘很是惊讶,两人相视一眼,决定就雇她了。 价钱就按一件夹袄十文钱来算,五件夹袄就是五十文。秦娘子没有异议,这可比她平常帮人缝补赚的多。 周元娘又问她会不会缝制皮衣,秦娘子手上动作不停,“那是我们磨石镇的女人都会的手艺,不怕两位小娘子笑话,咱们这里穷人多,自家能做的,绝不会让外人赚这个钱。” 养家糊口不易,李蕴歌能够理解,上一世家里日子好过了,她外婆还保持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鲜少去外面消费。 有秦娘子帮着缝制夹袄,李蕴歌留了阿朝在客栈守着,她和周元娘结伴去买路上所需的吃食。她们先去粮铺买面粉、粟米和黄豆,去杂货铺称了糖、盐等调料并一些芝麻和胡桃仁,最后去药铺买了花椒与胡椒。 周元娘见了这堆东西,问:“阿姐又要做油茶面吗?” 李蕴歌点头,做油茶面还需荤油,拉着周元娘去了肉铺。磨石镇的肉铺不卖豕肉,自然买不到肥肉炼油。好在她们去的巧,肉铺里还剩一块羊油,本着有总比没有好的想法,李蕴歌花了三十文将那块羊油买下。 回去后,给了客栈掌柜十个大钱,借用客栈锅灶炒油茶面,这回的材料要比上回丰盛很多,炒出来的香味也更浓郁,想着吃的人多,足足炒了一陶坛。 炒完油茶面又炒盐豆子,买来的黄豆只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准备在路上发豆芽,豆芽虽小,在冬日也算是一盘新鲜蔬菜。除了这些,她们还买了些能够久放的馕饼以及一筐白萝卜,时人称之为莱菔。 主食和蔬菜都有了,至于肉类就需要靠裴家父子带回来,在肉铺买肉实在不划算。 好在裴东柳与裴玉出去一趟,猎来的野物数量颇丰,让人更想不到的,竟然还有一头野狼。据说这是一头落单的公狼,被父子俩遇上,与野狼缠斗时,裴玉还伤了胳膊。 周元娘与阿朝听说他受伤,担忧极了,连忙请李蕴歌给他看一看。回来前,裴东柳简单地替他处理了一番,待李蕴歌解开包扎的布条,手臂上赫然有四道又长又深的抓伤,虽没有血水渗出,看着十分骇人。 李蕴歌让阿朝去酒肆打了一角烈酒来,打算重新挑开伤肉,用烈酒清洗伤口。 治伤之前,她好意提醒裴玉,“清洗伤口的时候会很疼。” 裴玉却道:“我不怕疼。”说完点了点下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李蕴歌用消过毒的小刀拨开伤肉,然后倒入烈酒清洗。烈酒浸入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蔓延开来,裴玉忍不住冷汗直流。 “还能坚持吗?”李蕴歌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裴玉紧紧咬住下唇,竭力保持冷静,呼吸因疼痛变得急促,“继...继续!” 看他这副模样,李蕴歌不由得心生佩服,好小子,还真能忍。可惜自己手上没有麻沸散,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受罪。 清洗完伤口,李蕴歌给伤口重新上药,正要包扎时,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狼和犬在生物学上属于同一物种,被犬抓伤咬伤都需要打狂犬疫苗来预防。 可这是在古代,根本没有狂犬疫苗一说。 那该怎么办呢? 对了,用狼脑髓。想了许久,她终于记起自己曾看过一则古代医学趣闻,说的是东晋一位叫葛洪的医学家,以毒攻毒的治疗狂犬病的故事。 葛洪认为人之所以会被感染一定是因为犬嘴里有病毒,病毒通过伤口从而传播进人体内,《肘后备急方》中葛洪对以毒攻毒的治疗有这样的描写:“乃杀所咬之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 反正狼和犬都是同一物种,这种方法应该也适用被狼抓伤,她用葛洪的法子,将野狼脑浆干燥后敷于裴玉伤口处,再每日仔细观察他的身体有无异常。 于是,裴玉发现,自从给他治伤以后,李蕴歌像是黏上他似的,时不时地对他嘘寒问暖不说,还故意端着水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 第二十三章 借宿 裴玉伤势恢复的不错,一连七日都没有畏冷、畏风、畏光和畏水的情况出现,众人不由得暂时松了口气。 葛洪曾说“凡猘犬咬人,七日一发,三七日(二十一天)不发,则脱也。要过百日乃为大免尔。”也就是说,得“过了百天才万事大吉”。 李蕴歌每日晨起会替裴玉检查伤口,并询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这本来是作为医者的例行询问,裴玉却觉得她对自己过于关心。 怀疑她对自己心存恋慕。 对此,李蕴歌一概不知。因裴玉受伤,他们一行人在磨石镇滞留了十日,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他们必须要尽快上路,不然等降雪后,行路会越来越艰难。 裴玉年轻身强力壮,加上有李蕴歌这个半吊子大夫在,那点伤好的差不多了。裴东柳决定,翌日一早便继续前往青州。 于是第二日一早,一行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出发了。行了一天路程后,天色突然暗沉下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天上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驴车上,周元娘紧挨着李蕴歌和阿朝,三人在油布撑起的简易车篷下躲雨。驴车下,裴东柳父子带着戴着斗笠并排走着,雨水顺着斗笠边沿落在肩膀上。 李蕴歌见状从驴车上跳下来,对裴玉道:“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淋雨,快去车上避一避。” 见她关心自己,裴玉心里有些得意,面上却丝毫不显露:“不去,我堂堂男儿,何惧风雨!” 真是犟种!李蕴歌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疾言厉色道:“伤口感染可不是小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厉害的很?” 裴玉抬了抬下巴。 裴东柳在一旁道:“蕴娘不必管他,他带着斗笠,身上又穿着皮衣,这雨淋不坏他。”说罢眺望远处道:“前面就是云来寺了,咱们去那里避避,待雨停了再走。” 李蕴歌带着恼意地回到驴车上,周元娘忙凑过来:“姐姐,我阿兄向来就是这副脾性,若跟他计较,气得可是自己。” 李蕴歌一时无话可说。 又走了半刻钟,裴东柳说的那处庙宇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笑着说:“我年轻时曾来云来寺借宿过,与主持释真大师成了忘年交,一晃十来年过去,人不再年轻,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我?”说罢上前拍门。 可等了许久都没有人来开门,裴东柳蹙眉,加大了拍门的力道,“寺内可有人在?” 他话音落下,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疾奔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了,一个五短身材,有脸长着大痦子的僧人出现在门后。 “何事敲门?”那僧人有些不客气的问,声音粗犷。 裴东柳脸上赔笑,“大师,我们是过路的百姓,下雨天行路难,想进寺避避雨。” 听闻他们欲进寺,僧人的眼神蓦地变得锐利起来,视线逐一扫过门外的几人,最后道:“此事贫僧做不得主,待我去向监寺禀报。” 裴东柳连连称是。 而后,那僧人砰的一声关上门,像是去寻监寺了。 “出家人还这么暴躁,怕不是念的火药经。”周元娘偷偷同李蕴歌抱怨。 裴东柳听后严肃道:“元娘,不可在佛门前无礼。”周元娘撇了撇嘴,一脸不高兴。 李蕴歌深表赞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僧人带有一丝匪气,并不像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就在这时,寺门再次被打开,门后还是先前那个僧人,他粗声粗气道:“监寺同意你们借宿,随我来。” 裴东柳闻言连忙让几个小辈跟上。 待进了寺内,僧人停下脚步,指着毛驴黑骑道:“这畜生不能留在禅院,需安置到马厩去。” “省得省得,还望师父告知我们马厩在何处?”裴东柳问道。 僧人喊了个名为不平的小沙弥过来,让他带人去安置,等卸完东西牵驴子去马厩。 裴东柳又问其释真大师来,不通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说:“主持云游去了,归期未定。” 裴东柳闻言遗憾不已。 不通还要处理其他事务,留下不平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走后,不平带着大家去了离正殿不远的三间禅房,李蕴歌和周元娘一间,裴东柳一间,剩下那间则是阿朝与裴玉同住。 不平见他们分配好了,道:“各位檀越请自便,小僧这就带毛驴去马厩。” “不平小师父且慢。”李蕴歌将他喊住,与他商量:“可否借寺内的锅灶一用,路上淋了雨,想熬一些姜汤祛寒。” 不平一脸为难,“施主稍等,待我去问问不通师兄。”说完扔掉黑骑的缰绳,一溜烟跑了。 阿朝捡起缰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这里的僧人怎么都这么奇怪呢?” 不光是他,其余人也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周元娘问裴东柳,“阿舅,你上回来这时,他们也是这样对待借宿的人吗?” 裴东柳摇头,“上回来此,僧人们待人十分客气,并不曾这般恶声恶气。” “那都是十多年的事了,跟眼下没有可比性。”裴玉说了一句。 裴东柳想想也是,不再计较僧人的态度,招呼大家搬东西。待搬完东西,李蕴歌提着药箱推门进了阿朝和裴玉的屋子。 “阿玉,让我瞧瞧你的伤。” 此时,裴玉见她进来,眉心拧成了结,“男女有别,你怎能随便进出男人的屋子?” 李蕴歌听后轻笑,心道你连毛都没长齐,也算男人? 她将药箱搁在桌上,看向裴玉“我比你大,又是大夫,不必在乎这些。快脱了衣裳,让我瞧瞧你的伤口。” 裴玉面上虽不乐意,手上的动作却很利落,很快便脱的只剩里衣。李蕴歌拿起一旁的夹袄披在他身上,“注意点,别着凉了。” 裴玉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见她正认真的瞧着自己手臂上的伤,许是离得太近,他闻到了自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药香。丝丝缕缕,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看完了吗?” 李蕴歌将纱布重新包好,“嗯,看完了,伤口恢复的很好。”趁他穿衣的间隙,她又问:“身上有没有不舒坦的地方?” 裴玉不明所以,她道:“比如说畏光、畏水或者是心里很狂躁,忍不住想要咬人?” 第二十四章 怪寺 “咬人”二字一出,裴玉脸色沉了下来,又恼又怒:“你将我比作犬兽!”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蕴歌一听便知他误会了。 “在我的家乡,若是被野兽或者疯犬抓伤咬伤的人,极容易得一种叫狂犬病的病症。此病发病时,病患会畏光、畏冷、畏风和畏水,还会控制不住发狂咬人,发病后很难救回来。”李蕴歌耐心地向裴玉解释,证明自己并没有影射他的意思。 听了这话,裴玉明白自己错怪了她,一时又拉不下面子,只哼声说:“谁让你不说清楚。” 相处了这些日子,李蕴歌也清楚这小子是个顺毛捋的,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嗯,都是我的错。” 裴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语气也软了下来:“我没有畏冷、畏风、畏光和畏水的情况,也不想发疯咬人。总之,我好得很!” 听他说自己没有狂犬病的病症,李蕴歌便放心了,随即收起药箱往外走。 见她说走就走,不知为何,裴玉心里又生出不满,他说自己没事,她就信了?作为一个医者,难道不会把脉确认一下吗? 李蕴歌可不知他心中所想,从裴玉屋里出来,正好遇到小沙弥不平气喘吁吁跑来。 不平道:“女檀越,不通师兄说你们可以借用厨下锅灶。” “有劳小师父跑一趟。”李蕴歌朝他道谢,想了想,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他,“这里有些芝麻糖,给小师父甜甜嘴。” 不平连忙摆手,“使不得,小僧不能收女檀越的东西。” 李蕴哥干脆将荷包塞到他手上,“拿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不平脸红了红,“谢过女檀越。”他抬眼看向这个语气温和还给他糖吃的娘子,犹豫了一下说:“女檀越借用灶房时,莫要用水缸里的水,那水有些...脏。若要用水,可去后院的井里打水。” “还有,晚上关紧门窗,若听到屋外有动静,千万别出来,待雨停了,尽还是尽早上路吧。” “省得了,多谢小师父提醒。”李蕴歌向他道谢。 不平还欲再说,一道粗狂的声音响起,“不平,还不滚过来。” 不平吓得脸色一白,扔下一句“女檀越保重,不通师兄唤我了。”跑了,李蕴歌循声望去,是先前那个开门的大痦子僧人,原来他就是不通。 “蕴娘姐姐,咱们去熬姜汤吧。”这时,周元娘从屋里出来,一手抱着糖罐子,一手拿着生姜。 李蕴歌点头,将药箱放回屋内,同她一起去了寺内的灶房。就在周元娘要从用水缸里舀水时,她忽然记起不平的提醒,连忙制止道:“不平说那水不干净,咱们还是去后院水井打水吧。” 周元娘看着水瓢里的水,一脸狐疑,“不脏啊,挺清澈的。” 李蕴歌觉得不平不会无缘无故提醒,直接拉着周元娘去后院打水。回来后,两人趁着煮姜汤的功夫,顺便把晚食也做了。 佛门中不可杀生,不可食荤腥,他们的晚食只有粟米饭和萝卜炖豆腐,想到几人饭量都不小,怕不够又掰了两张馕饼丢进菜盆里。 午食后不久天便黑了,雨却没停,冬雨凄凄,不似春雨绵密,不比夏雨滂沱,却更添冰凉肃杀之意。 禅房的床上铺盖被褥都是齐全的,夜里没有消遣,天气又冷,李蕴歌和周元娘早早地上床歇了。 姐妹俩说了会儿话,周元娘便撑不住进入了黑甜乡。李蕴歌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枕着窗外的滴答雨声迷糊睡去。 但睡着了也不踏实,总觉得似醒非醒,似梦非梦。隐约间,还听到有嘈杂喧哗声,仿佛许多人聚在一起说话。 她翻了个身,猜测许是寺内的其他僧人在做什么。这般想着,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地沉睡过去。 她却不知,就在他们一行人歇息时,寺内悄无声息的多了十来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刀疤脸,他头戴羊皮帽、身披狼皮大氅,身形清瘦,原本还算英俊的脸被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撕成两半,看着甚是骇人。 他有两个心腹手下,一个身型高壮,那辨不清什么形状的脸上长满黑毛,几乎将鼻子和嘴巴掩住,一双白仁占了三分之二的眼睛里闪露着凶光。 另一个则长了一双吊梢三角眼,眉毛稀疏,颧骨高凸,鼻似弯钩,鼻与唇中间蓄着两绺小胡须,符合奸诈小人的长相。 三人进了后院,不通赶紧迎了上来,“头儿。” 刀疤脸嗯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喝下。随后看向不通,“马厩多了一头毛驴,可是寺里来了外人?” 不通点头,“一只老鸟的领着四只雏鸟借宿避雨,说是要去青州,家当里最值钱的也就那头毛驴。”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刀疤脸,带着一丝小心道:“那老鸟说认得云来寺的老秃驴,想同他叙旧,被我找借口给搪塞过去了。” “他就没起疑?”问这话的是三角眼。 不通道:“应当没有,他们住进来后很老实,用过晚食早早就歇了,没有四处乱走。” 听了这话,刀疤脸道:“颍州送嫁队伍就要到了,明天就让他们走。” 大胡子却对此有异议,“头儿,不能放他们走。老鸟见过释真那老秃驴,谨防万一,还是将他们都…”说着,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这是要解决李蕴歌一行人的意思。 “不妥!”三角眼摸了摸鼻下的两撇小胡须,道:“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为好。” 他向刀疤脸提议:“云来寺既然是佛寺,当然得有信徒与香客,留下那几人,比杀了他们还更能掩人耳目。” “哐当!”他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闷响一声闷响。 屋内几人齐刷刷的看向窗边,不通追了出去,在窗外逮住了正要逃跑的不平,随后揪着他的衣领进了屋。 刀疤脸三个见偷听之人是不平,都松了口气。大胡子气的狠狠扇了不平一巴掌,“小畜生,竟敢偷听我们谈话,是不是活腻了?” 不平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大王饶命,小的是听见大王们回来,特赶来伺候的,什么都没听到啊!” 第二十五章 千金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冬雨还不肯停,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笼罩着灰蒙蒙的天空。 李蕴歌穿好衣裳从屋里出来,只见屋檐下滴落的水珠连成串,敲打着地面,寒风裹挟着雨点,凉意更甚昨日。 隔壁屋子的门被打开,裴玉高瘦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下。“早啊!”她朝他笑着打招呼。 裴玉绷着脸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李蕴歌又询问他的身体情况,他道:“很好,没有任何不适。” 李蕴歌又放心了一些,进屋拿了米粮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后,想起昨日打的水所剩不多,她又折了回去。 裴玉还在檐下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李蕴歌开口:“那个,既然你身子无碍,不如去后院水井打两桶水?” “好。”裴玉应了,同她一起去了灶房。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此时灶房里竟有人在,一个穿着麻黄色僧衣的高瘦僧人背对着门口在案板前忙碌,小沙弥不平蹲在灶洞前烧火。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重着几个大蒸笼,白色蒸汽沿着蒸笼边缘散开,带出一股令人垂涎的香味儿。旁边另一口锅里,熬着粟米粥,米粒在浓稠的汤水里翻滚,给寒凉的早晨增添了一丝热气。 “呀,好香!”李蕴歌抬脚走进去,声音吸引了不平和那个僧人。 不平从灶洞前走出来,“两位檀越怎么来了?” 李蕴歌道:“想借用贵寺的灶房做些朝食。” “女檀越何必跑这一趟,今日寺中吃素馅笼饼和粟米粥,待煮好后,贫僧吩咐不平给各位送去便好。”高瘦僧人闻言如是道。 李蕴歌这才看清他的脸上有一道横亘全脸的长疤。 “不用了。”她压下心里的惊疑,婉拒道:“如今世道混乱、粮食紧缺,我们借宿贵寺本就多有打扰,又怎能分走师父们的口粮呢!” 说罢将怀里抱着的米袋往前送了送,“我们自己备了粮,还是同昨日一般,借贵寺锅灶一用便好。” 刀疤脸僧人没有勉强,这时蒸笼里的笼饼也好了,他将热气腾腾的笼饼用篮子装了,又将粟米粥舀进木桶中,唤不平同他一起提到饭堂去。 