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红楼+清穿]》 1、穿越 康熙四十六年,立春。 虽到了二月,与往年不同,今年的金陵仍是一副寒风料峭、呵气成霜的景象。 位于秦淮河下街的柳叶巷住的多是官宦侄孙或富商次子,这起子江南富足翁总是有“日高丈五犹拥被”的权利,在这样的冷天自然更不会早早起床。 因此柳叶巷的仆从下人们也比旁的地方起得晚一些。 不过今日,街尾的那一户未到寅时已是灯火通明,阖府的奴才们一个也不敢偷懒,有打瞌睡的还取了井水来扑脸,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误了大事。 只因今日是皇商薛家二房的除服日,三年守孝期满,今日仪式一过,薛二老爷的牌位就要从灵堂正式移入家庙,前头被耽搁了的往来和生意也将正式重启。 前院书房里,小厮长明将盥洗热水端进来后就立在一旁。 等主子自行洗漱完毕后,递上毛巾才小心地开口道:“爷,后院的流云来报,小姐从一刻钟前就开始发热,烧得虽不重,但这会儿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叫了大夫来看,说今日的仪式怕是来不了了。” 二房如今唯一的男主子名唤薛蝌,听闻此言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挑眉道:“真病了?那这回可是下血本了。也罢,若是她哪次重要时刻不给我添堵,那才是奇了。” 长明不敢多言,见主子扔下毛巾,才将提前准备好的素服递上。 薛蝌本也不是想和人聊天,直接吩咐道:“叫后院的人看着,若到辰时还没退烧就罢了,但若大夫说无碍了,便是抬也给我抬到灵堂来。今儿是她亲爹的大日子,可容不得她再玩这些老把戏。” 长明应了,自去派人传话给后院大丫鬟。 那叫流云的丫鬟是去年才调到兰疏院的,听了只觉得棘手,这位大小姐光这一年就装了数十次病,次次闹得府里人仰马翻,自己却安然无事。偏就到了这各处亲友上门的重要日子,竟然真发了病。 此时,金丝红木雕花床上的少女正痛苦不安的挣扎,冷汗不断从她的额头流下,旁边的大夫丫鬟束手无策,却不知她其实是陷入深深的梦魇中无法逃离。 苏云情在梦中重复经历了数次无法逃脱的车祸事故,等她麻木绝望之际,梦中的画面终于变了。 穿着古装的一男一女并肩走来,女的娇俏灵动,男的清俊正直,皆是一副笑盈盈的喜气模样。 那姑娘上前一步开口道:“仙姑许诺,我不必重走一遍来时路,可以选择合适的灵魂交换时空。苏姑娘,你在原先时代的肉身已毁,再晚一点就要魂飞魄散了,不如便和我交换吧!” 苏云情还没反应过来,那姑娘吐吐舌头,又急忙补充道:“只是有一点,你来的时间有些晚了,我的肉身叫孤魂野鬼占据了两年,不过不必担心,她道行浅,我这就送你过去。” 没等苏云情回答,那姑娘自顾自的将她一推,苏云情就这样跌入了万丈深渊。 “加强版跳楼机”的功力太强,苏云情被吓得猛的坐起来,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天哪,姑娘,你醒了,姑娘呜呜呜,吓死我了,我去叫大夫。” 床边有人伸手摸了摸苏云情的额头,惊喜的叫出声来,随后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苏云情定神一看,眼前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地上铺着簇新的地毯,博物架上满满的摆放着各色精美摆件,房间里这会儿只剩一个中年妇人,此时正神色不明的往床上看来。 和她对上眼神,那妇人一缩,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了过来。 “姑娘,您好些了吗?方才您都烧得说胡话了,可把嬷嬷我担心坏了。” 苏云情惊疑不定的靠在床头,脑中一片混乱。这是哪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今早独自驱车去墓园给哥哥扫墓。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刚开出去十分钟哥哥生前的助理就打来了电话。 苏云情没有接,她已经很清楚这通电话的用意,也不想再逃了。偏头一瞥后视镜,紧随其后的两辆黑车正疯狂加速,眼看就要夹击上来。 她平静的继续往前开,五分钟后,盘山公路上,载着苏氏集团最后受益人的轿车,车毁人亡。 