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孕奶娘一回眸,京城权贵纷纷求娶》
第一章 抢债
“快!人往巷子里跑了!”
“别说,生了孩子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这屁股,这小腰,骚死了!扭起来真带劲儿!”
“草,老子等不及了,一会儿抓到人先给老子爽爽……”
傍晚,大雨倾盆。
城东一条偏僻小巷里却不断传来男人们粗鄙低俗的话语。
有人好奇偷偷拉开一条门缝,就看到一慌慌张张的美妇人,身后追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美妇人生得花容月貌,樱唇琼鼻,本是该被人娇捧在掌心的模样,此时却面色惨白,发髻凌乱。
雨水打湿的衣襟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女子丰腴窈窕的身段,胸前布料随着她的动作轻扯开,大片雪白一晃而过,又被怀中襁褓遮的严严实实。
她泪眼婆娑,哭声哀戚:“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跟女儿……”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不知叫多少人软了心肠。
追债人在身后威胁:“我看谁敢多管闲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男人欠了钱,死前拿她抵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就是闹到官府也无济于事!”
闻言,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也歇了。
姜芸娘更是满目绝望。
她是穿越来的。
原身嫁给了一个赌鬼,生下的女儿欢欢才刚满月,赌鬼相公便意外去世。
追债人上门,要她以身抵债,原身拼死不从,正要抱着孩子撞墙时,她穿过来了。
可她只是个月嫂,哪里会跟人打架?
姜芸娘吓得魂飞魄散,可惜她这副身子实在没用,才跑了几步,双腿便软得跟面条似的。
刚想寻个地方藏起来。
“哇——!”
尖锐的啼哭瞬间引起了那伙人的注意。
姜芸娘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伸手捂住婴儿的嘴,却被烫了一下。
“她们在那边!”
不行!不能让他们抓到!
绝望与恐惧死死攫住姜芸娘,她再不敢停留,踉跄着奔向巷外大路。
脚下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鞋袜都湿透了,怀中女儿却渐渐没了声音,小小的身子软趴趴靠在她怀里。
姜芸娘一慌,低头就见女儿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欢欢!”
绝望之际,不远处忽然出现一队车马。
明黄色的灯笼在雨里透着暖光,一辆奢华精致的马车行至中间,车厢上雕刻着祥云纹,两边还跟着几个撑伞的仆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姜芸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过去,“贵人!求贵人救命!救救民妇的女儿!”
“她才刚满月啊!求贵人发善心,民妇愿一辈子当牛做马报答贵人恩情!”
她一遍遍磕着头,片刻不敢停。
马车停在她跟前,陈嬷嬷刚要撵人,被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叫住。
“慢着。”
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
“老太君,外头风大,您仔细点身子。”陈嬷嬷劝道。
老太君身着宝蓝色织金褙子,内衬月白绫裙,闻言摆摆手,腕间玉镯跟着晃了晃,“无事。”
“你去瞧瞧那孩子。”
老嬷嬷会意,撑着伞下车。
一番检查后,“老太君,孩子只是受了寒,气息弱,还有救。”
“那便带回府上吧,先将孩子安置妥当。”
姜芸娘热泪盈眶,抱着孩子再次跪下磕头:“谢老太君大恩!谢老太君!”
仆役领着她去了后面随行的小轿。
几乎是她们刚上轿,身后追着的那伙人也跟着跑了出来。
“人呢?”
“妈的!这臭娘们,等抓到看我怎么收拾她!”
擦肩而过的间隙,姜芸娘重重松了口气。
另一边,陈嬷嬷压低嗓音,“老太君何故管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孤儿寡母的,瞧着可怜,就当是给明哥儿积福了。”
提起自己的宝贝孙儿,老太君脸上挂笑,却仍带着些愁容,“也不知明哥儿这几日如何了,有没有闹腾。”
“您就放心吧,小少爷是个有福的。”
闻言,老太君却只淡淡叹了口气。
确定那伙人走远后,姜芸娘立马脱了外衣,用还带着体温的里衣将女儿身上的水擦拭干净。
等她穿好衣服,马车也停了。
隔着门帘,一道结结巴巴的声音响起,“姜,姜娘子,到了。”
姜芸娘抱着襁褓下了马车,愣住了。
竟是世子府!
那位竟是世子府的老太君!
仆役涨红着脸,偷偷去看身侧的美妇。
脑海中仍回荡着不久前的惊鸿一瞥。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车厢内,美人身子低伏,肌肤如玉,一缕缕乌发黏着脖颈,殷红唇瓣微敞,犹如邀请,让人热血澎湃。
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姿容比之一些京城世家小姐更盛!
府内大得吓人,姜芸娘走得腿软,这才被引至偏房。
下人备了干净衣裙与热水,又取了姜汤来。
半个时辰后,世子府内院。
一进屋,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姜芸娘心中的寒意。
她跪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民妇谢老太君救命之恩!愿当牛做马,报答老太君恩情!”
老太君坐在梨花木的太师椅上,慈和道:“举手之劳,府医怎么说?”
“回禀老太君,小女没什么大碍,喂过药,睡一觉就好了。”
姜芸娘抹了把眼泪。
她真是要吓死了!
前世,她虽然是业内金牌月嫂,喜欢孩子,奈何却没有一儿半女。
欢欢就是她这两世唯一的孩子,她的命根子。
话音刚落,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小丫鬟,喘着气道:“老太君,不好了!小少爷又吐奶了!”
老太君惊得茶盏都没拿稳,“怎么回事?府里昨日不是刚选了七八位奶娘……”
“奴婢也不知道,奶娘们轮番去喂,小少爷连碰都不让碰!喝了就吐,连李大夫都没办法!”
“那就再换一批奶娘,总不能让明哥儿一直饿着!”
小丫鬟欲言又止。
小少爷金尊玉贵,当真是随了大爷的性子,连吃奶都挑剔得不行,自出生起已经换了几十个奶娘了。
如今人人皆知世子府小少爷难喂养,谁还敢来应这差事?
就在这时,姜芸娘忽地上前一步。
“老太君,让民妇试试吧。”
“你?”
老太君蹙眉,威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姜芸娘知道老太君心有疑虑,实在是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
可她一个寡妇,身无分文,能去哪儿?
如今就算脱困,也是暂时的,那伙人说不定还在家里蹲着,只等她自投罗网。
要想活下去,她必须想办法留在世子府,只有世子府的庇护,才能保住她们母女!
“老太君的大恩民妇无以为报,若能哄得小少爷吃奶,也算尽些绵薄之意。”
第二章 留府
她语气恭敬,姿态温顺,老太君终是对孙子的心疼占了上风,点头,“也罢,死马当活马医,你且跟过去试试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外走,不等进院,屋内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人心里一揪。
老太君被人搀扶着冲进里间,一口一个“心肝儿”喊着。
姜芸娘跟在后面,一进去就看到躺在雕花摇篮里的婴儿,身子不安分地扭动着,哭声嘹亮,小脸却憋得通红,唇角还残留着奶渍,显然是刚吐完奶。
目光扫过屋内三个燃得正旺的暖炉,又上前摸了摸襁褓的锦缎料子,她心下了然。
陈嬷嬷急得满头汗,对旁边几个奶娘呵斥:“说!是不是你们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奶水出了问题,才让小少爷遭这罪的?!”
“奴婢不敢!”
几个奶娘立马跪倒一片,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小妇人撇撇嘴,很是委屈似的:“陈嬷嬷,这事儿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小少爷昨儿个还喝我的奶了,谁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对了,一定是她!我见她昨晚从厨房回来就偷偷摸摸的……”
被她点名的怯懦妇人骤然白了脸,抖若筛糠,“不,不是,我没有!”
“那你在厨房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对上陈嬷嬷锐利的视线,妇人垂下头,“我,我就是吃了点家里腌的咸菜……”
眼看气氛越发凝重,姜芸娘连忙站出来。
“小少爷吐奶,不是因为奶娘吃错了东西。”
“那你可知晓原因?”老太君眼睛一亮。
“近日多雨,小少爷是受不得寒,可屋里炉火烧得太旺,襁褓又过厚,孩子闷得慌,呼吸不畅,自然哭闹不止,连奶都吃不进。”
话落,姜芸娘便熄了其中一盏暖炉,又将襁褓轻轻解开一层,一手托住小公子的脖颈,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起,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拍打着孩子后背,动作轻柔熟练。
不过片刻,原本还哭闹不止的小公子渐渐止住哭声,只嘴里发出吧唧声,动作急切,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显然是饿狠了。
姜芸娘忙解开衣襟。
众人只见一片雪白肌肤,不等瞧仔细,就见他们那向来挑剔,闹腾了一整天的小少爷,竟巴巴贴上去,乖乖含、住了。
一时间,满屋寂静,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怕影响到小少爷进食。
姜芸娘却忽地察觉到一抹不善的目光,抬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瞧见。
喂完奶,穿好衣服,她将小公子竖抱,掌心虚扣成空心状,从他后背下侧轻轻向上拍。
“小少爷刚吃饱,你这是做什么?”陈嬷嬷急声。
“孩子吃奶时会吞进空气,若不拍出嗝,易腹胀吐奶,夜里也会哭闹。”姜芸娘耐心解释。
话音刚落,怀中的小公子便轻“嗝”了一声,舒服地眯起眼睛。
有丫鬟忍不住喃喃:“难怪以前小少爷总吐奶,夜里也睡不踏实。”
这下,众人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老太君看着这几日难得乖巧安稳的小孙子,又看姜芸娘,虽面色苍白憔悴,却手脚麻利,眼神干净,就是这容貌太盛……
约摸过了一刻钟,姜芸娘心怀忐忑在外间侯着。
老太君从里面出来,温声道:“你这般懂照料孩子,不知愿不愿意留在府中,专门伺候明哥儿?”
姜芸娘心中大喜,连忙跪下谢恩,“奴婢愿意!”
老太君又问了她的家室,姜芸娘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她夫君早逝,老太君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既如此,你那女儿也一并留下吧,月钱五两,管吃管住。”
五两月钱!
姜芸娘眼眶微热,忙跪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哽咽:“谢老太君恩典!若非老太君,奴婢与女儿怕是早已没命。往后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照料小公子,不敢有半分懈怠!”
老太君满意点头,吩咐管家带她下去。
不多时,管家便将她带到一处耳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
管家说这里还住着一位奶娘,与她年纪相仿。
姜芸娘正猜测是刚刚见过的哪一位,身后传来一道冷哼。
“哼,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路子,一身骚狐狸味,竟也敢来世子府当奶娘?!”
“这里是世子府,不是你那穷乡僻壤,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土方子,也就今天碰巧让你撞上了,别真以为自己有多能耐了!”
看到小妇人那张写满嫉妒不甘的脸,姜芸娘终于明白那道恶意视线是哪儿来的了。
“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你?”
她神色如常,一张芙蓉面娇艳欲滴,伴随着那娇滴滴的嗓音。
当真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田翠萍牙都要咬烂了,忿忿:“别在这装模作样!”
凭什么?明明小少爷从前都是喝她的奶!
而且她来府中一年,月银才从三两涨到五两,凭什么姜芸娘一来就是五两月银,甚至还带了个拖油瓶!
“芸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是哪里做的不对,还望田娘子提点。”
“提点?”小妇人挑眉,忽地怪笑一声,“好啊,那我就提点你几句。”
“这屋子我住惯了,规矩得按我的来,东边的炕是我的,你睡西边,地上活计也归你,每日晨起洒扫都得你干,听见了?”
她颐指气使,语气不屑,明摆着是故意为难。
姜芸娘抱紧怀中女儿,忍着气应下:“芸娘都记着了。”
“那还不赶紧过来扫地?”
“……好。”
姜芸娘从未想过,这副身子竟会如此娇弱。
只是扫了会儿地,掌心便被扫帚硬梗磨得通红,稍稍动一下便是火辣辣的疼。
一直到深夜,到了该去给小少爷喂奶的时间。
怀中女儿忽然睁开眼,攥着她胸前的衣襟不撒手。
姜芸娘心头一紧,可也知道府中规矩森严。
没办法,刚满月的孩子离不了人,她咬咬牙,将襁褓裹得更紧了些,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到小少爷门口的石墩上,小声:“欢欢乖,娘很快回来。”
进了屋,抱小少爷时需得先净手。
温热的水浸过掌心磨红的伤处,带着些许不适,她蹙眉忍着,这才将小少爷抱在怀里,动作自然地解开衣襟。
屋内烛火跳跃,女人鬓发微垂,肩线柔和,浑身散发着一股母性的光辉。
本该是纯洁神圣的画面,却莫名让人口干舌燥,一股躁意油然而生。
“大爷?”
门口传来丫鬟们毕恭毕敬的声音,姜芸娘身子一僵,扭头才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道高大身影。
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衣料上绣着暗纹,矜贵无比,一张面若冠玉的脸格外引人注目。
周身气息却冷沉,压得人不敢呼吸。
“大爷……”
姜芸娘怯怯唤着,一瞬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她还在喂奶,大爷是何时来的?
裴隙目光沉沉。
他本是过来看看儿子,不曾想,推门便见这小妇人褪去衣衫。
该转身的,可目光却像是黏在那处莹白上,丝毫移不开视线,眼睁睁看着幼子将那一点嫣红含入口中。
晃眼的柔波颤动,比白瓷更细腻几分。
裴隙甚至能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乳香,喉结滚动,竟也有些饿了。
第三章 奶娘?
“你,是府中新聘的的奶娘?”
姜芸娘被那犹如实质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瑟缩着垂眸,颤巍巍道:“是,奴婢今日刚上值,不知,不知大爷会来看小少爷,坏了规矩,还妄大爷恕罪……”
脸小,声音也细。
一把纤腰不盈一握,偏生双峰饱满,仅露出来的那点风光便足够惹眼。
却做出这样一副青涩羞赧的姿态。
不知羞耻。
裴隙的目光流连在女人通红的脸蛋,语气冷沉,“没有下次。”
“……是。”
姜芸娘松了一口气。
据她所知,世子府一共四位大爷,个个人中龙凤。
大爷裴隙最是守规矩,为人严苛冷漠,不好伺候。
得罪了他,即便她是老太君的人,也只有被赶出府一个下场。
好在对方没有要跟她一个奶娘计较的意思。
然而等了半晌,男人仍不见走。
姜芸娘面皮薄,红着脸侧过身子,却不知,胸前另一处被冷落的嫣红耸立,隔着里衣几乎透出来。
男人乱了呼吸,喉结不自然滚动。
好,好奇怪……
姜芸娘脸烧得厉害,手指蜷着,连给怀中婴儿拍背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直到小少爷吃饱,小嘴咂了咂。
“啵”的一声。
殷红乳 尖含着水渍,很快被掩在衣襟里。
姜芸娘头都不敢抬,拢好衣服便抱起小少爷拍嗝。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娴熟轻柔,很有经验。
裴隙目光落到那双纤纤玉指,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冷了下来。
“大爷,小少爷喂好了,奴婢先告退。”
小心翼翼地将小少爷放回摇篮,姜芸娘片刻不敢多待,朝男人屈膝福身。
空气却仿佛变得凝固。
没一会儿,她便有些撑不住了,身形摇摇欲坠。
水红色唇瓣轻轻含 咬着,软肉凹陷,勾出亮晶晶的水渍。
裴隙垂眸盯了半晌,声音冰冷,却带着几分喑哑。
“你既在府里伺候,便守好本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想的,更别想。”
“世子府的规矩,容不得半分逾矩,若是犯了,后果你担不起。”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
不想那小奶娘竟吓得直接跪伏在地,声音惶恐:“奴婢定会谨记大爷教诲!”
“起来吧。”男人淡淡道。
姜芸娘应着,站起身才发觉衣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对男人的畏惧又生了一分。
刚走出门,小石墩上的婴儿便咿咿呀呀地伸出手。
“欢欢……”
姜芸娘抱起孩子,转身便撞见男人清冷矜贵的脸。
“孩子为何不给同房的奶娘带?”
姜芸娘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张了张嘴,只说:“田娘子累了一天,需要睡眠,这孩子闹腾,不好多打扰。”
看着女人怀里那小小的一团,裴隙眸底冷意淡了几分。
这么小的孩子,能闹人到哪去?
这小妇人倒是个心细的。
“往后给小少爷喂奶,允你带女儿进门。”
姜芸娘猛地抬眼,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激动道:“谢大爷恩典!”
“您放心,奴婢一定看好女儿,绝不耽误给小少爷喂奶!”
……
回到偏院,姜芸娘正好看到田翠萍鬼鬼祟祟的进了屋。
为了方便喂奶,她们住得地方跟小少爷的院子挨得很近。
刚刚的一切她都看见了?
果然,姜芸娘刚抱着孩子进了屋,便听女人笑着讥讽:“诶呦,瞧瞧我们姜奶娘,多么有手段,第一天就勾着大爷说话,日后是不是还想做姨娘?”
姜芸娘神色平静,任由她说。
谁知这反倒刺激了她。
“骚蹄子!别以为能跟大爷说几句话就多风光了,大爷是什么人?那就是天上的云!岂是你一个低贱乳母能攀附的?”
“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大爷与大夫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更何况大夫人可是国公府嫡女,出身尊贵!成婚五年,大爷专宠大夫人一人,未曾纳一房妾室!”
“你一个寡妇,连给大爷大夫人舔鞋都不配!”
大夫人,秦雅芝。
国公府的嫡小姐。
同样是金枝玉叶的贵人。
只可惜福薄,生产时大出血,听说还没来得及看看小少爷便咽了气。
姜芸娘一方面忍不住唏嘘,一方面又觉得田翠萍多此一举。
大爷再好,也不是她男人,她从未想过要攀附,来世子府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姨娘。
她只想养活自己,养活女儿。
这么想,也便这么说了,然而女人根本不信,狠啐了她一口。
“你这种贱人我见多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搔首弄姿,哼!别怪我没提醒你,大爷可不是外头那些寻常男子,为人狠辣,最忌人心思不端。”
“若你真敢使什么下作手段,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闻言,姜芸娘也不再做解释,抱着孩子上了床。
本以为这些话只是对方故意吓唬她,没曾想才过两天。
意外横生!
第四章 昨夜没睡好?
姜芸娘拢紧衣襟从小少爷院里出来时,外头正下着雨。
雨声敲着瓦檐,一下重过一下。
她走得很轻,怕吵醒怀里刚吃饱就睡过去的欢欢。
手里灯笼照出的一小圈光被吹的左右摇晃,夜风刮脸,姜芸娘把襁褓又往胸口带了带。
推门进屋。
炕上,田翠萍早早睡下,这会儿正面朝里,鼾声匀长。
姜芸娘摸黑将欢欢放在西炕,指尖探进襁褓摸了摸,没尿。
欢欢似乎已经睡了,小嘴微张,呼吸匀净。
她松一口气,解了外裳,刚要去吹灯。
欢欢忽然拧起小脸,细细哼了一声,脑袋左右乱拱,嘴在她胸口蹭。
姜芸娘低头看了看,指腹贴着里衣抹过,干的。
今儿晚间喂小少爷时奶水便有些欠,小少爷叼着不肯撒嘴,老太君身边的陈嬷嬷还笑说“明哥儿这是把姜奶娘当半个娘了。”
姜芸娘当时赔着笑,没敢说话。
哪里是小少爷贪嘴?不过是她今日下奶不及往常了。
谁叫忙了一整日,田翠萍偏偏霸着灶上,她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呜……”
欢欢拱不着奶,小脸憋红,细细的哭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姜芸娘忙把衣襟解开,将乳首塞进去。
欢欢含 住,使劲嘬了两口,没嘬出奶水,吐出来,哭得更凶了。
那一丁点哭声被压在被褥里,闷闷的,像小猫叫。
田翠萍翻了个身,含糊骂了句“吵什么吵”,鼾声又起。
姜芸娘不敢再喂,生怕惹了这个恶婆娘起床撒泼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她抱着欢欢,轻轻拍,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怀里那团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渐渐没了声,只是还攥着她衣襟,不肯撒手。
姜芸娘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在灶上给欢欢留了小半碗米糊。
她低头亲了亲欢欢的额头,把孩子裹严实放回炕上,披衣推门。
灶房在房西角,夜里没人看守,连灯都没点。
姜芸娘摸黑进门,掀开锅盖,手探进去只摸到冰冷的锅底。
那碗米糊不在原处?
姜芸娘愣了一瞬,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只见连锅带灶台被擦得干干净净,反倒是搁在墙角的泔水桶桶沿还挂着一点白。
姜芸娘沉着脸走过去,低头。
果不其然,米糊混在菜叶剩饭里,已经被泡发了,稠稠的浮在最上面。
姜芸娘没出声。
她折回灶台边,从堆放蒸屉的隔层里摸出个粗瓷碗。
那是她晚上的饭。
当时小少爷闹着不肯睡,她哄了半天,没顾上来拿。
打开,就剩了一碗凉粥,米粒没几颗,边沿已凝了一层白皮。
要不是还得给小少爷喂奶,怕是连这碗凉粥都剩不下。
姜芸娘端着凉粥站了很久。
火折子燃尽了,黑暗里只听见夜风刮过窗纸,窸窣作响。
姜芸娘把粥碗原样放回去。
回屋,欢欢没醒。
她摸黑从包袱里翻出半块白面饼,这是白日晌午时候老太君赏的。
姜芸娘没舍得吃,用帕子包着压在枕下。
没热水,也不敢折回去起灶生火。
姜芸娘把饼子掰成小块,塞进嘴里,用后槽牙一点一点磨。
磨碎了,抿成糊,嘴对嘴渡进去。
欢欢在睡梦里下意识地砸吧,把那点面糊咽下去,小眉头渐渐松开。
姜芸娘把剩下的饼渣仔仔细细收好,重新哄睡孩子。
欢欢在梦里哼唧了一声。
她把那小身子拢进臂弯,轻轻拍着。
“娘在呢。”姜芸娘贴着那软软的额发,声音又轻又柔,“睡吧。”
第二日清早。
姜芸娘在灶房熬补乳汤。
田翠萍倒先开了口。
“呦,姜娘子昨夜没睡好?这眼下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世子府苛待人呢。”
姜芸娘没接话,只专心盯着砂锅。
红枣,当归,通草……
这些药材是她一早求了灶上婆子许久,婆子才从库房边角匀出一把碎渣,说“这可是大夫人才用的起的药材,你省着用。”
她清楚来之不易,自然不敢分神。
小火煨着,砂锅里咕嘟轻响,枣香混着药气弥散。
田翠萍见她不理自己,更是变本加厉的倚着门框嗑瓜子,阴阳怪气。
“老太君点头补给小少爷喝,我自然不敢说什么。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奶少就别来浪费主家的钱,你那赔钱货,也配跟着沾光?”说着,她嫉恨的朝姜芸娘的胸口剜一眼。
姜芸娘没搭理,只拿竹筷轻轻拨着浮沫。
砂锅盖掀开后,热雾腾起。
姜芸娘把砂钵端下来,小心倒进一旁准备好的白瓷碗里。
她刚端起白瓷碗准备离开。
“哎呀!”田翠萍看准时机,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朝着姜芸娘扑过来。
姜芸娘早有防备,微微侧了身。
但田翠萍的手肘胡乱挥舞着还是撞上了姜芸娘的手腕。
瓷碗登时飞出去,砸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补乳汤泼了满地,药渣子黏在青砖缝里,热气丝丝往上飘。
“姜娘子,真对不住。我这人笨手笨脚的,你多担待。”
田翠萍扶着门框站稳,拿帕子掸衣襟。
“但你也该拿稳些,要是烫着人可怎么好?”她笑吟吟的,眼睛弯成缝。
姜芸娘蹲下身,一块一块捡碎瓷。
“是我不小心。田娘子没烫着就好。”
田翠萍愣了一瞬。
这小寡妇……怎么不哭,也不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让她有些不得劲。
“……算你识相。”
她扭身走了。
灶房婆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姜芸娘蹲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了。
慢慢张开手。
掌心一道细长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片碎瓷,轻轻塞进袖口夹层,起身洗净手,回屋去看欢欢。
孩子还睡着。
她坐在炕沿,发了很久的呆。
夜里。
小少爷今儿精神足,喂完奶不肯睡,攥着她手指玩了许久。
姜芸娘耐着性子拍,轻哼着童谣,哄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只白嫩嫩的小拳头哄开。
她揉着僵硬的脖颈,推门回偏院。
今晚的月亮大,没点灯,屋里也亮堂。
田翠萍的鼾声照旧。
姜芸娘往自己睡的炕头走,走到一半,脚步顿住。
炕上的襁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大半,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旧袄。
欢欢被冻的蜷成小小一团,嘴唇发白,哭都哭不出声了。
姜芸娘赶忙扑过去,指尖轻触女儿的鼻息。
微弱,但还有呼吸。
她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用自己的里衣裹紧,又把女儿冰凉的小手小脚捂进掌心,一下一下搓着。
“欢欢不怕,娘在,娘在……”
一阵凉风拂面,姜芸娘忽然抬起头。
正对着炕头的那扇窗开了。
一条两指宽的缝让夜风从缝里刮了进来。
她转头。
田翠萍面朝里躺着,被子盖到肩头,睡得正香。
姜芸娘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还在发抖的小身子,忍着没发作。
哄睡了欢欢后,她上前将窗轻轻阖上。
吱呀一声。
田翠萍的鼾声停了,她咬着后槽牙。
五两银子,还带个吃白食的拖油瓶,果然难对付!
第五章 隐忍
夜里,姜芸娘是被尿憋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瞧见窗外,月亮还挂在树梢,估摸着是丑时三刻。
欢欢在臂弯里蜷着,小小一团,睡的正香。
姜芸娘轻手轻脚的把手臂抽出来,替欢欢掖好被角,披衣下炕。
茅房藏污纳垢,被设在了院子偏远的西北角。
夜里风大,姜芸娘把袄子裹紧低头快步穿过回廊。
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推门进屋,姜芸娘下意识看向炕头位置。
只一眼,她便瞧出欢欢的脸红得不正常。
不是睡熟的潮红,而是那种烧起来的红。
欢欢的小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来。
姜芸娘赶忙扑过去,手背贴上女儿的额头,烫的。
她又摸脖颈、摸后背,隔着里衣都能觉出那股燥热。
“欢欢?欢欢!”
欢欢没睁眼,只剩下弱弱的鼻息喷在她手心。
姜芸娘一把将欢欢捞进怀里,裹上襁褓就往外走。
田翠萍的鼾声顿了一下,翻了个身不满的嘟囔着:“有完没完?大半夜的,又折腾什么?”
没人应她。
门帘啪地摔在门框上。
姜芸娘抱着欢欢跑到库房门房时,整条廊道的灯笼都熄了,只剩下檐角一盏孤零零亮着。
姜芸娘叩门,里头没声。
再叩,重了些。
“谁啊?”
半晌,门缝里透出光,一个婆子披着袄子拉开条缝,睡眼惺忪。
“妈妈,我是小少爷屋里的姜奶娘。孩子烧得厉害,求您给取些炭,我好烧水给她擦身……”姜芸娘抱着欢欢给婆子鞠躬。
“炭?”婆子上下打量姜芸娘一眼,目光在那洗得发白的襁褓上停了一瞬。
“钥匙在管事的身上,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你寻人去?”
“那、那有没有退热散?哪怕一小撮……”
“没有没有。”婆子开始往回缩门,“世子府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少了谁担责?”
门阖上。
月光底下,只剩姜芸娘一个人。
欢欢在她怀里细细地哼,像小猫叫,闷得人心口发紧。
姜芸娘低头,把脸贴在那滚烫的额头上。
站了一会儿。
她把孩子放到门房台阶上,用襁褓裹紧。
然后蹲下身,咬住里衣的领口,撕。
嗤啦——
半幅白布落在她掌心里。
偏院水缸里的水是白天打的,入夜后凉得像冰。
姜芸娘没回屋,她不想惊动田翠萍。
她就在廊下,把那半幅里衣浸进水桶,拧到半干,折成长条,敷上女儿的额头。
欢欢激灵了一下。
“……娘在呢。”
姜芸娘轻轻按住那条布,不让它滑落。
她数着欢欢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布热了,她取下来,重新浸水,拧干,敷上。
风刮过回廊,她没穿外袄,只一件单中衣,方才撕去了半幅下摆,这会儿风直往腰里灌。
她不觉得冷。
一桶水用尽,她又摸黑去井边打了一桶。
辘轳摇起来吱呀响,她怕吵醒人,便用手攥着麻绳一寸一寸往上拽。
井沿的冰碴子割进虎口,她没觉着疼。
第三遍。
第五遍。
第八遍。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欢欢的额头不烫了。
小脸还是白的,但呼吸匀了,小嘴微微张着,像睡熟了。
姜芸娘跪坐在廊下石板上,把孩子拢进怀里,低头贴了贴她的额角。
凉的。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眼时,东边已经有了霞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肿着,指节冻得通红。
姜芸娘活络了一下手指,把浸了水的那半幅下摆、拧干,叠好。
然后抱着欢欢回屋,替孩子穿好袄子、盖紧被褥。
自己则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她往脸上扑了些凉水,理了理鬓发,起身往小少爷的院子走。
明哥儿今日醒得早。
姜芸娘进门时,他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攥着自己的小拳头玩。
一见她,明哥儿立刻不玩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胸口。
“饿了?”姜芸娘弯了弯唇角。
她净手后抱起小少爷坐下,熟练的解开衣襟。
明哥儿含 住乳首,满足地眯起眼,小脚丫时不时蹬在她膝上。
姜芸娘低头看着那张白嫩的小脸。
小孩子吃奶的时候最乖,睫毛垂着,鼻尖轻轻翕动。
她想起欢欢吃奶也是这副模样。
“姜娘子。”
姜芸娘闻声抬头。
陈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正打量她。
“嬷嬷。”
“你脸色不太好。”陈嬷嬷走近两步,目光在她眼下那两片青灰处停了停,“昨夜没睡?”
姜芸娘垂下眼:“夜里孩子闹,没睡好。”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小少爷吃奶。
陈嬷嬷看了姜芸娘一会儿,目光落在姜芸娘的手上,“听说你家孩子病了?”
姜芸娘指尖一顿。
片刻,她摇头。
“劳嬷嬷记挂,只是有些闹觉,哄了大半夜,已经好了。”
陈嬷嬷没再问。
屋里只剩小少爷吞咽的细响。
喂完奶,拍好嗝,把孩子放回摇篮。
姜芸娘屈膝福了一礼,退出主院。
她走得很稳。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进屋时,田翠萍不在。
她炕上被褥乱堆着,瓜子壳撒了一地。
姜芸娘走到自己睡的西炕,从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包袱。
打开,第一层是那片碎瓷。
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在白瓷片上。
第二层是那日欢欢受凉,她从窗缝扯下的一小块布料。
靛蓝的细布,同屋只有田翠萍爱穿这个颜色。
姜芸娘把那半幅浸了一夜冷水的下摆叠好,放在两件证物旁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指尖。
她握拳,把包袱重新系紧,塞回枕下最深处。
她不是不会告状。
告状谁不会呢?
跪到老太君跟前,一哭,二磕头,三把这些证据统统摆出来,吐一肚子委屈。
可然后呢?
世子府最不缺的就是会哭的人。
老太君心善,或许会赏几两银子,或许会训斥田翠萍几句,把她调到别的院子。
可欢欢还在襁褓里。
她还在世子府当差。
她得罪了同屋,又没有一个能替她撑腰的人。
告了这一状,往后日子怎么过?
姜芸娘在炕沿坐了很久。
久到窗棂的影子从西墙挪到东墙。
她把包袱塞回去。
状要告。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六章 寒夜惊惶
转天,轮到田翠萍当值。
田翠萍把这差事当恩典。
清早从小少爷院里出来时,眉梢都是扬着的,路过灶房时还特意要了半碗鱼汤。
“姜娘子今日清闲。”她倚着门框,小口喝着鱼汤,“也是,没奶了可不就清闲了。”
姜芸娘在灶边热欢欢的米糊,没抬头。
田翠萍也没等她答话,搁下碗扭身走了。
傍晚。
姜芸娘抱着欢欢在廊下避风,远远瞧见田翠萍从小少爷院里出来。
她走得快,衣角带风,手里拎着包好的糕点。
“睡了?”灶房婆子探出头。
“喂完就睡了,今儿乖得很。”田翠萍打了个呵欠,挑了个僻静处拿出糕点享用。
姜芸娘低头,替欢欢掖了掖襁褓角。
当晚云一层一层压着,月光暗淡。
子时三刻,姜芸娘被一阵阵脚步声惊醒。
她抱着欢欢坐起身,外头廊道已经乱成一片。
“小少爷?”
“快去禀老太君!快!”
下人们的脚步声、呼喊声杂糅在一起。
“明哥儿,明哥儿,老奴在呢,老奴在呢……”就连陈嬷嬷的声音都抖得像筛糠。
姜芸娘把欢欢放在一旁,下炕穿鞋。
余光扫过田翠萍的铺位,空的。
姜芸娘顿了顿,推门出去。
明哥儿的院子里四处都掌着灯。
姜芸娘站在月洞门外,没有通传,没敢往里进。
里头乱,烛火映照出的人影进进出出,映在窗纸上。
陈嬷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老太君,符水,符水来了……”
“灌不进去,小少爷牙关咬得死紧……”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听说太夫人当年留了一串沉香十八子,说是开过光的,或许能镇镇?”
姜芸娘听见自己的心跳顿了一下。
用太夫人的旧物镇魂?这是关心则乱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欢欢。
孩子被吵醒了,没哭,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自己,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襟。
姜芸娘怜爱的把欢欢往胸口带了带。
里头明哥儿的哭声变了调。
不是尖了,是哑了。
像哭了一夜没奶吃的猫崽子,声带都劈了。
姜芸娘攥紧了手心。
“老太君,沉香十八子取来了。”下人捧着盒子,急匆匆从廊下进门,门开了便没关。
隔着重叠的人影,姜芸娘看见老太君抱着明哥儿。
紫檀匣子打开,沉香珠子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陈嬷嬷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搁进襁褓边。
小少爷哭声顿了一下。
众人刚松半口气,那张小脸又皱起来,哭得更凶了。
“不管用……”老太君满头银发散落,钗环不知歪到哪里去了,只把那一小团襁褓紧紧箍在胸口。
“明哥儿,祖母在这儿,祖母在这儿……”
孩子不认。
“奶娘呢?今儿是谁喂的奶?!”
陈嬷嬷扭头,厉声。
田翠萍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扑通跪地。
“回嬷嬷,是、是奴婢,可奴婢喂的时候小少爷还好好的,吃饱就睡了,睡得可沉,奴婢走的时候还替小少爷掖了被角……”
“那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
田翠萍伏在地上,声音抖着,肩胛骨隔着薄袄一耸一耸。
“你来喂喂。”陈嬷嬷推她,“许是又饿了。”
田翠萍接过襁褓,解开衣襟,把乳首往孩子嘴边送。
小少爷别开头,哭。
再送,还是哭。
乳首在他嘴唇边蹭过,淡黄的奶渍蹭上嘴角,他不含,四肢蹬得更厉害。
“小少爷不吃,许是不饿吧……”田翠萍脸色发白的给自己找补。
“我来。”另一个闻风赶来的奶娘上前。
结果还是喂不进。
屋里没人说话了。
任凭明哥儿的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心口。
田翠萍站在墙角,不敢抬头。
老太君接回明哥儿,坐回榻边。
襁褓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不是好了,是没力气了。
“再去请大夫!把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请来!”老太君眼底满是忧愁。
“老太君,李大夫已经在路上了,可这半夜三更的……”陈嬷嬷小心翼翼的回禀。
老太君不说话了,只是低头,浑身僵住。
怀里的明哥儿不动了。
他小脸青紫色,嘴张着,眼睛已经闭了起来。
胸口那一点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
“明、明哥儿……”老太君的声音都在发抖。
满屋仿佛一瞬间静了下来,没有人敢出声。
姜芸娘忍不住了,朝着门的方向走。
欢欢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手探出襁褓,抓她的衣襟。
姜芸娘没有低头,没有停住脚步。
她在看明哥儿的脸。
不是邪祟,不是太夫人显灵要带走孙子。
这颜色,是惊的。
“老太君,让奴婢试试吧。”姜芸娘轻声开口,引得满屋子人回头。
下人们提着的灯笼侧过来,照亮了姜芸娘的脸,照出她带着红血丝的眼睛。
她抱着自己那个还没断奶的女儿,规矩的停在门槛外面。
“你?”田翠萍气呼呼地瞪着姜芸娘,直觉不能给这女人机会。
田翠萍的眼睛还是红的,方才吓出来的泪崩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已经讥讽的弯了起来。
“那么多人都没法子,姜娘子懂什么?”
她一改往日的大嗓门,显然是当着老太君的面儿不敢嚷嚷。
“小少爷这可是贵人命格,冲撞了什么,得请镇物压着。姜娘子是懂符水?还是懂阵法?你那穷乡僻壤的土方子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田翠萍顿了顿,目光从姜芸娘的脸往下移,落在那只攥着衣襟的小手上。
“姜娘子自己那个病秧子闺女,听说前夜烧了一宿,连块炭都没讨着?真要有法子,怎么自家孩子都照顾不好?”
田翠萍收回目光,朝着老太君的方向跪下,磕了个头。
“老太君,奴婢不是要挑事。只是小少爷金尊玉贵,容不得半点闪失。姜娘子是好心,可万一……”
满屋人看着田翠萍,又看着门槛外的姜芸娘。
陈嬷嬷垂着眼,老太君抱着孩子,没抬头。
姜芸娘固执的站在原地。
欢欢还在抓她的衣襟,小嘴一瘪一瘪的,不知是饿了还是被吵着了,要哭不哭的。
姜芸娘把她往胸口带了带,安抚的拍了拍襁褓。
眼睛却隔着半屋子的人影,看着老太君怀里的明哥儿。
明哥儿小脸青紫,四肢僵直,胸口那一点起伏……
姜芸娘数了数,重新开口。
“五息,明哥儿已经五息没有换气了。”
第七章 本事
满屋人皆是一愣。
五息。
旁人没数,经这一提,目光这才齐刷刷落向襁褓。
明哥儿胸口的起伏确实许久未见了。
“你、你胡说什么!”田翠萍跪在地上,声音拔高,刺耳的紧,“小少爷好好的,你敢咒他!”
“老太君。”姜芸娘没看她。
她抱着欢欢站在门槛那一道明暗交界处,脊背绷成一条细细的线。
“奴婢不是什么高人,也不会符水阵法。奴婢只是个奶过几个孩子的乳母,见过几回小儿惊厥。”
“小少爷这是受了惊吓,痰迷心窍。镇物压不住,符水灌不进。再拖下去,痰阻气道,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
“大胆!”陈嬷嬷低喝,“你一个乳娘,也敢对老太君妄言……”
“让她说。”老太君的声音从榻上传出来。
不是方才那种抖着声儿喊“明哥儿”的祖母。
是世子的母亲,是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
陈嬷嬷住了嘴。
满屋仆妇屏息垂首,连田翠萍都僵在原地。
老太君抬起眼,隔着重叠的人影,看着门槛外的姜芸娘,“你方才说,你见过几回?”
姜芸娘跪下去,膝头触地时压住了襁褓一角,欢欢在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回老太君,奴婢未出阁时,邻家有一子,三岁上突发惊厥,口噤面青,旁人皆道是中邪。请了道士来,符水也是灌不下……”
“后来奴婢才知道,那不是中邪。是热极生风,痰随气逆,堵住了喉咙。若有懂得的人在,把孩子侧过身,撬开牙关,把喉中痰引出,许还有救。”
屋里没有人敢论对错,只剩下暖炉里炭星子偶尔炸开的声响。
“你说的那个邻家孩子。”老太君沉默片刻,“后来呢?”
“救治不及时,没了。”姜芸娘顿了顿,把欢欢往怀里带了带,“所以奴婢记得。”
老太君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怀中明哥儿的小脸。
不是她不信姜芸娘的话,可这是她嫡亲的孙子,她不敢赌。
“老太君。”陈嬷嬷凑近一步,小心翼翼道,“小少爷这个样子……便是请李大夫来,怕也来不及了。这姜氏既敢开口,不若……”
不若让她试试,死马当活马医,老太君懂的。
老太君攥着襁褓的手紧了又紧,终于松开,“你过来。”
老太君话音刚落,门槛边的下人齐齐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姜芸娘抱着欢欢跨过门槛时,田翠萍还跪在地上,仰头看她,嘴唇翕动。
姜芸娘把欢欢往怀里带了带,走到陈嬷嬷跟前。
“嬷嬷。”
陈嬷嬷没接话,目光落在襁褓里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上。
欢欢睁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正懵懂地转,不哭,也不闹。
“老奴……”
“您抱着。”姜芸娘把欢欢递过去,“手托着后颈,这只胳膊环住腰。”
陈嬷嬷下意识接了。
温温软软的一小团落在臂弯里,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姜芸娘转身。
净手盆就搁在屏风边,还是方才田翠萍给小少爷擦脸用过的那一盆,水已经凉了。
姜芸娘把手浸进去。
虎口那道结了痂的口子被凉水一激,隐隐作痛。
她没躲。
擦干手,掌心对着掌心,缓缓搓热。
三下。
老太君看着她,满屋人看着她。
然后姜芸娘直起身,接过老太君递来的襁褓。
明哥儿的身子还是软的,可是胸口那一点热气已经凉了下去。
姜芸娘没慌。
她把孩子侧放在自己膝上,一手托住后颈,一手探进襁褓,两指轻轻抵在那小小的下颌骨两侧。
旁人不敢喘气。
她低下头,借着灯,看见明哥儿喉咙那一小块皮肤微微鼓起。
是奶。
他最后一次吃奶时受了惊,吞咽不及,一口奶呛进气管,又没能咳出来。
痰也好,奶也好,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姜芸娘没有撬牙关。
她把明哥儿侧得更低了些,左手托稳后颈,右手中指探进孩子微张的嘴角。
她的指腹贴着下颌,沿着牙龈轻轻往深处蹭。
一下。
两下。
明哥儿的小身子忽然弹了一下。
姜芸娘顺势把他翻转,头低脚高,脸朝下,趴在自己小臂上。
她拍他的背,掌根用力,一下一下,稳而沉。
“哇——”
哭声重新在屋内响起,紧接着是一声呛咳。
一团淡白色的奶渍从明哥儿嘴角溢出来,黏稠稠淌过姜芸娘指缝。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哭声开始变得响亮,是明哥儿憋了太久终于透上气来的嚎啕。
明哥儿整张小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哭得浑身都在抖。
姜芸娘维持着那个头低脚高的姿势,一下一下拍着那小小的脊背。
每一下都等哭声落下去半拍,再落掌。
“好了好了。”她轻轻拍着,声音很轻,“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了。”
老太君攥着陈嬷嬷的手腕。
攥得太紧,指甲隔着衣袖陷进皮肉里,陈嬷嬷没吭声。
榻边炉火噼啪响。
明哥儿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细细的哼唧。
他把脸埋在姜芸娘掌心,不肯抬起来。
姜芸娘没催,哼起了一首童谣。
没有词,只是哼着调子。
屋角的烛火跳了一下。
窗纸上映着婆子丫鬟们屏息侧立的影。
下人们提着灯笼不敢动。
陈嬷嬷抱着欢欢站在屏风边,臂弯里那团小身子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腮边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不多时,姜芸娘把明哥儿轻轻翻过来,托在臂弯里。
明哥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均匀的呼吸声从襁褓里传出来。
姜芸娘低头,发现两只白嫩嫩的小手还依赖的攥着自己的领口,她弯了弯唇角。
“老太君。”她抬起头,“小少爷没事了。”
“好孩子。”老太君的声音哑了,她握住姜芸娘的手。
那双手不似府里其他下人那般粗砺,可虎口那道结了痂的口子,指节冻出来的红肿,掌心细密的小口子。
一握上去,便什么都摸出来了。
老太君垂眼看着面前恭敬的小妇人。
灯影在姜芸娘脸上摇曳,照出眼底那两片青灰。
她一夜未睡,抱着自己发烧的女儿在廊下浸了半宿的冷水。
她今早来喂小少爷时,陈嬷嬷问她“你家孩子病了”,她说只是闹觉。
她方才跪在门槛外,抱着自己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儿,规矩的等了那么久。
等到小少爷五息没有换气。
等到满屋子人束手无策。
等到田翠萍跳出来指着她骂“你那个病秧子闺女”。
她才开口。
老太君在深宅里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会哭的仆妇她见得多了,磕头磕出血的、跪晕在门外的、哭着喊着“求老太君做主”的。
可这个小妇人,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冤。
她只在最该开口的时候,开口。
第八章 老太君有赏
老太君阖了阖眼,“昨夜里你闺女发烧,你守了整宿?”
姜芸娘应了一声。
府邸的大小事,掌家的老太君没有不知道的,哪里需要再问?
这么起话头,便是要给自己做主了?
“没讨着炭?”
姜芸娘又应了一声,老太君没再问了。
她松开姜芸娘的手,转头,“陈嬷嬷。”
“老奴在。”
“东跨院那间单耳房收拾出来,拨给姜氏。月例提到八两。”
陈嬷嬷应声。
田翠萍跪在地上,肩膀僵了一下。
这姓姜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炭例、油例另添,按一等嬷嬷的份例走。往后明哥儿夜里离不了人,姜氏搬去耳房住,不必回偏院了。”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跪下去。
怀里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张,鼻息匀长。
“奴婢谢老太君恩典。”
老太君没让她多磕。
“起来吧,地上凉。”老太君垂眼看她,“孩子还没放稳。”
姜芸娘起身,把明哥儿轻轻搁回摇篮。
老太君站在摇篮边低头看了很久。
她头上银簪歪了,也没人敢上前替她扶正。
半晌,老太君摆了摆手。
“去吧。今儿你也累了,陈嬷嬷你去安排好。”
姜芸娘从陈嬷嬷手里抱过欢欢,退出正堂。
退出门槛时,田翠萍还低着头跪在原处,看不清神色。
方才在正堂不觉着,这会儿廊下的风灌过来,才发觉夜里有些凉。
姜芸娘低头贴了贴欢欢的额发。
孩子在她怀里咿呀了一声,小手迷迷糊糊探上来,摸她的脸。
姜芸娘攥住那只软软的小拳头,贴在唇边,慢慢朝前走。
走到正院东厢时,下人们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屋子靠窗有一张炕,炕上铺着新浆洗的褥子,边上立着个半旧的柜子。
陈嬷嬷亲自掌灯,领姜芸娘进门。
“这屋原是老太君的陪嫁丫鬟住的,后来她嫁了人,便空下了。被褥都是新拆洗的,你将就使。”
姜芸娘抱着欢欢,立在门槛边。
她不知道说什么。
这一整天,她说了太多话。
可到了这一刻,对着这间干干净净的屋子,对着那盏为她点亮的灯。
她喉咙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陈嬷嬷笑了笑 把灯搁在炕桌上,又添了半壶热水在铜盆里。
“孩子还小,夜里离不得人。往后你值夜回来,就带她在这屋歇。”
她顿了顿。
“田氏那屋的东西,明日我使人给你搬过来,你不必跑了。”
姜芸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多谢嬷嬷。”
陈嬷嬷很快离开,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了。
姜芸娘坐在桌边,就着烛火打量屋子里时还有些恍惚。
忽然,怀里的欢欢笑了一声。
姜芸娘低头,看着臂弯里那团睡得正香的小身子,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
翌日清早。
姜芸娘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换了地方。
身下的炕是热的。
身上的褥子软和,铺得厚实,不像偏院那床旧褥子,翻身时能摸到底下的硬板。
欢欢还睡着,小脸侧向她,腮边压出一小团软肉,可爱的紧。
姜芸娘就这样侧着身,看了很久。
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姜娘子醒了?”
姜芸娘坐起身,拢了拢衣襟,“嬷嬷请进。”
陈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搁着一个白瓷罐,旁边还有一摞白净的细棉布。
布边走线齐整,一看便是好东西。
“老太君赏的。”陈嬷嬷把托盘搁在炕桌上,声音温和,“蜂蜜,通母乳的,孩子也能用。这布是库房里存的细软棉,专给哥儿姐儿裁里衣使的,你给闺女改几身尿布、小袄,够使一阵了。”
姜芸娘垂眼看着那摞细棉布。
她很久没有见过没有补丁的布了。
“奴婢谢老太君恩典。”她说着,直挺挺的跪下去。
陈嬷嬷和颜悦色的扶她,“起来吧,老太君不是图你这几个头。”
姜芸娘顺势起身,脸上还有几分受宠若惊。
陈嬷嬷看她一眼,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罐上。
“蜂蜜省着使,够你家闺女吃到开春了。”
姜芸娘点头。
“奴婢记下了。”
陈嬷嬷没再多留。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姜芸娘在炕沿坐了很久。
欢欢醒了,在她臂弯里哼哼唧唧,小脑袋一拱一拱地往她胸口钻。
姜芸娘低头,把衣襟解开。
乳首刚送到嘴边,欢欢便急急含 住,咂得又急又响。
她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窗纸透进来的日光落在欢欢软软的胎发上,细细一层金绒。
姜芸娘低下头,贴着那层金绒。
“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咱们有自己的屋子了。”
欢欢没理她,专心嘬奶。
姜芸娘弯了弯唇角,没再说下去。
与此同时,偏远的门虚掩着。
陈嬷嬷立在院中,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田翠萍站在她跟前,垂着头,像个霜打的茄子。
“嬷嬷,奴婢真不是有意的,昨儿值夜奴婢一直守着小少爷,连眼都没敢阖,还掖了好几次被角……”
陈嬷嬷只是垂着眼,听。
等田翠萍说完了,陈嬷嬷开口。
“掖被角?小少爷那张拔步床,被角掖在哪儿?”
田翠萍顿了一下。
“……床、床尾。”
陈嬷嬷不说话了。
田翠萍梗着脖子,脸上的肉紧了紧。
“嬷嬷,您不能只听那姜氏一面之词。她是救了小少爷不假,可谁知道昨儿夜里那档子事是不是她自导自演……”
“住口。”
田翠萍顿时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陈嬷嬷垂眼看她,“你是府里的老人,小少爷落地就在跟前伺候,老太君念你辛苦,月例从三两涨到五两,不曾亏待过你。”
“可你呢?”
田翠萍的脸白了。
“灶房的婆子说,你常把给奶娘备的补乳汤倒进泔水桶,转头从库房领新药材,领了又不熬,柜子里攒了三包通草两包当归。”
田翠萍的嘴唇动了动,脊线又低了几分。
“值夜不仔细,小少爷惊厥时你做了什么?”
田翠萍没吭声。
陈嬷嬷把钥匙收进袖中。
“世子府的规矩,容不得半点闪失。你是老人,该比新来的更懂。”
田翠萍扑通跪下去。
“嬷嬷,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再有下一次,”陈嬷嬷声音平静,“不必老太君发落,我亲自送你出府。”
田翠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缝,牙关却咬的紧。
若不是昨夜姓姜的出尽了风头,自己怎会被人嫌弃至此?
第九章 窥春
子时三刻。
明哥儿还是不睡。
姜芸娘把奶拍完,竖抱着在屋里踱了五六个来回,这孩子就是不肯阖眼。
明明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睫毛都黏成几缕了,偏生眼皮掀开一条缝,亮晶晶地盯着她,嘴一瘪,又要哭。
姜芸娘轻轻叹了口气。
她抱着明哥儿走到窗边,矮凳上铺着欢欢的一件旧袄,软和。
可她刚坐下,西炕那边便传来细细的哼唧。
欢欢醒了。
那团小身子在被窝里拱了拱,没摸着人,声音从哼唧变成了带着哭腔的短促嘤嘤,像小猫叫。
姜芸娘刚要起身,欢欢已经自己翻了半个身,脸朝向她这边,小手在半空中乱抓。
“呜……”
姜芸娘的心登时化成了一片,她没法子了,只得弯下腰,单手把欢欢从被窝里捞起来。
两团小襁褓一左一右,偎在她胸前。
欢欢摸到她衣襟,立刻不哭了。
巴掌大的小脑袋往姜芸娘的颈窝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又黏上了。
明哥儿原本还睁着眼,这会儿感受到身侧多了个热烘烘的小东西,脑袋偏了偏,也安静下来。
姜芸娘就这么抱着两个,轻轻往后靠上窗沿。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着,晃得光影一明一暗。
姜芸娘低下头。
两张小脸,一个睡得酣,一个将睡未睡,小嘴微微张着,鼻息扑在她锁骨上。
她想起上辈子带过的那些孩子。
有的爱哭,有的爱笑,有的到了夜里非要人抱着才肯睡……
她从没觉得累。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再抱上孩子。
明哥儿的睫毛终于垂下去了。
姜芸娘没急着动,手掌轻轻搭在那小小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拍。
……
裴隙今夜从城西大营回来得晚。
铠甲上的铁叶还未卸下,走动时便有细碎的金属轻碰声。
他步子快,廊下的仆役见了刚要躬身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小少爷睡了?”
“回大爷,姜奶娘酉时进去伺候,一直没出来。”
裴隙点了点头,绕过回廊,走到东厢窗外。
他的脚步忽的顿住。
夏日里的窗大多半支着,窗纱又薄,屋里烛火透出来,将人影勾勒得分明。
姜芸娘坐在窗边矮凳上,大约是抱了许久的缘故,发髻有些松了。
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随着她轻拍的节奏一晃一晃。
她怀里有两个襁褓。
一个贴在她心口,小脑袋埋在她颈侧。
另一个枕在她臂弯,小手攥着她衣襟。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偎在姜芸娘胸前,像两只归巢的雏鸟。
裴隙立在廊下,任由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得他肩上的披风轻轻扬起。
他没动,但铠甲上的铁叶被风带起簌簌声,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住。
屋里,姜芸娘似乎哼起了什么。
声音很轻,隔着窗纱传出来,听不清词,只是调子软软的,大约是哄孩子们的。
裴隙听着那个调子,眉头不自觉的舒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
“大爷?”
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从月洞门外探进头来,见廊下立着个人影,吓了一跳。
裴隙没回头。
“……无事。”
他快步上前,推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屋里的调子停了。
姜芸娘抬头,仓皇起身,膝上搭着的那件旧袄滑落在地。
两个孩子被她的动作带得一晃,明哥儿在梦里哼唧了一声,欢欢攥着她衣襟的小手却攥得更紧了。
姜芸娘想去捡那件袄,又不敢有大动作,身子一歪。
衣襟被欢欢的小手扯开了。
她今儿穿的是一件雁灰色的旧袄,领口那枚盘扣下午松了。
姜芸娘赶着来值夜,只匆匆别了一根针别住。
这会儿那根针不知落到哪里去,盘扣松脱,衣襟散落。
烛火被风吹着跳了一下。
姜芸娘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那片雪白,还有那一点嫣红。
殷红的尖儿半隐在雁灰色的边缘,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比喂奶时更添三分羞怯的艳。
她僵住了。
裴隙也僵住了,他该移开视线的。
可鬼使神差的他看着那一点嫣红,看着那胸前的雪白愣是忘了挪开眼。
老太君不是没想过再给裴隙续个正头娘子,后院里也塞过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
可那些穿红挂绿的莺莺燕燕便是褪干净了竟也比不上眼前半分。
裴隙的喉结悄悄的滚了一下。
“……大爷。”姜芸娘的声音很轻。
她想拢衣襟,可两只手都抱着孩子,动不了。
她只能微微侧过身,把脸别向暗处。
耳尖红透了。
裴隙没说话,僵硬的把视线从她胸前移开,落在她耳尖,最后落在她抱孩子的姿势上。
一手托一个,稳稳当当。
明哥儿在她臂弯里睡得四仰八叉,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欢欢埋在她颈窝里,小拳头还攥着她散开的衣襟,攥得死紧。
“大爷。”姜芸娘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奴婢失礼……”
“无妨。”
裴隙的唇线微抿,往前走了一步。
姜芸娘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窗沿。
裴隙停住了。
他抬眼看她,视线从她泛红的眼角落到她抿紧的唇,落在那片还没来得及拢起的雪白。
只一眼。
他抬手,将她散落的衣襟轻轻拢起。
姜芸娘浑身一颤。
他把那枚松脱的盘扣替她别回原处,然后收回手。
“明哥儿今日惊着的事,我听说了。你救了他。”
姜芸娘垂下眼,“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灯影在姜芸娘脸上摇曳,她未施粉黛,本该寡淡无味,可那翘鼻薄唇落在裴隙眼里莫名的勾人。
“田氏的事,陈嬷嬷会处置。”裴隙的目光专心的落在明哥儿的脸上。
姜芸娘轻轻点头。
屋里静下来,只剩明哥儿在梦里砸吧了一下嘴。
欢欢翻了个身,把小脸更深地埋进姜芸娘颈窝。
“好好待明哥儿,府里自然不会亏了你。”
裴隙转身,推门。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很快,门重新阖上。
姜芸娘立在窗边,抱着两个孩子,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廊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第十章 添例
裴隙回到正院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
他推门进屋,长随阿福跟进来伺候,刚要去解他肩上的铠甲,却见自家大爷站在屏风边上,一动不动。
“大爷?”
裴隙没应声。
他垂着眼,看自己那只手。
方才替她拢衣襟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一片雪腻。
温热,柔软。
隔着薄薄一层棉布,似乎还能觉出底下那颗心在跳,跳得很快。
阿福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大着胆子凑近一步,“大爷,铠甲……”
“退下。”
阿福一缩脖子,麻溜儿地退到门外。
裴隙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只手一会儿。
然后把那只手攥成拳。
他抬手去解铠甲,铁叶哗啦响了一声。
他解了两下,没解开。
“阿福。”
“在!”阿福从门缝里探进头来。
“进来。”
阿福小跑着过来,轻车熟路地替他卸下铠甲,又去解外袍。
裴隙任他摆弄,目光却落在窗外。
今夜月亮大,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他想起方才窗纱上映着的那道剪影。
她抱着两个孩子,轻轻拍,轻轻哼。
哼的那个调子又开始在耳边响起。
“大爷,水备好了。”
裴隙没动。
“大爷?”
“……姜氏那边。”裴隙顿了顿。
阿福竖起耳朵。
“照看两个孩子辛苦,月例再加二两。”
阿福一愣。
五两涨到八两,这才几天,又加二两?