经过李蕴歌与裴玉身边时,那刀疤脸僧人脚下突然趔趄了一下,盛满满粥水的木桶失手掉落,好在裴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桶上的提梁,这才保住了一桶粥水。 “多谢檀越出手相助。”刀疤脸僧人心有余悸地朝裴玉道谢,说完又夸赞:“檀越小小年纪便身手敏捷,想来也是习武之人?” 裴玉正要回答,李蕴歌抢先道:“他可没学过武艺,之所以能平稳接住粥水桶,可能是自小便跟着他阿爷上山打猎的缘故。” 刀疤脸僧人听完露出可惜的神情,似乎信了她的说辞,再次谢过裴玉后提着粥桶走了。 待灶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时,裴玉忍不住问:“你为何要骗他?” “你没看出他是故意试探你的么?”李蕴歌道:“不知怎地,至从昨日进了这云来寺后,我这心里就总觉得不得劲,像是被石头压着透不过气。” 昨日见到大痦子僧人不通时就有这种感觉,本以为是赶路太累产生的错觉,可方才与刀疤脸僧人相处,那种压迫感更甚,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的瞬间,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被毒蛇缠住了。 裴玉听了她的话后上前一步,“你病了?”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李蕴歌也没注意,摇头,“我好得很。”她看着他,“方才我说的那些,是靠女人天生的直觉感应出来的。” “别胡思乱想了,待雨停了我们就走,这期间谨慎一些便是。”裴玉劝道。 李蕴歌点了点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一行人用过朝食后,都站在檐下等雨停。可这场冬雨就跟没完没了似的,一连两个时辰过去,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又到正午了。”周元娘唉声叹气,“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 她话音刚落,禅院内突然闯进一队身着墨黑铠甲、佩戴军刀的兵士,整齐有序地分成两列站立,迎进一辆紫篷金顶的六驾马车。 车架全部采用紫檀木制成,车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双轮涂了朱漆,窗牖和厢门皆由紫色貂皮围绕,将内里遮掩的密不透风。 马车停稳后,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淡青色窄袖短襦的婢女从车上下来,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视线扫过檐下几人,“我家娘子今日要在云来寺借宿,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一开口便如此盛气凌人,周元娘忍不住呛声,“凭什么,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那婢女冷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就凭我家娘子是颍州王之女,岂能与尔等庶民同住一院,识趣的赶紧走人!” 说罢抬高了声音,“知客僧何在?” 她话音刚落,一个长着吊梢眉三角眼、留着两撇小胡须的干瘦僧人匆匆跑进来,“来了,来了。” 婢女瞥了他一眼,指着檐下几人道:“将他们赶出去!” 知客僧连连点头。 他转身走到檐下,高声道:“诸位檀越还是赶紧收拾行李走人,莫要耽搁了贵人下榻。”与对待双丫髻婢女的态度完全不同。 裴东柳换上客气的笑容,“大师,我等本是为了避雨才在此借宿,可眼下雨还未停,实在是上不得路,可否通融通融?” 知客僧闻言沉下脸,厉声道:“容你等在此借宿已是我佛慈悲,若再赖着不走,莫怪贫僧不留情面。” 看来是非要赶他们走不可了,裴东柳脸上笑意淡去,扭头对几个小辈道:“收拾行李,一刻钟后出发。” 裴玉年轻气盛,正欲上前同他理论,李蕴歌忙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民不与官斗,他们人多势众,咱们何苦上赶着吃亏?” 裴玉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恼怒进屋去了。 李蕴歌这才拉着同样气鼓鼓的周元娘进屋收拾行李,好在她们随身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妥当。 从屋里出来时,那架豪华马车的主人正好踩着一名侍从的背下车,李蕴歌头一回见到以人为凳的场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二十六章 滞留 颍州王女是一个头戴帷帽的高挑佳人,内穿绣着莲花宝相花纹的碧山色夹缬襦裙,外罩一袭纯白无杂色的狐皮斗篷,一看便是人间富贵花,可惜脸被帷帽挡了,看不清她的真实容颜。 许是因其婢女嚣张跋扈,她对这位高门贵女没有一丝好感。见她下了马车,李蕴歌便拉着周元娘站在原地,打算等她走了再过去。 这时,一阵风过,颍州王女帷帽上的细纱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包的十分严密的脸,和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蕴歌着实不解,戴了帷帽还蒙着脸,也不嫌闷。 待她从身边走过,李蕴歌与周元娘快步往院外走去。 “两位且慢。”一道清冷的女声传入两人耳内,回头发现颍州王之女转身向她们走来。 不知她要作甚,两人只好在原地等着 “雨天路滑,二位何不留下,待天晴了再走?” 这话让周元娘气不打一处来,“娘子好生不讲道理,先前让人强轰我们走,如今又让我们留下,有这样戏耍人的吗?” “娘子为何要留我们?”李蕴歌挑了挑眉,“难不成是良心发现?” “放肆!”此话一出,先前那嚣张跋扈的婢女怒斥道:“我家娘子要做什么,岂是尔等庶民能够置喙的!” “弥叶,退下!”清冷女声再次响起,颍州王之女似乎有些恼怒婢女擅自出声。她看向李蕴歌二人,歉意道:“婢女无状,望二位见谅。” 见她这般,李蕴歌忍不住拉着周元娘往后退了两步。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颍州王之女的举动实在是让人费解,李蕴歌觉得,还是不要同她沾边的好。 就在这时,早去了外院等待的裴玉突然折返回来,说阿朝不知为何突然腹痛难耐,让李蕴歌赶紧去瞧瞧。 李蕴歌和周元娘连忙跟着他去了外院,等他们赶到时,阿朝靠坐在墙根下,捂着肚子像是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李蕴歌赶紧替他查体,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干燥,脉象也不怎么好。 李蕴歌立即打开药箱,用银针扎了几处要紧的穴位,阿朝歪头吐出一大滩秽物来。 吐过后,他明显看起来好了许多,就在李蕴歌要问他话时,他突然捂着肚子大叫,“我要如厕。” 还好裴玉反应及时,一把将他捞起夹在腋下,往茅厕奔去。 一看这情形,再结合他腹痛、头晕呕吐,李蕴歌一下便明白阿朝是食物中毒了。她告诉裴东柳:“阿朝是吃错饮食导致腹胃失和。”俗称食物中毒。 裴东柳闻言舒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大病。 周元娘很是疑惑:“按理说不应该啊,这些日子我们吃的都是想同的饮食,他怎会...” 李蕴歌:“待他回来问个清楚便是。” 约莫一盏茶功夫,阿朝由裴玉搀扶着走了回来,他脸色依旧发白,但比先前好很多,双腿使不上力气,半个身子都靠在裴玉身上。 他一回来,周元娘拧眉看向他:“阿姐说你这样是吃错了饮食,老实交代,你背着我们吃什么了?” “没...没吃什么。”阿朝偏过头,不敢看她。 周元娘瞪了他一眼,“臭小子,还不老实呢。” 裴东柳对着周元娘摇了摇头,走到阿朝面前,“好孩子,如果你不说实话,你蕴娘阿姐就无法对症下药。” 阿朝听后迟疑了好一阵,才吐露出自己吃了一只刀疤脸僧人给的笼饼。 听了这话,其余几人纷纷变了变了脸色,周元娘更是气得打了他的手臂一下,“你怎么就这么嘴馋呢?” 阿朝垂下头,不敢看大家的眼睛。 “好了,这会儿再怪他也无济于事。”裴东柳道,“那笼饼寺内的僧人也吃,许不是笼饼的缘故。” “正是此理。”李蕴歌去驴车上将装着药材的包裹找出来。食物中毒,饮“甘草汁”是比较常用的方法之一,好在她在磨石镇买了不少甘草,只需用水煎了给阿朝服下便好。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就暂时不能走了,也不知那颍州王之女先前说的话还作数不。 李蕴歌折返回去说明了情况,那颍州王之女听闻她同行之人病了,还大方的问需不需要大夫诊治,自然被李蕴歌婉拒。 她道:“多谢娘子好意,我阿弟身体无碍,只是需要借寺内炉灶熬药,今日怕是要留宿此地了。” 颍州王之女柔声道:“无妨,你们先前的屋子还空着,待你阿弟身子好了再走也不迟。” 李蕴歌又向她道谢,觉得先前不该质疑人家。 得了颍州王之女的准话,裴家父子与阿朝重新住回了原来的禅房,李蕴歌与周元娘两个则受邀搬到了颍州王之女的隔壁。 安顿好,李蕴歌找不平借了一个小泥炉给阿朝熬甘草汁,阿朝服用后,吐了两回又泄了一回,折腾的全身无力后才睡了过去。 下午,颍州王之女派了一个名叫兰因的婢女来请李蕴歌与周元娘前去说话。 两人都是第一回同高门贵女打交道,去之前还担心颍州王之女不好相处,去之后才发现她身上并没有一点贵女的架子,反倒是温和可亲。 周元娘瞬间就对她有所改观。 颍州王之女姓李名莲华,其父乃是李唐皇室之后,祖上因拥护武皇才避免被清算,后来又得罪武皇被扔到了封地颍州,历代承爵的王爷都被称为颍州王。 李莲华是现任颍州王嫡长女,因自幼便有佛缘,所以身边伺候的婢女取名皆从佛经,比如嚣张跋扈的弥叶,亦如温和可亲的兰因。 如今尊父命去旬阳与旬阳刺史之子联姻,凡路遇佛寺,无论其大小,都会下车拜佛祈愿。从颍州出发行至云来寺,她已拜过八座寺庙的菩萨。 李蕴歌作为来自现代的无神论者,她实在不了解古人对求神拜佛的坚持。周元娘却不同,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见李莲华对佛祖如此虔诚,像是找到了知音,李莲华也很喜欢同她聊天。 李蕴歌很少插话,大多时候都是一个安静的听众。 “娘子为何在屋内还要以纱覆面?”忍了许久,周元娘问出了自己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李莲华看了兰因一眼,兰因立即会意。 她道:“这是旬阳那边的规矩,娘子脸上的面纱要拜堂后由夫君亲自摘下。若在此前摘下,便会引来噩兆。” 听了这番解释,周元娘嘟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 第二十七章 陷阱 李莲华入住云来寺当晚,一直下个不停的雨终于停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喝了甘草至后,阿朝身体里毒性得到排解,只是经历了腹泻呕吐,人还有些虚弱。若要出发,还得等上一天。 李莲华的送嫁队伍庞大,寺庙禅房都被塞得满满的,除了守在寺内的两队黑甲兵,剩下的人都在寺外扎营。 人多了,寺里行走的僧人也多了。用周元娘的话来说,他们住进来时,云来寺就跟荒寺一般,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三个僧人在眼前晃。 李莲华一来,僧人们就跟夏日的香娘子一样,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只是,这里面依旧没有裴东柳熟识的主持释真大师,裴东柳打探了好几回,那位法号能和的知客僧只说主持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归。 裴东柳只好弃了与主持叙旧的念头。 申时末,该用晚食了。李莲华命人送了一桌丰盛的吃食过来,连虚弱的阿朝都考虑到了,给他准备的是素馅蒸饼和鸡丝粥。 对于李莲华的好意,他们并未盲目接受,谨慎起见,李蕴歌用银针在每道菜里挨个探了探,见银针没有变黑,这才放心享用。 不过阿朝受了一遭罪,听到素馅蒸饼四个字便心有余悸,连鸡丝粥也不肯用。无法,只能让他泡油茶面吃。 不得不说,权贵之家的饮食就是比平民百姓吃的色香味美,李蕴歌来到这个朝代已有半年之久,还是第一回吃到如此种类丰盛的吃食,哪怕一桌子没有一盘肉菜。 穿越前,她曾跟着信佛的奶奶去参加过报国寺的法会,那里的斋饭是出了名的好吃,但跟李莲华赠的一桌子斋饭比起来,还是输了一筹。 吃饱喝足后,李蕴歌望着桌上的残羹剩菜,与周元娘相视一笑,随后便听她道:“真舒坦,若是日日都能如此便好了。” 裴东柳脸上笑着说:“只要到了青州,就能过上比这更好的日子。” 这话一出,就连日常冷着脸的裴玉,眉眼也柔和了不少,青州真的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 许是吃得太饱,才刚到戌时,李蕴歌就觉得有些犯困,扭头看向周元娘,她正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 此时,兰因过来敲门,说她家娘子白日行路乏了,要早些歇息,晚上便不请她二人过去叙话了。 李蕴歌巴不得如此,她实在是不擅长跟古代贵女来往,与其同她相处一室,还不如蒙着被子睡大觉呢。 这般想着,困意越来越甚,正要喊周元娘一起去打水洗漱,转眼一瞧,那妮子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隐约还能听见她的鼾声。 她笑了笑,决定邋遢一晚,待睡醒后再清洗。 .......... 夜半时分,天上的浓云已经散去,一轮冷月高挂空中,散发这清冷的光辉。地面,寒风呼啸,将树梢上枯黄的树叶吹的漫天飞舞。 阿朝半夜被尿憋醒,轻手轻脚出了屋子,正要往茅厕去,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躲到了廊柱后。 只见十来个手握大刀的僧人朝刺史千金所住的禅房疾步而去,领头的正是那刀疤脸能言与知客僧能和,月光落在他们手中的大刀上,就跟镜子反光一般,晃得人眼花。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猫着身跑回屋里,凑到裴玉耳边,“阿兄,快醒醒,出事了。” 裴玉睡得很沉,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阿朝使劲摇晃他的身体,“阿兄,阿兄,别睡了,真的出事了。” 裴玉还是没有反应。 阿朝急了,跑去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股脑泼到他脸上。被冷茶一激,裴玉终于醒了过来,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脸色黑如锅底。 阿朝赶在他开口前道:“阿朝,那些僧人个个拿着大刀,气势汹汹地往北院那边去了,瞧着忒吓人。” 裴玉一听,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没有看错?” 阿朝摇头,“我看得一清二楚,好些个熟脸,瞧着都是寺里的僧人。”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得跺脚,“遭了,阿姐她们就住在李娘子隔壁。” 裴玉立即穿好衣裳,嘱咐阿朝找地方躲起来,去隔壁叫醒了裴东柳。裴东柳得知缘由,脸上露出焦急来,“得赶紧去瞧瞧。” 于是,父子俩拿起各自的武器,飞快地往北院赶去,路过柴房时,裴玉进去放了一把火。 此刻的北院禅房,刀疤脸能言与三角眼能和站在李莲华下榻的禅房外,原本守在门外的黑甲兵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须臾,能和上前,一脚踢开紧闭的禅房门,能言带了几个人进去。 禅房内,李莲华与婢女弥叶相拥着坐在床上,弥叶因恐惧脸色发白、身体不住的抖动。与她相比,李莲华虽也害怕,面上却镇定的多。 “尔等是要求财还是害命?”见人进来,李莲华高声问道。 只见白日还是卑躬谄媚模样的知客僧,此时换了一副阴险凶狠的面孔,他摸了摸鼻下的两撇八字胡,“财要,命也得留下!” 弥叶脸色更白了,哆嗦着身体挡在李莲华身前,“我家娘子…乃颍州王最宠爱的女儿,若她…在此地出事,王爷定会…定会踏平这云来寺!” 这话一出,能言与能和相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能言勾了勾嘴角,“就算他李昌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将手伸到我旬阳的地界来!”李昌便是李莲华之父。 李莲华瞳孔骤然一缩,“你们是邓通派来的?” “不错!”能言爽快的承认。 听了这话,李莲华摇了摇头,十分笃定道:“你们并不是邓通的人。” 能言挑了挑眉,“娘子何以觉得?” 李莲华轻笑一声,“我说了你们会放我离开么?” “有人不愿见到李唐皇室与旬阳联姻,所以娘子必须得死!”能言道。 李莲华脸上露出嘲讽,“你们主子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连杀个人都要打着别人的旗号。” “死到临头了还牙尖嘴利,老子这就送你上路!”杵在能言身后的黑脸大胡子突然挤到前面来,唰的一下拔出大刀朝李莲华砍去,却被能言拦下了。 第二十八章 逃走 “头儿,还等什么?”黑脸大胡子脸上带着急切,“杀了这娘们,咱们好回去复命!” 能言警告地瞥了他一眼,视线再次落到李莲华身上,“娘子是否有遗言,若有,贫僧定会亲自带给令尊。” 李莲华垂下眼,“还望大师告知,究竟是谁要害我,到了下面,才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能言沉默不语。 屋里的气氛变得僵持起来,片刻后,李莲华突然道:“既然免不了一死,能否让我体面一些上路?” 能言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随即带着人退了出去,还颇为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李莲华高声道:“弥叶,替我梳妆。” 弥叶呆呆的望着她,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李莲华见状叹气,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弥叶这才回过神。主仆两个合力将床上铺的被褥掀开,露出下面的床板来。 李莲华趴在床板上听了听,随后开始在床上四处摩挲,不多时,还真被她摸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只见她伸手按了按,“啪嗒”一声响后,床板一份为二,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入口。 下一刻,李蕴歌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弥叶吓得捂住嘴。 李莲华见到她,眼睛亮的吓人,“方才是你在下面弄出动静?” 李蕴歌点点头,示意她们跟着自己下来。弥叶正要相劝,李莲华却已经往那洞口钻了,她忙不迭的跟上。 顺利钻进去后,李莲华发现下面的空间要宽阔许多,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瞧清了洞内还有两个人在,一个是周元娘,另一个是个穿着僧袍的清瘦光头。 弥叶被上面的那群假僧人吓破了胆,此时再看到他,好险才没尖叫出声。 李莲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李蕴歌连忙解释:“别怕,这是云来寺真正的能和师父,为了躲避外面那些恶匪,在这密道里藏了好几日了。” 李莲华闻言脸色凝重道:“我借着梳妆为由,将那些恶匪暂时遣了出去。