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后,旧质子成了我的王》
1. 浮萍
昭宗十二年的腊月,寒风卷着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三日三夜。
裴闲楹穿着一件素色棉袍,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冻得通红,却依旧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目光没落在字里行间。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心里盘算着时辰。
今日是内务府分发冬日煤炭的日子,卯时一到,她便让贴身俾女瑶清去了内务府。
她与母亲苏柔欢,还有瑶清三人,就靠着这点每月例份的煤炭过冬。
苏柔欢本就身子弱,这几日又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咳嗽不止,屋里若是没了炭火,寒气侵体,病情只会愈发严重。
裴闲楹只盼着瑶清能早些回来,带着煤炭,让屋里暖起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裴闲楹心中一松,刚要起身去迎,却见门被猛地推开。
瑶清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竹筐,筐里装着黑乎乎的东西,可看她脸上,却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样很是狼狈。
裴闲楹快步上前,冰冷的手摸上瑶清同样冰冷又肿胀的脸:“瑶清,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瑶清被她一问,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竹筐重重落在地上,里面的煤炭滚了出来,都是些碎渣子,黑黢黢的,看着便劣质不堪。
“公主。”瑶清捂着肿起的脸颊,哭得泣不成声,“内务府的那些人,简直是狗仗人势,太欺负人了!”
裴闲楹拉着她坐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慢慢说,不是去领炭火去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奴婢按着时辰去内务府领炭火,之前一直都是张公公来管事,可我去的时候没见着。听他们说张公公已经被派去了别处当差了,不管这里的事情了。
张公公是看着公主长大的,一直给我们都是好的炭,张公公一走,那些太监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只扔给奴婢这些碎渣子,都是烧起来浓烟滚滚、呛死人的碎煤,连寻常宫女太监用的都不用!”
瑶清抹着眼泪,哽咽不止:“他们还说,有得烧就不错了。奴婢气不过,就跟他们理论了两句,说再怎么着,您也是陛下的女儿,娘娘也是正经封了册的美人,不该受这般怠慢。
可那些人听了,反倒更刻薄,说什么连皇帝都懒得理的女儿、懒得看的美人,他们跟着操什么心?说着说着,还动手打了奴婢一巴掌!”
说到这里,瑶清的声音哽咽:“他们说……说您都过了及笄之年,陛下连个封号都不肯给,说到底,就是个卑贱的婢女生下的孩子,在这宫里,连条狗都不如,能给点碳火过冬,就该感恩戴德,还敢挑三拣四,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最后几句话,狠狠刺进裴闲楹的心脏。
他们说的,又何尝不是真的。
在这座吃人的地方,没有地位,没有权利便真的如同丧家之犬,也或许都不如。
可她不是狗,她们也有好好活下去的资格,凭什么就该任人践踏、任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她裴闲楹可是大昭天子昭宗的女儿,流着皇家的血脉,可在这偌大的皇城里,却活得连最底层的贱婢都不如。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妃。
母妃原本是当年怡贵妃的一个小俾女,在宫里谨小慎微,只求安稳度日。
可造化弄人,一夜偶然,被醉酒的昭宗皇帝临幸,这本该是一步登天的天赐机缘,可于苏柔欢而言,却是一生苦难的开端。
皇帝一夜风流,醒来便忘了一切,不管不顾。后宫佳丽三千,皇子公主无数,数不尽的嫔妃与血脉,又怎会记得一个不起眼的俾女。
苏柔欢偷偷怀上她之后,不敢声张,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直到肚子显怀,再也瞒不住,才被人发现。
按照宫规,宫女私通龙裔,本是死罪,可或许肚子里的终究是皇室血脉,便饶了她一命。
怡贵妃念着苏柔欢自小跟着自己,情分终究不同。即便得知她私自怀上龙胎时,很是恼火。却也亲自求了恩典,赏了她一个美人的封号,抬了名分。
旨意下来那日,苏柔欢便搬进了这处偏殿,生下了裴闲楹。
苏柔欢常说,是她命不好,才会连累了裴闲楹。
每每深夜,苏柔欢总是抱着年幼的她,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抹着眼泪,喃喃自语说她没用,因为自己卑劣的身份毁了她。
明明是有着如此珍贵的血统,却要在这里,受一辈子的白眼与不公……
这些年,她们母女二人,还有怡贵妃送过来自幼陪在身边的瑶清,三人挤在这偏僻的小院里,相依为命。
宫里的人最是拜高踩低的,见她们无宠无势,个个都敢踩上一脚,月例银子常常克扣,衣食住行,都是这里最次的。
为了贴补家用,苏柔欢不顾身子,日日熬夜,为那些太监宫女缝补衣裳、做绣活,换些微薄的银两,添些好的衣裳与食物。
而她裴闲楹从小便知道,自己与其他公主不一样。别的公主养在自己母妃宫里,锦衣玉食,有父王疼爱,出门前呼后拥。而她,没有封号,没有恩宠,只有一个终日操劳的母妃,和一个忠心耿耿的瑶清。
她不敢出门,不敢与人争执,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不会与人发生矛盾。
可即便如此,依旧老天不肯放过她们。
就在几日前,苏柔欢和她们两个依旧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做绣活,咳嗽了好几日,却始终强撑着,不肯说一句难受。
她知道母亲是怕耽误了活计,拿不到工钱,这个冬天,她们可就要难熬了。
可到最后还是扛不住了,昨夜苏柔欢咳着咳着,突然倒在了针线筐旁,摸着浑身滚烫,昏迷不醒,这一病,便再也起不来了。
宫里的太医,只伺候有头有脸的主子,像她们这样的人,就算病死在这冷宫里,最多用张席子打发,也无人过问。
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悄悄托了附近当差的李侍卫李泾趁着当值之便,去宫外抓几味草药回来。
本就寒冬难熬,母亲卧病在床,急需炭火取暖,本想着领了例份炭火,能让屋里暖些,可如今都是痴人说梦。
裴闲楹没法子了,只能再次去找李泾帮忙。
这皇城之中,除却一向关照她们母女的张公公,便只有这位李泾了。
想起与他相识,原是极偶然的一桩小事。
那时她的还小,听宫人们闲聊,说外面有种叫糖葫芦的吃食,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她困在这里,心里又实在好奇禾馋,却不敢和旁人说。只能悄悄盯着那群侍卫里,挑了个看起来最面善的李泾,当时的她红着脸问他可否帮忙带一串。
她其实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谁知他第二日当真给她带了一串糖葫芦,还额外多塞了一只小小的竹蜻蜓,那是应该除了她母妃以外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这些年,他们之间从没有过多言语,见面也只是远远点头示意。
可但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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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开口相求,他从没有半分犹豫,想都不想便应下。
他自己也想过为何要如此帮助他们,或许是看她们实在是太可怜了吧!
李泾当日完差回来,经过小院,一眼就看见了廊下那道小小的身影。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垂着脑袋,连他走过来了都没察觉,还耷拉着脑袋。
那模样,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犹豫了半天才敢小声问他:“李侍卫……你能不能……帮我买一串糖葫芦?…但是我没有银子给你。”
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一副想靠近又不敢,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等他忙完了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变。
裴闲楹还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要怎么开口,前几日才麻烦过他,如今又来叨扰,实在臊得慌。
可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能帮忙的人了,只得坐在那儿纠结。
一双靴子忽然停在她眼前,她才回过神。
裴闲楹抬头,李泾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她连忙起身,声音软软的叫了声李侍卫。
“公主,是等我吗?”
见她点了点头。
李泾听到回答便安静等着,可面前的人张了张嘴,又轻轻闭上,睫毛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等了一会只先轻声问:“公主是要我带什么东西,还是……有别的事要我帮忙?”
有人先替她开了口,裴闲楹心头那股窘迫顿时松了大半,点头说道:“李侍卫,是我母妃这几日吃了你上次带的药,已经好些了。只是这天气冷,屋里烧的炭烟太重,母妃闻着总咳嗽。可若不烧炭,屋里又冷得受不住……我是想……”
她说着又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能不能……再帮我带些好一点的炭火?”
怕他觉得她事事都来麻烦,她又急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保证:“不多,就一点点,够我母妃撑过这个冬天就好。”
李泾看着她这般小心翼翼,连求件小事都要反复斟酌的模样,心里竟微微发涩。
她是公主,他是侍卫,她是主,他是仆。
她想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从前还没进皇城时,外头人人都说,宫里的公主皇子生来便是金枝玉叶,龙子凤孙。有享不尽荣华富贵,是天底下最好的命。
可谁又知道,这皇城里头的好命,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有的人生来便是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有的人,空顶着公主的名分,连给母妃换一炉无烟的好炭,都要这般低声下气、生怕麻烦了旁人。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公主不必如此,这点小事,属下本就该做。”
裴闲楹反驳道:“李侍卫,这里本就没有什么是你该做的,你我都是一样的。我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公主,事是我自己的事。李侍卫愿意出手相助,不过是心善罢了。”
裴闲楹垂着眼,语气听着有几分无奈。
又听她继续说道:“这宫里我认识的人本就不多,你是少数几个……没有像旁人那样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你次次都肯帮我,我心里……真的很感激你。”
她的语气好似又加重了一般,说道:“我是说真的,并不是因为现在需要李侍卫帮忙才说这些话的。”
李泾一时怔住,没料到她会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身边同僚早已劝过他,少掺和这位公主的事,免得引火烧身。可每次看见她落寞无助的模样,他心底那点人性容不得他视而不见。
2. 温热的大手
这座暗无天日的城墙里本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但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听裴闲楹说完,看见她从腕间褪下一只翡翠镯子。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素来珍视,几乎从来不离身。
可只要想到母亲如果能平平安安的,只要她们母女还能在一起,这不算得了什么的。
李泾见她将镯子递到面前,心头一紧:“公主,您这是做什么?”
他下意识伸手要推回,指尖触到她的手,又慌忙收回,只怕唐突了。
裴闲楹不等他再推辞,径直将镯子往他腰间一塞,牢牢按住。
李泾急着要取出来,可又怕碰着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裴闲楹摇了摇头,“我知道,上次我给你的银子,根本不够买那样好的药材,是你自己贴补了吧?李侍卫你总是这般好,可我知道了,却不能装作不知道,然后这般心安理得地受着吧。”
她顿了顿,“这次又要上好的炭火,花销要不小。这镯子成色尚可,拿去当了,应该可以换不少银子。”
“公主,真的不必。”李泾低声劝阻。
“要的。”裴闲楹固执道,“你的俸禄本就不多,还要养家糊口,我怎能一直用你的银子呢?”