那就是十两了。
世子府一等嬷嬷的月例也才八两。
“炭例油例翻倍。日后小少爷屋里添什么,给她屋里也添一份。”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办。”
“是。”
阿福退出去,脚步轻得像猫,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大爷这是什么意思?谢她救了小少爷?谢也不用加这么多吧……
阿福摇摇头,不敢再想,麻利儿往库房跑。
次日一早。
陈嬷嬷亲自带人把东西送到东厢耳房时,姜芸娘正给欢欢换尿布。
孩子躺在炕上,小脚丫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精神得很。
“姜娘子。”
姜芸娘抬头,见陈嬷嬷领着两个婆子进来,忙把尿布系好,抱着欢欢起身。
“嬷嬷。”
陈嬷嬷摆摆手,身后的婆子便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搬。
新炭,新油,新褥子。
最后一只托盘搁在炕桌上,里头是二两碎银子。
姜芸娘愣住了。
“这是……”
“大爷吩咐的。”陈嬷嬷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姜娘子救小少爷有功,大爷赏的。”
姜芸娘垂眼,看着那二两银子。
正经的雪花银锭,又白又新,被窗外撒进来的光一照,招眼的很。
不知怎的,姜芸娘想起昨夜那道立在窗外的身影,想起他说“好好待明哥儿,府里自然不会亏了你”。
大爷果然是个实在人,空口白牙哪里比得上真金白银?
姜芸娘轻轻抿了抿唇,抱着欢欢,屈膝福了一礼。
“奴婢谢大爷恩典。”
陈嬷嬷点点头,又指了指新送来的东西,“炭例油例都翻倍了,往后你屋里的份例按这个走。还有,大爷说了,日后小少爷屋里添什么,给你屋里也添一份。”
姜芸娘愕然的抬起头。
什么叫小少爷屋里添什么,她屋里也添一份?
这要是传到老太君的耳朵里,她得成什么人了?
“嬷嬷,这不合规矩。”姜芸娘扑腾一声就跪下了。
陈嬷嬷挑眉,看着姜芸娘的发顶,笑容真切了些。
“起来吧,大爷说的话就是规矩,给你了你就拿着。”
姜芸娘不敢起身,陈嬷嬷也没再多留,带着婆子们走了。
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姜芸娘起身坐在炕沿,看着那堆新送来的东西,看了很久。
欢欢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小手去够那二两银子。
姜芸娘把那二两银子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
十两了。
加上这二两,她一个月能存下七两。
一年就是八十多两。
够在京城边上买一间小院子了,够欢欢长大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欢欢软软的胎发里。
“……你说是吧?”
欢欢咿呀了一声,小手拍在她脸上。
姜芸娘弯了弯唇角,把那二两银子仔细收进柜子最里头。
压在包袱底下。
压在那些还没用上的证物底下。
与此同时,偏院。
田翠萍正坐在炕沿啃冷馒头,心里依然嫉恨着前儿姜氏出了大风头的事。
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也劳的陈嬷嬷亲自给她搬屋添东西?
正巧这会儿灶房的婆子带着东西搬来了。
姜芸娘走后,这屋子左不能空着,倒是便宜了这灶房婆子。
“翠萍,你知道不?”灶房婆子收拾好东西,一屁股坐在炕沿,话匣子就打开了,“姜娘子那边又添东西了。”
田翠萍没抬头。
“炭例油例翻倍,还加了二两月例,如今一个月十两了。”灶房婆子说着,自然的摸走了一把田翠萍放在炕头的瓜子。
田翠萍的牙咬在馒头上,停了一瞬。
“十两?”她抬起头。
“可不是十两!”婆子眼睛亮亮的,“比一等嬷嬷还多二两呢。陈嬷嬷亲自送去的,说是大爷吩咐的。还说什么‘日后小少爷屋里添什么,给她屋里也添一份’。”
田翠萍没说话。
她把馒头搁回碗里。
“对了,你知道那姜娘子住的是什么屋不?”婆子凑近些,压低声音,“东厢那间耳房,原是老太君陪嫁丫鬟住的,后来空了十几年,谁都没住进去过。如今给她了。”
田翠萍的嘴角动了动。
“还有呢,”婆子越说越来劲,“听说昨儿夜里大爷去瞧小少爷,在窗外站了许久。那姜娘子抱着两个孩子,就坐在窗边。大爷站了多久,她就坐了多久。后来大爷推门进去了……”
田翠萍的眼睛亮了一下。
“进去做什么?”
“那我哪知道。”婆子嗑着瓜子,眼神暧昧中,“门关着,窗纱遮着,谁看得见?”
田翠萍磨了磨后槽牙,把馒头捡起来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又急又狠。
婆子见她没反应自觉没趣,拍拍衣裳站起来,“行吧,你吃着,我灶上还有活儿。”
门帘落下。
田翠萍把那块馒头嚼完,咽下去,伸手想拿桌上的那半碗补奶汤。
她心里正咒骂着姜芸娘,手里没个准头,本就放在桌沿的补奶汤摔在了地上。
汤水溅出来,溅了她一袖子。
“该死的,自从那个姓姜的来了,处处都不顺!”
她盯着地上的碎瓷碗,咬牙切齿。
十两。
东厢耳房。
大爷亲自开口加例。
小少爷屋里添什么,她屋里也添什么。
想着想着,田翠萍慢慢笑起来。
“真是好手段,”她轻轻念了一声,“但招眼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十一章 眼红
田翠萍在偏院坐了一下午。
坐得屁股发麻,坐得日头从窗纸这头挪到那头。
脑子里转的全是灶房婆子那些话。
她来世子府比姜芸娘早。
从小少爷还没落地就进府备着,吐奶那会儿更是一宿一宿地熬,老太君才把月例从三两涨到五两。
那姓姜的才来几天?凭什么?
田翠萍越想越不忿,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镜子里那张脸挤出个笑,
“我去瞧瞧,去给姜娘子道谢。”
同屋的灶房婆子已经忙完回来了,这会儿正窝在炕头打盹,听见这话睁开眼,“道喜?你俩不是……”
“不是啥?”田翠萍打断她,“都是伺候小少爷的,哪来那么多恩怨?姜娘子救了小少爷,等于保住了我的差事,我不得去道谢、道喜?”
婆子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又阖上眼。
田翠萍推门出去。
东厢耳房不远,穿过两道月洞门就到。
田翠萍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这门关着。
她伸手,没敲,直接推,恨不得发现姜芸娘做了什么错事。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屋里的人抬起头。
姜芸娘坐在窗边,膝上铺着一块白净净的细棉布。
手里握着剪子,显然正低头裁布。
欢欢躺在一旁的小褥子里,小嘴微微张着,腮帮子随着呼吸一鼓一瘪的,好眠的很。
田翠萍的目光越过姜芸娘,落在那块布上。
白白净净的,布边走得齐整,不像外头铺子里卖的那些,边角毛糙糙的,拿回来还得自己锁边。
这是花钱都不好买的上等货。
田翠萍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她求了库房婆子好几天,想讨一块这样的布给孩子做件小袄。
那婆子说什么来着……
“这是给哥儿姐儿裁里衣使的,你一当差的凑什么热闹?”
这话砸的田翠萍自卑了好久。
而今这样的好布正铺在姜芸娘膝上。
裁得细细的,齐齐的。
怎么,姜芸娘的女儿就是哥儿姐儿了?
田翠萍脸上那个笑差点挂不住,还是耐着性子开口。
“姜娘子。”
字少,她嗓门又比平时低了些,听着倒没那么尖酸刻薄了。
姜芸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裁布,“嗯。”
田翠萍愣了愣,这就完了?不站起来迎一迎?不倒杯茶?
她只好自发往屋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张炕。
新褥子,厚实的,一看就软和。
油灯里添的油也是满的,灯芯白白的,一看就是新换的。
田翠萍心里发酸,嘴上那股子刻薄劲儿又压不住了。
“呦,姜娘子如今得了势,连正眼都不瞧人了?”
姜芸娘没抬头。
剪子从布边划过去,嗤啦一声,裁下一长条。
她把那条布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然后往欢欢身上比了比。
孩子还在睡,小胸脯一起一伏,浑然不知自己身上正比着一块好布。
田翠萍凑近两步。
那块布从欢欢的小肩膀比到小脚丫。
这么好的布比在自己闺女身上的时候,该多好看?
“姜娘子好福气。”田翠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得了这么些好东西。”
姜芸娘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田翠萍,目光淡淡的,“田娘子来是有什么事?”
田翠萍一噎。
有什么事?
她有什么事?
她就是想来瞧瞧,瞧瞧这姓姜的到底得了什么好处。
可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不能这么说。
“我来道喜啊。”田翠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姜娘子救了小少爷,立了大功,以后可是府里的大红人了……”
姜芸娘没接话。
她把那条布叠好,放在膝边,又拿起另一块,继续裁。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剪子裁布的声音,嗤啦,嗤啦。
还有炕上欢欢细细的呼吸声。
田翠萍站在那儿,脸上那个笑越来越挂不住。
她等了等。
姜芸娘没抬头。
她又等了等。
姜芸娘手里的剪子都没停。
“行。”田翠萍把笑收了,声音冷下来,“姜娘子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
姜芸娘仍低着头裁布。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落在那双低垂的眼睛上。
那眼睛看都没看她一眼。
田翠萍摔门出去。
门帘啪地摔在门框上,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这声响惹得欢欢在炕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
姜芸娘放下剪子,探身过去,轻轻拍了拍那团小身子。
“不怕不怕,娘在呢。”
欢欢没醒,小嘴砸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姜芸娘坐回去,拿起裁好的布越看越满意。
够给欢欢做两身小袄,还能剩下一块做尿布……
她莫名想起方才田翠萍眼睛都恨不得黏在这块布上的样子,收敛了笑意。
与此同时,府门外。
裴隙刚从城外大营回来的,这会儿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阿福跟在后头,小跑着追上来。
“大爷,是先回正院歇歇,还是……”
裴隙没应声。
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脚步忽然顿了顿。
东厢耳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影子低着头,手里一上一下,像是在做针线。
裴隙站在廊下,隔着窗纱是看不清脸的。
可他瞧着眼前的轮廓莫名的想起了那夜的惊鸿一瞥……
“大爷?”阿福在后头小声问。
裴隙镇定的收回目光,“……回正院。”
他抬脚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阿福小跑着跟上,心里嘀咕:大爷这是怎么了?方才站那儿发什么愣?
偏院。
田翠萍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块当初做针线活剩下的棉布边角料出神。
手里这点是求而不得后,她托人从外头捎的。
外头卖的布没那么白,没那么软,洗两水就硬了……和姜芸娘手里的没法比。
灶房婆子进门瞧见田翠萍手里的布,定睛看了看才松了口气。
“你自己买的布匹可收好了,库房的布匹这些日子不是少了几匹么?管事正愁没法交差……”
田翠萍一愣,随即慢慢笑起来。
“库房那事儿,丢了多久了?”
婆子掰了掰手指头,犹犹豫豫道:“查出对不上数也就这两天的事,谁知道到底丢了多久了……只听说审了好几个,都没审出来,怎么你有线索?”
田翠萍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粗布,眼睛亮得吓人。
丢了的布匹找不到贼人……
那姓姜的又得了那么些好东西。
那块白净净的细棉布,怎么就不能是库房里的?
婆子见田翠萍不出声,又躺下去,嘟囔了一句:“管他呢,反正不关咱的事。”
田翠萍没理她。
她看着窗外,慢慢笑起来。
第十二章 诬陷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大亮。
田翠萍就起了。
她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灶房婆子还在炕上打鼾,被她推醒。
“婆子,我去库房领东西,你去不去?”
婆子迷迷糊糊睁开眼,“领啥?”
田翠萍没答,只笑了笑,“不去你就别管,睡你的。”
她推门出去。
库房在府邸西北角,要穿过两道回廊,路过管事们办事的偏厅。
田翠萍特意绕到偏厅门口。
吴管事正在里头对账,手里捏着账本,眉头拧成个疙瘩。
库房少了三匹布,对不上数。
这事儿压了他好几天,再查不出来,板子就得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库房干了十五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
“吴管事。”田翠萍探头进来,脸上堆着笑,“忙着呢?”
吴管事本就心烦,抬头见是她,没什么好脸色,粗声粗气道:“什么事?”
“我来领些针线,屋里使的,”田翠萍往屋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吴管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管事转身进去给她拿,口气有些不耐烦,“有话快说。”
田翠萍左右看看,凑近些,“姜娘子那边,您知道不?就是新来的那个奶娘。”
吴管事皱着眉,递出针线,“知道,怎么了?”
“她如今可阔气了。”田翠萍拿过针线,眼里满是贼兮兮的光,“昨儿我去她屋里,看见堆着好些布匹,一看就是好货。”
吴管事的眉头动了动。
“布匹?”
“可不是。”田翠萍幽幽的叹了口气,“我当差比她早,都没见过那么好的布。她就来了几天,屋里就堆上了。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吴管事的脸色变了,库房少的就是布匹。
“你确定没看错?她如今可是小少爷的奶娘。”
田翠萍点点头,“确定,那成色哪里是咱们下人能穿的?我好歹在府里待了那么久,库里出的东西什么样,我还能认不出来?”
“吴管事,我也就是多嘴提一句。”田翠萍往后退了一步,“您要觉得我说得不对,就当没听见。”
吴管事的眼珠转了转,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那三匹布的空缺正明晃晃地列在上头。
这个缺儿总要有人来填。
他站起身,“走。”
田翠萍一愣,“去哪儿?”
“去东厢。”吴管事往外走,边走边喊,“来人,跟我走一趟。”
田翠萍跟在后头,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东厢耳房。
姜芸娘正给欢欢喂奶。
孩子躺在她臂弯里,小嘴嘬得又急又响。
姜芸娘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轻轻拍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下一秒,门猛地被推开。
姜芸娘蹙眉,下意识背身拢紧衣襟,抱好欢欢。
“姜娘子。”
姜芸娘回神看向来人。
领头的男人她知道,管库房的,姓吴。
吴管事后头跟着两个一脸凶相的婆子。
再后头,田翠萍藏在门槛边上,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看热闹。
姜芸娘把欢欢轻轻放回炕上,替她掖好被角,才站起身。
“吴管事,什么事?”
吴管事没答话,目光在屋里转。
炕上堆着新褥子,炕边摞着新炭,炕桌上搁着油灯……
靠墙的柜子半开着,露出一角布料。
吴管事眼睛一亮,走过去,一把拉开柜门。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裁剪好的细棉布。
吴管事把那布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确实是库里存的布匹,但库里丢的可不是细棉布。
细棉布无罪,怀布其罪,更别说这布本就不是一个奶娘该有的……
“姜娘子,你屋里的布匹是哪儿来的?”吴管事还是问了。
姜芸娘站在炕边,看着那块布,声音平静。
“老太君赏的,陈嬷嬷亲自送来的。吴管事有疑问?”
吴管事一愣,老太君赏的?
他转头看向田翠萍。
田翠萍从后头挤进来,站在吴管事身边,笑吟吟地看着姜芸娘。
“赏的?你说赏的就赏的?库房正巧丢了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偷的!”
姜芸娘看都没看田翠萍一眼,只对着吴管事:“管事若不放心,可去问陈嬷嬷。”
吴管事的眉头动了动。
问陈嬷嬷?
那是老太君跟前的人,他一个库房管事本就渎职,哪有那个脸去问?
田翠萍见田管事不接话,心下有些着急。
好不容易把事挑来了,她哪肯罢休?
她当即上前一步,冷笑道:“问什么问?你这话说得倒轻巧,我说你偷细棉布,你就说老太君赏的;我若说你偷的是绸缎,你是不是也要说老太君赏的?”
姜芸娘垂下眼,心中有数了。
看来库房里丢的十有八九是绸缎了……
她抬起头看着田翠萍,声音放轻了些。
“田娘子这话说的……我若真偷了绸缎,还敢这么招摇?”
田翠萍眼睛一亮,她抓住这话头,立刻转向吴管事。
“吴管事,你听听!她这话什么意思?她是承认偷了绸缎?”
吴管事有些诧异,看着姜芸娘的目光带了审视:“姜娘子,你这话……”
姜芸娘摇了摇头,目光坦然,“我没偷。我说的是,我若真偷了绸缎就该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看见。可我这布光明正大放在柜子里,不怕人看。”
她顿了顿,看向田翠萍。
“田娘子昨儿来,我不是藏着不让她看么?”
田翠萍一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谁叫昨儿姜芸娘确实没藏着。
那块布就铺在膝上,裁着,比着,自己当时还凑近看了好几眼。
吴管事田翠萍哑然的模样,心下有些打退堂鼓了。
“田娘子,你昨儿来时,这布就这么放着?”
吴管事已经想好了,只要田翠萍顺坡一句看错了,今儿的事便收场了。
不曾想,田翠萍目光闪了闪,嘴硬道:“是放着,可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给我看的?说不定就是做贼心虚,故意装作光明正大的样子……”
吴管事无奈了。
他又瞥一眼姜芸娘,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最后落在那半开的柜门上。
姜芸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库房少了东西,总要有人顶罪。
田翠萍进府久些,自己没来前在府里最得脸,今儿又是来告状的,他不想得罪。
自己是个新来的奶娘,无根无基,最好捏。
替罪羊……
她穿越后在牙行找活,见过太多类似的事。
被挑中,被买走,被使唤,被卖掉,被顶罪。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人活一世,不是被这个踩,就是被那个推。
姜芸娘垂下眼。
欢欢在她身后轻轻哼了一声,小脚蹬了蹬被子。
她抬起头。
“吴管事,那三匹绸缎是我拿的。”
第十三章 做贼心虚
计划真成了,田翠萍反倒有些傻眼了。
姜芸娘什么时候那么好说话了?这可是偷窃的大罪,坐实了最轻也是要被赶出去的。
姜芸娘可不管田翠萍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
她站在那里,背脊直直的像跟青竹似的,目光也坦然得很。
“绸缎是我拿的,就藏在我原先住的地方,吴管事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搜。”
吴管事盯着她,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没料到这一出。
方才他还想着怎么盘问,怎么能把这罪名扣实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等他开口,自己全认了。
认得太痛快,痛快得不对劲。
田翠萍听见这话也懒得再细寻思,当即脸上绽出笑来,往前凑了两步:“吴管事,你听听!她自己认了!我就说她不是个手脚干净的……”
“哪有你说话的事儿。”吴管事没看田翠萍,只盯着姜芸娘,目光在她脸上刮来刮去。
这女人五官生得好看,尤其一对眼睛看着柔弱,实则压根看不出情绪来。
“为什么偷?”吴管事不放心的追问了一句。
姜芸娘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他,看向田翠萍,“吴管事现在应该去搜脏物,不该问我为什么。”
这回答叫吴管事的眉头跳了跳,隐隐有些不安。
只是话赶话到这节骨眼上,他只得转身往外走,两个婆子面面相觑,赶紧跟上去。
田翠萍落在最后,脸上的笑越发明媚了。
临出门前,她还不忘扭头朝着姜芸娘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呸,下作胚子,活该……”
没人关门,门就这么大咧咧的敞在风里,胜在屋内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欢欢在炕上哼哼了两声,小胳膊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
姜芸娘走回炕边,把孩子抱起来,重新拢进怀里。
偏院,厢房。
吴管事一声令下后,两个婆子扑进门,撅着屁股翻箱倒柜。
褥子掀了,柜子开了,衣裳鞋袜扔了一地……
姜芸娘原本的炕上睡着个人,是灶房婆子。
她今儿不当值,难得一回安稳觉,冷不防被人掀了被子,吓得一骨碌爬起来。
“这……这咋回事?”她眼屎糊着眼皮,愣愣地看着满屋子的狼藉。
没人理她。
两个婆子翻得满头大汗,啥也没找着,站在屋当中直喘气。
吴管事沉着脸,目光在屋里扫着。
田翠萍挤在门口,眼珠子一转。
她往屋里走了一步,像是随口嘀咕:“这炕洞倒是深,藏个东西怕是看不出来……”
灶房婆子听了,脸上的肉一抖,看田翠萍的眼神变了味。
她忽然明白了田翠萍之前和自己聊的那些话……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弯腰就往炕洞里掏。
炕灰沾了两个婆子一手,扒拉了半天,果然摸出个油纸包。
吴管事嫌弃的皱了皱眉,捏着干净的一角接过来,打开。
三匹绸缎,叠得整整齐齐,其中一匹还少了一截。
灶房婆子见了险些晕过去,嘴唇哆嗦着辩解:“这……这不是我的!我才搬来,啥也不知道!我下了值回来就知道睡觉!”
吴管事把绸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绸缎往怀里一塞,大步往外走。
“走,回东厢耳房。”
东厢耳房,门又被推开。
吴管事快步进门,横眉立目的。
他身后的婆子们也不遑多让,看姜芸娘的眼神好似看一个偷儿。
“姜娘子,这是在你原先住处的炕洞里搜出来的。”吴管事先开了头。
姜芸娘抬起头,看他一眼,“嗯。”
就一个字。
吴管事等着她往下说,等着她哭,等着她跪,等着她求饶。
可姜芸娘只是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吴管事等了半晌,等得自己先沉不住气。
“姜娘子,这赃物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几乎认定了姜芸娘就是行窃之人。
姜芸娘这才抬起头,看着吴管事,嘴角弯了弯。
“吴管事,东西是从我屋里搜出来的,我认。可吴管事就不想想,炕洞是长久存放的地方么?”
吴管事一愣。
姜芸娘低下头,继续拍着孩子。
“是谁指点着往炕洞里掏的?那炕洞那么深,黑咕隆咚的,两位妈妈头一回来,怎么就那么巧,一掏就掏着了?”
她抬起头,看着吴管事。
“吴管事在府里干了多少年了?十五年?十六年?”
吴管事没答话,视线转向婆子手里的绸缎,突然回过味来。
是啊,炕洞有灰,保不齐还有火。
哪怕有油纸包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再看那包绸缎用的油纸,包得严实,边角折得齐整,一看就是个仔细人包的。
可仔细人偷东西?
吴管事眯起眼。
他在这府里干了十五年,什么贼没见过?
越是谨慎的贼偷了东西藏的只会越小心,哪有这么明目张胆往炕洞里塞的?
炕洞可不是上了锁的柜子,但凡进了屋,谁都能拿了去……
田翠萍还站在门槛边上,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正伸长脖子往里头看。
姜芸娘轻声提点:“昨儿田娘子来我屋里串门,知道我这儿正好有块老太君赏的细棉布,她看了好几眼,问了好几遭。今儿一早就拉着吴管事来搜,你说巧不巧?”
吴管事的脸色变了。
田翠萍昨儿来过姜芸娘屋里。
田翠萍今儿早上来告状。
田翠萍刚才跟着去搜查,张嘴就提炕洞……
吴管事猛地转身,眼神带火。
田翠萍的笑僵在脸上,随即涨得通红,从门槛边一步跨进来:“你胡说什么?!吴管事,你别听她血口喷人!我不过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姜芸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田娘子随口一提,就知道那绸缎藏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田翠萍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我就是瞎猜的!那炕洞黑咕隆咚的,藏东西正合适,谁都能想到……”
吴管事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他在府里当了十五年差,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枪使。
“谁都能想到?”吴管事冷笑一声,“那方才两位妈妈翻遍了倒座房,连柜顶都摸了,怎么就没想到往炕洞里掏?偏你一提,一掏就掏出来了?”
第十四章 告状
田翠萍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过来:“这可是内院,在这儿闹什么!规矩都忘到后脑勺了?”
姜芸娘垂下眼,指尖在欢欢襁褓上轻轻摩挲,嘴角悄悄扬起。
她要等的人,来了。
下一秒,门帘被一双大手掀开,陈嬷嬷满是威严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陈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二等的婆子。
这些婆子膀大腰圆的,丝毫不比男人力气小。
光是往那儿一杵,屋里的气氛登时又沉了几分。
吴管事没想到会惊动老太君的人,他脸色一变,连忙点头哈腰的:“惊扰陈嬷嬷跑这一趟了。”
陈嬷嬷没理吴管事,目光落在姜芸娘身上。
这会儿姜芸娘正抱着欢欢,规规矩矩的站在炕边。
这一连串的动静吵醒了欢欢。
这会儿她的小脑袋埋在姜芸娘的颈窝里,小手攥着她衣襟,正咿咿呀呀地哼着。
察觉到陈嬷嬷的目光,姜芸娘也抬眼看去。
四目相对间,她没躲没闪,也没急着开口。
陈嬷嬷心里一下子有数了。
她是听人说东厢这边闹起来了,才过来的。
传话的小丫鬟说得含含糊糊,只说吴管事带了人去搜姜奶娘以前的屋子,搜出了东西。
陈嬷嬷一听,茶都没喝完就起身了。
姜芸娘那点事,她心里门儿清。
东厢耳房的东西,基本都是自己亲自送去的。
库里那三匹绸缎丢的时候,姜芸娘才进府多久,哪来的本事进库房?
这分明是有人挑事。
姜芸娘好欺负不要紧,一个寡妇无根无基,被人踩两脚也翻不起浪。
可这屋里的东西是老太君赏的,质疑这些东西的来路,就是在质疑老太君。
陈嬷嬷在深宅里活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这种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
不过她也想看看。
这姜氏生得这副模样,刚来几日,先是老太君开了恩,又是大爷亲自开口加例。
十两银子的月例,比一等嬷嬷还高,这份恩宠,搁在谁身上不招眼?
搁在这么个容色正盛的年轻寡妇身上,更招眼。
老太君那边虽没说什么,可心里未必没有掂量。
这姜氏,到底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还是起了攀附心思的狐 媚子?
若是老实人,自然最好,往后好好当差便是。
若是那等有心计的,借着这回的事,正好名正言顺地赶出去,省得日后生事。
所以陈嬷嬷来了。
“怎么回事?”陈嬷嬷往姜芸娘身边的炕上一坐,“说吧。”
吴管事咽了口唾沫,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田翠萍来告状,说姜芸娘屋里藏着库里丢的布匹。
他说他来搜查,姜芸娘自己认了偷绸缎。
他说去倒座房搜,果真从炕洞里搜出三匹绸缎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陈嬷嬷听完了,“吴管事,库房丢了东西,你该查。可查之前,你问过我没有?”
吴管事的腰又弯下去几分:“是、是小的急躁了……”
“急躁?”陈嬷嬷冷哼一声,“这东厢耳房的东西都是老太君亲口拨给姜娘子的。你带人闯进来搜查,搜的是什么?搜的是老太君赏的东西?”
吴管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陈嬷嬷没再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姜芸娘身上。
“姜娘子,绸缎是你偷的?”
姜芸娘抬起头。
“不是。”
陈嬷嬷的眉毛动了动。
“那你方才为何认?”
姜芸娘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奴婢不认,他们不会走。”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嬷嬷。
“奴婢知道,库房丢了东西,总要有人顶罪。奴婢是新来的,没有倚仗,最好拿捏。”
“可奴婢也想着,吴管事带了两个婆子来搜奴婢的屋子,这么大动静,迟早会惊动陈嬷嬷。奴婢安心等着陈嬷嬷来主持公道就是。”
陈嬷嬷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姜芸娘往后退了一步,屈膝跪下去。
欢欢在她怀里扭了扭,小手攥得更紧了。
“陈嬷嬷,奴婢有话说。”
陈嬷嬷点了点头。
姜芸娘把欢欢轻轻放在炕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头是几样东西。
一片碎瓷,还有褐色的血迹干涸在上面。
一小块靛蓝的细布,还有半幅洗得发白的下摆。
陈嬷嬷抬眼看向姜芸娘:“这是什么意思?”
姜芸娘跪在地上,声音平稳。
“这是前些日子,奴婢女儿夜里受凉那回,从窗缝里扯下来的。”
说着姜芸娘膝行几步,将靛蓝的细布双手呈上。
“那扇窗正对着我的炕头。夜里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欢欢冻了一宿,烧了一夜。这半幅下摆,是奴婢那夜给女儿擦身用的。奴婢留着它,是想记住那夜的事。”
陈嬷嬷接过那块靛蓝的布。
打眼一看只是靛蓝细布,寻常料子,府里穿过的人不少。
可翻过来一看,背面对着皮肤的那一面,用的却是绸缎。
陈嬷嬷的眼睛眯了眯,靛蓝的外布,绸缎的里子?
姜芸娘将陈嬷嬷的脸色看在眼里,不紧不慢道:“那片碎瓷,是奴婢给小少爷熬补乳汤时摔的。田娘子绊了一跤,撞翻了奴婢的碗,奴婢去捡碎瓷,划破了手。”
她摊开手掌。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长长一条,横在那里。
“嬷嬷,奴婢没有什么大本事,只会带孩子。小少爷肯吃奴婢的奶,那是小少爷给脸,老太君恩典。奴婢只想好好当差,养活自己,养活女儿。”
“可有些人,不想让奴婢好好当差。”
这句话算是彻底敲定了陈嬷嬷追究到底的心思。
老太君掌家最不喜欢后院勾心斗角,田翠萍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藐视老太君的规矩。
褐色的血迹,干涸的碎瓷,洗得发白的下摆……本来都可以得过且过。
但靛蓝的外布,绸缎的里子,这事儿过不去!
陈嬷嬷抬起头,看向田翠萍。
“靛蓝的布,绸缎的里子。”陈嬷嬷把那块布举起来,“府里穿过靛蓝的人不少,可这绸缎的里子,是谁穿的?”
第十四章 告状
田翠萍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过来:“这可是内院,在这儿闹什么!规矩都忘到后脑勺了?”
姜芸娘垂下眼,指尖在欢欢襁褓上轻轻摩挲,嘴角悄悄扬起。
她要等的人,来了。
下一秒,门帘被一双大手掀开,陈嬷嬷满是威严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陈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二等的婆子。
这些婆子膀大腰圆的,丝毫不比男人力气小。
光是往那儿一杵,屋里的气氛登时又沉了几分。
吴管事没想到会惊动老太君的人,他脸色一变,连忙点头哈腰的:“惊扰陈嬷嬷跑这一趟了。”
陈嬷嬷没理吴管事,目光落在姜芸娘身上。
这会儿姜芸娘正抱着欢欢,规规矩矩的站在炕边。
这一连串的动静吵醒了欢欢。
这会儿她的小脑袋埋在姜芸娘的颈窝里,小手攥着她衣襟,正咿咿呀呀地哼着。
察觉到陈嬷嬷的目光,姜芸娘也抬眼看去。
四目相对间,她没躲没闪,也没急着开口。
陈嬷嬷心里一下子有数了。
她是听人说东厢这边闹起来了,才过来的。
传话的小丫鬟说得含含糊糊,只说吴管事带了人去搜姜奶娘以前的屋子,搜出了东西。
陈嬷嬷一听,茶都没喝完就起身了。
姜芸娘那点事,她心里门儿清。
东厢耳房的东西,基本都是自己亲自送去的。
库里那三匹绸缎丢的时候,姜芸娘才进府多久,哪来的本事进库房?
这分明是有人挑事。
姜芸娘好欺负不要紧,一个寡妇无根无基,被人踩两脚也翻不起浪。
可这屋里的东西是老太君赏的,质疑这些东西的来路,就是在质疑老太君。
陈嬷嬷在深宅里活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这种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
不过她也想看看。
这姜氏生得这副模样,刚来几日,先是老太君开了恩,又是大爷亲自开口加例。
十两银子的月例,比一等嬷嬷还高,这份恩宠,搁在谁身上不招眼?
搁在这么个容色正盛的年轻寡妇身上,更招眼。
老太君那边虽没说什么,可心里未必没有掂量。
这姜氏,到底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还是起了攀附心思的狐 媚子?
若是老实人,自然最好,往后好好当差便是。
若是那等有心计的,借着这回的事,正好名正言顺地赶出去,省得日后生事。
所以陈嬷嬷来了。
“怎么回事?”陈嬷嬷往姜芸娘身边的炕上一坐,“说吧。”
吴管事咽了口唾沫,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田翠萍来告状,说姜芸娘屋里藏着库里丢的布匹。
他说他来搜查,姜芸娘自己认了偷绸缎。
他说去倒座房搜,果真从炕洞里搜出三匹绸缎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陈嬷嬷听完了,“吴管事,库房丢了东西,你该查。可查之前,你问过我没有?”
吴管事的腰又弯下去几分:“是、是小的急躁了……”
“急躁?”陈嬷嬷冷哼一声,“这东厢耳房的东西都是老太君亲口拨给姜娘子的。你带人闯进来搜查,搜的是什么?搜的是老太君赏的东西?”
吴管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陈嬷嬷没再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姜芸娘身上。
“姜娘子,绸缎是你偷的?”
姜芸娘抬起头。
“不是。”
陈嬷嬷的眉毛动了动。
“那你方才为何认?”
姜芸娘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奴婢不认,他们不会走。”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嬷嬷。
“奴婢知道,库房丢了东西,总要有人顶罪。奴婢是新来的,没有倚仗,最好拿捏。”
“可奴婢也想着,吴管事带了两个婆子来搜奴婢的屋子,这么大动静,迟早会惊动陈嬷嬷。奴婢安心等着陈嬷嬷来主持公道就是。”
陈嬷嬷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姜芸娘往后退了一步,屈膝跪下去。
欢欢在她怀里扭了扭,小手攥得更紧了。
“陈嬷嬷,奴婢有话说。”
陈嬷嬷点了点头。
姜芸娘把欢欢轻轻放在炕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头是几样东西。
一片碎瓷,还有褐色的血迹干涸在上面。
一小块靛蓝的细布,还有半幅洗得发白的下摆。
陈嬷嬷抬眼看向姜芸娘:“这是什么意思?”
姜芸娘跪在地上,声音平稳。
“这是前些日子,奴婢女儿夜里受凉那回,从窗缝里扯下来的。”
说着姜芸娘膝行几步,将靛蓝的细布双手呈上。
“那扇窗正对着我的炕头。夜里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欢欢冻了一宿,烧了一夜。这半幅下摆,是奴婢那夜给女儿擦身用的。奴婢留着它,是想记住那夜的事。”
陈嬷嬷接过那块靛蓝的布。
打眼一看只是靛蓝细布,寻常料子,府里穿过的人不少。
可翻过来一看,背面对着皮肤的那一面,用的却是绸缎。
陈嬷嬷的眼睛眯了眯,靛蓝的外布,绸缎的里子?
姜芸娘将陈嬷嬷的脸色看在眼里,不紧不慢道:“那片碎瓷,是奴婢给小少爷熬补乳汤时摔的。田娘子绊了一跤,撞翻了奴婢的碗,奴婢去捡碎瓷,划破了手。”
她摊开手掌。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长长一条,横在那里。
“嬷嬷,奴婢没有什么大本事,只会带孩子。小少爷肯吃奴婢的奶,那是小少爷给脸,老太君恩典。奴婢只想好好当差,养活自己,养活女儿。”
“可有些人,不想让奴婢好好当差。”
这句话算是彻底敲定了陈嬷嬷追究到底的心思。
老太君掌家最不喜欢后院勾心斗角,田翠萍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藐视老太君的规矩。
褐色的血迹,干涸的碎瓷,洗得发白的下摆……本来都可以得过且过。
但靛蓝的外布,绸缎的里子,这事儿过不去!
陈嬷嬷抬起头,看向田翠萍。
“靛蓝的布,绸缎的里子。”陈嬷嬷把那块布举起来,“府里穿过靛蓝的人不少,可这绸缎的里子,是谁穿的?”
第十五章 报应
田翠萍站在门槛边,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嬷嬷,奴婢、奴婢冤枉!那窗不是奴婢开的,绸缎也不是奴婢偷的……”
陈嬷嬷没说话,只垂着眼看她。
田翠萍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弱的呜咽。
陈嬷嬷将靛蓝的布料甩到了田翠萍脸上,“这布,是你的吧?铁证如山,还敢抵赖?”
田翠萍额头贴着地,浑身都在抖。
陈嬷嬷揉了揉太阳穴,看了吴管事一眼。
“至于这绸缎,你和姜娘子原就是一个屋子的,她才搬走这事儿就发了……”
吴管事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是、是,小的糊涂,差点被这贱人当枪使……”
陈嬷嬷没理他,只垂眼看着田翠萍。
“田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田翠萍哪敢说话?这时候说多错多的。
陈嬷嬷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抖,便站起身。
“既如此,我去回老太君。”
她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姜芸娘一眼。
“姜娘子,你受委屈了。”
姜芸娘抱着欢欢,屈膝福了一礼:“奴婢不敢称委屈。只求老太君明鉴,还奴婢一个清白。”
陈嬷嬷点了点头,掀帘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田翠萍还伏在地上,肩胛骨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抖。
吴管事站在一旁,恨恨地瞪了一眼田翠萍,抬脚走了。
两个婆子自然也没有待下去的脸,跟着也就走了。
姜芸娘走回炕边,把欢欢重新抱进怀里。
孩子醒了,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着,咯咯笑了起来。
“我们欢欢也为娘平反高兴么?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呢……”
姜芸娘亲了亲欢欢的额头,这话也不知道是对欢欢说,还是对自己说的。
……
消息传到正院的时候,老太君刚放下府里的账本,正小口品茶。
陈嬷嬷站在一旁,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太君听完,茶盏茶盏搁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姜氏倒是个聪明人,你瞧着可本分?”
这问的就不单单是诬告一事,而是之前裴隙给姜芸娘添了例的事儿。
陈嬷嬷沉默着,一时没敢应声。
大爷的心思她哪里会清楚,若是但从姜芸娘这边看,倒不像是个攀龙附凤的人。
老太君见陈嬷嬷没吱声,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茶盏搁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你去,按规矩办吧。”
陈嬷嬷松一口气,应声退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东厢耳房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陈嬷嬷掀帘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拿着绳子。
“老太君说了,”陈嬷嬷的声音平静,“按规矩办。”
田翠萍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糊成一片。
“嬷嬷!嬷嬷得饶人处且饶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陈嬷嬷扬了扬下巴,两个婆子上前,一把将田翠萍从地上拽起来。
田翠萍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可那声音很快被拖出门外。
午后,日头正烈。
世子府后院的空地上,摆了一条长凳。
全府的下人都被叫出来,站在廊下、月洞门外、回廊拐角,远远看着。
田翠萍被按在长凳上,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压着她的肩。
行杖的婆子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板子,等着令下。
陈嬷嬷站在台阶上,垂眼看着,“打。”
板子落下去,闷响一声。
“啊!”田翠萍惨叫起来。
第二下,第三下……
惨叫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哑,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围观的下人们都不敢说话,几个年纪小的只一味的发抖。
二十杖打完,田翠萍趴在长凳上,已经动不了了。
她身上的裙子臀部晕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拖出去,其他人都散了吧。”陈嬷嬷摆了摆手。
两个婆子上前,把田翠萍从长凳上拖下来,往府门外拖。
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姜芸娘抱着欢欢,站在东厢廊下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被拖着消失在影壁后头。
怀里的欢欢动了一下,小手探出襁褓,抓她的衣襟。
姜芸娘低头,亲了亲欢欢的额头
“走吧,”她轻轻说,“咱们回屋。”
她转身,往东厢耳房走去。
……
裴隙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刚进二门,便听见廊下几个婆子凑在一处说话。
“见了血了!板凳上那一滩,拖出去的时候拖了老长一道……”
“啧啧,二十板子,一个妇人家,哪受得住?可不是,那姜娘子……”
裴隙的脚步顿住了。
姜娘子。
他站在垂花门下的阴影里,隔着七八步远,听见那三个字从婆子们嘴里滚出来。
他抬脚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婆子们听见动静,扭头一看,慌忙敛声垂首,退到路边。
裴隙从她们身边走过,走出去几步,又停住了。
“府里出了什么新鲜事,接着说。”
婆子们听见这话脸色有些微妙,摸不准裴隙是要追责嚼舌根的事,还是真的想听来龙去脉。
毕竟裴隙是府里出了名的不理事,府里大小都是老太君在操持。
“我不能听?”裴隙眉头一压。
其中一个婆子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回话:“回大爷,是小少爷的奶娘田氏偷了库房的绸缎还诬陷姜娘子,陈嬷嬷清楚后打了她二十板子,这会儿已经撵出府去了。”
裴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东厢方向,脚已经不自觉的迈了过去。
没走几步,阿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爷是要去看小少爷吗?”
看明哥儿。
对,应该是去看明哥儿。
裴隙的嘴角绷紧了。
他停在月洞门外,好一会儿才道:“罢了,明哥儿跟前有人照料着,不去了。”
阿福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裴隙已经大步往正院书房的方向走了。
那步子,快得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
书房的门推开,又合上。
裴隙在案后坐下,拿起一本兵法翻开。
字在眼前一行行略过,脑子里半点不留痕。
他盯着那一页,盯了许久,忽然把兵法合上,往旁边一撂。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一弯银月高高悬挂在枝头上,银辉一点一点漫上裴隙的袍角。
他靠着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了结论。
第十六章 献殷勤
裴隙站起身,推门出去。
阿福正守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大爷?上哪儿了去?”
“不必跟着。”
阿福的脚步顿在廊下。
裴隙步子快,玄色衣袍在夜色里一晃,便消失在月洞门外。
阿福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大爷这是上哪儿去?还不让跟着?
他想了想,没敢追,索性老实地缩回门房里打盹去了。
裴隙一路顺利的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步子越走越慢。
这一趟是去看明哥儿的。
自己是府里的大爷,想什么时候去看儿子就什么时候去看,随心所欲才是正常的。
看过之后,心思定了,自然就能看进书去了……
这么想着,裴隙已经站在了明哥儿院外的月洞门前。
屋里点着灯,窗纱上映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盘着头,身段窈窕,这会儿正低着头,像是在哄孩子。
裴隙看着那扇窗,下意识的蹙了蹙眉,那影子不是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着那道影子的轮廓,心里便有了答案。
裴隙忽然想起今儿的事:田氏偷了库房的绸缎,诬陷姜氏,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姜芸娘是今天这事的苦主,也是得利者。这个节骨眼上,她拿低调的性子,避嫌一天是正常的。
裴隙的脚尖转了向,准备回去。
可他刚转身,余光便瞥见一个婆子揣着纸笔往东厢耳房的方向走。
鬼使神差的,他抬脚跟了上去。
那婆子腿脚利索,不多时就拐过两道弯,在耳房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裴隙隐在廊柱后头的阴影里。
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很快门开了。
点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亮了姜芸娘的半边身子。
她大约是准备睡下了,此时身上是雪白的中衣,满头青丝已经散了下来,多了一丝慵懒劲儿。
“姜娘子,”婆子一见这打扮,眼睛里多了一丝一丝歉意,语气更殷勤了,“灶上明儿的菜例送来了,您先挑。”
姜芸娘愣了愣,点菜可都是主子们的事儿,再不济也是主子跟前最得脸的人才有的特权。
这好事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奶娘了?
婆子却已经自来熟的往里挤,把册子搁在炕桌上摊开,殷勤道。
“姜娘子,您瞧瞧,这是明儿的菜式。用的鸡都是现杀的,鱼是城外河里捞的,还有这笋,庄子上送来的,嫩得很……您想吃什么,尽管说。”
姜芸娘低头看着册子,上头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几道应季的汤品,都是补身子的。
她抬起头,仔细看了婆子一眼。
认出来了,这婆子姓孙,是灶上的二等厨子。这人平日里只给陈嬷嬷这样的主子心腹做菜,而奶娘们的饭食都是三等厨子大锅煮的。
“孙妈妈,”姜芸娘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这不合规矩吧?奴婢一个奶娘,哪里能点菜?”
孙婆子见姜芸娘温温柔柔的,笑意真切了些:“您如今可是小少爷跟前最得力的人,老太君都护着的,我们灶上哪敢怠慢?您看看这单子,有什么想吃的,尽管点。对了,这补乳汤的药材也送来了,通草、当归、黄芪,都是好的,您看要熬什么?”
这话一听就知道孙婆子来前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姜芸娘心思一转,明白了。
田翠萍的事今儿才发落,府里上下都看着呢。
膳房的人来献殷勤是想起从前吃食上不仔细,怕如今日一般告到了老太君耳朵里……
窗纸透出来的光里,映出姜芸娘摇头的影子,“不用了,和往常一样就行,奴婢吃惯了清淡的。”
孙婆子心里咯噔一声,心里有些摸不准了。膳房上下都知道当初田翠萍排挤姜芸娘的事,只是姜芸娘不告,她们也没管。
想着新人哪怕残羹冷炙,有一口吃的就成,可今儿风水轮流转了……
“姜娘子,您别客气。咱灶上有新进的鲫鱼,炖汤最补乳!”孙婆子瞅着温芸娘的脸色,温声劝着,“您奶水够?小少爷可是……”
“够的。”姜芸娘轻声打断,态度坚决,“我吃喝正常,奶量自然跟得上。府里的银子也是银子,能省就省吧。”
孙婆子还想再劝,可对上姜芸娘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横竖自己的心意到了,膳房的态度也表了。
孙婆子只得点头:“姜娘子真是个实在人。那成,明儿的菜我就照旧例送了,您要是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差人来灶上说一声。”
“多谢妈妈。”
脚步声往门口走,裴隙往阴影里又退了半步。
门开了,婆子抱着册子出来往自己的住处走。
脚步声逐渐远了,裴隙站在廊柱后没动,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姜氏哪里是吃惯了清淡的?分明是不想多占府里一分便宜……
屋里,姜芸娘不知道窗外有人,她把门仔细闩上,走回炕边。
欢欢醒了,在炕上哼哼唧唧地扭着小身子,见着姜芸娘就咯咯笑,像画在年画上的玉女。
姜芸娘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坐到炕沿上。
“我们家欢欢饿了吧?吃完就要乖乖睡觉觉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解开衣襟。
屋里传来吞咽声,是孩子在吃奶。
这声音轻轻的,架不住裴隙的耳力出众,半声都没落下。
那声音就像小猫的爪子,一声一下,落在他心上。
他别开脸,可耳朵还竖着,那些细碎的声响一缕一缕往他耳朵里钻。
他一下子想起那夜见过的旖旎艳色……裴隙的耳莫名的烫了起来。
下一秒,吞咽声渐渐停了,换成轻轻的拍抚声。然后,熟悉的调子响起来了,轻柔悦耳。
裴隙站在窗外,一动不动,他知道该走了。
他是府里的大爷,站在一个奶娘的房外听她哄孩子,这像什么话?
可他就像中了定身咒似的,脚底下生了根,裴隙闭上眼。
就在这时,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灯笼的光一晃一晃。
值夜的婆子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了。
裴隙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隐入回廊拐角的阴影深处。
第十七章 立规矩
婆子走到东厢耳房门口,脚步顿了顿,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屋里的调子停了。姜芸娘把欢欢轻轻放回炕上,掖好被角,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姜芸娘的半边脸。
“这么晚了,什么事?”看清来人是女眷,姜芸娘的语气软了些。
她也是让上次的孙管事惊着了,莽汉一个,带着两个婆子就敢闯内院。
白日也就罢了,这可是夜里。
婆子笑了笑,把手里的灯笼往上提了提,将自己的脸照的更清晰些,“姜娘子,我值夜路过这儿,夜里风大走了一路,嗓子干得厉害,想讨杯水喝。”
姜芸娘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妈妈稍等。”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婆子。
婆子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往屋里瞟。炕上放着孩子,炕边摞着新炭,柜子关得严严实实。
“姜娘子这屋收拾得真利落,比我们那屋强多了。”这话里只有羡慕,没有田翠萍那样酸溜溜的味儿。
姜芸娘站在门边,应了一声:“都是托府里的福。”
“今儿的事我听说了。那田氏,活该!偷了东西还敢诬陷人,老太君英明,打得对!”婆子喝完水,把杯子还给她,“姜娘子,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值夜这一片归我管,夜里冷啊热的,缺什么少什么,您只管说……”
姜芸娘接过杯子,轻轻点了点头:“都是老太君明鉴,以后还长,以后免不了叨扰妈妈。”
婆子又说了几句闲话,才提着灯笼走了。
姜芸娘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没急着关门。
夜里风大,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光影明明灭灭。
她往回廊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之前,她总觉得有目光在看她。喂欢欢的时候,那种感觉尤其强烈,所以她没喂多久,就哄着欢欢睡了。
这会儿婆子来敲门,她才松了一口气。
想来是值夜的婆子想套近 乎,又不好意思直接敲门,在窗外犹豫了许久罢了。
姜芸娘关上门,闩好。走回炕边时,欢欢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吹了灯,躺下去。
回廊拐角的阴影里,裴隙看见那扇窗的光灭了,看见那道门严严实实地关上,这才转身离去。
推门进正院时,阿福正眯着眼在门房打盹,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大爷回来了。”
裴隙没理阿福,径直进了屋。
他在案后坐下,那本兵法还摊在案上,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傍晚时看的那一页。
这一次倒是能看进去了。
翌日,清早。
姜芸娘抱着欢欢往明哥儿屋里走。
昨儿夜里睡得安稳,姜芸娘今早起来精神足。
欢欢一如既往的乖,喂完奶就睡,这会儿窝在她怀里,粉粉嫩嫩一团,怎么看怎么欢喜。
姜芸娘进门的时候,明哥儿已经醒了。这会儿正躺在摇车里咿咿呀呀地攥着自己的小拳头玩。
一看见姜芸娘进来,明哥儿的小嘴就咧开了,两只小手在空中舞着要抱抱。
“咱妈小少爷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姜芸娘弯了弯唇角,把欢欢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榻上。
她在水盆里净了手,才走过去把明哥儿抱起来。明哥儿一挨着她,脑袋就往她胸口拱。
“饿了?”姜芸娘坐下来,解开衣襟。
明哥儿刚一含 住就满足地眯起眼。姜芸娘低头看着那张白嫩的小脸,轻轻拍着他的背。
喂完奶,她没像往常那样一直抱着。
她把明哥儿竖抱起来,轻轻拍出嗝,然后把他放回摇车里。
明哥儿躺在那儿,水汪汪的眼睛不解的看她,小嘴一瘪,随时准备开哭。
姜芸娘没露出往日的心疼模样。她只是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肚子:“小少爷刚吃饱,自己玩一会儿把。”
明哥儿不懂什么叫自己玩一会儿。他只知道往常这时候,奶娘会抱着他走来走去,会哼歌给他听,会一直一直抱着他……而现在没人抱了。
他小脸皱起来,哇的一声哭了。姜芸娘站在摇车边,没动。
明哥儿哭了几声,见姜芸娘不理自己,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委屈的抽噎。
姜芸娘弯下腰,把一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明哥儿攥着那个小布包,愣了愣,不哭了。他举起那个小布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丫丫的,一脸稀奇。
“乖,自己拿着玩。”姜芸娘直起身,退后两步,坐到旁边的矮凳上观察。
孩子的新鲜劲来的快,去得也快。
明哥儿攥着那只小布包,玩了一会儿又开始哼唧着要人。哼唧了一会儿,见没人来抱,明哥儿又睡了。
这一觉睡了大半个时辰。
醒来时,姜芸娘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缝着什么。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勾勒着她的侧脸,柔和得很。
明哥儿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姜芸娘放下针线,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她抱着他走到窗边,指着窗纸透进来的光,轻轻说:“小少爷看,这是太阳,太阳晒屁股,就是午时了。”
明哥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亮晶晶的。
姜芸娘又把他抱回摇车边,拿出刚锁好边的几条布带。
红艳艳,黄橙橙,系在摇车上方的横杆上。布袋尾垂下来,离明哥儿的眼睛不远不近,风一吹,一荡一荡的。
明哥儿躺在那儿,眼睛追着那几条布带看,小手伸出去够,连带着小脚丫都蹬来蹬去的使劲。够不着的时候,他也不哭,歇一下再继续。
陈嬷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而姜芸娘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给明哥儿做着一会儿要用的小东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摇车。
“姜娘子。”陈嬷嬷站在门口,神色带着点儿意外。
姜芸娘站起身,屈膝福了一礼:“嬷嬷。”
陈嬷嬷摆摆手,走到摇车边,低头看明哥儿。明哥儿正攥着那只小布包,眼睛追着头顶的布带看,一点也不怕人。
“小少爷今儿怎么这么乖?”陈嬷嬷轻声问。
第十八章 小福星
姜芸娘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笑:“小少爷觉着新鲜便顾不上哭了。等新鲜劲儿过了,奴婢再换些别的给他瞧。”
陈嬷嬷没说话,实则心里直点头。
那些个奶娘尽心尽力的不少,但在旁的地方花心思的寥寥无几,怪不得小少爷喜欢姜氏。
她想着,顺手把明哥儿抱起来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
“哟!”陈嬷嬷忍不住轻呼一声,“姜娘子,你这奶水可真是养人。”
姜芸娘谦虚地笑了笑:“是哥儿自己底子好,奴婢不敢居功。”
陈嬷嬷又仔细端详了明哥儿片刻,发现他那小脸蛋健康红润,就连皮肤都更光洁白净了。
走的时候,陈嬷嬷赞许的看了姜芸娘一眼。
消息传到正院,老太君正在窗前打理一盆兰花。
陈嬷嬷站在一旁,把今早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老太君听完,手里的剪子停了停。
“自己玩?”她放下剪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明哥儿自己能玩多久?”
“小半个时辰。”陈嬷嬷说,“老奴走的时候,他还玩着呢。”
老太君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姜氏倒是有些巧思在身上,晚些时候,我去瞧瞧明哥儿。”
傍晚,老太君果然来了。
她没让人通传,就站在门口,隔着门帘往里看。明哥儿已经喂完奶,正被姜芸娘放回摇车里。
往常这时候该哭了,但直到姜芸娘走回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摇车里都安安静静的。
老太君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掀帘进去。
姜芸娘起身行礼,老太君摆摆手,走到摇车边,低头看孙子。
明哥儿看见祖母,也不闹,只是眨巴着眼睛看她,小手还攥着那只小布包。
老太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布包:“这是什么?”
“奴婢用碎布缝的,塞了谷壳。”姜芸娘站在一旁,轻声说,“小少爷这个月份,喜欢攥东西,给他个软硬适中的攥着,他就不闹了。”
老太君点点头,目光又落在摇车上方那几条布带上。红的,黄的,在夕阳里轻轻晃着,是好看,“这也是你弄的?”
“是。”姜芸娘说,“小少爷喜欢看颜色鲜亮的东西。做几条布带换着挂,他追着看,就不哭了。”
老太君站在摇车边,感叹了一句:“这小祖宗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了?还是你有手段。”
姜芸娘心中警惕,当即低眉敛眸,声音轻轻的:“小少爷本来就是个好孩子。只是从前没人懂他想要什么,他哭,就抱着;他闹,就哄着。抱多了哄多了,他就只知道哭闹能换来抱和哄。”
“如今他知道,不哭不闹也能有人陪,有东西玩,自然就不哭了。”
换了旁的奶娘哪敢这么做事?明哥儿就是要星星都得把月亮摘了一并拿来。
这样的育儿经验,老太君还是第一次听见。老太君转过头,看着姜芸娘放在软塌上的欢欢。
这姜氏的孩子这般乖巧,想来也是一套法子教出来的。
老太君收回目光,又看了明哥儿一眼,轻轻点头。
“好好伺候。”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尽管差人来正院说。”
姜芸娘屈膝福礼:“是。”
老太君走远了,姜芸娘才直起身,走回摇车边低头看明哥儿,轻轻哼起那个调子。
月底,明哥儿满三个月。
府里的人都说,小少爷变了,性子开朗多了。
现在只要见到人一进门,他就笑。
那眉眼弯弯的模样比过年时候贴的年画娃娃还要好看。
以前夜闹的毛病也没了,现在吃完奶自己乖乖玩一会儿,困了就睡,一觉睡到天亮。
值夜的其他奶娘都说轻松多了,不用再半夜爬起来哄。
老太君也从每天来看三回,到早晚各一回,再到隔天来一回。
有大胆的丫鬟偷偷问陈嬷嬷:“老太君怎么不常来看小少爷了?是不是……”
陈嬷嬷瞪她一眼,揪着耳朵笑骂:“胡说什么?哪有不疼孙子的奶奶,是太放心了。”
这话传到后院几个奶娘耳朵里,有人酸,有人妒。
可明哥儿的变化实实在在的,府里似乎都沾了他的喜气。
老太君因着孙儿省心,心情大好,赏了正院上下三个月的月钱。
接着是一直不着家的大爷,回府也勤快了些。
连带着府医都发现,小少爷院子里往年夏夜必会风寒咳嗽的几个小丫鬟,今年竟都好好的。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私下里悄悄说,自打姜娘子接手照顾小少爷,小少爷就成了府里的小福星,谁挨着他,谁就有好事。
可有赞扬的就有嫉妒的:“一个寡妇带个拖油瓶,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可不是?听说月例十两,孤儿寡母的,花的完吗?”
“嘘,小声点。人家如今可是老太君跟前的红人,得罪不起。”
酸归酸,妒归妒,没人敢明着去挑事。谁叫田翠萍那二十板子还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呢,但林子大了,总有不死心的人。
这日,姜芸娘去大厨房热乳娘们的例汤。
一个姓周的奶娘便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姜娘子,您什么身份了,还亲自来取汤啊?也是,小少爷是金贵,可你那丫头片子总得指着大锅汤水填肚子。”
姜芸娘不慌不忙地盛好汤,才抬起头,看向周奶娘。
“好的奶水自然是紧着小少爷的,欢欢一个丫头片子,吃的自然都是大锅饭。只是不知,周娘子方才这番话,是替自己说的,还是替府邸里哪位主子说的?”
周奶娘脸色一变,姜芸娘这话更歹毒,三言两句就把原话变了味。
妄议主子家事,这话要是传到陈嬷嬷耳朵里……
“是我口不择言了,你别和我一般计较。”周奶娘慌乱地辩解了一句,端着汤碗匆匆走了。
姜芸娘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幕被灶上几个婆子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位不声不响的姜娘子,又多了一层忌惮:人家能出头,果然是个厉害的。
这天傍晚,姜芸娘喂完明哥儿,把孩子放回摇车,正打算回屋。
一转身,看见门口立着个人影。
第十九章 老太君病了
姜芸娘抬起头,看见陈嬷嬷站在门槛外。
陈嬷嬷是老太君跟前的老人了,平日里风风火火,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可这会儿,她站在那儿,手攥着门框,脸上竟罕见的显出几分犹豫来。
姜芸娘心里微微一动,直起身,往前迎了一步,“嬷嬷?出什么事了?”