苏云情知道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可没想到死后不仅要被车祸的场景反复鞭尸,还被扔到了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她活着的时候可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啊,苏云情在心里喊冤。 那嬷嬷见她没反应,看了眼门口,一咬牙跪在了床边,低声极快地说道:“姑娘,再过半个时辰就到除服的吉时了,今日族老们都在,姑娘若是要告发,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苏云情缓了几分钟,头脑已经清醒了一半,她确信自己已经在车祸中死去,如果梦里的少女说得没错,那她现在应该就是穿越到那个姑娘的时代了。 但是告发是什么?难道她穿到了宫斗现场? 眼见床上的人神色越发戒备陌生,嬷嬷心道不好,这个一点就着、蠢得明显的琴姑娘难道要临阵反水了吗? “姑娘,您之前不是让嬷嬷想办法找三太太哭诉二爷对您冷漠严厉吗?您还记得三太太说的吗,只要在族老面前告发二爷守孝期间外出经商,不仅对去世的父亲不敬,还扔下家里病弱的母亲幼妹不管,族老必定会让二爷待在家里反省,二爷也不敢再叫姑娘苦学规矩了的。” 苏云情沉默,心道且不说她还不知道自己和这位二爷是什么关系,单从古代孝道大过天、一损俱损来看,指控对方不孝肯定是件天大的事。 她不想一来就被人当枪使,只推脱头疼,又表现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姑娘别怕,您是二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就算做了什么也是因为不想和哥哥分开,二爷不会责怪您的。” 至于身体,那嬷嬷暗自瘪嘴,这样虚弱的样子倒是比之前活蹦乱跳趾高气昂的时候效果更好。 就在这时,刚刚跑出去的绿衫小丫头催着大夫火急火燎地赶进来,嬷嬷对苏云情挤了下眼睛,不太放心的退到了一旁。 等大夫惊奇的下了康复通知书,声明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足以支撑除服的仪式流程,领头的大丫鬟再三确认后点点头,随后一群训练有素的丫鬟就安静的鱼贯而入,一切都开始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苏云情没接收到原主的记忆,此时也只能闭嘴不言、任由这些人摆布。 只见屋子里唯一的嬷嬷被挤在角落,丫鬟们将她从床上扶起来,先送去迅速沐浴梳洗了一番,换上新的白色长裙。 又把她恭敬的请到梳妆台前,分工合作梳好了简洁得体的发型,再插上一根精致的木簪,与此同时,一桌琳琅满目的素膳已经摆好了。 整个过程中除了那个绿衫丫鬟时不时担忧的出声生怕苏云情被摆弄的不舒服以外,其他人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业务水平精湛,但只有技巧没有一丝感情,更像是被人派来监视她的。 等到要出门的时候,绿衫丫鬟才注意到角落里的人,奇怪的问道:“咦?吉时就要到了,窦妈妈你这个管祠堂一应物品的主事嬷嬷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去检查物件备齐了没有吗?” 窦嬷嬷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祠堂有人管着,青蝉,你一个小丫头不顶事,我随你一块陪姑娘过去。” 青蝉很不高兴她这样看轻自己,不过想到姑娘这一年来对窦嬷嬷的亲近,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吉时在巳时三刻,苏云情被左右两边的人架着走得飞快,紧赶慢赶在仪式开始前赶到了灵堂门口。 远远看过去,灵堂已是人影重重,中间的那张大供桌上摆满了三牲、水果、酒水,隐约还能看见几个拿着佛珠手串的和尚,听见交谈声中夹杂着细细密密的念经声和木鱼声。 苏云情停在门外,一时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她相依为命的哥哥在病床上去世,她从国外匆匆赶回来看到的就是与眼前类似的一幕。 哥哥的棺材被摆放在正中间,几位从五台山请来的高僧围着逝者超度。 偌大的院子里连角落里都站满了人,那些不请自来的人忙着打探哥哥留下来的巨额遗产,忙着感慨敌人的英年早逝,忙着瓜分哥哥公司生前的业务,互相戒备、谈笑风生的样子仿佛在参加某个商业酒会。 