若他们发现我与弥叶不在屋里,很快便会找到这里。”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出去找地方躲起来。”李蕴歌见识过那群人的凶恶,觉得还是尽早离开这里为好。 所有人的齐刷刷看向能和,能和会意道:“这里有四条密道,其中一条通往寺内的柴房,贫僧每日往返于此,从未被人发现。” 于是几人便决定从柴房的出口出去。 走着走着,李莲华好奇地问:“蕴娘,你们是怎么进入这里的?” 李蕴歌同她说起原委:半夜,她与周元娘睡得正想,忽然被一阵兵刃交接声吵醒,透过门缝一瞧,发现是寺里那群僧人正在与李莲华屋外的黑甲卫缠斗。 那些黑甲卫白日里瞧着威风凛凛,到了此时却个个如同软脚虾一般,不到几个回合,便被僧人们结束了性命。 李蕴歌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云来寺是个劫财害命的黑寺,他们现在正在对付李莲华,等空出手来,她与周元娘两个也跑不了。 于是她退回床边,悄悄唤醒周元娘。两人在屋里寻找能够藏身的地方,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两人只好躲到床底,想着能躲一阵是一阵。 谁知在床底,周元娘不小心摸到了什么,身下夯实的地板突然一分为二,两人毫无准备的掉入黑漆漆的密道里。 好在密道里有真正的能和在,她俩才没两眼一抓瞎。因两间屋子挨着,密道也入口也是相连的。李蕴歌站在下面听来了会儿,听到那些假僧人要杀李莲华,她赶紧按开床板开关,在被褥下提醒李莲华。 幸亏李莲华是个聪明人,找借口将那些人遣了出去。 “蕴娘,多谢你!”李莲华握着她手,由衷道谢。 李蕴歌指了指头顶,示意这里并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几人继续往前走,一直安静的密道上方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地道里的几人心下一紧,周元娘急道:“会不会是阿舅与阿兄与他们打起来了?” 不是没这个可能。 李蕴歌心里也十分忧心,安慰她道:“放心,他们那么厉害,绝对不会有事的。” “咳咳...咳咳...走水了...咳咳...” 能和的声音从前方穿过来,还夹杂着一阵呛咳声。 他提着灯急匆匆折返回来,“咳咳...柴房走水了...咳咳...这里出不去。” 其余几人闻言脸色大变,李蕴歌脑筋转得飞快,提议:“回我们住的那间屋子。” 她道:“我们屋里密道的机关在床下,我与元娘掉下去后,地板又自动合上了,单从外面瞧应当瞧不出异样。并且,那些恶匪发现李娘子不见了,只会怀疑她沿着密道逃走了,定不会想到我们会回去。” 这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赞同,毕竟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几人赶紧变换方向,在浓烟弥漫在密道之前钻了出来。她们运气不错,出来时没有遇到守株待兔,只是屋里的东西乱作一团,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 李蕴歌松了口气,告诉大家,“这里已经被搜寻过,我们暂时安全了。” 周元娘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担忧,李蕴歌明白她心里所想,此时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只好握着她的手传达自己的关切。 弥叶趴在门上,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冲着屋内几人道:“我们有救了,驻扎在寺外的黑甲卫攻进来了。” 大家皆一脸欣喜。 于此同时,那些恶匪正被裴家父子与寺外的黑甲卫们前后夹击,他们的人已经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刀疤脸带着几个手下负隅顽抗。 李蕴歌几个在屋里耐心的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传来刀疤脸被黑甲卫生擒的消息,他们这才放心开门出去。 这时,天光微亮,“属下来迟,让娘子受惊了!”黑甲卫首领见到完好无损的李莲华,松了口气后急忙请罪。 李莲华摆了摆手,视线落在被五花大绑的刀疤脸一干人身上,冷声道:“带下去问清楚!” 黑甲卫首领领命而去。 另外一边,李蕴歌与周元娘也找到了裴东柳他们,父子两个身上都有些伤,好在没有危及性命。 “阿朝呢?”亲眼见到舅、兄无事后,周元娘这才发现少了一人。 裴玉道:“我出去前让他躲在屋里...” 第二十九章 生死 几人又忙不迭的在寺内到处搜寻阿朝的下落,甚至连死人堆都去找过,却没有阿朝的任何踪迹。 这么大个孩子,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李蕴歌几人急的就差去找李莲华帮忙派人去附近搜寻,阿朝却自个儿冒了出来。 “臭小子,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周元娘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阿朝疼的龇牙咧嘴,焦急道:“哎呀,这事说来话长,你们快随我去一个地方。” 几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除了受伤的裴家父子,李蕴歌与周元娘都随他去了。 阿朝将他们带到后院茅厕旁边,还未走近便问道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阿朝,你带我们来...”周元娘捂着口鼻,话还没说完,却见小僧人不平突然从里面出来,招呼众人进去。 这贼小儿怎在此处?李蕴歌上前两步挡在阿朝和周元娘身前,“你要作甚?”她脸色冰冷,语气也冰冷。 不平脸上露出一丝怯色来,阿朝道:“蕴娘阿姐,不平不是坏人,他还救了我呢。” 李蕴歌看向他,阿朝又道:“那些恶匪威胁他,说他若不听话,就把他师父与师兄们全杀了。他也是迫不得已...” 听了这话,李蕴歌脸色缓和了一些,问不平:“既然如此,你师父他们在哪?” 不平连忙指了指茅厕蹲位旁的一块青石板,“在这下面。” “你说他们在茅坑里?”周元娘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不平急的连连摇头,李蕴歌盯着那石板看了片刻,对周元娘说了几句话,周元娘点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带着两个黑甲卫回来了。 在两名黑甲卫的出力下,那块青石板被撬开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不平趴在地上,朝着里面大喊:“师父?师兄?”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不平急的想要跳进去,被李蕴歌拉住,她让阿朝找了火把过来,借着火把的光亮,隐约瞧见下面有好几个人影。 “咳咳...是不平吗?”洞底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李蕴歌将火把往里送了送,看清下面站着一个麻黄僧衣的年轻僧人。 “不通师兄!”不平扒着洞口往下喊:“你们还好吗?师祖呢?” 回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好在那咳嗽声很快便停了,能言道:“我们都还活着...咳咳...你快找人救我们出去,师祖...咳咳咳...他老人家很不好。” 听了这话不平乞求地望向李蕴歌,李蕴歌颔首,起身对那两名黑甲卫道:“还请两位大哥帮着将人救出来,作为回报,我会在李娘子面前多说二位的好话。” 两名黑甲卫同意了,还去另找了两个关系好的兄弟过来相助。 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云来寺众僧人救出来。被关在下面缺水少食受冻,僧人们个个都不太好,其中以主持释真大师情况最为糟糕。 李莲华听闻后,自觉云来寺有此劫难都因自己而起,便命随行的大夫与李蕴歌一起为云来寺众僧诊治。 随行大夫到底不像李蕴歌这种半吊子,释真大师经他手诊治后,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他年岁大,又遭了一回罪,已是寿数不多。 得知释真大师没几日好活,饶是硬汉裴东柳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释真大师却看得很开,反倒笑着安慰他:“东柳小友,老衲侍奉佛祖多年,已然看透生死,世间的生和死都是一种相,是虚幻的存在,望小友莫要执着于生死的表象。” 裴东柳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最后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 不久后,李莲华也来探望释真大师。 释真大师只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造恶造善,皆是著相,著相造恶枉受轮迴,著相造善枉受劳苦。”后便客气地送客。 弥叶见状气道:“你这老僧,我家娘子屈尊降贵来见你,你却说些...” 她话还没说完,李莲华便狠狠瞪了她一眼,“弥叶,不得对大师无礼!” 弥叶只得闭嘴。 李莲华朝释真大师福身告辞。 出得门来,弥叶想要说什么,瞥见她冷冰冰的眼神,吓得不敢张嘴。李莲华瞥了她一眼,不由得心烦气躁。 真是受够弥叶这蠢婢了,若是兰因在,定不会这么没有眼色,可惜兰因死在了那些恶匪手中。 .................... 由于恶匪作乱,裴东柳父子受伤,李蕴歌一行人的行程再次被耽搁,一同滞留在此的还有李莲华与她的送嫁队伍。 黑甲卫抓到了恶匪匪首,用尽手段都未查出有用的信息,李莲华烦躁不已,几乎生出返程的念头。可一想到这场联姻背后的意义,只得忍了下来。 没了兰因,弥叶正想争当李莲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见状便向李莲华出了个主意。 “娘子,此去旬阳,前路艰险,咱们何不找个人替您挡灾呢?” 李莲华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弥叶这蠢婢竟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她不动声色的看着她,“那你说说,挡灾的人选从何处寻?” 弥叶想了想道:“那李娘子与娘子身形相似,是个很好的人选。” “放肆。”李莲华沉了脸,“蕴娘不顾危险救了你我,我若是听了你的,不就成为忘恩负义之人了么?” 弥叶却道:“娘子,为了王爷的大业,牺牲一个庶民算什么。” 李莲华不说话了。 离家前,母妃说:为了你父王的大业,为了重振李唐皇室的荣光,只能牺牲吾儿的婚姻。 如今,为了让她顺利嫁到旬阳,又要将另一个无辜的女子卷进来。怪不得释真大师会对自己说那番话,怕是早就看出来了吧。 李莲华烦躁的摆了摆手,让弥叶下去,她要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而被她们提及的李蕴歌,根本不知有祸事即将找上自己,她正在给裴玉的伤口换药。 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的时候,视线落在了他右半边脸上,那里有一道一指长的刀伤,伤口有点深,就算愈合了也会留疤。 心里不免得觉得可惜:本来是张完美的爱豆脸,眼下添了这么一道伤,算是破相了。啧啧啧,若是被那些喜欢他的小娘子们看到,该多伤心呐。 裴玉被她盯得很不自在,“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李蕴歌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替他上药。 第三十章 人呢 释真大师自觉大限将至,选在十一月初五那日举行授业仪式,选定嫡传弟子能言也就是不平与不通的师父传授衣钵。 借宿在云来寺的李蕴歌一行人与李莲华的送嫁队伍,皆是此场授业仪式的见证者。当晚,释真大师圆寂,裴东柳为了送释真大师最后一程,决定再多留两日。 而李莲华婚期将近,自是耽搁不得,只得告别一行人,踏上了去往旬阳的路程。 ............. 裴玉从停放释真大师灵柩的法堂出来,打算回禅房歇一歇。云来寺的僧人大多被恶匪们折腾坏了,连操办老主持的丧仪都有心无力。这几日他与阿朝跟着裴东柳,帮着云来寺的僧人们忙前忙后,饶是年轻力壮,也累得不行。 裴东柳便让他和阿朝回房歇息。 回到房间后,阿朝一沾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裴玉也打算歇息时,房门被周元娘猛地推开。 裴玉赶紧将衣裳穿好,面色不虞地瞪了她一眼,“谁教你乱闯男子房间的?男女有别懂不懂?” 若是往日,周元娘定会跟他呛声,可眼下她却有一桩十分要紧的事情同他说。 “阿兄,阿姐说她去蜀地了,还说有缘再见。”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玉一把夺过那封信,信上的确是李蕴歌的笔迹,之间信中写道:“阿叔、元娘、阿玉还有阿朝,感谢你们一路的包容与照顾,蜀地是我此生必去的地方,先前因孤身一人且山高路远,只能望而却步。 幸得李娘子仗义出手,出借马车与护卫,护送我去蜀地。我最怕离别,见不得元娘哭成泪人,便选择不告而别,愿诸位见谅。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愿诸位保重!” 裴玉读完信后,急忙跑到李蕴歌先前住的禅房,见她的药箱和行礼都不见了,屋里剩下的都是周元娘的东西。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一拳砸在门框上,“骗子,骗子。” 周元娘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蹲在地上呜呜哭泣。她的阿姐不要她了,她只拿那个李莲华当闺中密友,阿兄说得对,她就是个骗子。 裴玉被他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一个外人而已,也值得你掉眼泪?” “她才不是外人。”周元娘抬头反驳。 裴玉气得扔下一句“没出息!”后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继续睡觉,可一闭眼,脑海里便会浮现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他翻身坐起,狠狠地锤了锤被子。阿朝被他弄出的动静吵醒,猛地坐了起来,一脸惊慌:“阿兄,是恶匪又来了么?” 裴玉摇头。 阿朝松了口气,继续问:“那阿兄为何如此生气?” 裴玉咬牙道:“自然是气有的人,言而无信不说,更可恨的是不告而别,害得你元娘阿姐哭成了泪人。” 阿朝一脸诧异,“你是说蕴娘阿姐么?” 裴玉将李蕴歌那封信拿给他看。 看完后,阿朝疑惑道:“这才几日,蕴娘姐姐的字竟写得这般工整了,难不成她趁我们忙着,偷偷练字了?” 裴玉闻言将信拿了回去,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这封信里的字字迹十分工整,与李蕴哥先前那笔忽大忽小的排列相差甚大。 越看越有问题,他记得,她在写有的字时,总是缺胳膊少腿,还美名其曰自己写的是简笔字。而这封信里的字,没有一个是缺少笔画的。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玉拿着信冲出了房间。 而此时,被人冤枉不告而别的李蕴歌,正被绳子捆了双手双脚,待在一辆铺着厚厚毛垫、燃着炭火的的马车上,与李莲华的婢女兰因大眼瞪小眼。 对了,这个兰因可不是先前那个被恶匪杀害的兰因,而是李莲华从送嫁队伍里提留出来的小哑巴,重新改名为兰因的。 “好兰因,你把我的身上的绳子解开,我保证不跑。”李蕴歌低声下气地恳求,眼神里带着期盼。 兰因摇了摇头。 见她不答应,李蕴歌气急败坏道:“我可不是她李莲华的奴隶,凭什么捆着我?你们这是囚禁!囚禁!” 兰因不说话,只安静地盯着她,像是在看戏。 李蕴歌喊累了,瘫倒在垫子上,“我渴了,要喝水。” 兰因立刻倒了水递到她嘴边。 她咕咚咕咚一口喝光了,然后又说:“饿了,要吃点心。” 兰因又拿来点心喂她。 于是李蕴歌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吃点心,故意折腾兰因。没想到这个兰因也是个好脾性的,不管她如何折腾,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气愤。 倒是李蕴歌,喝了太多的水,导致她有些内急。 “我要下车如厕。”她想兰因提要求。 兰因掀开厚重的车帘,探头同窗外的护卫说了句什么,随后一只精致小巧的朱红恭桶被送上了马车。李蕴歌盯着它,不敢置信道:“你让我在马车上解决?” 兰因点头。 李蕴歌气呼呼的别开脸,表示自己打死也不在车上如厕。兰因见状就要收起恭桶,李蕴歌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败下阵来,“别收,我用就是。” 兰因又重新将恭桶摆好。 李蕴歌又想到一个尴尬的问题,她的双手双脚被捆着,如何用恭桶呢。她将这个问题抛给兰因,兰因想也没想直接伸手帮她撩起裙子,然后扶着她在恭桶上坐下。 等如厕完,李蕴歌尴尬的脸都红了,然而让她更尴尬的是,随后兰因竟然将恭桶递了出去,也就是说,凡是经手的人都能看到恭桶里的东西。 或许她应该感到庆幸,毕竟她只是尿急,而不是... 跟她的不自在比起来,兰因倒是神色如常,好似这些伺候人的事情都是她做惯了的。 李蕴歌在心里暗骂,万恶的李莲华,忘恩负义的李莲华,本姑娘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让本姑娘当你的替身,早知道那日就该让那恶匪了结了你。 骂着骂着,她又想到了他们青州行小队,也不知他们发现她被人绑走了没。若是发现了,会不会赶来救她? 第三十一章 自救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已经是李蕴歌被绑走的第二日。 漫天的雪粒子自上飘洒下来,不像深冬的雪那般凛冽,而是带着几分慵懒,纷纷扬扬的洒在草木泥地上。 兰因坐在马车厢门处,见下雪了,掀开车帘伸手去接雪,嘴角微微勾着,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李蕴歌见状道:“把帘子掀开一些,让我也瞧瞧雪。” 兰因闻言立即拉上帘子,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李蕴歌恼怒地瞪了她两眼,见她垂头做针线,不跟自己眼神对视,顿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十分不得劲。 她的手和脚依旧被束缚着,吃喝拉撒都由兰因伺候。心态由最开始的不自在,变成了现在的无所谓。她在心里劝自己,就当是提前进入不能生活自理的晚年生活吧。 上辈子,她自小长在蜀地,还未见过大雪呢。忽然见到下雪的场景,向往自由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本是自由人,凭什么要被当做替身去替李莲华抵挡危险?越想越恼,看向兰因的眼神带了一丝愤恨,“兰因,我要喝水。” 兰因立即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替她倒了一杯水,就在她将水递到她嘴边时,李蕴歌突然用身体撞了她一下,兰因不防她有此举动,手一松,茶杯砰的一声砸在车壁上后滚在垫子上,丝毫无损。 听到车厢内的动静,一护卫赶紧出声询问,兰因掀开帘子咿咿呀呀跟他比划了几下,那护卫便不再问了。 