陈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明哥儿身上打了个转。
姜芸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跟小少爷有关?”她轻声问。
陈嬷嬷幽幽叹了口气,一脸惆怅:“姜娘子,老奴想抱小少爷去正院一趟。”
姜芸娘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那便是老太君想小少爷了?奴婢这就收拾着带去。”
“不是……”陈嬷嬷拦住她,顿了顿,“是老太君病了。”
姜芸娘一怔,她倒是不知道这个消息,后院也没人提,想来是影响了府里的安定,封锁了消息。
掐指算算日子,老太君有近三天没露面了,要知道往常她最多三天就得来瞧瞧明哥儿。
“倒也不是什么急症,夜里露重,风寒。”陈嬷嬷低声解释了两句,“府医来过了,开了药吃了三日还不见好。尤其刚刚咳得厉害,喘不上气,脸都憋红了。老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不想起小少爷……”
她没说完,目光又往明哥儿身上瞟了一眼。
姜芸娘已经懂了,府里这些日子私下里传的那些话。
什么小少爷是福星,谁挨着谁有好事的,陈嬷嬷自然也听说了。
这会儿老太君病了,药石无用便想起这个孙子的福气来。
姜芸娘垂下眼,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明哥儿如今三个月大,正是最黏人的时候。
可孩子长得快,等到了五六个月,就要添辅食,奶水慢慢退居次位。再往后,一岁左右就该戒奶了。
到那时,她这个奶娘的去留,就全看主家的意思了。
她在府里这些日子,靠的是小少爷。可小少爷总有不需要她的那一天。
她得让老太君也离不开她,而如今老太君病了,这是个雪中送炭的机会。
若是能凭本事留在府里做事,自然是好。可若是留不下,至少银子能赚多少赚多少,全当给自己和欢欢找条后路。
打定主意后,姜芸娘抬起头,看向陈嬷嬷的目光带着鼓励,“嬷嬷,您做得对。”
陈嬷嬷眼睛微微一亮,“你也这么想?”
姜芸娘点点头,“老太君疼小少爷,见着孙子,心里高兴。心里一高兴,这病就好得快些。普天下都是这个理儿。”
她转身走回摇车边,把明哥儿抱起来。明哥儿冷不丁被抱起来,也不闹,只是眨着眼睛不解的看她。
姜芸娘摸了摸他的笑脸,闻声哄道:“小少爷们乖,奴婢领您去看祖母。”
她用小手被把明哥儿裹好,又试了试松紧。
两人前后脚往正院走。一路上,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见了,都侧身让路,目光却忍不住往姜芸娘怀里瞟,都想沾沾福气。
姜芸娘稳稳抱着明哥儿,大方的走自己的路。
正院的门虚掩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陈嬷嬷推门进去,姜芸娘跟在后头。
一进门,便看见厅里站着三四个人。有衣着体面背着药箱的,也有拿着帆,行走乡野的,都是府里请来的大夫们。
眼下这些大夫们正围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这风寒可大可小,拖久了害人性命也是有的。老太君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一个拖字,要我说得用猛药!”
“此言差矣!你瞅瞅你开的麻黄桂枝这类发汗的,用重了多伤元气。我倒觉得老太君年纪大了,底子虚,不能这么用……”
姜芸娘站在门边,听了一耳朵,记在心里。
“外头什么人?”里头传来老太君的声音,三个字就忍不住咳嗽一声。
陈嬷嬷忙上前一步,掀开珠帘,“老太君,是老奴。老奴把小少爷抱来了。”
里头沉默了一瞬,不一会儿珠帘被掀开,一个丫鬟探出头来,脸上为难,“老太君说,让大夫们都先下去。药方明日再议吧。”
大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迈开腿。走倒是容易,万一离开后老太君出了什么岔子,不被追责才怪呢!
其中一个年长些犹犹豫豫的开口:“老太君这病,耽搁不得……”
丫鬟只是个传话的,哪敢做主?可里屋安安静静的,显然老太君一言决断,不打算改主意。
大夫们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没敢再多话,三三两两退了出去。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跟着陈嬷嬷往里走。
内室里烧着暖炉,虽然热烘烘的,但姜芸娘一眼就看到全屋没开一个窗户,难怪一进来就闷闷的。
老太君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她脸色比起从前憔悴了些,一看这几日就没睡好。
她看见姜芸娘怀里的明哥儿,眼睛一亮却又很快灰暗下去,“胡闹!我病着,把明哥儿抱来做什么?过了病气怎么办?”
陈嬷嬷正要解释,姜芸娘却已经抱着明哥儿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停在珠帘外,而是径直走到床边。
老太君一愣,刚要开口斥责,姜芸娘已经弯下腰,把明哥儿轻轻放进了老太君怀里。
明哥儿沾了老太君就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只小手还胡乱舞着,像是在跟祖母打招呼。
老太君的心一下子软了,一时之间竟忘了斥责。可下一瞬,她回过神来,老脸一沉,“陈嬷嬷!”
陈嬷嬷脸色也是难看,没想到姜芸娘的胆子会大成这样。她忙上前,伸手要去接明哥儿,“老太君,是老奴的错,老奴不该擅作主张……”
“把孩子抱走。”老太君打断她,把明哥儿往她怀里一塞,目光落在姜芸娘身上,“姜氏你好大的胆子。我的话你当耳旁风不成?”
姜芸娘就近跪在地上,额头急贴着地,“奴婢知错,可奴婢不后悔。”
老太君冷笑一声,“不后悔?你倒是有理了。说说看,你有什么理?”
第二十章 军令状
姜芸娘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老太君,“老太君病了,府里人都着急。小少爷是老太君的心头肉,更是小福星,见着他,沾了福气,老太君心里高兴,病也好得快……”
陈嬷嬷抱着明哥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明哥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往姜芸娘的方向够。那样子,活像一只急着找娘的小鸟。
半晌,老太君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个有主意的。主子跟前有主意原不是坏事,但没规矩却是大忌。今儿这一出,你得长长记性。”
姜芸娘低眉顺眼,“老太君教训的是,奴婢领罚。”
老太君靠在床头,又咳了两声。这回咳得厉害,身子都弓了起来,脸憋得通红。
陈嬷嬷忙上前,把明哥儿往姜芸娘怀里一塞,去替老太君顺气。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站在一旁,看着老太君咳得喘不上气的样子。
等那阵咳过去,她忽然开口,“老太君罚奴婢之前,先让奴婢给您熬药吧。”
老太君扶着胸口,挑眉看向姜芸娘。
“你?”陈嬷嬷也转过头来,一脸惊讶,“姜娘子,你懂医术?”
姜芸娘摇头,“奴婢对医术不算精通,但奴婢对熬药颇有些心得。”
“府里有的是人会熬药。”老太君淡淡道,“灶上的婆子,跟前的丫鬟,哪个不会?”
“他们熬的药,老太君喝着不管用。”姜芸娘的声音不卑不亢,“老太君若信得过奴婢,让奴婢试试。奴婢立下军令状,若三日内老太君的病不见好,奴婢任凭发落。”
陈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军令状?这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
老太君也愣了愣,随即笑了。她知道姜氏是个聪明人,先前群医会诊那一出想来也看见了,旁人都不敢用药,她若没点自信怎么敢揽下这活儿?
“你举止大胆,言行冲撞主家,本就该罚一个月的月俸,再不悔改,信不信我现在就赏你一顿板子?”
姜芸娘抿了抿唇,再度磕头,分明还不死心。
老太君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缓和下来,“去吧。”
姜芸娘屈膝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陈嬷嬷抱着明哥儿,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老太君摆了摆手,“把孩子放下,你去看着她,进口的东西心里有数才行。”
陈嬷嬷应了一声,把明哥儿轻轻放在老太君床边的矮榻上,又拿小被子给他盖好,这才追了出去。
姜芸娘已经走到小厨房门口了。
说是小厨房,其实只是正院角落里的一间小 屋,专门给老太君热汤热水的。
屋子不大,灶台占了半边,旁边靠墙立着两个柜子,一个放米面、鸡蛋,一个放调料药材。
灶上还温着一壶水,旁边的药罐子里熬着半罐黑乎乎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姜芸娘看了一眼那药罐子,没动。
她转身,打开调料柜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陈嬷嬷跟进来,看见她在翻柜子,忍不住问:“姜娘子,你找什么?”
“姜。”姜芸娘手上动作没停,“还有香油。”
陈嬷嬷蹙眉,“什么药方用的到这些东西?你抓紧给老太君认个错,看在明哥儿的面儿上,老太君不会与你一般计较的……”
说话间,姜芸娘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罐姜块。她一眼就看中了其中表皮粗糙的几块,挑出来备用。
别看老姜外貌丑,实则表皮纹路越深,姜越老,味道越辛辣。
“嬷嬷放心,奴婢心里有数,不敢拿老太君的康健开玩笑。”姜芸娘说着,又找到一瓶香油、一个糖罐。
香油瓶上还封着红纸,红纸掀开后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是上好的小磨香油。
糖罐里,红褐色的糖块塞得满当当的,用筷子一戳,筷身还能沾上细腻的糖丝。
这么好的辅料叫姜芸娘的信心更足了,她麻溜的把生姜洗好,放在灶台上,开始生火。
陈嬷嬷站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这姜、香油、红糖,哪样是药?但因着姜芸娘的有条不絮,陈嬷嬷心里对她反倒生出几分信心来。
姜芸娘拿起刀,开始切姜。她前世做宝宝辅食是一把好手,刀工也不错,姜片切的又快又好。
三分钟后,姜芸娘把切好的姜片放进碗里,然后往锅里倒香油。
香油下锅登时滋啦一声响,姜芸娘又把姜片倒进去,慢慢翻炒。
锅铲翻动间,姜片的边缘慢慢卷起,颜色从淡黄变成焦黄。辛辣的气味混着香油香,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陈嬷嬷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实在这做法不像药,倒像是灶上做饭……
陈嬷嬷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姜芸娘已经往锅里打入了两个鸡蛋。
等蛋液裹住每一片姜后,她撒了一把红糖。红糖入锅融化和油混在一起,变成红褐色的糖浆,裹在鸡蛋和姜片上亮晶晶的。
翻炒两下,出锅。一碗红糖香油炒姜鸡蛋,热气腾腾地摆在灶台上。
陈嬷嬷看着这碗东西,咽了咽口水,“姜娘子,你不是说熬药吗?这真是药?”
姜芸娘端起碗,用干净的白布垫着碗底,试了试温度。
“药膳怎么就不是药了?药食同源,老太君会喜欢的。”姜芸娘对自己的手艺十拿九稳。
她不比大夫们那么精通医术,可她听到了他们用的药,一个比一个苦。
老太君养尊处优一辈子,哪里受得住这个?便是勉强用了药,过后也必得吃许多甜食糕点来压苦味。
而中医常说“味甘走脾胃”,大白话就是糖分和药物搅合在一起,肠胃负担一重,药性就大打折扣。
老太君除了风寒还伴随着痰多咳嗽,糕点本就滋腻,吃多了痰湿更重,咳得更凶,这病能好才怪!
姜芸娘选这道红糖香油炒姜鸡蛋也是深思熟虑的。
这道药膳在前世可是征服了不少不爱喝药又挑嘴的孩子们,老太君一辈子养尊处优的,嘴自然也是挑剔的。
陈嬷嬷看看碗里热气腾腾的鸡蛋,倒是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不知怎的,她想起那日姜芸娘跪在地上,不慌不忙拿出那些证物的样子。
这个姜氏看着柔柔弱弱的,什么时候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第二十一章 表现
“走吧。”陈嬷嬷收敛了神思,转身往外走,“你的本事也要和嘴一样厉害才好。”
两人回到内室时,老太君正靠着床头,闭目养神。明哥儿躺在矮榻上,已经睡着了。
姜芸娘端着碗,在床边站定。
陈嬷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老太君,姜娘子熬好了。”
老太君睁开眼,目光落在碗里,只见碗里黄澄澄的一团,热气带着姜的辛辣和鸡蛋的香气往外冒。
她眉头轻轻皱起来,“这就是你的药?”
姜芸娘把碗往前递了递,“老太君,这是红糖香油炒姜鸡蛋,您得趁热尝尝才能舒服些。”
听起来就是个菜名,老太君没接碗,只是看着她。陈嬷嬷看似平静的站在一旁,实则紧张的手心都攥出汗来。
“好,老身给你机会。”老太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红糖的甜混在蛋香里非但不腻,还中和了老姜带来的辛辣味。
老太君慢慢咽下去,只觉得胃里舒服了,不由又舀了一勺,再一勺……
陈嬷嬷站在一旁看的傻眼了。老太君早上还吃什么吐什么,连药都灌不进去,喝口水都要咳半天。
这才多久的功夫竟把姜氏折腾的劳什子鸡蛋吃的干干净净?
碗底空了,老太君把碗递给姜芸娘,靠在床头长舒了一口气。
“你这法子有意思,”这口气很顺畅,老太君的嗓子比方才亮了些,“之前都是藏拙?”
姜芸娘察觉到老太君眼里的审视,轻声辩解:“奴婢听大夫们说话知道老太君的病归根结底是风寒入体,伤了脾胃。这道药膳其实是民间的方子,用的不是金贵的食材,却胜在比苦药好入口,也能对症……”
就在这时,明哥儿醒了。
那小小的一团在被窝里扭了扭,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虽然还不会说话,调子却带着几分委屈,像是在抱怨自己被冷落了。
老太君脸上浮现一丝宠溺,“抱过来我看看。”
陈嬷嬷走过去,把明哥儿抱起来,送到床边。明哥儿见着老太君笑了一下,小脑袋依然转来转去,眼睛四处找着什么。老太君伸手逗他,他不看,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姜芸娘的方向挣。
“这小没良心的,真就有奶就是娘了?”老太君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把姜氏换过来吧。”
陈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姜芸娘已经把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伸手接过明哥儿。
明哥儿一挨着她立刻安静下来,只留一双眼睛好奇的东瞧瞧,西看看。
老太君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的,“姜氏,今儿这一出,你有功。之前罚俸的事免了,说吧,想要什么赏?”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跪下去,“老太君,奴婢不要赏。”
老太君“啧”了一声,她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但说这话的不外乎两种人。
一种演的人淡如菊,实则贪得无厌。
另一种,她活了大半辈子在俗世里还没见过,庙里倒是能撞见一群。
“那你要什么?”
姜芸娘低着头,“军令状是三日,所以奴婢斗胆想留下来,守着老太君一夜。”
老太君眯了眯眼,掩住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诧异。
陈嬷嬷也摸不着头脑,她原以为姜芸娘会借着这一次的恩情在府里谋个长久的差事。
却听姜芸娘的声音很稳:“食疗也是疗。万一夜里有什么变故,奴婢好随时应付。老太君这病,最怕反复。夜里要是再烧起来,或是有别的症候,奴婢在这儿,总比去外头叫人快些。”
甭管真心假意,这么周到总是叫人听着顺耳的。
老太君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伸出手想要扶姜芸娘起身。
“难为你有心,准了。明哥儿今晚交给其他奶娘带。陈嬷嬷,你去安排。”
陈嬷嬷应了一声。
姜芸娘哪敢真劳老太君去府,当即抱着明哥儿迅速起来了。
她将明哥儿递给陈嬷嬷,这才重新跪下,“谢老太君恩典。”
……
夜渐渐深了,老太君屋里早早就吹了灯。
姜芸娘将外间的窗户打开透气,折回内室时,老太君已经罕见的打起鼾来。
姜芸娘索性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守着,听着她的鼾声。
起初,那鼾声是平稳规律的,可到了后半夜,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老太君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什么梦,鬓发都被汗打湿了。
陈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拿着帕子,想替老太君擦汗。姜芸娘伸手,拦住了她。
陈嬷嬷一愣,压低声音,“姜娘子,老太君出汗了,不擦怎么行?”
姜芸娘摇摇头,“嬷嬷,发发汗,有利于病情。这汗是好的,说明寒气在往外走。要是擦了,汗收回去,寒气又进去了。”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帕子收了回去。
两人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
老太君的汗越出越多,额头、鬓角、脖颈,能瞧见的皮肤全是汗。
可她的呼吸声,却渐渐均匀平稳起来。
陈嬷嬷看了姜芸娘一眼,目光欣赏又复杂。这小妇人,倒是真有两下子,就是这心思可得一直用在对的人身上才好。
姜芸娘这会儿正数着老太君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深长平稳,这是进入深度睡眠了。
不知道守了多久,老太君的汗彻底止住了。她眉头舒展开,脸色也比昨日红润了些。
姜芸娘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这才发现外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意味着这一夜,熬过来了。接下来,就看老太君醒来之后,是什么态度了。
姜芸娘走回床边,重新在矮凳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
累是真累,从昨儿傍晚到现在一宿没合眼,眼皮发沉,脑子也有点转不动了。
可心里,却踏实得很。这一夜,她守的不只是老太君的病。她守的,是自己和欢欢在这府里的日子。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床上,老太君翻了个身,轻轻哼了一声。
姜芸娘睁开眼,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太君露在外面的肩膀。
就在这时,老太君睁开了眼……
第二十二章 特权
老太君见着姜芸娘的脸,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她习惯了平日里陈嬷嬷近身伺候,乍然对上这样年轻的脸,心头不由生起感概:年轻真好啊……少病少灾的。
老太君收回心神,开口吩咐:“传水吧,身上黏得紧,早些沐浴。”
姜芸娘似乎早料到这话,一边跪着帮老太君穿鞋,一边轻声劝道:“您昨儿发了大汗,身上黏了些是正常的。眼下刚睡醒,腹中空空,得先用过早膳,歇一会儿再洗才不伤身子。”
“汗?”老太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还有些潮,“老身倒是觉着昨儿睡得踏实。”
“是。”姜芸娘低眉顺眼,“后半夜才出的,汗都出透了,寒气一散睡的自然好。”
老太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老了,皮肤状态赶不上年轻时候,这几日一病手背上的皮肤都又干又白了。可这会儿瞧着,皮肤倒像是润了些,有了血气。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陈嬷嬷端着托盘进来。
“老太君,早膳都备好了。”陈嬷嬷把托盘搁在床头矮几上,“这是按姜娘子给的方子准备的生姜红糖水和葱白粥。”
老太君低头看去:一碗红褐色的姜糖水,一碗粥,米熬得很稠,青白相间的葱末点缀其中,瞧着就清爽。
老太君端起姜糖水,小口小口地喝完,不光喉咙润了,整个身子也跟着暖了起来。
她又拿起勺子吃起了葱白粥,一碗粥见底时,还打了个饱嗝。
“老太君,府医来请平安脉了,要见见吗?”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老太君放下碗,轻哼了一声:“庸医一个还有脸过来?还不如明哥儿的奶娘……”
陈嬷嬷笑着附和:“老太君说的是,但来都来了,要不就看一看?”
老太君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而府医拎着药箱进来,瞧见老太君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异样:老太君这气色瞧着比之前好太多了。
但为了防止看走眼,他还是像平常一样搭腕诊脉。
不一会儿,府医拱手作揖,语气笃定:“贺喜老太君!您这风寒去了大半,再调理几日就无碍了。”
陈嬷嬷忍不住插嘴:“大夫,老太君昨夜发了汗,今早吃的姜糖水和葱白粥,这食疗是不是您说的调理?”
府医捋着胡须连连点头道:“好法子啊!生姜发汗解表,葱白通阳散寒,红糖温中补虚。老太君底子好,又赶得及时,自然见效快。”
他说着,目光往姜芸娘身上瞟了一眼。这个小妇人他还记得,好像是小少爷的奶娘来着。昨儿大夫们会诊的时候,她就抱着小少爷站在门边,安安静静地听了一耳朵。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凑巧带小少爷来探病,如今看来倒是个有本事的。
府医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开了个调理的方子,便退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老太君靠在床头,目光落回姜芸娘身上。
这小妇人守了一夜,眼下的青色藏都藏不住,却半点不邀功,不喊累。
再细思量,她入府所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是光靠聪明就能做到的。
得有耐心,得有细心,得有真心。
老太君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伺候主子,是为了往上爬。有的人伺候主子,是为了多得几个赏钱。
唯独这姜氏伺候人的时候,眼里没有那些东西。她眼里只有病,只有人。
老太君轻轻叹了口气,“姜氏。你也是老身的福星。”
姜芸娘受宠若惊,慌忙跪下,“老太君言重了,奴婢不敢当。您的福星是小少爷才是……”
“起来吧。”老太君摆摆手,“往后,内院你可以自由出入。”
姜芸娘愣住了。内院是老太君起居之所,便是几位爷进内院,也得先通禀。她一个奶娘,何德何能啊?
“老太君,这不合规矩……”姜芸娘的声音多了些忐忑。
自由出入内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往后自己在这府里的地位,再也不是一个普通奶娘了;意味着往后有什么事,自己可以随时见到老太君,那些想踩自己的人,得先掂量掂量。
老太君笑了笑,“老身说的话,就是规矩,开了口就没有收回去的。”
可这恩典太突然,也太重了,重得姜芸娘有些受之有愧。她也是存了利用老太君的心思,只不过藏的好,做的漂亮。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个奶娘……”
“好了,当不当得起,老身说了算。”老太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回去歇着。一夜没睡,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姜芸娘抬起头,看着老太君。老太君脸上带着笑,目光慈和。
“……奴婢谢老太君恩典。”
姜芸娘站起身,退出内室。
退到门口时,老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受了委屈,就来内院寻老身说话。”
姜芸娘低低应了一声,朝着东厢耳房走去。
东厢耳房的门虚掩着,姜芸娘推门进去,炕上是空的。
欢欢不在?她心里一紧,转身就要往外走,却听见隔壁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欢欢,又像是明哥儿。
姜芸娘循声走过去,声音是从小少爷屋里传出来的。她站在门口,隔着门帘往里看。
炕上铺着褥子,两个孩子并排躺着。欢欢躺在左边,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只欢快的小雀儿。
明哥儿躺在右边,侧着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欢欢,嘴里也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在跟欢欢说话。
周奶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个拨浪鼓,一下一下地摇着,咚咚咚~咚咚咚~
两个孩子被那声音吸引,一起转过头去,四只眼睛追着那转来转去的鼓槌,咯咯笑起来。
周奶娘也笑,把手里的拨浪鼓摇了摇,“来,看这儿,看这儿,好看不好看?”她摇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欢欢,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姜芸娘侧耳去听。
“死妮子,你娘真是好福气,能伺候老太君。以后小少爷断奶了,你娘也不愁没差事……”
姜芸娘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死妮子?这个词听着不太顺耳。
第二十三章 追债的人
姜芸娘刚要掀帘进去,却听周奶娘又开口了,“不过你这丫头倒是随了你娘的好样貌,长得是真招人疼,瞧瞧这小脸,这小手,这小脚丫子……”周奶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欢欢的脸,又捏了捏她的小手,“以后长开了肯定长手长脚,又是个美人胚子……”
欢欢被她捏得痒了,咯咯笑起来,小手乱挥。
周奶娘也笑,“一提起你娘你就乐,肯定是个孝顺孩子。有福的,都是有福的。”
她说着,又低头看着欢欢,声音放轻了些,“你娘是个有本事的,你也是个有福的。不像我,生了两丫头,一个都没留住……”
姜芸娘站在门外,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周奶娘这话,前半句听着刺耳,后半句却是真心实意的。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里,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她忽然想起田翠萍,想起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这世道没那么坏,不是所有人都是田翠萍。这个周奶娘,顶多就是嘴碎了些,心倒是不坏。
姜芸娘掀帘进去。周奶娘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姜、姜娘子回来了?”
姜芸娘点点头,走到炕边,把欢欢抱起来。
孩子一挨着她,小脑袋直往她颈窝里一埋,粘人的很。
姜芸娘低头亲了亲欢欢的额头,转向周奶娘,语气感激,眼神真切,“昨晚辛苦周娘子了。”
周奶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的心虚变成了愧疚,“不辛苦不辛苦,两个孩子都乖着呢,挺好带的。小少爷吃了奶就睡,你家这个也不闹,就是半夜醒了一回,哼哼了几声,我拍了拍又睡了。”
她说着,目光在姜芸娘脸上转了转,想开口问,又怕戳破了那层窗户纸闹得大家都尴尬。
姜芸娘知道她在想什么,方才那些话,自己听见了多少?不巧,姜芸娘压根没打算问。
“周娘子,昨夜的恩情我记下了。”姜芸娘抱着欢欢,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鞠躬,“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周奶娘闻言眼睛亮了亮,神色彻底放松下来,能和解谁愿意树敌呢?尤其对方以后还有可能是老太君跟前的红人。
“姜娘子客气了,都是伺候小少爷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姜娘子以后有什么事,也尽管吩咐。我虽然没什么本事,跑跑腿、搭把手还是行的。”
姜芸娘点点头,抱着欢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扶着门框直喘气,“姜、姜娘子!”
姜芸娘停下脚步,好奇的看她,“什么事?”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外头有人找您。门房上的人来传话,说是有几个人在府门外转悠,打听您。”
姜芸娘身体一僵,那些人又来了!是啊,自己带着孩子,能谋的差事就那么多。京城就那么大,哪些人路过哪儿,好打听的很,更别说是世子府这样的达官显贵本就备受关注。
欢欢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姜芸娘,似乎不明白娘亲为什么突然紧张了。
周奶娘站在一旁,察觉到姜芸娘的异常,轻声唤了一声“姜娘子?”
姜芸娘回过神,脸色平静,“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已经不在这边做事了。”
小丫鬟懵了,“可、可奴婢还没问是什么人……”
“不必问了。”姜芸娘打断她,“你只管去说,就说姜娘子前些日子就离开了,去哪儿了不知道。他们若再问,就说府里的事不许对外人多嘴。”
小丫鬟点点头,转身跑了。
姜芸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怀里,欢欢咿呀了一声。姜芸娘低下头,蹭了蹭女儿软软的小脸,“不怕,都是些坏人,进不来,吓不到我们娘两。”
周奶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在府外惹了事的人是很难在府里长久待下去的,老太君那边要是知道了……可惜了自己自才搭起来的关系。
她转身,悄悄退回了屋里。
……
夜里,姜芸娘搂着欢欢,躺在炕上。
欢欢睡得正香,时不时还咋吧嘴。姜芸娘低头看着那张小脸,怎么也看不够。
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些人这次不见,下次呢?下下次呢?他们知道她在这府里当差,知道她有个女儿,知道她无依无靠……他们会一直等着,等着她出府的那一天。
姜芸娘闭上眼,脑子里不断盘算着,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姜芸娘迷迷糊糊睡着了。
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的声响惊醒了姜芸娘。
她抬起头,只看见那几个追债的人站在门口,笑得狰狞。
“臭娘们还挺能躲,以为躲进世子府就奈何不了你了?”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手里拎着根棍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姜芸娘整个人都清醒了,抱着欢欢就往炕里缩。
“好好服侍哥几个,哥几个高兴了,兴许就不送你去楼里了。”另一个挤进来,目光在姜芸娘胸口滚来滚去,嘴里啧啧有声,“下了崽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要胸有胸……”
“你那丫头片子倒是会长,长大后肯定是个美人坯子。”又一个凑过来,伸手去够欢欢,“卖进去,直接做窑姐,能卖个好价钱……”
说自己可以,说女儿不行!姜芸娘气急,抓起炕边的剪子就往那人身上扎!
“啊!”姜芸娘猛地睁开眼,却见窗外的月亮还高高挂着,欢欢也还在怀里。
似乎被姜芸娘那一声喊惊着了,欢欢小嘴瘪了瘪,这是要哭的前兆。
姜芸娘见状连忙轻轻拍着,嘴里低声哄着:“不怕不怕,是娘不好吓着我们欢欢了……”
欢欢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可门外,真的有人在敲门,咚咚咚的,在寂静的夜里刺耳的很。
姜芸娘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她不敢说话,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抄起了打扫用的扫把……
第二十四章 求老太君做主
“姜娘子?姜娘子!”是值夜婆子的声音。
姜芸娘坐起身,拢了拢衣襟,放松了下来,“什么事?”
“老奴方才听见喊声,不放心,过来瞧瞧。”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担忧,“姜娘子没事吧?”
姜芸娘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做了个噩梦,惊着妈妈了。”
婆子在门外松了一口气,“那姜娘子好好歇着,老奴告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姜芸娘再次躺下,这一次却没能再睡着。她就这么看着外头的月亮慢慢被太阳所取代。
天刚亮,姜芸娘简单梳洗后抱着欢欢就去了正院。
内院的守门婆子看了一眼姜芸娘的脸就直接放行了,这样出挑的容貌,府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厢房门是虚掩着的,她站在门口,抬手叩门,“老太君。”
“进来。”
姜芸娘推门进去时,老太君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她身边还有个针线篓子,图纸上画的是虎头帽的花纹样式。
听见脚步声,老太君抬起头,目光落在姜芸娘身上,“来了?”
姜芸娘抱着欢欢,跪下去,“奴婢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摆摆手,“起来吧,地上凉。”
姜芸娘没起反而弯的更深了,“老太君,奴婢有事禀报。”
老太君手里的针线停下了,看着姜芸娘的眼神里多了打量,“说来听听。”
姜芸娘把原身那些糟心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赌鬼丈夫欠了赌债,白纸黑字把自己抵了出去,而今那些人在府门外守着,等着人出去……
“奴婢不求别的,只求老太君借奴婢几个人,把那些人赶走。奴婢愿意签死契,一辈子在府里当牛做马………”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欢欢懵懂的呀呀声。
老太君揉了揉太阳穴,没第一时间发话。
这姜氏是个聪明的,知道这事瞒不住,也知道那些人迟早会找上门来。所以她自己把事说清楚,求一个解决的法子。
可这事,哪里是那么好办的。那些人是追债的,一不是贼,二不是匪。他们有白纸黑字的,真要闹起来,世子府仗势欺人,传出去不好听。
可不管?老太君看着姜芸娘怀里那团小身子,轻轻叹了口气。姜氏的孩子太小了,小小的一团裹在旧旧的襁褓里,浑然不知自己娘亲的处境有多糟糕。
不提这小孩,便是明哥儿的面子也该管管。
“起来吧,今儿你出府转转。”
姜芸娘小心翼翼抬起头,只见老太君目光慈和。
“收拾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打手,世子府还是做得到的。不过……你的月俸得降一降了。”
姜芸娘多聪明的人,稍一思量就明白了。
老太君这是在护她。若是她什么事都没有,那些浑身债的人,还不都得学着她的法子往府里钻?
降月俸,是做给别人看的。可借人给她,是真护着她。
姜芸娘再次磕头,声音有些哽咽了,“奴婢谢老太君恩典。”
老太君摆摆手,“去吧。别带欢欢,留这儿吧。”
姜芸娘点点头,把欢欢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榻上,站起身退了出去。
她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穿过影壁……脚步第一次走得那么轻快。
府门外,阳光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沿街叫卖的货郎,有挎篮采买妇人。
“冰糖葫芦~”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一声,三五个小孩子涌了上去。
姜芸娘慢慢走着,眼睛往四周扫。她一路都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想跟的人能跟上。
拐过一个弯,姜芸娘的脚步顿了顿,身后多了一些脚步声。
她定了定心神,假装没有察觉的往前走。走到一条巷子口,才快速拐了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没有东西垫脚或者武艺傍身是很难翻越过去的。
她走到巷子中间,停住脚步。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臭娘们,总算等到你了!”
姜芸娘转过身。那几个追债的人站在巷口,领头的刀疤脸手里拎着根棍子,颇有些噩梦成真的感觉。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这巷子可是死胡同,你自己找死,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姜芸娘没动,只冷冷的看着那些人一步步逼近。
十步、五步、三步。
领头的那个举起棍子,往她肩膀上一杵,“识相的就乖乖跟老子走,别让老子动粗。你那丫头片子呢?怎么没带出来?”
姜芸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七八个护卫从巷口涌进来,把那些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那个愣住了,手里的棍子悬在半空,“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嘛?这可是天子脚下!”
护卫没做声,看这些人的眼神好似看阴沟里的老鼠一般。
为首的护卫上前一步,一拳砸在刀疤脸脸上。
刀疤脸猝不及防,当即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棍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其他几个转身想跑,却被护卫们堵住去路。
棍棒成了护卫们的武器,一棒一棒落下去后,闷响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姜芸娘站在巷子中间,看着这一幕。曾几何时,是这些人追在后头,嘴里喊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为刀俎,他为鱼肉。
讨债的人被打得满地乱爬,有的抱着头,有的捂着肚子,有的趴在地上不动了,只剩哼哼。
领头的刀疤脸在地上往前爬,一条腿大概是骨折了,嘴里不住地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护卫一脚踩在他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酷,“你们赌场干不干净自己清楚,姜娘子是世子府的人。再敢来,就不是打断腿这么简单了。准备吃一辈子牢饭吧!”
刀疤脸小鸡啄米一般狂点头,“是、是,小的记住了,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护卫收回脚,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巷子里留下几根棍子,一只鞋,还有一摊不知道是谁吐的血。
护卫走到姜芸娘跟前,抱了抱拳,“姜娘子,没事了。老太君吩咐了,往后这些人若还敢来,直接扭送官府。”
姜芸娘点点头,“多谢。”
她转身快速往府里走,她该去谢恩,该去告诉欢欢这个好消息。
可人一喜悦过了头就容易坏事,姜芸娘进门时,正赶上一个人影从门里出来,正好撞上她……
第二十五章 二爷
姜芸娘被撞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下意识想护住怀里,可怀里是空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在欢欢今儿没跟着她,否则这一仰,怕是得摔惨了。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肢。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杉子传过来,烫的姜芸娘下意识抬眼。
四目相对间,男子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艳,而姜芸娘则是心头发慌。
不为别的,只因眼前之人的容貌和裴隙有几分相似,不知道是府里哪位大爷……
“民妇无状,冲撞了贵人,请贵人恕罪!”
姜芸娘站稳后,当即往后退了一步,蹲下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裴衍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他方才从府里出来,心里惦记着事,走得急了些。拐出影壁时没瞧见门口有人,险些把人撞倒。
不成想这一撞,倒是撞出个美人来。
对视时那秋水的双眸,不点自红的唇瓣……而现在人低着头,纵然只看见一截白腻的脖颈,依然不曾削弱她的艳色。
尤其是腰肢纤如细柳,偏生胸前又鼓囊囊的。
裴衍失神了了一瞬,才后知后觉移开目光。
府里的丫鬟他大多见过,没这样一个。这个生得太好看了些,好看得不像寻常丫鬟。
祖母掌家多年,最不喜欢在各院主子跟前放容色过盛的丫鬟,怕生出事端。便是几个兄弟屋里,也多是模样周正、性子老实的,从没见过这等颜色。
可眼前这个……裴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莫不是祖母给大哥寻的通房?
他想起这些日子听说的那些事,祖母为大哥的婚事愁得不行,托人说了好几家姑娘,结果媒人上门,大哥连面都不见。
这事儿祖母念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什么“先纳个好人家的姑娘开枝散叶,正妻的事往后慢慢再议”。大哥那边一直没松口,可祖母的性子,哪是轻易罢休的人?
可若通房是眼前这个妙人,保不齐能成?裴衍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娘子!”一个妇人从门里小跑出来,嗓门敞亮得很,“可算找着你了!小少爷醒了,闹着要你喂奶呢,我哄了半天哄不住,哭得脸都憋红了,你快去瞧瞧!”
来人正是周奶娘。她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姜芸娘站在门口,松了口气。
可目光往旁边一扫,看见裴衍,整个人一愣,连忙屈膝行礼:“二爷。”
裴衍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黏回了姜芸娘身上。
不是通房,是奶娘?这模样居然是生养过的?
裴衍看着姜芸娘匆匆往府里走,鬼使神差地抬脚跟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只是方才那一瞥,那张脸,那截脖颈,莫名的在脑子里生了根。
姜芸娘很快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而且那脚步不紧不慢的,一看就不是府里的下人。
她不敢回头,只是步子又快了几分。五百米,一百米,小少爷的院子就在前面。
可身后那脚步声,竟然还在。姜芸娘的心跳快了起来。自己只是一个奶娘,那人跟着做什么?
方才撞那一下,她已经赔了罪,二爷也点了头,这事儿就该过去了。可现在还有人跟上来,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弟。”那脚步声停了。
姜芸娘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了月洞门。
进去之后,她才敢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回廊那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方才撞上的那位,二爷。这会儿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听见这人的声音。
另一个……姜芸娘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大爷。
裴隙站在回廊拐角,一身长袍如同墨墨染,衬得他满身的生人勿近。
似乎是察觉到姜芸娘的目光,裴隙的余光淡淡掠过她。姜芸娘被抓了个正着,快速收回目光往屋里走。
回廊上,裴衍转过身,看见来人笑了笑,“大哥?今儿怎么这么早回府?”
裴隙目光往他身后瞟了一眼,月洞门已经没了那道倩影,这才答道:“嗯,今天事少,你呢?近况如何?”
裴衍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我自然是比不上大哥,求学路漫漫,要学的还多着呢。”
裴隙鬼使神差的接了一个下句:“做文章要专心,学业自然节节高升。”
裴衍受教的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我省的的,大哥,我正想问你呢。听说祖母这些日子又给你说了好几家姑娘,你真一个都不见?”
裴隙垂下眼,“我没那个心思,你要是见着祖母也帮着劝劝。”
裴衍凑近一步,苦口婆心的劝慰:“还说呢,祖母这几日为这事儿愁得睡不着觉。大哥,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总不能当个孤家寡人吧?大嫂走了这么久,你也该往前看了。”
裴隙沉默了一瞬,“缘分到了,自然会成。”
这回轮到裴衍愣住了,这话……大哥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提起这事,大哥只有一句话:“不必再提,我这辈子不娶了。”
那脸色冷得都能冻死人,可今日这口风分明是松了许多,也就是说……裴衍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哥,你这是想通了?”他笑起来,拍了拍裴隙的胳膊,“行,我去给祖母请安,把这好消息告诉她!祖母听了指定高兴!”
他说着,转身就往正院走。
裴隙站在原地,看着裴衍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月洞门,就是小少爷的院子,裴隙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隔着那扇窗,往里看。
屋里亮着灯,姜芸娘坐在窗边,手里抱着明哥儿。
她把明哥儿放在腿上,双手托着他的小身子,让他翻了个身。
明哥儿趴在那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抗议:凭什么把我翻过来?
姜芸娘轻轻笑起来,那笑声软软的,让人心痒痒。
她把明哥儿翻回来,又翻过去,一次次练习下,明哥儿趴得稳了些,也不叫了。
“小少爷真棒,再多练练,过些日子就能自己翻身了。到时候想翻就翻,想躺就躺,不用人帮忙……”姜芸娘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得了夸赞的明哥儿迫不及待的就开始练习起翻身来,结果那小胳膊小腿实在笨拙,不一会儿就气的瘪嘴要哭。
姜芸娘见状把他抱起来,轻轻拍背哄着:“哪有那么快的,翻身和做人一样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才行。”
裴隙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羡慕明哥儿。
那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躺在那个女人怀里,被她翻来翻去,被她轻声细语地哄着,被她抱着拍着哄着。
屋里,姜芸娘把明哥儿放回摇车里,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人在看她。她想起方才今儿遇见的人,大爷还是二爷?
姜芸娘的心跳快了起来。她低下头,又看了明哥儿一眼。
翻身累着了,明哥儿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
姜芸娘大着胆子往窗边走去,指尖触上窗框,猛地推开……
第二十六章 警告
窗推开的那一刻,姜芸娘怔住了。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默默立在廊下,躲都没躲。
是裴隙,此时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姜芸娘的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姜芸娘被盯得下意识后退一步,低头跪下行礼,“奴婢不知大爷在外头,惊着大爷了,请大爷恕罪。”
分明是自己暗中窥伺在前,可到了她的嘴里全成了她的不是,听听,这张嘴多会哄人……裴隙如此想着,一时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往前迈了一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把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方才在门口,你撞见二弟了。”
姜芸娘见旧事重提,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奴婢走得急,没瞧见二爷出来,冲撞了二爷。奴婢已经赔过罪了。”
“二弟心性纯良,”裴隙开口,声音疏离清冷,“待人温和,从不摆主子的架子。你打听打听,府里可有一个人不念着他的好?”
姜芸娘听着这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大爷说这些做什么?自己只是个奶娘,要照顾的主子是明哥儿,二爷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裴隙见姜芸娘脸上懵懂的表情,难得耐心提点道:“但他所娶的,一定是高门的大家闺秀。这一点,祖母心里有数,他自己也明白。”
姜芸娘挑眉,抬起头看向裴隙。大爷这是在警告自己,他以为自己对二爷起了什么心思?
姜芸娘只觉得荒谬又可笑,还有一点点委屈。
但她很快低下头,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奴婢记下了。奴婢一定谨守本分,不敢有半点逾矩。”
裴隙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竟然毫不反驳?回应的可真快,真敷衍。
“你心里有数就好。世子府的规矩,容不得半点闪失。若是犯了,后果你一个奶娘担不起。”裴隙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姜芸娘听着也来气了,垂眼盖住眸中的情绪,“是。奴婢谨记大爷教诲。”
夜里的凉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鬓边收好的碎发,晃在脸庞,晃的裴隙心烦。
他一下子想起好友玩笑间说起一些楼里的姑娘就喜欢这样留着些许青丝,徒增风情……
裴隙蹙眉想说教两句,觉得姜芸娘大抵不是故意又咽了回去,转身就走。
姜芸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慢慢把窗关上、闩好,压抑的心绪才再浮上来。
什么叫“二弟心性纯良,但他所娶的一定是高门的大家闺秀”?她什么时候想过要嫁二爷了?
姜芸娘又气又笑,来世子府这些日子,她小心翼翼地当差,本本分分地做人。可大爷倒好,上来就是一通警告,好像她是什么不知廉耻的狐 媚子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了不少,是这些日子干活磨的。
她只想攒够了钱,带着欢欢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已。
这种高门大户有什么好攀附的?除了锦衣玉食,平日里不是算计别人就是提防着别被人给算计了,活的多累。
可这些话她能跟谁说?跟大爷说?他只会摆个臭脸指不定又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姜芸娘慢慢走回炕边,这会儿欢欢小脸埋在软枕里,睡得香甜。
她低头看着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脸,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大爷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只有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第二天,姜芸娘不当值。
她一早起来,给欢欢喂了奶,换了尿布,又把自己收拾利落,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内宅的花园假山流水,花木繁茂,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贯穿其中。
姜芸娘抱着欢欢沿着小径慢慢走。欢欢今儿精神好,一双大眼睛东转转西看看,满是好奇。
尤其看见水池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小手直接啪啪拍起来。
“那是鱼,”姜芸娘轻声说着,抱她在水池边蹲下来,“欢欢看,鱼在水里游呢。”
欢欢盯着那些红红黄黄的锦鲤,小手往前伸,挣扎着想去够。
水池瞧着清亮,实则深着呢,掉下去大人都得淹了去,更何况襁褓里的娃娃?
姜芸娘哪里敢冒这个风险,当即抱着欢欢重新站起来,轻声安慰着:“够不着就不看了,娘带我们欢欢去看别的。”
她抱着欢欢走到一棵树下,伸手摘了一片叶子。
“来,欢欢摸摸。”她把叶子轻轻贴在欢欢的手心,“这是叶子,滑滑的,凉凉的。”
姜芸娘这是在有意给欢欢做精细训练,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触摸不同质地的东西能刺激大脑神经连接,促进感官发育。
虽说穿越回了古代,但现代优秀的育儿知识还是很有必要践行的。
而欢欢果然攥着那片叶子,新奇的翻来覆去地看。只不过小孩子的好奇心来的快,去的也快,看够了那小手方向一转,叶子就开始往嘴里塞。
“不行不行,”姜芸娘见状,慌忙笑着把欢欢手里的叶子拿开,“这个不能吃哦。”
欢欢眼看失去了叶子,小嘴一瘪分明是要哭。姜芸娘却已经抱着她走到了花丛边,轻轻碰了碰一朵月季的花瓣,“欢欢摸摸,这是花,比叶子还软软的,又好看。”
欢欢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学着姜芸娘的样子,伸出小手去碰。半大点的孩子,抓握的力度还没那么精准,第一下欢欢就给花瓣抓碎了。
好在姜芸娘耐心示范下,第三下的时候,欢欢已经能轻轻又完整的将花瓣抓在手里。
她愣了愣,松开手又去抓,连着成功了好几次,这才咯咯笑起来。
估摸着花瓣的新鲜劲过去了,姜芸娘又抱着她走到假山边,让她摸粗糙的石头,走到小径上,让她摸光滑的鹅卵石……
欢欢摸一样,就笑一会儿,好奇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姜芸娘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自家闺女,怎么这么招人疼?
凉亭里,裴衍放下手里的书卷。
他今儿没什么事,便来花园里的凉亭坐着,一边饮茶一边温书。
午间日头被云遮住了一半,不冷不热的,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往园子里那道身影上飘。
第二十七章 二爷的好
是昨儿在门口撞见的那个奶娘抱着孩子在园子里逛。
裴衍看着姜芸娘和欢欢的一举一动,眼眸暗了暗。
那孩子裹着旧襁褓,和府里其他孩子的穿戴一比,寒酸得不像话。
可那孩子笑得很开心,咯咯咯的,笑声隔着半个园子都能听见。
裴衍的眉头轻轻皱了皱,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往园子里看了一眼。姜芸娘正抱着孩子蹲在草丛边看蟋蟀,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乱挥。
裴衍放下茶盏,招了招手。一个小厮从凉亭外头小跑着过来,“二爷,有什么吩咐?”
裴衍没说话,只是往园子里那道身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小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姜芸娘和她怀里的孩子。
“那是小少爷的奶娘,姜娘子。”小厮低声说,“她那个闺女,叫欢欢,也跟着住在府里。可是她们打扰了您温书,小的这就让她们离开?”
裴衍摆了摆手,闻声道:“这院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哪有那么霸道的?”
小厮抿了抿唇,摸不准裴衍的意思索性点头称是,等着听吩咐。
果不其然,裴衍又开口了,“附耳过来,去办件事。”
小厮凑近一步,裴衍低声说了几句。小厮听完点点头,转身跑了。
裴衍重新端起茶盏,目光又往园子里飘了一下。姜芸娘正抱着孩子站起来,往离开花园的小径上走。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
姜芸娘抱着欢欢回了屋。今儿在外头逛了小半个时辰,欢欢累了,一挨着炕就睡着了。
姜芸娘给她盖好被子,正要转身去收拾,外头传来敲门声:“姜娘子在吗?”
姜芸娘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个小厮,十四五岁的年纪,手里抱着个包袱。
“姜娘子,这是二爷让送来的。”小厮把包袱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姜芸娘愣住了,“等等!”
她叫住小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包袱不大,却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但姜芸娘深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这位小哥,这是什么?二爷怎么会给我送东西?”
小厮站住脚,回过头来,“都是些裁衣服剩下的布料,给孩子做几件衣裳使。姜娘子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二爷常做这种事,府里上上下下,谁没得过二爷的好处?”
他说完,转身跑了。姜芸娘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布料?给孩子做衣裳?
她想起方才在花园里,好像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可她当时只顾着哄欢欢,没在意,是二爷?
姜芸娘抱着包袱进了屋,放在炕桌上,解开。
里头是几块裁剪后剩下的布料,姜芸娘动手翻了翻,发现都是应季的布料,手感柔软,轻薄透气。花色上也和二爷的人一样清新淡雅。
姜芸娘下意识的开始比划,这大小恰好能给欢欢裁一身新衣裳……
只是比着比着,姜芸娘突然失去了性质。这些布料哪怕是裁剪后剩下的,也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二爷是外男,至今尚未成婚,自己一个带孩子的奶娘平白无故得了赏赐……这要是传到老太君耳朵里,指不定要生出什么流言蜚语来。
姜芸娘忐忑的把布料叠好,放回包袱里,坐在炕沿上发呆。脑海中一下子想起了昨儿夜里大爷那些话。
姜芸娘咬了咬嘴唇,大爷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二爷会做这种事?
可自己分明什么都没做啊?姜芸娘越想心里越乱糟糟的。欢欢在炕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她连忙起身去看,轻轻拍了拍,孩子又睡过去了。
她站在炕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算了,布料是给欢欢的,又不是给她的。二爷是好心,她总不能把好心往外推。这东西,收着不踏实找机会还了人情便是。
……
晚上,灶房婆子来送饭。姜芸娘接过托盘,低头一看,眨了眨眼睛。
托盘里除了往常的饭菜,还多了一碟点心。四块莲花糕,雪白雪白的,上头撒着红糖,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她抬起头,眼中有些受宠若惊。
婆子笑了笑,“姜娘子别担心,这是二爷给的。今儿灶上做了新点心,二爷让给各处都送一些。不只你,府里上上下下都有。”
姜芸娘眨了眨眼睛,“各处都有?二爷真是心善之人。”
“可不是嘛。”婆子点点头,“前些日子门房老张头病了,二爷还让人送了药去。你来的时间短不知道,要是逢年过节二爷在府上,上下都能得二爷的赏。”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所以你踏实收着吧,你家丫头还小,米糊和奶水总归单调了些。趁着二爷在府里,改善改善伙食也好……”
姜芸娘听着,心里那些忐忑慢慢散了。原来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照,是二爷一贯如此。她低头看着那碟莲花糕,神情放松下来,“多谢妈妈。我知道了。”
婆子摆摆手,转身走了。
姜芸娘端着托盘进了屋,把饭菜和点心摆在炕桌上。欢欢醒了,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们欢欢闻见香味了?小鼻子真灵……”姜芸娘说着,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夹了一小块莲花糕,碾碎了,喂到她嘴边,“来,啊~”
另一边,裴隙刚从府外回来。一进内院,他便觉出些不对劲。
廊下的丫鬟们凑在一处说话,那边几个婆子也聚着,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见他过来,众人慌忙敛声垂首,退到路边行礼。
裴隙脚步顿了顿。他扫了那些人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回廊拐角,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从对面过来,差点撞上他。
“大、大爷恕罪!”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往后退。
裴隙看了她一眼。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生得瘦小,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府里有什么喜事?”他问。
小丫鬟结结巴巴道,“回大爷,没、没什么喜事……”
裴隙没说话,只看着她。
小丫鬟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就、就是二爷回来了。二爷灶上做了新点心,二爷让给各处都送一些。还有……”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裴隙一眼。
“还有什么?”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听说小少爷屋里的姜娘子,二爷也赏了东西。说是、说是给那孩子做衣裳的布料……”
裴隙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二十八章 占有欲
那小丫鬟就在跟前,自然将裴隙这点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一紧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低头,把嘴闭上。
忽然眼前一阵风刮过,再抬眼时,跟前哪里还有人?此时的裴隙已经大步流星来到了裴衍的院子里。
裴衍以前多在外地求学,呆在家里的时间不算多,加上他性子喜静,因而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多,反倒是种了不少竹子,显得格外雅致。
守门的小厮一看是裴隙立刻点头弯腰的欢迎:“大爷好,二爷这会儿在屋里呢,小的这就去通报……”
裴隙摆了摆手,抬脚就往里面走:“不用,兄弟间说说话而已。”
小厮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大爷什么时候和二爷的关系那么亲了?
小厮冥思苦想时,裴隙已经走到了裴衍的房门外。房内点着灯,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穿衣服。
“谁?”裴衍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点慌乱,还有一点点喘。
裴隙准备敲门的手顿了顿,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裴衍正站在屏风边上,手里攥着刚披上的外袍,衣襟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白玉般的胸膛。
看见进来的是裴隙,他愣了愣,随即慌忙把外袍拢好,手忙脚乱地系带子。
“大、大哥?”他脸色还算镇定,耳根却没出息的有些发红,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撞破似的,“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裴隙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下意识扫向屋里。屋里陈设简单,只能看见裴衍一个人。窗户是关着的,屏风后头也没有人影。
裴隙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冷淡,“没什么事。路过,进来看看你。”
裴衍系好衣带,舒了口气,走回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大哥难得来我这儿,坐,喝杯茶。”
裴隙没挪地方,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淡漠的看着裴衍。裴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放下茶盏:“大哥,你到底什么事?说吧。你这样看着我,我心里发慌。”
裴隙斟酌着措辞,不紧不慢的开口:“祖母掌家,最重规矩。”他说,声音淡淡的,“今儿你赏了好些东西,发善心原本是好事,但凡是都要有限度。府中下人,不可逾矩。”
裴衍听着这话一时有些发懵,他给下人送点东西,怎么就逾矩了?
自己在外求学学的是儒学之道,最讲究仁、义、礼、智、信。仁以处人,有序和谐,这是先生们反复教导的道理。一视同仁的布施,力所能及地帮助弱势,不正是仁的体现吗?这点掌家的祖母也是知道的。
依稀记得去年冬天大寒,裴衍在府里过年,正好赶上门房家的独苗病了,没钱抓药。他让人送了银子去,那门房夫妻俩跪在他跟前磕头,眼泪流了一脸。
祖母知道后,还夸了他几句,说“二小子心善,是读书读出来的好品性”。
怎么今儿就不行了?难道是他不在府里这些日子,府里的规矩变了?还是……府里的经营不比从前了?
裴衍想着心里有了计较,抬眼时一脸正色,“大哥,那些点心是我让灶上做的,用的我的月钱。回头我跟账上说一声,从我月钱里扣就是了,不占府里的便宜。”
裴隙听到这个话头,嘴角抽了抽,正想开口,却听裴衍又道:“至于那些布料本就是裁衣服剩下的,放着也是放着,给孩子做几件衣裳也算是物尽其用。大哥若是觉得不妥当,我可以把布料的银子一道补上。”
说着说着,裴衍脸上带了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大哥若担心我手头紧,那也不必。我这些年在外头,字画已经能换些银子了。虽说不算多,但应付这些小事,还是够的。上个月还托人带回来二百两,交给账上了。大哥若不信,可以去问。”
裴隙看着他,裴衍一脸坦然,眼睛清澈的很,压根儿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甚至怕大哥担心自己的开销,特意提起自己的字画能赚钱。
裴衍把有的没的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他大哥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银子的事。
裴隙忽然有些无力。
他这个二弟从小在家族的庇护下长大,身边游走的都是良师益友,没见过什么腌臜事,没面对过多少风言风语。
自然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界限”,更何况他做这些事,是真心的好,没有任何杂念。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
裴隙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裴衍当即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裴隙端起茶盏,指尖转着茶盏盖子,“你的婚事,祖母催了你多少回了?”他忽然问。
裴衍愣了愣,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祖母是催了几回,可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裴隙看着他,“你是二房的嫡子,婚事不能拖。祖母给你说的那几家姑娘,你一个都不见?”
裴衍被问笑了,“大哥,这话该我问你吧?祖母给你说的那些,你一个都不见。我好歹还见过两家呢。”
裴隙自知理亏不说话了,裴衍难得见大哥吃瘪,反而来了兴致。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继续:“大哥,缘分到了自然会成。你昨儿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吗?我学你的。”
这话跟回旋的飞镖一样飞了回来,裴隙抬眼,却见裴衍已经放下茶盏,看着他,笑得那叫一个无辜。
被弟弟压了一头让裴隙登时失去了交谈的欲望,他放下茶盏,朝着房外走去,“你好好想想吧。”
身影即将迈出门槛时,那清冷的声音从外头飘进了屋内,飘进了裴衍的耳朵里。
“那奶娘,离她远些。”
门轻轻阖上,裴衍坐在桌边看着闭合好的扇门,愣了好一会儿。
离她远些?裴衍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自己回府后目睹的种种异常。
大哥的从天而降,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方才说话的口吻。那不是教训弟弟的语气。那是……占有欲!
裴衍放下茶盏,轻轻笑了一声:大哥啊大哥,终究也是一个俗人。
第二十九章 底下人的态度
第二天,老太君来看明哥儿。她穿了一身宝蓝色织金褙子,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完全看不出之前大病过一场。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迎上去,屈膝行礼,“老太君金安。”
老太君瞧着姜芸娘不骄不躁的模样轻轻摆摆手:“起来吧,你对老身有恩,这点俗礼免了便是。”老太君说着,伸手把明哥儿接过来。
明哥儿吃饱喝足了,这会儿精神足着呢。躺在老太后怀里后,小手就已经开始在老太君的脸上、衣服上摸索着。
“明哥儿想祖母了?”老太君浑然不在意,反而笑着逗他。
明哥儿备受鼓舞,小手更是无法无天,隐约有朝着老太君发髻摸去的迹象。
姜芸娘站在一旁,看的有些忧心忡忡。因为此时有阳光落在老太君的发间,那些金簪玉珠正流光溢彩,而这么大的孩子最重要被这样亮晶晶的东西所吸引。
要是明哥儿一个不小心,扯疼了,伤着老太君……姜芸娘心下权衡,很快有了避祸的法子。
她轻声道:“老太君,小少爷这几日练翻身练得好,昨儿已经能自己翻过去了。”
老太君闻言,带着皱纹的眼睛似乎都舒展了,“是吗?让老身瞧瞧。”
姜芸娘自然的借着这个由头把明哥儿接过来,放在铺了褥子的炕上。
明哥儿在这些天的训练下,已经养成了习惯,白白嫩嫩的小脚丫蹬了蹬,小身子一扭顺顺利利翻过去了。
他趴在那儿,小脑袋摇摇晃晃地抬起来,看见老太君后小嘴咿呀叫了一声。
那声音含糊不清的,老太君的心却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
“哎哟,我们明哥儿真厉害!”她弯腰把明哥儿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自己会翻身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比你爹还有出息呢!”
明哥儿被她亲得痒了,笑得眉眼弯弯,活像观音座下的金童一般。老太君抱着他,越看越喜欢。
“姜氏,你把这孩子带得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出去走走吧。老身在这儿抱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姜芸娘的眼神很是满意。
姜芸娘小幅度的服了服身子,“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当老太君夸。”说着,她倒退着出了屋子。
出了门,姜芸娘沿着回廊慢慢走,想去透口气。刚走到拐角处,一个丫鬟迎上来。
“姜娘子!”那丫鬟脸上堆着笑,“姜娘子这是去哪儿?我正想找您说话呢。”
姜芸娘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确认从前是没有交集的不认识,“你是?找我有事吗?”
丫鬟见姜芸娘没有冷着个脸,脸上自然欢喜的凑近一步,“姜娘子,我听说您如今是老太君跟前的红人,小少爷也离不开您。往后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底下人……”
姜芸娘了然,面上还笑着,脚步已经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一步,“这位姐姐说笑了。我只是个奶娘,做好分内的事罢了。老太君抬举,是小少爷的面子,我不敢当什么红人。”
丫鬟没想到自己一番奉承话被推了回来呆了一下,她还想重新斟酌措辞时,姜芸娘已经侧身走开了。
她拐过回廊,又有两个婆子殷勤的迎上来,话术都大差不差。姜芸娘一一应付过去,话不算多,但礼数上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等她走远了,那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这姜娘子,倒是清高。”
“可不是,咱们凑上去套近 乎,人家不冷不热的,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人家现在是红人,自然看不上咱们。”她们嘀咕着散了。
不远处的廊柱后头,钱奶娘探出头来,看着姜芸娘远去的背影,嘴角撇了撇。
“呸,装什么清高。”她小声嘀咕,“不就是会带孩子吗?谁不会似的。老太君夸几句,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
晚上,姜芸娘去灶房吃饭。今儿轮到周奶娘值夜,姜芸娘把明哥儿交给她,叮嘱了几句,便往灶房去了。
灶房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几个婆子围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姜芸娘端了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一个奶娘匆匆跑进来,“周娘子呢?周娘子在不在?”