如今灵堂依旧人头攒动,只是里头却只有男人,女人们都等在门外,此时被动静吸引,纷纷转头看过来。 很快,被围在最中间的两个女人分开人群飞快的向她走来。 年纪较大的那位直接搂住苏云情,也不管她是何表情,自顾自叹道:“哎呀,琴丫头怎么不在床上歇着,你病没好,不来你父亲也不会责怪你的,这里有三婶娘帮忙看着,能出什么差错?” 另一位跟着道:“是呀琴妹妹,我看你还烧着呢,姐姐先送你回去吧。” 那年轻一点的姑娘就要拉她离开,苏云情按住了她的手,清了清嗓子:“不必了,姐姐,大夫刚看了说我的烧已经退了,除服这样的大事我必须要来。” 当然不能走啊,古代名声多重要,要是大夫明确说了病好了还不来,将来这事不知道会怎么被有心人利用。 而且她现在两眼一抹黑,只有来到人多的地方才能一点点拼凑出当前处境,避免做错误的决定。 右边的三婶娘对那姑娘使了个眼色,琴丫头来了就来了,不来只能指控二爷沉迷生意把妹妹气病了,来了由她亲自在族亲面前哭诉,效果更好。 三房那姑娘也会过意来,反正这琴丫头肯定是不会反水的,说不得还得重重的咬上她哥哥一口。 明明这对兄妹小时候还很要好,这两年却争得越发激烈,听闻二哥哥专门重新换了一院子的丫鬟,还让人守着妹妹学规矩,偏这丫头如今变得泼辣得很,可不就闹起来了。 三婶娘搂着苏云情往里走,扬声和四周女眷说道:“哎,我这侄女最孝顺她父亲,明明早些时候还病得走不动路,今日刚好一点就强撑着过来,我真是心疼的不行。老婶子,您瞧瞧。” 就有辈分高的老夫人走出来,看了看苏云情惨白的脸色,点头赞许道:“是该来,你爹最放不下你。好了,吉时到了,快进去吧。” 女眷们留在外头,苏云情被单独引到灵堂里,跟着指示在正中间左手的蒲团跪好。 不多时,右侧跪下了另一个人,苏云情心里猜测,这应该就是窦嬷嬷说的亲哥二爷了。 但她这会儿却无心偷看,而是被面前的灵牌吸引了全部注意。 只因那灵牌左下角清清楚楚的写着几个字:孝子薛蝌孝女薛宝琴奉祀。 啊? 啊! 原来她穿越的不是别人,正是曹公那部家喻户晓的红楼梦里的薛宝琴!《 》 2、争端 “自父亲大人离世,迨今已是二十有七月矣。音容渐远,而思慕日深。昔日严训,犹在耳畔…” 跪在旁边的人看都没看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亲妹妹一眼,一字一句地念起了祭文,苏云情,或者应该叫薛宝琴,听着耳畔镇定自若、不疾不徐的声音慢慢平复下心情。 声音挺好听的,声音的主人学问应该不错,唯一的不好就是太过稳重正经,听起来完全不像前世的哥哥。 宝琴有些失望,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还能再见到哥哥吗? 她悄悄侧目往旁边看去,那人年纪不大,即便是跪着身姿也极为挺拔,正目视前方脱稿背诵全文。 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觉得这个薛蝌和原著里描述的倒是差不多,应该是个正直靠谱的人。 红楼梦的故事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人都能说出个大概,但其中细节她却记不大清,只记得金陵十二钗结局都不大好,薛宝琴虽然不属于十二钗,但最后结局如何也是众说纷纭。 不过即便书中的薛宝琴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卧床,未婚夫疑似跑路,却有一个还算靠得住的哥哥。 所以果然那个窦嬷嬷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听她的,开局就和唯一的靠谱队友薛蝌撕破脸,那显然对自己不利。 祭文实在太长,等到宝琴几乎失去了双腿的直觉,后面站着的宾客也开始耐不住性子窃窃私语起来,这个环节才终于结束了。 紧接着,主家需要更换素衣为鲜艳吉服,宾客们则被领着往灵堂外走,按礼,接下来主家将设宴款待三年来关照自家的亲友。 宝琴尚未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已先一步利索站起来。 宝琴完全不想在这时候引人注目,警觉地跟着他做,偏方才流程太长,她从前又没有正经跪过,这会儿腿跪麻了,强撑着想爬起来却一个没稳住又跌坐下去。 宝琴转头,见那小丫鬟青蝉正逆着人流弯腰跑来,于是安心等她来搭把手。 就在这时,斜侧却突然冲出个窦嬷嬷,好巧不巧扑到宝琴身上,将她死死的按在地上。 “姑娘,您怎么长跪不起啊,嬷嬷知道您心里苦,有话要当面对老爷说,姑娘您就说出来吧,憋久了伤的是自己的身子啊!” 