放下帘子,兰因弯腰将茶杯捡起来,看也没看李蕴歌,坐回去继续做针线。 李蕴歌的视线落在茶杯上,遗憾没有将茶杯摔碎。 “我要如厕。”她再次使唤兰因。 兰因看了她一眼,掀开帘子找护卫要恭桶。马车停了下来,李蕴歌只听那护卫抱怨了几句,趁着兰因去拿恭桶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一个茶杯握在手里。幸好富贵人家用的茶杯都是精致小巧的类型,若是换了大一点的她根本藏不住。 兰因拿了恭桶进了,并未发现矮几上少了一只茶杯,李蕴歌在她的伺候下解决了生理需求,而后也不在折腾她,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 雪越下越大,四周白茫茫一片,眼见天色暗下来,护卫队决定找一处地方安营扎寨,休息一夜再赶路。 他们运气不好,周围没有人家,只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落脚。护卫队与仆从们在山神庙大殿里安顿,李蕴歌与兰因依旧住在马车上。 李蕴歌找借口将兰因支了出去,借护卫队烧火造饭搞出来响动遮掩,一鼓作气将茶杯狠狠地砸在矮几上,只听一声脆响,茶杯碎成了几块。 李蕴歌连忙捡了一块稍大的藏在袖子里,多亏李莲华让人给她换上了宽大的袍子,若她依旧穿着自己那身窄袖胡袍,可就没这么好藏东西了。 她又把其余的用脚扒拉到长凳下,裙摆散下来,刚好做了遮掩。刚做完这一切,兰因便钻了进来。 李蕴歌心道好险。 兰因自然没发现她做了什么,见李蕴歌安静的靠在车壁上,将车帘掀开一角,借着大殿内微弱的火光,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你眼睛不累吗?”说实话,车里光线很不好,李蕴歌见她这个时候还不忘做女红,忍不住问了一句。 兰因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垂下头,细长的绣针在她手中的布料上上下翻飞。 得了,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蕴歌作势伸了个懒腰,“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你把毯子给我披上。” 兰因指了指烧的正旺的碳炉,朝她比划,意思是车里很暖和,不用披毯子。李蕴歌剜了她一眼,“让你做就做,叽叽歪歪作甚!” 兰因木着脸的拿来毯子披在她身上后,坐回去时背对着她,似乎不想再理会她。 瞧着像是生气了。 李蕴歌求之不得,她借着毯子的遮掩,小心地将那块碎瓷片从袖子里拿出来,用碎瓷片的边缘一点一点的磨割手腕上的绳索。 碎瓷片不是很锋利,她一边割着,一边偷瞄着兰因,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心急,慢慢来,总会割断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有仆从将饭菜做好送了过来,李蕴歌停止了割绳子的动作,重新将碎瓷片藏进袖子里。 兰因将饭菜放在矮几上,李蕴歌探头看了看,普通的粟米饭和一大碗羊肉莱菔烩菜,看起来卖相不怎么好,味道倒是挺香的。 兰因碗里夹了一些羊肉和莱菔在粟米饭里,端着碗一筷子一筷子的喂李蕴歌。李蕴歌实在不喜这样,遂提议说:“这也太耽搁事儿了,不若你帮我把手上的绳子解开,我自个儿吃。” 这话兰因不知听了多少回了,依旧装作跟没听见似的,李蕴歌只好作罢。待她吃完,兰因才就着她吃剩的残羹冷炙对付。 李蕴歌见那羊肉汤上的油都冷凝了,剩下的粟米饭更是沾了她不少口水,兰因却丝毫不嫌弃的吃的很香,不免感叹她为人奴仆的不易。 但一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那点怜悯立即消散了。她靠回车壁上,依旧让兰因给自己披上毯子,趁兰因正吃饭,毯子下的双手小心谨慎的动作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察觉手腕上的绳索被割的只剩下细细的一小股,顿时喜不自胜。为了不引起兰因的注意,只得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兰因吃完饭菜后,端着托盘出了马车。李蕴歌赶紧加快割绳的动作,不消片刻,手腕上的绳子被割断了,接着又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了脚踝处的绳子。 手腕和脚踝因连续两日的捆绑,各有两处红痕,她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就见帘子晃动,是兰因回来了。 李蕴歌连忙将毯子原样披在身上,兰因回到马车上后,瞧着神情有些不对,没有继续折腾她的针线,而是坐在小杌子上发呆。 李蕴歌视线紧紧盯着她,心里盘算着怎么解决兰因这个人形监视器。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在兰因针线笸箩里针包上,那里插着几根绣花针,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第三十二章 刺杀 夜半时分,山神庙的大殿里响起几道鼾声,李蕴歌睁着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从针包上拔了几根绣针攥在手心。 兰因裹着毯子睡在门口,李蕴歌蹑手蹑脚地来到她身旁,掀开她的毯子。兰因一下子醒了,随即想要下车喊人,李蕴歌一个飞扑将她压在身下,捏着针飞快的扎向她的肩井穴和环跳穴。 身下的人就跟死了一样,不再挣扎扭动。李蕴歌又压了片刻才起身,对上兰因的眼睛,只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与惊惧。 李蕴歌拍了拍她的头,压低声音:“放心,只是用针封了你的两处穴道,让你暂时四肢麻痹而已,死不了的,最多一刻钟便能自行恢复。” 随后用东西塞着她的嘴,谨防她发出声音。 顶着她愤恨的目光,李蕴歌找来一块布做包袱皮,将那张毛皮毯子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将矮几上的点心装了。 打开车厢靠墙一侧的窗牖,艰难的从狭小的窗户中钻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碎瓦片,响声在夜里格外的明显。 “谁在那?”守夜的护卫大喝一声,握着刀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吓得李蕴歌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绷紧了身体,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碎瓷片,作出防备的姿势。 就在这时,紧闭的山神庙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一伙黑衣蒙面的人闯了进来,守卫连忙唤醒其他同伴,转身迎敌去了。 意外来得如此突然,李蕴歌瞪大了眼睛,这些人该不会又是来行刺李莲华的吧? 想到这里心更慌了,她现在是李莲华的替身,身上穿着李莲华的衣裳,在那些刺客眼里,她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若护卫们不敌,她将性命难保。 李蕴歌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飞快的打量这座废弃的山神庙。大殿里护卫队与黑衣刺客们缠斗在一起,显然不能从那里出去。 马车停靠的位置在神像左侧,她借着马车的掩饰,小心翼翼地绕过供桌,挪到了神像后面躲了起来。蹲在神像后面,她全身都在发抖。 抖着抖着,她突然想起被自己封了穴道的兰因,人还在车上躺在呢。 还是希望护卫队能打赢,不然兰因也性命难保。 外面兵刃相交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蕴歌心里跟猫爪似的难受,因为她不知道到底哪一方赢了。 “老大,马车里躺着一个婢女。”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李蕴歌心顿时沉了下去,看来护卫队打输了。 然后她听到兰因被拖拽下了马车,有人在问她:“你家主子呢?” 兰因是哑巴,自然不能回答。 李蕴歌又听到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先前那道粗粝的男声再次响起:“臭婊子,别用这种眼神看着老子,再不说老子一刀结果了你。” 随后李蕴歌听到了兰因咿咿呀呀的声音。 “原来是个哑巴,真他娘的晦气!”粗粝男声骂了一句。 “早知该留个活口的。”刺客中有人说道。 “这地儿就这么大,门口又一直被我们的人守着,没看到有人进出,那李家女定是躲起来了。兄弟们,分头去找,谁先找到人,就给谁记头功。” “是。” “是。” 李蕴歌听到他们在大殿里四处搜寻,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感觉到身体在发冷,呼吸急促而不稳定,好像下一刻就要因喘不过来气而晕过去。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裙摆铺在地上,捧了几捧泥灰上去,然后站直身体,用裙摆兜着泥灰等着刺客们搜到神像后面。 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没过多久,便有刺客搜了过来,瞧见她的一瞬间,刺客兴奋大喊:“我找到了,我是头功,哈哈哈...”李蕴歌趁机将一兜子泥灰抛洒出去,刺客捂住眼睛,“哎哟...臭娘们,你敢算计老子,找死!” 其余人听到刺客的声音,纷纷朝神像后面跑去,李蕴歌趁此机会跑到大殿上,捡了块碎瓦片,朝大门砸去。 砸完后,她一骨碌钻到了供桌下面。 砸门的声音吸引了众刺客,几人又匆匆追出来,见四处无人,刺客们又将刀尖对准兰因,“方才是不是有人跑出去了?” 兰因眼神躲闪,那被李蕴歌扬了一头泥灰的刺客气得踢了她一脚,兰因这才连连点头。 “追!”刺客首领下达命令。 刺客们立刻撇下山神庙追了出去。李蕴歌从供桌下面钻出来,常年无人打扫的山神庙供桌下全是灰尘蛛网,她才进去躲了一会儿,就弄得灰头土脸。 她飞快的套好马,然后扶起兰因,将她塞进马车。幸得她没将自己供出来,作为回报,她得带她一起走。 趁刺客们还没返回,李蕴歌驾着马车驶出了山神庙。刚出大门,就跟刺客们撞了个正着。 “兄弟们,那李家女在此,活捉记头功。”刺客首领一声令下,刺客们提刀冲了过来。 李蕴歌心一横,摸出一根绣针,狠狠地扎了马屁股一下。马儿吃痛,拉着马车向前狂奔,撞飞了两名刺客。 李蕴歌死死拽着缰绳,怕自己被甩下去。 身后响起阵阵马蹄声,她探头往后看了一眼,是那些刺客追上来了。好在马儿还没从受惊中缓下来,速度飞快地在雪地里奔驰。 可她还没庆幸多久,前方竟然出现了悬崖,马儿还在往前冲,眼看就要将她们带进死路,她做了个决定:跳车! 她朝车厢吼了一句:“兰因,身体恢复了没有,恢复了就赶紧出来。” 兰因钻出车厢,李蕴歌松开缰绳,用手护住头,找准时机跳下马车。兰因学着她的样子,跟着跳了下来。 幸好地上被积雪覆盖,她们又穿得厚,才没摔伤。两人搀扶着躲到一旁的山石后面,马儿还在往前跑,直到跑到山崖前在堪堪停住,只是那马车车厢因惯性被甩到山崖下,连累了马儿被一同带累滚了下去。 李蕴歌心道好可惜。 第三十三章 惊险 不远处火光亮起,是那群刺客追了上来。李蕴歌与兰因紧紧捂着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刺客们翻身下马,看到雪地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记,其中一名刺客道:“真是可惜,竟没能活捉那李家女。” 刺客首领道:“李家女坠崖身亡,颍州与旬阳无法联姻,咱们此行已是完成了任务,回去后我定禀报将军,给大家论功行赏的。” “多谢头儿!” 刺客们均大笑回应,随后,他们便骑着马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李蕴歌与兰因才从山石后面出来,李蕴歌抚了抚胸口,“今晚真是有惊无...” “险”字还未从她口中说出,一把带着银光的大刀毫无征兆地横在了她的肩上,她抬眼望去,只见先前已经离开的刺客一行人,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 她满脸惊疑。 刺客首领盯着她,“娘子倒是聪慧,若不是兄弟们眼尖,瞧见车辙印旁还有一串脚印,恐怕也被你糊弄过去了。” 李蕴歌这才知道自己大意了。 她还想替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诸位劫错人了,我可不是颍州王的女儿,我只是一个被他们强行掳来的平民百姓。” 刺客首领发出一声嗤笑,“娘子为了活命,连自己的出身都不认了吗?” 李蕴歌急了,“我可没诓人,我真不是李莲华,我只是被她掳来当替身的,不信你问她!”说罢伸手指向一旁的兰因。 刺客首领的目光落在兰因身上,脸上嘲讽更甚,“若你不是李家女,为何出逃时还要带上这个哑巴婢女?” 李蕴歌真想骂娘了,也就是说她一时的善心,倒成了此刻不能辩驳的理由。 “爱信不信。”她也懒得再辩解,“奉劝诸位一句,若因认错了人导致你们任务失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她话音落下,刺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判断她这话的真伪。其中那声音粗粝的刺客道:“头儿,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刺客首领望向他,那刺客继续说:“都说李家女乃李唐皇室之后,生得是花容月貌、风姿绰约,出行仪仗堪比公主郡主。”说着瞥了李蕴歌一眼,“眼前这个,出行就几个护卫一个哑婢,也忒寒酸了些。” 李蕴歌点点头,“大哥好眼力,我本就是个被强行掳来的替身,他们自然不会派太多护卫来保护我。”遂又向刺客首领提议:“你们还是赶紧去追那真正的李娘子吧,说不定快马加鞭还能追得上。”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兰因忽然冲着她咿咿呀呀的叫起来,脸上带着愤恨。李蕴歌连忙说:“你们看她恼了,这是在维护她真正的主子呢。” 刺客首领盯着兰因瞧了几眼,压在李蕴歌肩上的长刀往她颈部挪了挪,“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 李蕴歌傻眼了,本以为澄清身份,这些人就会放过她。当脖颈的皮肤触碰到冰冷的刀刃,她不由得心生绝望,终究还是她太过天真,跟这些杀人如麻的刺客浪费口舌作甚。 “李莲华,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真是恨死那她了,如果不是她,自己已经跟元娘他们往青州去了。 她冷冷地瞪着那些刺客们,咒骂:“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乱杀无辜之人,死后就等着下地狱吧。” 这话一出,刺客们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均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过后,刺客首领举起长刀砍向她的脖颈,“受死吧!” 李蕴歌绝望又惊惧的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忽然,一道劲风从她头顶掠过,“砰!”的一声重重的闷响传来,是箭矢没入皮肉的声音。李蕴歌睁开眼,只见那刺客首领胸口插着一支箭,举着长刀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滚圆。 片刻后,从马上栽了下去。 李蕴歌反应极快,往旁边躲了躲,远离了刺客首领的长刀。 其余人也反应过来了,他们大惊失色的将刺客首领围在中间,握着刀警惕的望向四周。就在此时,又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径直射中了一名刺客的脑袋,那刺客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去见了阎王。 这百发百中的气势将刺客们的心理防线震崩塌了,他们惊慌失措的用眼睛四处搜寻着那射箭之人。粗粝声音刺客更是愤然大吼:“谁在装神弄鬼,有种的出来跟你爷爷打一场!” 他话音刚落,泛着银光的箭矢瞬间没入他的胸口,在场仅剩两个还完好无损的刺客。那两名刺客相视一眼后,其中一个偏身飞快的捞起李蕴歌,双腿夹紧马腹策马狂奔。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李蕴歌被打横放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她难受至极,马儿速度极快,她随时都有坠马的风险。 那刺客威胁:“老实些,再乱吼乱叫,老子一刀结果了你。” 反正都是死,李蕴歌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摸出仅剩的一根绣针,狠狠地扎在那刺客的膝盖处。 刺客不防她有这么一招,吃痛之下用膝盖攻击李蕴歌,李蕴歌的鼻子被他膝盖击中,剧痛之后有两股热流从鼻孔中流出。 “砰!”头顶再次传来箭矢没入皮肉的声响,李蕴歌刚抬头,就见劫持了她的刺客摇摇晃晃的骑在马背上,后背插着一支箭。 “去死吧你!”她恶向胆边生,支起上半身,一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则猛地朝他推去,将那刺客推下了马。 另一名刺客见同伴落马,提刀向她砍来,李蕴歌一个翻滚躲过,咬牙跳下了马背,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刺客也从马背一跃而下,再次提刀砍向她,李蕴歌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堪堪躲过。这时,空旷的大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李蕴歌眯着眼,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持弓坐在马背上,飞快地朝她所在的地方奔来。 那刺客见状,毫不迟疑的放弃击杀李蕴歌,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终于有救了!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随即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十四章 养伤(求推荐票,求月票) 长风客栈。 裴玉端着药上了二楼,在楼梯与过道相连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见他上来,伸手就要接过他手上的药碗。 裴玉将托盘往旁边移了一下,绷着脸的从她身侧经过,推开了第二间客房的房门。 屋内,昏睡的人还未苏醒。 裴玉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柜上,上前将她扶起来,在背后塞了一个靠垫,然后端起药碗,用汤匙舀了放在嘴边吹凉后,才小心的捏开她的嘴将药汁一点点的喂进去。 他喂药时,既耐心又熟练,没一会儿功夫,碗里的汤药便见了底。喂完药后,他还不忘体贴地用布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李蕴歌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她与裴玉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嘴里那股苦涩的中药味儿直冲天灵盖,“好苦...