姜芸娘抬起头,认出这个奶娘,好像姓钱,也是伺候小少爷的,平日里不冒尖,但看人的眼神总让人不舒服。
“周娘子今儿值夜,在小少爷屋里。”姜芸娘说。
钱奶娘拍了拍脑门,“哎呀,我怎么给忘了。我那儿熬了补乳汤,想叫周娘子来喝来着。她不在,这可怎么办……”
她说着,目光落在姜芸娘身上,“姜娘子,你吃完了吗?要不你先回去替周娘子一会儿,让她来喝汤?那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姜芸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
她站起身,往小少爷屋里走。
推门进去时,周奶娘正坐在摇车边,轻轻拍着明哥儿。
“周娘子,”姜芸娘轻声说,“钱娘子那边熬了补乳汤,让你去喝。你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周奶娘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姜芸娘在摇车边坐下,低头看着明哥儿。明哥儿喝过奶已经睡了,脸颊红扑扑的,样子乖巧的很。
她轻轻笑了笑,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突然门在身后轻手轻脚的被人推开了,钱奶娘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水,几块干净的帕子。
“姜娘子,”她笑吟吟的,“我想着给小少爷擦擦脸,换块帕子。你忙你的,我来就行。”
姜芸娘点点头,没多想。
钱奶娘走到摇车边,把托盘放下。她拿起一块帕子,浸进热水里,拧了拧,往明哥儿脸上擦。明哥儿被那热水一激,小脸一皱,醒了。
“哇——!”这哭声来的突然又刺耳。
钱奶娘被吓得手一抖,帕子掉在明哥儿身上。她慌忙去捡,手忙脚乱的,把托盘也碰翻了。热水泼出来,洒了一地,溅在明哥儿的襁褓上。
“哎呀!”钱奶娘叫起来,“这可怎么好!”
第三十章 挑拨是非
钱奶娘是真的有点慌了,小少爷这些日子好伺候的很,笑得多,哭的少,谁成想发作起来,嗓门那么亮堂?
她是有心想给姜芸娘添乱不假,但这么嚎下去惊动的人多了,老太君不得严查?
钱奶娘急着安抚,当即抱起明哥儿,手忙脚乱地去解襁褓,“小祖宗,是我错了,您别哭了,这就给您换干净的……”
钱奶娘不知道的是这襁褓被姜芸娘重新调整过,布带从腋下穿过,在腰侧打个活结的。这样裹得严实又不勒孩子,也很容易解开。
奈何钱奶娘看都没看,想当然的攥着布带往右边使劲扯,扯了两下没扯开,又往反方向拽。
那布带一下子勒紧了,明哥儿的腰被勒出一道红印子。“哇——!”明哥儿哭声更亮了,小手啪啪的拍在钱奶娘的手背上。
钱奶娘只觉得头更疼了,奈何越急越解不开,指甲还不小心刮到了明哥儿的脖子。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周奶娘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怎么了?我听见小少爷哭……”
她的话顿住了,因为屋内的哭声截然而止,钱奶娘正站在摇车边,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慌乱还没褪去。
而刚刚还哭闹着的明哥儿已经被姜芸娘接了过去,这会儿正轻轻放在炕上。
姜芸娘伸手摸了摸襁褓,稍稍松了一口气,水只是沾湿了外头一层,里头的衣裳还是干的,寒气不会进去……
余光一扫,姜芸娘注意到了明哥儿脖子上多出来的一小节红印,她没说什么,只是手往左边轻轻一抽,那活结就松开了。
襁褓解开后,后面的替换就很简单了,湿的那层抽出来,从旁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换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明哥儿乖乖的,一点没折腾。要不是眼角还挂着泪珠,谁看得出刚才哭的那么厉害?
姜芸娘把他重新抱起来,轻轻拍着背部,“不怕不怕,没事了,干净着呢。”她低声哄着,声音又轻又柔。
钱奶娘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是认人怎么的?到了姜氏手里就跟亲生的一样,好在自己还有机会……
“周娘子,你来得正好,”钱奶娘往周奶娘身边凑了凑,小声找补,“我刚才就是想着帮帮忙,给小少爷擦擦脸,谁知道手这么笨,把热水打翻了。姜娘子来得及时,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好了……”
钱奶娘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倒像是姜芸娘没看好孩子,她赶来救场似的。周奶娘狐疑的皱了皱眉,姜氏可是奶娘里出了名的仔细人。
姜芸娘耳尖听见了,也不惯着:“钱娘子热心想给小少爷擦脸是好事,但水不能太烫。要先在自己手背上试过才行。”
钱奶娘脸色变了变,想要替自己辩解,却听姜芸娘继续道:“还有,襁褓湿了,哪有抱着孩子硬解的道理?你一慌,孩子也会害怕。应该放下一步步来,先看里头衣裳湿没湿,没湿就只换外头,湿了就连里头一起换……”
姜芸娘的语气平淡,提点的也句句到位,但落在钱奶娘耳朵里却跟扎针似的难受。
周奶娘听着这话,心里头那点疑惑全消了。她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帮帮忙,分明是钱奶娘自己惹出来的事!烫着小少爷了,弄湿襁褓了,解不开还硬扯……要不是姜芸娘在这儿,小少爷今儿晚上得遭多大罪?
而且今儿是她周奶娘当值!小少爷要是出了事,头一个跑不了的就是她!
周奶娘心里头的火蹭蹭往上冒。她挪了挪脚步,远离了钱奶娘,脸色难看得很,“钱娘子,你这份好心,我可担待不起。”
钱奶娘愣了愣,“周娘子,你这话……”
“我这话怎么了?”周奶娘打断她,“补乳汤的好意我心领了,往后要喝汤,我自己去灶上炖。不劳钱娘子跑这一趟。”
钱奶娘脸色涨的通红,伸手想拉周奶娘的袖子,却见对方转身走到姜芸娘身边,低头看着明哥儿。
明哥儿已经安静下来了,这会儿趴在姜芸娘怀里,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
小孩子皮肤白皙,加上距离近,周奶娘也瞥见了明哥儿脖子上的红印,轻轻叹了口气:“多好带的孩子啊,今儿真是遭老罪了,姜娘子今儿多亏你了 ……”
钱奶娘不受待见,开始讪讪地往门口走,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嘚瑟什么呀,甭管现在关系多好,小少爷再大点,跟前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到时候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一条心……”
她的声音不大,架不住屋里安静,刚好能听见。
周奶娘攥了攥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少爷现在小,离不了人。可等他会走会跑了,能离人了,奶娘还要那么多做什么?
她余光偷偷撇着姜芸娘的侧脸,心里头忽然酸溜溜的。
姜芸娘比她年轻,比她好看,比她会带孩子。老太君喜欢她,小少爷离不开她,连大爷都……真要论起来,到时候走的那个,八成是她。
周奶娘沉默,姜芸娘却开口了,“钱娘子,你说得对,小少爷再大点确实跟前用不了这么多人。”
钱奶娘没回头,但脸上已经有了一丝得意,总算是扳回一局!
可姜芸娘的下一句话就是:“可那是以后的事。今儿的事,要是报上去,收拾东西走人,就是今晚的事。”
钱奶娘的脸一下子白了,低着头灰溜溜地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周奶娘愣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姜芸娘。姜芸娘低着头,轻轻拍着明哥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娘子,”周奶娘开口,声音有些干,“你……你不怕她说的那些?”
姜芸娘抬起头:“我们好好当差,把分内的事做好,对得起这份工钱,对得起老太君的恩情。至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
周奶娘被挑拨的慌乱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不少,“你是个明白人。”
第三十一章 未雨绸缪
风波过后,姜芸娘回了屋。欢欢玩累了,早早就睡下了,小身子蜷在被窝里像只狸奴。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目光不自觉的落在柜子上,里头放着的都是进府以后得到的布料,有老太君赏的,二爷送的。
钱奶娘那些话,难听归难听,可有些事确实得想想。府里的日子都是有数的,小少爷总有断奶的一天。
姜芸娘走上前,打开柜子,把那些布料一块一块拿出来。光是应季的布料就已经够欢欢做七八身小衣裳了。
姜芸娘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宝妈群里,总有人卖二手婴儿衣服,便宜的贵的都有,卖得还挺好……
姜芸娘拿起一块月白色的绸缎,入手后柔软细腻,灯下更是泛着柔和的色泽。这种料子,不用绣花,光是料子本身就拿得出手。尤其外头卖绸缎都是一匹半匹的,寻常人家哪里买得起?
要是做成小孩衣裳,更是不愁卖。有眼力见的婆娘,一眼就能看出好坏。
她又拿起一块细棉布,这块手感就逊色很多了,不过颜色鲜亮,小孩子穿着好看。这种普通的料子,得在别处下功夫……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她在府里出不去。奶娘不比粗使婆子,不能频繁进出府邸。她一个月能出去一趟就不错了,得找个人帮她带出去卖。
姜芸娘抿了抿唇,灶房的人每天都要出府采买。孙妈妈,就住在她以前那间偏院耳房,每天天不亮就要跟着采买的婆子出府,去集市上买菜买肉买调料。
集市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卖小孩衣裳的也不少,就是她了!
三天后一早,姜芸娘去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几个婆子围在灶台边忙活。孙妈妈正在切菜,看见她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姜娘子来了。”
姜芸娘点点头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孙妈妈。
孙妈妈放下菜刀洗手,眼神警惕的没敢接,迟疑的问道:“这是?”
“麻烦妈妈帮我个忙。”姜芸娘轻声说,“这里头是几件小衣裳,我想托妈妈下回出府采买的时候,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想买。”
孙妈妈这才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两件小衣裳。
第一件是绸缎素面小衣裳,一点绣花都没有。但料子一眼就光滑细腻,针脚细密,样子也做得周正,一看就是好东西。
另一件是细棉布的,光泽比不上前一个,但胜在上头绣着小兔子。袖口两只,前襟三只,活灵活现的,像是在草地上蹦跶。
孙妈妈拿起那件绣兔子的,啧啧称奇,“好手艺啊……姜娘子得绣多久?”她没第一时间答应,反而拐着弯的打探。
“妈妈谬赞了,都是闲暇时候做的,半点不敢耽误照顾小少爷的正事。”姜芸娘谦虚的笑了笑。
孙妈妈点点头,心里头踏实了几分。姜芸娘被诬陷那会儿,她虽说没跟着踩一脚,可也没帮忙说过话。事后想想,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这会儿姜芸娘主动托自己办事,不失为一个交好的机会。
“姜娘子,你放心,”她把包袱收好,“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天天出府采买,集市上熟人多,帮你问问。”
姜芸娘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辛苦妈妈。”
孙妈妈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是顺嘴问一句的事……”
“妈妈拿着。”姜芸娘把铜板塞进她手里,“托人办事,哪有让人白跑腿的理。再说妈妈每日出府采买,本就要耽搁功夫帮我问,这钱该给。”
孙妈妈握着手里那几个铜板,眼里有些动容,她们这些在灶房做事的,从来都是被使唤来使唤去的。
姜芸娘是老太君跟前的半个红人,只要开了口,便是不给钱,这事儿本也是能干的。更别说,人家还那么客气。
“姜娘子,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好!”
……
翌日午间,姜芸娘的吃食是孙妈妈提着食盒来送的,站在门口时,她脸上还有些踌躇,“姜娘子,卖了是卖了,就是……没全卖出去。”
“不打紧,妈妈进来说话吧。”姜芸娘笑着将人迎进门。
孙妈妈将食盒放下后,把包袱打开,里头只剩那件绣着兔子的细棉布小衣裳和一点碎银子。
“绸缎的,今儿在集市上刚摆出来就好几个人来问,后来有个杀猪的婆娘路过,眼睛都看亮了。她说她家小孙女过年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咬咬牙买了。还问我还有没有,说过两日再来看看。”
姜芸娘点点头,“那这件呢?”
“这件……”孙妈妈顿了顿,脸上露出些无奈,“倒是有不少人看,可都嫌贵。有个婆娘说了,这绣工是真好,可细棉布的料子花这价钱不值当,还不如买块细布自己回去慢慢绣呢。”
闻言,姜芸娘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上头的小兔子她花了一晚上才绣完呢。
“妈妈辛苦了。”姜芸娘又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孙妈妈慌忙摆摆手,“这可使不得!没全卖出去,哪能再收你的钱……”
“生意成了就该收钱。”姜芸娘把铜板塞给她,“卖出去一件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了。集市上人来人往,总能碰上有眼缘的。”
孙妈妈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她走后,姜芸娘坐在炕沿上,看着手里那件没卖出去的小衣裳感触良多。果然不管古代现代,有人看重料子,有人看重价钱。至于手艺这东西,有些人认,有些人不认……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开了一个好头。
把小衣裳重新放好后,姜芸娘把卖的铜板和这些天的月钱拿出来数。
数着数着,炕上突然传来轻微的动静。姜芸娘转头看去,就见欢欢正扭着小身子,一撅一撅的往前拱。
她气力小,索性拱两下就歇一会儿,再拱两下。这么循环往复,居然真从炕那头拱到了这头。
姜芸娘又惊又喜,欢欢会爬了?她伸手把欢欢抱起来,亲了亲,“我们欢欢真厉害!”
欢欢咯咯笑起来,还顺势抓了一枚炕上的铜板在手里玩。
“看不出来,我们欢欢还是个小财迷哦?”姜芸娘想起欢欢还没感受过铜板的质地,没阻止她的动作,心里头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欢欢已经会翻身,会坐,会爬了,
那明哥儿呢?明哥儿比欢欢只小了一点,进度也不好落下太多……
第三十二章 学爬
日子一天天过去,明哥儿一天天长大。
姜芸娘每天喂奶、哄睡、换尿布,从不懈怠。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频繁地落在明哥儿的小身板上,留心观察着。
明哥儿已经可以自主翻身了,甚至躺着换尿布的时候,小脚丫也蹬得很有力……是时候了!
这天喂完奶,姜芸娘把明哥儿放在炕上,让他趴着。明哥儿趴在那儿,小脑袋摇摇晃晃地抬起来,不解的看向姜芸娘。
姜芸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拨浪鼓,还有一条颜色鲜亮的红布带。她把红布带系在拨浪鼓上,举到明哥儿跟前,轻轻晃了晃。
咚咚咚,咚咚咚~明哥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吃力的伸出小手去够,但胳膊短短自然是够不到的,于是他脚一蹬,小身子开始往前拱。
眼看着就差一个指头的距离,姜芸娘不慌不忙的拨浪鼓往前挪了一点点。
明哥儿傻眼了,撇着嘴,眼泪蓄力的看向姜芸娘。姜芸娘就近在榻边坐下,拿起了针线,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明哥儿。
明哥儿气呼呼的拍了拍软榻,小屁股一撅,竟然往前窜了一节!
够到了!他攥着拨浪鼓,两道月牙儿似的眼眸里带着得意。
“咦?我们小少爷那么厉害呢?但是够到一次只能摇五下哦~”姜芸娘笑得狡黠,一边说着一边把拨浪鼓拿回来又往前放了一点。
“来,小少爷,再爬两步。”
明哥儿趴在那儿不动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姜芸娘,似乎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
姜芸娘也不再催促,只是自顾自的摇动着拨浪鼓。拨浪鼓清脆的声音在房内回荡着,似乎也激发了这半大点孩子的好胜心。
看着她手里的拨浪鼓,明哥儿的小身子又开始往前拱,一下,两下,三下……
够着了!他又笑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姜芸娘拿帕子想给他擦了擦嘴,明哥儿还歪头躲了一下,小手攥的更紧了。
姜芸娘见状哭笑不得,这孩子不但聪明还有些记仇呢,这些小物件儿哪个不是她做的,还能抢了他的不成?
拨浪鼓摇了一会儿,明哥儿的新鲜劲就过去了。姜芸娘瞅准机会,拿出了一早放在袖子的布老虎。
这是她用缝制小衣裳的碎布做的,虎身的颜色又多又杂,胜在模样捏的好,瑕不掩瑜。
“啊~”明哥儿果然喜欢,拨浪鼓被随手甩在一旁,朝着姜芸娘的方向就吭哧吭哧的爬。
前面为了拿拨浪鼓耗费了明哥儿不少体力,这次才爬了一半,明哥儿的脸上就出了细汗。
“爬到就是赚到哦,小老虎府里独一只呢~”姜芸娘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鼓励两句。
明哥儿听不懂话,可他听得懂语气。每次姜芸娘夸他,他就笑得更欢。
练了几天,明哥儿已经能在炕上爬来爬去了。
这天,姜芸娘又换了新花样。
她把好几块软垫铺在炕上,把明哥儿最喜欢的那个小布老虎放在炕尾软垫的另一头。
明哥儿被放在炕首,眼睛盯着那只小布老虎,小腿蹬了蹬自信开爬。
可他刚爬了两步,就发现不对劲了。这软垫软软的,一爬一个坑,比之前难爬多了。
他爬一步,陷一下,爬两步,喘三喘,爬着爬着,他就撂挑子了。
他抬起头看着姜芸娘,小嘴一瘪:“哇哇哇……”
姜芸娘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温声道:“小少爷别哭,再试试。爬过去就能拿到小老虎了。”
明哥儿带着泪花继续往前,忽然发现了一个窍门,好像把小腿蹬得再用力些,就能从坑里挣出来?
他试了一下,小身子果然顺利出坑。明哥儿高兴了,小腿蹬得飞快,一窜一窜地往前爬,活像只小青蛙。
姜芸娘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少爷真聪明,自己找到窍门了。”
……
半个月后,老太君来看明哥儿。她一进门,就看见明哥儿在炕上爬的飞快。
“哟!”老太君愣了愣,“明哥儿会爬了?”
姜芸娘站起来,屈膝行礼,“回老太君,小少爷才学会没多久,爬得还不太稳。”
老太君走到炕边,明哥儿看见祖母,露出两颗小米牙。他手脚并用,蹭蹭蹭爬过来,伸手去够祖母的衣摆。
老太君脸上一下子笑开了花,“哎哟,我们明哥儿真厉害!”她弯腰把明哥儿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自己会爬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明哥儿被她亲得痒了,咯咯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老太君抱着他,越看越喜欢。
“姜氏,”她转过头,“你是怎么教的?”
姜芸娘把那套法子一一说了。练爬的时候怎么逗,每天练几回,一回练多久,用什么玩具效果最好。
老太君听完,连连点头。“好,好。你这法子好,比那些世家的教养嬷嬷也不差什么。这孩子比同龄的机灵多了。”
她顿了顿,朝着屋外喊了一声,“陈嬷嬷。去取十两银子来,赏给姜氏。”
陈嬷嬷应声进门,目光在姜芸娘身上轻轻一扫,正要转身,老太君却忽然抬起手,“等等。”
陈嬷嬷停住脚步。老太君抱着明哥儿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陈嬷嬷身上。
陈嬷嬷是她跟前的老人了,跟了她几十年,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刚才,陈嬷嬷的脸上分明是有一丝犹豫。
“怎么了?”老太君问。
陈嬷嬷沉默了一瞬,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展开呈上,“老太君,老奴今早收到这个。”
老太君轻轻拍着明哥儿的背,眼神一扫,脸色微微变了,“哪里来的?可查实了?”
“门房转交的。”陈嬷嬷说,“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塞在信封里,上头写着奴婢亲启。事发突然,老奴不敢耽搁,赶紧拿来给您过目。……”
老太君沉默了一会儿,示意陈嬷嬷把信递向姜芸娘,“姜氏,你怎么看?”
姜芸娘快步上前,双手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平静,“老太君,这信里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老太君眉头一挑:“坏了府里的规矩,明哥儿再喜欢,老身也留不得你。”
第三十三章 告状
“奴婢确实托灶房的孙妈妈卖了几件衣裳,可奴婢的针线活,都是夜里欢欢睡了之后做的。白天值守的时候,奴婢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小少爷。”
陈嬷嬷看着姜芸娘,眼神里带着审视,“但你值守的时候,奴婢确实见过你做针线。单是这个月,就不止一回。”
姜芸娘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去。那是个长条状的布包,又粗又长,像根大号的糖果。
“嬷嬷请看。”姜芸娘说,“这是奴婢这些天做的糖果枕。”
陈嬷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玩意儿,不就是个形状奇怪的枕头么?
“小少爷长得快,有些东西得提前预备着。”姜芸娘轻声解释,“小少爷会爬了,接下来就该学坐。等他学坐的时候,用这个放在他大腿上,再用大人的腿压住两端,他就不会往前倾了。坐得稳当,也不怕摔着。”
陈嬷嬷抿抿唇,拿着那个布包走到老太君跟前。
老太君看了半天,忽然把孩子递给陈嬷嬷,“试试。”
陈嬷嬷接过明哥儿,在榻上坐稳,把那块布包按姜芸娘说的法子放好。明哥儿刚会爬,正是坐不稳的时候。往常一撒手就往一边倒,这会儿竟直直地坐着,小胳膊挥舞了两下,稳稳当当。
老太君看着,嘴角动了动,“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姜芸娘跪在地上,“欢欢学坐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奴婢这才慢慢摸索出来的。等小少爷再大些,学站学走的时候,奴婢再琢磨些别的法子。”
老太君揉了揉太阳穴,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姜芸娘挺得直直的脊背上。
那个糖果枕就摆在手里,倒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那是她花心思给明哥儿准备的。
老太君把布包放下,看着姜芸娘,“起来吧。”
姜芸娘乖乖站起身,等着下文。老太君转向陈嬷嬷,“赏银照给。明哥儿学爬学得快,她有功劳。”
陈嬷嬷应了一声,可姜芸娘却忽然跪下了:“老太君,奴婢还有话说。”
老太君正要端茶,见她忽然又跪下,手顿了顿,“说吧。”
“这封信,是匿名告状。”姜芸娘说,“写信的人,分明是想害奴婢。奴婢若不把这人揪出来,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来。”
老太君看姜芸娘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姜氏打入府后一直都是低调的,这是兔子被人惹急了?“你想怎么做?”
姜芸娘跪在地上,声音平稳,“奴婢想请老太君,暂时停了奴婢的排班。”
“停了你的排班?”陈嬷嬷忍不住开口,“姜娘子,你这是……”
姜芸娘有条不絮的开口,“奴婢的排班一停,那写信的人才会放松警惕。”
老太君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怎么斗是你的事,但丑话说在前头,停了排班,这中间空出来的日子是没有月钱的。”
姜芸娘只犹豫了一瞬就下定了决心。用几天的月钱换一个背后使阴招的人,值!
……
府邸就那么大,姜芸娘上午才被停了排班,下午消息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廊下,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凑在一起嚼舌根:“都听说了吧?那姜氏栽了,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眼红私下给陈嬷嬷告状,可怜了她家那个闺女才过多久的好日子……”
“可怜什么?那叫活该!谁让她那么招摇,天天在主子们跟前晃……”
正打算去拿膳的钱奶娘听着这话,心里痛快,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提着自己的空食盒,慢悠悠地往灶房走,逢人就打开了话匣子:“我早就说她不是个安分的。一个奶娘,不好好带孩子,整天做针线卖钱,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一边说着,端起桌上的餐食往自己的食盒里放,“要我说啊,停了排班都是轻的。这种人,就该赶出去!三条腿的蛤 蟆不好找,会奶孩子的奶娘大把……”
婆子们因为孙妈妈的关系知道了姜芸娘的为人,面面相觑,没人接她的话。
钱奶娘也不在乎,装好食盒后就扭着腰走了。姜芸娘站在灶房外的回廊拐角,看着这一幕。
钱奶娘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她看得清清楚楚,可光是看见这一幕不能说明什么,府里捧高踩低不是什么稀罕事。她想了想,转身往灶房内走去。
灶房里,孙妈妈正忧心忡忡的收拾着碗筷。看见姜芸娘进来,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姜、姜娘子,我可以发誓,那事真不是我告的密……”
姜芸娘走过去,轻声细语:“我自然是相信妈妈的为人,这趟来只是想问您点事。”
孙妈妈闻言松了一口气,“姜娘子你说。”
“钱奶娘,她认得字吗?”
孙妈妈眨眨眼,迟疑道:“钱娘子啊……她好像不认得。前些日子灶上贴了张告示,说是要调整菜例,让大伙儿都看看。钱娘子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问我上头写的什么。”
姜芸娘心中有数了,“多谢妈妈。”
她转身出了灶房,不是钱奶娘,那会是谁?姜芸娘一边走一边想,那封信她看过,字迹虽然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楚,不是那种只会画押的人能写出来的。写这封信的人,至少读过几年书,认得不少字。
光看职位,可看不出哪些人认字不认字,没个计划,找起来可真就大海捞针了。
……
下午,姜芸娘抱着欢欢在小花园里慢悠悠走着,暗中观察着府里的下人们。
“姜娘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芸娘回过头,瞧见裴衍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似乎拿着一封信。
姜芸娘屈膝行礼,“二爷有事?”
裴衍踌躇着又走近了几步,目光里带着点愧疚,“姜娘子,那封信的事,我听说了。”
姜芸娘不明白裴衍那点愧疚从哪来来,只淡淡道,“劳二爷记挂,没别的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裴衍把那封信递过来,“不急,你看看这个。”
姜芸娘接过来,打开一看,这字迹看着可真眼熟……
“我让人查了。”裴衍说,“府里认得字的人不多,我让人把她们写过的东西都找出来,一个一个对。最后对上了。”
姜芸娘抬起头,“是谁?”
第三十四章 大爷受伤
裴衍唇线微抿,“是我屋里的一个小丫鬟。她对我有些心思,看见我给你送布料,心里不忿,就写了那封信。说到底还是我考虑不周,才给你惹来这些麻烦。姜娘子,对不住了。”
姜芸娘听着,忽然有些想笑。
怎么自己就那么容易被人当成假想敌呢?就因为这张脸么?
她的余光扫过回廊下那一小滩积水。水面倒映出的柳眉杏眼,哪怕不施粉黛,也比旁人多出几分颜色。
可若是有的选,她倒宁愿相貌平平。毕竟对于势力低微的人来说,容色过盛不是优势,而是麻烦的根源。
府里年轻的小丫鬟不少,若是人人都如二爷院里那个小丫头一样把自己当成假想敌,以后能有几天安心日子好过?
姜芸娘正想着,怀里的欢欢忽然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就见女儿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小手,一把拽住了她手里的信纸。
那信纸薄薄一张,被欢欢的小胖手一攥,立刻就皱成一团。
“欢欢乖……”姜芸娘下意识想抽回来。下一秒,信纸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在姜芸娘手里,一半被欢欢攥着。
裴衍一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下好了,证据没了。不过这事你想怎么处理我都支持,哪怕是把那丫鬟送来给你处置。”
裴衍这话说得诚恳,可姜芸娘却没有追究的心思,逮着不放无非是多添一桩是非。
“二爷言重了,您院子里的人哪有奴婢越权处置的道理,这事到此为止。若没别的事,奴婢先告退了。”说着,她抱着欢欢屈膝行了一礼,走的干净利落。
裴衍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正院里,老太君正在喝茶。陈嬷嬷把查出来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回了,“至于那丫鬟已经打发出去了……”
老太君听完,放下茶盏点点头,“姜氏那边呢?”
“姜娘子与二爷碰上了,是最早知情的,她对二爷礼数周全,话也不多说,老奴看着,倒像是不想跟二爷多待的样子。”陈嬷嬷不需要老太君细问就抓住了回答的精髓。
老太君微微颔首,“恢复她的排班吧。月钱涨回八两。”
陈嬷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姜芸娘的排班恢复了后,上上下下那些议论的声音,一夜之间全没了。
日子似乎又回归了平静,这天天气好,日头暖洋洋的,风也不大。
姜芸娘把明哥儿放在小摇车里,推着他在府里慢慢走。明哥儿躺在车里,眼睛四处乱看,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想伸手摸。
姜芸娘看着他那副好奇心旺盛的模样,忍不住笑,“小少爷喜欢出来逛?那往后天气好,奴婢就推你出来转转。”
明哥儿已经能听懂话了,当即赞同似的拍了拍小手。此时的姜芸娘已经推着车沿着回廊正要拐弯,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还跑得很急。
姜芸娘下意识把摇车往旁边拉了拉。可那人跑得太快了,拐过弯来没收住脚,直直地撞上来……
砰的一声,摇车被撞得晃了一下,轮子在地上打了个滑,眼看着就要翻了。姜芸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车,弯腰准备去哄着明哥儿。
只见明哥儿不但没哭,反而眼巴巴的看着撞车的人。
那个撞人的丫鬟这才回过神来,煞白着脸对着明哥儿一个劲鞠躬,“小少爷赎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前头、前头出事了,奴婢急着去传话…………”
姜芸娘的视线聚拢到了这丫鬟身上: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跑得有些散,脸上还带着惊慌。看身上的衣裳,应该是老太君院里的二等丫鬟。
姜芸娘把摇车又往后拉了拉,让出中间的路,“小少爷还不知事呢,哪会跟你一般计较,快些去吧。”
丫鬟眨巴眼睛,没想到姜芸娘这么好说话,“奴婢真的不是……”
“我知道。”姜芸娘打断她,声音平静,“你去吧,往后跑的时候看着点路就是了。”
丫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又跑了。
姜芸娘低下头,看着明哥儿。明哥儿坐在摇车里,小手把着摇车边想要摇晃,就跟期待着再被撞一次一样。
姜芸娘轻笑着把摇车掉了个头,“小少爷,咱们回屋吧。外头人多,挤着就不好了。”
晚上,姜芸娘去小少爷屋里喂奶。明哥儿今天在外头受了点惊,但好在没大事,吃饱了就睡,睡得沉沉的。
姜芸娘把他放回摇车里,掖好被角,正要走,外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是几个值夜的小丫鬟,凑在一处说话,“听说了吗?大爷在外头处理公务,不知怎么的受了伤,被人抬回来的。”
“听说伤的倒是不重,可也得养些日子。老太君急坏了,正往那边派人呢。”
“派什么人?”
“还能派什么人?伺候的人呗!大爷身边就一个阿福,粗手粗脚的,能照顾什么?”
“那咱们……”
“别想了。老太君正挑人呢,肯定得挑稳妥的。咱们这样的,轮不上。”
姜芸娘站在里间门口,听了一耳朵,大爷受伤了?她想起那天夜里,窗外那道高大的身影。那个人,也会受伤?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伺候好小少爷就是了。
姜芸娘轻轻掀开帘子,从里间出来。那几个小丫鬟看见她,声音一下子小了,讪讪地住了嘴。
姜芸娘礼貌点点头,回了自己屋。
与此同时,正院里。
老太君端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大夫怎么说?”
裴隙坐在下首,神色平静的很,若不是左臂上缠着的白布上隐隐透出些血色,谁看得出是个病患,“皮肉伤而已,养几日就好。”
“养几日就好?”老太君神情不悦,声音都高了半度,“你当自己是铁打的?伤成这样,身边就一个阿福哪能成!这样,我给你挑几个稳妥的丫鬟送过去。伺候人的事,女人比男人细心。”
第三十五章 伺候的人
裴隙眼眸微闪,果断道:“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老太君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一个人住那院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回是伤了手臂,下回呢?”
裴隙默然,好一会儿才开口,“祖母若执意要送,那就送几个老实的。别送那些花枝招展的。”
老太君的心思被戳破,老脸一红,裴隙这些年一个人,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这回他受伤,本来是个延绵子嗣的好机会,奈何这臭小子贼精精贼的,一开口就把路堵死了。
老太君叹了口气,“行,送老实的。陈嬷嬷,你去挑。”
陈嬷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
第二天,两个丫鬟被送进了裴隙的院子。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都是府里的老人,模样周正,性子老实。
裴隙扫了她们一眼记了长相,倒是没有往外赶人。春兰和秋菊对视一眼,心里头松了半口气。
不一会儿,阿福把她们领到廊下,交代起裴隙院里的规矩来:“主子卯时起身,主子走后,主屋在正午之前洒扫完毕。书房不能进……其他事,大爷不开口,谁也别多嚼舌根。”
春兰和秋菊连连点头,心里却犯起嘀咕,这些话,听着不像是伺候人,倒像是在庙里当差。
第一天上午,春兰端着茶水进去,裴隙头都没抬,“放下。”
春兰放下茶水,有些紧张的站在一旁等着吩咐。她来前特意擦了脂粉,虽然老太君没有明说,但丫鬟们都知道派人来的那点意思。
然而春兰的腿站麻了都没等到第二句吩咐,她幽怨的瞥了一眼软塌上拿着卷宗的男人,慢慢退了出去。
晚间,秋菊端着晚膳进去,裴隙还是那句话。秋菊也不拖泥带水,放下食盒就直接退了出去。
第二天,春兰试着问了一句,“大爷,要不要奴婢帮您换药?”
裴隙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就跟窖子里存的冰一样,“不必。”
春兰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问了。
第三天,两个丫鬟站在廊下,面面相觑。
“大爷这是什么意思?”春兰小声问,“咱们来了好几天了,话都没搭上几句。”
秋菊摇摇头,“不知道。反正不让咱们伺候,咱们就站着呗。”
“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日日对着这张脸看下去,选男人的眼光迟早看刁了,”春兰叹了口气,“爬不上床,我反倒宁愿回原来的地方去……”
第三天,春兰悄悄去找陈嬷嬷,求她把自己调回去。陈嬷嬷看了她一眼,摆摆手让她走了。
春兰走后,秋菊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裴隙的房门,心里头慢慢冒出一个念头:大爷不喜欢人伺候,或许只是因为没有好好体会过女人的滋味?
夫人才过门就怀上了,紧跟着就为了生小少爷撒手人寰,夫妻间的事想来不会太多。更何况,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好面儿,哪能轻易随着男人的兴致摆弄……秋菊咬了咬嘴唇。
夜里,她熬了一碗参汤,敲开了裴隙的门,“大爷,您这几日伤着,也没好好吃东西。老太君吩咐奴婢熬了碗参汤,您喝点吧。”
裴隙坐在案后批红,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秋菊安静的上前时带来了一股淡淡的香气,裴隙鼻子动了动,却没抬眼。
秋菊把参汤放在桌上,柔声道:“大爷,汤要趁热才好……”
裴隙随手端起,刚凑到嘴边又在秋菊隐隐期待的目光中将汤放下了,“参汤里加了什么?”
秋菊的脸一下子白了,“奴、奴婢……”
“说。”
秋菊腿一软,跪在地上,“大爷饶命!奴婢、奴婢只是想让大爷知道奴婢的心意……那东西不伤身的,就是让大爷放松些……”
裴隙的目光越来越冷,“阿福。把她带下去,查清楚了,按规矩办。”
秋菊扑腾一声跪下,抱着裴隙的小腿,哭的梨花带雨,“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阿福从外头跑进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
消息传到正院,老太君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什么?”
老太君一脸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知道孙子的性情,所以两个丫鬟都是她亲自挑的。尤其这个秋菊,平时老实稳重,话也不多,她本想着这样的丫鬟放进去呆的时间长,保不齐就日久生情了。这才去了多久,怎么行事变得那么激进了?
“人呢?”她问。
“还在大爷院里关着。”陈嬷嬷说,“大爷说要按规矩办。”
按规矩办就是打杀了?老太君站起身,往外走,“我去一趟。”
……
老太君进门的时候,裴隙正坐在案后,俊脸黑的能冻死人。
“那丫鬟的事,我听说了。”老太君在他对面坐下,“是我挑的人没挑好,这事我理亏。可好歹是条人命,你就不能……”
“不能。”裴隙打断她,眸光深不见底,“祖母的心思,我知道。可我不想要的人,硬塞进来只会惹事。她没有二心,所以只是些助兴的药,万一下一回派来的人是潜伏在府内的死敌,冲着孙儿的命来的呢?”
老太君的脸色微微一白,似乎被这话给伤到了。
裴隙不忍看,索性站起身,走到窗边,“祖母若非要派人伺候,那就派个心思干净清白的。”
老太君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是明哥儿。
她转过头,透过窗子往外看:回廊那头,姜芸娘推着摇车,正慢慢走过来。明哥儿躺在车里,手里拿着新摘的花儿,高兴得很。
裴隙也看见了,“就她吧。”
老太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谁?”
“姜氏,让她来伺候。”
老太君拍案而起,指着姜芸娘的方向,“胡闹!姜氏是明哥儿的奶娘,怎么能来伺候你?”
裴隙转身,目光平静,“她心思澄澈最合适。”
老太君一时哑然,姜氏已为人妇,更是有个女儿在膝下,确实没有攀附的心思。
可那么好的机会,真就那么浪费了?
老太君看着裴隙那年轻俊朗的脸庞,越看越不甘心。正气血方刚人年纪都不贪女色,老了还能转性不成?老裴家那么出色的苗儿,不能断在这一代!
“不行,姜氏不合适。我再给你挑别人。”
裴隙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外头,姜芸娘推着摇车,已经走远了。
“祖母若觉得不行,那就算了。我回军营去住。军营里有医官,有人伺候,比在府里清净。”
老太君一愣,老脸涨红,“你这是在威胁我?”
裴隙没说话。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她明白了。这臭小子根本没想要姜氏伺候,他就是拿这个当借口,让她以后别再往他院里塞人。
可这借口,她还真没法反驳。军营那地方,他是真能住进去的。上回不就住了半个月?
老太君叹了口气,“行,就姜氏。我让陈嬷嬷去安排。”
裴隙眉梢一挑,“祖母不反对了?”
“反对什么?”老太君站起身,赌气似的怼了一句,“你说得对,姜氏是个老实的,便是你愿意,人家也不肯,让她每天过来一趟,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转天,消息传到姜芸娘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给明哥儿喂奶。她整理好衣服,满脸错愕的看着陈嬷嬷,“让奴婢去伺候大爷?”
第三十六章 破例
姜芸娘袖子里的手狠狠的掐了掌心一下,疼,不是做梦。可她听说老太君叫人去伺候也有绵延子嗣的意思……大爷总不能是喜欢人妇的吧?
姜芸娘的脸色古怪起来,斟酌着开口:“奴婢只是个奶娘,伺候人的活计,也就是会带孩子。大爷那边……是不是派个医官更合适?他们懂医理,换药手脚也麻利些。”
陈嬷嬷多犀利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出了姜芸娘的顾及,立刻解释道:“医官每日来诊脉,换药这种小事用不着他们。你放心,就换换药,没有旁的意思。”
姜芸娘抿了抿唇,还是想拒绝,“嬷嬷,小少爷这几日正是学爬的关键期,奴婢一天要喂好几回,还要练爬练坐,实在抽不开身……”
陈嬷嬷叹了一口气,看向姜芸娘的眼神里透着无奈,“老太君说了,这事委屈你了。你的月钱,这段时间按双倍算。等小少爷大了,会优先考虑留你在府里做事。”
姜芸娘的心跳顿了一下,优先考虑留她在府里做事?那就是说,等明哥儿断了奶,她不用走?
她咬了咬下唇,神色明显动摇了。陈嬷嬷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劝慰道:“姜娘子,老太君待你不薄。当初你带着孩子走投无路,是老太君收留了你。这份恩情,你心里有数……”
姜芸娘垂下眼,是啊,老太君待她不薄。那天夜里,若不是老太君的车驾路过,她和欢欢早就……
她深吸了一口气,“奴婢知道了。”
陈嬷嬷满意的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你就过去一趟,认认门,先把药换了。”
……
下午,姜芸娘去了裴隙的院子。她站在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头打开了。阿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空托盘,看样子是要去灶房。
姜芸娘的美貌在府里早有传言,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让没有准备的阿福看直了眼睛,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那里。
姜芸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只好开口:“阿福小哥?大爷在吗?”
阿福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在、在!大爷在书房!我引你过去。”
两人走到书房门口时,阿福快走几步,挡在姜芸娘前头,“劳烦姜娘子稍等,我先去通报一声。”
阿福正要敲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
阿福的手顿在半空,下一秒才果断的推开门,“大爷,姜娘子来了。”
屋里,裴隙一身玄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除了有些发白的嘴唇几乎看不出是个伤患。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姜芸娘,落在阿福还发红的耳尖上。
阿福被那目光一扫,心里咯噔一下:大爷瞪他干什么?阿福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低下头,难道刚才走神被发现了?他赶紧站直了,一脸正色。
姜芸娘迈步进去在案前站定,屈膝行礼:“奴婢给大爷请安,请大爷换药。”
“嗯。”裴隙应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裴隙还穿着衣服,姜芸娘一个女流之辈自然是不好动手的,她求助似的看了看阿福。
阿福当即会意,上前一步,“大爷,小的帮您把外袍脱了。”
裴隙站起身,阿福绕到他身后,左臂不能动,脱起来费了些功夫,阿福全程都轻手轻脚的,生怕碰到伤口。
外袍脱下来,露出里头的中衣。中衣的左袖也鼓鼓囊囊的,阿福又开始解中衣的带子。
解了半天,裴隙终于赤裸着上身坐在那儿。
姜芸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瞬。穿越来前,她见过不少网络男菩萨,眼前这个不一样。
裴隙的肩膀宽,腰身却很窄,是那种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身形,而且胸膛紧实,肌肉线条分明……
非要说美中不足,那便是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固定在胸前,绷带从手臂一直绕到胸口。有的地方厚厚地堆着,有的地方薄得能看见里头药的颜色,布带边缘也没塞好,垂下一截在那儿晃荡。
但那些绷带反倒衬得他身上其他地方更好看了?姜芸娘垂下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她是来换药的!
姜芸娘几步站到了裴隙身边,帮着解裴隙身上的绷带,“这也太厚了。缠得乱七八糟的。”
阿福站在一旁,听见这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姜、姜娘子,是小的笨手笨脚。小的粗人一个,实在不会弄这个……”
裴隙的目光又扫过来,比刚才还冷。
阿福被那目光一扫,脖子一缩,心里更虚了:大爷怎么又瞪他?他也没说错什么啊……
裴隙开口了,“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阿福满脸不解,“小的……”
“没事做了?”
阿福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赶他走,“有、有,小的这就去!大爷,姜娘子,你们忙,你们忙……”
门轻轻阖上,阿福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心里头摸不着头脑。
不对啊,大爷之前明明吩咐过:往后要是再派丫鬟来伺候,他必须在场,免得那些丫鬟起什么歪心思。
怎么这回姜娘子来了,大爷反倒把他赶出来了?
阿福摇摇头,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他往廊下走了几步,找个地方蹲着,等着里头叫唤。
屋里,姜芸娘已经将绷带解了一大半,一层一层,一圈一圈。
有的地方缠得太紧,勒出了红印;有的地方又太松,绷带滑下来堆在臂弯里。
她解了半天,才安全露出里头的药布,只是那药布更惨:歪歪斜斜地贴在伤口上,一半已经翘起来了,另一半黏在伤口上,扯都扯不动。
姜芸娘从带来的小包袱里取出瓷瓶、细布和温水。她把细布浸在温水里,拧干,开始清理伤口。
先把那层歪歪斜斜的药布揭下来,黏住的地方,她用沾湿的细布轻轻按着,等它软了再揭。
裴隙微微皱眉被姜芸娘看见了。她一边清理着,时不时偷瞥一眼裴隙的表情。可惜裴隙是府里出了名的冷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起初裴隙并未在意,直到那目光落下第三遍,他才眼眸微眯,忽然开口,“看够了吗?”
第三十七章 她的温柔
这声音冷冷的,显然是在质问。姜芸娘这才反应过来,他误会了,“奴婢是在看大爷的表情。要是疼,大爷就说一声,奴婢好调整力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裴隙的耳尖偷偷红了,可声音比刚才还硬了几分,“我什么伤没受过?这点疼痛,不值一提。”
姜芸娘低着头,嘴角偷偷弯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跟小孩子似的?明明疼得眉头都动了,还嘴硬说什么不值一提。
她没敢笑出声,可那弯起的嘴角,还是被裴隙看见了。
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那笑意就跟会传染似的,蔓延到了他的唇边。
姜芸娘没察觉,她清理完了伤口,拿起瓷瓶开始撒药。
药粉撒得很均匀,薄薄一层,盖住整个伤口后才拿起干净的细布叠好,轻轻覆上。
最后一步,她绕到裴隙身侧,“大爷,奴婢要缠绷带了。您把手臂放下来些。”
裴隙把手臂放低,姜芸娘从他手腕开始缠,一圈一圈往上。缠到小臂中间,要让绷带绕过胸前固定。
她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裴隙也一样,他只需垂眸,就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发顶,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她的手绕过他的胸膛,把绷带从后背拉过来,那动作让她的上半身几乎贴在他身上。
裴隙的呼吸乱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裴隙的心里忽然生出些紧张来,她能不能听见?她听见了,会不会以为……
姜芸娘正专心致志地缠着绷带,直到缠到肩膀,把布带尾端塞进缝隙里,轻轻一拉卡住了。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大爷,药换好了。”
裴隙的目光落在她的耳尖,白白的,落在她的脸庞,平静的。没有讨好,没有羞涩,有的只是做事的本分。
裴隙心头忽然生起了一股子失落,“……下去吧。”
姜芸娘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大爷,这几日伤口不能碰水。”
门轻轻阖上,屋里安静下来。
裴隙坐在案后,低下头,看着左臂上新缠好的绷带。那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比他之前那个好多了。
他想起刚才她靠近时,那淡淡的香气,想起她的手绕过他胸膛时,那一瞬间的感觉……裴隙猛地闭上眼,平复呼吸。
……
姜芸娘从裴隙的院子里出来,沿着回廊往东走。今儿是月中,可以领月钱了。
走到账房门口,姜芸娘抬手敲了敲门。门内一阵脚步声响起,很快门就开了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账房先生的儿子,周润。他二十来岁的年纪,长相随爹,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却总是滴溜溜地转。
“你是……姜娘子?”他看见姜芸娘的脸,眼睛亮了亮,“您来是?”
姜芸娘自发往后退了一步,“我来领月钱。”
周润把门打开,让她进来,“进来吧……巧了,我爹刚出府。去城外庄子上对账去了,得明儿才能回来。”
他说着,眼神却趁着姜芸娘进门时,不着痕迹的在她腰肢上打转。
姜芸娘脚步一顿,轻轻摇了摇头,“那我明儿再来。”她转身要走。
“哎!”周润收回视线,一本正经的叫住她,“姜娘子别急。我爹不在,我在呢。”
姜芸娘回过头,不解的看着他。她倒是听说过账房先生有意让儿子接自己的班,但主家的态度还不明了呢。
周润笑了笑,走到柜台后头,拿起账本翻了翻,“我跟着我爹学了两年了,这些账目我都会。姜娘子的月钱,我支给你就是了。”
姜芸娘蹙眉,下意识觉得不妥,“周润好意,我心领了。可规矩是规矩,账房先生不在,不好支钱。我明儿再来就是。”
周润干脆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拦住她的去路,语气中有些委屈:“你这是信不过我?”
姜芸娘被这莫名其妙的亲昵语气给恶心到了,当即拉开距离,“不是信不过周润。只是这府里的规矩,我不好破……”
周润变本加厉的凑近一步,“姜娘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我爹不在,我替他支钱,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会少给你一文。”他说着,伸手去拉姜芸娘的胳膊。
姜芸娘侧身躲开了。周润也不恼,收回手又走回柜台后头。
“姜娘子就在这儿等着。我这就给你支。”他坐下来,拿起算盘。
那算盘在他手里,跟活了似的。他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噼里啪啦一阵响,一串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八两加上……一共十五两。姜娘子,我算得可对?”
他抬起头,看着姜芸娘,眼里带着点得意。
姜芸娘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不耐烦来,“我只领上个月的,这个月才过去了一半,不该拨钱。”
周润的手顿了顿,看了姜芸娘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
“行,八两。”他低下头,又拨了几下算盘,随即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姜娘子,过来签个字。”
姜芸娘走过去。账本摊在柜台上,她的名字后头,已经写好了“八两”两个字。
周润把笔递给她。姜芸娘接过笔,正要签字,周润忽然伸手,指着账本上的一个地方,“按手印也行,手印要按这儿。”
他的手伸过来,似乎是想握着姜芸娘的另一只手按手印。
姜芸娘往后一躲,飞快地签了字把笔放下。
周润只好从抽屉里取出几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又拿起几串铜钱。
他没急着递过来,而是把银子和铜钱拢在一起,双手捧着,递向姜芸娘,“姜娘子,数数。”
姜芸娘伸手去接。就在她的手碰到那些银子的瞬间,周润的手指忽然往上一翻,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下轻得很,像是无意间碰到的。
可姜芸娘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摸她的手。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第三十八章 险象环生
姜芸娘一把抓过银子和铜钱,转身就朝着门口的方向跑。
身后,周润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姜娘子,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他的声音带着笑,却叫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姜芸娘打了个冷颤,一鼓作气冲到门边,伸手去拉门……拉不动。她低下头,看见门栓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挂了一把锁。
难怪,难怪周润这么不慌不忙的,合着是打进屋的时候就盘算的明明白白!
这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周润的温热的呼吸轻轻刮过姜芸娘的耳后侧。一同带来的还有一股子汗味混着算盘珠子木头的味道,给她恶心坏了。
“姜娘子,我打你进府那天就喜欢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姜芸娘浑身僵硬,只觉得心脏嘭嘭嘭的,就差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平常没什么机会。我爹盯得紧,不许我在府里乱来。他说府里的丫鬟婆子,碰不得,碰了要惹麻烦。可今儿他出府了,可算是让我等着了。”周润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姜芸娘攥紧了手里的银子,那些银子此时烫手的很,可她不想松手,这是她和欢欢生活的倚仗,是她挣来的辛苦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周小哥,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不同意,说明你我不合适,以你的才华自然能找到更好的姑娘。”
周润轻轻的笑了一声,嘴唇险些碰上姜芸娘的耳垂,“姜娘子,你这话说的,你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破鞋,还想做我正妻?要不是有几分姿色,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好笑又轻佻的口吻让姜芸娘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手脚能动了!她猛地转过身,扬起手。
“啪!”一巴掌狠狠落在周润脸上,震得姜芸娘自己的手心都发麻。
周润被打的后退了一步,满眼不可置信的捂着脸愣在那里。姜芸娘喘着粗气,怒气腾腾的瞪着他。
然而周润的脸上竟慢慢浮出一个笑,看姜芸娘的眼神更热切了,“姜娘子,你懂我!”
他说着,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更是从姜芸娘的脸上移到了起伏的胸膛上,“你这一巴掌,打得可真爽。”
姜芸娘脸上出现了一抹震惊,这种人那么早就出现了吗?有病吧?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板,退无可退。周润像是戏耍老鼠的小猫一般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嘭嘭嘭!“老周家的在吗?”是周奶娘的声音。
姜芸娘的眼眸一亮,周润却脸色大变,眼疾手快的把她往怀里一带。
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掌死死压在姜芸娘的嘴上,掌心那股味更是直往鼻子里钻。
“嘘……别出声。敢出声,我就说你勾引我。”
姜芸娘挣扎不得,眼睛不争气的涌出泪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门外,周奶娘又敲了敲,“老周家的?我来领月钱。”
周润清了清嗓子,扬声对外头说:“您来的不巧,我爹出府了,明儿再来!”他的声音稳稳的,一点都听不出慌张。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朝外的脚步声,“那行,我明儿再来。”
周润闻言神色松了松,却听脚步声停住了,周奶娘问道:“对了,你看见姜娘子没有?她往这边来了,说是来领月钱,这半天了还没回去,她家闺女太小,离不得人呢……”
话音刚落,姜芸娘浑身仿佛被注入了力气,挣不开嘴上的手,她的腿朝后狠狠踹了一下身后的门。
“咚!”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门外,周奶娘折返到了门前,“什么声音?”
周润只得松开捂着姜芸娘嘴的手,一把拉开门闩,“没事,月钱的事争执了两句。”
周奶娘站在门口,看见姜芸娘从里头冲出来,“姜娘子?你怎么……”
姜芸娘不答只是一把抓住周奶娘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走,仿佛身后有饿狼在追一样。
她走得飞快,周奶娘被她拽的只有小跑才能跟上,“姜、姜娘子,你慢点……怎么了这是?”
姜芸娘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走到回廊拐角,离账房十万八千里才停下来。
她靠在廊柱上大口喘着气,像是一条搁浅才被救回来的鱼。
周奶娘轻轻的替她拍背,顺着气,眼里盛满了担忧。
不一会儿,姜芸娘缓过来,将手里的银子贴身收好,这才拉着周奶娘往内院的方向走去,“周娘子,你跟账房那个周家……是亲戚吗?”
周奶娘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抬举我了不是。虽然都姓周,但他家是账房先生,管着府里的银子,正经的体面人。我是伺候人的奶娘,能是什么亲戚?非要说,大概五百年前是一家吧?”
姜芸娘被这轻松的口吻所感染,绷直的脊背慢慢松了下来,“那周家小哥……在府里风评怎么样?”
周奶娘抿了抿唇,“还行吧。他爹在府里十几年了,老太君都信得过。那周家小哥平日里见人三分笑,说话也和气。好些小丫鬟都对他有意思,背地里念叨他长得白净,算盘打得好,将来肯定有出息。”
她说着,好奇的看了姜芸娘一眼,“姜娘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芸娘皱着眉,心里的忧虑又漫了上来,风评不错就难办了。刚才这些话,说出去,有人信吗?她一个来了不到半年的奶娘,告账房先生的儿子轻薄她?
姜芸娘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想也知道人家会说:周家小哥平日里那么和气,怎么会做那种事?姜娘子怕是误会了吧?
“姜娘子?”周奶娘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姜芸娘故作轻松的挤出一丝笑意,“没事。走吧。”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周奶娘走在她旁边,眼睛却时不时往她脸上瞟。
姜芸娘察觉到她的目光,没说话。她知道周奶娘想问,可她现在不想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走到一处亮堂的地方,周奶娘忽然停住脚步,“姜娘子,你脸上……刚才?”
姜芸娘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虽然已经淡了,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是五指的形状。
第三十九章 小气男人
“周娘子。”姜芸娘打断她,声音平静,“我没事。”
周奶娘看着她,心头五味杂陈,想问,又不敢问。问了,姜娘子怎么答?答了,她一个下人又能帮忙做些什么?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走到府后门附近,门房老张头忽然叫住周奶娘,“周娘子!你男人带着孩子来了,在门房等着呢!”
周奶娘眨眨眼,脸上随即绽出笑来,“哎,来了来了!”
她转身想走,又回头不放心的看了姜芸娘一眼,“姜娘子,那我……”
姜芸娘善解人意的点点头:“快去吧,难得你休息,家里人也得空,团聚最要紧。”
周奶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门房跑了。
门房那边,一个粗布衣裳的男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朝周奶娘招手。孩子看见娘,张开小手,嘴里“娘、娘”地叫着,小身子往前挣,差点从男人怀里掉下来。
周奶娘跑过去,一把把孩子抱进怀里亲了又亲。那男人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着,伸手揽住她的肩。三个人挤在一起,说说笑笑,温馨的很。
姜芸娘看着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人家是有男人的,人家是不会被欺负的。
她收回目光,慢慢往自己的住处走。推开门时,欢欢正在炕上抱着姜芸娘做的布老虎玩。看见姜芸娘进来,欢欢咯咯笑着,手脚并用朝着她这边爬。
姜芸娘收起了所有的烦闷,笑着快步走近将这小小的一团抱进怀里。
欢欢一挨着她,小脑袋往她颈窝里拱,嘴里啊啊的叫唤着。
姜芸娘轻轻的拍着女儿的背,鼻尖那点淡淡的奶香,让她心里头的那些慌乱、恶心、后怕,一点点散了。
不该懦弱的,再有下次,直接踹命根子!
……
第二天下午,姜芸娘早早就把明哥儿哄睡了,交代周奶娘看着,便往裴隙的院子走去。
往日里门可罗雀的院门外破天荒的围了一圈的小丫鬟。她们大多十四五岁的年纪,挤在一起贴着门缝往里看,一边看,一边捂着嘴笑。
姜芸娘站在后头,看着这群小丫鬟,一个个面带红霞,眼睛发亮。这眼神她眼熟,昨儿才在周奶娘脸上见过,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姜芸娘轻轻咳了一声,小丫鬟们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多了一丝窘迫,“姜、姜娘子……”
“都散了吧。”姜芸娘说,“聚在这儿,像什么话。让陈嬷嬷看见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小丫鬟们慌忙点头,红着脸散了。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往院门那边瞟。
姜芸娘走到门口,抬手要敲门,手刚碰到门,门就开了。没锁?她挑眉,大大方方的推门进去。
院子里,裴隙正握着剑,背对着她。他左臂还缠着绷带,固定在胸前,右手握着剑,舞得好似蛟龙。
他本就生的好看,动起来一招一式干净又利落,沐浴在阳光下更是衬托了仙人之姿。
哪怕是朝夕相处的阿福这会儿都站在廊下,看得满眼崇拜。
“咱家大爷一如既往的厉害!”他忍不住鼓掌,“单手都能舞成这样!”
姜芸娘看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幕,脸色却比煤炭还黑三分。
她一边走近,嘴里一边小声嘀咕着:“难怪伤口好得慢。一个病患不好好养着,在这儿瞎折腾什么?”
姜芸娘的声音不大,可裴隙一个习武之人,耳力卓绝,听的清清楚楚。
他的手顿了一下,剑光一闪!那柄剑脱手而出,直直朝姜芸娘飞来!
姜芸娘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太快了,根本来不及躲。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男人怎么能小气成这样?自己怎么说还帮着换过药呢!
下一秒,剑从姜芸娘的肩膀上方掠过,带起的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叮!”那柄剑钉在姜芸娘身后的院墙上,剑身还在嗡嗡颤动。
剑尖上,扎着一小节胳膊那么长的东西:是拇指粗细的一条蛇。它浑身覆盖着草绿色的鳞片,换作平常混在头顶的枝叶间半点都不显眼,捕猎一口一个准。此时它却只能扭动着身子,蛇信子一伸一伸的,出气多进气少。
姜芸娘回过头看着那条蛇,后背发凉,连带着腿肚子都在打颤儿。
阿福从廊下跑过来一看,拍着胸脯一脸庆幸,“哎呀我的天!姜娘子,你真是好运气啊!要不是大爷,今儿你就遭罪了!这蛇有毒没毒不说,咬一口不得留个疤、养个好几天……”
姜芸娘的目光挪到了裴隙身上:裴隙站在院子中央,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还是一张冷脸。姜芸娘却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看人的时候莫名显得深情。
“多谢大爷救命之恩,奴婢感激不尽。”
裴隙轻轻点了点头,径直上前去拔钉在墙上的剑。
擦肩而过的时候,姜芸娘忍不住开口了:“可大爷什么时候练武不行,非要受伤的时候赶进度?伤口崩了怎么办?到时候又得养多少日子?”