窦嬷嬷一番唱念做打,瞬时压过了闲聊声,堂上方才还心不在焉的人全都目光炯炯的看过来,这要横生枝节啊。 薛宝琴只觉得肩上那双手使了牛劲,她瞪圆了眼睛,好家伙,演都不演了是吧? 已经起身的薛蝌对这一幕置若未闻,吩咐小厮照常搬火盆进来,就要进祠堂隔间更换身上的孝服。 三太太眼见亲手导的好戏就要开场,哪能让主角走。 她两步跨到门口,也不进灵堂,就隔着人喊道:“蝌哥儿,你且留在此处,听听你妹妹有什么苦衷吧。婶娘听说这些时你和妹妹闹了些矛盾,你母亲如今病着,总要在你父亲面前解决了才好。” 薛蝌双手背在身后,冷冷看过来,眉头一皱,三太太竟被一个尚未加冠的年轻人唬了一跳,呐呐不敢再言。 又是这个眼神,两年多前薛二爷刚离世的时候,他们夫妇想代二嫂接管二房的内宅事务,当时薛蝌就是用这样可怕的眼神看过来,分明前一日还是茫然无助的乳燕,后一日就成了鹰隼,就像中了邪似的,让人脊背发凉。 随后一年,三房好几处长久生意都突然败落了,三太太每每想起,总觉得和薛蝌脱不了干系。 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究竟有什么本事呢? 三老爷回忆起这两年侄子的作风也有一瞬间发怵,但转念更加恼羞成怒,嚷道:“逆子!你三婶跟你说话呢,你竟一点礼数都不作。罢了,到了这时候我也不想替你遮掩了。今日族老亲戚们都在,就在这里把话讲清楚。这两年你父亲孝期未过,你却频频奔波于江南与广府,甚至还派人出手夺自家人的生意,全然不顾重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满脑子金银财物,你可知错?” 这话一出,四周的交谈声就越发大了,不少勉强算了个表叔堂伯名分的人站出来声援三老爷。 “薛家嫡支前面两房属实不易啊,大老爷二老爷前后脚走了,偏两家的独子都不是孝顺的,当年大房的蟠哥儿还不是被人看到孝期去花楼偷吃酒,还花了一笔银子摆平呢。” “哎,只怪二老爷突然撒手留下一大摊事儿,那蝌二爷可不得忙活嘛,要我说我们这些做叔伯的早该帮着些。” “可不是,蝌哥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许是一时想差了,只要把生意搁在一边,再多守一年孝向他父亲告罪,这件事也就过了。” 又有人干脆劝薛蝌:“生意的事儿你何必担心?我们薛家几代经商,哪个叔伯忙个一两年帮着顶一阵子都不会出差错,你就放心吧。” 宝琴这会儿已经被赶上前的青蝉扶了起来,听了这些话一阵惊讶,这是怎样的厚脸皮强盗思维啊。分明就是想抢人家的东西,还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受了累吃了亏。 也是,原著里薛蟠有王子腾这个高官舅舅在,他们家的生意还能被“拐骗”,而二房这一支毫无靠山,自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强抢了就是。 宝琴都能听出意思,薛蝌自然见怪不怪了,这两年来薛家的族亲使起绊子来比外面的对家还狠,这眼看他要正式掌权走到台前来了,恐怕早就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殊不知就薛父留下的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早就已经排不上号了。 薛蝌被人指着鼻子责骂,仍漫不经心环顾四周扫了一圈。 冲在前面的人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顷刻间包围圈中就空出了一大片地,只剩兄妹俩站在里面。 年纪大的族老被他轻蔑的态度激怒了,脸上很是挂不住。 薛蝌却不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说道:“管铺子的事还是不劳烦各位帮忙了,我家不像大伯家,家大业大,这三瓜两枣的可别帮着帮着连我爹牌位的油灯钱都凑不够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有性急的憋得脸都红了,挽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宝琴早已趁着乱子往角落缩了去,闻言也倒吸一口凉气,好直白的态度,好锋利的言辞,这传闻中的翩翩君子怎么和她那毒舌亲哥有点像。 薛三老爷心里高兴,总算让这假君子在族亲面前露了狐狸尾巴,前些年他提醒旁人提防这小子的时候,可没一个人信他的话。 