李泾沉默一瞬说道:“忘了告诉公主,从每日起,属下已是二等侍卫,俸禄也跟着涨了不少。其实公主您真的不用担心这些……”
“升官了?”裴闲楹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那当真要恭喜你。”
“只是这镯子,你一定要收下。”她望着他,“这是我……最后一点自尊了,求你了!”
李泾心里清楚,这镯子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推却。
可瞧着眼前这个人,他心口又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心口沉甸甸的感觉挥之不去。
见他终于点头,裴闲楹才缓缓收回按在他腰间的手。
只听他低声道:“公主,日后但凡有需要,尽管来找属下。”
裴闲楹微微一弯眼,“那是自然。因为……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这两个字于他而言,陌生得近乎从未听过。像他们在宫里讨活的人,哪里有心思去想朋友不朋友的。
“是啊,李侍卫。”
他望着她,喉结轻轻动了动,难得露出一丝局促:“那……既然是朋友的话,公主可以以后都叫我李泾吗?”
裴闲楹微微一呆。
她方才说是朋友,可平日里一口一个李侍卫,才不像平常朋友会相处的称呼。
“那我以后不叫你李侍卫了,就叫你…”
“李泾!”
这两个字说出口,竟是她第一次这般唤他。
“那你以后也可以叫我闲楹。”
他双手环在身前,微微垂着头,“那可不行。属下怎么可以这样称呼公主。”
裴闲楹微微蹙起眉,有些不服气地开口:“怎么就不行了?李侍卫也太小气了些。只许我唤你,怎么我就唤不得你了?那以后我才不要跟李侍卫这般小气的人做朋友了。”
李泾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一怔,犹豫着低低唤了一声:“闲楹。”
“我听到了。”裴闲楹忍不住弯起眼,轻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他有些无措。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叫我,听着有点怪异……”她抿了抿唇,眼里却全是笑意,“大概是还没习惯。所以李泾,你以后可要多叫叫我。”
李泾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自己竟也不知不觉跟着松了嘴角。
裴闲楹眼睛一亮:“唉!原来你笑起来这么好看,比平时板着张苦瓜脸可爱多了。”
“……”
“哎呀,怎么一说你就不笑了。”
她伸手,两只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往上一提,硬是把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弧。
李泾又窘又无措,只好乖乖地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裴闲楹看得直乐,笑得肚子都疼了。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还可以这么好玩。
李泾走后,裴闲楹去了苏柔欢的房里。
她替裴闲楹掖好被角,手碰到微凉的额角,又在自己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烧倒是退了,只是那双眼睑下总泛着青黑,整个人像是永远睡不饱一样,透着一股虚弱的疲态。
这几日为了照料苏柔欢,她几乎夜夜都守在这边。
半夜里,总能听见被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咳声,用过的帕子也可以看见点星星点点的血。
一念及此,坐在床边想了好一会,便径直推门走出。
永昭宫内。
怡贵妃端坐堂上,垂眸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裴闲楹。
这个孩子,想当年若不是她伸手一保,怕是早已跟着她那不争气的母亲,一尸两命了。
“求贵妃娘娘救救我母妃!”
裴闲楹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甚至好像都可以听到地面与她额头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样的举动让怡贵妃心头微动,她摸着无名指那颗马镫戒开口问道:“你可知,你母妃当年本就该死在你生下来的前一年。若不是念在她跟随本宫多年,略有几分情分,本宫绝不会开口,为她求下一个美人的位份。
你又可知,一个无名无份、却敢怀有龙裔的俾女,在这宫里,是什么下场?”
裴闲楹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地回道:“一碗堕胎药灌下,母子皆俱亡。”
怡贵妃微怔,显然没料到她竟真的知道。
“你既知道,如今还要这样求我救你母妃?”
一旁的于嬷嬷听得心紧,却无比清楚听见她说要!
“哪怕你如今这般处境,全是她一手造成的,你也要救?”
“是。”裴闲楹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生育之恩,大于一切。不过我不同意贵妃娘娘说今日的局面是母妃带来的,更不相信,母妃会因怀了我而心生怨怼。”
她抬起头好似在询问为什么,“真正有错的,不应该是那个人吗?是他只图一时新鲜,便毁了旁人一生。就因为他身份尊贵,旁人的命,就都不算命了吗?”
怡贵妃听得脸色骤变,这番话简直大逆不道。
她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杖责!”
裴闲楹被按在地上,却依旧挺直脊背。
“你可知,你方才那番话,足以诛九族?”
“九族?若真要诛,那个人也要一起吧?”
“你现在真是口无遮拦。”
“给我狠狠打!必须给本宫长长教训!”
裴闲楹咬紧牙关,硬生生受下这一巴掌。
下一掌眼看又要落下——
“等等!”
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制止。
屋内众人循声望去,裴闲楹没抬头,但听得怡贵妃唤道:“皇儿。”
紧跟着又一句:“萧世子。”
裴闲楹只觉身后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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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声愈渐清晰。
身后的其中一位是怡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她虽然之前见过好几面,却算不得熟稔,只是每次偶遇,对方总会客气地问候一句。
至于另一位……萧世子。
隐约记得听瑶清提过,说是从萧殷来的质子。
“母妃!”
“贵妃娘娘!”
怡贵妃见到裴恒,倒并不意外。可身旁那位,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物。
“你们两个怎么有空一道来本宫这儿?”
裴恒回道:“儿臣本是邀鹤鸣一同商议浴佛节的安排流程。难得父皇将此事交由儿臣打理,唯恐办得不妥。鹤鸣心思比我细密,处事也周全,便想着一同过来和儿臣商量商量。
这途经母妃殿外,想起母妃素来通晓礼佛事宜,诸多忌讳规矩比我们更清楚,故而特来向母妃请教。”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怡贵妃目光微转,落在萧鹤鸣身上。
这位从萧殷而来的质子,入宫这些年素来寡言少语,往来友人寥寥,大多时候只与裴恒走得近。
从前她还曾叮嘱过裴恒,让他少与这位世子牵扯,可裴恒偏不听。这么多年下来,反倒是这位萧鹤鸣,屡次在旁帮衬提点,帮了裴恒不少。
她便也不再多言,有人能在裴恒身边提点一二,总归是好的。
只是他终究是别国送来的世子,心思难测,谁又能保证他日没有异心。
“那真是难为萧世子多帮衬点了。”
“贵妃客气了。”
萧鹤鸣话音刚落,裴恒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裴闲楹,对上面坐着的人说道:“母妃,闲楹妹妹还跪着呢,这种天气地上凉。”
惠妃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见你对自己亲妹妹这般上心?”
“母妃这话可就冤枉儿臣了,意矶自幼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宠着,哪里还顾得上我这位皇兄。”
他顿了顿,“再说了,儿臣身为皇兄,多关心一下妹妹也是应该的。”
上座之人闻言,神色稍缓,终是松了口:“罢了,既然你都这般说了,便让她起来吧。”
怡贵妃本也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并非真心要重罚。毕竟这话若换在别处落在了旁人耳中,早已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样想想也就算了。
裴闲楹跪得有些恍惚,听见这话才缓缓撑着起身。
只是跪得太久,膝盖又麻又疼,脚下一虚,身形踉跄了一下。
就在她下意识伸手要撑在地上时,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然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扶正。
裴闲楹抬眼,一张脸骤然在眼前,正蹙眉看着她。
他的眼睛好似有魔力般,不是标准的桃花眼,但眼尾却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淡淡的忧郁。
此刻又紧蹙着眉,即便如此,也让她怔怔愣了两秒才回过神,低声道了多谢。
怡贵妃见她踉跄站不稳,忍不住开口让她小心些。
裴恒趁机上前一步,“母妃,您看闲楹妹妹都这样了,想来苏娘娘的病是真的不轻。眼看便要到浴佛节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儿臣想着,终究是一条性命,总不能就这般视若无睹。”
他这番话,实则是给怡贵妃递台阶。
怡贵妃心里介怀多年,无非是身边婢女竟敢背着自己怀上龙裔,即便罪魁祸首是父皇,怨气也难消。
怡贵妃略一沉吟,便朝身旁嬷嬷微微颔首。
裴恒他这个母妃,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3. 泪光
怡贵妃吩咐人去请太医。不多时太医赶来,先瞧了瞧裴闲楹的眼目,又看了看舌苔,认真诊过脉后,才对一旁的两人开口:“美人的情形还算尚可,只是常年积劳成疾,骤然发作,再加上体内寒气过重,才会这般虚弱。”
说着,太医扫了一眼屋中的炭盆,“公主,这炭火可不行啊!烟眼太多,烟气重,只会越发加重病情,得换。”
瑶清闻言不安地看向裴闲楹,却听她开口:“明日便会更换,今日这些先暂且应急。”
她想着等明日李泾应该就会把炭火送来。
太医点了点头,只吩咐她们将桌案上的针灸器具取来。
瑶清与裴闲楹依着太医的吩咐忙前忙后,直到一根根银针扎满苏柔欢的头顶,三人才稍稍歇下。
裴闲楹抬眼望了望窗外,月色已移至中天,想来时辰不早。
她让瑶清先回去歇息,此番施针还需耗费不少功夫,自己先在一旁守着便是。
瑶清连日操劳,早已撑不住,应了声明日一早便来换她,便先行退下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太医与她守在榻边。
望着榻上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苏柔欢,裴闲楹的眼眶不自觉地泛红。
从前她总以为,天塌下来也有母妃撑着。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母妃也需要有人给她撑着。
太医瞧出她情绪不对劲,心里也明白,此刻她最想听的是什么,当即安慰道:“公主放宽心,美人并无大碍,这几天好好养养,便会好转。这在我们太医院里就是个严重点的风寒。”
虽是风寒,却又叠加了先前旧疾,调理起来着实棘手。不过悉心将养,终归能慢慢好转,只是想要恢复到从前那般模样,怕是再难了。
“多谢太医。我无碍,只是看着心里难受,想自己静静缓一缓。这么晚了还要劳烦你守在此处,实在过意不去。”
“公主可别说这话,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分内之责。”
裴闲楹朝他轻轻一笑,太医却看见转瞬即逝的泪光。
第二天一早,院外药壶烟气缭绕,裴闲楹被呛得有些咳嗽。瑶清一早就过来了,不过是让她守着苏柔欢,自己则在外面煎药。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细碎动静。
裴闲楹透过氤氲药烟望去,只见两个仆役扛着沉甸甸的两个大袋子走来。
平日里并不会有人来这里,她下意识提起警惕起来。
而二人只道是按吩咐送东西过来,裴闲楹走近一看,袋中竟是一块块上好的金丝煤,成色极佳。
知晓她们缺炭火的,唯有昨日那位太医,而太医本是怡贵妃派过来的。
便试探性问道:“是贵妃娘娘让你们送来的?”