换作是其他人,姜芸娘才懒得费口舌,但裴隙不同,他伤的越久,自己就不得不往这边跑的越勤。怎么说这也是个大男人,男人哪有不好色的?
阿福被这训诫一般的口吻惊的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姜娘子肯定是一片好心,但府里谁敢用这个口吻跟大爷说话?大爷以前连老太君的管教都不听,一言不合就住军营。姜娘子这胆子真是第一人了!
阿福紧张地看着裴隙的背影,心里头直打鼓,脑子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委婉的帮姜芸娘求情。
然而裴隙连头都没回,只是手下一用力将剑抽回来,声音淡淡道:“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阿福揉揉眼,哈?大爷这是……被姜娘子说动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隙往回走,将剑抛给了阿福示意他擦干净,目光却落在了姜芸娘身上,“你有空盯着点,先进来换药。”
阿福捧着剑,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的背影,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大爷该不会?
第四十章 独处
走入门槛前,裴隙的脚步顿了顿,“阿福,把蛇处理了。”
阿福收起思绪,高兴的应了一声,心里小算盘噼啪作响。甭管有毒没毒,蛇浑身可都是宝贝,蛇皮、蛇胆、蛇肉哪个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另一边,姜芸娘已经跟着裴隙进了屋。裴隙轻车熟路的在软榻坐下,“换药吧。”
姜芸娘点点头,走上前。她刚蹲下,忽然又反应过来。裴隙额头上有细汗,鬓边的碎发都被打湿了。
“大爷,”她抬起头,“您刚练完武,一身汗。这会儿换药,作用也不大。不如先沐浴,洗完了再换?”
裴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叫阿福吧。”
姜芸娘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阿福?大爷叫你。”
廊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姜芸娘有些无奈的走回案边,“大爷,阿福不在。”
裴隙的眉梢动了动,站起身,绕过屏风。只见屏风后头,稳稳当当摆着一个浴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边上搭着干净的布巾,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叠干净的衣物。
裴隙看着那个浴桶,轻轻勾了勾嘴角,阿福这小子平时确实是粗手粗脚,但关键时候倒还是靠得住的。
其实哪里是阿福细心,只是每次练完武,裴隙都要沐浴。阿福伺候了这么多年,早就养成了备水的习惯。
“你等得?”裴隙看着她。
姜芸娘点点头,“等得。小少爷那边交代好了,不急。”
裴隙进了里屋的屏风后,姜芸娘自觉在前屋找了个椅子坐下。
屏风后头传来刺啦一声,应该是他在脱衣服?阿福不在就直接撕了,真是富家子弟……姜芸娘内心吐槽着,眼睛只专心盯着鞋尖儿。
紧跟着传来的是水声,水声不大,可屋里没别的动静就显得尤其清晰。
姜芸娘眼前忽然闪回了他刚才在院子里舞剑的样子,汗珠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没入衣领间……她的脸不知不觉就红了。
屏风后,裴隙靠在浴桶里,耳朵外放。外间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可一瞬间的慌乱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男人洗澡的时间不长,水声很快消失了,可裴隙出了浴桶,穿上裤子后,看着搭在一旁的衣服犯了难。他左臂被绷带固定着动不了,右手倒是能用,可一只手,怎么穿衣服?
思索了一秒后,裴隙果断道:“姜氏,你进来。”
姜芸娘站起身,脚尖绷直,“奴婢?”
“嗯。”
姜芸娘站在原地没动,大爷这会儿刚洗完澡,保不齐什么都没穿呢,可他才救了自己……
“大爷,”她斟酌着开口,声音难得透着些紧张,“奴婢闭着眼睛进来,您指挥,奴婢帮您穿。这样行吗?”
“嗯。”
姜芸娘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往前迈了一步,绕过屏风。
她能感觉到里头比外头热,热气裹着她,像是一下子进了另一个世界。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水汽,湿润润的。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跟前,离她很近。
“你负责左手。”裴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沐浴后的慵懒。
姜芸娘伸出双手,摸索着往前,她的手在半空中探了探,摸到了。
被触摸的瞬间,裴隙整个人都僵硬了一分,声音却稳如老狗,“往上,套袖子。”
姜芸娘拿出了上大学时实践课的专注力,稳稳地托着他的手,慢慢往上移。碰到了,应该是衣服的布料,柔顺细腻中带着皂角的香味。
她把袖子口对准他的手,慢慢套进去,期间,姜芸娘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内侧。那处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
“左肩。”
随着新的指令下达,姜芸娘绕过他身后,去够左肩。这一绕,离他更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裴隙的后背就在眼前?姜芸娘的脸烧得厉害,耳根都在发烫,好在手还是稳稳的拽着衣襟,往他肩上拉了拉。
“不够,拉下来。”
姜芸娘往下拉,衣襟顺利的从肩上滑下来,盖住线条流畅的背。只是她的手也不小心碰到他的背,温热紧实……简单的形容词在她脑海一闪而过。
姜芸娘的手颤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裴隙有些好笑的低头看着她。见惯了她一脸淡然的模样,此时此刻确实稀奇。
那颤抖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脸更是红得像八月份的苹果……原来这人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处变不惊的。
这一看,姜芸娘更慌了,闭着眼时,其他的感官就会被放大,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前面。”裴隙再开口时,声音多了些暗哑和笑意。
姜芸娘心里生出了恼意,面上还是乖乖又绕到他跟前,伸手去够前面的衣襟。
可眼睛看不见,手就没那么准。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腹肌上。
姜芸娘整个人僵住了,那触感太清晰了,一块一块的,微微起伏着。她甚至能感觉到,在她按上去的那一瞬间,那些肌肉绷紧了一下。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放轻松,”裴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往上。”
姜芸娘往上摸,摸到了胸膛。咚咚咚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她忍不住想要缩手。
“往两边。”裴隙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姜芸娘咬咬牙,一鼓作气往两边摸,终于摸到衣襟了。她如获至宝,赶紧把衣襟合拢,合拢了,又开始找衣带。
“在腰侧。”
这一回姜芸娘可不敢往下摸了,生怕摸到些不该摸的。
下一秒,裴隙右手抬起,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在这儿。”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往下移,手指划过他的腰侧,姜芸娘能感觉到那紧实的肌肉在指尖下滑过。
停住时,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两根细细的衣带,他的掌心却包着她的手背没有松开。
“系上吧。”
姜芸娘僵硬的动了动手指,捏住那两根衣带快速系上。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杂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姜芸娘往后一退,“大、大爷,好了吗?”
第四十一章 狐妹子
裴隙松手,低头看了看。虽然歪了一点,但里衣好歹穿上了,比敞开做男菩萨的好,“好了。”
姜芸娘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的转身就往外走。她走得又急又快,压根没看清脚下。到了门槛处,她一脚绊上去,整个身子惯性的往后仰。
完了,这不得摔出个好歹来?她下意识闭紧眼睛。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粗糙的手攥住了姜芸娘的手腕,稳稳地将人扶住了。
“姜娘子,小心!”
姜芸娘睁开眼,看见阿福站在跟前气喘吁吁的攥着她的手腕。他脸颊发红,额上带汗,一看就是匆匆忙忙跑回来的。
“还好赶上了。”阿福说着,自觉的松开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姜娘子,你没事吧?”
姜芸娘站稳后,轻轻摇摇头,“没事。多谢阿福小哥。”
阿福随意的摆摆手,“客气什么……”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才发现裴隙就站在两步外,目光冷冷的看着自己。
阿福被裴隙看得莫名发毛,不明白自己刚回来能做错什么事?他救助的目光落在姜芸娘身上,却忽然发现姜芸娘的脸红得不对劲,再一看,裴隙的里衣穿得歪歪扭扭的。
阿福的脑子里轰的一声,难道因为自己不小心渎职,所以……?
扑通!阿福动作比脑子还快,直接跪下了,“大爷恕罪!往常都是小的帮您穿衣服的,今儿是小的疏忽,让姜娘子受累了……不对,今儿的衣裳就是小的帮大爷穿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姜芸娘听着只觉得越描越黑,什么叫“让姜娘子受累了”?她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头又羞又恼,一刻也不想待了,自顾自的地往外走。
阿福自知理亏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姜芸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可怜兮兮的看向裴隙。
裴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阿福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大爷,不把人叫回来吗?姜娘子她……您的药还没换呢……”
“起来吧,别跪着了。过来帮我上药,再把外衫穿好,一会儿要去书房看卷宗,不能耽误了。”
阿福眨眨眼,居然不罚他?他赶紧爬起来进屋伺候裴隙上药穿衫。一边上药,他还不忘一边偷偷观察裴隙的脸色,大爷的脸色好像没那么难看,甚至,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点……
阿福揉了揉眼睛,安慰自己肯定是看错了。
与此同时,姜芸娘从裴隙的院子里出来后健步如飞。走的快,风吹在脸上自然凉凉的,可她的脸还是有些烫。
自己来应聘的不是奶娘吗?被当做半个医官使唤就算了,今天这都叫什么事啊!
回到屋里,欢欢已经醒了,正百无聊赖的在炕上乱爬。看见娘亲回来,她笑眯了眼,张开小手就要抱抱:“啊~”
哪怕只是模糊的音节,姜芸娘的郁闷依然一扫而空,她笑着上前把女儿抱进怀里,“我们欢欢怎么那么乖啊,不哭不闹的,你再大些,娘亲教你说话……”
逗了一会儿孩子,姜芸娘回想起刚才的事,眉眼间又有些懊恼:药还没换呢,就那么跑出来了,今儿不就白忙活了吗?
然而,姜芸娘不知道的是,她在裴隙院子里待了那么久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账房回来了,柜台前来来往往都是领月钱的人儿。
几个小丫鬟来的晚了,只能在院子外排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听说了吗?昨儿姜娘子在大爷院里待了好久!”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有人看见她进去,过了好半天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周润本来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拨着算盘,听见这话,耳朵立刻竖得直直的。
他还记着姜芸娘扇他的那一巴掌,那力道,那眼神,那浑身的刺,足足回味了一晚上呢。
等那几个小丫鬟领完钱要走,他忽然开口。“你们说的那个姜娘子,是不是小少爷的奶娘?”
小丫鬟们回过头,点点头,“周家小哥也认得她?”
周润笑得儒雅又君子,低声道:“认得。昨儿她也来领月钱了。不过我劝你们,离她远点儿。”
小丫鬟们生出了好奇心,凑近八卦道:“为什么?”
周润不动声色的瞥一眼几个小丫头鼓鼓的胸脯,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你们都是小姑娘,我怕你们吃亏。”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姜娘子,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人。昨儿她来领月钱,一个劲儿地往我身边凑。可我是什么人?我爹是账房先生,早就说了我将来是要接他班的,怎么能跟一个奶娘不清不楚?”
小丫鬟们瞪大了眼睛:“真的?”
“亲身经历,那还有假?”周润摇摇头,“我看她那样就知道是个狐 媚子。勾引我不成,转头又去勾引大爷。昨儿在大爷院里待那么久,谁知道干了什么?”
小丫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不会吧……姜娘子看着挺正经的……”
“正经?”周润笑了一声,“正经人能这么快涨月钱?你们年纪小,不会走捷径而已……别往外传啊,多少给她留点脸面。”
小丫鬟们对视一眼,心里头对姜娘子的印象,悄悄变了。
……
当晚,姜芸娘去灶房拿晚膳,天已经黑了,廊下每隔一段就点了灯,只是府里太大,行走其中依然觉得光线昏暗。她拎着食盒,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四下打量,只见廊下站着两个小厮赶紧移开目光,装作在说话。
姜芸娘心里一阵不舒服,只得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看见几个粗使小厮,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那目光在她身上滚来滚去,恨不得能把衣服剥开。
见姜芸娘看过来,他们毫不掩饰的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其中一个,还光明正大往她这边努了努嘴……
第四十二章 当众维护
“啧,这身段……怪不得能把大爷都迷的神魂颠倒的。”努嘴小厮的声音不大,可夜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姜芸娘攥紧了食盒,镇定的继续往前走。
距离的缩短让那些目光仿佛成了一个个又湿又粘腻的舌头,从脸舔到胸口,从胸口舔到腰……
姜芸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索性停下脚步,侧身满含怒意的瞪着他们。
那几个小厮被她看得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看什么看?又不是说你坏话。”
“就是,夸你还不高兴?”
姜芸娘咬了咬牙索性跑开了,她不想惹事,或许听不见、看不着就没那么惹人烦了。
只是才跑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跟上来了?
姜芸娘的心里咯噔一声,果断加快脚步。食盒在手里晃来晃去,里头的碗筷撞得叮当响。可那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腰带,猛地往后一扯。
姜芸娘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食盒脱手,乒乒乓乓的碗筷洒了一地。
她回过头,是刚才努嘴的小厮,他约莫十五六岁,生的倒是满脸横肉。
他攥着她的腰带,手指还故意在她腰侧蹭了蹭,“跑什么跑?”油腻的声音带着酒气喷在她脖子上,“跟弟弟聊聊再走呗。”
姜芸娘浑身僵硬,那腰带被他攥着,她也不敢挣。那腰带一松,她的衣裳就散了。“松手!”
那小厮笑了一声,凑得更近了,“松什么手?松了手你跑了怎么办?”他的目光往下滑,落在她胸口,“别怕,弟弟就是想跟你聊聊。你长这么好看,藏着掖着多可惜……”
姜芸娘怒上心头,抬起另一只手就想拔了头上的簪子刺过去。
可就在这时,“砰!”那小厮的身体猛地往前飞出,攥着姜芸娘腰带的手自然也被迫松开了。
奈何腰带被他攥得太紧,这一松,“刺啦”一声,腰带断了,姜芸娘随着惯性跌坐在地上。
她的衣裳散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纤柳一般的腰肢。
姜芸娘下意识用手去拢却已来不及了,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间,一件外衫从天而降把她从头到脚裹住了。
她抬起头,裴隙就站在眼跟前。他只穿着里衣,冷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有些发红?
“大爷,没死,还喘气呢!”阿福已经跑到了小厮摔落的地点,蹲下身一把拽起了那小厮的脑袋。
那小厮嘴角挂着血丝,眼神有些涣散,嘴里还在哼哼着疼。
他朝着地上的姜芸娘伸出手,“起来,站到我身后去。”
姜芸娘愣愣地点点头,当真就着他的手起身,拢紧身上的外衫退到他身后。
裴隙这才转过身,不紧不慢的朝那边走过去。
夜风吹的里衣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换作其他人肯定是轻佻的,偏偏他走得稳稳的,满身君子正气。
他在小厮身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吓破了胆的脸。
小厮这会儿正浑身发抖,连喊疼都不敢了,结结巴巴道:“大、大爷饶命……”
裴隙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断了的腰带看了一眼。下一秒,那腰带精准狠辣的抽在小厮脸上,“哪只手扯的?”
小厮被抽的脸歪到一边,再转回来时,脸颊多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裴隙低垂的眼眸里冒着杀气,“不说,那就两只都废了。”
平静的语气,可那话里的意思让小厮的脸却一下子就白了,“右、右手,大爷饶命……”
话音未落,一只黑靴踩在他的右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
“啊!我的手!”惨叫声惊起了檐上的乌鸦嘎嘎叫着飞远,努嘴小厮疼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几个先前跟着调笑,这会儿才赶到远处的小厮看见这一幕,腿都软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裴隙收回脚,眼神扫过几人,“把他拖走。告诉管事,从今往后,我不想在府里看见他。”
几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过来,把昏过去那个拖走了。
阿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咽了口唾沫,果然是大爷不发威,发威起来要人命啊!被府里赶出去的人,谁还敢雇?
裴隙转过身,走回姜芸娘跟前,“没事吧?”
姜芸娘好似才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没、没事。”
说没事,但裴隙瞧见月光照在她身上,从嘴唇到手分明还在抖。
裴隙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那件外衫上,袖口长出来一截,垂在身侧像两个空空的布袋。自己的外衫裹在她身上还是太大了,她整个人缩在里头,显得更娇小了。
“能走吗?跟我来吧。”他弯下腰,把那个空食盒捡起来,递给她。
姜芸娘抓着食盒的手攥紧了,神色紧张,“去、去哪儿?”
裴隙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我院里。晚膳让灶上重新做一份,你也换一身衣裳,或者你想披着我的外衫回去?”
姜芸娘抿了抿唇,要是前者,她确实可以说不麻烦了,自己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可外衫这事真不能带过去,内院人多眼更杂,这么回去,明儿满府不得传她姜芸娘爬了大爷的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
外衫挡住了夜风的凉意,却催的上头淡淡的皂角香气盈满鼻尖。那味道清清淡淡的,像前头这个人。
姜芸娘看着前头的背影忽然后知后觉,这人就穿着里衣,不冷么?不对,他是习武之人,哪里那么轻易伤风感冒。可夜风这么大……
想着想着,“砰。”
她撞上了前头人的后背。姜芸娘整个人一懵,揉着鼻尖往后退了一步,“对、对不住……”
裴隙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冷,下一秒那眉眼就温柔了三分。一声轻笑,像风一般刮过姜芸娘的耳朵,她被眼前的容色勾的一时晃神。
“想什么这么出神?已经到了,进来等着吧。”裴隙回身,推开院门。
姜芸娘却不动,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大爷,奴婢就不进去了,晚膳和衣裳托阿福给奴婢便是。”
裴隙还没开口,阿福仿佛开了窍一般,热心肠道:“姜娘子别讲理了,你负责给大爷上药的事儿谁不知道?上别处换哪有大爷院里安全?”
第四十三章 冷淡
姜芸娘默然,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就大爷这雷厉风行的手段,别说他院里人少,便是人多也大多都是装哑巴。
她跟着进了院子,这才注意到屋里即使没人也点了灯。
而阿福一进门就忙开了:“姜娘子你等着,我这就去灶上催膳食!很快就来!”说完一溜烟跑了。
屋里只剩下裴隙一个大男人,姜芸娘忽然有些局促。
裴隙自然的走到柜子边,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包袱。
“里屋有屏风。”他把包袱递给她,“去换上。”
姜芸娘懵懵的眨眨眼,抱着包袱,进了里屋。
屏风后头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她把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套女子的衣裳,珠白色的中衣,浅红色的襦裙,张扬富贵。
她挑眉:大爷这儿怎么会有女子的衣服?哦对,大爷曾经是有夫人的,只是红颜早逝,这衣裳……
姜芸娘拿着衣裳,有些犹豫,穿还是不穿?穿了好像不合规矩吧
屏风外头,裴隙坐在案后,拿起一本书。可他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屏风那边飘。
烛光把她踌躇的影子投在屏风上,纤细的腰,圆润的弧线……
他放下书,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那是亡妻的,给了你你便放心穿,衣物无主是死物,她若还在,也会高兴有人用得上。”
屏风后头安静了下来,姜芸娘心里生出了几分愧疚来,自己似乎不小心戳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大爷,您怎么会刚好出现在那边?”姜芸娘一边换衣服,一边转移话题。
裴隙一动不动的接了话茬,“军营养成的习惯。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消食。”
实则闭上眼,耳朵却关不住。
窸窸窣窣是她在脱衣裳,轻轻的布料摩擦声,是她在穿中衣,细细的衣带系紧的声音,是她在系腰带……
他回想起她撞上他后背的那一刻,想起她跌坐在地上时,月光照过她腰间的那一片雪白。
裴隙的喉结动了动,好在屏风后的动静停了。
他睁眼看去:姜芸娘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她入府后素来穿的寡淡,这一身的红白相间,衬得她容貌间多了一丝妩媚艳丽。
而衣裳大小的刚好,掐腰的很,不知道还以为是专门给她做的。
姜芸娘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子,显然不习惯这一身主子的装束,“奴婢多谢大爷搭救赐衣。”
烛光落在她脸上,低垂的眉眼,酡红的脸颊,裴隙第一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嗯。合适就好。”
门开了,阿福拎着食盒进来,热气腾腾的。
“姜娘子!晚膳好了!灶上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你受惊了,补补!”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摆着红烧肉,清炒时蔬,炖鸡汤,还有一碟给欢欢吃的点心。
“姜娘子,趁热吃!”阿福热情得很,“吃完了再走呗,不着急!”
姜芸娘看了看那些菜,摇摇头。
“不了,多谢阿福小哥。我回去吃就行。”
她把食盒盖上,拎起来,“奴婢告退。”
阿福在后头喊:“姜娘子慢走啊,明儿记得准时来给大爷换药!”
屋里安静下来,阿福却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一回过头,就看见裴隙正看着自己。
阿福无辜的眨眨眼,挠了挠头,“大爷,您怎么了?小的做错什么了?”
裴隙冷哼一声,“你对姜娘子,倒是殷勤。”
阿福愣了愣,他不是顺着主子的意思热心肠,多说了几句……等等!
阿福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大爷这是……吃味了?
阿福讪讪地笑了笑,“那、那个,大爷,小的喜欢同龄的小丫鬟,对姜娘子没别的意思……”
裴隙只是拿起书,继续看。
阿福识趣的出去,一边关门一边想,
难道自己猜错了?大爷对姜娘子,其实没那个意思?
……
第二天下午,姜芸娘去裴隙的院子换药。她推门进去时,裴隙左手的掌心压着一把小刀,右手拿着软布擦拭。
刀刃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寒光,被他擦得锃亮。
姜芸娘秀眉一簇,下意识看向裴隙的左臂,上头的绷带还是昨天她缠的,整整齐齐的,一点都没乱。
即便如此,这样的小事分明可以交给阿福……姜芸娘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他的性子,警惕,冷淡,不爱让人近身。连换药都是她来了之后才肯让人碰,何况是打磨贴身暗器?
她走上前,在案边蹲下开始解绷带。日复一日的重复让她的动作更麻利了,不到三分钟,绷带就拆的干干净净。
伤口的红肿消了大半,边缘开始结痂,看来自己很快就能功成身退了,姜芸娘的眉梢松了松。
她从药箱里取出沾湿的细布,开始清理。
裴隙的动作没停,软布擦过刀刃,发出类似蛇吐信的声音。可姜芸娘的手,一点都没抖。
上药、重新缠好绷带,姜芸娘全程没有抬头,更没有看他。
裴隙的注意力终于从小刀转移到了姜芸娘的身上,她今天格外沉默?他低头,只见她嘴角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手上动作比平时还快。
绷带缠好后,姜芸娘打了个结,站起身就屈膝行礼,“大爷,药换好了。奴婢告退。”她转身要走。
“等等,昨儿的事,”他说,“不会再发生了。”
姜芸娘脚步一顿,肩膀僵了一下,“奴婢知道。”
“你闺女,”裴隙忽然转换了话题,“喜欢吃什么糕点?”
姜芸娘诧异的转过身,看着他,却见裴隙坐在案后随手把玩着刚擦拭好的小刀,一个眼神都看过来。
“灶上今儿做了新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还有几样甜的。送来的太多,我让阿福去拿些,你带回去给孩子吃。”
姜芸娘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模样,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大爷,您按时吃饭了吗?”
裴隙把玩小刀的动作一顿。
“按时喝药了吗?”她又问。
裴隙把刀放下了,询问的眼神落在姜芸娘的身上。
姜芸娘直视回去,“没喝的话,现在喝。”
裴隙愣了愣,这是在管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身朝着她走来,“喝了。你一个姑娘家进出,带着这个防身。”
姜芸娘低头看着那把小刀。刀刃又薄又亮,一看就是精钢锻造的,古代的朝廷对金属管控严密,这样的刀每一把谁造的,给了谁,都清清楚楚。
她拿着,等于承认了是他的人,进入了他的羽翼之下。
“奴婢……”她张了张嘴,“这太贵重了。”
第四十四章 上街
裴隙把小刀又往前递了递,“拿着。用不着最好,用得着的时候,下手要狠。”
刀柄已经碰到了姜芸娘的手,若不是她攥了拳,只怕这会儿已经被塞手里了。
她抬起头,四目相对间,裴隙的目光里透着强硬,他不是在和姜芸娘商量。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递,一个不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姜芸娘抿了抿唇,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她在院子里待的时间又长了。那些风言风语,本就不消停,要是再被人看见她跟大爷站这么近,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来……
她快速伸手接过小刀往袖子里一塞,逃也似的往外走,“奴婢多谢大爷。”
走到院门时,姜芸娘才发现来人是阿福。
“姜娘子要走?”他热情地打招呼,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上回的点心好丑吗?我这儿又给大爷带了新的,你要不要?”
姜芸娘眼珠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阿福小哥,请你帮个忙,这个帮我还给大爷。”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小刀,往他手里塞。
阿福低头一看,吓了一跳。这不是大爷贴身的那把刀吗?他见大爷用过多少回了,正经削铁如泥的好东西!
他赶紧把手往后一缩,“姜娘子,这可使不得!大爷给你的,你就拿着呗……”
姜芸娘还要再塞,阿福往后跳了一步,转身就跑。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姜娘子,我想起来身上还有事,先走了啊!”
姜芸娘幽幽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的把小刀塞回袖子里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一行人。是陈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正往这边走来,看见姜芸娘就在眼前站定了,“姜娘子,老太君有请。”
姜芸娘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怕不是昨儿夜里的事儿传到老太君耳朵里了?
她镇定的点了点头,“是。”
……
正院里,陈嬷嬷引着姜芸娘到门边就停住了脚步。她努了努嘴,示意姜芸娘自己往里进。
门内,老太君一身素衣跪在菩萨像前礼佛,手里的佛珠慢慢拨弄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清响。
姜芸娘定了定心神,跨步进门后就在老太君身后一米处跪了下来,“奴婢给老太君请安。”
房内点着清神香,屋里却安静得让人心慌。老太君不说话,姜芸娘也不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佛珠的声音停了,老太君转过身,“姜氏,你昨儿夜里,在大爷院里待了多久?”
姜芸娘眉梢松了松,果然是因为这个,“回老太君,奴婢昨儿夜里确实去了大爷院里。可奴婢去,是因为出了事……”
姜芸娘把昨儿夜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太君若不信,可以传那几个小厮来问。”
姜芸娘回话期间,额头一直贴着地,任由老太君的视线落在身上。
老太君眯眼打量着地上的姜芸娘,这身段容色确实出挑,可惜了是个嫁了人又生养过的。
孙子见义勇为,救了个差点被欺负的奶娘,这事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姜芸娘迟迟没等到回复,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小刀,双手捧着递上去。
“大爷方才还赐了刀,奴婢正想着找机会还给大爷。”
老太君接过小刀看了看,她认得,这是裴隙贴身带着的那把。那孩子从来不离身,现在居然给了她?
踌躇了一会儿,老太君把小刀重新递还给姜芸娘,“老大主意大,给了你你便好生收着,老身横叉一竿子,他怕是要生气。姜氏,你的意思老身明白了。大爷的伤快好了吧?”
姜芸娘点点头,“回老太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昨儿换药时看,伤口都结痂了。”
“那就好。”老太君说,“你这些日子辛苦。出了那档子事,保不齐也是往返内院外院太惹眼招来的。往后不用再去照顾大爷了。明儿放你一天假,好好歇歇。”
姜芸娘眨眨眼,不用再去了?她心里头涌起一阵欣喜,“奴婢谢老太君恩典!”
……
第二天一早,姜芸娘难得清闲,决定带着欢欢出去卖小衣裳。
灶房孙妈妈正好要出府采买,给她指了条路,“姜娘子,你往东街去。那条街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人多生意好。你带着孩子,往街口一站,保准好卖。”
姜芸娘点点头,把欢欢用背带绑在身前,拎着包袱出门了。
东街果然热闹,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挎篮子的妇人边走边聊天,几个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玩躲猫猫……一派人间烟火气。
姜芸娘找了个不容易被人流挤到的角落,蹲下来把包袱打开,里头是她这些日子做的小衣裳。
绸缎的、棉布的,带绣花不带绣花,主打一个好看又多样。
欢欢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多人,这会儿正趴在姜芸娘怀里,兴奋的睁着大眼睛四处乱看。
有人停下来看,“这衣裳真好看,是你做的?”
姜芸娘笑着点头,“是,夫人看看喜欢哪件?可以上手摸摸,料子都是好的。”她把一件绸缎的递过去。
那妇人摸了摸,眼睛微微发亮,“这料子好滑溜,多少钱?”
“三十五文。”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买了。
又有人围过来,姜芸娘索性把欢欢抱起来,往一件小衣裳上比了比。欢欢身上穿着的是旧衣裳,可那小脸白嫩嫩的,笑起来感染力十足。本就漂亮的小衣裳往她身上一比,更是赛过小仙童。
“哎呀,摊主家这妮子长的真俊!”
“这衣裳穿在她身上,谁看了不想买?”
几个妇人围过来,你一件我一件,很快就卖了好几套。
姜芸娘将赚来的铜板碎银麻溜的收好,面上笑得越发灿烂了。
眼看着包袱里只剩最后一套了,她犹豫着要不要早点收摊回去,一只手忽然按在了那套小衣裳上。
那只手白白胖胖的,戴着两个银戒指,一个刻着福字,一个镶着红宝石。顺着看过去,手腕上还套着个翠绿的镯子,一看就值不少钱。
姜芸娘抬起头:是个穿着富丽的夫人,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抹着脂粉,嘴唇涂得鲜红。
第四十五章 伶牙俐齿
她身上穿着红色的绸缎褙子,头上插着宝石簪子,耳朵上坠着珍珠耳环。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包袱,一个打着伞。
姜芸娘站起身,笑着招呼,“夫人看看这衣裳?虽然是细棉布的,但绣了梅花,梅花香自苦寒来,寓意……”
话还没说完,那夫人已经拿起小衣裳翻来覆去看了看。下一秒,她起身就走。
“夫人?”姜芸娘快走几步,拦住那夫人的去路,“这衣裳您还没付钱呢。”
那夫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姜芸娘一眼。看清姜芸娘脸时,眼里是嫉妒的,看到欢欢时,眼神是嫌弃的。
“付钱?”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知道我是谁吗?”
姜芸娘实诚的摇摇头,那夫人抬起手一根手指戳上姜芸娘的胸脯。这一下戳得不轻,姜芸娘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条街,”夫人的语气高傲,鼻孔看人,“都是我相公在管。我拿你一件衣裳,是你的福气。”
姜芸娘冷笑了一声,她好歹穿越来那么久了,当朝法律法规,她还是研究过的。
刚到这儿的时候,她怕被欺负,特意找人借了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她心里清清楚楚。
“夫人,您这话,可说得不对。”
那夫人挑眉看向姜芸娘,姜芸娘却已经转过身,朝着周围的百姓喊了一声,“各位乡亲,这位夫人拿了我的衣裳不给钱,还说是我的福气。能不能帮忙报个官?”
周围莫名的安静了不少,紧接着有人小声的劝慰:“老妹儿算了吧,别惹事。你一个妇人家,带着孩子,吃亏的是你……”
“就是,她相公是这片的衙役,惹不起……”
姜芸娘叹了一口气,默默开始收拾东西,大不了自己亲自上衙门跑一遭。
而那夫人听见这些话更神气了,把姜芸娘的动作误以为是要落荒而逃的。她挡在了姜芸娘身前,嘴角带着笑,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走什么,不是要报官?你报啊。我倒要看看,哪个官敢管我家的闲事。”
话音刚落,人群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让让,让让!”几个衙役挤进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公服,腰间挎着刀,满脸横肉,走路带风。
那夫人一看见他,脸上的笑更深了。她扭着腰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相公,你来得正好。这女人拦着我不让走,还说要报官抓我。”
那衙役轻轻拍了拍夫人的胳膊,落在姜芸娘的脸上时,凶恶的表情明显顿了顿,“说说吧,怎么回事?”
姜芸娘心平气和的把事情说了一遍,衙役听完只是皱了皱眉,随即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往姜芸娘手里一塞。
“行了,这事确实是我治内不严,衣裳的钱我给了,你拿着走吧。”
姜芸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才十个,甚至其中有七个还油腻腻的,怕不是刚刚从哪个猪肉摊缴来的。
姜芸娘轻轻摇了摇头,“这位大人,这衣裳我卖三十文,这点儿连布料钱都不够呢。”
衙役的脸色沉了沉,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姜芸娘,“三十文?你新来的,知不知道这条街是谁在管?”
姜芸娘半点不慌张,一双眼睛直视回去,“民妇以为正是因为您在管才更该按规矩来。我摆摊卖东西,您夫人看中了,付钱拿走,天经地义。她不付钱,我拦她,也是天经地义。”
衙役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更难看了,下意识的就要扬手,“伶牙俐齿,你……”
“大人,”姜芸娘打断他,将掌心的铜板摊开,“这十个铜板我要是收了,算不算行贿?”
衙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姜芸娘继续道:“行贿受贿,按本朝律,可都是重罪。一尺布,杖六十;一匹绢,杖八十。我这件衣裳,值三十文,您说该打多少?”
衙役的脸涨红了,周围的人群开始议论起来,“这姑娘胆子真大……”
“说的是有道理,可那毕竟是衙役……”
衙役纳了闷了了,这妇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落了气势,当即压压火气,“行,你要讲规矩,那我就跟你讲规矩。”
他指着姜芸娘脚下,“你在这儿摆摊,交摊位费了吗?”
姜芸娘眨眨眼,“摊位费?”
“对。”那衙役冷笑一声,“在这儿摆摊的,每月都得交摊位费。你没交,就是违了规矩。这件衣裳,就当是你该交的摊位费。”
说着,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光明正大的想贴到姜芸娘身上,“多的我都不收你的,得了便宜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姜芸娘往后退了一步,把欢欢抱紧。欢欢被衙役的大嗓门吓得小脸一皱,眼看着就要掉小珍珠。姜芸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才没哭出来。
姜芸娘哄好了孩子,声音拔高了些,
“大人,律法第一百三十七条,天子体恤民生,允许百姓在街边售卖自家所产之物,无需交税。只有买了铺子、每日固定入市销售的商品,才需缴纳市税。我今日只是偶尔出来卖几件自家做的小衣裳,大人要收我摊位费,敢问是依据哪条律法?”
衙役的脸青白交加,他一个在衙门做事的都没有姜芸娘那么张口就来。
夫人站在一旁,意识到衙役口条不行后,立刻松开挽着衙役的手,指着姜芸娘的鼻子,“你、你一个乡下妇人,懂什么律法?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是不懂多少。可律法我还是读过几页的。夫人若是不信,咱们可以去衙门,让师爷翻翻律书。看是我记错了,还是你相公记错了。”姜芸娘轻笑一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而衙役一而再再而三吃瘪,脸色黑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就要抓姜芸娘的肩膀,“废什么话,我看就是刁民一个,该打!”
千钧一发之际,“咣!”
一声铜锣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所有人不由自主看向声源处。
只见不远处酒楼门口悬挂的铜锣被敲响了,小二朝着姜芸娘所在的方向扯着嗓子喊:“各位客官!本店新菜品上市,免费品尝!先到先得!”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有这好事儿?那必须去看看!”
乌泱泱的人群一股脑往酒楼门口涌去,衙役和夫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不说,夫人头上的簪子还差点被挤掉。
等他们站稳再回头看,哪来还有姜芸娘的影子?
与此同时,酒楼二楼雅间,窗户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长衫的公子,手里轻轻摇着一把折扇,目光落在楼下的人群里。
姜芸娘抱着孩子正往巷子里钻,与衙役夫妇早就拉开了十万八千里。
公子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书童站在一旁,挠了挠头,“公子,这法子好是好,我们酒楼怕是要亏钱呢,还不如让咱们的人过去三两下就把那夫妇给收拾了。”
公子摇了摇折扇,“你啊,就知道动粗,没看恩人喜欢低调行事么……”
第四十六章 挨训
书童面露诧异,自家公子什么身份,多的是欠了公子人情的,公子欠了人家恩情?自己这个贴身跟随的怎么不知道,今儿才是见那妇人的第一面吧?哪来的恩情?
“让人跟上去查查,我要知道她的近况。”
书童看向公子带笑的眼眸,他一下子悟了:或许恩情是假,公子对这漂亮女人感兴趣是真?
与此同时,姜芸娘已经抱着欢欢钻进了巷子,她七拐八绕地走了一段才停下来喘口气。
欢欢在她怀里一直安安静静的,看见姜芸娘因为急走而发红的脸庞还时候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
姜芸娘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还是我们欢欢会心疼娘。”
她靠在墙上,竖起耳朵听:巷子外头隐约还能听见人群的嘈杂声,不知道那对衙役夫妇有没有追上来?
她歇了一会儿心里没底,还是决定再绕一圈再回府。然而拐出小巷后,她忽然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人从暗处投来了目光。
姜芸娘轻咬贝齿,是那对夫妇追上来了?还真是市井小人最难缠!
她没回头只一味加快脚步往前走,可那目光如影随形的,距离不算近,就是甩不掉。
姜芸娘的心跳加速,紧了紧怀里的欢欢,把女儿的头往怀里按了按。
冷静,现在不能回府。这些人要是跟着她进了府,老太君知道了,会不会怪她给府里招麻烦?会不会……把她赶出去?
姜芸娘硬着头皮在不同的小巷里穿梭,拐过一个弯,她没看清路,一脚猜到了地上的果皮,整个人往后栽去。
突然,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将姜芸娘托住了,“小心。”头顶响起的声音不但温和,甚至还有些熟悉?
姜芸娘稳住身形,定睛一看是裴衍。
他一脸关切的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本崭新的书卷,“姜娘子,你没事吧?”
姜芸娘轻轻摇摇头,“没事,多谢二爷。”她想往前走一步,拉开距离,奈何裴衍的手还托着她的腰没松开。
裴衍此时有些晃神,她在自己的臂弯里微微仰着脸,微微发白的脸色,透红的脸颊,还有一缕碎发贴在脸侧,破碎的惹人怜爱。
裴衍鬼使神差的想起第一次相见,她低着头赔罪时只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那一瞥,连带着眼前的一幕,莫名的让心跳失去了规律。
“二爷?”姜芸娘不安的又唤了一声。
裴衍回过神来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对不住,我失礼了。”
“二爷帮了我,该我道谢才是。”姜芸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裴衍这才发觉姜芸娘的状态不对劲,呼吸急,神色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姜芸娘抿抿唇,如实相告,“只是感觉有人跟着奴婢,所以走快了些。”
裴衍蹙眉,温和的眼眸变得犀利冷冷朝着姜芸娘的身后扫了扫。
巷子里只有风吹过带起的几片落叶,难道是姜芸娘感觉错了?
裴衍收回目光,“走吧,我陪你一起,进府再说。”
他侧过身让姜芸娘走前面,自己则不声不响的利用高大的身形打掩护,颇有些护花使者的味道。
说来也奇怪,跟裴衍同行后,被窥视的感觉一下子就弱了,甚至消失了。
一直走到世子府大门,迎面就遇上一道慢悠悠的身影,他一身玄袍,身量颀长。
裴隙是看卷宗看倦了随意在府里走走,压根没想到能遇见两人。可看见两人比肩而来,男俊女靓的就莫名不爽。
姜芸娘脚步一顿,屈膝行礼,“大爷。”
裴衍也行礼,“大哥。我刚在门口遇见姜娘子,她脸色不太好,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我就带她进来了。”
裴衍的解释让裴隙的眉梢一跳,“怎么回事?”
姜芸娘生怕裴隙再做出类似赠刀的出格事儿,回避道:“回大爷,没什么事,就是走快了些。”
裴隙脸色更沉了,什么事对二弟说的,对自己说不得?他审视的目光落在裴衍身上,而裴衍手里还拿着书卷,一脸坦然。
只是裴衍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姜芸娘那边飘。这一眼飘得很快,却还是逃不过裴隙这个习武之人的眼睛。
“二弟,你今儿不是该在书房温书吗?”
裴衍点点头,“是,正要回去。那还不去?”
裴衍应了一声,“是,大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姜芸娘一眼,那一眼是明晃晃带着点担忧的。
裴隙的目光冷的好似冬月的霜,“站住,你现在是越发没规矩了,男女大防,你不懂?”
裴衍眨眨眼,懵懂道:“大哥,我……”
“读书人,最重规矩。你这样随意与府中女眷同行,传出去像什么话?你的名声要不要?她的名声要不要?”裴隙的口吻满满的训戒味道。
“大哥教训的是。”裴衍惭愧的低下头,“是我疏忽了。”
裴隙微微点头,转向姜芸娘,“你呢?擅离职守。这个时辰,你不在我院里换药,更不在小少爷屋里伺候,跑出去做什么?”
姜芸娘看着面前气质堪比冰雕的人,只觉得失去了辩解的欲望。
分明是老太君放了自己的假,这点事大爷要是有心还能打听不到?
姜芸娘低下头,干脆利落,“奴婢知错。”
裴隙后面准备好的腹稿忽然就被这乖顺的态度给噎住了。
姜芸娘身前抱着孩子,背上还背着个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一角布料的颜色,是她做的那些小衣裳。她是出去卖东西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的话,然而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禁足一晚小惩大诫,不许出府,不许乱走。”
姜芸娘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是,奴婢告退。”说完,她抱着孩子走了。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嗫嚅着开口,“大哥,姜娘子不是那么没规矩的人,她今儿许是休息?而且她刚才在府外……”
裴隙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裴衍闭上嘴,赶紧走了。
与此同时,裴府外暗处……一双眼睛默默隐去。
第四十七章 来访
那个跟踪姜芸娘的人眼睁睁看着姜芸娘进了世子府,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转身一路小跑回了酒楼。
二楼雅间,宋青镶正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了他满身,衬得他好似谪仙下凡。
“公子。”小厮跑进来,喘着气,“查到了。”
宋青镶抬起眼,“说。”
“那妇人进了世子府。”小厮说,“小的亲眼看见的。只是门口有守卫,小的没敢跟进去,但肯定没错。”
宋青镶眼眸微动,世子府?裴家。
小厮小心翼翼凑过来,“公子,那妇人不会是世子府的下人吧?那咱们还查不查?”
宋青镶指尖的棋子转了转,没记错的话,裴家这会儿是老太君掌家,老太君治家严,最重规矩。这样的人家,下人应该不会太难。
宋青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准备拜帖,明日,我亲自登门世子府。”
小厮一愣后应下了,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不能是为了一个妇人吧?女色误人啊!
翌日一早,宋青镶带着拜帖,去了世子府。不巧的是,老太君出门礼佛去了,一大早就走了,最快也得傍晚才能回来。
门房的人把拜帖接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回话:“宋公子,我家大爷有请。”
宋青镶点点头,跟着引路的小厮往里走。裴隙,他知道,世子府的大爷,如今对外的当家的。彼此在宴会上见过几面,算是点头之交。
小厮把他引到前厅时,裴隙正坐在主位上,右手端着一盏茶。看见宋青镶进来,他从容站起身,拱了拱手,“宋公子。”
宋青镶还了一礼,“裴大爷。冒昧登门,叨扰了。”
裴隙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宋青镶开口道:“其实今日登门,是想拜会一下贵府的小少爷。”
裴隙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警惕,“小少爷?”
他和宋青镶不算多数,也没听说将军府和故去的夫人有什么旧交,这要求怎么听怎么突兀。
“是。”宋青镶温和的笑了笑,“贵府小少爷出生时,家中虽随了薄礼,但那时我不在京中,未能得见。今儿正好路过,想着来拜会一二。不知方便不方便?”
裴隙心下有数了,将军府的嫡子哪会无缘无故的要来拜会他儿子?
不外乎就是朝中那些事,将军府近来动作频频,宋家老爷子身体不好,几个儿子争得厉害。宋青镶虽然是嫡子,但下头有不遑多让的庶弟……这是想借着儿子,跟他拉关系?
裴隙站起身,做了个手势,“宋公子有心了,请。”
两人往后院走,两个大男人步伐大,小少爷的院子转眼就出现在眼前了。
只是还没等走到门口,就看见院子里摆着几个木箱和两张矮柜,有高有低,错落放着。还有几盆枝叶繁茂的盆栽点缀其间。
院子中央铺着厚厚的软垫和软毯,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软和。明哥儿正趴在软垫上在木箱之间爬来爬去。
宋青镶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难怪家里总是催促着成婚抱孙子,小不点白白嫩嫩,确实可爱。
收回心神,宋青镶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往院子里扫,昨儿在街上抱着孩子的那个妇人呢?不在?宋青镶心里头有些遗憾。
裴隙的目光也在扫,姜氏不在照顾明哥儿?难不成去偶遇老二了。他俊眉微压。
两人各怀心思,慢慢往前走。
眼看着就要走到院门口,明哥儿忽然啪啪拍了一下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叫唤着。
紧接着一道女声从矮柜后头传来,“哎呀,被小少爷找到了!真厉害!”这声音温柔带笑的声音,是姜芸娘。
她从矮柜后头探出头来,弯弯好的眉眼似月牙儿一般赏心悦目。明哥儿咯咯笑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她那边爬。
姜芸娘却缩回去,又换了个地方躲到木箱后头。
明哥儿追上后,她又躲到盆栽后头,一边躲,一边夸,“小少爷真聪明……再找找,奶娘在哪儿?”
明哥儿爬得满头是汗,可每找到一次眼睛就更亮一分。姜芸娘陪着他一遍一遍地躲,一遍一遍地夸。
宋青镶的目光柔柔的落在姜芸娘的身影上,是她。
这会儿她正蹲在木箱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等着明哥儿来找,她脸上是带着笑的。
那笑容跟昨儿在街上与衙役对峙时的冷笑完全不一样。昨儿她像一块又冷又硬的冰,今儿她像又暖又明媚的春光。
宋青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贵府小少爷真是聪慧。这般年纪就会爬了,还会找人。我见过那么多孩子,没几个比得上的。”
裴隙微微昂首,神色淡淡的,奉承的话他听的多了,将军府嫡子果然也不能夸出花儿来。
宋青镶又道:“裴府知人善用。这样的奶娘,把孩子教得好。不是谁都有这份耐心,也不是谁都有这份巧思的……”
夸奶娘?奉承过头了吧?裴隙转过头,看了宋青镶一眼。
却见宋青镶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嘴边噙着笑。
裴隙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宋公子过誉了,一个奶娘而已,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乡下妇人,没什么见识,也就是会哄孩子。”
宋青镶的视线落回裴隙脸上,裴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这话里分明是在贬低那个妇人?理由呢?
他正想着,裴隙又道:“宋公子,不如去前厅下盘棋?”
院里的姜芸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院门口扫过来。
看见裴隙和宋青镶时,她愣了一瞬,当即屈膝行了一礼。
宋青镶回以一笑,奈何裴隙已经转身走了,他只好跟上去。
两人走远了,姜芸娘也被明哥儿找到了,她抱起明哥儿轻哄,目光落在那个陌生公子身上。
那人是谁?穿着讲究,气质温和,不过看面相,不能又是府里的哪位爷吧?
姜芸娘的目光挪到了裴隙的背上,她想起刚才远远地看见裴隙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不清全部,只看见几个字,“一个奶娘而已”。
第四十八章 回绝
两盘手弹后,裴隙在府门口目送宋青镶的身影渐行渐远。
恰好此时云开日出,撒下一抹金光落在远去的背影上,裴隙的眸色深了深:将军府的这个嫡子不简单,从棋路来看是个城府深的人……
“大爷可要回主院看卷宗?”阿福站在裴隙后头,小声揣摩。
裴隙没吱声,只是低头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还缠着,但里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疼不痒的。
“去看看明哥儿吧。”说着,裴隙的脚步已经往小少爷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软垫、木箱已经各归各位了,裴隙带着阿福往里走:屋里的摇车里空的,倒是里屋屏风映出个喂奶的身影。
一个小丫鬟从里间出来,看见主仆二人,吓了一跳赶紧行礼,“大爷。”
“姜氏呢?”裴隙的视线只在屏风落了一秒就移开了,他笃定的语气让阿福愣了一下。
小丫鬟没察觉出不对来,老老实实回话:“姜娘子她今儿不值夜,已经回去了。这会儿是周奶娘在里头呢。”
裴隙点了点头,转身就走,阿福跟在后头,小跑着追,“大爷,您去哪儿?”
裴隙大步流星的穿过回廊,为了照顾小少爷方便,东厢耳房本就不远,眨眼院门就在近前了。
阿福跟在后头,忽然悟了,大爷这是去找姜娘子?可是……他快走几步,追上裴隙,张开双臂拦在他前头,“大爷!”
裴隙脚步一顿,挑眉看他。
阿福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大爷,您一个主子亲自去找不合适吧?寡妇门前是非多,您这么去了让人看见,她的名声……”
寡妇……裴隙听见这个词,嘴角沉了沉。
阿福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但话都出口了,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要不,小的去?您有什么话,小的帮您传。这样稳妥些。姜娘子知道了,也领您的情。”
裴隙抿了抿唇,“去告诉她,伤口该换药了。”
阿福点点头,“得嘞,小的这就去!”
他一溜烟跑了,裴隙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回廊的阴影里靠在廊柱上等着。
阿福跑到东厢耳房门口,抬手敲门,“姜娘子在吗?我是阿福!大爷让我来问问,伤口该换药了。”
屋里,姜芸娘没应声,只是默默将欢欢轻轻放在炕上,走到窗边掀起一角往外看去。
廊柱上靠着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他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蓦然四目相对,姜芸娘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比脑子更快:“吧嗒。”窗被无情的关上了。
门外,阿福还在敲门,“姜娘子?”
姜芸娘快步走回门边,隔着门板开口,“阿福小哥,麻烦你转告大爷,老太君说了,往后不用我照顾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阿福的声音有些犹豫,“这……”
“大爷的伤已经结痂,本就不用再频繁换药,真有事找府医就行。我一个奶娘,本不该往那边跑。”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阿福带着点无奈的声音,“那行。姜娘子你歇着,我走了。”
阿福慢吞吞的往回走,姜娘子那话摆明了不想和大爷扯上关系。可跟在裴隙身边这么多年,阿福还是头一回见大爷主动找人。
大爷这身份什么时候主动过?从来都是别人凑上来,他冷着脸让人走。
好不容易主动一回,就碰了个钉子……阿福心里头有些不忍。
“大爷,姜娘子她……”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刚才姜芸娘的声音,许是隔着门板的缘故,有些闷闷的。
阿福一咬牙,“姜娘子她有些感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这才没来伺候。”
裴隙蹙眉,“风寒?”
“是。”阿福小鸡啄米般点点头,越说越顺,“小的听她声音确实是病了,还叮嘱您有事找府医也是一样的。”
裴隙想起那扇突然关上的窗户。她关窗的动作又快又果断,一点犹豫都没有。原来是怕过了病气?
阿福没等到下文,心里头直打鼓,大爷信了没?他也不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裴隙才开口,“走吧。”
当天夜里,裴隙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脑补出了姜芸娘白着小脸,额头敷着软帕的模样。
她可不能生病,真要病了,明哥儿谁来带,她家那个小丫头谁来照顾?得想个法子拉一把……
天快亮的时候,裴隙才迷迷糊糊睡着,起来的时候眼下自然有些发青
阿福端着水进来伺候,看见他的脸色,面露关切:“大爷您没睡好?”
裴隙从盆里拧了帕子擦脸,忽然开口,“府里有多少下人?”
阿福眨眨眼,“这个得有上百号吧?粗使的、洒扫的、灶上的、各屋伺候的,加起来少说也得一百多。”
裴隙点点头,“一会儿让人去库房领些药材,风寒的,都备些好预防着,今儿发下去,每人一份。”
阿福傻眼了,他这灵光的脑袋一下子就猜到了原因,只得咽了口唾沫,委婉劝慰道:“大爷,这这得多少银子啊?可前些天二爷给府里赐了糕点还挨了您一顿说教……”
裴隙默然,嘴硬道:“从我的月钱里扣便是,老太君身子不好,府里人要是病了,难保不会过了病气……”
阿福心下叹了口气,面上笑着附和,“得、得嘞,小的这就去办!”
……
午膳时分,全府上下都知道了能领药材的事儿。灶房门口排着长队,婆子丫鬟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我看看里头是什么……生姜,紫苏,陈皮,还有红糖!都是好东西!”
“这得多少银子啊?咱们府里的主子可真大方!”
姜芸娘站在队伍里,只竖起耳朵听着,并不参与。
前面的人一个个领了药材走了,轮到她的时候,灶房婆子大大方方递过来满满两大包,“姜娘子快拿着,这可是按人头算的,你家丫头也能领一份呢……”
姜芸娘正要接药材的手一顿,欢欢也有?这么好心肠,想来是府邸的二爷了……她把药材塞进袖子里,拎着食盒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说话,“啊?是大爷发的?我不信!”
“真的!我听阿福亲口说的!老太君可高兴了,说是大爷有人味儿多了,还让人去外头宣扬呢!”
第四十九章 再登门
“宣扬?宣扬什么?”
“宣扬大爷的善举呗!让外头都知道,咱们大爷可不是只会冷着脸的!以后说亲也好说些!”
小丫鬟们笑着跑远了。
姜芸娘站在原地,听着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低下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包药材,心里头忽然有些愧疚昨儿没给裴隙换药。
消息传到宋府的时候,宋青镶正在书房里看兵书。小厮一溜烟跑进来,扶着书桌气喘吁吁的,“公子!公子!世子府那边有消息了!世子府的大爷今儿给全府上下发了药材!说是预防风寒的!”
宋青镶抬眼挑眉,神色诧异,要说裴家二爷做这事儿他不稀奇,可裴隙?
他想起昨天在世子府见到的那个人,冷淡话少,看人的时候眼睛没两分温度。这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宋青镶随手折了下书页后合上,站起身,“老太君回府了吗?”
小厮点点头,“回了,昨儿傍晚就回的。听说在庙里住了一晚,礼佛吃斋,今儿一早才回府。”
宋青镶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让人准备拜帖,再去库房找两件合适的礼物。”
小厮眨眨眼,“公子,您又要去?”
……
下午,宋青镶再次登门,这次接待他的是老太君。
正院里,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念经。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慈眉善目的。
看见宋青镶进来,她放下佛珠,笑着招呼,“宋家小子来了,快请坐。”
宋青镶行礼落座后寒暄了几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老太君,这是前些日子我去庙里上香,特意请高僧开过光的佛珠,说是保佑平安的。您收着。”
老太君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串沉香木的佛珠,颗颗圆润光滑,光是凑近就隐隐有香气飘出来。她笑着点点头,“你有心了,老身很喜欢。”
宋青镶又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个长命锁,银制的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缘还镶着两颗南红玛瑙,“这个是给小少爷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太君看了看那长命锁上四个字,看宋青镶这个后辈是越看越满意。世子府打开府以来都是从文比从武多,武将那边的人脉是稀薄的,而今宋青镶交好的态度那么明显,何乐而不为?
“宋公子太客气了。”老太君笑着,转头吩咐陈嬷嬷,“去把明哥儿抱来,让宋公子看看。”
陈嬷嬷应声出去,不一会儿,门帘再次被人掀开。姜芸娘抱着明哥儿袅袅而来,她穿着一身黛色的衣裳,头发简单挽着,发间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明哥儿被她抱着,进门后视线就落在了宋青镶这个陌生人身上。
宋青镶喝着茶,看着姜芸娘走到老太君跟前行礼、把明哥儿递过去。
老太君接过明哥儿,笑着逗他,“明哥儿,来,让宋叔叔看看。”
小孩子本就好奇,宋青镶生的又好看,明哥儿当即生出了白白嫩嫩的小手朝着他要抱抱。
宋青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被笑意淹没,他拿起那个长命锁,几步走近,“小少爷胆子倒大,不怕生,这个给你戴好不好?”
明哥儿见长命锁亮闪闪的,伸手就想抓,姜芸娘赶忙将他抱稳方便宋青镶佩戴。
殊不知宋青镶的目光已经不着痕迹的从明哥儿身上移到了姜芸娘身上。
她低着头正哄着明哥儿半点没察觉,宋青镶瞧着她发间那根素银簪子。
朴素甚至有点粗糙的簪子,一看就是手打的,簪头有一点点磨损,应该戴了很久。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裴隙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屋里,很快精准的落在宋青镶身上,这人来的真勤快,未免太自来熟了些?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宋青镶正看着姜芸娘。裴隙眉头一压,提高了音量,“听说宋公子来了,祖母,我没打扰吧?”
老太君笑着摆摆手,“来得正好。宋公子给明哥儿送了长命锁,你们都是小辈,或许更聊的来些?”
裴隙给老太君拱了拱手,随即站到了宋青镶身侧,“宋公子,一直听闻你身手矫健,今儿正好有空,不如去与我演武场试试?”
宋青镶刚给明哥儿带好长命锁,听见这突兀的邀请下意识看了裴隙一眼。裴隙脸上平静又认真,倒真像是一时兴趣。
宋青镶点头,“大爷有兴致,我自然奉陪。”
老太君一听,心里也升起了好奇,当即抱着明哥儿站起来,“好!走,都去演武场,让老身开开眼!”
一行人往演武场走去,姜芸娘低眉顺眼的跟在老太君身后。
演武场在府邸西侧,是一片空地,四周摆着兵器架。
裴隙和宋青镶走入场中,两人都没有用武器,只是赤手空拳。
裴隙光是站着就像一把出鞘的剑。
而宋青镶姿态从容,嘴角带笑,像是刻意藏锋的利刃,“裴大爷,请。”
话音刚落,裴隙脚下一点,整个人已经欺身而近,一拳直取宋青镶面门。拳风呼啸而来,宋青镶侧身避开顺势往后退了一步。
裴隙跟上又是一拳,直取心口。宋青镶身形一晃,转到侧面回击。两人一个攻,一个守,一个猛,一个稳。
演武场边,老太君抱着明哥儿看得津津有味,“好!打得好!”
明哥儿在她怀里,眼睛跟着两人往左又往右,他以前哪见过这个?只觉得两个小人比划来比划去,新奇的很。
“啪!”明哥儿拍了一下小手,笑声混着巴掌声在肃杀的演武场里格外引人注意。
裴隙的动作顿了一下,就是这一顿,宋青镶的拳已经到了他身前。扑面的拳风堪堪停在他胸口前一寸,没有打下去,却胜负已分。
老太君笑着夸赞:“宋公子好身手!”