唔...”。她蹙眉嘟囔。 目光落在裴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听见他说:“哪有大夫嫌药苦的。”说话间,嘴里被塞进一颗梅子,酸甜的味道顿时驱散了大半苦味。 李蕴歌小声吐槽,“谁说大夫就不怕苦了,大夫也是普通人啊。” 见她有力气反驳自己,裴玉舒了口气,他真是怕惨了她没有生机的模样。 昨夜那惊险的一幕时刻在他脑中徘徊,若他晚去一刻,她就会成为那伙黑衣人的刀下亡魂。幸好他带着弓箭,箭术也不错,才将那些黑衣人射杀了。 可等他找到她时,她满脸是血的躺在雪地里,就像从枝头凋落的红梅一样,刺得人双目生疼。 察觉裴玉一直盯着她,李蕴歌忽然想起自己被刺客用膝盖击中了鼻子,连忙让他给自己找镜子来。当时又是剧痛又是流鼻血的,该不会是被撞断鼻梁骨了吧。 裴玉很快找了镜子来,她凑近镜子仔细瞧了瞧,鼻梁骨还好好的,就是鼻子、眼眶周围全是淤青,看着很是滑稽。 “太丑了。”李蕴歌连连摇头,将镜子推开了。 “大夫说,这淤青过几日便能消散。”裴玉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李蕴歌这才放心了。 “多谢你啊,阿玉。”她认真朝他道谢,“当时若不是你来救我,我可能早就去见阎王了。” 说到这里,她更气愤了,“那李莲华太不是东西了,在云来寺时,我好意救了她,没想到她竟恩将仇报,偷偷将我掳走,还伪造了一封离别的书信。还好你们没相信,不然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听了这话,裴玉有些心虚的别开眼。他不敢告诉他,自己在看到那封信的第一时间便信了,还骂她是骗子。 李蕴歌没发现他的不自在,问他,“你赶来救我了,阿叔和元娘他们呢?” 裴玉道:“阿爹带着元娘和阿朝继续往青州去,我来寻你,待你好一些,我们再赶去与他们汇合。” “好阿弟,难为你孤身一人来救阿姐,真是义胆双全。”李蕴歌拍了拍他的手臂,夸赞了一句。 裴玉抱着双臂往后挪了一步,脱口而出:“我跟你可没有血缘关系,还是莫要乱攀亲戚。” 这话让李蕴歌有些下不来台,本以为他孤身一人来救自己,是把她看作家人,她感动之余才唤他一声阿弟的。 没想到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迅速平复好失落的情绪,向他问起另一件事,“你昨天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得瘦瘦弱弱、不会说话的女子?” 裴玉伸手指了指门外。 李蕴歌朝门口看去,见门边隐约站着一个人,她喊道:“兰因,进来!” 话音刚落,兰因从外面走进来,见裴玉沉着脸立在床边,踌躇着不敢过来。 李蕴歌朝她招手,“你快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兰因这才慢吞吞挪过来。 李蕴歌问她:“我的药箱在哪?”待在马车上时,她也问过这个问题,兰因都是充耳不闻,她虽气恼却也没办法。 如今她已经自由了,况且身边还有裴玉在,不怕问不出来。 兰因不是个蠢笨的,对着两人一通比划,李蕴歌才猜出来那些东西被李莲华丢给了随行大夫。 李蕴歌气得不行,那药箱里虽没贵重药材,但有一整套外科手术道具,那些都是她花了全身家当、还向裴东柳借了二十两银子打制的。 她指着兰因道:“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若有机会,我定会上门向她讨债。” 兰因连连摇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怎么,你不回去找自个主子,难不成还要跟着我们?”李蕴歌瞥了她一眼。 兰因点了点头。 “你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我不会跟你计较。”李蕴歌斩钉截铁道:“但要我们带上你,绝无可能!” 裴玉也是这个意思。 兰因红了眼眶,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李蕴歌撇过脸,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心软。兰因见她不理会自己,站了一会儿后只得失望离开了。 她走后,裴玉开口道:“我以为你要留下她。” 李蕴歌哼了一声,“我留她作甚,她又不是我的婢女。”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她主子将我掳了去,我哪会差点连命都丢了。” 裴玉没有出声,李蕴歌请他帮忙,“劳烦阿玉替我买一身胡袍来,身上这衣裳我实在穿不惯。”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支金钗,“这个就当做衣资。” “你自个儿留着吧,我身上有钱。”裴玉没拿金钗,转身出了屋。 李蕴歌将金钗收了回来,这还是她昨日准备跑路时,从头上摘下来的,拿去当铺当了,应当还值些钱。 届时再还给他。 没过一会儿,裴玉回来了,带回一个大包袱,里面有里衣,胡袍、夹袄和束发带,还有一双内嵌羊毛的羊皮小靴。 李蕴歌飞快的估算花了多少钱,想着尽快去把金钗当了,好将置办衣物的钱还给他。 午后,天放晴了,李蕴歌花了几个大钱,让堂倌抬了热汤上楼,泡在浴桶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然后换从里到外换上新装,别提有多舒爽了。 收拾妥当后,她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当铺,死当了金钗。回到客栈,按照估算的价格把钱还给裴玉。。 裴玉却不肯要,李蕴歌道:“我们既不是家人,又不是亲戚,岂能白得你的东西。” 裴玉见她还在计较自己先前的无心之语,颇有些无奈,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说。 李蕴歌见他沉默,将银钱塞到他手里,丢下一句:“天色晚了,早些歇着吧。”便关上了房门。 第三十五章 反劫(求推荐票,求月票) 在客栈住了两日,李蕴歌脸上的淤青好了很多,虽然瞧着挺吓唬人,但已经不疼了。她与裴玉商量,决定花一天置办物资,隔天一早就出发。 不得不说,当下钱真不经花,没买多少东西,死当金钗得来的银钱几乎花了个精光。就在她打算将从马车里顺走的那块皮毛毯子也当掉时,裴玉拿出一个褐色的钱袋,里面零零散散加起来有近二十两银。 “阿叔不会吧所有家当都交给你了吧?”李蕴歌不敢置信。 裴玉摇头,“这是从那几个黑衣人身上找到的。” 李蕴歌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能拿死人钱财呢,转念一想,都什么时候了,拿了就拿了吧,总比穷困潦倒好。况且那几人差点杀了她,这些就当是赔偿她的精神损失费。 见李蕴歌没有怪他扒拉死人的钱袋,裴玉又说,客栈后院还拴着两匹马,本来有三匹的,被兰因骑走了一匹,所以只剩了两匹。 “留一匹吧。”李蕴歌与他商量,“卖一匹,再买一辆马车,找到阿叔他们后,大家都不必受冻了。” 裴玉没有意见。 于是两人卖了一匹马,卖得的银钱,去车马行买了一辆轿厢马车。买车剩下的银钱,又去药铺买了一些常用的药材。 为了在大冷天吃口热食,李蕴歌还买了一个小炉子并一些木炭。离开客栈时,马车车厢内装了许多物资,无疑给了赶路人很足的底气。 马车驶离了镇子,路上的积雪不厚,马车行驶的还算平稳。寒风一阵阵吹,凉意逮着一丝缝隙便使劲往人身上钻。 裴玉驾着马车坐在车厢外,李蕴歌在小炉子上熬了一罐姜汤,隔半个时辰就给他喝一碗。 马车摇摇晃晃,让人昏昏欲睡,李蕴歌将姜汤递给裴玉,待他喝完收了碗,“你驾车注意安全啊,我眯一会儿。” 裴玉嗯了一声。 李蕴歌靠在车壁上,裹着毯子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得正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马儿扬起前蹄嘶鸣,她猛地被惊醒,连忙问裴玉发生了何事。 裴玉掀开车帘,拿出那把从黑衣人那里扒拉来的长刀,跳下了马车。 李蕴歌探出头,这才看到前方道上并排站着五六个壮汉,为首的一个黑脸络腮胡冲他们大喊:“把你们身上的银钱都交出来,否则别怪爷爷们心狠手辣。” 看来他们是遇到劫道的了。 “就算小爷愿意给,你们有命享用吗?”裴玉拔出长刀,腰背直挺,一脸不屑。 黑脸络腮胡气极,招呼兄弟们向前冲,李蕴歌连忙叮嘱裴玉:“小心一些,打不过咱们就跑。” 裴玉丢下一句,“放心,几个宵小之辈而已。”握着刀上前迎敌。 李蕴歌眼也不眨地关注着战况,看了一会儿,那些人确实如他说的那般,看着身强体壮,却只会用蛮力。 裴玉灵活的穿梭在几人之间,长刀在他们身上一划一挑,几人的裤子就松松垮垮的滑到了脚踝处,露出几双颜色深浅不一的大腿。 壮汉们见自己裤子滑落,都慌忙地去提裤子。 李蕴歌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裴玉扭头对她喊:“别看这些腌臜的东西,回车厢里去。” 李蕴歌连忙退回车厢,掀开帘子继续看热闹。 只见裴玉趁他们提裤子的时候,用刀背狠狠地将每人敲了几下,那几人光着腿跪倒在雪地里。 “识相的把你们身上的银钱交出来,否则别怪小爷我心狠手辣。”并把他们威胁他的话改了两个字还了回去。 那几人身上又冷又疼,早知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此难缠,就不打他的主意了。迫于裴玉手中的长刀威胁,他们挨个将自己身上的钱袋上交。 裴玉掂了掂分量,随手扔给李蕴歌,“你来保管!” 李蕴歌不由得咋舌,这小子行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让人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裴玉在收了他们的钱袋后,并未直接放他们离开,而是威胁那几人将裤子脱了下来,用刀划的稀烂。 几人只能光着屁股而逃。 收拾完这伙劫道的,两人继续赶路。李蕴歌盘着腿将几个钱袋子里的银钱数了数,共有五块碎银并两百个铜钱。 她喜滋滋的想,劫道果然挣钱,这不,轻轻松松便挣了这么些钱。 她将钱袋收起来,奖励般的给裴玉盛了一碗姜汤,督促他喝下去。裴玉实在不喜生姜的辣味,只得木着脸一饮而尽。 经历劫道这一插曲,李蕴歌也没了睡意,她干脆裹着毯子坐在裴玉身边,同他说起话来。 “阿玉,你和阿叔是不是隐瞒了自家的出身?” 裴玉扭头看向她,好似在问她为何有此一问。 李蕴哥扳着手指头道:“你不仅武艺好,擅骑射,会使长刀,还长得好看、读书习字也不在话下,简直是文武全才了,半点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 裴玉蓦然红了耳根,撇过脸,不让她看到自己微微勾起的嘴角,显然是很满意这番夸赞。嘴上却道:“让你失望了,我阿爷就是个开武馆的,我自幼长在武馆,于武道一途有些天赋而已。” 李蕴歌闻言,心道她有什么好失望的,你家是开武馆的也好,是权贵人家也罢,跟她没多大关系,她只是好奇多问了一句。 “你家呢?”裴玉的声音响起。 “啊?” “你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李蕴歌循着原身的记忆回忆了一遍,“我家原来在婺州,我阿爷孤儿出身,做生意很有天赋,靠着我阿娘微薄的嫁妆,不出几年就发家了。有了我们姐弟三人后,他的生意更是越做越大,在婺州失守前,连婺州刺史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后来婺州失守,阿爷散尽家财,才得以带着我们一家成功逃出婺州。可他早年应酬伤了身体,在逃难路上旧疾复发丢了性命。我阿娘一个女子,带着三个孩子,身子本来就弱,找来的吃食又都给了三个孩子,最后也... 我阿弟和阿妹,流民里有饿得狠了、心又毒的人,趁我去找吃的,将我阿妹抢走,我阿弟阻止时,被他活活打死。我阿妹受了惊,高热不退,没过几日便去了。” 第三十六章 安慰(求推荐票,求月票) 一想起弟弟妹妹惨死的画面,李蕴泪流满面,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她知道这情绪里有原主潜留的悲痛,也有她这个后来者的不忍与愤慨。 听到身旁传来抽泣的声音,裴玉驶停了马车,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李蕴歌。有些后悔多嘴,本想对她多些了解,没想到却触及了她的伤心事。 李蕴歌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看向裴玉,“你知道那人最后怎么死的吗?” 裴玉静静地盯着她。 李蕴歌深吸了一口气,“趁着夜里他睡了,我用镰刀砍断了他的脖颈,他到死都在求饶,可我没有放过他,就像他不放过我阿弟阿妹一样。” 这些事当然都是原主做的,报完仇,原主也没能活下去,再醒来时,躯壳里的灵魂已经变成了她。李蕴歌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刚睁眼,就被那尸首分离的场景吓得差点再次升天,缓了好一阵才回过神。 后来,她壮着胆子从仇人的尸体上搜出了小半袋盐豆子和一块豆饼,嚼吧嚼吧咽了,才得以活下去。又怕那人还有同伙,便一直坠在流民队伍后面。 一路心惊胆颤、忍饥挨饿,让她对生活没有一丝憧憬,直到遇到周元娘与云蔚然一家,日子才渐渐地有了些盼头。 可生在乱世,想要过安稳日子何其艰难。 就像他们的青州之行,一路小心又谨慎,可还是遇到了不少磨难。李蕴歌怔怔地盯着前方,只希望上天护佑,让接下来的路好走一些。 见她情绪好了一些,裴玉便让她进车厢待着,她不肯,依旧与他并坐在一起。马车再次出发,载着他们继续往青州的方向行进。 走着走着,天上又开始下雪了,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她鼻头,化成雪水淌下来流到唇边,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冰凉无味。 雪越下越大,她干脆取下手套,伸手去接满天飞扬的雪花,裴玉撇头看了她一眼,“不冷么?”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呢。”李蕴歌笑看向他:“你知道吗,我们那里的孩子,平生最大的两个愿望便是玩雪和看海!” 她说:“玩雪触手可及,就差看海了,待日后有机会,我定要去南越走一走,学着当地渔民那样,赶海捡海货,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听了这话,裴玉道:“南越正逢战乱,若是要去,得等战乱平息。” 李蕴歌叹气:“是啊,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可到处都不太平,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实现呢。” 裴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李蕴歌也不说话了,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这时,马车拐进一条岔道,裴玉瞧见前面隐隐约约有许多房舍,像是一个村落。 他提议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今夜就在此地借宿,明日一早再走?” “可以。”李蕴歌搓了搓冻得麻木的脸。 两人驾着马车进了村子,许是因风雪太大,村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两人挨门挨户的敲门请求借宿。 那些人家都很警惕,不肯让他们进去,两人只好一直接着往下敲门,终于被村尾的一户人家接纳。 户主是个姓齐的大娘,大儿子被抓丁去了战场生死不明,儿媳病逝,只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孙儿艰难度日。祖孙三个穿得还算厚实,只是衣裳上补丁摞补丁,房子挺大,间数也多,但家里器具摆设很少,显得家里空荡荡的。 进去时,他们正在用晚食,李蕴歌瞥了几眼,见他们的晚食是一碗半干半稀的粟米粥以及半块黑黢黢的糙饼。 齐大娘的两个孙儿约莫五岁大,是一对生的一模一样的双生子,捧着比自个脸还大的碗,嚼着又硬又难吃的糙饼,咽下时脖子都伸直了。 李蕴歌瞧着心里有些不忍,拿出油茶面来,烧了一壶水,滚烫的开水倒入装有油茶面的碗里,油茶面特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内,齐大娘的那对双生孙儿忍不住吞咽口水,眼睛像是粘在了碗上一般。 李蕴歌将冲泡好的第一碗油茶面端到齐大娘面前,笑着说:“大娘,尝尝我家乡的吃食。” 齐大娘盯着那碗黄澄澄的糊糊,只觉得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想来是用足了好料。她强忍口水推辞,“多谢小娘子,老婆子与孙儿们已经用过晚食了。” “大娘,端着吃吧。您好心与我们留宿,一碗油茶面又算得了什么呢。”李蕴歌又将碗往前送了送。 这时,裴玉又冲好了另外两碗,端给了那对双生子。 齐大娘见孙儿们不停地咽着口水,终是接过了李蕴歌手里的油茶面,她道:“老婆子仨吃这一碗就够了。”说罢招呼两个孙儿过来。 李蕴歌道:“还有呢,这碗您老人家就自个吃吧。” 裴玉见状,也让双生子趁热吃。 齐大娘眼眶红了红,“如此便多谢小娘子与小郎君了。” 李蕴歌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与裴玉去一旁冲油茶面去了。 这回的油茶面比先前在磨石镇做的那些用料更足,除了面粉、牛油、盐、胡桃、芝麻等食材外,多了榛子、扁桃两样坚果,炒制时加了花椒粉和少量的糖,所以这回的油茶面味道更丰富一些。 齐大娘祖孙三个吃得很香,尤其是两个孩子,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还齐齐地打了个饱嗝。 “大母,这油茶面真好吃。”双生子里的哥哥抱着碗说。他话音刚落,双生子里的弟弟也附和:“大母,明日咱家也做这个吧,坛儿不想吃粥水了。” 齐大娘听后,瞪了兄弟俩一眼。 而后又不自在地看向李蕴歌与裴玉,“让两位见笑了,老婆子家里穷,两个孙儿从未吃过这般好的吃食,才说了这惹人发笑的话来。” 李蕴歌表示理解,齐大娘祖孙三老的老小的小,每日能有清粥果腹就不错了,哪能奢望其他呢。 她笑着招手让双生子过来,双生子吃了她的东西,对她多了几分亲近感,连忙跑了过去。 “你们俩叫什么?”她望着两人一模一样的脸问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双生子里个子稍稍高一点的男童立即说:“我叫罐儿,我是哥哥。”说完又指着旁边的男童道:“他叫坛儿,是弟弟。” 第三十七章 夜客 李蕴歌将他们的名字念了两遍,这名儿还挺有趣,好记又好念,比什么狗剩、栓子什么的好听的多。 她笑着问俩孩子:“姐姐这里有饴糖,你们吃不吃?” 罐儿和坛儿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李蕴歌拿了两块饴糖给他们,齐大娘见状要来拦,李蕴歌道:“一点子饴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这这...”齐大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任由孙儿们接过饴糖。哎,都怪自家穷,孩子们长这么大没吃过啥好东西,这才馋得没了规矩。 李蕴歌不知齐大娘心中所想,在她看来,小孩嘴馋是最正常不过。况且坛儿和罐儿被他们大母教得很好,虽家贫却不怯懦自卑,她很喜欢他们。 几人围着炉子烤火取暖,说些闲话家常,许是有火有人气,屋里竟暖和的很,与屋外的严寒天差地别。 