两人对视着皆摇头。
裴闲楹略一思忖,她再次说道:“那便替我谢过三皇兄了。”
有了这些煤炭,屋内瞬间暖和不少。
裴闲楹将碎炭尽数换掉,看着院外堆起的两大堆。今年冬天总算可以暖和点了,如果省着些用,来年也能剩下不少。
她将煤炭搬去自己房中存放,等放好折返回来搬剩下的时候,却发现角落还静静立着一小袋。
打开一看,里面装的也是一样的东西,但和旁边的金丝煤相比便显得粗糙黯淡,差了好几个档次。
裴闲楹抬眼四处张望,没瞧见李泾的身影,想来他应当是有事在忙,就没有再管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的茶轩里,裴恒听完二人的回话,又瞥了眼对面神色平淡的人,才缓缓放下茶杯。
“按你的意思,东西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
“不过我说鹤鸣,昨日你托我借着浴佛节的由头救她母妃,如今又让我给她送东西过去。裴闲楹到底是我妹妹,还是你妹妹?难不成……你对她有意思?”
萧鹤鸣闻言轻笑一声,“看上你妹妹倒不至于,只是觉得她与我有几分相似罢了。”
“当真如此?”
“自然。以我这般身份,你妹妹又怎会与我有牵扯。”
他素来与萧鹤鸣交好,可也隐隐察觉,这人心里藏着太多事。
他觉得是萧鹤鸣寄人篱下,处处谨慎才会产出这种感觉,便也没有深想。
这里人人虚与委蛇,唯有萧鹤鸣会对他说真话,也不会因为他自己的身份而去趋炎附势,他是真心将此人当作兄弟。
可他不知道,当年本该入质他国的,本是萧鹤鸣的大皇兄萧敬哲。
当年,是萧敬哲的母亲惠妃,以萧鹤鸣生母的性命相要挟,逼他主动请求来大昭做质子。
惠妃放话说若他不肯,过不了多久,宫里便会传出他母亲不堪冷落,自寻了断的消息。
他母亲就是一个小小县令之女,在宫中无宠,连萧鹤鸣都是进宫好多年才有的。
当年他们母子就是案板上的鱼肉,谁都可以宰割。惠妃要拿捏他们,不过是轻而易举。哪怕他们不愿,她也有的是法子。
不过他却与大皇兄萧敬哲感情很好,可到了这样的局面,他却没见萧敬哲出面开口过,连最后一面也没有出来见他。
萧鹤鸣不知道他是愧疚不敢,还是要与他断了这手足之情。
“萧鹤鸣,你说你什么身份?”
“你是萧殷尊贵的世子爷,何来这般妄自菲薄的话!”
萧鹤鸣没料到裴恒会反应如此之大,因为他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尊贵的世子?”他重复这几个字,“这头衔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这偌大的皇城里,也就只有你裴恒,还把我当世子看。”
他看向裴恒,“这些年,承蒙殿下照拂,真心实意待我,我记在心里,多谢了。”
裴恒闻言,眉头连带着嘴唇拧得更紧,他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萧鹤鸣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我是兄弟,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萧鹤鸣还是笑了笑,站起来用自己手中的茶杯低碰了下裴恒的。
“以茶代酒!”
“那就以茶代酒!”
苏柔欢在太医调理下,身子总算渐渐好转,起来后的脸色也红润了些,不再是之前那副病弱苍白的模样。
不过她发现裴闲楹格外不对劲,老是离她远远,不是远远地坐着,站着,就是忙着说去看看药,连跟她说会话的功夫都没有。
没办法,她只好假意咳嗽了几声。
果不其然,还是亲生最是连心,裴闲楹立刻就过来。只是一凑近,苏柔欢便瞧出了异样。
裴闲楹脸上的红肿虽消了不少,可细细一看,脸颊上仍残留着淡淡的痕迹,这分明是被人打过的样子。
裴闲楹被她盯着看,顿时有些支支吾吾,眼神也跟着躲闪。
她一直都拿鸡蛋敷脸,但还是没能瞒过去。
见裴闲楹不肯吐露实情,苏柔欢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瑶清,刚和瑶清对上眼,还没开口询问,她就低下头去了,一言不发地使劲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苏柔欢瞧着这两人一副模样,气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如今…如今连你们都不肯听话了,这般事事都瞒着我,我…我这日子,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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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盼头啊……”苏柔欢低头假装摸着眼泪。
瑶清欲言又止,倒是裴闲楹先开了口,“不是的母妃,我们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现在是以你的身体为重,不想让你再过度操心,再为别的事情烦恼,而且太医也说了要静养。我…不重要的!”
“你是我疼了整整两天才生下来的,你说不重要?你们这样子我怎么静养?”
苏柔欢说着伸手一把拉过裴闲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带到床头坐下,抚过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淡痕,心疼得眼眶瞬间发红,“给我说实话,到底是谁打你了?我养你这么大,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更别说动一根手指头。”
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谁会平白无故请太医过来?难不成…试探性问道:“是怡贵妃吗?”
思来想去,能这般行事的,唯有怡贵妃。
见裴闲楹半天没有开口否认。
苏柔欢见状,将裴闲楹紧紧抱进怀里,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脑勺。
声音哽咽又是自责:“我的好闲楹,是母妃连累了你。贵妃娘娘当年待我那般好,可我却背叛了她。这是我欠她的,是我的该还的。我心甘情愿受着。可你不可以,你什么都没做,是无辜的,不该替我受着……”
裴闲楹挣开怀抱,大声反驳道:“母妃有什么错?我们都没有错!错就错在不该与这里的人扯上关系,错就错在生在这帝王家!”错就错在…有些事情她们也身不由己。
说完后屋内一片寂静,只剩她们俩沉闷的哭泣声,在一旁的瑶清也跟泛红了眼眶,这些年她最是知道她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
昭华殿外。
裴恒刚处理完要事折返,远远便瞧见一道身影在殿门外探头探脑,一副欲进又退、鬼鬼祟祟的模样。
“谁在那里?”
见那人回头。
“是我。”
裴闲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得心头一跳,待看清来人是裴恒,才稍稍松了口气。
裴恒亦是微怔,没料到会是她,“闲楹你来此处,有何事找我?”
裴闲楹抿了抿唇,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香囊递了过去。
见他面露疑惑,生怕他瞧不上这粗陋小物,连忙小声解释:“这个是我亲手缝制的香囊,里面装了艾草,闻着可以凝神静心,三皇兄处理事务劳神,或许能用得上。”
裴恒低笑一声,“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上次在贵妃娘娘面前,还得多谢三皇兄为我说话,救我母妃一命。还有前些日子你让人送来的东西,我都收到了,心里一直记着。”她手指微微收紧,“这香囊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的一点心意,用来谢三皇兄。”
“我知道三皇兄什么都不缺,我也只有这个了……还望三皇兄莫要嫌弃。”
裴恒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伸手接过,“妹妹想多了,我怎会嫌弃。只不过是你一番好意赠旁人了。”
见他收下,裴闲楹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后面那句似懂非懂,也没放在心上。
同裴恒告退后,她一路欢喜得忍不住抬手转了好几个个小圈。
可转着转着,她忽然察觉不对,脸上的笑意瞬间耷拉下来。
“萧世子……”
不远处,萧鹤鸣正立在那里。
他是一直都在这里吗?那么刚才…
裴闲楹脸颊一热,尴尬得不行,只匆匆向他点头示意了下,便快步从他身侧逃也似的快走过。
萧鹤鸣立在原地,还是头一回见人脸上表情转得这般快。
4. 狸猫
“怎么来得这般慢?”裴恒抬眼看向进门的人。
“方才萧殷那边的人传了消息,故而耽搁了片刻。”
“这个给你!”
萧鹤鸣抬手接住裴恒抛来的东西,摊开一看,竟是一枚绣着松柏纹样的香囊。
“殿下这是……?”
“这是闲楹送来谢我的,说是谢上次为她说话,还有送过去的炭火。只是她认错了人,物归原主罢了。”
萧鹤鸣垂眸看了手中的东西,这裴闲楹倒真像只狸猫。瞧着小小一团,之前却能在殿前一副豁出去死就死的模样,什么话都敢讲。
可方才见了他,又像猫撞见了老鹰,躲得不不知道有多快。反差得还挺大的,叫他忍不住好奇,她还有多少人不知道的样子。
晃神间听裴恒问起萧殷那边传来的消息,他随手将香囊收了起来,在裴恒对面落座。
缓缓开口:“那传信说父皇围猎时不慎坠马伤了脚,因此暂且停朝。父皇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几位皇兄近来又虎视眈眈,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嘱咐我早做筹谋。”
裴恒抬手给他面前的茶杯斟满茶水,说:“那你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如今就算你想回萧殷,父皇也定然不会轻易放你离去。”
萧鹤鸣饮尽眼前的茶水,才缓缓说道:“眼下倒不必急切,只是到了那日,少不得还要劳烦殿下相助。”
裴恒笑了一声,跟着也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
“那就在此先多想殿下了!”
他望着萧鹤鸣看了片刻,有时同他相处久了,反倒忽略了他本就生得好看的模样。
若不是前段时间裴意矶带着小表妹鲁晚知找来,说起先前在靖安侯寿宴上迷路,幸而偶遇这位世子才得以找回路。
只是之后鲁晚知数次派人相请,想邀萧鹤鸣入府致谢,都被对方以不过举手之劳,受不起这般厚待为由婉拒。
知道自己与他素来交好,便想托他从中引荐。
只是裴意矶私下对他说,鲁晚知真装,说什么为了感谢人家。若换作相貌平庸之辈,她跑都来不及,哪里会这般巴巴地凑人家跟前去。
她身为郡主,素来面皮薄得很,不过是瞧着萧鹤鸣生得好看,又是世子。
说白了,就是贪他一副好皮囊又有不错的身份,混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当上个一国之后也说不定。
只裴意矶料定,以萧鹤鸣的性子,怕是只会冷冰冰给她泼上一盆冷水。
倘若不是鲁晚知整日缠着她,裴意矶也懒得插手这种闲事,
她和鲁晚知顶多算是表姐妹,裴意矶向来看不惯她那副高高在上,谁都惹不得的模样,还最会装模作样。
就说上次踏青,众人都是穿着一身便装,偏她从头到脚打扮得如同赴宴一般,本也不算什么大事,女孩子爱美,理解。
燕家小姐在后头不慎踩了她曳地的长裙摆,她当场便勃然大怒,说这衣料是特意托人从锦江那边运回来的,一共也就裁得两件。
非要燕家小姐亲自替她擦拭干净,还得赔礼道歉,一张嘴说来说去全是这件衣裳是何等的金贵。
偏生燕家小姐性子温婉,对方又是个郡主身份,只能被她当众数落得泪珠直往下掉。
一同去的官家小姐们都看不过去,纷纷劝她,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况且这踏青的日子,本就不该穿这样繁复累赘的衣衫。
最后还是燕家小姐掉着眼泪给她用自己的衣裳袖子给她擦干净,又向她赔礼道歉,这事才算作罢。
她心满意足之余,还不忘数落燕家小姐哭哭啼啼的模样,实在惹人厌烦。
自那以后,有什么游园踏青的活动,再也没人敢邀她,实在是伺候不起这位娇贵郡主。
反倒是她还跑去问裴意矶,怎么旁人都不乐意同她一起玩了。
裴意矶觉得她真是半点眼力见都没有,旁人为何疏远她,自己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
要不是姑母从小待她还算不错,她才懒得搭理。
她甚至怀疑鲁晚知到底是不是姑母亲生的,姑母那般温和宽厚,怎么和她习性完全不一样,甚至是反着长。
裴恒倒是觉得裴意矶想多了,在他眼里,鲁晚知不过是自幼被捧着养大的,性子难免娇贵些,还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
裴意矶才懒得同他多辩,天下男子,大抵都是这般,最是喜欢那副柔弱无辜、会撒娇示弱的样子。
裴恒想鲁晚知既倾心于萧鹤鸣,自己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二人?