宋青镶收手,抱拳:“裴大爷分心了。不然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裴隙压低声音,“裴兄,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实不相瞒我来府上,除了拜访主家,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借一个人。”
第五十章 一巴掌
裴隙眉头一簇,余光下意识的扫了一眼此时正在老太君身后低眉顺眼的姜芸娘。一种没由来的预感涌上心头,没等宋青镶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就先开口了,“不行,我家的人概不外借。”
人名都没提呢,这么干脆果决?宋青镶眯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脸庞。
裴隙一脸的平静,可那双眼睛却冷了下来,里头的寒意比刚才切磋时还要深,“宋公子,你我切磋出汗,一身狼狈,未免有失礼数。不如先回去洗漱,改日再叙?”
他说着,不等宋青镶反应就拱了拱手,转身往演武场边缘走去。
宋青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好委婉的逐客令,这裴家大爷的性情一直那么阴晴不定么?又或者……对恩人之妻有意思?
他正想着,裴隙已经走到老太君跟前低声代替宋青镶请辞。
老太君朝着宋青镶的方向招手,笑容和善:“宋公子,今儿辛苦了,老身便不留你了,改日再来坐。”
宋青镶回过神来施了一礼,“老太君客气了,晚辈告辞。”
宋青镶走后,明哥儿也开始打哈欠了。小孩子的注意力本就有限,为了看比武高度集中了那么久,骤然放松后困意很快涌了上来。
姜芸娘察觉到老太君肩上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当即上前半步轻声道:“老太君,小少爷困了,奴婢抱他回去睡吧。”
老太君闻言怜爱的摸了摸明哥儿的小脸,这才把孩子递给姜芸娘。
姜芸娘接过明哥儿转身就往小少爷的院子走。裴隙本就站在一旁,见状抬脚就要跟上去。
“老大,你跟我来。”老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隙脚步一顿,转过身时正对上老太君那严肃的脸庞。
……
正院里,陈嬷嬷贴心的端了温水进来,老太君走到铜盆边亲手拧了软帕递出去,“说说吧,今儿怎么回事?”
话头一起,陈嬷嬷低着头快速退了出去,房内顿时只剩下祖孙两人。
裴隙上前弯腰,双手接过软帕,语气难得的透着乖巧:“不敢劳祖母费心,孙儿自己来……”
老太君见他避而不答,只得走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下,只是目光依然落在裴隙身上,“隙儿,你性子冷,我知道。可宋家那孩子主动上门,给明哥儿送长命锁,给老身送佛珠,这是示好。将军府这条人脉,既然送上门来,好好经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裴隙用软帕擦拭着脸,眼里的锋芒被遮挡的干干净净,“祖母,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送上门的,才是最可疑的。”
老太君拧了拧眉头,神色有些无奈:这孩子的性子已经定了型了,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老太君嘴边那些劝诫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他的性子,说不通的,“罢了。你去吧。”
出了正院,裴隙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就像这会儿胸膛里的一把躁火。
他大步流星往明哥儿的院子走去,不过半途就看见一道身影正从那个方向走过来……是姜芸娘,她低着头,心事重重的,自然也没看见裴隙。
裴隙脚步一顿,看了看四周:回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假山堆在边上。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昏昏沉沉的。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一把拉住姜芸娘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拽到假山后头。
姜芸娘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背冷不丁撞上了假山。
姜芸娘的第一反应是挣扎,可那只捂着她嘴的手太熟悉了。那只手掌心带着茧,大的把她整个下半张脸都捂住了。她抬起头,再次确认眼前的轮廓,确实是大爷。
然后,姜芸娘不动了,不挣扎,不出声,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裴隙不满的拧了拧眉,他分明记得这双眼睛里起初有一瞬间的惊慌,这才眨眼功夫,那惊慌就消失了,只剩下平静?
裴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你怎么不反抗?是不是谁都可以这样?”
背后假山上的石头粗糙,硌得姜芸娘后背生疼,但那点疼痛远远不如耳边这句话的杀伤力大。
她听的直接笑出了声,笑声里莫名带了冷意,“大爷,真会说笑。奴婢确实是在府里谋生计的下人,可奴婢不是青楼楚馆里卖笑卖身的!不嚷嚷,是为了您的声誉,也为了奴婢自己的清誉。您倒好,上来就问这种话。”
口条越说越顺时,姜芸娘整个人已经站直了,她往侧边退了一步,主动拉开距离,“大爷心里脏,看什么都脏。”
裴隙被这话给砸懵了,下意识朝她看去,却见对方下巴微微抬着,大概是真的生气了。那如水一般的眼睛里有火,亮亮的,灼人的很。
裴隙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那话说得太重了。她不是那种人,他明明知道,可话到了嘴边,不知抽了那门子风就变了味。
“我……”裴隙重新斟酌着措辞,只是他才开了个头,“啪!”一巴掌猛地甩在他脸上。
裴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姜芸娘的力道对他这种习武之人来说其实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可偏偏,她手掌拍过的脸就是火辣辣的,跟烧起来一样。
而姜芸娘此时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手还微微发抖。那一巴掌,她用尽了力气,震得自己的掌心都发麻。
“这样的反应,大爷满意了吗?想治以下犯上的罪也好,告到老太君跟前也罢,奴婢等着!”
说完,姜芸娘连个眼神都没留给裴隙,像一阵风似的,走的飞快。
裴隙摸着被打的那边脸,忽然就笑了。会反击是好事,会反击,才不会被欺负,只可惜还没来得及问:她是怎么跟宋青镶扯上关系的?
与此同时,姜芸娘一路快走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这才大口大口地喘气。
咚咚咚!她捂着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在疯狂地跳,自己居然真的打了大爷一巴掌!
第五十一章 出府
欢欢见她进门,在炕上一翻身,咿咿呀呀叫唤着朝她伸出手,这是饿了想要吃的。
姜芸娘平复了呼吸,上前把女儿抱起来开始喂奶。轻轻的吮吸声在房内响起,姜芸娘的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远了。
她打了他,他应该会生气?下一步就是把自己和欢欢赶出府去吧?
姜芸娘喂完奶把欢欢放下,走到柜子边就开始收拾东西。
衣裳、布料、攒的银子……包袱里很快就塞满了,而看到柜子底部那把寒光闪闪的小刀时,姜芸娘抿了抿唇,没有伸手。
这刀是大爷送的,本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回去,遗留在柜子里也好。
欢欢抱着布老虎看着娘亲忙碌,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收拾好后,她把包袱放在炕边坐下等着,等着人来。
可等了半天,太阳都落山了,外头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从窗纸透进来。
姜芸娘坐在炕沿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怎么没人来?她打了大爷一巴掌,大爷居然没追究?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姜娘子?”是灶房孙妈妈的声音。
姜芸娘怀着忐忑的心站起身过去开门。只见孙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笑呵呵的模样。
“姜娘子,今儿的晚膳。我瞧着过了点你还没来就做主给你送来了……”她把食盒递过来,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关切,“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姜芸娘轻轻摇摇头,“没事。多谢妈妈。”
孙妈妈摆摆手,走了。
姜芸娘关上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满满的一大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五块酱色油亮的红烧肉。
这不会是大爷特意关照的吧?姜芸娘一脸狐疑的把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端到最后,她发现食盒底层果然压着东西,是一张纸条。纸条展开,上头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姜芸娘认得这个字迹,她在书房里见过,裴隙批注在书页边上的都是这个笔迹。苍劲有力,棱角分明,很有辨识度。
她拿着那张纸条咬了咬唇,封建时代有几个主家肯向一个做奴婢的道歉?三个字虽然轻,至少态度是端正的。
姜芸娘叹了一口气,将纸条凑近了桌边的烛火上。火焰很快将纸条吞噬的一干二净,姜芸娘的心彻底平静下来:此事翻篇吧,没有攒够钱之前,她还需要在世子府谋生。
……
第二天一早,姜芸娘照例去小少爷屋里。
推开门时,陈嬷嬷正要端着水出去,而老太君竟然已经坐在里头抱着明哥儿逗弄。明哥儿显然刚醒,这会儿正迷迷瞪瞪地靠在祖母怀里打哈欠。
姜芸娘回过神来,赶紧屈膝行礼,“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只顾着含饴弄孙,头都没抬一下,“姜氏来了。今儿你跟着,明哥儿要出府。”
姜芸娘眸光微闪,明哥儿还小,才几个月大,平时连院子门都少出,怎么忽然要出府?可这话她一个下人是没资格问的。
“是。”
一盏茶后,一行人出了府门,外头已经备好了马车。
两辆马车,前头那辆宽敞些的,挂着青色的车帘,是老太君坐的。后头那辆小些的,朴素些,是给下人坐的。
老太君上了前头那辆,姜芸娘抱着明哥儿下意识要坐后头那辆,刚走两步就被陈嬷嬷叫住,“姜娘子,带着小少爷该坐到老太君身边才是。”
是啊,下人的马车狭窄颠簸,哪是怀里的小少爷该呆的地方?姜芸娘感激的朝着陈嬷嬷点了点头,跟着上了前头的马车。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明哥儿趴在姜芸娘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想找到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姜芸娘任由他怎么转,始终抱得稳稳的,只是她也注意到马车似乎是越走越安静了。
分明起初还能听见街道两旁的吆喝声来着。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老太君,到了。”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下了马车,抬起头才发现前头是城门。
高大的城门洞开着,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丁,正在盘查进出的人。城外头,远远地能看见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简陋的棚子。
老太君已经往前走了。陈嬷嬷跟在后头,招呼着几个府里的下人,从马车后头抬出几口大锅和几袋米面。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不紧不慢的跟上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些棚子下头支着几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棚子外头,排着长长的队伍。这些人有头发花白的老翁,有才会走路的孩子……相同的是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摞着补丁,有的甚至露着肉。
姜芸娘忽然感到一阵庆幸,庆幸自己有一份活计,不必像这些流民一样流离失所。
老太君走到棚子下头,站定了。陈嬷嬷端了碗粥过来,递给第一个流民。
那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他双手接过碗时,手都在抖,“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他跪下去,要给老太君磕头。
老太君摆摆手,“起来吧。好好活着,我也是为了给孙子积福积寿。”
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过来领粥。有的妇人抱着孩子,接过粥先喂给襁褓里的孩子喝。孩子喝了两口有了力气,哇的一声哭出来。那妇人就跟着哭,一边哭一边给老太君磕头。
老太君手里的佛珠转了数不清多少圈,时不时还背过身用手帕擦拭眼泪。
反倒是陈嬷嬷没什么表情,一味的倒粥、递出。
明哥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那些人来来去去,都是差不多的样子,没什么好看的。他开始在姜芸娘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拍她的脸,嘴里哼哼唧唧的,像是在说:走了走了,不好玩。
姜芸娘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乖,再等一会儿。”
第五十二章 暗中帮助
人吃饱了,自然就有心思琢磨旁的,有机灵的看见了明哥儿,当即夸赞起来:那孩子长得真俊!老夫人心善,这孩子将来一定有福气!”
这话一呼百应,立刻就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有这样的祖母,还能没福气?老夫人积德,福气都报在孩子身上了。”
“对对对,这孩子一看就是有福的相貌。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长得多好!”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夸着,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闹。
明哥儿听不懂,但感觉的到他们在看他,在跟他说话。
他本就开朗,当即咯咯笑起来,小手啪啪的拍着,仿佛在回应。
那些人更来劲了,“哎呀,这孩子还笑呢!聪明!一看就聪明!”
老太君听着那些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姜芸娘看见了。
她忽然明白了,施粥行善是真,可给孙子镀金,也是真。这一趟出来,明哥儿回去之后,在外头的名声就不一样了。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那些流民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走。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坐在棚子里,明哥儿早就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口水流出来滴在她的衣裳上。
太阳西斜的时候,队伍终于排完了,几口大锅见了底,锅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米汤。那些流民捧着碗,千恩万谢地散了,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念叨着“老夫人大恩大德”。
老太君看着那些人走远,才转身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走吧,回府。”
陈嬷嬷愣了愣,轻声提醒,“老太君,马车就在旁边等着呢。”
“走回去。坐了一上午车,腿都麻了。走一走,松松筋骨。”
陈嬷嬷不敢多话,只好跟上。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跟在老太君后头。明哥儿睡醒了,又开始精神起来,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脑袋转来转去地看街上的热闹。
一行人慢慢地走着,走到一处街口,忽然听见一阵喧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锦绣坊新到的料子,江南来的,苏州来的,杭州来的!”
那嗓门像唱戏的一样亮堂,抓耳的很,姜芸娘顺着声音看去。
街边有家绸缎庄,门口站着的女掌柜手里拿着一匹绸缎,正对着来往的人吆喝。
女掌柜看见老太君一行人,眼睛一亮,嗓门更大了,“老夫人留步!您这一身气派,一看就是积善人家!您今儿是不是去施粥了?我瞧您这方向,是从城门那边过来的!”
老太君脚步顿了顿,她喜欢聪明人,做了好事正缺一个大嘴巴帮忙宣扬。
女掌柜三两步迎上来了,满脸堆笑,“您这是积大德了!城外那些流民多可怜啊!您这一施粥救了多少人命!老夫人,您这是十世大善人转世,佛祖都看着呢!”
老太君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的拨着,唇边却多了一抹笑意。
女掌柜眼尖瞧见,继续高声道:“老夫人,您今儿行善积德,合该有好报!我这儿正好有批好料子,您给家里孩子做身衣裳,保准福气满满!”
她一边说,一边抖开手里的绸缎。绸缎是大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线的福字排得整整齐齐。
老太君瞥了一眼,光泽柔和,确实是好东西,可是这样的东西府上库房还少么?
女掌柜眼珠子转了转:“老夫人,不瞒您说,这料子是在庙里开过光的!我特意托人去请的高僧,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经,穿在身上,避邪纳福还保平安!”
老太君眉梢微挑,“开过光?”
“对!开过光!”女掌柜拍着胸脯保证,“老夫人您放心,我要是骗您,叫我天打雷劈!不瞒您说,这料子本来是要留着自家用的。可我一见您,就觉得跟您有缘!您今儿施了粥,积了德,合该得这料子!换了别人,我还不卖呢!”
老太君眼睛里的光亮了亮,陈嬷嬷会意,上前一步递银子,“小少爷不久后要办周岁宴,是该做身新衣裳。这料子,倒也应景。”
女掌柜双手接过,腰弯的更深了,“贵客们里头请,我这就给小少爷量尺寸!小少爷多大了?半大的孩子长的都快,我提前留出……”
老太君转过身从姜芸娘怀里接过明哥儿,吩咐道:“姜氏,你出去走走吧。一个时辰内回来就行。”
……
出了绸缎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很。姜芸娘反倒不知道往哪里走了,只能扼腕自己怎么没有金手指呢?意念一动就能把做好的小衣裳拿出来,原地摆摊……
走着走着,她忽然看见前头有家铺子,门口挂着个招牌:恒通钱庄。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往里张望:铺子的柜台后头坐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衣裳,手里的算盘打的噼啪作响。
有几个客人站在柜台前,把银子递进去,伙计双手接过放在称上称一称,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然后把一张票据递给客人。
姜芸娘站在门口,面露犹豫,她想进去开户。
昨儿夜里收拾包袱的时候,她发现银子铜板放在一起,一动就响。包袱搁在炕上还好,要是背在身上走,那叮叮当当的声音,隔老远都能听见,太惹贼惦记了!
只是钱庄开户,不知道有没有门槛?这一趟出来的匆忙,她袖袋里那点银子不知道够不够开户的?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宋青镶撩开车帘,正要下车,忽然看见了那道身影。
她站在钱庄门口往前凑一凑,又往后退两步,那样子莫名让人想起了警惕的小白兔?
宋青镶的嘴角弯了一下,放下车帘,没有下车,“来人。”
一个小厮凑过来,“公子?”
宋青镶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点点头,转身往钱庄后门跑去。
钱庄里,掌柜的正低头算账。账本摊在面前,他一手翻着,一手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小伙计跑过来,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果真站着个年轻妇人。
掌柜的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快步迎出去,“这位娘子,是要开户吗?”
姜芸娘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笑呵呵的中年男人,这人穿着体面,戴着瓜皮帽,怕不是掌柜的,“我……我是想开户,不知道你们这儿……”
第五十三章 我帮你是应该的
“里边请里边请!”掌柜的热情得很,伸手往里让,弯着腰,满脸堆笑,“开户我们这儿最方便!您进来坐,慢慢说!”
姜芸娘被他让进铺子里,在柜台前坐下。掌柜的亲自招呼,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
“娘子贵姓?您打算存多少?”
“免贵姓姜,这趟出来倒是没带什么银子……”姜芸娘有些腼腆的低着头在袖子里掏了掏,很快摸出了两个碎银子,“就这些。能存吗?”
掌柜的笑容不变,“能存能存!没有门槛!”他招呼伙计,“来,给姜娘子办开户!”
伙计拿了账本过来,铺在柜台上,“姜娘子,您哪儿人?现在住在哪里……”
籍贯登记完后,伙计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牌,双手递给姜芸娘,“姜娘子,这是您的号牌。往后存钱取钱,拿这个来就行。”
姜芸娘接过木牌,有些新奇的看了看。木牌不过巴掌大小,上头刻着“恒通钱庄”四个字,角落还盖了一个红章。
伙计把她带来的银子和铜板拿过去,放在秤上称了称,“姜娘子,一共七两三钱。”他在账本上记下数目,“您看看对不对?”
姜芸娘点点头,伙计把银子收进后头的柜子里,递出一张存票来,“姜娘子存好了,您随时可以来取。”
姜芸娘站起身,“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笑着摆手,“娘子客气了。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
姜芸娘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铺子外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眉眼温和,嘴角带笑。是昨儿上门拜访老太君的那个公子。
宋青镶走过来,在她跟前站定,“姜娘子。”他笑了笑,“好巧。开户办好了?”
姜芸娘点点头,猛地回过味来:刚才那掌柜的,热情得有些过分。一看见她就迎出来,亲自招呼,端茶倒水……
“公子,刚才那掌柜的……”
宋青镶早就知道姜芸娘是个聪慧的,没成想反应还那么敏锐。他可不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当即大方的点了点头,“是我让他出来招呼的,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姜芸娘垂下眼眸,“公子,无功不受禄,民妇当不起。”
宋青镶轻轻摇了摇头,“姜娘子不必客气。我帮你本来就是应该的。”
应该的?姜芸娘不解的抬眸,仔细审视起宋青镶这张脸来。生得确实出挑,走在街上,十个姑娘有九个都要回头多看两眼。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号人。容貌那么出挑,她不应该一点印象也没有才是。
“公子这话,民妇不明……”
宋青镶打断她,轻声道:“姜娘子,我姓宋,宋青镶。你出来约莫半个多时辰了,老太君那边……”
姜芸娘一抬头才看见天边烧着一片橘红,哪里还顾得上宋青镶为什么自报家门。
“宋公子,民妇还得回去复命,先告退了。”她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一溜烟消失在人海里。
宋青镶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忽然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夕阳的余晖照在上头,亮晶晶的。他正要走过去,忽然有个人比他更快。
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弯腰就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宋青镶走过去,“小兄弟,拾金不昧,物归原主才是君子所为。”
男人抬起头,看见宋青镶的穿戴,他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关你什么事?”他把手往身后一藏,“我捡的,就是我的。”
宋青镶笑得和气,“小兄弟,这话倒也在理。这样,你既捡了,我自当谢你。拿五两银子,算是补偿,你把东西还我,如何?”
五两银子对寻常人家来说不是小数目,男人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这簪子瞧着素净,拿去当铺顶天三两银子,这人开口就五两……看来是个冤大头啊!
他试探着开口:“五两?太少了吧。这可是银的,少说也得……十两!”
宋青镶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男人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在犹豫,正要再加几句狠话,冷不丁对上宋青镶那双依然带笑的眼。怎么有一种下一秒就要被拳头砸脸的感觉?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梗着脖子,声音大了些,“大白天的,还想打人不成?这簪子是我媳妇的!我媳妇丢的,我帮她找着了!”
他这一嗓子嚷出来,周围几个路过的、摆摊的都停下来瞧热闹。
宋青镶把刚捏紧的拳头松开,语气慢悠悠道:“你媳妇的?这簪子是我家娘子的,原来你就是那奸夫!走,跟我上衙门受审!”
男人的脸色一变,当朝律法严密,私通一旦被抓,不管是男女一概严惩。他只是想发一笔意外之财,可没想给自己找个大牢坐坐!
不巧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
“不是我,我随手捡的,还给你就是了!”男人一咬牙,将簪子往宋青镶的方向一抛,转身就跑。
宋青镶手一张,一摊,果然是她的素银簪子。
正愁没有合适的借口,这不就送上门了?他笑了笑,把簪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转天,宋青镶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锦盒,站在世子府门口。
“宋公子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报……”门房麻溜的跑开了。
他站在原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可出来的不是门房的人,是裴隙。他马尾高束,一身铁甲,看样子正打算去城外大营操练。
裴隙的目光落在宋青镶身上,一丝不满从他的眼底划过,“宋公子今日登门,又有何贵干?”
这个又字咬的格外重些,换作脸皮子薄的文人指不定已经掉头离开。不巧裴隙面对的是宋青镶,耳朵里只能听进去想听的话。
“裴大爷不是忙着出门?怎么有闲心与我闲聊?军中公务要紧。”
“军中不养闲人,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倒是宋公子登门,我作为主家不好招待不周吧?”裴隙抱着剑,倚靠着门边。
“裴大爷,我想探望一下府上的姜娘子。昨日在街上偶遇,她掉了件东西,我捡到了。想着送还给她。”宋青镶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小锦盒往前递了递。
第五十四章 交锋
裴隙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锦盒上,锦盒不过巴掌大小,主身用的是锦缎,色泽雍容,暗纹更是流光溢彩尽显华贵。
这样的东西,别说装东西,光是盒子本身就值不少银子。
裴隙收回目光,冷冷的开口:“这般物件儿哪里是一个奶娘能拥有的,宋公子是还物还是别有用心,心头应该有数。”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口正中,“更何况,姜氏是我裴府的人,府中规矩,奶娘不便见外男。”
宋青镶微微挑眉,人是被雇佣的,又不是欠了卖身契卖给裴府了。这规矩怕不是裴隙现立的?
“裴大爷,”宋青镶没有放弃,反而语气诚恳,“只是还个东西,举手之劳。劳烦通融一下。”
裴隙的脸好似冰山一般,半点不为所动,“东西可以留下。我让人转交。”
宋青镶眯眼,他本就怀疑裴隙对姜芸娘动了心思,此时又怎么会眼睁睁把接近的机会拱手送上?
“裴大爷,”宋青镶眼睛弯弯,笑得灿烂,“这东西对姜娘子意义非凡,还是亲手还比较好。”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快的像一阵风似的。裴隙眉头一压,抬手就拦。可宋青镶打的就是猝不及防,加上身法极快,眨眼间已经从他身侧掠过进了门里。
裴隙脸色微沉,一拳朝着宋青镶的后心挥去。似乎听到了身后呼啸的拳风,宋青镶侧身避开,回手一格。
“砰”的一声,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裴隙眉头一皱,提气又是一拳打去,宋青镶偏头躲过,脚下一点往后跃开。
两人就在门内动起手来,裴隙的拳头打得空气发出闷响,宋青镶总能堪堪避开,时不时回击一拳。
宋青镶是将军府的嫡子,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身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他那混不吝的作风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小时候爬墙打架,长大了点就跟着他爹上战场,听说还砍过不少敌人的脑袋。京城那些公子哥儿,提起他都是又敬又怕。
他平时笑眯眯的,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那都是装出来哄人的。只是怕吓着恩人之妻,这才再三收敛。
而今姜芸娘不在眼前,他自然不用再藏着掖着。
而裴隙虽然不曾上过战场,但这些年在衙门和军营辗转,一身武艺也不遑多让。
两人一个攻,一个守,你来我往,竟是不分伯仲。
正打着,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京中是不允许寻常百姓当街纵马的,除非来的是皇家贵胄或是军营中人。
裴隙的手顿了一下,宋青镶则直接收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定,拍了拍褶皱的衣裳笑眯眯地看着裴隙,“裴大爷,城外军营的人来找了。快些去吧,别耽误了正事。”这轻快的语气,不知道还以为两人有多深的交情。
裴隙不接话,目光沉得像深潭的水。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宋青镶和交恶。将军府的面子,世子府的面子,都得顾着。外头的人看着,他要是这时候跟宋青镶闹起来,传出去不好听。
他收回手,转身往马蹄声的方向走,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宋青镶的耳朵里。
他说:“少不请自来,裴府不欢迎。”
宋青镶目送着裴隙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半点没有减弱。什么欢迎不欢迎的,裴隙又不当家~
这不裴隙刚走,里头就传来脚步声。老太君扶着陈嬷嬷的手,从正院那边匆匆赶来。
她刚才听说宋青镶又来了,心里还高兴:这孩子倒是有心,昨儿来过,今儿又来了,看来是真想跟裴府交好。
可走到门口却只看见宋青镶一个人站在那儿,老太君愣了愣,往四周看了看:“宋公子?隙儿呢?”
宋青镶拱了拱手,“老太君,裴大爷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老太君也没多想,引着宋青镶往里走,毕竟裴隙本就忙碌,公事确实耽误不得,“那宋公子今儿来,是有什么事?”
宋青镶从袖子里取出那个锦盒,双手捧着,“老太君,小子昨儿在街上偶遇贵府的一位奶娘,她掉了件东西,小子捡到了。今儿特意送来,物归原主。”
老太君看着华贵的锦盒,心下有些狐疑:府里奶娘大多不外出,倒是昨儿带着明哥儿出府,姜氏是跟着的。后来在绸缎庄,她让姜氏出去走走,莫不是那一个时辰……
“是哪位奶娘?”老太君不自觉绷直了嘴角,神情严肃。
“姜娘子。”宋青镶说,“昨儿戴着根素银簪子的那位。小子与她在街上有一面之缘,捡起来一看想着应该是贵府的人,就送来了。”
老太君心里微微一动,姜氏那张脸……“宋公子有心了,这簪子,老身让人转交便是。”
宋青镶眸光微闪,停下脚步对着老太君弯腰一礼,“不瞒老太君,那位姜娘子是我的恩人。”
老太君手里的佛珠不动了,姜芸娘的户籍她派人查过,祖上干净的很,妥妥的平民。至于丈夫,更是烂赌鬼一个,怎么看也和将军府扯不上关系吧?
可宋青镶目光坦荡,神态自然,不像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具体什么事,不方便细说,但这份恩情,小子一直记着。”
老太君揉了揉太阳穴,将军府的嫡子,说一个奶娘是他的恩人。这话传出去,外头不知道要怎么想。什么恩情能让一个将军府的公子亲自登门?怕是要引起不少猜测。
可她总不好拦着人报恩吧?那岂不是陷宋家小子于不义?
“既然是恩人,那理应见一面。”她转向陈嬷嬷,“你带宋公子去东厢耳房。姜氏应该在院子里。”
陈嬷嬷应了一声,宋青镶拱手道谢,跟着陈嬷嬷往里走。
……
院子里,欢欢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小凳子上,小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姜芸娘打转。
姜芸娘跪坐在地上,视线和欢欢持平,双手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圆形,整个身子还跟着晃了晃。“西瓜、西瓜~圆圆——”
她的嗓子本就软糯,故意拖长了调子更是像唱歌一样。
欢欢咯咯笑起来,小手学着姜芸娘在头顶比划,差点从小板凳上栽下来。
姜芸娘又换了个动作,双手在身前比了个弯弯的形状,像个月牙,“香蕉、香蕉~弯弯——”
她一边念,一边晃着脑袋,身子也跟着扭来扭去,那样子滑稽得很。
欢欢笑得更欢了,嘴里“弯弯的”跟着叫,像是在学她说话。
第五十五章 来将军府做事吧
姜芸娘又换了个动作,把手指放在头顶比成两个小揪揪,还故意把脸往两边扯,“桃子、桃子~尖尖——”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噘起来,脸挤成一团,像只小猴子。
欢欢只觉得有趣,伸手往姜芸娘脸上摸,摸的姜芸娘脸上痒痒的,不由也笑出声。
陈嬷嬷站在院门口,有些傻眼了。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奶娘带孩子,没见过这么带的。
这是什么教法?可那孩子笑得那么开心,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甚至还能学着发音。姜氏教得也认真,一点都不嫌烦。她忽然觉得,这法子好像挺有意思的?
宋青镶站在陈嬷嬷身后,目光定定的落在姜芸娘身上。
这么会功夫,她脸上那些表情夸张换了旁人指不定多难看,可放在她身上,就是莫名的可爱,可爱的冒傻气。
那声音也是,教孩子的调子分明简单得很,却莫名地让人放松……
而姜芸娘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率先往院门口看去:是陈嬷嬷,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浅蓝的长衫,带笑的眉眼,宋青镶?
那刚才自己挤眉弄眼的样子岂不是被看了个正着?姜芸娘腾地站起来,脸从双颊红到耳朵根,她慌忙弯腰把欢欢抱起来。
欢欢正玩得高兴,忽然被她抱起来,不高兴地扭了扭。姜芸娘顾不上哄,抱着欢欢快步进了屋,把她放在炕上,“乖,娘一会儿就来。”
她整了整衣裳,理了理头发,这才从屋里出来快步走到院门口,“陈嬷嬷。宋公子。”
陈嬷嬷摆摆手侧身让路,“姜娘子,宋公子是来还你东西的,你们聊着,我在外头候着。”说完,陈嬷嬷识趣的往外走了走,停在院墙外。
宋青镶跨过门槛,从袖子里取出那个锦盒,双手递给她,“姜娘子,昨儿在街上,你掉了这个。”
姜芸娘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自己的素银簪子。
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昨儿回来之后她就发现簪子不见了。夜里打着灯笼在回院的路上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就猜到是掉在府外边了。
府外人来人往,簪子怎么说也是银打的,原以为找不回来了,她还难过了好半天。
“宋公子,这……民妇……”姜芸娘嘴唇蠕动,眼眶有些发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青镶看着她那副样子,幽幽叹了一口气,“姜娘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姜芸娘回过神来,把簪子收好,将锦盒递回去,却见宋青镶双手往后一背分明没有接过的意思。
宋青镶非但不接,目光更是快速的扫过院子:院子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边种着几盆花草,开得正好,角落里的晾衣绳上晾着欢欢的小衣裳,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是好看。
他的目光穿过打开的门,落在屋里头。一张炕,一个收纳的小柜子,一套桌椅……
炕上的欢欢注意到了宋青镶的视线,小手往他的方向伸了伸,笑的可爱。
宋青镶心头一动,他收回目光认真的看着姜芸娘,“姜娘子,你愿不愿意去将军府做事?”
姜芸娘眨眨眼,“什么?”
宋青镶目光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将军府孩子也不少,你若是愿意去,月钱只会比这里多,不会少。住处也会给你安排好的,你带着孩子,不用愁。将军府的院子大,你可以单独住一个院,院里还有小厨房……”
宋青镶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优厚到院墙外的陈嬷嬷都不由自主的挪了挪脚步,想要听的更真切些。
而姜芸娘只是愣了一瞬,随即打断了宋青镶,“宋公子,民妇多谢你的好意。可这事,不成。”
宋青镶不解,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姜芸娘带着孩子更应该知道这个道理才是,“为何?”
姜芸娘垂下眼眸,“不是钱不钱的事。老太君在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当初我带着孩子,走投无路,是老太君收留了我。后来又替我解决了追债的人,让我能在府里安心当差。”
她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坚定,“小少爷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我刚把他教会爬,还没教会走呢。我要是这时候走了,对不住老太君,也对不住小少爷。我不能忘恩负义。”
宋青镶无奈了,他总不能拦着人报恩吧?
“姜娘子,你是个有良心的人。我的话,一直有效。等小少爷再大些,你若是想来将军府,随时可以来。将军府一定扫榻相迎。”
扫榻相迎这四个字的份量可不轻,姜芸娘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探究。但宋青镶的口吻不像是在说客气话,“敢问宋公子,将军府为什么这么关照民妇?”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花草的沙沙声。好一会儿,宋青镶才开口,“姜娘子,你丈夫对我有恩。”
姜芸娘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丈夫?那个赌鬼?
宋青镶抿了抿唇,继续道:“当年的事不方便细说,但他确实帮过我一个大忙。奈何恩人已经离世,这恩情我还记着,总要有个报答的机会。这簪子,说起来当年还是我帮着打的……”
姜芸娘站在那儿,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没想到,那个赌鬼丈夫,死了那么久了,居然还能阴差阳错地照拂她。
她想起尘封在记忆里的那些往事:他输光了家产,他把她们母女推出去抵债……
可也有好的时候,刚成亲那会儿,他对自己就挺好的,知道自己喜欢花,就学了打簪子的手艺,亲手打了这根簪子送给她。
那时候他还会笑,会说好听的,会给她带好吃的回来。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姜芸娘有些恍惚。
宋青镶看着她那副样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姜娘子?”
姜芸娘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宋青镶的脸,那眉眼忽然和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在一起。
那个赌鬼丈夫,成亲那会儿,也是这样的温温和和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宋青镶的手……
第五十六章 孤立
温热的触感让姜芸娘猛地惊醒,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那个死鬼。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对、对不住……”
刚才被她握着的感觉,还留在手背上,宋青镶的指尖动了动,莫名的有些怅然若失。“姜娘子?”他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姜芸娘却已经平静下来,“宋公子,你说的恩情,是亡夫的。你要是真感激他,逢年过节,给他烧点纸就行。”
还是同一张脸,可宋青镶就是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更疏离了,“姜娘子,我……”
“宋公子。”陈嬷嬷从院门口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您来得够久了。这是内院女眷住的地方,您停留久了,对哪边的名声都不好。”
宋青镶从容的笑了笑,拱手请辞,“陈嬷嬷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姜娘子,告辞。”
姜芸娘还礼后,宋青镶随着陈嬷嬷往外院走去。可府邸人多眼杂的,当天下午,宋青镶特意拜访姜芸娘的事,就在府里传开了。
灶房里,几个婆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宋公子可是将军府的嫡子,去找姜氏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亲眼看见的!我早就说她不简单。长得那个样子,能安分?”
这些话姜芸娘听不见,可就算听不见,她也知道自己又成了府里的话题。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传到账房之后彻底变了味。
账房里,周润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拨着算盘,耳朵却将外头那些个丫鬟的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听着听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正所谓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他勾搭不上的女人现在被人传成这样,他心里头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可光是这样还不够……他放下算盘,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口几个外院的粗使小丫鬟看见他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住了嘴,省的落下个长舌妇的印象:“周家小哥。”
周润没接话,只是目光幽幽的望着后院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又轻又长满是落寞。
丫鬟们起了好奇心,“周家小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们说说呗。”
周润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没什么。”他说着,转身要往回走。
“周家小哥!”一个丫鬟叫住他,“我们保准不往外说,人心里憋着事怕是要憋坏呢。”
周润回过头,目光犹豫中带着点挣扎,“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姜娘子……她刚来的时候对我是真的好。”
丫鬟们一愣,一窝蜂的围了上来,“对你?”
周润点点头,目光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回忆:“她刚进府那会儿来账房领月钱。我给她办手续,她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着,低下头,“后来她每次来领月钱,都会跟我多说几句话:问我累不累,问我吃没吃饭……我以为她是真心的。”
丫鬟们听着,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八卦的光:“然后呢?”
周润苦笑了一下,“然后?然后她就再也不理我了。我去找她说话,她躲着我。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是攀上高枝了。大爷、二爷,现在又多了个宋公子……”
他越说头垂的越低,将情场失意的模样拿捏的死死的:“我算什么呢?一个账房先生的儿子,没身份没地位。人家哪里看得上我?”
外院这些粗使丫鬟们没有进内院的资格,对姜芸娘的为人本就来自道听途说。遇上周润这个苦主哭诉,自然信了七八分。
“周家小哥,你别难过。”一个丫鬟安慰道,“勾三搭四的真成了事也是家门不幸,为她不值得。”
周润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头难受。”他说着,转身回了账房。
丫鬟们心里生出了同情,对姜芸娘的印象更差了:“难怪周家小哥那样子,一看就是被伤着了。”、“啧啧,这姜娘子,可真是……往后离她远点儿。”
第二天一早,姜芸娘照例去小少爷院子里。一路走来,她发现府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那些丫鬟婆子看见她,还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可那笑容,总觉得有些假?嘴角弯着,眼睛却不笑,打完招呼就跟身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
姜芸娘隐约明白多半又是谣言四起导致的,她叹了口气快步朝着小少爷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几个小厮正踩着梯子往廊下挂灯笼。那些大红色的灯笼上描着金色的福字,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福字也跟着晃,是好看。
还有人在往墙上挂红绸,远远看去红彤彤的喜庆得很。
今儿是什么日子?姜芸娘推门进屋,却见陈嬷嬷已经到了,正站在炕边。炕上铺满了小衣裳,五颜六色的一件件摊开,像开了个衣裳铺子。
明哥儿坐在炕上,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衣裳围着,小手抓抓这个,摸摸那个,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高兴得很。
他抓起一件粉的,看见上头绣着樱桃往嘴里塞。姜芸娘赶紧走过去,把他手里那件粉的拿下来,“小少爷,这个不能吃。”
陈嬷嬷抬起头,瞧见是她眼前一亮:“你来的正好,过来帮忙看看今儿给明哥儿穿哪身合适?”
“嬷嬷,今儿是什么日子?”姜芸娘趁机追问。
陈嬷嬷一愣,耐心解惑:“今儿是老太君的寿辰,府里要摆宴。明哥儿得穿得喜庆些去前头陪着老太君宴客。”
姜芸娘恍然,随即低头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大红、粉红、鹅黄……都是些鲜艳富贵的颜色。
她稍加思虑后伸手挑了一件绣着寿桃的大红色,“嬷嬷,您瞧瞧这身可还合适?小少爷生的白嫩,穿上就像一个小仙童带着寿桃给祖母送福气来了?老太君看了肯定高兴。”
陈嬷嬷拿起那身小衣裳比划了一下,当即拍板:“行,就这身。”
又是穿衣又是戴帽的,明哥儿被折腾得有些不耐烦,小身子扭来扭去的。可等换好了,陈嬷嬷把他抱到铜镜前头,让他自己看。
第五十七章 寿宴
明哥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身上的寿桃,很是欢喜。
陈嬷嬷笑着把他抱起来,“行了,我带他去前头。你这会儿不用跟着,歇着吧。”
姜芸娘点点头送她出去。院子里那些小厮还在忙活,姜芸娘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灯笼、绸缎,心里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老太君寿辰这么大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那些人孤立她,连这种消息都不告诉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
走到半路,她看见一群人围在管事房门口。那些人有的捧着盒子,有的拎着包袱,有的拿着红纸包着的东西,正往里递。
管事站在门口,笑呵呵地接着,一边接一边往本子上记:“李婆子,送寿桃一对。张娘子,送寿面一盒……”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小厮,帮着收东西、搬东西。
姜芸娘心下了然,这些人都是给老太君送礼的。好歹在府里做事,主家生辰多少都要表示一下心意。送什么其实不重要,主家也不一定瞧得上,主要是图的是个心意,让主子知道自己惦记着府里的好……
可这些人情世故,没人愿意提点半句。姜芸娘抿了抿唇,琢磨起自己应该送什么补救一二。
走了一段后,姜芸娘迎面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灶房的孙妈妈。她挎着个菜篮子,正低着头往前走。
“孙妈妈?你怎么了?”姜芸娘叫住她。
孙妈妈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是姜娘子啊,老太君寿辰这事儿你知道不?我愣是没收到消息!今儿一早才知道,可采买都结束了。我天天出府采买,那些卖菜的、卖野味的、卖皮子的……我都熟。可今儿我知道的时候,集市都快散了!我想买点好东西孝敬,都没法子了!”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咱们这种下等人,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个机会能在主子跟前露露脸。人家送礼我也送礼,哪怕送得薄些也是个心意。这下可好,连这机会都没了。老太君知道了还不得以为我是个没心没肺的?”
她抹了抹眼角,“我男人还等着我涨月钱呢,家里三个孩子要吃饭……这下全完了……”
姜芸娘心里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孙妈妈在府邸多年,一直和众人相处的很和善。这次被孤立,多半还是因着和自己的交情……
姜芸娘的目光落在孙妈妈挎着的菜篮子上,脑子里灵光一闪,“孙妈妈,你跟我来。”
……
晚上,宴会正式开席。裴府张灯结彩的摆了几十桌,从院门口一直摆到正厅前头。
来的都是京城的达官贵人:尚书、侍郎、学士、将军……一个个穿着官服,戴着帽子,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喝着茶。
裴衍坐在另一边的席上端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喝着。他旁边坐着几个年轻公子,正跟他说着话,他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总往门口那边瞟,仿佛在等人。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明哥儿。明哥儿穿着那身大红的小衣裳坐在祖母怀里见人就笑,一点也不怕生。
“老太君儿孙绕膝的,真是好福气啊!”宾客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
老太君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她一只手抱着明哥儿,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时不时低头亲亲他的小脸。
门口处,周润今日穿了身新衣裳,青色的袍子衬得他那张白净的脸更白了。
他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迎客,每进来一位贵客就高声唱名,报出人家送的礼:“礼部尚书刘大人到——送玉如意一对!”
“将军府宋公子到——送南海珍珠一盒!松鹤延年图一张……”
宋青镶走进来,小厮捧着个锦盒和画卷。周润打开锦盒,指肚大小的珍珠上清晰的映照出人影,松鹤延年图上更是落着名家的印章。
那些贵客的名字,每报一个,里头就响起一阵赞叹声。周润脸上带着笑,心里头得意得很:他今儿可是露了大脸了。
正报着,他忽然看见一道身影从回廊那边走过来。
姜芸娘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往正厅的角落里去,明哥儿今儿不用她抱,来也只是以防万一在这儿候着,万一明哥儿哭了闹了,她好上去哄。
周润的眼睛眯了眯,忽然提高了声音:“启禀老太君,姜娘子也有寿礼献上!”
他有心嚷嚷,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众人纷纷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道身影,疑惑这人什么身份,比前头的宾客还要尊贵不成?
裴衍的眉头皱了皱,这个下人好重的心机,分明是故意的。
宋青镶的目光也落在姜芸娘身上,心里有些担心:这人忽然来这一出,分明是要看她出丑。她一个奶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寿礼?万一拿不出来,或者拿出来的东西太寒酸,今儿这场合可就下不来台了。
老太君有些诧异的看向姜芸娘,姜氏即便有礼要送,也不会那么高调吧?
众目睽睽之下,姜芸娘往前迈了一步,“老太君,奴婢确实有寿礼献上。请容奴婢下去稍作准备。”
老太君松了一口气,轻轻点头,“去吧。”
姜芸娘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众人看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这谁啊?穿的破落户一样,能送什么好东西?”
“谁知道呢,等着看笑话吧。”
周润站在门口,嘴角带着笑。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孤立了的女人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寿礼来。
……
过了一会儿,姜芸娘回来了。她换了一身厨娘的衣裳,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除了碗筷,最惹眼的就是砂锅。砂锅是黑陶的,这会儿还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响。
孙妈妈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铜盆和一块白布。
两人走到老太君跟前,跪下,“老太君,奴婢和孙妈妈一起给您做了一道药膳,权当寿礼。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润忍不住笑出声来,阴阳怪气道:“药膳?姜娘子,您这寿礼,可真是‘礼轻’情意重啊。”
众人有的跟着笑起来,有的皱着眉:一碗药膳,也配当寿礼?
姜芸娘没理这个跳梁小丑,小心的将托盘放在老太君跟前的桌上,“老太君,这道药膳,需要您亲自开盖。”
老太君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两个字:平静,半点被被刁难的慌乱都没有。老太君把明哥儿递给陈嬷嬷,姜芸娘当即走到老太君跟前。
孙妈妈把铜盆端上来,盆里是飘着点点热气的温水:“请老太君净手。”
净手不过一两分钟的事儿,老太君正要接过布擦手,却见孙嬷嬷带着盆和白布往后退了一步。
姜芸娘眼疾手快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拔开盖子轻轻一吹。
火折子冒出一颗火星,她往老太君手上一点……
呼!老太君的双手瞬间燃起了火焰!那火焰瞬间窜起半尺高,在她手上跳跃着,燃烧着。
“啊——!”满座惊呼。
第五十八章 征服味蕾
众人吓得站起来,有的往后退,有的捂住眼睛,有的爆发尖叫:“着火了,快来人!”
周润目瞪口呆,回过神后立刻高声斥责:“妖、妖术!这是妖术!来人!把这妖妇拿下!乱棍打死!”
几个家丁下意识往上围,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姜芸娘就站在老太君跟前,离老太君不过两步远。万一冲上去姜芸娘狗急跳墙伤着老太君,这个责谁来担?
老太君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甩手,但紧接着她就发现橙红色的火苗跳得那么欢,自己居然不觉得疼?她迟疑的抬起手看了看,这火居然连一根汗毛都没烧着,被火覆盖的皮肤连红都没红:“这……”
姜芸娘站在一旁,笑着开口:“恭喜老太君,这是火神赐福。这火是福火、寿火,烧不着您的。”
宋青镶回过神来,将手中的扇子一合,起身拱手接了下句:“火焰驱邪,自古有之。古时候,人们就在门口点火,驱赶邪祟。火神赐福,代表子孙兴旺,家族昌盛。老太君您是有福之人,火神都来给您贺寿了。”
众人听着这话再看那跳跃的火焰时,只觉得神奇。
孙妈妈提着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天知道她刚才吓得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会儿听见宋青镶的话,她脑子忽然灵光起来,当即带头喊起来:“老太君得火神赐福!福寿绵长!”
众人跟着喊起来,一时间,满院都是恭贺声。老太君脸上带着笑,心里头却明白了几分,余光掠过姜芸娘时分明是满意的。
在场唯一面色难看的就是站在门口的周润了,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姜芸娘的目光阴恻恻的:“光是好看有什么用?既然是膳食总要尝尝味道吧?谁知道能不能吃?万一有毒呢?”
姜芸娘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拿起了白布,蹲在老太君身前:“请老太君品尝药膳。”
说来也奇怪,那白布在接触到老太君的手后轻轻一抹,火焰渐渐熄灭消失了。
老太君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给面子的揭开砂锅的盖子,登时一股醇厚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那香气带着药材的清香混着肉的鲜美满院飘香,众人闻到那香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姜芸娘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砂锅里的东西:金黄色的汤,汤色浓稠,鲜肉、红枣、枸杞……点缀在金汤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姜芸娘盛了一碗,双手捧给老太君,“老太君,您尝尝。”
老太君勺起一小口送进嘴里,只一口,她的味蕾就被狠狠的愉悦了。汤带了炖的酥烂的肉,入口即化,而红枣和枸杞的甜味渗进汤里,让整锅汤鲜美醇厚。
“好。”老太君放下汤勺,轻轻点了点头,“这道药膳做得极好,老身以为不输宫中御厨的水准,姜氏你有心了。”
话音刚落,席间却响起了不同的声音。一位穿着绛紫色官服的大人放下酒杯,捋着胡须开口了:“老太君夸得好,可我等闻着这香味,实在馋得慌。姜娘子,不知可否让我等也尝尝?”
另一位穿着石青色袍子的老爷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光闻着味儿,我这酒都喝不下去了。老太君,您可不能独享啊!”
几个达官贵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都落在那个砂锅上。
他们心里就是怀疑的,老太君心善,那是出了名的。那火焰或许是奇技淫巧,但膳食的手艺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突飞猛进的。亲口尝一尝,才是最可信的。
姜芸娘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开口:“诸位大人见谅,这一盅砂锅是专门给老太君准备的。老太君年事已高,这药膳里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对症下药,不敢给旁人乱用。”
这话说得在理。药膳嘛,本就是因人而异的。给老太君补身子的,旁人吃了未必合适。
可周润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他抢着接了下句,“姜娘子这话说得,有什么不行的?老太君最是心善,从不吃独食。你拦着不让诸位大人尝,分明是心虚!谁知道你这药膳是不是只能看不能吃?诸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有几个大人对上周润讨好的目光,一致的保持了沉默。他们有怀疑不假,但是附和一个迎宾?掉价。
孙妈妈本就不满周润三番四次找茬,见他不依不饶拉声势,心里头的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她上前一步,对着周润就是一通怼:“周家小哥,你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男女大防还顾不顾了,非亲非故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转向众人,语气缓和下来:“给诸位大人的都在灶上煨着呢,一会儿就端上来!总不能叫诸位大人与老太君同食一盅砂锅吧?那不成了抢老太君的口食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同食一盅砂锅传出去确实不好听,好像他们这些做宾客的,跟主家抢吃的似的。
开头附和的几个大人听了,讪讪的闭了嘴。周润不占理,这会儿也不敢再跳出来,只是阴着脸往阴影处挪了挪。
孙妈妈瞪了他一眼,心里头暗爽:让你跳!让你跳!
姜芸娘微微侧身,朝孙妈妈点了点头示意她收敛些。
老太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端起碗又尝了一口:“诸位,灶上既已准备,稍后便知分晓。老身这一碗,先干为敬了。”
见主家没有追究的意思,众人重新笑了起来,气氛又恢复如初。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孙妈妈带着几个灶房的人端着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是一碗一碗的药膳,跟老太君那盅瞧着差不多,只是分量小些。
那些达官贵人接过碗,尝了一口:“这……本官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这一道药膳还真是个中楚翘!”
汤勺与碗沿的碰撞声中,赞不绝口的声音像海浪起起伏伏。有位大人喝完了,还舔了舔碗边,一脸的意犹未尽:“还有吗?再来一碗?”
孙妈妈闻言笑着摇头,“大人见谅,这药膳是专门按人数做的,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那大人只好作罢,咂咂嘴一番回味。席间推杯换盏,难免有几个喝多了酒的客人。他们脸颊飘红,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第五十九章 纳妾
被身边的夫人喂了药膳后,没一会儿脸上的红退了,舌头也捋直了,说话清清楚楚的。
“咦?我这酒醒了?”有人惊讶道。
“我也是!刚才还晕乎乎的,这会儿全好了!难不成这药膳还有解酒的功效?”
见有询问的视线投来,姜芸娘平静的点点头,“奴婢们想着席间难免多饮,故而在里头加了几味药材,葛根、枳椇子、陈皮……解酒还不伤身体。酒后喝一碗,第二天不头疼。”
众人一听,看姜芸娘的眼神多了一丝欣赏,尤其是往日里最头疼男人喝多的官家夫人们更是目露感激。
周润靠着柱子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的紧,凭什么这个贱人,能出这么大的风头?能让这么多贵人对她刮目相看!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说起来,今儿倒是要多谢姜娘子。”
众人顺着声源看去,只见裴衍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姜娘子这药膳不仅味美还有解酒之效。诸位大人尽兴后不头疼,明日上朝精神好,这可是大功德。”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周润:“不像有些人在门口站了一晚上,嘴皮子没停过,也没见做点实事,倒是姜娘子不声不响的,反倒出了彩。”
这话明着是夸姜芸娘,暗着是在点周润。
周润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一个下人能说什么?反驳裴衍?那是二爷。跳出来辩解?刚才他已经跳得太多了。如今只能站着,忍着,等着这一切快点过去。
老太君瞥了一眼笑眯眯的裴衍,软钉子?老二这孩子,平日里看着不温不火的,从不见他跟谁红过脸。真生了气也不是个好惹的,这不,拐着弯儿催她给姜氏做主呢。
“周润,你今儿话挺多。”
周润腿一软跪了下去,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滚,“老、老太君,小的……”
老太君闭眼打断,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府里有些闲话,老身也有所耳闻。姜氏进府以来,尽心尽力伺候明哥儿。今儿又给老身做了这么一道药膳,让诸位大人吃得开心。这样的奶娘,老身信得过。”
老太君睁眼,严肃的目光转向厅里伺候的其他丫鬟小厮们:“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搬弄是非,传谣言的,
老身念在你们是家生子,从轻发落。宴会散了每人二十大板,罚一个月月钱。再敢有下次,直接赶出府去。”
明哥儿在陈嬷嬷怀里,忽然咯咯笑起来。周润被笑声惊醒,如释重负的磕头谢了恩,浑浑噩噩的往外走。
周润走后,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有人端起酒杯,有人继续吃菜,有人低声交谈。
就在这时,宋青镶端着酒杯,走到老太君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太君,晚辈有一事相求。”
老太君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意外,却又很快了然:人既然主动交好,有所求才是正常的。
“宋公子客气,但说无妨。”
宋青镶直起身,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姜芸娘身上,“老太君,晚辈想求娶姜娘子为妾。”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放下酒杯,看向姜芸娘。姜芸娘只是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我记得宋家的,还没成婚吧?怎的想起纳一个奶娘为妾?”
“又会带孩子,又会做药膳的,倒是个可心的,但要配宋家的,这身份是不是低了些……”
裴衍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还在,眼底却冷冰冰人。
坐在一旁的裴衍的那几个朋友,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衍哥,怎么了?”
裴衍摇摇头,“没事。”他把酒杯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这样就能平复波澜的内心。
老太君沉默了一瞬,这事不算小。
虽说两人早有交集,但在外人看来就是将军府的嫡子来了一趟寿宴就要纳她府里的一个奶娘为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裴家的门风有多不正经呢。
可她看了姜芸娘一眼,忽然想起这孩子进府以来的种种,这样的人,不该被人替她拿主意。
老太君开口了,“姜氏,你本就有恩与宋公子,这又是终身大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一句有恩,解释了宋青镶的突兀,又把选择权交给了姜芸娘。任谁来看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将军府的嫡子年轻俊俏,有家世有前程。虽说只是纳妾,可那也是将军府的妾,比外头小门小户的正妻还体面。这姜娘子,应该会答应吧?
姜芸娘抬起头看着宋青镶,一旁的烛火落在他身上,衬得他丰神俊朗,这是多少京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这样的人说要纳妾,换了旁人,怕是早就答应了。
她读懂了宋青镶眼底的温柔:纳妾不是正妻,不需要她忘了亡夫,不需要她做什么。只是给她一个名分,一个依靠,让她和孩子不用再辛苦。
饶是如此,姜芸娘依然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宋公子抬爱,民妇不敢当。民妇亡夫未过三载,按礼制当守孝。何况民妇膝下有女尚在襁褓,只想专心抚养。纳妾之事,民妇不敢受。”
众人面露诧异,这是……拒绝了?
宋青镶闻言反倒面不改色,他猜到了姜芸娘可能会拒绝,但只要表了态度就足够了。
“我明白,守孝是你的本分,男女之情本就不该如此轻浮,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姜芸娘微微蹙眉,这是明着要当自己的靠山?
“若你愿意,我们先相处看看,若你觉得我这个人还算入眼,咱们再说孝期后的事。”宋青镶这话说得,已经是退了一步又一步。
众人看向姜芸娘的目光,更复杂了:这宋公子,是真的上心了。
裴衍听着这话,心里头涌起一股烦躁。可人家宋青镶说得明明白白,又是等孝期,又是先相处看看。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插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快又稳,光是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就气势十足。
“宋公子这话,说得可不太合适!”
第六十章 不一样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裴隙大步流星进来,他袍角沾着几点泥星,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
“这是寿宴,不是春日宴。”他进屋后视线就落在了宋青镶身上,“宋公子上这儿寻芳纳美,是诚心轻慢我裴府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一个锋芒外显,目光如刀,一个深藏不露,面上带笑。
“裴大爷误会了。”宋青镶语气温和,“我是真心求娶,绝无半分轻慢之意。若是有冒犯之处,我给裴府赔罪。”
他说着,当真对着裴隙的方向弯下腰去,这一弯腰,反倒显得裴隙有些咄咄逼人了。裴隙只是冷哼一声,丝毫不在意自己在旁人心中的形象。
老太君笑着打圆场,“隙儿,你回来了就好。寿礼呢?带了什么回来?”
裴隙转向老太君时,眼神柔和了下来,“城外军营新到了一批好马,我给祖母买了一匹,母马性情温顺,适合拉车。这会儿已经在马厩里了,祖母明儿可以去看看。”
老太君笑着点点头,“好,好。你有心了。来,诸位继续饮宴。今儿是老身的寿辰,大家吃好喝好,不许再提别的事。”
众人笑着应和,宋青镶回到自己的席位,端起酒杯,余光往那个角落飘了一下。
陈嬷嬷站在老太君身侧,不动声色的朝姜芸娘微微点了点头。姜芸娘会意,上前从陈嬷嬷怀里接过明哥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出去。
她像一片叶子飘走,没有惊动旁人,但暗地里有三道目光,一直追着她。一道来自席间,两道来自裴家的主位。
……
回了院子,姜芸娘本以为明哥儿很快就能睡。可她低估了这孩子。明哥儿今儿在前头待了大半晚上,见了那么多人,听了那么多热闹,小脑袋瓜里装了太多新鲜东西,这会儿兴奋得很,哪里肯睡?
姜芸娘把他放在炕上,他就翻过身,趴在炕上,眼巴巴看着她,仿佛在说话:奶娘~再玩一会儿嘛!
姜芸娘无奈,只好又把他抱起来,“我的小少爷,月亮姐姐挂的高高的,您该睡了呢……”
明哥儿不听,反而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
姜芸娘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轻轻地哼着歌。这调子是她上辈子哄孩子时常用的,之前对付明哥儿也是百试百灵。偏偏今儿就失效了,明哥儿还是精神得很,眼睛溜圆,一点睡意都没有。
姜芸娘想了想换了法子,她把他举过头顶,轻轻地晃了晃:“飞咯——小少爷飞起来咯~”
明哥儿被她举的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咯咯笑着,小胳膊一上一下挥舞着,像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
姜芸娘举了几下胳膊就酸了,只能先把他放下来。但刚尝到甜头的明哥儿不干了,小手往天上指,嘴里“啊啊”地叫着,还要飞。
姜芸娘顺着他的意思又举了几下,随即把他抱在怀里开始讲故事:“从前啊,山上有一只长着两只长耳朵的小兔子……”
明哥儿盯着姜芸娘一张一合的嘴唇,小脑袋逐渐混沌起来。
“小兔子去找胡萝卜,走着走着,遇见一只小松鼠……”
明哥儿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睫毛一颤一颤的。
“小松鼠说,胡萝卜在林子里头,小兔子就往前走……”
明哥儿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姜芸娘又轻轻念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把他轻轻放进摇车里盖上小被子。
姜芸娘站在摇车边低头看着他:这孩子折腾起来真要命。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退出去时,院子里的银辉洒了一地,廊下的灯笼也已经熄了大半。
姜芸娘慢慢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处假山旁,她忽然顿住了脚步。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拦在她前头。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勾勒着脸庞,照出他微红的耳尖。
裴隙往前走了一步,淡淡的酒香随之侵略过来,姜芸娘往后退了一步。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了一步。几个呼吸间,姜芸娘的后辈很快就撞上了冷冰冰的石墙。
裴隙双手撑在姜芸娘的身体两侧,把她困在中间,随即低头看着她。月光越过石墙的窗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我不出现,你是不是就要答应他?”许是喝了酒,他的声音低沉而微哑,莫名性感。
姜芸娘蹙眉,压根没想到他会没头没脑的问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个负心人呢?