夜渐渐深了,最先熬不住的是坛儿与罐儿,齐大娘领着他们去睡了。 李蕴歌也招呼裴玉去歇息,齐大娘让他们住在自家的西屋,那是一个套间样式的屋子,里间外间都有床,就是没有被褥,李蕴歌和裴玉只能将马车上的被褥搬下来对付。 好在手上有些银钱,买的被褥很厚实,裹着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也不觉得冷。 半夜,大雪还在下,不知是不是认床的老毛病又犯了,李蕴歌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迷迷糊糊睡着后,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着中医药学的专业课,不知怎么回事,教授在讲台上讲的唾沫横飞,她却不停地打瞌睡,而后更是一不注意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面前突然出现一具没有头颅的躯体,手拿镰刀朝她走来,她转身就跑,脚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镰刀锋利的刀刃看在她的脖颈上。 “啊...”李蕴歌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被冷汗浸湿,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 这时,里间的帘子被掀开,裴玉端着油灯走了进来。 “怎么了?”他一脸关切地问她。 看到他,李蕴歌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一些,“没事,就做了个噩梦。” 白天她给裴玉讲了原身替弟妹报仇的事情,晚上就梦到那个被砍了头颅的男人找她索命,这不就是俗话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裴玉道:“莫要怕,梦都是假的。” 李蕴歌点点头,见裴玉穿戴整齐,不由道:“你一直没睡?” “不能两个都睡,总得留一个守夜。”这是裴玉一路逃难养成的习惯,也正是由于这份小心谨慎,他们才能完好无损的活到现在。 李蕴歌闻言连忙起身,“那你去歇着,剩下的时辰我来守。” 裴玉却说不用,他看向她:“你继续睡吧,我就在门口守着。”说罢端着油灯出去了,搬了长凳大马金刀的坐在门口,油灯的光照出他的身影,显得十分高大。 李蕴歌感叹,这小子竟又长高了,从背影看,与成年男人无甚区别。不过,有他守在门口,她真的安心了许多。 渐渐地,眼皮又变得沉重起来... “蕴娘,快醒醒!” 李蕴歌觉得自己才刚合上眼,就被一股大力晃醒,四周一片漆黑,裴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怎么了?”她睡眼惺忪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裴玉伸出食指按在她唇上,凑到她耳边道:“有人来了。” 李蕴歌顿时睡意全无,忙侧着耳朵听,屋外传来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那是人的脚踩在雪里弄出来的动静。 她赶紧翻身下床穿好衣裳,两人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这时,院子里的人已经进了屋,他们听到齐大娘那间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不一会儿,那屋里又传来说话声。 “二郎,你这时候回来作甚?”是齐大娘的声音。 那被齐大娘称为二郎的,是个声音沙哑的男子,“阿娘,俺们家里来人了?” 齐大娘压低声音说:“是两个过路的来借宿,给了借宿费,明天一早就走。”那二郎没说话,齐大娘又说:“他们都是好人,你可别对他们下手。” 听到这里,李蕴歌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齐大娘的儿子不是上了战场么,怎么又钻出一个儿子来,听他们的谈话,这个儿子可不像什么好人。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裴玉,“接下来怎么办?” 裴玉道:“先静观其变,看他还有没有同伙。” 于是两人继续听齐大娘与二郎交谈,齐大娘又问他为什么这时候回家来了,那儿郎重重地哼了一声,“常年打雁反倒被雁啄了眼,大当家的带着俺们几个去劫道,反被人给劫了。” 齐大娘一听急了,“没受伤吧?” 二郎道:“没受伤,就是俺们几个身上的银钱都被人给搜刮的一干二净,他娘的,要是被俺逮到,定要剥了那两个王八羔子的皮。” 齐大娘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念叨完,她劝儿子,“老二啊,听阿娘的,还是别跟着那些山匪混了,回家来吧。你不在家,阿娘心里总惦记的慌,怕你被当官的给逮了...” “阿娘,你别说这些丧气话了。”二郎说:“这几年俺若不是跟着大当家混,早就像阿兄那样被抓去打仗了,你可就没儿子送终了。” 齐大娘叹了叹气,没再说什么。 这边屋里,李蕴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再次抬手碰了碰裴玉,“不会这么巧吧?”结合齐大娘二儿子的话,她想起了那几个被裴玉反劫的壮汉来。 裴玉拧眉,他已经确定,齐大娘的二儿子就是那几个壮汉中的一个,与李蕴歌说了后,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这运气也太背了,前脚刚打劫了土匪,后脚就掉进了土匪的老巢。 这时,齐大娘屋里的谈话声停了,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出了屋后,径直往柴房那边去了。 李蕴歌与裴玉齐齐皱眉,不好,他们的马和马车都在柴房里,齐大娘的二儿子瞧见定会认出来的。 裴玉当即道:“你待在这里别出声,我去瞧瞧。” 第三十八章 撞见 屋外寒风凛冽,裴玉轻手轻脚地跟在齐二郎身后,见他真往柴房去了,眉头越拧越紧。就在齐二郎推门的刹那,他抓了一把雪团城雪球,瞄准后砸了过去。 “哎哟!”雪球正好砸在齐二郎头上,散开后纷纷钻进他的衣襟里,冷得他不停地哆嗦。 齐大娘显然也听到了儿子的叫声,急忙端着油灯从屋内跑出来,见儿子蹲在柴房门口,“二郎,咋了?” 齐二郎一边清理衣襟里的雪粒子,一边骂道:“深更半夜的,也不知哪个王八羔子用雪球砸俺。”话音落下,他狐疑地看向自家阿娘,“阿娘,该不会是你砸俺吧?” 齐大娘气得打了他一下,“混小子,胡说啥呢。” 齐二郎摸了摸脑袋,“奇了怪了,总不能是坛儿或者罐儿两个吧?” “哪里是他们,他们睡得沉呢。”齐大娘说。 齐二郎闻言目光瞥向西屋,“不是阿娘也不是坛儿与罐儿,定是那两个借宿的。” 齐大娘刚要说话,齐二郎起身大步朝朝西屋走去,齐大娘小跑追上他,“儿呀,你莫去打扰人家,要是动静太大招来村里人咋办?” 齐二郎就跟没听见似的,一脚踢开西屋外间的门,见外间无人,径直往内间闯,他又高又壮,齐大娘哪能拦得住。 李蕴歌与裴玉就站在屋中间,油灯昏暗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齐二郎只觉得他们有些眼熟,不由得端着油灯往前走了两步。 “是你们!”他认出来了,“好哇,两个小王八羔子竟然跑到俺家来了,看俺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将油灯往齐大娘手上一塞,拔出腰间的柴刀朝两人冲过去,裴玉将李蕴歌往身后一扯,旋即一个飞踢将他手上的柴刀踢落,然后趁他没有反应过来,几下将他打到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齐大娘见儿子被打,吓得惊慌失色,扑通跪下:“小郎君莫要再打了,饶他一命吧。” 那齐二郎趴在地上,大声嚷嚷:“阿娘,就是他们抢了俺的银钱。” 齐大娘抬头看了李蕴歌与裴玉一眼,打心眼里不信,这两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和小娘子能够打赢儿子那一帮五大三粗的同伙?但裴玉干脆利落的身手又说服了她。 她重重地在齐二郎脑袋上拍了一下,“这怨不着旁人,谁让你先起坏心思的。” 齐二郎还想反驳,被齐大娘狠狠地瞪了两眼。 齐大娘看向裴玉,“小郎君饶了我儿吧,他不是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去当了山匪,其实从未害过人性命。” 裴玉不为所动,盯着齐二郎问:“你们这回来了几个人?” 齐二郎刚要说话,齐大娘就抢了先,“没有旁人,只他一个回来了。” 齐二郎见自家亲娘把自己老底给全抖掉了,气得将头撇向另一边。齐大娘又说:“他就是放心不下老婆子与两个侄儿,这才冒着大雪回来瞧瞧。” 李蕴歌走了过来,“既然担心老娘与侄儿,何不在家照看,反倒要落草为寇,害得老娘时时担心?” 听了这话,齐大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是这世道害的。我家老大前年被强征上了战场,生死不知。今年又要征二郎入伍,我便让二郎躲到山里,哪晓得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幸好被褚大当家的救了,这才没被抓去打仗。”褚大当家的就是劫道的络腮胡山匪。 说到这里,不由得抹了把泪,“这两年,二郎一直跟着褚大当家住在山上,每次回来看我们都是半夜下山,天不亮就走,村里人只当他上了战场,不知他当了山匪。” 裴玉松开脚,齐二郎从地上爬起来,埋怨地看着自家老娘,“阿娘,你跟他们说这些作甚!” 说完又瞪了裴玉一眼,“看在俺阿娘的份上,俺就不同你计较了,明儿一早,立刻离开俺家!” 齐大娘气得又要打他,被李蕴歌拦住了,“大娘,我们本来也是准备明早出发的。” 齐大娘叹了口气,扯着齐二郎出去了。经过这么一遭,也不用再睡了,李蕴歌与裴玉等到天亮后,将东西收拾好装上马车。 同齐大娘告别时,发现齐大娘竟然将齐二郎捆了起来。 齐大娘解释:“老婆子怕他去向褚大当家的告密,打算等你们走远了再解开。” 李蕴歌笑了笑,“大娘,不必如此。”她指了指裴玉,“我这个阿弟可是厉害得很,就算来十个八个他也能将人打得落花流水。” 齐大娘听后一脸羡慕:“若我大儿能有这般本事,也不会生死不明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李蕴歌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匆匆同她告辞。临走时,将钱袋子还给了齐二郎。 出发后没多久雪便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李蕴歌依旧陪着裴玉坐在车厢外,两人眼睛上都系着一条能够透视的黑纱带,这是为了防止在长时间待在户外产生雪盲。 赶路实在是太无聊,李蕴歌为了打发时间,同裴玉聊天。她问裴玉:“你和阿叔去青州后还打算开武馆吗?” 裴玉道:“不开了。” 李蕴歌刚想问缘由,裴玉又说:“我阿爷有个挚友,如今为青州节度使亲卫营营长,阿爷打算将我送到他麾下历练。” 这是要从军啊!李蕴歌很是惊讶,怪不得裴家父子一门心思地往青州去,原来青州还有个大靠山在。话又说回来,裴玉要是真去了那节度使亲卫军营长麾下,不就成了别人的私人保镖了么。 裴玉不知李蕴歌心中所想,他认为,眼下战乱四起,王朝已经走向末年,青州节度使坐拥青州、栗城、汶州三座边防州城,兵力雄厚,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每个少年心里都有一个出人头地的梦想,他苦练武艺十几年,为的就是将来能靠武艺为自己挣得一份好前途。 “你呢,到青州后要继续行医吗?”他问起李蕴歌的打算。 “我可没有行医的资格。”李蕴歌道:“到了青州,先找个医馆或者药铺打杂,待有了落脚处后顺便看看能不能拜个师父,总不能用半吊子医术来糊弄人吧。” 第三十九章 青州 李蕴歌这番话让裴玉心里很是失落。在这之前,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会同他们住在一起,可听她的意思,到了青州后,她还是要同大家分道扬镳的。 挽留的话在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到了嘴边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只得化成无言的烦闷。 也许是察觉到气氛变了,接下来,两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恰好此时车厢内泥炉上的姜汤熬好了,李蕴歌端了两碗姜汤出来,裴玉见状驶停马车,接过姜汤喝了起来。 李蕴歌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待姜汤下肚,她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热气腾腾的姜汤带着刺鼻的辛辣,瞬间没入身体的各个毛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这天也忒冷了些,不光人冻得厉害,马儿也受不了。”李蕴歌喝完姜汤后,又捧着碗去喂马,见马儿大口大口的喝姜汤,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裴玉闻言道:“再有一天就能同阿爷他们汇合,届时让它好好歇。” 没办法,天气越来越冷,路上积雪也越来越厚,若是在年关前赶不到青州,怕是要找一个地方过冬才行。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收整好继续出发,李蕴歌跟裴玉学习赶车,刚开始觉得很难,在裴玉耐心的教导下,慢慢掌握了诀窍。 她让裴玉紧去车厢避避寒风,裴玉不放心她单独驾车,否定了她的提议。李蕴歌也没勉强,说实话,她虽然会赶车了,还是担心会不小心把车赶到沟里去。 有裴玉在一旁看着,她觉得手都要稳一些。 就这样,两人轮流交换着赶车,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雪地里,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他们,没有任何活物的踪影,有一种天地间唯剩他们的既视感。 天黑后,他们在一个名为鲁家村的村子借宿了一晚,第二日一早继续往青州的方向行进。就这么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日的早晨与裴东柳三人汇合了。 见到李蕴歌完好无损的回来,裴东柳、周元娘与阿朝都十分欣喜,周元娘红了眼眶,扑到她怀里,“阿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蕴歌鼻尖发酸,摸了摸她的头,“嗯,多亏了阿玉,若没有他及时相救,我怕是不能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了。” 周元娘连忙问发生了何事。 李蕴歌将自己被掳后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大家听,周元娘听到她差点死在刺客刀下时,愤愤道:“都怪那李莲华,如果不是她,阿姐怎么会如此遭罪。” 阿朝也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裴东柳道:“好了,都别气了。”他看了李蕴歌一眼,“好在蕴娘没事,大家先原地修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咱们继续出发。” 说完又将裴玉叫到一旁,想必是要问他一路上的情况。 李蕴歌、阿朝与周元娘三人将马车里一部分物资腾到驴车上,车厢瞬间空了许多,能够坐下四到五人,方便一行人在路上避寒取暖。 驴车上的物资还是用油布盖好,这些都是他们青州之行的所有家当。 整理完物资,三人又搭手煮了午食,一行人快速用过午食后,又赶着驴车与马车出发了。有裴东柳和裴玉父子两个驾车,李蕴歌、周元娘与阿朝都躲在马车车厢里。 越往青州去,天气就越恶劣,好在有裴东柳在,他带着几个小辈不停地抄近路,一路上没怎么歇,终于在腊月二十那日赶到了青州城。 时逢乱世,到处都在死人,青州百姓却依旧能安居乐业,原来的苦寒之地倒变成了世外桃源。 青州是一座边境城池,地处大祁与陀耶国交界处,城门厚重结实,城墙高大巍峨,历经岁月侵蚀仍旧坚如磐石。 青州城的建筑风格古朴而粗犷,城池分外城与内城,外城是普通百姓胡汉杂居,内城则是汉族官员、将领以及富商豪绅所住之处。 裴东柳一行人在严厉的排查后进入城内,以他们目前的身份,只能在外城找一处居所。 几人先在客栈安顿下来,裴东柳带着儿子裴玉出去奔波了两日,赁了城北的一处宅院,共有五间房,刚好够他们一行人住。 李蕴歌原不打算继续麻烦裴家,但考虑自己在青州举目无亲,又恰逢年关,独身一人实在不好另寻住所,便决定年后再出去自力更生。 对此,裴玉与周元娘并不知道,见她跟着忙上忙下,便认为她不会离开。 在青州暂时安定下来后,裴东柳带着裴玉去拜见青州节度使亲卫长,李蕴歌与周元娘上街采买年货,阿朝则留在家里看家。 青州地处边陲,城内百姓胡汉杂居多年,大多数胡人已被汉化,将年节看得与本民族节日同等重要。同样的,汉民也被胡人穿着同化,市集上到处都是着胡服的汉民百姓。 凛冬寒风掠过,刮得人脸颊生疼,李蕴歌与周元娘逛逛停停地走在市集上。一路目之所及,皆跟战乱前的婺城一样热闹安稳。 有身着皮袍头戴毡帽的力夫们牵着驮满货物的骆驼,在人群里穿梭;有采买年货的百姓们拎着沉甸甸的货物,笑容灿烂;还有卖糖人的小贩刚吆喝了一声,几个半大孩子便立即围了上来。 再往前走,来到一处酒肆前,几个高大强壮的胡人大汉正抬着两坛新酿的米酒,粗粝的嗓门混着浓郁的酒香,与小贩们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无一不体现青州年关的热闹。 李蕴歌不由得感叹,时逢乱世,青州还保持着平静与安稳,真人难得啊! 感叹完便与周元娘一头扎进热闹的市集里,她们先去了肉铺,肉铺主卖羊肉,两人挑了半扇肥嫩的羊肉,付了定金,让老板送到新赁的宅子里。 接着又去粮铺称了两斗黄米,一斗麦面细粉,也是付了定金,让老板遣人送去家里。 从粮铺出来,又在酒肆打了一壶马奶酒。瞧见卖糕点的铺子时,周元娘眼睛一亮,“咱们买一些回去,留着待客佐茶。” 李蕴歌没意见,“再备一些炒货,吃零嘴或者下酒都便宜。”于是两人又是一通好买,结果就是银钱如指缝里的细沙飞快的减少。 带出来的银钱所剩无几,李蕴歌觉得不能破费了,再买了一些必需品后收手。 可当她路过卖春联的摊位时,被春联上那龙凤凤舞的文字吸引,忍不住掏钱欲买,被周元娘按住了手,“好姐姐,何必浪费那个钱,咱们买红纸回去裁了让我阿兄写便是。” 李蕴歌想想也是,两人快步去了杂货铺,要了刀红纸,又选了串鞭炮,好歹是过年,也要有个动静才行。 第四十章 客人 待采买完,李蕴歌与周元娘在市集上雇了一个力气颇大的脚夫,将除去米面肉以外的东西搬了回去。 此时,裴东柳父子还未回来,只阿朝一人守着门户,她们不放心让陌生人进家里,便让脚夫将年货放在门口。 阿朝见她们买了许多东西回来,眼睛都亮了,“都是咱家买的?” 李蕴歌点了点头。 阿朝只开心了一瞬,脸上便换了一副肉痛的神情,“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小孩家家的,管这些作甚!”李蕴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容易能过个安稳年,钱花了再挣就是。” “阿姐说的对。”周元娘出声附和,“咱们这几个月几乎吃住在路上,如今安定下来了,又恰逢年节,该买的还得买。” 她叮嘱阿朝,“一会儿肉铺和粮铺还要送货过来,你听着点动静。” 听她们这样说,阿朝不吭声了,帮着两人将年货抬进屋里。 待收拾整理完那一堆年货,已经错过了午食,三人腹中饥饿难耐,李蕴歌摸了二十个大钱,让阿朝去巷头买些吃食回来。 