薛三老爷呵斥道:“无知小儿真是枉为人子,竟敢对长辈这般不敬,我今儿非要替你爹教训教训儿子。” 薛蝌唇角一勾,笑道:“三叔,侄儿这可是实话,谁不知道大房蟠大哥的舅舅可是九省统制,您不照样从他手上哄骗来了那境天山庄的地契,不谈别的,如今那庄子每年光产银鱼进项就有最少三千两银子吧?前些日子三叔在醉香楼宴客莫不就是花的这笔银子?” 薛三老爷一时脸色由红转青又转白,顶着方才还在同一战线的弟弟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他竟找不到辩解之词。 他一下就慌了,只因这最近一笔银鱼交易刚刚好就赚了三千二百两。 “你,你血口喷人。究竟是谁告诉你的?”薛三老爷抖着手虚指着薛蝌。 宝琴从柱子后探出脑袋,仔细评估薛三老爷的神态,确认这是被薛蝌说准了。 宝琴暗自惊讶,这薛蝌莫非派人跟踪了薛三老爷,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 薛四老爷此时也很不高兴,那境天山庄他是知道的,地下还有天然的温泉,当时他眼馋许久,谁知竟进了三哥的口袋。 不过他也明白这会儿不是内讧的时候,于是上前一步挡住三老爷,接道:“现在是说你不遵孝道的事,侄儿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心虚了?” 薛蝌一脸惊讶,说道:“四叔急什么?既然各位疑心于我,我自当澄清。过去三年我从未出现在薛家任何一间铺子过,各位叔伯在我家铺子都有“人脉”,可以自行探查。至于去广府,我外祖和舅舅正居住在那儿,外祖年纪大了,这两年头疾越发严重,我母亲又重病缠身,身为唯一的儿子我自当为母尽孝。我父亲当年何其敬重外祖,又如何会怪罪?” 宝琴听得默默点头,这便宜哥哥思路果然清晰。孝期再严格,子孙也得照常谋生。若是所有商人一守孝就要停了生意不干,三年之后估计名下的铺子全都要改姓了。只要明面上不犯忌讳,百日热孝之后在幕后管理生意也是常有的事。 薛蝌也不给四老爷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四叔,说起来侄子也有一事要请教,西郊那块儿五十亩的田不是祖产吗?怎么代管了几年好似就成了四房的私产?侄子记得纸上明白写着按出息八房均分,前几日侄子恰好路过见那块地可养了几十户农户,莫非全是吃白饭的,这才一钱分红也没给我家啊。” 四老爷这下也冷汗连连了,支支吾吾对揪着他衣领的老叔叔道:“都是误会,误会,去年天时着实不好。” 老叔叔也是个混不吝的:“呸,去年我家那点薄田产粮都多了两分,西郊可是上好的黑土地,你敢怪天时?” 堂上此时已是一片混乱,里头的叔伯们恨不得当场打起来,外头的姨婶也各自横眉竖眼,哪还有人纠缠薛蝌的事儿。 宝琴可算安心了,这队友战力实在高,今儿恐怕没自己的事了。 “且慢,别吵了,别吵了。”这时,一道尖利的女声突兀地插进来。 是三太太好不容易挣脱一表弟媳的拉扯,冲到人群前。 “蝌哥儿现在大了,端的是牙尖嘴利,咱们可别被他诓骗了。要说进得多,这两年哪家能有二房进的银子多,若不是孝期自己经营的,就是偷拿公中的。这事别人不知道,宝琴丫头必然是知道的。琴丫头你说,你是不是亲眼看见你哥哥见天儿往家里搬金子珠宝?你爹爹在时你可有见过这么多贵重东西?” 一时间,原以为已经远离是非的宝琴又成了众矢之的。 环顾一圈,周围有愤怒的也兴奋的,唯有薛蝌平静地与她遥遥相对,眼神里的冰冷却让人心惊。《 》 3、新生 三太太用鼓励的眼神慈爱的注视着宝琴,仿佛心疼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琴丫头,你别怕,你哥哥是一时想差了,这两年才对你如此苛责。你就把你心里想的说出来,长辈们会帮你劝你哥哥的,往后这日子可就好过了,再也没有要张羊皮护膝都得求上几月的事了。” 三太太对宝琴招手,笑得格外温柔,绝口不提当初这丫头找她抱怨的是哥哥不给置办镶金边东珠扣羊毛斗篷,而不是一张用于御寒的护膝。 这话果然有效果,族亲们相互对视,暂时放下芥蒂重新将矛头对准薛蝌。 孝不孝倒是次要的,主要是究竟什么生意如此兴旺?莫非这蝌哥儿得了什么机缘,或是偷偷变卖了族产?那他们可是不依的。 薛蝌转头,今儿头一次直视被扶起来靠在丫鬟身上认真吃瓜从而没来得及管理表情的姑娘。 薛宝琴,这具身体的亲妹妹,红楼梦中所谓才貌堪比黛钗的角色。 薛蝌从第一天见到她就觉得离谱,不说貌,单说才华他见到的这个薛宝琴就是一点都没有的。 她的品德更是堪忧,贪慕虚荣、偷奸耍滑、头脑空空,随便一个丫鬟婆子挑拨两句就能跟着人家走歪,转过来对亲生哥哥胡搅蛮缠。 