一个是世子,一个是郡主,门当户对的。更何况,若萧鹤鸣能娶到鲁晚知,对自己日后夺储之路,更是又添了几分胜算。
鲁晚知的母亲乃是钊映长公主,其父又是当朝丞相鲁崇安,若能促成这桩婚事,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萧鹤鸣见他唇瓣翕动,便开口问道:“殿下还有事要说吗?”
裴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鹤鸣,你说说心中可有中意的女子啊?”
萧鹤鸣原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没料到竟是来八卦他的,当即失笑出声。
“怎么?殿下是要为我做媒,还是殿下自己看上了哪家姑娘?”
裴恒闻言咂了咂嘴:“你这话说的,我家中已有一位,管我管得紧的,哪里还敢再娶一个回来供着。”说着微微倾身,“我是真心想替你做媒。”
萧鹤鸣含笑道:“不必了。像殿下这般日日被人管着,我可消受不起。还是我自己一人自在逍遥来得快活。”
“我同你说的是正经事。”裴恒脸上多了几分认真,“我不过大你两岁,去年便已成婚,再过数月,孩儿都要降生了。你竟半点不急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有什么好急的。”
裴恒瞧着他一无所谓的样子,真的恨铁不成钢,“你不急,我倒替你着急。不过正好,我这儿还真有个不错的人选。”
“哦?那殿下不妨说说看。”
裴恒缓缓开口:“便是我那位表妹,平乐郡主鲁晚知。”
萧鹤鸣倒还真听过。
裴恒见他有点兴趣的模样,又紧接着添了几句:“你是不知道我这位表妹,她母亲可是父皇嫡姐钊映长公主,父亲便是那位当朝丞相鲁崇安。不过最要紧的是她心里,对你颇有几分中意。你看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有吗?”萧鹤鸣眉梢微挑,“不过我与她素未谋面,何来这位郡主中意我一说。”
“鹤鸣。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裴恒提醒他说道:“我可是听说,早前靖安侯寿宴上,你还救过她一回。你或许不记得了,人家姑娘可是记挂你许久了。上次人家还请你去她府上说感谢感谢你,结果你拒了,没办法人家找我这来了,我这做哥哥的自然得帮帮我这位痴情的妹子。”
经他这么一提,萧鹤鸣才想起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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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一个人。
那日宴会上人多杂乱,见一姑娘好似迷了路,他便顺手让她跟着自己,一路带出了人群。
后来对方也曾数次邀他过府一谢,却始终未曾言明是哪座府邸。婉拒多次后,二人便再无过多交集。
只是想到她竟是平乐郡主。
裴恒一脸促狭地望着他:“如何?我这表妹话说…恩…可能是娇气了些,可跟她平乐郡主的身份上比起来,小事情一桩。而且人家长得也不错。”
萧鹤鸣回绝道:“殿下还是莫要再为我乱点鸳鸯了,最近的事情已经够烦心的了。”
这件事本身是挺好的,可按他那脾气,他要是不愿意,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他说不定反而会把刀架回别人脖子上。
“好了好了,你既不愿,那便暂且先不提了。只是你可得仔细想想,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若能借上鲁晚知的关系,对他而言本是极有利的事,既省去了主动结交众臣的麻烦,而且鲁丞相的妹妹又在朔国嫁与李将军为妻,日后若有需要,还能凭借这层关系。
道理他都懂,可偏偏此刻他却是拒绝的。
李泾处理完宫中交代的事务,在返回的路上,迎面遇上了裴闲楹。
这一回,却是她先瞧见了他。
裴闲楹其实早早就看见了,只是他身边跟着其他侍卫,不太方便贸然上前,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直到后来李泾瞥见了她,才让旁人先行离去。
他走上前,还尚未开口,裴闲楹已快步到他跟前,将一样东西匆匆塞进了他掌心。
“公……”那声叫了好多年称呼险些脱口而出,李泾顺着她的名字叫道,“闲楹,这是你亲手做的?”
裴闲楹望着他手中那副护腕,抬眼询问他:“这个好看吗?”这是她花了好几日才做出来的,上面还绣了竹子的花样。
“自然是好看的。”说着便往自己双手上戴去。
裴闲楹就静静看着他戴好,李泾抬手来回在她面前转了转,虽然好像尺寸有些小了,但勉强也可以戴得住。
“你喜欢就好。上次你升官,我也没什么东西道贺。想着你常年练剑执刀,手腕最是受力,便做了这副护腕。”
“很喜欢。有了这个,日后操练,手腕也能轻松许多。”
他没想过会有人会因为自己升官而惦记着,亲手准备送他,不过他真的很喜欢。
裴闲楹是趁着母妃午睡的间隙才过来的,算算时辰,也该差不多了。她得回去煎药,等母妃醒过来,正好能喝。
同李泾如实说了缘由,便准备回去。
李泾当即说道:“我送你回去。”
裴闲楹摇了摇头,说他自己军务繁忙,升了官估计尚有诸多事宜要处置,就不麻烦了,她自己可以。
李泾立在原地,看着裴闲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眸看向腕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裴闲楹刚走出不远,途经一处屋檐下,耳畔忽然听到一丝的声响。再仔细停下来听又没有,还以为是自己没睡好,生出了幻听。
可没走几步,那声音又再次传来,听着像是一只猫。
她循着声音慢慢找去。
只见台阶角落的阴影里,缩着一只小狸猫。裴闲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进怀里。
5. 忘香龟
这小家伙竟一点也不抗拒她,就这么温顺地窝在她怀中,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圆眼睛,安安静静任由她轻轻抚摸。
这只小狸猫仔细瞧着,看着竟与她当年捡回来的那只那么像呢,不过猫应该都长一个样子,长得像也不稀奇。
只是眼前的这只,整个毛色都是通亮的,而且圆乎乎的一个,比她从前养的那只要胖上许多。
把猫咪送给的那个人的时候,虽不知道他是谁,可单看那一身行装,绝非寻常人能穿得起。而且和他短暂相处过,也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这般想来,小猫跟着那人应该会很好,至少可以吃得饱,不必跟着自己受苦。
好在当初也并喂养太久,不然以她只喂些米饭,怕都要营养不良。
只是转念又觉得有一点遗憾。她还没有好好给小猫取个名字,就把它送了人,现在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低头看看怀里这只,这么久了还真有点想它了。
瞧着这只猫被养得这么好,脖子还戴着项圈,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大概率是乱跑出来的。
送它回家的话回去应该会晚点,不过快些的话也够时间。
她起身抱起猫咪,对它轻声道:“走吧,我带你寻回家的路。”
裴闲楹顺着四周方向慢慢走去,张望了一圈也不见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
她还多看了几眼,廊下、假山后、灌木丛中,都没瞧见。
这里和她住的那处偏殿一样,偏僻得很,人也少。
向着屋檐绕到后侧,看见正前方有一扇门关紧的门。她正迟疑着要不要去看看。
怀中小猫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促她进去。她走过去,抬手叩了叩门。
过了不到三秒,里头的人竟直接唤她进去,她心里有些忐忑。但看着怀里的小猫,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只一张矮桌置于正中,环顾四周,却不见方才说话的人。
“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进来给我。”声音是从里屋开着门的屏风后面传出来的,难不成知道她是来送猫的?
萧鹤鸣在里面等得有点不耐烦,叫温麟拿个衣服都磨磨蹭蹭的。从门口开始还规规矩矩的敲门,以前也不见他这样。出去办了几个月的事回来,改习性了?
他说完没两下,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萧鹤鸣从浴桶中起身,刚要去取搭在一旁的里衣,却不想对上一双骤然睁大的眼瞳里。
来的人不是温麟,竟是这个裴闲楹。不过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手上还似乎抱着是他的猫。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怎么是你?”
合着他还以为是旁人?要不是他先开口,她倒要以为这人是变态了。
不过现在真不是说话的时候,此刻的他裸露的胸膛,再往下是被浴桶遮住的部位。如果说他现在是在洗澡,那么所以里面他什么都没有穿……
意识到不对,裴闲楹脸瞬间红到脖子处。
“你、你那什么……你先穿好衣服!!!”
她这话是边跑边说的,脚步就没停下,最后几个字已经是隔着屏风传进来的了。
听她这么一说,萧鹤鸣低头看了自己,又望向屏风前那人跑出去的方向。
裴闲楹出来后,心口处还在因为跑得太急而怦怦直跳,她下意识因为喉咙干燥而咽了下口水。
又忍不住悄悄往里头探了一眼。
里头的人似乎已经从浴桶里出来了,虽有屏风阻隔,可外头透进来的光线,恰好将模糊的一道身影投射在屏上。
裴闲楹当即飞快别过脸去,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往里面多看一眼了。再看下去,只怕明天一早起来都要长针眼了。
不过刚才看到的画面,此刻在她的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线条紧实的胸膛,还有她没有数清有几块的腹肌……越回想越觉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想面对他。
“喵……”
怀里的小猫不合时宜地叫出声。
裴闲楹轻轻拍了拍怀里猫咪的脑袋,“你还好意思喵,我都喵不出话了,都怪你干嘛到处乱跑……”
她正小声嘀咕着,余光忽然瞅见屏风后有影子正准备往这边过来。
裴闲楹下意识立刻站直身子,一动不敢动,不过这样反倒弄得像她窥探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见他从里面走出来,裴闲楹清了清嗓子,端正身体面向他,却不敢抬头看他。
出来后的萧鹤鸣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她,整个人垂着个脑袋,手指反复摩挲着怀里的猫,一看就是紧张的。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裴闲楹仍盯着地面没抬眼,只看见有水珠从上方落在地上形成水渍。
头顶处传来声音:“公主你见到我,很紧张?”