阿朝很乐意跑腿,不一会儿就买来三张油饼并一盆飘着绿油油葱花儿的羊杂汤。 周元娘用筷子捞了捞,发现里面不光是羊心、羊肚等内脏,还有几片薄薄的羊肉以及一大块羊血。 一问价钱,油饼四文一张,三张十二文钱,羊杂汤十六文钱一盆,这顿午食总共花了二十八文。李蕴歌只给了阿朝二十文钱,剩下八文都是他贴补的。 李蕴歌摸了十文钱递给他,阿朝自然不肯收。李蕴歌也没强求,想着下回使他跑腿时,多给一些银钱便是。 三人就着油饼配羊杂汤吃了个肚饱,阿朝说要把汤盆拿去还了。李蕴歌与周元娘歇了一会儿后,又开始收拾屋子。 明日就是小年了,小年要除尘,做糖瓜。 腊月底的暖阳斜斜照进小院,李蕴歌与周元娘换上旧衣,戴上笠帽,用布巾蒙住口鼻,搬梯子、扫房梁,两人要在这两日之前把屋里屋外拾掇干净。 许是先前这屋子空置着,屋梁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蛛网,李蕴歌个子高手臂长,举着绑了长杆的扫帚,踮脚一扫,灰絮便簌簌往下落,幸好有布巾掩住口鼻,才不至于被呛的咳嗽。 周元娘则拿抹布擦着桌椅门框边角,擦完后,又同李蕴歌一起,将窗棂上的旧窗纸撕下来,换上裁好的新纸,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两人一刻也不停歇,阿朝还了汤盆后,也赶紧挽起袖子来帮忙。 清理灶房时,灶台边的油污被灰覆盖,最难清理。李蕴歌用草木灰混着热水,拿丝瓜瓤子沾了水一遍遍擦,直擦得青砖灶台露出原有的青灰色才作罢。 另一边,周元娘与阿朝将水缸抬到院子里刷洗得干干净净,只等装水使用了。 忙活到日头偏西,原本灰蒙蒙的屋子窗明几净,连墙角的旮旯都不见半点尘垢。李蕴歌与周元娘累的不想动弹,阿朝便自告奋勇的揽了倒灰的活计。 他拎着扫出来的尘土往巷口倒,嘴里还哼着“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的童谣,心情很不错。 当天夜里,裴东柳与裴玉没有回来,只遣了人回来报信,说是他们拜访的那位大人留他们过夜,让李蕴歌三人紧闭门户早些睡。 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小院的烟囱就陆续冒出了炊烟,李蕴歌还在睡梦里,听到灶房那边传来动静,赶紧起身穿衣。 周元娘早早地起了灶,铁锅里熬着黄澄澄的麦芽糖,白色的水雾飘散在灶房里,烟火气十足。 李蕴歌坐到灶洞前烧火,问周元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周元娘道:“今天是小年,要做糖瓜呢!这是祭灶王爷的,得先敬了灶神,保咱来年灶火兴旺,日子平安顺遂。” 说着,她将熬得黏黏糊糊的糖浆倒在案板上晾凉,再揪出一小块揉成长条,切成圆滚滚的糖瓜。 李蕴歌知道这个习俗,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古人对年俗的重视,是现代社会没有的一种节日情怀。 做完糖瓜,周元娘就着灶火煮了一锅粟米粥,摊了几张粗面饼,配上从杂货铺买来的小咸菜,一顿简简单单却顶饱的朝食便做好了。 用过朝食,三人翻出铁锹,打算把院子里的积雪清理了。 正要干活时,裴家父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胡人少年。 那胡人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深目高鼻,眼瞳是透亮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桀骜。 他头上缠着靛蓝色的头巾,额前垂着几缕卷曲的黑发,身上穿着窄袖的圆领胡袍,腰间系着嵌了银饰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柄小巧的弯刀,走起路来,弯刀与腰间的铜铃相击,叮当作响。 李蕴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心里赞叹:好俊的小郎君!不光她,周元娘与阿朝也盯着胡人少年目不转睛地瞧,都被胡人少年的样貌所吸引。 “咳咳!”裴东柳假意咳嗽了一声,院子里三人才回过神。 他对三人介绍:“这是勒赫尔,与阿玉一见如故,遂邀他来家里做客。” 说完又对勒赫尔介绍李蕴歌三个,“元娘是我的外甥女,蕴娘与阿朝皆为故交子女。” 听他如此介绍自己的身份,李蕴歌有些诧异,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三人上前与勒赫尔见礼,随后裴东柳邀请勒赫尔去正堂喝茶,让裴玉留下来帮着清理积雪。 勒赫尔却道:“在屋里坐着喝茶忒无趣,我也来帮忙铲雪,待收拾干净了,正好同阿玉切磋一番。” 原来这勒赫尔与裴玉根本不是一见如故,而是从养父杜文池(青州节度使亲卫长)那里听闻裴玉年纪轻轻便有一身出众的武艺,颇为不服气,想与之比试,这才跟着来做客。 杜文池时任青州节度使亲卫长,与夫人成婚十几载未曾生养。他没有纳妾传宗接代,而是收养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为养子,勒赫尔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胡儿。 如今他在节度使亲卫营里任右翼校尉,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个人。 第四十一章 待客 见他要帮着清理积雪,裴东柳下意识地推辞,谁知裴玉已经拿了铁楸塞到勒赫尔手里,“干完活,我跟你比。” 勒赫尔勾唇一笑,立即挥舞着铁锹铲起雪来。 裴玉回头看向李蕴歌三个,“有人帮着干活,这里用不着你们了,回屋待着吧。” 裴东柳闻言瞪了他一眼,对李蕴歌道:“勒赫尔毕竟是来做客的,你们姐妹将午食做的丰盛些,不可怠慢了客人。” 李蕴歌道:“阿叔放心,我与元娘定不会坠了阿叔的颜面。” 裴东柳这才满意点了点头,随后加入铲雪队伍中去了。 趁着男人们清理积雪,李蕴歌与周元娘抓紧时间去市集上买了一些食材回来,两人在灶房里合计了一番,决定做几个与青州不同风味的菜肴来待客。 忙碌了大半日,正午时,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摆上了桌。 主菜一是一只葫芦鸡,选用嫩母鸡为主料,辅以桂皮、八角、花椒等香料,经过清煮、笼蒸、油炸鸡形完整如葫芦、皮酥肉嫩。 主菜二是一盆芦菔炖羊肉,芦菔块炖得透亮,羊肉酥烂不膻,汤汁雪白,撒了翠绿的葱花提味,汤鲜肉美。 主菜三是一盘咸肉煎豆腐,将豆腐切成指腹厚的片状,用咸肉煸炒出来的油脂煎成金黄色,咸香的油脂渗进豆腐里,再加几根蒜苗进去翻炒,别有一番风味。 光有肉不够,周元娘又做了一道烩菘菜,加上从集市上买来的腌黄瓜,凑齐了五个菜。主食则是黄澄澄的粟米饭和胡饼,另温了一壶马奶酒,不能喝酒的则煮了姜枣茶。 青州民风彪悍,不甚讲究男女大防,一群人围桌而坐。裴东柳给勒赫尔斟了一杯马奶酒,笑道:“天寒地冻的,就吃些暖身子的家常味,别客气。” 勒赫尔的目光落在满桌的菜肴上,青州冬日鲜少有新鲜菜蔬,裴家这顿饭特地用了芦菔与菘菜,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他又看向那道葫芦鸡,开口道:“这可是烧鸡?” 他话音落下,作为主厨的周元娘立即道:“这可不是烧鸡,而是曾风靡长安的葫芦鸡。” “葫芦鸡?” 周元娘解释:“葫芦鸡的做法是在烹制前用细绳把鸡捆扎起来,然后先煮,后蒸,再油炸。这样烹制出来的鸡,不但香醇酥嫩,而且鸡身完整似葫芦,是以被称之为葫芦鸡。” 勒赫尔听完点头示意:“原是如此,某受教了。” 裴东柳面露得意道:“我这外甥女,自幼擅长庖厨之道,凡尝过的菜肴,几乎都能复刻出来,且味道不输原来,这葫芦鸡还是原先带她去长安吃过一回,没想到竟真的做了出来。”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阿姐也使了大力的。”被自家舅舅如此夸赞,周元娘脸上多了一丝羞赧的红晕。 坐在她身旁的李蕴歌心感惭愧,别看今日她也在灶上忙活,可她能做的大多都是烧火、洗菜、切菜等零碎活计,掌勺还得周元娘来。 裴东柳说的不错,周元娘于厨艺一道天赋极高,同样的食材、同样的佐料与烹饪方式,经她手的就是要比旁人做的色香味美。 是以,这顿饭食是李蕴歌动嘴皮子提意见,周元娘采纳后融会贯通整治出来的。 许是菜肴十分合乎勒赫尔的胃口,他吃的十分尽兴,马奶酒也喝了不少。酒足饭饱后他便嚷嚷着要与裴玉切磋武艺。 李蕴歌虽然是半吊子功夫的大夫,却也知晓饭后大动不利肠胃,劝道:“好歹消消食吧,不然受罪的还是自个儿。” 勒赫尔刚要反驳,裴玉看了他一眼,“此话言之有理,半个时辰后再比。” 勒赫尔只好应下。 半个时辰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刚收拾好灶房,阿朝便跑了进来,“两位阿姐,快随我去前院吧,阿兄要与勒赫尔比武了。” 听了这话,李蕴歌与周元娘赶紧去了前院。 到了前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勒赫尔裸露的上半身,李蕴歌与周元娘愣了愣,她们没想到勒赫尔会在这么冷的天脱了衣裳。周元娘满脸通红的背过身,李蕴歌毕竟是见多识广的现代人,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见勒赫尔长着一张精致美丽的天使面孔,身躯却十分精壮强悍,这种反差让她感到十分震撼。她没有回避,而是大大方方盯着他的身体看,面露欣赏。 她们一出现,裴玉与勒赫尔便发现了,他得意地抬了抬胳膊,对两个少女勾唇微笑。与他相比,裴玉的脸色非常难看,尤其看到李蕴歌一直盯着勒赫尔,眼神比寒冰还要冷。 扔下一句“不比了。”后,转身朝屋内走去。 勒赫尔连忙追上他,“你不能这样,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我从不与衣衫不整之人比试。”裴玉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勒赫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实在对不住,我忘了你们汉家的规矩,这就去穿上衣裳。”说罢赶紧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见裴玉还沉着脸,他又走到李蕴歌与周元娘面前,俯首作揖,“勒赫尔无意冒犯了两位,还望见谅。” 李蕴歌并未觉得有什么,冲他笑了笑。 一旁的周元娘脸红如滴血,声如蚊蚋,“无...无妨。” 勒赫尔见她们并未怪罪自己,忙走到裴玉面前,“可以与我比试了么?” 裴玉颔首。 前院早就被拾掇出来,宽阔没有物体阻挡。两个俊美高挑的少年面对面站立,裴玉的武器是一把横刀,勒赫尔的武器是一对黄铜锏。 一阵寒风略过,勒赫尔率先朝裴玉发难,手握黄铜锏直劈他的左肩。裴玉脚步灵活变幻,轻松地避开他的攻击,横刀顺势出鞘,刀光如雪,反削勒赫尔握锏的手腕。 勒赫尔见状手腕急翻,黄铜锏沉腕下压,堪堪避开刀尖。他随即旋身,黄铜锏横扫过去,欲逼裴玉后退。 裴玉不退反进,足尖点地一跃而起,横刀自上而下直劈勒赫尔面门。勒赫尔偏头躲闪开,而后怒喝一声,铜锏舞出数道残影,与裴玉的横刀正面对上。一时间,兵器交击的脆响密集如雨,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四十二章 对手 裴玉与勒赫尔两人你来我往,对战不过十余个回合,均是大汗淋漓。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裴玉的呼吸渐渐粗重,他没想到勒赫尔如此强悍,想要获胜的欲望愈发强烈,再出手时,一招一式尽是初生牛犊的锐气与狠劲。 勒赫尔应对的也不轻松,养父说的没错,裴家裴玉果真是个厉害的对手。他的武艺乃养父亲授,在军中年轻一辈中尚五无敌手,就连主君也说过,假以时日他定能赶超养父。 这时,醉酒的裴东柳终于被院中比试的动静惊醒了,他披着外袍走了出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正激烈缠斗的两道身影。 李蕴歌几个见状围了上去,周元娘低声问他:“阿舅,您说他们谁能赢?” 裴东柳指着勒赫尔道:“单论武艺,阿玉不及他。” “为何?”阿朝着急的问,作为裴家的一份子,他肯定希望阿兄赢。 李蕴歌与周元娘也同样好奇。裴东柳道:“此子武道天赋极高,又有文池兄悉心教导,再者他比阿玉年长了三岁,阿玉不是他的对手。”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几人循声望去,原来是裴玉的横刀被打落了,武器离手,这场比试胜负已分。 赢了比试的勒赫尔面露兴奋,朝他拱了拱手,“阿玉,承让了。” 裴玉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木木地站在原地,直到勒赫尔那句“阿玉,承让了”出口,才拉回他的思绪。 虽然感到挫败,却也道愿赌服输的道理,看向着勒赫尔,“我不及你。”语罢,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横刀,默默地回了屋。 这一幕被李蕴歌看在眼里,趁裴东柳与勒赫尔说话的间隙,拉着周元娘去了裴玉那里送安慰去了。 这次比试,裴玉受了不小的打击,李蕴歌与周元娘进屋时,就见他整个人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颓唐地坐在那里。 “阿玉,你还好吧?”李蕴歌试探地问了一句。 裴玉没有作声。 周元娘喊他:“阿兄,你别难受了,阿舅说你之所以会输给勒赫尔,皆因年纪小,缺乏历练...” “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辩驳的。”裴玉道。 “不是的,是勒...”周元娘还想说什么,被李蕴歌制止了,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胜负欲最强的时候,如今输了比试,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反复提及输赢了。 于是换了个话题,“阿玉,听元娘说,后日便是你的生辰?” 裴玉抬眼嗯了一声。 周元娘想哄阿兄开心,忙说:“阿兄,你有特别想吃的菜肴吗?只要我会的,都给你做。” 李蕴歌也道:“是啊,想要什么生辰礼也可对我们说。” 这话让裴玉的心情好了不少,“有心便成,不必为我大费周章。” 话虽如此,李蕴歌与周元娘还是决定替他好好庆贺一番。 裴玉的生辰是腊月二十六,家里除尘早就做完了,年货也备齐了,除了料理一日三餐和一些琐碎事外,李蕴歌与周元娘鲜少出门。 李蕴歌想要给裴玉送生辰礼,可她囊中羞涩,买不起好的,廉价的又拿不出手。思来想去,决定给他做一对护腕,毕竟护腕也算习武之人的消耗品。 她买了一块羊皮,将自己关在屋里涂涂画画了大半日,终于画出了一款实用与美观兼具的护腕,只是她女红不好,裁剪皮料时,请了周元娘在一旁帮衬。 她讲皮料和布料衬里按照图画样式裁剪好后,在周元娘的指导下将布料衬里与皮质材料缝合在一起。 “阿姐,边缘要弄得平整些,缝线也要牢固,做出来的东西才舒适耐用。” 李蕴歌听进去了,但是平日里还算灵巧的双手,在这时候就变得非常笨拙,走线也是歪歪扭扭,别提有多难看了,真是白瞎了她的设计。 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周元娘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上手帮她,却被她拒绝了。送礼物还是要诚心,如果让元娘帮她缝了,依照裴玉的脾性,说不定又要阴阳怪气一番。 忙活了一天多,手指被戳了无数次不说,还头晕眼花脖子酸疼,好歹将护腕完工了。周元娘见状长呼了一口气,“阿姐,教你比我自个儿做都累。” “我们元娘真是受累了。”李蕴歌揉了揉她的脸,笑着说,“走,阿姐教你做长寿糕去。” 听了这话,周元娘顿时来了精神,与李蕴歌一起去了灶房。 李蕴歌说的长寿糕其实就是古代版的生日蛋糕,周元娘想给裴玉做一道新奇的菜肴,觉得她点子多,便向她征求意见。 李蕴歌想着青州牛乳羊乳都很常见,鸡蛋也能买到,周元娘厨艺天赋高,一点就通,说不定还真能复刻出蛋糕来。 于是两人从市集上买了些牛乳和鸡蛋,家里有核桃、花生等炒货,还有一些蜜饯,凡是能用的都拿了一些出来。 由于条件简陋,好多工具都没有,李蕴歌将简化后的方子教给周元娘,没有玉米油,便用胡麻油代替,没有烤箱,便用锅做蒸蛋糕。 起初因为没有掌握好食材配比,导致失败了好几回,蒸出来的蛋糕胚子不是太软就是太硬,还是周元娘自己琢磨了一阵,才蒸出来一块细嫩柔软的蛋糕胚。 对此,李蕴歌不得不服气。 接下来便是制作奶油了,搬出先前在马车上使用的泥炉,架上陶锅,将牛乳倒进陶锅里,小火加热。 然后拿出一个空碗放入饴糖,将碗置于热水里,待饴糖完全溶解后,再将牛乳倒进碗里搅拌。最后在碗上倒扣着一个盘子,再用毯子裹了放到雪地里冷藏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牛奶已经凝固成了奶油。李蕴歌将奶油倒进大盆里,没有打蛋器,李蕴歌便将两双筷子头绑在一起,扶着盆沿不停地搅打。 这是个力气活,需要持续不间断的搅拌,就在李蕴歌觉得自己手臂快要断掉时,终于成功地失败了。 后来又接连尝试了好几次,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好吧,她真的没有什么下厨的天赋。 于是,李蕴歌不得不放弃奶油这个选项,与周元娘商议后,决定用乳酪(古代版酸奶)代替。 第四十三章 生辰(求推荐票,求月票) 乳酪口感酸甜,与现代的老酸奶很相似,且这东西在青州挺常见的,能够现卖现用。 裴玉生辰那日,李蕴歌一早去了西市的一家胡人食肆,买了当天最新鲜的乳酪。 她回去时,周元娘已经将长寿糕蒸好了,正按照她的叮嘱,用刀将其削成圆形。 李蕴歌连忙净手帮忙,她把乳酪均匀地抹在糕坯面上和周围,虽然不像奶油那般光滑平整,瞧着也有那么几分意思了。 周元娘还特别有巧思,用红色的蜜饯在长寿糕表面摆了“生辰吉乐”四个字,四周洒了些坚果碎,看起来喜庆又好吃。 除了长寿糕,周元娘还做了一桌裴玉爱吃的饭菜,长寿糕被她藏起来了,打算等饭后再拿出来。 李蕴歌发现,古人还是挺注重生辰的。裴玉生辰,家里的每个人都准备了生辰贺礼。 裴东柳送儿子的是一张水牛角与坚木合制的角弓,弓梢还镌着一枚小小的“勇”字。另配了箭三十支,弓袋一个。 裴东柳将角弓递到儿子手中,沉声道:“此弓名为凌云,阿爷望你持弓当怀凌云志,莫负少年时,做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裴玉双手接过凌云,入手沉甸甸的,似有千斤力道,载着父亲满腔的期许。 他躬身向裴东柳行道谢礼:“谢阿爷赐弓!儿定不负所望!”语罢,他抬手挽弓,带得弓弦轻颤,嗡嗡之声清脆,是张难得的好弓! 一旁的李蕴歌在心中感叹,这张角弓,不光是生辰贺礼,更是一位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与裴东柳的礼物相比,阿朝送的礼物要寻常一些:一块四四方方的磨刀石。这还是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钱,从杂货铺买来的。 他认为,裴玉有把横刀,正需要磨刀石来磨刀,所以才买来作为生辰礼。裴玉收下后,郑重地朝他道谢,见他是真不嫌弃,这才松了口气。 轮到李蕴歌送礼物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将包的严严实实的护腕递给裴玉。裴玉当即就要打开,被她制止了。 “饭菜都要凉了,等用完饭再看吧。”她那点手艺,还是不要当众献丑了。裴玉点点头,将礼物拿回屋里放好。 酒足饭饱后,周元娘将乳酪长寿糕端了出来,顿时吸引力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是何物?”作为唯一的长辈,裴东柳率先问出声。 周元娘眨了眨眼:“这是我和阿姐亲手为阿兄做的长寿糕,整个大祈独此一份儿哦。” “闻着好香!”