两人站的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姜芸娘忽然抬起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温热而柔软的手和此时的凉风截然不同,裴隙下意识看向她的双眼,平静?他的视线下移,落在薄薄的嘴唇时忽然就移不开眼了。
而姜芸娘已经收回手,轻轻松了一口气。裴隙的眸光闪了闪,她这是在关心他?摸摸他有没有发烧?
他正想说什么,姜芸娘却开口了,“大爷,您压根没喝多吧?”
裴隙眨眨眼,姜芸娘的目光已经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冷淡:“额头不烫也没出汗,顶多就是脸红了点,以您这酒量,喝这点根本不算什么。这会儿堵着我,完全就是趁机耍酒疯。”
裴隙瞧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是我先问的,如果我不出现,你是不是就要答应他?”
姜芸娘双手环胸,下巴微抬:“奴婢答应不答应,关大爷什么事?答应谁,不答应谁,都是奴婢的自由。奴婢签的可不是卖身契。”
裴隙抿了抿唇,心里有些懊恼,府邸用人果然就应该签死契,看看这伶牙俐齿的模样。
姜芸娘似乎是看出了裴隙的想法,忽然歪了歪头,“还是说,大爷又想挨巴掌了?”
裴隙被气笑了,“姜氏,你对旁人,就温温和和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动不动炸毛?”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泉。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想逗逗她。
可就在他的唇快要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姜芸娘忽然抬起了腿。那动作迅捷,分明是往他要害处去的。
第六十一章 送礼
裴隙脸色一变,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姜芸娘趁机从他身侧钻了出去。裙角在月光下扬起一个弧度,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隙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默默叹了口气:这女人聪慧过了头,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大爷?”阿福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裴隙回过头,只见阿福手里拎着个食盒,小跑着过来,“大爷,您怎么在这儿?小的找了您半天了,您喝了那么多酒,小的特意让膳房熬了解酒汤,正想给您送去呢。咱们回院子慢慢喝?”
裴隙摸了摸下巴,忽然发问,“阿福,我问你件事。怎么判断一个人……喜欢谁?”
阿福挠了挠头,这问题还真是不好问答,他天天跟在大爷身侧,跟丫鬟们的接触也有限。情情爱爱的滋味,他自己都没功夫品尝呢。反倒是大爷好歹还成了亲,有了子嗣,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可裴隙这会儿正等着答案,阿福只能迟疑道:“这个,小的也不太懂。不过小的听人说,对喜欢的人肯定跟对旁人不一样。”
裴隙微微眯眼,“怎么个不一样?”
阿福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情绪容易被牵动吧?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当回事。可喜欢的人说句话,就能高兴半天或者难受半天。平时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会忍不住想靠近之类的?”
这一问没问出姜芸娘对宋青镶是个什么态度,反倒让裴隙沉默下来。他对姜氏好像就是不一样的,难道自己喜欢她?
可姜芸娘对他似乎也不一样,对旁人的她客客气气,从不红脸。可对他,她动不动就炸毛瞪眼,甩脸子,甚至动手。这不也是不一样?
他忽然有些恍惚,难道……她也?
翌日,阳光暖洋洋的。姜芸娘不当值,索性抱着欢欢在花园里遛弯。欢欢的小手东指西指,嘴里含糊地叫着,俨然一个小指挥官。姜芸娘由着她的心意,摸摸花,看看鱼。
正走着,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姜娘子!姜娘子!”
姜芸娘一回头看见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她身形胖墩墩的跑起来更是一颠一颠的,画面莫名诙谐。
守门婆子跑到她跟前,喘着气,喜气洋洋道:“姜娘子,后门有您的东西!好大一堆!要不要直接给您送到院子里去?”
姜芸娘目露诧异,她的东西?她在这府里无亲无故的,谁能给她送东西?
“妈妈,是什么东西?”
吴婆子摇摇头,脸上的肉跟着晃了晃。
“不知道,用布包着呢,送东西来的人指名道姓要给你。”
姜芸娘想了想,“我去看看。”
她抱着欢欢,跟守门婆子往后门走去。后门开着,门外停着一辆小推车,车上堆着两个包袱。推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指挥着小厮卸货。
宋青镶今日没穿长衫,反而是一身劲装,护腕都还在手上,大概刚从演武场下来。
姜芸娘克制的停在门内,抱着欢欢福了福身子,“宋公子?”
宋青镶步态从容的走来,高马尾一扬一扬的,满是少年英气。“你来了,知道你不喜欢高调,我特意选了后门。这些东西都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说着,他指了指推车上的包袱。
姜芸娘看了看整整齐齐的包袱,脑子里只想到了无功不受禄这句话。真要说起来,不单单是无功,老太君寿宴上她拒绝了宋青镶,何尝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落了人家的面子?
“宋公子,寿宴一事民妇本就愧疚于你,这些民妇更不能收。”
宋青镶抿唇,姜氏什么都好,就是太讲理太生分了些,“什么愧疚不愧疚的,分明是我孟浪在前,你不怪我唐突就不错了。这里头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小孩子玩的玩意儿。拨浪鼓、小木马之类的,你让孩子看看,喜欢就留着,不喜欢扔了也行。”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想打开包袱给她看。
就在这时,欢欢忽然在姜芸娘怀里扭了起来。她的小手往前伸,朝着宋青镶的方向,嘴里“啊啊”地叫着,小身子往前挣。
姜芸娘猝不及防的被她这么一扭,手上一滑:欢欢的身子往外一歪,斜斜往地上栽去。
姜芸娘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赶紧伸手去捞。身为习武之人的宋青镶反应自然更快,他一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了欢欢。
姜芸娘借着这个空档半蹲下来,把欢欢重新抱稳。
可这么一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了,近得他能看清她光滑白皙的肌肤。宋青镶低着头,姜芸娘半蹲着抬起头,他的唇不过毫米之间就能落在她的额头上。
姜芸娘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拂在她的额头上。那一瞬间安静的仿佛时间静止,只有风带起她鬓边的碎发。
姜芸娘想往后退,可欢欢的小手忽然抓住了宋青镶脖子上露出来的那根吊坠。那是一块用红绳穿着,雕着狼图腾的玉佩,从光泽来看应该是顶好的和田玉。
姜芸娘尴尬得很,想把欢欢的手拿开:“宋公子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欢欢却攥着那玉佩,不肯松手。宋青镶看着跟前儿白嫩嫩的小手,笑着发问:“喜欢这个吗?”
欢欢歪了歪脑袋似乎想要理解他的话,但看着宋青镶的脸后,她就笑得眉眼弯弯的,手上的力度也松了些。
感受到这点区别的姜芸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虽说小孩子爱美是天性,但自家闺女未免也太看脸了些。
她趁着这个机会轻轻掰开了欢欢的手,但玉佩脱手后,欢欢嘴巴一撅,气鼓鼓的就要哭。
“不妨事。”宋青镶伸手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连带着那块玉佩一起递给欢欢,“既然喜欢,就送给你了。”
摘下后,姜芸娘能看到的细节更多了,这玉佩红绳都磨得有些旧了,一看就是贴身戴了很久的东西。
她赶紧摇头,“宋公子不可,这一看就是您的心爱之物,我家欢欢何德何能,我们不能收!”
第六十二章 传家之物
宋青镶正要开口,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公子,东西都搬完了……”
那小厮从推车后头绕出来,看见宋青镶摊开的手心,步伐一下子加快了:“公子,您怎么给它取下来了,这可是咱们宋家的传家之物,老夫人知道了还不得……”
姜芸娘听见传家之物四个字,俏脸更难看了,高门子弟的身上果然没有一样物件儿是简单的。
“宋公子!”她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比刚才更坚决了,“这玉佩民妇万万不能收!传家之物是要传给子孙后代的,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外人?您快收回去!”
宋青镶撇了小厮一眼,小厮当即缩了缩脖子,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死嘴这个快啊!咱家公子在追这姜氏,但凡人家收了,这事不成也成了!
知道自己耽误宋前镶抱得美人归,小厮赶紧退开好几米,把自己藏到推车后头去。
宋青镶转回头,语气温和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姜娘子,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孩子难得有喜欢的……”
姜芸娘难得强势的打断了他,“您的心意民妇领了。可传家之物,您若真给了,将来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外人怎么看我们母女?欢欢还小,不懂事。等她长大了,知道收了别人家的传家之物,她也担不起。”
宋青镶忽然发现此时的姜芸娘周身气势不同了,这眼神跟那天在街上跟衙役对峙时一模一样,不卑不亢,不退不让。
这本是她对外的辞,今儿却一股脑对准了自己。
他沉默了一瞬,把玉佩收回来重新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姜娘子说得对,”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是我考虑不周。”
姜芸娘松了一口气,肩膀稍稍放松了些,却听宋青镶笑道:“那些玩具总得收了吧?都让人给你送屋里去了。”
姜芸娘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欢欢。欢欢正睁着大眼睛,眼巴巴盯着人家的胸口,分明是惋惜喜欢的东西没拿到手。
姜芸娘也不好再三驳了宋秦镶的面子,轻轻点了点头,“那民妇就代欢欢多谢宋公子。”
宋青镶寒暄了两句,很快带着小厮离开了,毕竟这是裴府的后门,停留太久难免惹眼。
他走后,姜芸娘就抱着欢欢回了屋子。折腾了这么久,母女俩身上都出了汗,尤其是欢欢的头发湿了一小片黏在额头上,乍一看真像是从年画里抠下来的娃娃。
“走,洗洗去。”姜芸娘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抱着她往里屋走。她把欢欢放在炕上,转身去忙活着打水、倒水、调水温。
木桶安置在里屋,凉水可以直接从井里打,热水就只能去灶上烧了提过来。这来来回回一折腾,又是一柱香的功夫。
姜芸娘将提来的热水倒进木桶,伸手试了试,嘴里还不忘温柔的安抚着:“欢欢,等一会儿,娘这就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炕头走,却见欢欢正趴在炕上,小屁股撅着,两只手已经把旁边那个包袱打开了。
包袱散开,里头的东西滚出来:一个红漆的黄铜哗啦棒,棒身刻着两只小蝴蝶;一只黄布黑条纹的布老虎,眼睛似乎是两颗黑珍珠?还有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小木马、娃娃哨,舞狮头……摊了一炕。
欢欢正攥着哗啦棒,小手一摇,满屋子都是那清脆的哗啦声。
姜芸娘看着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这就是宋青镶所谓的寻常物件儿?这用料、做工哪样是寻常百姓用的起的?欢欢这些玩具跟明哥儿比也不遑多让了。
“欢欢,先洗澡,洗完再玩。”姜芸娘收了心神,上前把哗啦棒从欢欢手里拿开。欢欢正摇得起劲,手里忽然空了,眼眶一红。
“洗完再玩。”姜芸娘把哗啦棒放到炕梢,又顺手把其他玩具都收到了包袱里,“娘给你唱歌好不好?洗得香香的,再玩。”
欢欢被她抱着,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可姜芸娘已经抱着她往里屋走了,她只好趴在娘的肩膀上,眼睛还巴巴地看着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
与此同时,书房里。
裴隙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卷宗,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可他脑子里全是姜芸娘的模样。
刚才阿福进来送茶,顺嘴提了一句:“将军府的宋公子又来了,走的后门还给姜娘子送了好些东西。”
那个正经人会走后门?姜氏又没有答应他的追求,姓宋的这么大张旗鼓的献殷勤是打算以势逼人么!裴隙越想眉头皱得越紧,索性放下卷宗。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就往外走。
阿福正蹲在廊下打盹,脑袋好似啄米的小鸡一点一点的。听见动静,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却见裴隙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大爷?您去哪儿?”他揉着眼睛,声音还有些含糊。
“巡视。”裴隙大步流星地走了。
阿福眨眨眼,这个时辰巡视,太阳不还高高挂天上么,再大胆的贼人也不敢光天化日作案吧?
裴隙一路袍角带风,廊下的丫鬟婆子看见他赶紧侧身行礼。一声声的大爷好被落在身后,他一个眼神都没给,反而觉得聒噪。
隐约能瞧见东厢耳房的檐角,他身形一闪走了房顶,只是足尖刚落在瓦上,他就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的,是从脚下的屋里传出来的。
裴隙忽然觉得脚下的瓦片有些发烫,来的不巧了,人家正沐浴呢。府邸也是有暗哨的,不知道还以为他堂堂一个世子爷,做起了梁山君子、采花大盗的勾当。
裴隙绷着冷脸,一个鹞子翻身,干净利落的从屋顶下来,悄无声息的落在了窗边。
不巧,姜芸娘的窗并没有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个细缝用来通风,裴隙耳根一红,赶紧又挪了挪。可他的脚步还是惊动了窗下墙根的一丛草,袍角扫过后,草叶沙沙响了两声……
第六十三章 笨拙的心意
屋里水声哗啦哗啦的,时不时夹杂着欢欢咿咿呀呀的叫声和小手拍水的噗噗声。有水声掩护着,姜芸娘又不是裴隙这样的耳力自然无从察觉。
“我爱洗澡,身体好好~”是姜芸娘的声音,跟平时对外人说话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对人说话时,姜芸娘是冷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可这会儿,那声音像是浸了蜜一样甜美又放松。
裴隙挑眉,区别对待就罢了,这又是唱的什么小曲儿?
“左手右手搓出泡泡~”她的声音轻快,这调子裴隙从来没听过,一点不优雅庄重,反倒像是随口编的,可听着就是舒服。
“泡泡飞呀飞,欢欢笑呀笑~”
这一段明显是夹带私货了,裴隙听着嘴角弯了一下,眉眼舒展开来,心里的烦闷似乎也散了七八分。
他往后退了几步打算找个地儿坐着等,这时他这才后知后觉,这院子简陋的可以。
虽说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但院子造景半点都没有,非要说点缀大概就是几盆摆在墙根下的蔬菜。老太君喜欢花,府邸多的是名贵花卉,自然是看不上这样的盆景,因而这些大概是姜芸娘自己伺弄的。
再有就是从墙角到院子里的大树绑了一了一根晾衣绳,绳上飘着一大一小两身衣裳。除此之外空荡荡的……居然连一套石桌石凳都没有?
裴隙皱了皱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这要是来了客人,不是站着待客便只有迎进屋里了……
屋里?裴隙一下想到了分外殷勤的宋青镶,不早做打算迟早被登堂入室!他站在院子当中迅速扫了一圈,随即目光落在院子墙外那棵树上。
院子里的树动不得,还要晾衣服,外头的正合适。那树枝繁叶茂的,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屋里,姜芸娘隐约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来。
她侧耳听了一下,心道:大概是院子附近在修缮吧,府里最近到处都在修修补补,前儿还看见几个小厮在修回廊的柱子来着……
她没在意,继续给欢欢洗澡。
欢欢坐在盆里,小手拍的水溅得到处都是,连带着姜芸娘刚穿上的衣裳都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可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把欢欢的小手按住给她搓胳膊搓腿:“欢欢乖,别闹,这就洗完了~”
欢欢不听,拍水拍得姜芸娘满脸都是。姜芸娘抹了一把脸,佯装生气地瞪她,欢欢笑得更欢了。
姜芸娘趁机用干布把欢欢裹起来,欢欢被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还不服的蛄蛹着。
姜芸娘把她抱到炕上擦干身子,穿上干净的小衣裳。这一通做完,欢欢也有些累了,眼睛一眯一眯的。
姜芸娘哄着她入睡,拿起换下来已经洗好的衣裳端着盆出去晾。
推开门时,姜芸娘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架秋千。秋千就架在绑着晾衣绳的大树上,麻绳手腕粗细,一圈一圈的看起来很结实。
裴隙站在秋千旁边,正在调整绳子的长度。他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在比划高度,修长的手指在绳子上量了量,又放下一寸才把绳子系紧。他做得很认真,专注的样子和平时批阅卷宗时一模一样。
似乎是觉察到了目光,裴隙回过头来:姜芸娘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白里透红的,是好看。头发也随意的散了下来,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上,顺着衣领滑进去……
裴隙的耳尖有些发红,她的衣裳还湿着,贴着身子后清晰的勾勒出窈窕的曲线,有种一点不自知的妩媚。
“大爷?”姜芸娘回过神来把盆放在地上,下意识拉了拉衣襟、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您怎么在这儿?”
裴隙故作淡定的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巡视路过这儿,进来歇歇脚。”
这话姜芸娘是不信的,架秋千可是个木工活儿,不是来了几分钟能够做好的。再者,巡视哪有巡到内院的道理?
“那这秋千是……”姜芸娘指了指,面上狐疑。
裴隙哑然了一瞬,理直气壮的挑剔道,“你这院子太破旧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来你这儿歇脚,难道只能站着不成?”
姜芸娘瞥了一眼那秋千,这木板的宽度、悬挂的高度,分明就是给女人和孩子坐的,裴隙一个大男人非要坐上去只会显得束手束脚。撒谎都撒不明白,总不能是裴隙喜欢荡秋千吧?
姜芸娘看破不说破,只轻轻点头,“请大爷稍等。”她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姜芸娘再出来时已经披了件外衣,外衣把身材遮了个严严实实。头发虽没来得及擦干,却也简单挽了起来用那根素银簪子别住。
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白气的茶,“大爷受累,喝杯茶吧。”
裴隙接过茶,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手往上移,细细白白的手腕,几滴水珠还挂在腕骨上。再往上是小臂,被袖子遮了大半的白腻肌肤,再往上……
他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喝了口茶。茶是粗茶,有些苦涩,怕是放了有些时日了。裴隙下意识的皱眉,又蓦地想起这不是自己的院子,“往后缺什么,直接去找管家领。”
姜芸娘抿了抿唇,视线落在裴隙手上的茶盏上:想也知道是这位爷喝不惯这种粗茶,可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茶了……
“不单是茶,裴家那么大,不至于短了一个孩子的用度。不管什么东西,都不用别人送。”
姜芸娘听明白了,他是在说宋青镶送的那些东西,那么大爷跑这一趟,甚至这个秋千的意义都值得深究了。
姜芸娘垂眸敛眉,沉默了几秒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大爷放纵,民妇心里只有孩子,没有其他的。”
裴隙心中暗爽,“嗯。”
这一声嗯比平时轻了许多,姜芸娘却莫名从中品出了一丝愉悦。
姜芸娘看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明明是在婉拒他,心里只有孩子的意思是她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不管是宋青镶,还是……他怎么还笑了?
第六十四章 抓个正着
裴隙把茶杯递还给她,“茶沉了,你别再喝了,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些好的来。”说完,他也不等姜芸娘什么反应,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
裴隙在房檐上走出了内院才落地,轻快的步子将主人的愉悦暴露的一干二净:姜氏虽说收了宋青镶的玩具,但那不是欲拒还迎,只是碍于人情世故而已。
裴隙走得快了,差点跟迎面过来的阿福撞上。阿福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闪,手里的茶罐差点掉了,“大爷,您这……巡视完了?”
裴隙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手里的茶给东厢耳房送一份,府邸不缺这点茶钱。”
阿福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直到裴隙走远了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东厢耳房?那不就是姜娘子那儿……”
与此同时,院子里。
姜芸娘握着茶杯走到了秋千前,只见麻绳被风吹着一摇一摇的,连带着木板都在微微摇摆。她伸手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又落回去,一下比一下扬的高,姜芸娘的心里头却沉甸甸的。
这院子本来就招眼,她一个奶娘单独住一间耳房,现在院子里凭空多了一架秋千,那些人的嘴怕是又要闲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欢欢在炕上睡的不知愁滋味,姜芸娘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拿起食盒出门去灶房取膳。
从膳房到灶房也就一柱香的功夫,姜芸娘走到回廊拐角时,远远就看见自己院门口多了两个小丫鬟。
一个穿着青布衣裳,一个穿着蓝布衣裳,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她们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像两只偷食的鹅。
“我能骗你吗?看见了吧,就架在晾衣绳的那棵树上!你玩过吗?”青衣裳的语气里满是羡慕妒忌。
蓝衣裳的附和着点了点头,好奇心却上来了,“你说这谁架的?我天天从这儿过,昨儿下午都还没有!”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一般人……哎,会不会是大爷?”青衣裳压低的声音带着点兴奋,脑袋凑得更近,“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府里不是早就传言姜氏勾搭……”
蓝衣裳摇摇头打断,“大爷哪里会管这些琐事,我倒觉得是宋公子。宋公子有武功,来了后院也没人知道。昨儿不是还来给姜娘子送东西了?说不定顺手就架了个秋千。”
“可宋公子是客人,未经老太君允许就来后院架秋千合适吗?把我们府邸当秦楼楚馆了?”青衣裳鼓着腮帮子反驳。
蓝衣裳眉梢一挑:“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没听说吗?昨儿宋公子在寿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纳姜娘子为妾,架个秋千算什么?还青楼楚馆,我看你是对姜氏有偏……”
青衣裳跺了跺脚,“我才没有,大爷也有武功啊,他要是想来谁能知道?”
两人正说得热闹,姜芸娘从拐角后头走了出来:“两位妹妹,看什么呢?”
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脸腾地红了。青衣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住墙。蓝衣裳的那个赶紧扶住她,自己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姜、姜娘子。”青衣裳刚才还利落的口条莫名结巴了,“我们就是路过,什么也没看见……”
姜芸娘被两人的反应给逗笑了,她当多大的胆子呢,站在院门口就敢蛐蛐人了,合着是纸扎的老虎。不过一思量,姜芸娘又释然了。
秋千是需要木料、麻绳的,木工更是一笔不菲的银钱,寻常人家哪里舍得架来哄孩子?这两小丫头长那么大说不准都没荡过秋千呢。
姜芸娘快步走过去,把院门推开,“想进去荡秋千吗?既然建了,就是给人玩的。进来坐坐?”
月光下,秋千的绳子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着,像两只热情招呼的手。
小丫鬟们双双愣住了,青衣裳的咬着嘴唇,小声道:“炫耀个什么劲儿,谁、谁稀罕啊……”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了。
蓝衣裳的倒是没跑,她犹豫着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来,“姜娘子,您不生气?”
“生气什么?”姜芸娘温柔的看着她,语气平静,“你们又没说什么坏话。就是好奇罢了,人之常情。”
蓝衣裳抿了抿嘴,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秋千木板上的棉布被风吹起来一角,看起来铺的很软和。“那秋千……荡着舒服吗?”
姜芸娘侧身,让出道来,“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你试试就知道了。”
蓝衣裳看着姜芸娘的眼神带着点不好意思和感激,“姜娘子,您人真好。”她说着也转身跑了。
姜芸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不敢吗?自己这个名声有点糟糕啊……
第二天一大早,姜芸娘就起来了,她今儿不当值,时间可得好好利用起来。她快速梳洗,把欢欢托给周奶娘照看后揣着银子就出了府门。
之前那十三两七钱存进钱庄之后,她手里还有些碎银子,虽说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也有十二三两。
这真金白银的放在屋里总归是不放心的,不管是老鼠咬了还是让贼给偷了,都说不清楚,还不如一并存了。
街上比平时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比平时高了几个调门。挎着篮子的妇人边走边聊天,声音也比平时兴奋。姜芸娘注意到了,却没多看只埋头往恒通钱庄走。
钱庄的掌柜的认得姜芸娘,没等进门就笑呵呵地迎出来,“姜娘子来了,里边请里边请!”
伙计手脚麻利,称银子、记账、递号牌,一气呵成。姜芸娘接过号牌塞进袖子里,转身出来也不过一盏茶的事儿。
但一出门,姜芸娘就愣住了,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不是赶早市的那种热闹,说一句人山人海也不为过。她刚才进去前,街上还只是商贩云集,这会儿普通的百姓们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男女老少挤在街道两边,站在台阶上的,爬到墙根的石墩上的……要说共同点,大概就是大多数人都挎着篮子。
篮子里装的东西也各不相同,大多是鸡蛋、瓜果、而一些年轻的女眷篮子里装的则是鲜花、香囊、手帕……
掌柜的送姜芸娘出门,见她站在那儿不走也跟着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笑了,“姜娘子不知道?今儿战王回京。”
第六十五章 战王
“战王是……”姜芸娘转过头,虚心求教。
“楚平笙。”掌柜语气里带着点敬意,“先帝的弟弟,当今的皇叔。他常年镇守封地,战功赫赫。听说这回在北边又打了一场大胜仗,皇上高兴,特意召他回京嘉奖。”
姜芸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难怪这么多人。”
她对朝堂的事不太了解,可战王的名头还是听过的。打记事起,那些说书的、唱戏的,最爱讲战王的故事:九岁上战场,十二岁封王,镇守北疆时打得外敌不敢南犯,蛮夷听见他的名字就跑等等。
掌柜的笑了,“可不是?战王回京,那是大事。京城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姜娘子不去看看?”
姜芸娘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存完钱就回去的。欢欢还在周奶娘那儿,虽说托了人,可不亲自看着心里难免不踏实。可这阵势她还真没见过,英雄凯旋,万民空巷,这种热闹错过了就没有了。
“那便去看看。”姜芸娘说着顺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
城门紧闭着,等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才打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队银甲银盔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鱼贯而入。
他们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整齐划一,姜芸娘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在手机上看见过的阅兵仪式,眼前这一幕也不慌多让。
紧随其后的是旗手和步兵们,旗杆高,旗面大,从城门洞里出来时,那一抹红色迅速的抓住了人的眼球。
压轴出场的是战王,他一身黑甲骑在一匹白马上,那黑甲上面有划痕、凹痕,却丝毫不减他的锐利。战王脸上戴着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那面具雕着兽纹,本就整个人威武狰狞,而露出来的那部分更是线条锋利,下颌棱角分明,平添了一丝疏离冷漠。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战王!战王!”、“战王千岁!”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百姓们往前涌,一个个竹篮往那些步行的士兵手里塞。
士兵们推辞着,不肯收,红着脸摆手,“不用不用,军中有规矩……”
姜芸娘被人群挤着,踮起脚,往战王的方向看。她的目光落在他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上,感觉很年轻?不是四五十岁该有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说深邃锐利,可那眼角的皮肤光滑紧致,露在外面的下巴和嘴唇也一样,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
她有些诧异。先帝的弟弟,怎么着也该四十多了吧?可这人看着,最多三十出头。是保养得好?还是先帝的弟弟本就年轻些?
她盯着看了太久,楚平笙的目光扫过来停在她身上。
人群里,大多数百姓都在看他。可她们看他的眼神是崇拜的,是带着少女怀春的羞涩……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藏着探究的。
难不成是他国的细作?楚平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女人了。
在北疆,那些女子看见他隔着老远就躲开了。倒不是怕他,只是自发的畏惧他身上的杀气。他打了十几年仗,身上那股气息,寻常人靠近了都觉得不舒服。
更何况,这女人长得还漂亮。一张芙蓉面,樱唇琼鼻,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她穿着素净,甚至洗得有些发白了,可穿在她身上就是比那些穿绸着缎的小姐还好看。
他见过的女人多了,唯独这个莫名的顺眼。莫不是哪家的千金,特意穿着朴素混在百姓里,就是为了接近他?
楚平笙拉了拉缰绳,白马往她那边偏了偏。这一偏,那一侧的百姓更激动了,“战王看这边!啊啊啊,我和战王对视上了!”
姜芸娘被人群推着,不知道谁踩了她一脚,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吃痛地往后退,胳膊肘撑着,肩膀顶着,好不容易从人堆里退出来。
她站在人群外围,弯腰揉了揉脚背,只见鞋面上一个凌乱的大脚印,主人少说也是个体型健硕的男人。好一会儿,她直起腰看着那些还在往前涌的百姓,心里头忽然有些发凉。
战王不过往这边偏了偏马头,这些人就激动成这样。他是英雄不假,打胜仗,保家卫国,该敬该爱。可一个王爷,在京城里有这样的威望,皇帝坐在宫里,看着城门口这万民沸腾的场面,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古皇帝都忌惮功高震主了。索然无趣后,姜芸娘转身就往府里走。
楚平笙骑在马上,余光瞥见那道身影越来越小,不由微微眯了眯眼:欲擒故纵?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那些想接近他的女人,什么法子都用过,装醉的、挡在马前的……
直到姜芸娘的身影变成墨点消失,楚平笙才意识到不对,这个女人居然真的走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收回目光,“副将。”
一个骑马的将领凑过来,侧着身子,“王爷?”
“刚才那个灰粉色衣裳女人,查查是哪家的。”
副将愣了一下,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到处都是人头,到处都是衣裳,哪里还找得到?他没敢问,点了点头,“是。”
……
姜芸娘进了府门,正要往自己院子走,迎面遇上了陈嬷嬷。
“姜娘子!”陈嬷嬷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可算找着你了。去哪儿了?我让人找了你半天。”
姜芸娘屈膝行礼,“嬷嬷,我去存银子了。怎么了?”
陈嬷嬷拉着她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快,跟我去明哥儿那边。今儿晚上宫里设宴,老太君要带小少爷去。其他奶娘不够稳重,老太君点了你的名。”
“晚上?”姜芸娘愣了愣,被她拽着往前走,“宫里?”
“对。战王回京,皇上在保和殿设宴。老太君是诰命,得去。明哥儿离不了人,你跟着最合适。”
姜芸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一个平头百姓,胎穿过来这么久,还没进过皇宫呢。只是今儿在城门口看了一眼,就被人山人海挤得脚疼。宫里规矩最多了,这见识不长也罢?
“嬷嬷,我今儿不当值……”
第六十六章 庆功宴
陈嬷嬷眼带稀奇的多看了姜芸娘一眼,去宫里可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好差事儿,当即摆摆手打断道,“老太君说了今儿给给你算双倍的银钱。你去不去?”
有钱万事好商量,姜芸娘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我去!”
陈嬷嬷被她这变脸的速度逗得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领着她就往明哥儿院子里走。
酉时三刻,裴府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姜芸娘抱着明哥儿跟着老太君下了马车。
她抬起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朱红色的高大宫门每一扇都有她三个人高,上头的铜钉更是擦得蹭光瓦亮。门洞很深,从这头望进去,能看到里头还有一道门,防守严密。
她正看着,门口一个穿着金甲的守卫走上前来,“哪家的?有没有请帖?”
老太君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递了过去。守卫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目光挨个落在一行人身上,“后面的人是?”
“老身的孙儿还年幼,随行的奶娘都是官府备了案的。”老太君微微侧身,露出抱着孩子的姜芸娘。
守卫手里的火把在姜芸娘出色的脸蛋上停留了一瞬,这才把请帖递还给老太君,“得罪了。老夫人请。”
老太君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姜芸娘抱着明哥儿赶忙跟在后面。
进了门洞,在第二扇门免不了又盘问一遍。姜芸娘跟在后面,心里头暗暗咋舌:这宫里进个门都这么麻烦,一道一道的查,跟过关卡似的。难怪说皇宫是天下最难进的地方。
步行了一段距离后,姜芸娘跟着老太君来到了保和殿。此时的保和殿殿门大开,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里头的灯火通明。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官服,女人们穿着诰命服,满殿的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老太君入座后,姜芸娘抱着明哥儿坐在她身后,才敢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只是第一眼,她就被看愣了。
现代的电视剧、都喜欢把皇宫往奢华里写。可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些写得都不够。这里头哪怕是最简单的柱子上都雕着龙、盘着凤,烛光摇曳间更是要从柱子上飞出来一样。
还有那些穿梭在席间的宫女太监,一个个生得唇红齿白,穿的比她在街上见过的大户人家小姐还体面。难怪都喜欢当皇帝!她心里头冒出这么一句,又赶紧压下去。
明哥儿在她怀里扭了扭,小手朝着桌上的银酒杯抓去。姜芸娘轻轻捉住了他的小手,生怕弄出动静引来了旁人的注视。
“皇上驾到——”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众人赶忙起身,齐齐跪下。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路过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诸位爱卿平身,今日本就是庆功宴,随意些便是。”高处龙椅传来的声音十分威严,众人应诺后纷纷重新坐下席位。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坐下时,偷偷用余光往殿上看了一眼:皇帝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冠冕,前前后后挂着珠串的珠串摇摇晃晃的,有些看不清脸。可他不算高,身形也不那么魁梧,跟那些画册上英明神武的皇帝不太一样?
皇帝的视线扫过席间,看清下首空着的座位时,眉头微微一压,对着身边的大太监说了句话,看口型应该是“战王还没来?”
下一秒,殿外又传来太监的通报声,“战王殿下到……”话音未落,殿门处走进来一个人。楚平笙没戴面具,卸了黑甲换了一身墨蓝色的蟒袍。
马上黑甲时,姜芸娘觉得他不怒自威,难以相处,而今换了蟒袍称得宽肩窄腰的,反而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随着楚平笙的走近,姜芸娘看清了他的脸,比想象的还年轻,约莫二十出头。五官深邃,眉骨高耸,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锐利,只是这会儿没有面具遮着,能看见眼下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眼角延伸到颧骨。
皇帝坐在主位上,笑着开口:“皇叔来迟了,该自罚三杯。”
楚平笙走到自己的席位前,“臣来迟,陛下恕罪。”他端起酒杯,连饮三杯。除了滚动的喉结,三杯下去愣是面不改色。
皇帝笑着摆摆手,“皇叔海量,坐吧。军中禁酒,今日得胜归来,可以开欢畅饮了,诸位爱卿可不要放过与英雄碰杯的机会……”
姜芸娘收回目光,低下头。她总觉得,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往她这边扫了一下?
席间热闹,那些文臣武将轮番去给战王敬酒。这个说“王爷辛苦了”,那个说“王爷战功赫赫”,还有一个端着酒杯,脸红红的小官凑过去,“王爷,下官敬您一杯,您在北疆打的那些仗,下官听着都热血沸腾!”
楚平笙一一接了,来者不拒。
反倒是明哥儿在姜芸娘怀里有些待不住了。酒杯碰撞、丝竹管弦……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他听着就烦。
姜芸娘掰了一小块糕点,喂到他嘴里,“小少爷乖,吃点甜的,宴席很快就结束了……”
姜芸娘递过去的是桂花米糕,她自己也先尝了一下,确定是软糯又入口即化的才敢喂给明哥儿。毕竟明哥儿还小,吞咽功能还没有发育完善,吃糕点一类的小食要格外留意些,以免被噎着甚至窒息。
明哥儿很给面子的吃了几口,可到底是没断奶的年纪,糕点再好吃也终究不是心爱的食物,他的小手开始往姜芸娘的胸口抓。
那小手的力道来的突然,姜芸娘的脸微微红了,余光扫见没人注意自己这里,赶忙伸手按住明哥儿的手,低声哄着。
明哥儿却不依不饶的,小嘴巴还瘪着,似乎姜芸娘再拦着,他下一秒就敢哭出来。
姜芸娘赶紧往前凑了凑,看向老太君。“老太君,小少爷饿了,奴婢能不能带他去偏殿喂奶?”
老太君正跟旁边一位夫人说话,闻言看向要苦不苦的明哥儿,今儿可是吉利日子,要是孙孙哭出声惊扰了皇帝和战王……裴府怕是要遭到有心之人的弹劾。
第六十七章 求娶
老太君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姜芸娘抱着明哥儿,跟着引路的宫女去了偏殿。偏殿安静,明哥儿果然不闹了,只是用小脑袋往她胸口拱。
姜芸娘解开衣襟喂奶,余光还不忘看着殿里燃烧的香柱,她得算着点时间,以免老太君担心。
明哥儿本也不饿,只是尝了糕点怀念起奶水的味道,唆了没几口就开始砸吧嘴。
姜芸娘将他竖着抱起来,掌心虚扣成空心状,从他后背下侧轻轻向上拍。明哥儿嗝了一声,吐出一小口奶,趴在她肩上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姜芸娘简单整理好衣裳,抱着明儿就开始往回走,只是走到保和殿附近,明哥儿又开始哼哼唧唧。姜芸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他。他眼睛里带着委屈,像一只被吵醒的小猫。
姜芸娘叹了口气,进去了小少爷多半要闹。不进去?可老太君那边还没散席,她得等着。
稍加权衡后,姜芸娘在保和殿外的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她靠坐下来,把明哥儿放在膝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了童谣:“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那调子轻轻的在夜风里飘着,明哥儿听着听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这是睡着了。
与此同时,楚平笙被灌了不少酒,饶是他酒量过人,这会儿却也觉着头有些昏沉。他起身,跟皇帝告了罪,出来醒醒酒、透透风。
廊下安静,夜风从回廊另一头吹来带走了身上的酒气,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了有人在唱歌。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只瞧见月光将姜芸娘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她正哄着怀里的孩子,眉眼温柔似水。
楚平笙忽然听见那童谣里多了一种声音,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似乎是心跳?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平笙没有久留,反而转身就回了殿里。他端起一个酒杯,径直走到了老太君跟前。
老太君察觉到笼罩下来的阴影,抬头一看是他,慌忙就要起身,“战王殿下……”
楚平笙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态度随和“老夫人不必多礼。外头廊下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是您府上的?”
庆功宴带孩子的女眷不少,但离席还没回来的真就只有姜芸娘一个,老太君的神色有些古怪了。战王从进殿到现在,虽说有人敬酒就喝,有人说话就应,可那都是客套。这会儿忽然凑过来,就为了问一个奶娘?
“是。”老太君点点头,“那是老身孙儿的奶娘,姓姜。她丈夫没了,留下一个女儿,这才来府里当奶娘。人很本分,做事也利落……”
老太君这些话其实就是委婉的暗示战王不用在姜芸娘身上花心思,再好看的皮囊那也是成过亲,带着累赘的。
但楚平笙只是点了点头,就继续道:“老夫人,本王想纳此女为妻,不知府上能否割爱?”
老太君的瞳孔微微放大,满脸的不可置信。她求证一般看向四周,却见众人也是一脸错愕,甚至连皇帝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而坐在老太君身后的裴衍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抿了抿唇,有些懊恼今儿大哥怎么没来赴宴,又来了一个想要撬墙角的!
老太君压低了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殿下,姜氏的身份怕是不合适。哪怕是妾室,您也该从京中贵女里挑。她有过男人,怕是配不上。”
楚平笙转了转手里的酒杯,“本王府里一个女人也没有,正缺一个知冷知热的,大家闺秀娇滴滴的,本王还瞧不上。我说她配,谁敢嚼舌根?”
战王府里当真一个都没有?老太君倒是听说过这事,可一直以为是传言。战王在北疆打了那么久的仗,府里没人,那是常理。可他回京了,居然没随身带几个美妾?
“正妻不是儿戏,传出去得伤了多少人的心,姜氏的身份做个通房其实都还低了些……”老太君试探着开口。
楚平笙眼眸微眯,显然是有些厌烦三番两次拿身份和完璧之身说事。他可不是长在京中受迂腐老顽固熏陶长大的,压根不吃这套。
“成过亲,说明她会照顾人。丈夫死了,她对女儿也不抛弃,说明她有情有义。这样的女人,比那些没经过事的闺阁小姐强。而且本朝对女子二嫁,向来开明。老夫人不必顾虑这些。”
老太君沉默了。看楚平笙的态度,不是随便说说的,她能拦得住吗?他是皇叔,是先帝的亲弟弟,是手握兵权的战王。他要一个人,谁敢不给?
“殿下,姜氏这个人是个有主意的。只要她点头,裴府一定放人。”
楚平笙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行,老夫人果然有成人之美。”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这才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一走,旁边几位夫人立刻凑过来, 七嘴八舌地问:“老太君,战王真要娶那个奶娘?”、“那可是战王啊!一个寡妇,什么命!”
老太君摆摆手,心里头乱糟糟的:真娶了姜氏,京中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女儿要伤心……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了裴家的交际。
对面席上,几位大人也在交头接耳,“战王要是真娶了她,我家女儿不得哭死?寡妇有什么好?”
有人鄙夷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不屑:“寡妇当然好,那档子事会伺候人,又是带着奶水的,不单能奶孩子还能……”
这个暗示还真不是空穴来风,确实有不少权贵家中常年聘用奶娘,甚至一些青楼楚馆里一些刚生产完的姑娘还是抢手货。
旁边的人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声点!让战王听见了,你担得起?”那人闻言,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皇帝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放下筷子,笑着开口,“朕倒是觉得皇叔好眼光,不拘泥于俗世。”
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皇帝。皇帝端起酒杯,朝楚平笙举了举,“裴家奶娘能入皇叔法眼,是她命好。皇叔若是喜欢,朕可以赐婚。”
众人听了,对楚平笙的受众程度认识更深刻了。皇上赐婚不是没有,要么是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要么是功勋卓绝的官家子弟。一个奶娘何德何能,就凭借战王一句喜欢么?
楚平笙眸光动了动,语出惊人,“陛下不必赐婚。”
皇帝挑了挑眉。“哦?皇叔这是又不想娶了?”
“想娶。可臣不想打草惊蛇,总要先追求看看。否则岂不是显得皇家以势逼人了?”
第六十八章 天花
姜芸娘可不知道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回程的途中,老太君欲言又止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老太君有什么吩咐?”姜芸娘轻轻拍着明哥儿的襁褓,小心翼翼求教。
车轮咕噜咕噜转着,老太君张了张嘴嘴,最后却只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姜芸娘心里头直打鼓,难不成是自己今儿在宫宴上带明哥儿离席太久被旁的贵人发现了?
到了府门口,老太君被陈嬷嬷搀着下了车就径直朝院子里走。姜芸娘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落后一步的陈嬷嬷,低声问道:“嬷嬷,是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给府里惹事了?”
陈嬷嬷看着眼前这张芙蓉面,无奈点拨:“姜娘子,你这个人啊,命好也不好。桃花债太多,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姜芸娘愣了一下,桃花债?她想起莫名其妙跑来架秋千的裴隙、想纳自己为妾的宋青镶……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没少给自己惹麻烦。要不……下次再有这种事就发荨麻疹。脸上起疹子,红肿流脓,看谁还惦记!
姜芸娘跟陈嬷嬷告了别,去了东厢主院把小少爷交给值班的奶娘。那奶娘姓刘,三十来岁,面相老实怯懦,接过明哥儿的时候轻轻咳了两声。
姜芸娘多看了她一眼,“刘娘子,你嗓子不舒服?这天白日里热,入了夜就凉,可别害了风寒。”
这话是好心,毕竟奶娘一旦生了病是不可能带病当值的,小孩子本就体弱,喝了带病的奶水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刘奶娘温柔的点了点头,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是嗓子有点干,一会儿喝口水润润就好了。”
姜芸娘没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欢欢早就习惯了亲娘的忙碌,玩累了玩具小脸往枕头里一埋,睡的香甜。
“我们家欢欢真是懂事的小棉袄!”姜芸娘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脱了衣裳躺下来,搂着欢欢闭上眼。她心中是有愧疚的,做奶娘虽好,陪伴女儿的时间却也少了许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府里就乱了。
外头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跑来跑去,喊叫声隔着院子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可那声音里的慌张隔着几道墙都能感觉到。姜芸娘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欢欢被她惊了一下哼唧了两声,翻个身又睡了。
姜芸娘简单洗漱了一下推门出去:回廊上几个小丫鬟脸色煞白的朝着老太君院子的方向跑,看见她也没停,只是喊了一句:“姜娘子快去看看,小少爷出事了。”
姜芸娘心里一沉,快步往小少爷的院子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乱成一团,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推开门。
主屋的门大开着,周奶娘正抱着明哥儿在屋里打转,一旁的刘奶娘则是拿着湿帕子正给明哥儿擦脸。而两人精心照顾下的明哥儿却双眼紧闭,小脸烧得像煮熟的虾子。
“怎么回事?”姜芸娘下意识的往前走,想要伸手去摸了摸明哥儿的额头。
“姜娘子你别进来!明哥儿怕是不对劲,我今儿一早来换班,就看见小少爷烧成这样,脸上全是疹子……”周奶娘抱着明哥儿后退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离得近了,姜芸娘这才发现明哥儿的脖子上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到底怎么回事?刘娘子,昨儿不是你在照顾明哥儿吗?”
被点名的刘奶娘手帕都吓掉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哆哆嗦嗦辩解:“我不知道啊,保不齐是宴会上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呢?”
姜芸娘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冷厉的目光扫过去:“真要是吃坏了东西会半夜才发作?这一看就是急症,你做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刘奶娘本就胆小,被姜芸娘这笃定的语气一唬,当即倒豆子般全吐了:“我……本来都好好的,半夜小少爷突然哭闹不止,我怕惊动了老太君,这才给小少爷喂了一点点安神的药……我发誓,就一点点……”说着,她伸出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你!”姜芸娘心头腾起怒火,却也明白不是算账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看看明哥儿是不是对安神药里的什么药材过敏了。
正当姜芸娘想要跨步进门时,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将她挤到了一边儿。
是陈嬷嬷扶着老太君过来了,老太君的外袍都是披着的,发髻更是没来得及打理。“明哥儿!我的小心肝!”老太君扑到周奶娘身前,看见明哥儿那布满红疹的脖子,身子一晃。
陈嬷嬷赶紧扶住她,“老太君,别急,府医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府医拎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了。老太君从周奶娘怀里接过明哥儿在软榻前坐下,府医跪在跟前儿伸出三根手指搭上明哥儿的手腕。
屋里安静下来,满屋人都盯着府医的神色,姜芸娘则是在屋外门边规矩的站着,她心想着府医都来了,应该就用不上自己了。
然而府医的手指一搭上去,眉头就越皱越紧,几个呼吸间,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忽然,他猛地睁开眼,手一缩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地上时都不忘往后爬了两步。
陈嬷嬷脸色一变,上前搀扶:“到底怎么回事?你只管说。”
府医把着陈嬷嬷的胳膊都没能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这、这症状……红疹,高热,怕是天花…”
这两个字把满屋子的人都被砸懵了。周奶娘“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她可还惦记着丈夫、孩子,不能白白害了性命啊!
刘奶娘更是直接瘫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角落里伺候的丫鬟中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往门口挪。
老太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明哥儿,他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身子一晃,眼睛一翻,整个人往后仰去。
第六十九章 掌掴
“老太君!”陈嬷嬷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可老太君已经不省人事了。她只好跟着跪下来,把老太君的头搁在自己膝上,再伸手抱好明哥儿。
陈嬷嬷抬头看了看屋内满眼恐惧的众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可能也已经染上了,可这时候,她不能乱。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稳沉:
“都听好了。这屋里的人,从今天起不许出院子,不许跟外头的人说话。谁要是不听,出了事自己担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胆子小的已经开始掉眼泪。
陈嬷嬷转向门口,看见姜芸娘还站在门口时,眉头微微一松:“姜娘子,你还没进门,快去请二爷,让他去宫里请太医。”
姜芸娘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太君和明哥儿,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此时的裴衍正在书房里温书,他昨儿喝了不少酒,头还有些昏沉,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窗外的木槿花开了,粉粉白白的,莫名叫人想起了某张美丽的面容。
姜芸娘跑进来的时候,裴衍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掉在案上,“姜娘子!”
他站起来,看见她的脸色,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
姜芸娘喘着气,言简意赅道:“小少爷出事了,府医说是天花。老太君急得晕过去了,陈嬷嬷让我来请您去宫里请太医。”
裴衍神色一肃,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姜芸娘,“你,没进那屋子吧?”
姜芸娘摇摇头,裴衍松了一口气,“请太医后,我还要去一趟军营通知大哥。城外大营一来一回要些时候。府里的事,你多照看。”
姜芸娘点点头,“二爷放心。”
裴衍的袍角带起一阵风,消失在视线里。只是他这一走,府里就乱了。消息不知道从哪儿传出去的,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府邸。
“天花那可是要命的病啊!我小时候隔壁村闹天花,死了好十多个老人孩子呢!”
“哎呀,昨儿我还去小少爷院子里送过热水呢!咱们要不跑吧?这个月月钱哪有小命重要?”
姜芸娘回东厢的路上就听了不少类似的话,尤其走到东厢门房时,两个小厮不守门反而凑在一起唱衰。
“天花这东西,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老太君都通知二爷都出府避祸了,小少爷怕是撑不住了……”
姜芸娘眯了眯眼,一下子明了消息是从哪里泄露的了,这些门房以为自己没进里屋就能高高挂起了吗?
她快步上前时,两个小厮正说得唾沫横飞,其中一个还比划着,手在空中划来划去,“我跟你说,天花这东西……”
“啪!”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那一声脆响像炸了个鞭炮。那小厮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瞪着姜芸娘,“你,你个臭娘们敢打我?”
姜芸娘目光冷冷的压过去,“打的就是你这个乱嚼舌根的,敢在这人咒小少爷,打死都不为过!二爷是去请太医,不是出去避祸。谁再敢乱说一个字,我掌烂他的嘴。”
姜芸娘在老太君面前的脸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只是不喜欢高调并不代表就怕事。这会儿老太君昏迷,陈嬷嬷又困在小少爷身边,她来挑大梁,谁敢置喙半个字?
被打的小厮缩着脖子,一个字都不敢反驳。旁边那个也是消停了,一脸鹌鹑状。
姜芸娘见这招有效,当即决定把路上那些口风松的一并处理了,甚的闹得府邸人心惶惶。
不到午时,裴衍就带着太医回来了。李太医是太医院的老资历了,六十的年纪头发都白了,还被裴衍拽着往院子里跑。
他进了院子,远院瞧见门内还站着好几个丫鬟婆子,脸色都不好了:人一多,意味着容易交叉感染、反复发作。但李太医只是犹豫了一瞬,还是进去了。
姜芸娘站在院子里,朝着门里张望:”李太医一来就先查看了老太君的眼皮,随即取出银针开始施救。不过几针下去,老太君的眼皮子动了动,还没睁眼就开始哭:“我的明哥儿……”
“老太君您这把年纪要是再急晕过去,就不是简单的施针能够解决的。”李太医幽幽的一句话直接给老太君的眼泪堵了回去。
她不敢哭了,生怕引来了老年人常犯的中风偏袒之类的,可一看见明哥儿那张脸她就容易眼红,索性让陈嬷嬷扶着自己去了里屋。
明哥儿被交给了周奶娘抱着,李太医先看了看他身上的红疹,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喉咙。
“还真是天花,小少爷年纪太小,药用错了怕是会害风疹,雪上加霜,”他戴着手套的手轻轻翻了翻明哥儿的眼皮,摇了摇头,“成人倒是可以下虎狼之药,孩子只怕受不住……”
李太医斟酌再三后还是开了方子 “先用着看看,慢慢来。天花这病,急不得,也猛不得。”
姜芸娘在丫鬟出门的时候迅速扫了一眼,上头都是些清热解毒的温和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
为了方便照顾明哥儿,东厢是单独设置了小厨房的,姜芸娘回屋给欢欢喂了一趟奶,再折返时药已经出锅了。
那黑乎乎的药,不单卖相差,苦味更是飘了满院子。明哥儿昏迷着不张嘴,周奶娘只能耐着性子掰着他的下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喂进去半碗,吐出来半碗,周奶娘的衣裳前襟全湿了。
过了一会儿,明哥儿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落在老太君担忧的脸上,哼唧了两声又迷迷糊糊闭了眼。
老太君抱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明哥儿的脸上,“这孩子这么烧下去,就算最后天花好了,脑子怕也烧成了痴儿。”
她沙哑的声音里带着认命一般的无奈:“老大……还年轻,只要肯碰女人,孩子可以再要,明哥儿便是一个痴儿,堂堂的裴家还养不起不成?”
姜芸娘站在门口,听着老太君这自我安慰的话,不由得攥紧了门框。下一秒,她忽然跨步进门。
第七十章 牛痘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陈嬷嬷瞪大了眼睛,手里抹泪的帕子掉在地上,“姜娘子,你进来做什么?你家欢欢还要不要人照顾了!快出去!”
老太君抬起头,心里五味杂陈的,面上却沉了脸,呵斥道:“姜氏,出去!别进来添乱。”
姜芸娘没退,反而更进了几步,“老太君,让奴婢试试吧。”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姜芸娘。这是天花,别人躲都躲不及,她倒好,自己往里头闯。她是一个寡妇,女儿又还小,要是真染上了天花,那孤女谁来照顾?
老太君被姜芸娘的心意感动的眼底温热,却还固执道:“姜氏,你还有欢欢……”
“奴婢知道。”姜芸娘说,“可小少爷也离不开人,他出事,裴家不需要奶娘,奴婢一样只能带着欢欢颠沛流离。再说了,没有一点把握,奴婢也不敢冒险进来不是?”她说着,几步就走到了老太君的身边。
这个距离太近,再争嘴皮子已经没有意义了,众人安静下来。姜芸娘伸手摸了摸明哥儿的额头,脑海中努力回忆着上辈子那些防疫的重点。
“奴婢有几个要求。第一,所有人尽量单独一个屋子,分配不开的至少也隔着帘子。第二,所有进这屋子的人,必须洗手、蒙面……”
姜芸娘的有条不絮让老太君心底多了几分底气,她想起上一次也是姜芸娘力挽狂澜救了明哥儿的性命,这一次说不定也行呢!
反倒是府医和李太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不满。
尤其是自诩医术卓绝的李太医更是摇摇头,捋着胡须,一脸不以为然,“妇人之见。天花哪有这么治的?你还不让捂汗,不捂邪气怎么出来?用温水擦身,那不是把邪气往里赶吗?老祖宗的法子,还能有错?”
老太君闻言,才舒展的眉头又不由自主的往下压了压。
姜芸娘没理他们,只是从老太君怀里接过明哥儿放在摇车里,“嬷嬷,麻烦端盆温水来,手背试了不烫就行。”
陈嬷嬷看了老太君一眼,老太君点了点头,她这才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一盆温水放在了姜芸娘的边。
姜芸娘把布巾浸在温水里,拧得半干半湿才开始给明哥儿擦身。
从额头到脚心,一遍遍换水,一遍遍擦拭,那细致的劲儿说是亲娘也不为过。
老太君看在眼里,心里对姜芸娘那点身份上的介怀突然就消散了七八分:或许战王说的还真没错,会照顾就行。生过孩子说明她是个有福,好生养的……
盆里的水换了三回,布巾换了七八块后,明哥儿的体温开始往下走。那红红的疹子,虽然没有退,可也没有再蔓延到其他地方。
李太医挑眉,率先走了过来把脉。他只是一搭手腕,再睁眼时,看姜芸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法子……虽有违医理,却真有用。”他捋着胡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以前可有涉猎医道?”
姜芸娘却只是宠辱不惊:“奴婢是奶娘,不过是带的孩子多了,累积出了一些经验,没有您的汤药,光靠这些法子也不行。”
府医听出了李太医对姜芸娘的欣赏,又看她虚心的态度,瞬间惭愧的低下了头。这一遭过后,姜芸娘的措施才算是彻底落实到了整个院落。
晚膳以后,府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裴隙从军营赶回来,马儿跑的急,连带着他的袍角、靴子上全是泥。
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往里走。
走到东厢门口,一个蒙面的小丫鬟用盘子托着一块面巾递过来:“大爷,姜娘子吩咐的,进这院子的人都要蒙面。”
裴隙接过面巾蒙在脸上,推门进去。屋里,姜芸娘刚把明哥儿哄睡。她轻轻摇动着摇车,满眼都是温柔。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站了起来,“大爷,小少爷已经比白天好多了。李太医说,只要控制住不转成重症,就有救。”
裴隙走到摇车边,低头看了看明哥儿。孩子睡着了,小脸上红扑扑的,身上的疹子还在,可呼吸已经匀了。
他转过头,看着姜芸娘:她的状态也不好,虽说站的笔直,实则脸色疲惫。
“你也累了,去歇会儿吧。人和弓一样,拉的太满会崩溃,你也不想你家欢欢被送去慈善堂吧?”
慈善堂是官府承办的,和现代的福利院差不多。但不同的是,慈善堂的孩子能力出众或者样貌出挑者是有可能被达官贵人看中领走成为死士、歌舞伎的。
姜芸娘松了松肩膀,再看裴隙时,神色格外的认真,“奴婢已经进了这个门,可能染上了天花,除非小少爷痊愈,否则奴婢也不敢这个节骨眼上去照顾欢欢。大爷,奴婢有法子治小少爷的病。只是比较冒险。”
裴隙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的,整个王朝每年因为天花会死多少人?朝廷起初也不是没有想过派太医院救援。但无数的太医下派到地方后能回来的十不存一,渐渐的朝廷也就改了政策:凡患天花无医者,生者放逐无人之地,自生自灭。死者,官府焚烧,不得领回下葬。
可眼前之人的眼睛太亮了,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裴隙鬼使神差的开了口,“什么法子?”
“牛痘!天花只有得过一次才不会再生。大爷见多识广,应该也曾听闻有些人得过天花,症状很轻,最后自愈了吧?”姜芸娘见裴隙没有矢口否认,当即多了几分自信,“奴婢听说牛也会得天花,牛得的天花传给人,症状轻,也有治疗的作用。”
裴隙的眉头皱了起来,牛痘?把牛身上的东西种到人身上?这法子简直骇人听闻,“你从哪儿听来的?”
姜芸娘抿了抿唇,撒了个小谎,“奴婢小时候邻居家孩子就害过天花,当时是一个走方的郎中用了这个法子。不过三五天,那孩子就活蹦乱跳了……”
走方的郎中没有定所,姜芸娘的话又是多年以前,真假根本无从考究。一切就只能看裴隙愿不愿意赌一把。裴隙没再看姜芸娘,只是瞧着明哥儿的小脸,轻声道:“你有几成把握?”
第七十一章 身先士卒
姜芸娘不敢托大,“六成。”
裴隙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够了,细心照料着,我去找牛。”
……
天花在京中果然蔓延了。只是各家各户都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知道,惹来官府的隔 离,邻里的嫌弃。裴隙带着人出去,大半夜的敲开了好几户人家的门,从城里一直找到城外。
有些人家一听是找病牛,脸色就变了,门都不给裴隙开,隔着门板就赶人:“没有没有,我家里人健康着呢,你这病鬼别来沾边……”。
天快亮的时候,裴隙回来了,手里还牵着一头牛。那牛看着好好的,慢慢悠悠地走进院子时,蹄子还踩的得得响。可离得近了仔细看,牛乳上分明有几颗黄黄的脓疱。
裴隙把牛牵进院子外,拴在角落里,这才进了院门。就他离开的这会儿功夫,消息已经传开了。
小厨房负责熬药的婆子、守门的小厮、伺候的丫鬟全都围上去看,“这牛是干什么用的?”