裴闲楹抬头,才见他已换了身素色中衣,发梢还沾着水汽,正一滴滴往下坠着水珠。
裴闲楹尴尬地笑了一声,“啊?有吗?世子殿下怕是想多了,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最后一句几乎没从声带里发出来。
见他没回话,想起怀里还抱着猫,“哦,对了,这只狸花猫是世子殿下的吗?我在附近经过瞧见了它,想着帮它寻主人。又因为是世子殿下叫我进去,误会了,所以这才一时闯了进来。”
言外之意就是自己不是乱闯进来的,而且是因为得到允许才进来的,还替他寻回了他的猫。
萧鹤鸣看着她怀里的猫就安安静静地被她抱着,和平常比起来乖得反常。
这猫除了对他和喂养它多年的太监还算温顺,平日里向来闹腾得厉害。
不过有时候便是对着他自己,也鲜少会像现在一样这么安静听话。养了它那么多年的它,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萧鹤鸣伸过双臂说道:“把它给我吧!”
裴闲楹顺势将猫递了过去。他刚沐浴过,即便隔着衣服,臂间也透着一阵温热的潮气。同样她也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手是冷的。
萧鹤鸣轻轻顺了顺它的毛,还是没忍住说它:“忘香龟,你怎么老是乱跑?”
怀里的猫似是真听懂了,温顺地用圆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可下一秒,一声突兀的噗嗤笑声传来。
忘香龟被惊得浑身哆嗦了一下,耳朵都竖了起来,喵了好几声。
一人一猫同时抬起头,看向那个罪魁祸首。
裴闲楹对着他们连忙摆手,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嘴刚张开,憋下去的笑感怎么憋也憋不住。
瞬间如洪水一般汹涌而出。她笑得前仰后合,两只手都捂着肚子了。连脊背都笑弯下去,眼泪硬生生都被逼了出来。
萧鹤鸣与那只叫忘香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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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猫,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一人一猫的神情如出一辙,不亏是他养出来的。
等笑够了,裴闲楹反倒想哭了。
见他停下来,萧鹤鸣终于可以开口道:“笑够了?”
“笑够了。”
刚说完,她自己又先绷不住,忙改口:“不,没笑够……不是的……我错了。”
她是真是又想哭又想笑的。
萧鹤鸣看着她耷拉着脑袋,一副认错又没完全没认错的模样,询问道:“有那么好笑?”
“不是好笑,是哪有人给人家取这种名字的!”忘香龟,想到这个名字,她还是想笑。
“这名字怎么了,听着挺好的。”忘香龟这个名字叫了那么多年,他也不觉得奇怪。
其实也不是没人说过他。好多年前裴恒听见忘香龟的名字,还问他怎么好好一只猫,要取个跟乌龟沾边的名字。他当时只说了句喜欢。
听见她说:“忘香龟…忘香龟…这样叫着很像我母妃家乡的一首歌。用方言说也是这个音,不过翻译过来是望乡归。”这首歌,她从小听到大。
“那你知道唱吗?”
萧鹤鸣的目光从忘香龟身上移开,直直落在了她身上。
裴闲楹听到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点头说道:“会啊。”从小听肯定也是从小唱啊。
“那你现在唱一个。”
“恩……不太好吧。”裴闲楹觉得这位世子殿下是哪根筋搭错了,好端端的让她唱歌干嘛,她才不干。
她没等萧鹤鸣说话,看见门外走进来的温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唉,你那个谁过来了。”虽然她也不认识那个谁,反正叫出来准是没错的。
“既然忘香龟回来了,我也有要事,就先走了哈!”
刚说完,她抬腿就往前走,才刚迈出两步,手腕忽的一紧,人被硬生生拉了回去。
萧鹤鸣握着她的手腕,他现在的眼神很深邃,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看着她。
裴闲楹更疑惑了,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静默片刻,萧鹤鸣问了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问题:“你今年多大?”
多大?一会让唱歌,一会问年龄,裴闲楹彻底搞不懂他在干嘛?
但她还是如实和他说了。
萧鹤鸣听到了答案,什么也没说了,只说她可以走了。
一旁的温麟拿着衣物站在门口,过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站在门口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温麟从进门起就瞧着二人立在屋中,他原本只是取个衣裳的功夫,竟不知里头何时多了位姑娘。
看情形,两人应当是相识的,可眼下这氛围,就是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说着都是明面上的话,但又完全听不懂。
裴闲楹走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见萧鹤鸣抱着忘香龟站着没动,温麟上前将衣服披在萧鹤鸣肩上。虽然屋里烧了炭火,屋内虽烧着炭火,可现在的气候依旧寒冷。
见他仍是没有反应,温麟只得唤了一句。
萧鹤鸣未曾理会,可温麟却好像听见他说了句什么,不过声音有些小,一个字也没能听清。
温麟以为是有什么吩咐,多嘴问了句,可萧鹤鸣却只让他先出去。
怀中的忘香龟已然睡着,看着它萧鹤鸣唇角不自觉微微勾起。
6. 灵佛寺
这段时日,苏柔欢经太医的悉心诊治和调养,身体总算渐渐有了不错的反应,连胃口也变得好起来。
只是太医叮嘱她仍需卧床静养,万万不可轻易再起来劳神了。
裴闲楹日日守在她身侧,生怕她闲不住又去做针线活,又怕她一直在床上不能下床闷得慌。
这些日子里,她与瑶清二人,也费尽心思寻些有趣的事情来解闷。
不知不觉中,浴佛节的日子也到了。
听他们说如果在浴佛节当日许愿,那么这个愿望将会是一年中最为灵验,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而那灵佛寺中更有一株千年神树,传说将心愿系于红绳之上,挂得越高,便越容易被佛祖看见你的愿望。
她虽然有些不太信,但听到他们说得神,还是想去试一下。
可惜没有得到上面旨意的名单,连同去灵佛寺的资格都没有。在她以为又不能去的前一天晚上,裴恒的人突然给她送了件衣裳过来。
只跟她说明日一早辰时,换上这身婢女的衣服,在宫二门的亭内等着,届时自会有人到那边接她去灵佛寺。
她心中虽有些诧异,却明白了其中的用意,将衣物收了起来。
第二天辰时,裴闲楹早已等在了约定之处。
此时晨寒最是难受刺骨的。她外头虽穿着并不御寒的婢女衣衫,可里头穿的却是昨日裴恒一并送来的羊绒中衣,她现在倒不太能够感觉到冷。
在这里她并未等太久,不久就远远见一道身影朝这边走来。
等来人走近后,还没说上话便十分客气地对她躬身行礼。
裴闲楹微微一怔,连忙摆了摆手,只说不必多礼,让他们快点过去吧,莫要让三皇兄久等了。
虽说对方让她等了片刻,但毕竟是承了对方的情,她断没有让人等她的道理。
裴闲楹虽说快点过去,可那人身形高大,腿也长。这哪是她能跟得上的,走两步便要小跑几步。
刚出宫二门顺着视线左拐的刹那,就看见一辆马车远远地停在那里。
前面带路的人将她引至车边,抬手示意她上车。
裴闲楹向他道了谢,踩着车踏,一只脚已然迈上,低着头弓腰掀开车帘。
只唤了一声“三皇兄,多谢你…”,看见里头坐着的人,后面的话干脆都哑在了喉咙里。
她愣了一瞬,竟下意识将车帘又快速放下,人还弓着背在原地。
车厢内的萧鹤鸣刚听见外头动静,便见车帘被人掀开,一声呼喊出口。见她看清车内之人后,刚要迈进来的脚徒然顿住缩了回去。
她落帘速度极快,可那被寒风吹得泛起绯红的脸,还是被他一眼看到了。
眼下虽看不见外间情形,但外头光线一照,便将她的影子清楚地映在帘子上,一举一动都隐约可见。
听见她在外头用很小声的声音与温麟讲:“那个,这好像不是我三皇兄的马车……怕是带错路了,可以劳烦你再重新带我找一下吗?”
温麟并未因她特意压小的声音便跟着压低语调,他的语调仍是正常地回道:“公主放心,并未带错,正是这辆,您快上车落座吧。”
望着帘上那道身影呆呆地立在帘子旁,手指还攥着帘边没发下。她的指甲盖是粉粉嫩嫩的颜色,可外头的人却一副要进不进的模样。
正看着,她终于好像有了动静。
见帘上的脑袋微微一转,朝着他这边转过来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颗圆圆的脑袋探了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裴闲楹冲他笑了一声。
许是觉得坐得太远反倒尴尬,她挑了他旁边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刚好。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上,整个坐姿带着十分的拘谨。
马车启动,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这么一下就被萧鹤鸣逮个正着。裴闲楹尴尬地叫了声“世子好。”
她又问:“我三皇兄怎么没来?”
萧鹤鸣听着这话,总觉得她是在问,怎么来的人不是她三皇兄,而是他?
顺着她的话回道:“殿下此番是浴佛节的主事,早早随陛下、娘娘与诸位大臣先行过去了。故而托我,到时候将公主一同带去。”
也是,三皇兄事务繁忙,哪里抽得出空。
“那就有劳世子殿下了。”
“公主客气。”
话题便停在这里,裴闲楹没再说话的意思,车厢里又重回安静。
四周的帘子放下,她一时竟不知目光该看向何处。
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见他似是闭目养神。她假意揉了揉眼,视线却悄悄看向了萧鹤鸣身上。
他阖着眼,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只随着马车轻微摇晃。
裴闲楹没有这样仔细瞧过他,哪怕上次在永昭宫内也没有。
此刻他这般闭目静坐,竟有几分像尊玉雕佛像,不像睁开眼时那股沉郁难消的模样。
她正看得入神,许是萧鹤鸣察觉到一道灼灼目光盯着他。骤然睁开眼,恰好见她直勾勾的视线,她手还停在眼边。
裴闲楹没料到他会忽然睁眼,瞬间移开了目光,揉了揉眼睛。
耳畔间传来他的声音:“你小时候,就只同母妃两个人一起生活吗?”