最重要的是,她对疼爱她的父亲毫无半分思念和尊敬,比他这个半路穿来的假孝子做得还敷衍很多。 薛蝌烦不胜烦,要不是今日除服她最好出现,就该让丫鬟拘着她再在屋子里呆几个月,这样才能管好自己的嘴。 什么一病不起,薛蝌根本不信,狼来了的故事上演了几十回,周围人都看腻了,只有拙劣的演员还乐此不疲。 宝琴察觉到便宜哥哥目光不善,大概也能猜到前两年占据这身体的孤魂野鬼恐怕没做什么好事。 见众人都看了过来,宝琴心想,该她上场了,便宜哥哥就等着看她表演吧,这次一定要先扭转之前的坏印象,否则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就难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蹙眉细声道:“三叔三婶你们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说哥哥,谁不知道我哥哥连捏死一只苍蝇都要默然半晌,路上遇到乞丐更是恨不得把全身的银子都送出去,是最善心不过的人了,根本不是你们口中那样恶毒奸诈的人,你们怎么能这般颠倒黑白?是欺负我们兄妹无人护着吗?爹,爹,您走得太早了!” 多么匪夷所思的马屁,薛蝌忍不住想象自己徒手捏苍蝇的样子,一直维持的淡定面具终于一寸一寸的裂开了。 三老爷夫妇差点被气笑了,这琴丫头是疯了吧?单这一年薛蝌明里暗里从他们手上劫走了多少东西,偏偏他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有口说不出,他是能被欺负的人? 宝琴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继续发挥她的夸夸功力展示他们伟大的兄妹情。 “三婶娘居然胡编乱造说我跟您说哥哥的坏话,这怎么可能?即便是家里最近真的赚了钱,那也是我爹爹在地下显灵,保佑我家生意兴隆,铺子又不是没有管事,生意继续做,做好了做坏了都是有可能的,这和哥哥守孝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家这一辈就我和哥哥两个人,将来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哥哥怎么会待我不好,我又如何会怪哥哥?不过是羊皮护膝,我便是要天上的星星哥哥也会想办法给我求来。” 宝琴深吸一口气,演着演着突然就鼻尖一酸,她暗骂自己不争气,话一出口却带着明显的哽咽。 “其实,说到底,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哥哥好好的活着罢了。” 这些话是假的,却也是真的。当年父母早逝,亲哥哥苏云风将她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一手拉扯长大。 哥哥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十六岁开始就缠绵病榻,病危通知书家常便饭一样的下,可他就是这样远程操控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商业帝国,让她能够安安稳稳的当只会嘴甜要钱的大小姐。 她当了一辈子的富贵闲人,死的时候也不过一瞬间的事,连疼痛都记不得。 可哥哥却忍着日复一日的剧痛,强撑着安排好后路将她送出国,甚至勒令她不准回国参加葬礼,就怕她在他死后被人害了。 可是她怎么可能不回来呢?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到底没能陪哥哥走过最后的时光。 恍惚间,宝琴泪眼朦胧的抬起头,对面的人神色复杂的走过来,面对面的看着她。 那人似乎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但最终还是改变主意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 这熟悉的动作!薛宝琴从伤感中抽离出来,条件反射的捂住脑门。 面前的薛蝌笑了,极短促的两声,笑得畅快又张扬。 三老爷夫妇目瞪口呆的依偎在一起,严肃怀疑这祠堂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怎么疯了一个又一个。 