阿朝馋得咽了咽口水,忽又惊呼道:“上面还有字,是生辰…喜乐。” “那是我特意用蜜饯摆的。”周元娘介绍,“白色的是乳酪,上面还撒了些胡桃和花生碎。” 说着看了李蕴歌一眼,“乳酪可是阿姐早起去胡人食肆买的,最新鲜不过了。” 裴玉三人的目光顺势看了过去。 “我只是跑跑腿、出出主意罢了,还是元娘厉害,今儿的一桌菜和这长寿糕都是她捣鼓出来。”李蕴歌不想抢了周元娘这个主厨的风头,随即道:“元娘,快把长寿糕分了,让阿叔和阿玉他们尝尝味。” 周元娘点了点头,拿来菜刀将长寿糕分成五份,每份用盘子装了递到大家手里。 因今日是裴玉过生辰,几人默认让他第一个品尝。他用调羹挖了一块乳酪放进嘴里,酪浆浓滑,乳香缠绵间透着一丝清酸,又轻咬了一口糕坯,入口如云絮般松软,散发着蛋乳温润之气。 两种滋味儿交融,恰似春雪融于暖泉,是他以往从未尝过的味道。 “知晓阿兄不喜甜,我同阿姐减少了饴糖的用量,味道如何?”周元娘一脸期待地问。 “甜而不腻,很好吃!”裴玉很想多夸赞几句,可他一向话不多,只看向其他人,“都尝尝吧。” 李蕴歌在制作时,吃了不少边角料,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裴东柳对甜点不感兴趣,吃完了自己那份后便不再吃了。只有阿朝与周元娘特别喜欢,两人一勺一口停不下来,李蕴歌将剩下的大半个长寿糕一分为二,全给了他们。 裴玉吃完长寿糕后,唇上沾了些乳酪,偏他自己没察觉。李蕴歌唤了他一声,又点了点自己的唇,提醒他唇上有东西。 裴玉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她殷红的唇瓣,耳尖蓦地一下红了,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见他没有动作,李蕴歌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嘴角沾了乳酪,擦擦吧。”怕他嫌弃还补了一句:“这是我新做的,还没用过。” “不是,我没…”裴玉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两人之间的举动被另外三人看在眼里,周元娘与阿朝觉得平常,裴东柳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什么都没说。 午后,杜文池遣仆从来,请裴东柳去杜府叙事。裴玉欲随父亲同去,仆从却道他家主人只让裴东柳一人前往。 裴东柳拍了拍儿子的肩,“今日乃你的生辰,在家好好歇着吧,为父去去就回。” 说罢与杜府仆从一道离开了。 长辈不在家,几个小辈闲来无事,不知谁提了一句“咱们来打雪仗吧!”,另外三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在小院里玩了起来。 起初,他们四人分了两组,李蕴歌与周元娘一组,阿朝与裴玉一组。可裴玉实力太强,无需阿朝出手,只他一人便让李蕴歌与周元娘毫无还击之力。 周元娘嚷着要重新分组。 裴玉干脆道:“你们三个对我一人,这样总行了吧。” 另外三人当然赞同。 周元娘率先团了一个雪球,猛地朝裴玉砸过去,裴玉灵活地躲开了。不妨被另一个突如其来的雪球擦着耳廓砸中肩膀,是李蕴歌与阿朝扔来的。 “哈哈,砸中了。”周元娘高兴的大叫,李蕴歌与阿朝得意的击掌,却没发现裴玉已经捏了个雪团,而后精准地扔向背对他的李蕴歌。 周元娘想要提醒,可已经来不及了,雪团松软,雪粒淅淅沥沥全散落在李蕴歌的头上肩上,凉意瞬间穿透脖颈。 “好哇,敢偷袭,看姐姐怎么收拾你。”李蕴歌转身飞快地抓了一把雪,朝裴玉奔去。距离他还有几步距离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前栽去。 “当心!”裴玉眼疾手快地伸扶住她的腰,这才让她避免摔倒在地。 李蕴歌仰头看向他,脸上惊魂未定,眼睫上沾了点雪沫,鼻头脸颊泛红,就像受惊的小鹿,瞧着温和无害。 裴玉喉结滚了滚,不自在地将脸撇到一边。 李蕴歌见状露出一抹坏笑,飞快地往他领间塞了一把雪,而后迅速跑开,与周元娘、阿朝一起欣赏裴玉的窘相。 裴玉这才明白被他们戏耍了,当即就要报复回去,一时间,小院里雪团纷飞,笑语喧嚣。 第四十四章 安排 申时过半,天上又下起了雪。没过多久,小院里又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李蕴歌欲拉着周元娘出去堆雪人,“阿姐,饶过我吧,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她打雪仗时玩得太尽兴,已经累得不想动弹。 李蕴歌又看向阿朝,阿朝连忙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我刚回屋换上的干爽鞋袜,不能再打湿了。” 接连被拒绝,李蕴歌有些失望,本想问裴玉去不去,可当她看到裴玉皱着眉头的模样,立即打消了念头。 罢了罢了,还是她自个儿去吧。 李蕴歌出了屋,迎面而来的寒风向刀一样割在脸上,她用赶紧用面巾裹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雪下得没有先前大了,她选了小院东北角的一处空地,将那处的残雪扫干净后,再弄来干净的雪块垒在一起。 这活她干得十分专注,连裴玉出现在自己身后也不知。转身两人四目相对,李蕴歌惊了一下,“你何时出来的,怎么不吭声呢?” 裴玉一言不发,从她手上抢走铁楸,学着她之前那样铲运雪块。 李蕴歌又问:“难不成你也想玩堆雪人?” 裴玉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她:“为何不问我?” “啊?”李蕴歌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懵了。裴玉又重复了一遍,“方才在屋里,你问了元娘与阿朝,就是没问我。” 李蕴歌恍然大悟,她讪笑道:“先前玩雪时惹恼了你,以为你还在气头上,便没有叫你。” 裴玉停下铲雪的动作,“我没有生气。” “是吗?”李蕴歌并不信他,这小子脾气怪得很,而且经常口是心非。 听出了李蕴歌怀疑的语气,裴玉这下是真的不高兴了,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后,加快了铲雪的速度。 李蕴歌见状,离他远了一些。 裴玉人壮力气大,不一会儿便铲够了堆雪人需要的雪。李蕴歌小跑上前,捧起一大捧雪,双手用力一攥,雪团就成了形。 她把雪团放在地上,弓着腰,推着它慢慢往前滚。地上的雪粒沾在雪团上,越滚越多,越滚越圆,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雪球,这是雪人的身子。 她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当脑袋,滚好后,把它抱起来,稳稳地搁在大雪球的顶端,然后开始细细雕琢雪人的眉眼,指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雕琢好雪人的五官后,李蕴歌嫌它的脸太素,便取了胭脂与石黛来,替它描眉涂抹胭脂后,雪人霎时添了几分憨态。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裴玉站在一旁静静观看。他的视线落在雪人光秃秃的脑袋上,便摘了自己的羊毛毡帽给它戴上。 李蕴歌见状又想出一个点子,她跑进屋里,拿了一些碎布头出来充当雪人的头发,再戴上羊毛毡帽,瞧着更生动了。 她特别满意这个作品,连忙喊周元娘与阿朝出来看。那两人见了雪人十分喜欢,围着雪人评头论足。 裴玉忽觉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抬头望天,原来又开始下雪了。 这时李蕴歌走到他身旁,将那顶羊毛毡帽递给他,“阿玉,你将帽子拿回去,我得空时再给雪人重新缝一顶。”羊毛毡帽不便宜,给雪人戴也太破费。 裴玉点头,视线落在她被冻得通红的手上,“落雪了,还是先回屋去,免得受凉。” 说罢招呼周元娘与阿朝进屋。 在屋里烤了一会儿火,又到了用晚食的时候,裴东柳还未回来。四人将午食的剩菜热了热,从外面买了几张胡饼,对付了一餐。 许是白日玩得太累,李蕴歌、周元娘与阿朝三个精力不济,用过晚食后,早早地上床歇息了。只留裴玉一人,守在炭盆前等待父亲归家。 裴东柳回来时已是半夜,身上带着浓郁的酒气。见儿子还在等自己,迫不及待地将带回来的好消息告知他。 “哈哈哈,我此番儿前途明了。”他拍了拍裴玉的肩:“你杜叔父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将你安排进了节度使亲卫营,年后便要进营。” 裴玉闻言十分激动,“多谢阿爷为儿奔走。” 裴东柳笑了笑,“你我父子之间,何用客气。阿爷做这些,不光是为你,更是为了重振咱们裴家。”说完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争取早日建功立业!” 裴玉正色道:“儿定不负阿爷所望。” 见时辰不早了,父子俩说完事情便分头歇下,并未吵醒其他人。 李蕴歌一夜好眠,早上醒来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兵器打斗的声响,她连忙披着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原来是裴东柳与裴玉父子俩正在练功,她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惊小怪,青州治安好着呢,哪有宵小大清早的入户作案。 穿好衣裳出屋,周元娘也起来了,两人结伴去了灶房,一掀锅盖才发现锅里温着一大盆羊肉汤,旁边还垒着一摞胡饼。 这时,裴玉走了进来,“朝食是阿爷早起买来的。” 李蕴歌与周元娘相视一笑,得了,有现成的,也不必她们费功夫了。 于是三人将羊肉汤与胡饼端到厅房,许是闻到了羊肉汤的香味,阿朝揉着眼睛从里屋走了出来,正好赶上饭点。 用完饭,裴东柳将几个小辈召集到一块,说了自己的安排。 “蕴娘与元娘也都大了,日后还要说人家,不好成日在灶前忙碌。我打算去外面雇两个婆子,一个负责家里的伙食,一个负责浆洗衣物,你们也可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情。” 听了这话,李蕴歌与周元娘哪有不同意的。只是两人担心家里银钱不趁手,裴东柳却让她们不必为此烦忧。 “阿朝年岁小,应当继续学业,学堂我已经找好了,就在东大街的陆家学塾,年后便去上学吧。” 阿朝听后眼睛亮了,“阿叔当真要送我去上学?” 裴东柳道:“你虽不是我的孩儿,我却拿你当亲子一般对待,放心去吧。”他收起笑容,“只一点,进了学堂便要认真读书,绝不可荒废学业。” 阿朝连连忙保证自己会认真学习的。 说完他们三人的安排,裴东柳又道:“至于阿玉,他也有了好去处。你们杜阿叔将他安排进了节度使亲卫营弓箭卫,担任弓箭卫副卫长,年后进营。” “这真是一个极好的消息。”李蕴歌笑着对裴玉道:“恭喜阿玉。” 裴玉回了她一个淡笑。 周元娘适时出声,“阿舅,你把我们都安排好了,那你呢?” 裴东柳道:“你阿舅我也是有正经差事的。”他说:“节度使听闻阿舅原先在家乡开武馆,便请阿舅去府上教授三公子武艺。” 第四十五章 过年 广场角落,有一巨型洞穴,随着二长老的命令一下,巨门赫然开启。 程淑妃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会程家下手,所以她期待着九皇子的回答。 贺天昊说话向来是说一不二,没有人敢违背,当然,除了他自己那个混蛋不孝子。 左胳膊被雨水浸湿的绷带上有星星点点的粉红,就好像是桃花的花瓣。 “饿不死,外面遍地都是餐馆。”他麦一流不会做饭不也好好的活到现在了,所以对这种事,他简直算的上是现身说法了。 欲出口质问的王妈妈这下猛然一惊,与其他人一样,恭敬地低下头。 温如初看着他冰冷的笑容,眸底暗沉的光芒,双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他没有出现,他当众抛下了她,他违背了他的诺言,他没有一句解释,张口就是嘲讽? 帝释音目光冷冽不带一丝情绪,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势,说出的话也像刀子似的直扎人心。 “你可要知道,皇上若是知道了,宫中还有你、我的立足之地?”她再次说道。 她伏在他的身前,先为他缝合胸口的伤口,她长长的秀发垂落下来,有几丝拂到了帝释音胸膛上,痒痒的酥麻。 一夏看着锅子里的红糖水,还有另一只保温杯子里那带着浓重的中药味道的汤汁,心中微微一动,立马就明白了几分,端起保温杯子放到嘴边,果然是一些常用的治疗痛经的中药。 仙机傀儡一共释放出两批这样的金属球,而且只有三种属性,分别是岩石傀儡,火焰傀儡,还有风暴傀儡。 众人内心愤怒,其他门派的弟子也都皱起眉头,但既然自家长老都没有说话,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整个洞穴还剩下林羽魔元正和百世图,不过还有一个华炎,只不过他已经死了罢了。 所有宾客都发出了诧异的叹声,不过也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宾客早已经获悉了这件事,甚至获悉了那个不孝子就是义军首领之一鲁茨,对方也被邀请至此,参加他兄长卢瑟斯的婚礼。 “噗哧”的一声,本应坚固无比的大门,居然就这样被顾华直接刺出一个窟窿,轻松得不成样子。 “好,我也不打算动用身外的法宝了。”连生赤手空拳对阵姚曦。 “你,你们……”正要开口问,忽然想起来白依有个空间,这才意识到这些洗漱工具是从哪儿来的了。 星辰也在跑动,但是她的动作奇迹优美,她一跃就能跃出十几米远,仿若仙子凌波,翩翩微步,在极静的姿态下,发挥出了极大的速度,泽金对于这种跑法是十分羡慕的,因为实在是太美了,而他自己只会奔跑而已。 一夏明白是自己的原因,想着若是自己先离开确实是不对的,理清思路后,便点了点头。 来到车边,林慕阳坐在了轮椅上,看着跑车已经千疮百孔黎瑾言差点没有哭出来,这可是自己用半年的生活费买的车,还没有好好开几天就彻底报废了。 所以洛基将这个目标选择在了东京,这里远离美国本土,可以有效的排除外来者的干扰。 “那就没错了。”听到了辛十四娘的话之后,沐辰已经可以基本确定那妖物就是蒙双氏了。 米阳最开始目的是想让颜沁心带他到城西童家所在的地方转转,顺便在那搞点事,好引起颜世杰的注意。 这一路上,端木迎先是给了秦澄明一个储物袋,秦澄明用灵识一看,好家伙,里面的丹药和灵兽的各种内丹,可以说是让秦澄明大开眼界。 “师尊,诗笙来看您了,师尊近日身体可还好。”黄诗笙的声音珠圆玉润,向着面前端坐的师尊问好。 “陛!下!!”还在专注于战斗的程咬金看到武则天倒下后,顿时惊恐万分道。 原来那两位继承的是这种力量,难怪如此强大……”庄周感慨道,原本一直眯着的眼睛,在此刻也瞪大了几分。 瞬间,烟尘缭绕,众人甚至可以感觉到刚才的一瞬间,就连地面都在不停的震动着,由此可见天魁这一拳到底有多么的恐怖。 “公明兄弟此次来的正好,我承蒙官家恩典,得封为平阴侯,总管高丽、梁山等地军政事宜,可以开府建牙。此次我召集各兄弟,便是准备论功行赏,你来此,也算是做个见证。”姜德对宋江笑着说道。 描述:这是被罪之力杀死,并复活的人,他保留生前的全部实力,为您服务,拥有着简单的智慧,懂得判断敌我强度,并不惧生死,且可以通过罪之力复活。 既然后者已是接受挑战,他自然不会压制心中怒火,含愤出手,直接是打了李刚一个措手不及。 李鸣山在系统一步一指导的情况下,第一具傀儡,毫无任何意外的便成功的制作了出来,仿佛入魔了一般的,动作迅速而又沉稳,直到结束,李鸣山才忽然发现,这一具傀儡已经制作完成了。 魅姬拿着折扇就向着静平刺了过去,静平拿着剑直接挡开了,他一挥手中的剑,向着魅姬的胸口就刺了过去,因为静平剑要比魅姬的折扇长,所以静平的折扇直接就刺进了魅姬的胸口里。 第四十六章 儿女 前线的失利已经让楚人人心惶惶,原本对项羽追崇至极的楚人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狂热。从号令天下,为天下共主的西楚霸王,到如今的四面受敌朝夕不保,不得不说项羽刚愎自用的性格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电弧的爆鸣之音,并不是很大,但也足以够响亮了在电弧闪现了接近半息的时间后,两个圆盘忽然往中间开始缓缓靠拢了起来。 武藏坊弁庆,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源义经的家臣,武士道精神的传统代表人物之一。 除了他们两人轻轻的说话声,整座大山,都似乎只剩下了啾啾的鸟鸣。 “是真的吗?”我看向乌云珠,不由得大为奇怪,佟妃此次怎会这么主动? 户屋英子吸了口冷气,眼神渐渐变得恐惧起来,抱着皮包的手也下意识的紧了紧。 此时他们面前依然有一道光幕,光幕之中播放的便是白蛇吐珠的那一幕。 察觉到擂台上方汹涌不安的天地灵气,台下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运起真元,抵抗气流的侵袭。 夕言想想,或许雾鬼能认识?同是‘精’怪嘛,看上去它们和雾鬼的属‘性’还有些相似,说不定是亲戚? 两人都摇了摇头,张蜻蜓命人把他们带下去用饭,自己开始琢磨着,要怎么要逼着徐贵把私吞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倾听着,人潮一片汹涌,周围乱糟糟的,士兵们的惊呼声,与德玛西亚使节同烈阳族首脑的谈话声不绝于耳。 “行了,你先把东西放下再说话。”我示意荷取先卸货,而就在同时,永琳这位大神医已经帮所有人解除了麻痹状态。 “诸位,回去准备战斗吧!”克拉斯站了起来,扫视了一番下属之后,沉声说道。 原来,在很久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只不过一直瞒着自己。 虽然于涵超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的确是发自内心,但是风全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在他们看来,即便两人之间只是口角之争,而并没有爆发肢体上的冲突。但是,在球队庆祝进球的时候还能出现如此一幕,那么也就说明球队内部本身存在着不太和谐的因素。 “君酌哥掉下去了,我要救他……”何亭亭的脸白得吓人,眼睛瞬间盈满了泪水,说完话之后,马上就要跳下去。 幽偌本就没有睡意,之前又听了青麟的回忆,心底的震惊迟迟退散不去。 把头转向车厢门这边,沃森也注意到了两个正在外面不停的打着手势,看上去有些焦急的职业者,想着这应该不是走错位置的缘故,可能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给维奥拉递了个眼神让她开门。 之前让唐月去掌管后勤保障,为了照顾他的情绪,语气还算是温和,甚至有连哄带骗的意思。 而姜洛,不仅身边有个准帝护道人,同时月明空和月神都在他身边。 上界之人,基本上不会前来贫瘠的下界,除非有特殊的原因和事情。 袁绍率领大军,渡过浊漳河,而淳于琼率领三万前锋,直驱潞城。 左侧是他们拍的一张婚纱照,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恋人相依,浪漫置顶。 这些无人车辆和无人机大部分被用来优先保障各大医院所需的防护物资运输,有少部分被分派运输重要物资和转运危重病人。 当然,领赏只是个说法,等把莫衡交给衙门,再验明身份,上报朝廷,等朝廷拨款之后,陆少游才能拿到那三千两的赏银。 铁树倒地的巨响接连不断拉近,一道头生两只大弯角的双足式妖兽身影从远处冲来,好像一辆失控的火车头。 转眼间,凶猛的骑兵浪潮猛然冲撞在罗昂军阵线上,让人感觉罗昂军的阵线是不是瞬间便破碎了。 一派以华雄为首,另一派以郭汜和牛辅为首,而且双方大将之间几乎都没有交流,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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