裴闲楹摇了摇头。
“不是,除了母妃,还有瑶清,一直都是我们三个。”
怕他不知瑶清是谁,她又补充道:“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自小就让她陪着我们一同住在院里。”
萧鹤鸣沉默片刻,又问:“那从前……你们过得如何?”
裴闲楹微微低眸,回忆起她很小的时候。
从前苏柔欢从不准她出院门,只说外面的坏人多,会欺负她。直到稍大些,才不得不出门,去给人送些做好的衣裳针线。
偶尔还会被他们指着鼻子骂贱骨头,她却从不出声,只因要仰人鼻息地讨生活。
不过最难熬的是常常会吃不饱,还有过冬的时候更是冷得受不了。
可她不想再多说以前的事情,对她来说是不值得回忆的,只简简单单回他,“勉勉强强罢了,日子不也这么过来了。”
萧鹤鸣还以为她会絮絮道出许多,毕竟在这里讨活从不是易事。
她却忽然反问:“那世子过得辛苦吗?独自一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定然会思念故国的亲人吧?”
裴闲楹觉得比起自己,眼前这位质子才更难。
她就是再怎么样,身边总有人可以相伴着。可他孤身一人在异国,身边无亲无故,一定寂寞极了。
萧鹤鸣听到亲人二字,他心头想到是母妃远在千里之外的萧殷,一别已是十余年了,突然感叹原来在这里已经过了十年之久。
见他忽然对自己浅淡笑了一下说道:“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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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一样,不过是勉勉强强讨生活罢了。”
萧鹤鸣表面上虽未显露半分异样,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却还是被裴闲楹敏锐捕捉到了。
她骤然有些后悔刚才多问了那句。
“世子总归比我要好上许多的,不过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重回故土了。”
萧鹤鸣应声道:“那就借公主吉言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然到灵佛寺山脚下。
他们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去了后院入口。此刻前院方向涌动着嘈杂的念经声,法会应当已经开始了。
一进后院,裴闲楹便忍不住好奇地四下乱看,她从来没有来过灵佛寺,故而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
原来灵佛寺里面是到处挂着绣金经幡的,连空气都散发着浓郁的香烟。
前头的萧鹤鸣还回头叮嘱了一句,让她跟紧他。
她这才收回乱飘的目光,同温麟一道,屁颠屁颠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
永佛殿外。
住持带领着昭元帝与一众宗室朝臣诵经礼佛,众人皆垂头虔诚祈祷,声音整齐肃穆。
唯有一道目光在整齐的队伍里特别显眼,不断地探头张望。
在一旁钊映长公主忍不住拉了拉她衣袖,低声嗔怪:“从进殿起你便心不在焉的,这么重要的法会,莫要再胡闹了。”
被母亲狠狠训了一顿,她才安分了些,规规矩矩地跟着众人一同诵经。
上次她让裴恒去试探萧鹤鸣的心意,没承想自己都搬出了身份还是被他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可她才不死心,她看中的人,哪是轻而易举就能放手的。
本来借着今天打定主意要当面问个清楚,究竟是为何拒绝她?
只是从清晨到现在为止,她都没瞧见萧鹤鸣的身影,难不成他今日压根没来?
另一边,裴闲楹正十分认真地跪在蒲团上祈福。
温麟则同自家主子站在在一旁等候,他素来跟着萧鹤鸣处理要事,向来都是雷厉风行。
现在做着陪人拜佛祈福的无聊事,温麟还是头一遭遇上。
还偏偏裴闲楹一路见殿就进,见佛便拜,就连月老殿都不肯落下。难不成但凡是个雕像她都要进去拜上一拜?那这可真比跟着萧鹤鸣处理事情还要累。
其实裴闲楹压根不识得几位神祇,只觉寺中神仙众多,既然来了,挨个祈愿总是不会错的。
倒是萧鹤鸣,双手抱胸倚靠着殿柱,盯着她的背影,看得饶有兴致。
面前的人儿似有起身的迹象,等了会却并未站起来,反倒又低头叩了几叩,这才起身。
裴闲楹见一路上只有自己一人礼拜,她看向二人问他们既来了,不也上柱香,拜一拜吗?
这回倒是温麟先开了口:“我们这种人,不信这些。信这些没影的事,还不如信自己实在。”
裴闲楹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这尊佛像是她拜的最后一尊阿弥陀佛,温麟正以为总算能结束了,没料到裴闲楹又转头看向萧鹤鸣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完了完了大事很不妙。
果然是问能不能再带她去那棵传闻中最灵验的千年神树那儿瞧瞧。
温麟当场险些想就这么晕倒在这里吧,果然跟他们说的没错,最累的事情就是陪人逛街,这跟逛街有什么区别……
7. 许愿
法会散后不久,众人便依着安排陆续回宫。鲁晚知这个时候寻到裴恒,问起今日为何自始至终,都未曾见到萧鹤鸣的身影。
而裴恒只说他今日另有要事,不必再等他,让她先回去。
鲁晚知忍不住追问,究竟是什么要事,竟比前来礼佛还要要紧。可裴恒却只回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不肯再多言,走的时候还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一丝失落涌上心头,既然在这里没机会遇上萧鹤鸣,那就去看看月老怎么说。
鲁晚知让母亲与父亲先行回府,自己同锦婳再稍微逛上片刻再回去。
月老庙离永佛殿本就不远,穿过眼前这条小路再拐个弯便到了。
只是路上,锦婳没忍住询问:“郡主,奴婢实在不懂,您为何偏偏看上那位萧殷来的质子?以您的身份,母亲是钊映长公主,父亲又是当朝的丞相,这天底下什么样的男子郡主会没有?”
鲁晚知摇头说:“不一样的。什么样的男子都不是世子,又有何用?”
“可奴婢见他这世子也没多大能耐啊!不过是听着好听,手中并无实权,与空头衔又有何区别?”
鲁晚知望了望前方不远处,“你不懂。他如今只是暂时待在大昭,若以后我嫁给他,再借父亲朝中势力相助,等将来他返回萧殷夺位,便多几分胜算。退一步说,即便不成,他也能封王,拥有自己的封地,总归不会差到哪里去。”
锦婳听了也深以为然,回应道:“奴婢欠考虑,还是郡主想得周全。”
走过小路,前方不远处一眼就看见向她们走来的三道身影,那三人之中萧鹤鸣居然也在。
而对面三人似也察觉到了她们这边。
萧鹤鸣驻足,同身旁两人低语交代了几句,那两人目光朝这边望了一眼。
随后温麟便领着另外一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去。
锦婳正想抬手指给鲁晚知看,却见她早已望了过去,微微蹙眉,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锦婳,你说跟在萧鹤鸣身边的那个女子是谁?旁边那个温麟我倒是认得,另一个人又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锦婳也未曾见过那人,只方才留意到她一身婢女装扮,便解释道:“郡主,那不过是伺候在世子爷身边的一个婢女,许是不常随侍左右,您没见过也寻常。何况世子身边总得有人细心照料,总不能全是些粗手粗脚的男子伺候吧。”
鲁晚知一听,脸上瞬间褪去疑虑,重新漾开明艳欢喜,与方才完全是两个样子,“也是,你说得没错,一个俾女而已。”
她当即兴冲冲地叫上锦婳:“走,我还以为今日碰不上他了,真是天遂我愿。”
不止鲁晚知在好奇她是谁,另一边被温麟领着先行离开的裴闲楹,心里同样好奇,方才那女子究竟是何人,竟还要他们特意绕路躲开。
连萧鹤鸣也没有跟上的意思,而是让他们先去。
直到温麟跟她解释说那是平乐郡主,钊映长公主的女儿,她这才明白过来。
萧鹤鸣并未一同过来,她竟莫名觉得自在了许多。许是他周身总有生人勿近的感觉。
他们从另外一边绕过来的,离那颗神树越来越近的时候,裴闲楹甚至一抬头就能看见前方屋檐上出现的树冠。
等那棵千年神树真正完整地出现在她眼前时,还是忍不住感叹,果真不愧是活了上千年的古树。
单是从地面的露出的树根,就比她整个人还要粗壮。
她仍立在原地怔怔出神,温麟已不知从何处取来红布条和笔,径直递到她面前。
她微微一怔,谢过他后,抬手接了过来。
温麟见她四下张望,也跟着扫了一眼,只见她往一旁走去,原来是寻了面墙当作支撑点。
他跟了过去,看她提笔便要写,他不便窥探,便自觉转过了头。
他们这一路走来,因为法会结束后周边都还算清静,唯独此处依旧热闹。
看见有不少人正往树枝上挂红布条,有的孩童身高不够,大人便将他稳稳扛在肩头往上递。
还有的踮着脚,努力想往高处挂,却总因脚站不稳,一次次没能挂成功。
温麟正看着前面发生的一切,身后的裴闲楹突然唤了一声他。
回头后,见她握着纸笔望着自己,他只当她还需要些什么,便开口问她。
她却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想问你,有什么心愿,或是想做的事吗?”
温麟虽不解她为何这般问,略一思索,表示并无什么心愿也没有什么想做的。
这些年他无非是跟在萧鹤鸣身边,把他交代的事一一办妥,于他而言,这便已是全部。
听他说并没有,裴闲楹也不再多言,径自将红布条抵在刚才的墙上。瞧着她正要落笔,笔尖却顿住了。
温麟见状问道:“怎么了?”
她抬眼看向他:“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原来是问这个,他回道:“温麟。”
见她恩了一声又追问:“是哪个温,哪个麟?”
“温润如玉的温。”
裴闲楹低声重复了一遍,又仰脸问道:“那麟呢?”
“麒麟的麟。”
她含笑道:“麒麟的麟啊,我还以为是甘霖的霖呢。”
温麟见状也跟着笑了一声。
她说完便低头写了起来,不多时拿起红布条看了一眼。
她将写好的红布条递到他面前,“好了,你的我也写好了,只不过你的麟有点难写。”
温麟微怔了片刻,双手接过。
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愿温麟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公主,这是给我的?”
裴闲楹眼尾带着一点笑意:“嗯,写给你的祝福。”
温麟垂眸望着手中红布条,说道:“那就多谢公主。”
“不客气,不客气!你今天也算是陪了我一天了,该谢的是我!”裴闲楹忽然又问道,“对了,萧世子的全名你知道是什么吗?”
说着她又重新取过一张红布,显然是打算再写上。
“世子名唤萧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这个我知道的,是出自《诗经》里面的。”她侧过头随口应道。
温麟轻轻颔首:“是。”
随后不久,温麟他将自己那块红布条往上面树枝上系好,转头便见裴闲楹一蹦一跳去抓她头顶上的枝桠。
四周明明有低矮的枝桠,她偏要挑高处去挂,看她够了半天,却怎么也够不着。
温麟刚上前一步,想替她搭把手,就见萧鹤鸣自人群中径直走来。他身长八尺,身姿挺拔,想不惹人注意都难,引得周围的人频频回望。
萧鹤鸣离她尚有两三步远时,忽然顿住脚步,双手负在身后,静静望着眼前够不着的布条,还有有些着急的她,不过他那副表情是在笑吗?