薛蝌是真的高兴,比做生意赚钱、看仇人吃瘪还高兴,他十分确信,眼前的这个姑娘不是过去两年那个把他当作仇人的人,而是他上辈子临死之前唯一担心挂念的亲妹妹。 他闭了闭眼睛,很快收起笑容,心里一阵复杂的情绪涌动,扰得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是死了才穿过来的,那妹妹呢,为什么才过了短短两年她就跟着过来了?难道他留的后手全失败了吗? 薛蝌努力平复心情,低头认真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好久不见,小情。” 天哪,天哪,宝琴前一秒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实在不敢抱任何期待。 听到这里终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真是她亲哥! 她两步飞奔上前撞上他的胸膛:“老哥,真的是你啊老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不是,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他们都欺负我。” 一时间,灵堂的氛围诡异的转了个弯。 这一出峰回路转、真情流露让灵堂里的众人明显分为两个阵营。 一派还算正直的真心相信了这对兄妹的说辞,只当作其他几房为了争家产不择手段污蔑两个孩子; 另一派则仍自心存疑惑,二房内外最近两年来的变化消息灵通的人都有所耳闻,薛蝌或许真的没公开露面经营生意,但他必定在背地里坐了不少事。 只是到底没有实证,薛宝琴又不配合,再纠缠下去还不知道会被抖出什么黑料,因而谁也不敢再出头。 三老爷最是气恼,狠狠挖了一眼三太太。 三太太着实委屈,谁能想到这平日里糊糊涂涂的绣花枕头薛宝琴今日居然这么机灵,这一下直接打乱了他们的阵脚,只能以后再从长谋划了。 后面那顿饭安安静静的吃完了,没等主人家一一拜谢,众人纷纷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还没能出大门,三老爷四老爷就被人团团围住。 薛宝琴和薛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得意。 这下好了,看来他们兄妹俩从小到大联手打发没眼色亲戚的功力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 眼见惹事的都走了,宝琴还在高兴,薛蝌对她一挑眉,示意她跟上,他之所以没再多刺三老爷几句,实在是因为有太多急着想知道的答案,必须要举办一对一家庭会议。 除服这一日多少有些兵荒马乱,先是一大堆客人大闹灵堂,而后两位平日里明显生疏不和的主子关在书房单独谈了一下午话,让下人们更是摸不着头脑。 次日金陵就放了晴,两位主子一夜之间和睦了不少,接下来几日府里从上到下气氛一瞬间就松快了,一派欣欣向荣。 “姑娘!姑娘!”青蝉人还没出现,声音已经远远的传过来了。 “姑娘,最新消息,二爷将窦嬷嬷并她男人窦管事一起送去庄子了,说是查出他们夫妇俩孝期采买贪了不少回扣,人赃并获,这下没有抵赖的余地了。” 青蝉是陪着姑娘从小长大的贴身丫鬟,向来忠心,她人不算聪明还有些孩子气,前两年主子性情大变的时候也未曾多想,只是心里偷偷气恼总是欺负小丫鬟、引着主子和亲哥哥作对的窦嬷嬷,却嘴笨不知如何劝诫主子,如今主子总算发现窦嬷嬷的坏处了,她可高兴极了。 宝琴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她老哥是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既然发现了窦嬷嬷有问题,自然不会任她再坏事。 “哥哥在前院?”宝琴一边喝着南边送来的椰汁核桃饮,一边惬意的晒着太阳。 “是呢,姑娘,奴婢刚去前院大厨房点菜,一路上看到了好些又高又壮的人在搬运箱子,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连花纹都是一模一样,难不成是什么江湖门派?” 宝琴摸了摸下巴,红楼梦里还有江湖人吗?她也不记得了。 “走,我们去前院看看!” 待到了前院,就看见她哥大爷似的搬了个太师椅坐在院子正中间,面前站了两排人。 薛蝌一眼就看见了妹妹鬼鬼祟祟的溜进来,招了招手:“我正要派人去叫你来。” 从前的薛宝琴时常跟着薛父外出长见识,身边除了一个青蝉也带不了太多人。 后来薛父去了,薛蝌穿过来后实在厌烦作精,干脆换了一批丫鬟监视她,却没有另配贴身丫鬟。 