“我好像听说是治天花的。”
“牛能治天花?疯了吧?牛要是能治天花,还要太医做什么?又是那狐 媚子的主意?”
议论声不大,但就像一群苍蝇嗡嗡的,惹人烦。有喜欢投机取巧的已经悄悄转身,想往老太君和陈嬷嬷的房间报信。
可他们还没跑出院子,一把剑从天而降,“铮!”剑身嗡嗡振动着,钉在她们面前的柱子上。两个小厮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时,裤裆处流出一滩黄水。
裴隙从明哥儿的屋子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老太君上了岁数,心善好说话,本世子可不是吃斋念佛的。谁敢在主子面前嚼舌根,杀无赦。”
这一出下马威,满院子没有人敢动了。姜芸娘跟出来,看见跪了一院子的人,不由叹气:奴是轻贱的,主人家要打要杀,官府大多不会管。裴家已经算是门风正气的,否则这两小厮早已人头落地。
她下了台阶,走到牛跟前伸出手,碰了碰那几颗脓疱。脓疱入手软软的,里头应该装了不少浆液。
裴隙拔了剑往姜芸娘的方向走,“你做什么?那是病牛。”
“奴婢先来。奴婢先种,看看反应。若是没事,再给小少爷种。”姜芸娘说着,袖子里的小刀亮了一下,对着自己的手臂就划了一刀。
裴隙怎么也没想到送给她用来防身的小刀,会 阴差阳错用在了这里。姜芸娘的手只是微微抖了抖,随即冷静地接过府医递来的银针在牛身旁蹲了下来。
牛只是斜眼看了一下姜芸娘,哪怕针尖挑开了脓疱也只是甩了甩牛尾巴。脓疱里黄白色是浆液,被姜芸娘抹到了手臂的伤口处,“都散了吧,午时我要是没事,这法子就能用。”
众人明面上散去,实则哪一个不是偷瞄着姜芸娘的反应。可等到日头最烈时,姜芸娘也只是有些困乏。
“姜娘子虽为女子却敢身先士卒,老夫服你了,给小少爷用吧。”李太医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姜芸娘把脉后,对着她鞠了一躬。姜芸娘的脉象分明是染了天花,但严重的症状一个都没出现,这无疑说明了她这法子的可行性。
姜芸娘大大方方的受了这一礼,走到明哥儿身边蹲了下来。她轻轻握住他的小胳膊,卷起袖子,露出藕节似的手臂。
对待一个孩子,姜芸娘可不敢再鲁莽的一划,她小心翼翼的在白嫩嫩的皮肤上一抹。明哥儿“哇”的一声哭了,哭声比起确诊天花的那天嘹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姜芸娘给他包好伤口,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好了好了,不怕,奶娘在呢。”
明哥儿趴在她肩上,委屈的抽抽噎噎了一会儿才作罢。但那哭声还是惊动了老太君,姜芸娘一回头就看见老太君扶着门槛,眼里的光说不清激动又后怕。
“会哭好啊,会哭说明在好转呢。您放心,姜氏不是乱来的性子,再说了大爷也还在呢,那是他亲儿子,肯定照顾的好好的……”陈嬷嬷眼尖,一眼看见了襁褓里露出的一点绷带,当即温声细语的哄着老太君回房。
第三个接种的是裴隙,有了他的带头,接种的人就多了,院子里的人心似乎安定了下来。然而夜半三更,明哥儿的高热却复发了。
那团小身子烧得迷迷糊糊的,连哼哼都不会了,只是闭着眼,偶尔抽搐一下。府医和李太医披衣过来这一幕,反应各不相同。
府医摇摇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李太医则是捋着胡须,沉思,“这法子对孩子还是太猛了些么……”
裴隙站在窗边,看着姜芸娘一遍一遍地给明哥儿擦身。她动作轻又稳,但细看才会发现她的手在抖。
裴隙走过来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姜芸娘愣神时,裴隙已经把她手里的布巾拿过来,按在盆里,拧干,“你去歇一会儿,这里有我照料着。”
“奴婢不——”
“这是命令。”裴隙语气强势,手上擦拭的动作倒放的轻柔。最开始的两下,他是生疏的,但习武之人对力道的控制很快让他找到了手感。
姜芸娘看着眼前宽宽的肩膀把明哥儿整个人都挡住了,索性就在一旁帮忙拧帕子、递帕子。
两人都是倔强的主儿,于是约了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裴隙在一旁的软塌上假寐,耳朵却保持着警惕。“哗啦!”轻微的水声让他睁开了眼睛。
姜芸娘的背影还在摇车边上,那水声是布巾砸进了水盆里,他蹙眉过去,一眼就瞧见她脸上飘起的两团红云,“你发烧了。”
姜芸娘嘴唇有些发白,“奴婢没事,小少爷的安危要紧。”
话没说完,她的身子晃了晃,裴隙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她。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有些灼人。
裴隙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轻的不如一把重兵,手还推着他的胸口。
“大爷,使不得,让旁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奴婢……”姜芸娘的耳根都红了,但这点软绵绵的力道不过是小猫挠人而已。
第七十二章 如果是我呢
裴隙低头看着她,那红扑扑的脸蛋近在咫尺,惑人而不自知。他移开眼,语气冷硬道:“别乱动。再犟一下,扣一两银子。”
姜芸娘的手一下子僵住了,动一下一两银子?她在府里做了那么久的事才换来的月钱够折腾几下的!姜芸娘的手指蜷了蜷慢慢收了回来,安安分分地搭在自己身前。
裴隙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老实了,心里有些好笑:这女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连天花都敢往里头闯,拿刀划自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偏偏怕扣银子?
他抱着她走到软塌前,姜芸娘的背刚沾上软塌,就撑着胳膊要起身。裴隙的手按在她肩上,轻轻一压,“躺着,这会儿不心疼一两了?”
她躺平在软塌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像一具刚入殓的尸体。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活的,骨碌碌地往摇车那边转,恨不得能长在明哥儿身上。
裴隙看着她的样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他转过身,走到摇车边接替了姜芸娘的活儿。
裴隙虽说背对着软塌,却始终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直追着手部,准确来说是追着明哥儿。
裴隙忽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布巾在明哥儿身上擦过,又麻利又轻柔,带着一股子显摆的味道,“看什么?我好歹是孩子的父亲,照顾起来肯定细心。”
姜芸娘看着不远处宽阔的背影,深以为然的笑着点了点头:大爷平时走路带风,动起手来更是不含糊。但照顾明哥儿的细致劲儿,确实不比带过孩子的老妈子们差。
只是笑意还没淡下去,姜芸娘后知后觉了不对劲,这语气是在等夸呢!
她心里有些想笑,面上却不显。这人多大的人了,还跟明哥儿似的,做了点什么就等着人夸。
她想起最近正在学发音的欢欢,词都还不会呢,学着一个音就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等她说“欢欢真棒”。
想来裴隙的心态跟欢欢一模一样。只是欢欢做得坦坦荡荡,他做得遮遮掩掩。
“大爷确实细心。腋下那些地方,好多人都想不到要擦。小少爷这会儿肯定舒服多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
裴隙的手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他把布巾扔进盆里就往外走,“这水凉了,该换了。你踏实歇着,我去。”
姜芸娘躺在软塌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一弯:不是他想要夸奖吗?真夸了怎么又落荒而逃了?
男人的脚步迈得快,不一会儿,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姜芸娘一睁眼就瞧见裴隙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他将托盘放在软塌边的小几上,端起碗递给她,“喝了。”
姜芸娘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碗,只见汤水里头飘着几片姜,还有金银花和红枣……用的药材都是极好的,只是这些药味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
“汤药都这样”裴隙说着,在椅子上坐下来。他长腿交叠,胳膊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又强势,“加了蜂蜜的,不难喝……你本就染了天花,又一直在碰水。万一病上加病,到时候府里还得派人去照顾你家闺女。”
姜芸娘捧着碗,有些理亏,“大爷说的是,但奴婢的身体向来好……”
“喝。”裴隙微微挑眉,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反倒堵住了姜芸娘的嘴,生怕下一句又蹦出句扣银子来。
姜芸娘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茶汤里带着姜的辛辣,刚入口时辣得她微微眯了眼,可她清楚这是好东西,不忍浪费。她腮帮子微微鼓着,连碗里的枣子都嚼碎了下去。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那认真的模样照的仔细,像个藏食的小松鼠?裴隙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他故作镇定的移开目光走到摇车边。
摇车里的明哥儿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吧唧了两下。裴隙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明哥儿露出来的小肩膀,感叹道:“带孩子确实不容易。之前你说心里只有孩子,无暇顾及其他,我还以为那只是为了打发宋青镶随口说的。”
姜芸娘放下碗,淡淡道:“大爷猜的也不全错,确实也有拒绝宋公子的意思。”
裴隙的手指停在摇车边缘,声音平稳得有些刻意:“那如果是我呢?”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裴隙等了一会儿,等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久得他怀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他开始后悔……
他转身回头:姜芸娘歪在软塌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茶汤的作用还是低烧的缘故,那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就这么睡着了?在他等答案的时候?
裴隙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翻柜子。柜子里有几床薄被,他挑了一床最软的,展开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被子盖到下巴的时候,她往被窝里缩了缩,脸蹭了蹭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裴隙的指尖离她的脸颊不过一寸的距离,呼吸带出的热气扑在他的手指上,痒痒的。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在椅子上坐下来闭着眼假寐。只是连裴隙自己都没发觉,唇上的弧度弯弯的,像外头的月牙。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裴隙警觉的睁开眼睛。他一夜没怎么睡好,每一次醒来都先看看摇车,再看看软塌。
门被轻轻推开,李太医拎着药箱走进来。老人家起得早,卯时不到就醒了,这会儿精神头还不错。
只是李太医一进门就愣住了,虽说一个在椅子上,一个在软塌上,但怎么说也是男女共处一室了一晚上……
李太医走近到桌边,轻轻放下身上的药箱,压低声音说话:“大爷,您和姜娘子这是为了照顾小少爷一夜没睡?”
要不怎么说宫里的人最精了,这是连同宿一室的借口都给两人找好了。
裴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睡了,只是我醒得快些。你照料着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时目光落在软塌上,又收回来,“小声些,不用叫她。”
第七十三章 好孩子
李太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软塌上的姜芸娘: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散开的头发黑得像一匹缎子。这般姿色,难怪得了大爷的另眼相待。
李太医会意的点了点头,裴隙推门出去时,他却犹豫的跟了出来,“大爷这是要去军营?”
“军营有事。”裴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那……老夫给您把个脉?”李太医的手指捻着胡须,斟酌着用词,“您在东厢待了一夜,又接触了小少爷和姜娘子。虽说姜娘子的法子看着有效,但天花这东西到底凶险,万一您要是染上了,军营里又人多眼杂的……”
裴隙回过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玩味展露的淋漓尽致:“本世子看起来像是得了不治之症的人吗?姜娘子的法子有没有效,去看看我儿子就知道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只剩下李太医老脸一红,站在原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入宫后医治的病例不计其数,便是宫中贵人见了也大多是客客气气的,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噎成这样还是头一回。
李太医轻手轻脚的进了屋,站到了摇车旁边。明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黑溜溜的眼珠子正转来转去。
见李太医弯腰看来,他咧开嘴一笑,小手往上伸抓住了李太医垂落下来的胡子,嘴里兴奋的啊啊叫。
这活泼可爱的劲儿和昨天那种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判若两人。李太医被扯着也不生气,反而趁机抓着明哥儿的手臂就开始把脉。
昨天他搭上这条小手腕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那种脉象他在天花病人身上见过太多次了,十个里头能活下来的不到三个,能活下来还不留后遗症的更是少之又少。可现在,指腹摸到的脉象平和,六脉调匀。
“真、真的做到了……”李太医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响,忘了压低嗓门,“那么凶险的天花竟能转危为安,简直是妙手回春!”
他激动得拍了一下大腿,拍完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人睡觉,可为时已晚,软塌上的姜芸娘被这一声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瞳孔里还带着睡意,手却已经撑着软塌,目光下意识看向摇车方向:“怎么了?小少爷怎么了?”
“小少爷没事!”李太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快步走到软塌前,想握姜芸娘的手又克制的收回来,“你的法子成了!小少爷的天花已经退了,一点事都没有了!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迹!那可是天花!多少人死在这上头……”
他说着说着,眼圈都有些泛红。姜芸娘眨眨眼,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昨儿夜里,大爷把她抱到软塌上的时候,她的心里还在直打鼓:毕竟这里不是现代,要是这牛痘的法子不灵、明哥儿出了事怎么办?裴家把她赶出去,她带着欢欢去哪儿?好了,现在都好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老太君扶着陈嬷嬷的手走进来。她的白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还插了一支翡翠簪子,整个看似精神抖擞,只是眼底的青黑出卖了她。那一圈乌青,粉都遮不住,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她似乎听到了李太医的只言片语,进门就追问:“李太医,你刚才说什么?”
李太医转过身,对着老太君一揖到底,“姜娘子的法子,当真有效!老夫以行医四十年的名声担保,小少爷现在脉象平稳,精神也好,壮实着呢!”
老太君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老太君!”陈嬷嬷赶紧扶住她。老太君嘴唇哆嗦着,推开陈嬷嬷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摇车边。明哥儿正咧着没牙的嘴,朝她笑呢。
老太君的眼泪唰地一下从眼眶里涌出来。她伸手把明哥儿抱起来,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脸,又哭又笑:“我的小心肝,你可吓死祖母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叫祖母怎么活啊……”
明哥儿被她搂得有些不舒服,小身子扭了扭,小手拍着她的脸,嘴里哼唧着。可他越哼唧,老太君哭得越厉害了。
陈嬷嬷站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她跟了老太君三十年,从来没见老太君哭成这样。当年老太爷走的时候,老太君都没掉过一滴泪,只是坐在灵堂里,腰板挺得笔直,一句“送老太爷”说得稳稳当当。可今天……
老太君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姜芸娘。姜芸娘正要从软塌上起来行礼,老太君抱着明哥儿走过来了,另一只手按在姜芸娘肩上,把她按回软塌上,“好孩子,你病着也累了,俗礼免了吧。”
好孩子?自从当娘以来,她早就不把自己当孩子了。姜芸娘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
她垂下眼,不让老太君看见自己的失态,“老太君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老太君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道,“对了,你说那牛痘能防天花,是不是?那你给老身也来一刀!老身免疫了天花,就能放心抱孙子了!省得抱明哥儿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再把病传给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陈嬷嬷贴心的接过了明哥儿。老太君自个儿就把袖子撸起来了,露出一截手臂。
姜芸娘哭笑不得,“老太君,您别急。这法子虽然有效,但也要看人的体质。李太医在这儿,让他给您把个脉,看看合不合适。万一有什么隐疾,种了反而不好。”
老太君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乖乖伸出手让李太医把脉,“快把快把。”
李太医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老太君的手腕,凝神感受了一会儿,“老太君身体康健,气血充足,可以种。不过种完之后可能会有些发热、乏力,是正常反应,多喝水,歇两天就好了。”
老太君喜出望外,拉着姜芸娘的手就要她动手,“来来来,现在就给老身种上!”
第七十四章 追根溯源
姜芸娘只好照着自己接种的过程给老太君按部就班来一遍,老太君疼的“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好了?”她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好了。”姜芸娘已经在用布条包扎了,一套小连招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坚信只要动作够快,疼痛就追不上人。
“好好好。”老太君连说了三个好字,起身就想去抱明哥儿,“还愣着做什么,你不种?”
陈嬷嬷将明哥儿小心递过去,闻言一愣,“奴婢……也能种?”
“有什么不能的,你是我的人,以后少不得在明哥儿身边走动,”老太君大手一挥,比姜芸娘还积极,“姜氏,给她也种上!省得以后提心吊胆的。”
陈嬷嬷撸起 袖子走到姜芸娘面前。她比老太君紧张多了,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嬷嬷,放松些。”姜芸娘轻声说,“不疼的。”
陈嬷嬷没说话,只是攥衣角的力气更大了。姜芸娘手起刀落,动作比刚才还快。陈嬷嬷还没感觉到疼,就已经完事了。
陈嬷嬷活动了一下手臂,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丫鬟,“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
那几个丫鬟早就跃跃欲试了,一听这话,立刻围了上来:“姜娘子,给我也种一个吧!”、“我也要我也要!”
姜芸娘被一群人围着,一个个地给她们种痘。每做完一个,她就用火烧烧刀尖冷却了,再叫下一个。
……
消息很快从东厢传了出去,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府邸。东厢院子的长队从门口排到了回廊上,还有人搬了凳子来坐着等。
裴衍赶到东厢时,姜芸娘正低头给一个丫鬟种痘,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但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那丫鬟坐在她对面,紧张得直哆嗦。姜芸娘轻声说了句什么,丫鬟就笑了,紧张也消了大半。姜芸娘趁机手起刀落,完事了。
裴衍看着她被众人拥护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块他以为只有自己发现的璞玉,被公之于众了。太多人围上来,赞叹她的光彩,求她帮忙,跟她道谢。她不再是他一个人能看见的风景了。
他抿了抿唇,正要往前走,却见姜芸娘忽然停了手。她直起腰放下刀,揉着有些酸疼的手腕,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快午时了。
她转向坐在一旁的府医和李太医,语气客气:“我得回去看看闺女,这里交给您二位了。种痘的法子已经看了一上午了,想来都清楚了。浆液要新鲜的,伤口不要太深……”
叮嘱声中,府医的态度比前几天恭敬了不知道多少,“姜娘子放心,这里有我们。你快回去歇着吧,你也不容易。”
姜芸娘几乎是小跑着往外走。欢欢从昨天下午就托给隔壁的奶娘照顾,到现在快一天一夜了。
她虽然知道那位奶娘人好,不会亏待欢欢,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惦记着欢欢有没有好好吃奶?有没有哭?有没有想她?
裴衍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姜芸娘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她的衣角蹭过他的手背。
“二爷?二爷?”是府医的声音。
裴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撸起来了,胳膊露在外面。府医拿着小刀跃跃欲试:“该您了。”
……
全府接种完,天都黑了。老太君坐在正院里,陈嬷嬷抱着明哥儿站在她身后,满府的丫鬟小厮婆子跪了一地。
“现在有了治病的法子,谁带来的病,自己站出来。老身只罚月钱,不追究别的。”说话时,老太君不紧不慢的拨着佛珠,每拨一颗众人的头就埋的更低些。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佛珠碰撞的声响,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衣角,就是没有接话的。
老太君等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佛珠也不拨了直接攥在手里,目光扫过跪着的每一个人:“你们都不说,是老身逼你们去死了?还是觉得老身查不出来?”
跪在最前排的几个人开始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姜芸娘站在角落里,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态,心里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她往前迈了一步。“老太君,奴婢有几句话想说。”
老太君看着她,点了点头。
“小少爷发病那夜,是刘娘子当值。”姜芸娘冷静地分析道,“小少爷哭闹了半宿,她怕惊动旁人,给小少爷喂了安神的药。可孩子好好的,怎么会哭闹半宿?除非他那时候已经不舒服了……”
有脑子灵光的已经开始四下张望,小声喊:“刘娘子呢?刘娘子在哪儿?”
一个小丫鬟怯怯地举手,声音像蚊子叫:“奴婢下午就没看见刘娘子。种痘的时候,也没见她来。”
发话让集结不来,这就是赤裸裸不把府邸的规矩放在眼里!老太君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去找。”
姜芸娘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她见过刘奶娘最后一次是在小少爷屋里,那时候刘奶娘瘫在地上,脸色煞白的。
她以为刘奶娘只是吓着了,可现在想起来那是知道自己闯了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绝望。她主动站出来。“老太君,奴婢跟陈嬷嬷一起去。”
两人带着两个婆子,打着灯笼往偏院走去。
刘奶娘是招进来的最后一个,屋子都是旁人挑剩下的,在偏院最西头。一间小小的耳房挨着茅房,说好听也起夜方便,难听就是奶娘里最差的住处。
平时就没人愿意往这边来,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草,被夜风一吹,更是冷清到有些瘆人。
院门是开着的,但耳房没有没有灯,陈嬷嬷皱着眉,上前敲了敲门。“刘娘子?刘娘子在吗?”
姜芸娘伸手,看似紧闭的房门果然一推就开。陈嬷嬷让婆子点了灯,举高。
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姜芸娘看见了刘奶娘。她脚下倒着一把椅子,整个人正吊在房梁上,脖子上一根麻绳,脸发紫,舌头微微伸出来。
第七十五章 老太君的承诺
“啊!死人了,刘娘子没了!”一个婆子尖叫起来,手里的灯笼火光晃来晃去,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更吓人了。
陈嬷嬷一把扶住她的手腕,厉声呵斥道:“闭嘴!大惊小怪的!你还嫌不够人心惶惶吗!”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陈嬷嬷故作冷静的走到刘奶娘跟前,低下头,在椅子旁边看见了一封信。
她打开,凑到灯下看,姜芸娘凑过去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我以为只是风寒,不想丢了工钱,才喂了奶。我不知道是天花……都是我的错,求老太君开恩,别连累我家里人。”
“这个糊涂东西……”陈嬷嬷手里的信纸被捏的哗哗响,嘴上说不下去了。
姜芸娘站在那儿,看着刘奶娘吊在房梁上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或许牛痘的法子当场提出来,刘奶娘就没那么绝望了?
“陈嬷嬷,先将人放下来吧,死者为大,总不好叫她这样吊着又吓着旁的人?”姜芸娘轻声建议,陈嬷嬷咽了咽口水,指挥着两个婆子动手。
回到正院复命时,老太君看着陈嬷嬷手里的信纸,又开始拨着佛珠。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找两个人抬出去好生埋了。再给她家里送五十两银子,就说买断成生死契,以后不用来寻人了。”
陈嬷嬷应了一声,退下去安排。跪着的众人低着头,都是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险些让满府的人栽了跟头,却还是随了刘奶娘的遗愿,老太君终究还是心善啊……
老太君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姜芸娘身上,“姜氏。”
姜芸娘从跪着的人群里起身。老太君看着她,目光温和了许多,“你这一次立了大功,这法子是大善。老身承诺,哪怕日后明哥儿断了奶,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一直留在府里……”
众人羡慕地看着姜芸娘,能一直留在府里,还不是卖身契,而是活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这份恩典,除了陈嬷嬷这样的老人,府里还没有第二个人得过。
姜芸娘磕了个头,又直起身,“奴婢谢老太君恩典。不过奴婢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外头的人要不要也救一救?天花在京中已经蔓延了,各家各户藏着掖着不是办法,这病只会越传越广。把法子传出去,救的是整个京城的人。”姜芸娘停了停,低下头,“就当……给小少爷积福了。”
老太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的笑了。确实有过一瞬间,她想要留下这个法子。毕竟天花在世人眼里就是不治之症,握着这法子能拿捏太多人。只是可惜这一趟宫里的人也参与在其中,想留住秘密,免不了要动红刀子。老太君还是顾及子孙福气的,不想徒增杀孽。
“你说得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整个京城的人,明哥儿这辈子都有福了。”老太君的目光转向李太医,“李太医,这法子还要劳烦你往外传。”
李太医眼睛一亮,当即拱手,腰弯得和见宫中贵人一般深:“老太君放心。老夫行医几十年,最怕的就是天花,只要能把这法子传出去,老夫就算死也瞑目了。”
消息从世子府传出去,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馆里,说书的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拍着惊堂木,说得眉飞色舞:“要不怎么说裴家小少爷是个福星呢,身边伺候是奶娘也不是一般人。生得是花容月貌,更有一手妙手回春的本事!那天花,在她手里轻轻松松……”
喝酒的客人们端着酒杯,听得只挑眉:“美人多见,但妙手回春?我小时候隔壁那条街闹天花,整条街都封了!”
姜芸娘和小少爷的名字,在京城被频频提及。有人赞叹,有人好奇,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动了心思。
城东,赌坊后头的暗室里,烛火昏暗,几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跪在地上也歪着身子,是当初被世子府护卫打断腿的那个。
“一群废物东西,要不是人家现在扬了名,我还不知道你们都是一群饭桶!收个债都收不回来,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说话的人坐在阴影里的太师椅上,黑暗吞噬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只胖胖的手搁在扶手上。
“东家,小的真派人追了,都追到府门口,但小的身份低微真不敢进门要人啊,您看小的这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瘸腿大汉苦哈哈的磕头,像一只受惊的狗。
太师椅上的人却是一声轻哼,“是啊,她丈夫签下的卖身契都让人偷了去,让我损失了这么一株摇钱树,你一条腿就打算揭过?”那只带着碧绿扳指的手抬了抬,在昏暗的烛火里像一只妖猫的眼睛。
“这……”瘸腿大汉心里叫苦不迭,他哪里知道姜芸娘会咸鱼翻身。以往也不是没有收不回来的烂账,但东家从没过问过……
等等,烂账?瘸腿大汉想起了惯用的法子,突然计上心头:“东家手眼通天,区区一张卖身契再仿制肯定也是手拿把掐,再说了那裴家还不是……”
太师椅上的本还在慢悠悠的转扳指的手停了,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带着不满。
“闭嘴,我做事还需要你来指点?带着你的废物们滚出去,这个月月钱别想了。”
瘸腿大汉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反而松了松,一招手麻溜的带着人退出了暗室。
暗室里只剩下一个人后,太师椅上的人才慢吞吞的起身,他在墙上轻轻一按,一道暗门直通赌坊的二楼雅间。
那人走到窗边,推开窗。离得最近的是赌坊的骰子声,叫好声,骂娘声,细听却能听见隔壁酒楼说书人的声音:“那可是个本事人,将军府的公子都对她青睐有加,前些日子还带着礼物上门走动……”
那人垂眸,眼睛里的趣味更浓了,“何止一个宋青镶,战王不也……欠债还钱,到了哪里都是天经地义。”
第七十六章 卖身契
翌日,天边的云层灰蒙蒙的。姜芸娘刚给明哥儿喂完奶,哄了他睡着,又交代了旁的奶娘看着,这才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刮了大风,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姜芸娘被淋了个正着,赶紧往回廊下跑,可就这么几步路,衣裳已经湿了大半。黛色的衣裳黏糊糊的贴在身上,清晰的勾勒出肩背线条、腰身曲线。
姜芸娘站在回廊下避雨时,还不死心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裳,只可惜收效甚微。她叹了口气,靠在廊柱上,等着雨小一些。
可雨幕反而越发密密匝匝的,对面的房子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忽然,姜芸娘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着像是好几个人的,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姜芸娘自觉的往旁边让了让,借着廊柱隐藏自己的身形,低头看脚尖。
那脚步声路过姜芸娘的身边,听着越来越远了,又忽然折返回来在她身后停住了:“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差点就错过了我们府里扬名立万的姜娘子?”陌生的声音带着笑,甚至有些油腻。
姜芸娘只觉得来者不善,但还是抬起头快速的瞄了一眼。面前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暗纹绸袍,外头罩着一件防雨的油绸斗篷。整个人养的白白胖胖的,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的肉叠了两层,很富态。
身后跟着的应该是两个小厮,身上的衣料却也不差,想来这位若不是府里的哪个主子,至少也是府上的贵客。
那中年男人已经走到她跟前了,把手里的雨伞递过来:“姜娘子拿着吧,你这身子骨弱,真要是淋了雨受了凉,不知道会叫多少人心疼呢。”
姜芸娘微微蹙眉,她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尤其是对方自来熟的轻佻口吻让她心中膈应。
姜芸娘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用手臂挡在胸前的风光:“多谢这位爷的好意,奴婢没那么精贵,不敢沾染您的物件儿。贱命一条,淋点雨不妨碍。”
中年男人非但没有收回伞,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强行递出。他个子生的不高,可站在姜芸娘跟前还是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借着这个差距,他低着头,目光就能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滑到胸口……像一只湿漉漉的咸猪手手,“不光人美,嘴也巧,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但不多。自知贱命一条,还敢死乞白赖留在裴家?一奴两契,你好大的胆子,两头欺骗!”
姜芸娘心里咯噔一声,手不小心碰到了伞柄又快速缩了回去,只觉得那伞柄和眼前人一样油腻。
她往侧边退了一步,哪怕半个肩膀暴露在雨里也不愿意接受这人的好意,“奴婢不知贵人在说什么。奴婢是裴府的奶娘,自然只在裴府签了契约。您要是在外头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完全可以找老太君求证。”
中年男人轻哼一声,“老太君?”他把伞随手抛给身后的小厮,手伸进袖子里慢吞吞地掏出一张纸,在姜芸娘面前一晃而过。
姜芸娘只来得及看见上头的几个字:卖身契、姜氏,还有纸张末尾一个红色的手印。一瞬间,她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那张难道是亡夫签下的卖身契?
“素来听闻姜娘子是个聪明人,不妨猜猜,”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把卖身契叠好,塞回袖子里,“老太君是派了谁去解决这件事的?”
雨声在耳边轰隆隆地响,姜芸娘脑子里一片空白。老太君说过那卖身契的事她会处理,姜芸娘自然以为那张卖身契已经被销毁了,可原来没有。
老太君派了人去,可派去的人居然阳奉阴违把卖身契留了下来?她确实不知道中年男人是谁,可至少知道了他是裴家的人。
她转身就想往正院的方向跑,得去找老太君!可姜芸娘才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攥住了。那只手又白又胖,别看手指短短却硬的像一把铁钳,箍得姜芸娘手腕生疼。
“姜娘子急什么,不怕告诉你老太君这会儿压根不在府里。老太太信佛你是知道的,今儿下雨,她老人家不知从哪里听说下雨天求佛拜庙更显诚心,一早就出府了。马车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城门了……”他看似体贴,实则活脱脱一个笑面虎。
姜芸娘不由的咬牙:眼前这个人分明是故意支走了老太君!她用力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那只手的拇指压在她的腕骨上,来回暧昧的磨蹭着,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卖身契在我手里,你就是我的人。老太君总不能打不过官府去,她管不了这档子事……”
姜芸娘看着他那张猥琐的大脸越凑越近,索性抬起脚,发了狠的踩在他的脚背上。
“啊——!”中年男人惨叫一声,松开手,弯着腰抱着脚,一脸扭曲。他身后的小厮惊呼一声老爷,赶紧扶住他。
姜芸娘趁着这个空档转身就跑,雨水砸在她脸上,发丝糊了一脸也不敢停。
直到跑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后,姜芸娘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欢欢本在炕上抱着布老虎酣睡,听见动静小腿一蹬,翻了身朝着姜芸娘看过来。
被女儿乖巧的模样疗愈到,姜芸娘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她上前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这才站到了柜子前。
柜子里放着姜芸娘没来得及存进钱庄的银子和铜钱串儿,零零散散倒是够了赎身的钱。
她要把自己赎出来,就得去找那中年人,但那人未必老实。哪怕收了银子,转身的功夫就能说没收到。姜芸娘还需要一个见证人,一个刚才那人不好糊弄的人。
稍加思量后,姜芸娘想到了二爷裴衍。府里人口口相传的心善之人,他应该会帮她的。
正想着,院门被拍响了,“砰砰砰。”
姜芸娘心里一紧,这个节骨眼上难不成是那人贼心不死追来了?她眼疾手快的把柜门关上,抄起扫把走到门口,警惕发问:“谁?”
第七十七章 证人
“姜娘子,是我。”是裴衍的声音。
说曹操曹操就到?姜芸娘把扫把往门后一靠,小心的将门拉开一道缝。只见裴衍撑着一把伞站在门口,袍角湿了,鞋面上也溅了泥。
“二爷有事?”姜芸娘这才放心的彻底拉开了门,裴衍看清她模样后愣了愣,随即耳根烧红。
姜芸娘的身上湿透了,头发黏着脸颊脖颈,凌乱又带着成熟的诱惑。
“我听说你淋了雨,给你送把伞来方便以后出门,这里还有些驱寒的药,你晚些时候让灶房熬了喝,别受了凉。”裴衍从身后取出背着的伞,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姜芸娘接过伞和药包,忽然直接跪了下去,“求二爷救救奴婢。”
裴衍那点脸红心跳被这一出给打散了,他赶忙伸手去扶:“姜娘子,你这是做什么?你救了祖母、救了明哥儿,满府谢你还来不及,快起来……”
“二爷,”姜芸娘跪在地上抬起头,清凌凌的目光直视裴衍的眼睛,“您方才在回廊上,是不是都看见了?”
姜芸娘不是不相信巧合,只是巧合来的太贴心就一定是有猫腻的。回来这一路,雨那么大,谁看得清雨里淋得是谁?除非回廊下,裴衍本就在场。
裴衍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啪嗒啪嗒的,莫名焦灼。
“看见了一点。”裴衍斟酌着措辞,心里懊恼着自己来的太快,这才惹了怀疑。他当时在回廊拐角处,确实隐隐看见了大伯攥着姜芸娘的手腕,也看见她冲进雨里跑开。
裴世昌是长辈,不管看上谁,小辈都没有插手的道理,这一趟他本不该来,但……
“虽说大伯家底殷实,但他成婚早,家里更是妻妾成群,不是良配。姜娘子,你……”裴衍的语气委婉,显然是误会了。
“二爷,”姜芸娘轻声打断,伏地身子给裴衍磕头,“裴家大伯手里有我亡夫签下的卖身契。老太君当初答应过奴婢会处理这件事,奈何他没有销毁。奴婢想自己去赎回来,您愿不愿意给奴婢做个见证人?”
裴衍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心里涌起了一股子不忿:她亡夫签下的卖身契?不就把她卖给别人,这男人可真是不识好歹。只可惜她的卖身契落在了大伯手里,换而言之,大伯可以把她卖给、送给任何人,更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伺候。
裴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张卖身契不在大伯手里,在自己手里呢?那她是不是就……那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裴衍压了下去。
他不该起这种龌龊念头的,君子不强人所难!帮忙脱离虎口的恩情,比一张卖身契管用多了。他帮她这一次,她心里会记着他的好。这份恩情,迟早能换来他想要的。
“你起来。”裴衍弯下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地上凉,你受了寒怎么办?卖身契的事,有我在,大伯不会为难你。你帮了我裴家这么多,这点事我要是办不好,还算什么裴家人?”
姜芸娘站得急,起身时膝盖有些疼,但语气却轻松了很多,“奴婢多谢二爷仗义出手。”
裴衍看着她脸上感激的笑,有些心疼了,“今儿雨大不合适,你照顾好自己别凉着了,赎身的事,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我等下就去留大伯在府里住一晚。”
姜芸娘拿着雨伞、攥着药包轻轻点了点头。
……
翌日,姜芸娘起了个大早,一出门就看见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云层里还藏着一道彩虹。裴衍做事果然周到,他特意挑了早膳刚过的时候来了姜芸娘的院子。
此时的丫鬟婆子们正忙着收拾碗筷托盘去灶房清洗,小厮们也散落在各处洒扫庭院。
裴衍带着姜芸娘一路穿廊过院,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你们瞧,那不是二爷和姜娘子么?男女单独同行,这是往哪儿去呢?”
“我呸,狐狸精一个,趁着老太君雨大没回府,大爷又是个不着家的,勾搭起二爷了……”
甭管风评是好是坏,总归是多了许多好事的目光,胆子稍大些的拎着洒扫的工具就跟在了两人身后。
裴世昌住在东客院,是府里最好的客房之一。小厮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看见裴衍过来,赶紧进去通报。
裴世昌从屋里出来时,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他看见裴衍时,脸上还带着慈爱,看清身后跟随而来的姜芸娘时,那慈爱悄悄淡了几分,“衍哥儿来了?这么早,有什么事?”
裴衍拱了拱手,“大伯,侄儿来,是为了一件事。”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姜芸娘。“姜娘子的卖身契在大伯手里吧?她想赎回来。”
裴世昌看了姜芸娘一眼:她这会儿穿戴齐整,背挺得笔直。难怪没了那可怜模样,这是找了靠山了?
姜芸娘则是镇定的拿出一个钱袋子打开递过去,裴世昌反而意味深长的笑了。
“衍哥儿,你这是……”他拉长了声音,“罢了罢了,早知道姜娘子是衍哥儿的人,我哪里还会留着这张废纸。”
他把卖身契撕了,往天上一扬。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裴衍的肩头。
姜芸娘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没有笑,只是看着那些纸片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多谢大伯。”裴衍拱了拱手。
裴世昌摆摆手,笑眯眯的:“一家人,说什么谢。衍哥儿有眼光,这姜娘子,是个有本事的。”
姜芸娘却冷着脸,屈膝行了一礼,“奴婢还要去照顾小少爷,先告退了。”她不喜欢这个裴家大伯的见人说人话的精明劲儿,什么叫是二爷的人?
裴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有些遗憾相处的时间太短,但裴世昌的话,他心里头还是有些受用。
因此他转过头,朝裴世昌拱了拱手,“大伯,侄儿也先告退了。”
目送两人的身影走远,小厮这才关上了院门,忧心忡忡的看着地上的碎片,“昌爷,这摇钱树的事儿真就那么算了?”
第七十八章 中计
裴世昌看了他一眼,挑眉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小厮一愣,小声嗫嚅道,“回昌爷,差不多三年了。”
“三年了还不懂我?难怪其他人都调去做了管事,而你只能做些端茶倒水的粗活。”裴世昌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想要的猎物,什么时候脱手过?”
小厮被说的脸一红,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却见裴世昌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半柱香后,车轮咕噜咕噜的载着裴世昌离开了裴家,但一场针对姜芸娘的阴谋才刚刚开始。
当天下午,临近晚膳的点。姜芸娘从明哥儿屋里出来,往灶房走。明哥儿下午睡得很好,吃奶的时候有力气多了,小嘴嘬得咕嘟咕嘟响。她心情不错,步子也轻快了些。
走到半路,后门门房的人跑过来,“姜娘子!姜娘子留步!”他跑到她停住,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道,“后门有人找您,说是有急事!让您赶紧去!”
姜芸娘微微蹙眉,“又是什么人?”她现在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宋青镶上次找来的风言风语才平息了多久,又来?
“一个丫鬟,说是咱们府上的……她说是跟着老太君去庙里的人,老太君好像出事了!”
姜芸娘心里一紧,当即跟着门房往后门走。后门大开着,石阶下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轮毂上沾着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旁边站着的丫鬟一看见姜芸娘出来,迎上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姜娘子!老太君在庙里礼佛,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晕过去了!庙里的师父不通医术,让赶紧请人去瞧!奴婢知道姜娘子医术精湛,求姜娘子跟奴婢去一趟,救救老太君!”
姜芸娘站在门口看着她,十四五岁的年纪,哭的泪眼汪汪的,只是身上的衣裳看起来不像是府邸的样式?
小丫鬟聪慧,隐约猜到了姜芸娘的沉默缘由,当即膝行两步拽住了她的裙角,“奴婢昨夜跟着老太君留宿,这才换了衣裳。姜娘子难道还信不过奴婢吗?”
姜芸娘轻轻抽回裙角,老太君身边伺候的人不少,哪能都记得住。然老太君年纪大了是真,中风、脑血栓……都是要命的事,耽误不得,“走吧!”
丫鬟脸色一喜,爬起来就撩开车帘示意姜芸娘上车。马车里头铺着毯子,车窗是关着,光线很暗。姜芸娘坐下来后,那丫鬟也跟着上来。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姜芸娘顺着被风吹开一角的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回了寺庙后再出来抓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姜芸娘放下车帘,看着对面的丫鬟,“老太君晕过去之前,有什么不对劲吗?有没有头疼、头晕……”
丫鬟低着头,声音细细的:“不知道呢,老太君本来在佛堂念经,念着念着忽然就没声了。奴婢进去看时已经倒在蒲团上,出气多进气少的……”
姜芸娘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中风的人倒下去之前,多少会有些征兆,比如头疼头晕、手脚发麻等。若真是那么急,一上来就要人命,回府的人就不该是请医,而是通知准备讣告了。这丫鬟说得那么夸张,细节却一个都没有……
姜芸娘不由得审视起对面的丫鬟,她手指绞着衣角,她的额头上浮起一层汗珠。太阳都快落山了,这会儿并不热,她出什么汗?
“你脸色不太好,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不舒服?”姜芸娘一边说,一边凑近那丫鬟。
丫鬟轻轻摇了摇头,下一秒,姜芸娘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掐住她脖子侧面拇指按在动脉上用力压下去。
那丫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身子挣扎了两下,腿蹬了蹬,就不动了。姜芸娘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晕过去了才慢慢松开。
松开后,姜芸娘的手都在发抖,她不会敲后颈,怕力气不够,一下不能成功,反而惊动了外头的人。掐脖子保险些,好歹穴位一眼能看见,知道按哪儿能让人晕过去。
丫鬟歪在车壁上,姜芸娘把她扶正靠好,然后转身去拉车帘。窗帘拉开后,姜芸娘的心都凉了一大半。
先前在府门口上车时没细看,这会儿才发觉窗框是铁的,不但焊死了,中间嵌着手指粗的铁条,结构上像牢房的栅栏。她的手能伸出去,脑袋和身子却不可能。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石子路时颠了一下,姜芸娘身子一晃,扶住车壁。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小翠?姜娘子?你两都别置气,都是为了老太君着急……”
车夫也是一伙的!姜芸娘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也闭嘴别吵吵,我歇一会儿。休息不好,耽误了给老太君治病,你担待得起?”
外头安静了,只剩下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姜芸娘靠在车壁上,知道自己蒙混过关后,心跳稍稍平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是裴府统一的样式……姜芸娘忽然有了主意。她把裙摆扯起来,撕开。布帛撕裂在车厢里有些突兀,好在外头的车夫忙着挥鞭子赶马倒是没发觉。
一根根布条从车窗的铁条缝隙间被丢下,布条很轻,没等就朝后飘去。
姜芸娘只能在心里祈祷,府里的人看见了会认出来,应该会追查吧?
马车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停下来,车夫似乎先一步跳了下来。姜芸娘正在想怎么解释那个晕过去的丫鬟,车帘缝隙里忽然伸进来一根细长的竹筒,一股白烟从竹筒里喷出来。姜芸娘刚想捂住口鼻,可手才抬起来,就没了力气。
眼前的车壁在旋转,对面丫鬟的脸开始模糊,视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姜芸娘再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张榻上。入眼就是头顶淡青色的帐子,不远处隐约还有说话声传来。她偏过头,看见了一张紫檀木的雕花屏风,屏风上映着几个人的影子……
第七十九章 被卖了
姜芸娘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麻绳绑着,嘴里更是塞着一团布,撑得腮帮子发酸。她只得侧过头,竖起耳朵听着屏风后头的动静。
“诸位,姜娘子你们也见过了。虽说不是处子之身,可生育过恰恰说明是个好生育的。家里男人**那么久,她都没改嫁,说明是个忠贞的。除了她男人,没伺候过别的男人,还算干净……”
是裴世昌的声音,听着慢悠悠的带着笑,实际上和在草地上爬行的蛇一样阴冷。
坐着的人影中有人站起身,拍桌子道:“昌爷,您这话说得漂亮,价钱也忒难看了些。一个寡妇带着拖油瓶,哪里值这么多?”
裴世昌伸出手安抚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拉着他重新坐下:“李老爷,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寡妇知冷知热的,您买回去都不用教,省多少事?再说了,她还在哺乳期。那身段,那滋味……多一种玩法,多一份价钱。您说是不是?”
“行了行了,”另一个声音,听着年轻些却也带着点不耐烦,“价钱是贵了些,可这姜娘子有医术傍身。天花都能治,那点力不从心的小毛病想必也有法子。买回去一物多用,不亏。”
屏风后头响起的低笑让姜芸娘直犯恶心,一群色中恶鬼!
“老规矩,先竞价吧,有什么浑话床上多的是机会说。”裴世昌率先打断了众人的调笑。银子从三百两叫价到五百两,五百两涨到八百两……
姜芸娘躺在榻上,听着步步高升的数字,盘算着一会儿怎么逃生。一群男人她跑不了,一个男人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且慢。”一个斯文的声音**来,听着有些年纪了,“昌爷,纳妾是美事一桩,但这姜氏如今名声在外,裴府当真舍得?她的**契您可带来了?”
姜芸娘心念一动:这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应该是个谨慎的人。问**契就是在确认来路,没有**契,那就是人口买卖。这人好歹知道点当朝律法,是这群人里胆子最小的。
“贾老爷放心,”裴世昌的声音又响起来,“**契自然是有的,没有**契,借个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请诸位来?”
“拿来我看看。”贾老爷手一摊,似乎还不放心。
裴世昌干脆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贾老爷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还真是裴家的章?”他的声音有些意外。
“我可是裴家的大伯,还能弄虚作假不成?”裴世昌理直气壮道,“诸位也知道裴家素来门风清正,姜氏容色过盛,留在府里容易招祸。老太君思来想去,不如打发出去。然老太君是个心善的,这才把事交给我办……”
裴世昌说得滴水不漏,姜芸娘一下子悟了:**契是当着二爷的面撕毁的,不可能还有,这份肯定假的!不对,或是雨天拿来威胁自己的那一份也是假的……毕竟老太君说一不二,应允的事,必然是办成了的。
贾老爷将**契叠了叠,收进了怀里,轻描淡写:“一千两,承让。”
一千两在其他的地方足够买不少黄花大闺女了,哪怕是去秦楼楚馆点花魁都能包月,包厢里没有人再加价。
“成交!恭喜贾老爷抱得美人归。其他贵客们,今儿对不住了,但买卖不成仁义在。走!醉仙楼我请客,诸位赏脸。”裴世昌一声吆喝后,陆续有人起身跟随离开。
脚步声远了,屏风上的影子只剩下一个而且在逐步走近,姜芸娘赶忙闭上眼假装还没醒。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紧跟着一双有些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姜芸娘的脸。姜芸娘趁机睁开了眼睛,惊慌又茫然的打量起眼前人。
贾老爷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脸长颧骨高,有几分老儒生的气质。
被姜芸娘抓了正着,贾老爷的手快速的缩回去,整个人也从床榻边站起来。
姜芸娘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只能用被绑住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然后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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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乖巧温良的模样。
贾老爷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把她嘴里的布团取出来。姜芸娘的腮帮子都僵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舔了舔嘴唇,看着贾老爷,软声道:“这位老爷,裴府不要奴家,是他们不识好歹。奴家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跟了您是奴家的福气……”
姜芸娘顿了顿,偏过头开始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只是不知道您家里已经纳了几位姐姐?”
贾老爷迟疑的重新坐回了床榻边,他没想到姜芸娘会那么乖巧,都不用自己苦口婆心的规劝,“我后院还算清净,除了夫人,还有两个美妾。”
姜芸娘闻言,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三房?太多了。我可不愿意头上太多姐姐压我一头。您要是买了我,我排第几?”
贾老爷看着躺在榻上的姜芸娘,她的衣裳撕的有些破烂了,但露出的小片肌肤白皙细腻,像白瓷一样惹眼。那双眼睛更是含情似水,即使话语娇纵些也让人生不出怒气来。
“你年轻又懂调养,要是跟了我,我抬你当贵妾。除了正妻,后院奇偶你最大。”贾老爷语气柔和的允诺。
姜芸娘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贵妾?那接亲时要有花轿,要有媒人,喜服、礼冠……我不要随随便便抬进去,我要风风光光地进门。”
姜芸娘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在描绘一件极好的事。贾老爷始终宠溺的听着,“就这些?”
姜芸娘点了头,“就这些。在办好这些之前,我可以一直在这个屋子里等着老爷。”
贾老爷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行,都依你。”
姜芸娘心里刚松了一口气,贾老爷的手指却轻轻的搭在她的肩膀上,“排场,要等。喜服,要定做。这些都得花功夫。我先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姜芸娘身体微微一僵,原本以为是个好忽悠的,其实也不然,“老爷指的是?”
第八十章 蒙混过关
贾老爷的手指还在肩膀停着,听见这话轻轻往下压了压姜芸娘的肩膀,笑着道:“过了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亲老爷一口不过分吧?”
姜芸娘眨眨眼,腮帮子鼓了鼓,“老爷,我嘴里的布团塞了那么久,腮帮子都是酸的。您让我歇一会儿,等缓过来了再……”她的语气诚恳,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憨,像是已经把后半辈子托付给他了。
贾老爷却没有点头或抬头,姜芸娘只得小心的观察着他的神态来判断喜怒:他的眼睛细长,眼尾往下耷拉着,看着很和气。这会儿眼眸深处的却不是色欲,是试探。
姜芸娘心里忽然明白了,他并不急着要她,他要的是她的顺从。她要是不肯,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全是假的。她要是肯,那就是真的。
姜芸娘心里头转了好几圈,随即低下头,再抬起来时脸上多了一点红晕,“老爷,手都绑着呢,够不着。”她举了举被绑着的手腕,“都磨红了。您给解开,我好好伺候您。”
贾老爷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那手腕又细又白,麻绳勒的时间久了,勒出深深浅浅的红印子。美玉本该无暇的……贾老爷一脸怜爱可惜的伸出手,把麻绳解开了。
绳子一松,姜芸娘活动了一下手腕,慢慢地坐起来,胆子也大了不少。自己能恰晕一个丫鬟,未必不能试着把眼前的老头儿也掐晕。
左右亲脸也是亲,是让贾老爷的话没说明白呢……打定主意的姜芸娘伸出手,含羞带怯的去拽他的袖尾。
贾老爷却忽然站起来,一个后撤步,那反应就像遇见了洪水猛兽一般。
“老爷?您这是……”姜芸娘撇撇嘴,收回僵在半空的手,一脸受伤的看向他。
贾老爷窘迫的脸都有些红,索性移开眼睛看向别处,轻声道:“还是等仪式之后吧。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能轻薄了你?老爷我不是那种人。”
姜芸娘的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能蒙混过关最好,不管他是迂腐还是力不从心,谁在乎啊。她嘴角弯起来,笑盈盈的。“老爷说的是。那我等着老爷。”
贾老爷的目光在姜芸娘脸上停了一瞬,这才转身往外走。姜芸娘从榻上起身,弯腰解开被绑着的双脚,再抬眼时贾老爷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扇正在关上的房门。
“老爷,妾身等着您……”姜芸娘追到了门边,虚情假意的喊了一句,回应她的是铁锁扣上门闩的咔哒声。
门锁了,真不愧是个做事谨慎的老狐狸,姜芸娘咬牙。
“小二。”贾老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间房的客人好生伺候着,一日三餐,按时送来。她要什么,都给她置办……只有一条不许,不许让她离开这间屋子。”
小二的声音带着点谄媚,“是是是,贾老爷放心。小的保管伺候周到,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了。姜芸娘扒拉着门缝往外看,似乎是一条走廊?但装饰用的纱幔怎么都是粉色的……
与此同时,裴家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率先跳下来,搬好脚凳。陈嬷嬷这才掀开车帘,小心的扶着老太君下车。
老太君在庙里住了两天,精神不错,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笑。门房的老张头眼尖的很,当即迎上来,弯腰讨好道:“老太君您回来了!真是大喜啊!”
老太君手里拨弄的佛珠一顿,不解的看向他,“喜从何来?”
老张头搓着手,笑呵呵的。“老太君行善多了,菩萨保佑,这才转危为安!小的们听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后来知道没事了,这才放心。老太君是有大福气的人!”
老太君和陈嬷嬷对视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浮上一股不详的预感。陈嬷嬷更是直接横眉立目的质问道,“你在胡说什么?老太君好好的,哪来的危?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诅咒主家!”
老张头的笑僵在脸上,嗫嚅道:“小的哪敢啊,姜娘子不是去庙里给老太君治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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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的脸色微变,她这两日和寺庙的师太交谈甚欢,康健着呢,压根不曾遣人回府,哪来的治病一说?“说清楚来龙去脉,姜氏到底是什么被人骗走的!”
骗?老张头的额头开始冒汗了:“就昨儿下午后门来了个小丫鬟,说是老太君在庙里晕过去了,请姜娘子去救命。小的不知道那人是假冒的,姜娘子也信了……”说着说着,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太君手里的佛珠拨弄的很快,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先不说姜氏对裴府的恩情,单单是战王楚平笙和宋青镶那边就不好交代。
两人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确对姜氏表达了青睐之意的人,如今人丢了,两家难免会迁怒到裴家头上……得找!老太君定了定心神,正要发话派人去找。
“祖母。”裴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太君转过身,瞧见自家老大正在门口站着,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老大回来了,你在大营辛苦了一天,先回院里休息?”老太君瞧见他靴子上的黄泥,猜到了他又没骑马,定然是回来的路上顺便巡防了京城的安危。
找人的事情自有家丁来做,她可舍不得累着自己的孩子。
“祖母坐了那么久马车,先进府歇着。”裴衍的脸色平静,声音冷淡,“找人的事,我来。”
老太君拧眉,老大什么时候那么主动过?他对姜氏怕不是……“你小心些。”她扶着陈嬷嬷的手慢慢往里走,进了门槛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隙已经转过身,对身后的家丁吩咐了几句:“十五人为一组,内城到城外的那条路,挨家挨户地问,有线索重赏……”
家丁们领了命,四散跑了。裴隙看着他们跑远才快步回了府,进了书房。门关上后,他走到书架前伸手探到第三层格子后头,摸到一个铜钮按下去。
书架悄无声息的滑开,露出一道暗门。暗门里头是一间暗室,暗室的桌上放着一个落灰的铁盒子。
第八十一章 裴家势力
裴隙打开铁盒子,取出其中的哨子吹响。哨子的声音又尖又细,那声音通过暗室墙壁的另一道门上的小孔传出去,蔓延到不知名的远方。与此同时,停在裴府树上的好些鸟儿忽然张开翅膀飞走。
裴隙坐在桌边等待,期间还不忘给桌上已经干涸的油灯添上灯油。约莫一柱香后,暗室墙壁上的门划开,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他个子高,身材精瘦,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走到裴隙跟前就跪下去,低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追风拜见主子,属下就知道老家主没有看错人,主子您终于愿意统领我们了吗!”
追风抬起头,满怀希冀的看向裴隙那张淡漠的脸:“主子您开口吩咐便是,虽然多年不见,但我等忠心毋庸置疑,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裴隙垂眸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年岁相仿的脸,他上一次见时,对方还是个中年人,想来应该是追风的父辈。
裴家的私兵从裴隙祖父辈起就养着,那时候裴家还不是世子府,只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养私兵是为了护院,为了防贼。
后来的裴家从龙有功,被封了世子府,有了明面上的护卫,私兵就用不上了。皇帝忌惮一切不受掌控的力量,裴家本不敢留。可江山易改,人心难测,不留又怕有事的时候没人用。
所以这些私兵转入地下,改名换姓,散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替裴家做些不能见光的事。
裴隙是这一代的世子,自然该做首领。可他从小就不喜欢这些尔虞我诈的东西。
他第一次见追风父辈的时候才七岁,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时脚都够不着地。追风父辈却毕恭毕敬的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个铜哨:“主子,这是裴家私兵的哨子。您吹响它,属下们就来了。”
年幼的裴隙低头看了看那个哨子,面露抗拒,“我不要,如今是太平盛世,我对这股力量没有兴趣。”
追风父辈不反驳,只是默默的跪在地上,捧了整整一个时辰。
裴隙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愣是不接。最后还是老太君出来打圆场,说孩子还小再大些再说。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裴隙低头看着追风,命令道:“找到姜芸娘,她被人从后门骗走了,走时坐的一辆青布马车。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她在哪儿。”
追风的眼睛暗了一下,跪在地上,没有吭声。他万万没想到,沉寂多年好不容易得到召见,第一个任务居然是为了找女人?
可他记得主子分明是孤家寡人,少夫人已经仙去,这个姜芸娘是?他直视着裴隙,追问道:“据情报所知,姜芸娘不过府邸奶娘,难道主人与她……”
“奶娘不假,我儿子喜欢,你有意见?”裴隙微微眯了眯眼,对追风的好奇感到不满。
追风没看见,他已经低头皱着眉思量。一个奶娘哪里值得动用裴家私兵?小少爷还是不知时的年纪,中意的奶娘再找便是。
“嗯?办不到?”裴隙挑眉。
追风站起来就往暗门里走,但攥紧的手出卖了他的心思:主子将来是要成大事的人,他不该被一个女人牵绊,女人只会影响主子做事!
追风的心里已经暗暗下了决心,明面上肯定是要帮着找女主,找到后就暗地里把这女人处理了,推给拐卖的人……
“别动不该动的念头,我不喜欢心思重的属下。”裴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戳破了追风的小心思。
追风的脚步一顿,裴隙却没有看他,只是把那个铜哨放回铁盒子里盖好:“这算是一个考验。裴家私兵等了这么多年,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也别提什么统领不统领了。”
追风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是,属下领命。”身影消失后,墙壁上的暗门合上,暗室恢复了安静。
两炷香的功夫,暗门再次传来声响,追风从暗道里出来时,脸上蒙着的黑布摘了,一身寻花问柳的纨绔公子打扮。
“主子,人找到了。”他在裴隙跟前跪下去,面色有些难看,“在城南是翠云巷。”
裴隙的脸色黑了黑,他听说过这个地方,那是一家私娼馆。看似挂着客栈的牌子,实则做的是皮肉生意。
“眼线说听见那家的掌柜在跟人喝酒,说今儿新到了一个货色,是个长相出挑的奶娘,还在哺乳期,卖了个好价钱……”追风的声音没有怜悯,只有冷漠。
而裴隙的脸上没有表情,周身却腾起了一股寒意,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人呢?”
“还在那间房里。”追风有些意外的瞄了裴隙一眼,他不是不能把人偷出来,只是……“门锁着,走廊有人看着,不好下手。再者,那姜氏在这地方待了那么久,名声怕是坏了,主子还要救吗?”
裴隙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格子上取出一张面目带上。那是薄铁打的黑色面具,也是裴家私兵主人的象征。
“带路吧,我们裴家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奶娘也不是旁人可以染指的。”
追风又喜又忧愁,赶忙追着裴隙缝的脚步进了暗门。
……
城南,翠云巷。
姜芸娘正在翻箱倒柜的寻找可以结成长绳的东西。榻上的床单被罩都被她扯下来撕成布条,这些布条编在一起就是一根粗粗的绳子。
走门是不可能的,哪怕能骗开房门也很难从三楼平安跑出一楼。走窗子虽然冒险,却是目前值得一试的法子。
“不知道这些纱幔结不结实……”姜芸娘一边嘀咕着,一边把纱幔编进长绳的末尾。
她走到窗边,朝着下头看去:或许是这桩生意见不得人,因此房间的朝向并没有对着长街,下头是一条堆着些破筐烂篓的巷子。
姜芸娘试探性的把编好的绳子扔下去,绳子晃晃悠悠地垂下去,但离地还有半米的距离……
“夫人,晚膳好了,小的给您送进来?”房门被轻轻敲响,是小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