裴闲楹果然高估了自己的身高,只得放弃,打算老老实实换个矮点的去挂。
她正有些气馁地收回手,后背忽然一热,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我来”,手中的红布条便被人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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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裴闲楹下意识整个脑袋仰起,还没看清来人模样,后脑勺就被轻轻按了下去。
“别乱动。”
这一声落下,她倒是清楚地听出是萧鹤鸣的声音。
“哦!”裴闲楹乖乖不再乱动,只听见头顶传来布条与树枝轻擦的声响。
片刻后,背上一凉,萧鹤鸣已起身退开了两步。她这才转过身来。
见他望过来,裴闲楹立刻把手里另一块红布条递上前,“这还有一块,劳烦世子再帮我挂一下。”
一双杏眼直勾勾望着他,瞧着竟有几分可爱。
萧鹤鸣伸手接过,听他口中不忘调侃道:“公主倒是贪心,一个心愿不够,还要两个。公主难道不知道,心愿多了,便不灵验了!”
“那你还我,我自己挂。”被他这般一说,裴闲楹有些恼了。他难道没看见,方才他挂的那块是给他的祈愿,自己一片好心,竟被他当成驴肝肺。
说着她便抬手要去夺,萧鹤鸣却随手将手举高,裴闲楹踮脚也碰不着,手扑了个空。
“世子这是何意?我不劳烦世子便是。”
萧鹤鸣低低笑了一声,“公主话都说出口了,我哪有不帮的道理。”
帮还那么多话!得了便宜卖乖!
裴闲楹见他双臂抬起,从她头顶上方伸过,好像有些够不着。
感觉到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本就离得近,这下更是几乎贴在一起,连他垂落的发丝都几根飘在了她脸上,她一动也不敢动。
一直安安静静等他挂好布条后,才往后退开一步。方才离得太近,连呼气都不敢太大口。
退远了些才喘了口气,可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瞧着眼前的她小小的一只,倒真跟忘香龟似的。不过忘香龟胖多了,她看着像是没怎么吃过饭一样。
温麟这时走了过来,询问这个时候是否该回去了。
萧鹤鸣看向裴闲楹,见她该拜的已拜,该挂的也已挂好,已然无事,便示意可以回去了。
一路上,裴闲楹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道谢。虽说他后来说的话着实有些气人,可毕竟今天他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跟她耗在了这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的。
见他兀自闭目养神,她一时倒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开口。
“你是有话要说?”萧鹤鸣睁开眼睛。
“哦……”裴闲楹回过神,轻声道,“我是想说,今日多谢你和温麟,害你们耽误了一天。”
听她说这话,萧鹤鸣手肘支在大腿上,微微俯身看向她,刚才的她可不是这个样子。
他忽然这样盯着自己,裴闲楹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真要谢我?”
见裴闲楹乖乖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真心谢我……”他睨了她一眼她瘦小的身形,缓缓说道,“不如请我吃顿饭。我倒知道城外有家酒楼,味道还不错。”
“啊?”
“啊什么?不是你说要谢我?”
裴闲楹心里一阵懊悔,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下,他说的地方,一定贵极了。
“难不成,公主只是随口说说?”
“不……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小声解释,“只是我不能随意出去,并非不愿。”
“你现在不就出来了?”
他就是故意的!
“就这么定了,明日巳时,老地方见。”
“哦!”
瞧她一副垂头丧气不情愿的样子。
8. 请客
第二天巳时,宫二门外。
萧鹤鸣依照时间在此等候,昨日的她来得那般快,并未让他久等。可今日,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上次是温麟亲自前去把她接过来的,今日温麟并未前往,按理说既已走过一回,没有认不得路的道理。何况拐个弯就到了的事情。
温麟瞧着宫道方向迟迟不见她人,正思索间,身后车帘被掀开。
“温麟,你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麟点头应道:“是。”
随后纵身跳下马车,就见裴闲楹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温麟立刻回身对着车内的人禀道:“世子,人来了。”
“行,知道了。”
裴闲楹一瞧见温麟,脸上洋溢着喜悦快步走过来。
“温麟好!”她招呼道。
温麟对她颔首,“公主好!”顺便抬手做出请的手势:“公主,世子在此已经等候您许久了。”
裴闲楹径自掀开帘子坐了进去,看了眼一脸严肃的人。
位置还是和昨日一样,萧鹤鸣也依旧坐在原处。
待她坐好,车内便传出一声吩咐,温麟架着马车缓缓驶动。
而后他才侧过目光,看向身旁的裴闲楹。与昨日不同,她并未穿着那身衣裳,反倒是换了一身水青色的布衣。
想起昨日她误以为来接的人是裴恒,生怕久等。可今日换成是他,便磨磨蹭蹭,拖了半个时辰才姗姗来迟。这就是区别对待?还是说就是故意的。
裴闲楹察觉到他的目光,撇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裴闲楹!”
“啊!在…我在!”骤然被他唤了全名,她还真有点吓到了。
萧鹤鸣眼神冷厉地睨在她身上,沉声道:“你可知,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
裴闲楹自然明白是自己来迟了,可到底让他等了多久,她还真不晓得。
昨日回去之后,一想到要请客的事,她便愁得不行。为了凑够明日的银子,她连夜赶工绣活,熬了整整一宿才完工。
她实在困极,忍不住打了个盹,一睁眼瞧见便误了时辰。她先拿着绣好的衣物交给托付的嬷嬷,领了工钱,这才着急忙慌地赶过来。
至于他等了多久,她压根没算。不过瞧他这脸色,怕是很不妙啊。
可转念一想,自己迟到,还不是为了凑钱请他吃饭。说到底,这事他也该担一半责任。只是她也只敢在心里转个圈圈,委实不敢说出口的,她觉得自己窝囊极了。
见她扯出两声干笑:“世子爷,我错了,我认错!”凡事先秉着先认错准没错的主意。
“今日可是我难得请客的大喜日子。”说着,裴闲楹连连比出两下深呼吸的手势,“您可不宜动气,不宜动气。”
他本就懒得计较,“你怎么不穿昨日那身衣裳?你偷偷溜出去,就不怕被人发现了?”
裴闲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开口解释:“昨日穿是因为在灵佛寺,又是浴佛节的,那里人多眼杂,怕被贵妃娘娘一行人瞧见。
可今日不过是出去与世子吃饭,来来回回都在马车上,又有什么要紧?何况我总不能穿着一身奴婢的衣服跟您出去,到时候难不成跟人说……”
她故意粗着嗓子,装出一副客人吃饭的模样:“唉,小二,好酒好菜尽管上。今日我有钱,我请我们家世子爷吃饭。”
说完又恢复原样,眨了眨眼:“您想想,哪有奴婢请主子吃饭的道理?这话传出去,丢的可是世子爷您的脸面。”
萧鹤鸣挑眉看她:“你还怕我丢脸面?”
“那可不。”裴闲楹理直气壮,“今日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您丢脸,自然我也跟着丢脸,您说是吧?”
裴闲楹见萧鹤鸣没什么回应,却在他偏头望向另一侧时,瞥见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
马车缓缓驶出宫内,而宫外的声音慢慢喧闹起来,叫卖声什么的都在马车外此起彼伏。
裴闲楹满心好奇,没忍不住掀开窗帘一角,只见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一眼看去还望不到头,觉得这里处处都稀奇。
摊上摆的许多东西,她见都未曾见过。就好似那般黏腻透亮的东西,被摊贩在石板上一条线就勾描成了龙的形状。
不过一会的工夫,那黏软的东西竟能直接就这么水灵灵地揭下来。她还瞧见一旁有个孩童拿着它,张口便咬了一口,她觉得太神奇啊。
萧鹤鸣瞧她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开口:“你从前一直待在宫里,就没有出来看看过吗?”
裴闲楹听见他搭话,这才将脑袋缩了回来,回道:“不曾。昨日世子爷带我出来,那还是头一回。今日算第二回。没想到外头是这个模样,难怪总听人老是说着想出宫去,原来宫里宫外,竟是这般不一样。”
“是啊,恍若是两个世界。”
她又问道:“那世子的故土,也是这样热闹吗?”
猝不及防被她这般一问,他竟一时答不上来,因为他有些记不清了萧殷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裴闲楹突然意识到这话是不该问,连忙自己接了下去:“想来,应当是不一样的。”
她又探头往外看去,马车这时缓缓停下,正好停在一处名为茶香阁的楼馆门前。
裴闲楹在门口的时候,便听见了里面传出阵阵婉转的琴音。
她跟随着萧鹤鸣往里走去,进去后发现整座酒楼是围楼形制的,而正中间嵌着一座圆形高台。
抬眼望去,高台上正端坐着一位抚琴的少女。她身着一身明艳的石榴红抹胸长裙,方才一路的琴音,想必正出自于她。
萧鹤鸣熟稔地带着裴闲楹往二楼廊边的位置坐下。此处视野开阔,能将楼下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当然也包括那个弹琴的少女。
她跟着坐下,屁股刚挨到凳子,店里的小二闻着味就过来了。
他手上攥着笔,递上菜单上前问道:“各位客官,要点些什么菜吗?”
萧鹤鸣目光投向裴闲楹,示意她来做主,毕竟是她来做东。
裴闲楹没有点过菜,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索性把菜单推给了温麟。
温麟见两人都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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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的意思,便抬眼问道小二:“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有哪些?”
小二一一回道:“咱们这儿招牌菜可不少,都是我们这有名的大厨炒出来的,就好比这个蟹粉狮子头啊、白切鸡、糟鹅、清蒸鲈鱼、香菇菜心……那客官想点些什么?”
裴闲楹听着报出的菜名,默默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先压压惊。
偏在这时,温麟反倒问她想吃什么,裴闲楹只说都行。
反正别太贵就行!
而这个时候萧鹤鸣直接说道:“既如此,招牌菜都点上吧。”
裴闲楹一口水险些呛在喉咙里。她是说都行,可没说要全部都行啊。
这样干脆等会就把自己押在这里算了,洗上他半个月盘子用来抵债了。
温麟跟着小二一同下去,说是要去核对菜品,一时间,桌上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闲楹被楼下的琴声吸引,她虽不通音律,却觉得整个曲子听起来泠泠动听,渐渐听得入神,浑然没发觉桌对面的人正静静地望着她。
没多久,一曲弹罢,掌声匆四面响起,她也跟着人群用力地拍手,表示喜欢。
“很喜欢?”
裴闲楹见他问起,便答道:“我不懂这些,所以也说不上喜不喜欢,就是觉得好听。”
又问起萧鹤鸣,“世子可知她弹的那是什么曲子?”
“《梅花落》,这首是世间流传甚广的琴曲。传说有位赶考的书生,在赶考途中与一女子相遇相爱。那女子极爱梅花,二人相约待他金榜题名便回来娶她。
奈何他屡试不第,等终于得中归来,那女子早已另嫁他人。后人感其惋惜,便作了这曲《梅花落》,以寄书生的相思情。”
裴闲楹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样说来,他们二人倒真是有缘无份,真可惜。不过世子对琴曲典故这般通晓,不知世子可否也会弹琴?”
“略懂一二。”
听闻他竟也会弹,裴闲楹心里倒真有点想听听。
“那日后可得寻个机会,听世子弹上一曲。”
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望向台下抚琴的少女。
萧鹤鸣凝着她低笑一声:“何必等日后,不如就现在?”
裴闲楹转过头:“现在?”
“嗯。”
见他起身往楼下走去,裴闲楹的目光便一路跟着。
只见他行至那红衣少女身旁,不知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连唇形都看不清晰。
不多时,他又取了银两递了过去,那少女接过后竟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浅浅一笑,便退到了一旁。
见萧鹤鸣在琴前坐下,指尖开始轻拨琴弦,一曲便悠然地响起。
裴闲楹听得微怔,没想到他作为一个世子竟真的有两手,还会弹琴。
他现在弹的这首曲子,听得就让人仿佛身临其境般,心神都被牵引其中。尤其到了中段,节奏渐趋紧凑,更添几分炽热激荡,让人心头微颤。
一曲弹完,整座楼阁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
萧鹤鸣缓缓收指,抬望着楼上那个正用力为他鼓掌的人。
9.凤凰曲
不过很快,一首曲子的功夫,温麟也就回来了,只是回来时就看见裴闲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楼下,而旁边萧鹤鸣原先坐的位置上却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正纳闷着,走上前刚与回头的裴闲楹四眼相对,适才想开口问人去了何处?却见裴闲楹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目光则是越过他,偏过头望向他身后。
“温麟!”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温麟立刻回身过去,见他一副刚才楼下上来的样子,“世子,您方才去了何处?”
萧鹤鸣慢慢走来,随口应道:“下去转了一圈。可都安排妥当了?”
温麟见萧鹤鸣坐下,这才坐回他的位置上,“已经安排好了。”
三人落座,裴闲楹撑着下巴,目光始终落在萧鹤鸣身上,她到现在都还是难以置信,刚才居然是他弹了一首这么好听的曲子。
见她明目张胆地看着自己,萧鹤鸣也不避讳,眉梢轻挑,亦回望过去。裴闲楹看得却有些走神,与他对视都未察觉到。
而温麟却在一旁连动都不敢多动,虽面朝前坐着,一双眼却不停地左右来回瞟,一会儿看看萧鹤鸣,一会儿又望向裴闲楹,反正眼睛就没闲着。
直至小二上菜,空气中飘满喷香的饭菜味时,这才将她拉回过神来,骤然发觉萧鹤鸣竟一直注视着自己。
见她有了反应,萧鹤鸣将手搭在桌沿,“看够了?”
他这么一说不免有些窘迫。
“没有……我方才只是在想世子所弹之曲极为动听,竟比先前那位姑娘弹得还要好听,就是不知道这首曲子是叫什么?”
一旁的温麟听见世子抚琴,不由猛地睁大了眼。
他早知世子精通音律,可追随左右这许多年,却从未听过他抚琴一曲。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不在的片刻,他竟在此处弹了一曲。
“《凤凰曲》。”萧鹤鸣回道。
听到这个名字,温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世子,世间有此曲吗?属下好像都没听过。”他平日里也听过不少曲子,这个叫《凤凰曲》的,却是闻所未闻。
他正等着答复,却见萧鹤鸣瞥了他一眼,温麟讪讪一笑,挠了挠头:“曲子诸多,属下也未必能尽数记得。”
萧鹤鸣没管他,转而又看向裴闲楹:“怎么?你想学?”
她本就一无所长,顶多不过会些刺绣女工罢了。她心中素来羡慕那些会抚琴善舞的女子,只可惜无人教她。
刚才又听他这么问,还真有些期待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温麟也一同看向萧鹤鸣。
恰在此时,小二将菜已经一道道端了上来。桌子的空间本就不大,不多时便摆满一桌,到最后一道菜时却无地安放。
站在一旁的小二端着托盘有些进退不得,便开口请身旁的裴闲楹帮忙挪出些空位来。
“姑娘,劳烦把那盘白切鸡往里边挪一挪。”小二说着,用下巴朝那道菜示意了一下。
她这才发觉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不免惊讶,不过他们三人用餐而已,竟上了六道菜品还外加一道汤。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一顿饭吃过超两道菜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裴闲楹依言将它挪好,小二这才将最后一道垂鱼汤放来上去。
待小二离去,萧鹤鸣见她一副饿死鬼的模样,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每一道菜,再不让她吃,估计口水都要流进去了。
他先动起了筷子,裴闲楹见了也毫不客气,当即夹了颗肉丸子送进嘴里。
看她吃得两颊微鼓,还在不停往嘴里送,一副满足至极的样子。
裴闲楹还没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世子享用的东西果然是不同。
正吃得尽兴,萧鹤鸣忽然开口:“不若再请我吃几顿,我倒可以考虑一下,教你弹琴。”
一听还要请吃饭,她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相比之下,琴又不能当饭吃,但有钱可以,什么都不比吃饱了强,想想不学也罢。
况且这一顿她都未必付得起,破罐子破摔吧。她就不信,付不起钱萧鹤鸣还能真让她在这里刷盘子不成。
见她摇头,温麟扒拉着碗里的饭,抬眼看向萧鹤鸣。也不知道他家主子是近来太闲了,还是怎么回事,居然还有闲心去教人弹琴。
裴闲楹这一顿吃得格外饱,算是她吃过最丰盛的一餐。可桌上还剩下不少菜,看他们两个也没有要吃下去的意思,就算想打包,她也带不回去那么多。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筷子,又慢慢吃了起来。
温麟与萧鹤鸣早已放下碗筷,见她还没停筷,萧鹤鸣倒了杯水给自己,也给温麟斟了一杯。
浅抿着茶水,视线却放在裴闲楹身上。见她埋头吃得认真,吃那么多也不怕噎着,又顺手往她面前的空茶杯里也倒了杯水。
裴闲楹实在吃得太撑,胃里半点空间都没有了,哪里还装得下这杯水。战斗力已然告罄,她打算吃完这最后一口便停筷,再吃下去,胃都要炸了。
她嘴巴里还在嚼,忽然听见身前处有挪动凳子的声响。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筷子还捏在手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急声问:“世子你去哪里?”
温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刚喝下去的茶水呛到喉咙,咳嗽了好几声。
萧鹤鸣瞧她一脸紧张的模样。“我挪一下凳子,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裴闲楹见他并无离开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回原位,仔细将嘴里的饭嚼碎咽下。
一抬眼就瞧见温麟的脸都咳红了,在他诧异的眼光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激动。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解释刚才只是吃得太撑了,站起来活动活动消食。这话连她自己解释起来都觉得苍白无力。
不过她连忙换上一副笑脸,试探着凑上前问:“世子,你们等会儿可要出去逛逛?”
萧鹤鸣垂眸瞥了她一眼,语气干脆:“不去。”
裴闲楹追问:“为什么不去?”
一旁的温麟见状,便替自家主子应了声:“我未曾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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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银两。”
她闻言一怔,随即眨了眨眼。有人做东,身上带不带银两,确实无多大用。
她蔫焉地把头缩了回去,应了声“哦”。
那完了,她真要留在这里刷盘子抵债了。
她还想着要不坦白自己没钱算了,前方瞥见那店小二朝这边走来,要钱的人来了。
小二看了眼一旁垂着头的裴闲楹,又回过头问道:“各位客官们可是都用好了?”
二人应声点头,只有裴闲楹手上攥着那只银钱不多的钱袋子,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小二。
那小二目光先落在温麟身上,方开口道:“客官有所不知,小店近日为了感念诸位客官的照拂,凡在店中消费一定的数额者,皆可参与抽奖。”
“而几位客官恰好在本次消费超过了小店的规定的数额,所以可抽奖一次。”
裴闲楹一听,耳朵都立刻竖了起来,忙追问:“那抽中了可有什么奖赏?”
小二一本正经地回道:“我们小店一共设了三个奖项,我这儿有几张纸条。”他掏出好几张已经折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
又道:“客官只能抽一次,抽中哪张便是哪样。在这几张纸条上如果抽到写着“叁”的,便是三等奖,赠本店招牌菜一道。如果抽到写着“贰”的,那便是二等奖,今日在小店的一应消费,全都免了。”
听到可以免单,裴闲楹连一等奖是什么都不想听了,只急急催道:“那快些,这就抽吧。”
小二看了眼萧鹤鸣,而他看见裴闲楹那猴急的模样。
不过这又让裴闲楹为难了,他们有三个人,那到底谁抽。
小二把那几张纸条推到裴闲楹面前:“女士优先。”
裴闲楹见萧鹤鸣和温麟神色皆是一副请随意淡然的表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
温麟见她双手来回搓着,又朝掌心哈了口热气,不觉失笑,瞥了眼那纸条,这还真没必要。
随后见她拿起桌上最靠里的纸条打开,见状小二把剩下的都给收了起来。
打开看到里面的字,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一瞬间睁圆了眼,“是壹耶!”
惊喜地看向他们两个,又拿给小二确认了一遍。
小二连连点头,甚至比她还兴奋:“千真万确!客官真是好运气,小店这活动摆了半月,您是咱们这里头一位拔得头筹的。”
方才未曾听完小二说这头奖究竟是何物,当即开口问道:“那这一等奖,究竟是何啊?”
小二细细道来:“这一等奖是除了在二等奖基础上免单之外,我们店还额外赠送10两银子。”
只是下一句,又让她微微一顿。
“只是客官,这十两银子虽为小店所相赠,却也不能亏空过多,故而需分两次支取,且每次皆需在小店消费。今日也只能先为客官兑免单。”
裴闲楹心中已是十分满足,免单已是意外之喜,还有银两可拿。纵然分作两次领取也无妨,左右还能再来吃上美味饭菜,今日当真是撞了天大的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