昨天听说妹妹在他死了两个月就被人弄死了,薛蝌沉默许久,终于还是想清楚他不可能一辈子时时刻刻护着妹妹,她身边总还得有心腹。 过去两年薛蝌网罗了不少人才进来,各自派了活计,如今妹妹身边缺人,便精挑细选了两个性情合适的叫进内院来。 这两人一个做管事嬷嬷一个做大丫鬟。嬷嬷是几年前刚从宫里出来的,手腕高超;丫鬟则自幼习武,很是机敏。 宝琴好奇的看过去,那符嬷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有几分宫斗王者的气势,但对上她的眼神后一笑,又让人觉得亲切。 再看旁边的小丫鬟,年纪比青蝉大一点,性子看着也温温柔柔的,然而腰间却别着一把匕首,显然不是普通丫鬟。 宝琴对她哥的眼光百分之百信任,既然要长久相处自然得有个好开局。 “我喜欢符嬷嬷,嬷嬷看着就像祖母一样,和蔼又厉害,什么事都能做成。我小时候总跟着爹爹在外头晃荡,还望符嬷嬷不要嫌我规矩不如宫里贵人,咱们关起门来轻松快乐的过日子就成。” 若说刚睁眼的时候宝琴还做好了这辈子要自己筹谋争一条活路的心理准备,发现哥哥也在之后,就彻底打算躺平了。她十分有信心,这辈子也绝不会缺钱花,因而也没了奋斗的心思。 薛蝌嘴角一扯,这丫头又拿迷魂汤哄人呢,她明明两辈子都没见过祖母。 符嬷嬷倒是很吃这一套,或许是她从前的主子都太不把奴才当人,眼前这个巨富之家的小姑娘摇头晃脑的说着俏皮话,让她的笑容又真诚了不少。 不爱学规矩又何妨,符嬷嬷心里有一杆秤,她只需要帮姑娘扫平日子里那微乎其微的忧虑和障碍就行。 符嬷嬷笑着应下了,宝琴又给旁边的丫鬟重新取名叫朱鹭,与青蝉对应。 朱鹭要磕头谢主子赐名,宝琴忙叫她别跪。 青蝉也跑过去拉着她:“朱鹭姐姐,姑娘不喜欢我们总下跪,我们只要记着姑娘的恩情日后好好当差就是了。姐姐看着就比我聪慧,往后可要多教教我。” 朱鹭忙说:“自然,也请青蝉妹妹多指教。” 这边认完了人,宝琴也看到了青蝉刚刚提到的那些黑衣人。 “哥,这些人难道是你精心培养的暗卫?” 薛蝌堪堪忍住了没再弹她的脑门:“我什么身份,还敢养暗卫?这是云记镖局的人,我让他们负责外院的保卫。” “云记镖局?是你的生意?”她家集团当年旗下就有一家高端保镖公司,既能护送身价数亿的贵客也能协助官方押运价值连城的国宝。 “没错。”薛蝌让人在外面守着,带着宝琴单独进了书房。 书房里一片混乱,显然是刚刚添了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地上有三口大箱子,薛蝌当着她的面随手掀开。 堆积如山的金子和珠宝差点闪瞎她的眼睛,另有一箱子纸,宝琴仔细辨认,居然是数不清的地契, “我的天爷啊,这是什么?”宝琴眼睛都看直了,拍着胸口坐下,感叹道:“小时候我们从寺里出来在街边花了十块钱看手相你还记得吗?那老爷子说我是一辈子的富贵命,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贵不可言!我看他说的是你才对,真是命里带财啊。” 薛蝌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坐在椅子上:“我这是自己辛辛苦苦挣的,和命有什么关系?说起来还是你命好,我的钱就光追着你跑了。” 宝琴乐开了花:“承让承让。”又好好吹捧了薛蝌一番,竭力维系和金主的良好关系。 薛蝌听着听着觉得夸得过了,转念一想,自己可不就商业奇才吗? “好说好说,待会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自己去选些布置房间吧。” “好嘞!”计划通。 宝琴准备溜了,想了想转身又提醒道:“虽说努力赚钱是传统美德,但可不能让你的镖局运什么来钱快的朝廷违禁品呀。你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好身体,可别再英年早逝了。” 薛蝌被她气笑了:“当然不是,光一个镖局怎么养的起你这个吞金兽。” “那你到底在做什么?” 薛蝌指着桌上的地图给她看:“我正在布局一个现代化物流运输链。你知道吗?崔家老太爷也就是我们的外祖父曾任四品舶司提举,卷入一场经济案件后崔家就败落了,如今只有舅舅在粤海关衙门任一个低阶通事。 但有人脉总是好的,我已经打通关系拿到十三行的通商引子,可这运输成本也是个问题,水路快但几乎全被漕帮把持着,陆路风险低但路上层层盘剥也不少,但若是绕开漕帮建一条又快又稳的水陆结合物流链,那需求就很大了。无论是我自己做生意,还是接别人的单子,都有得赚的。” 薛蝌还要继续讲解自己的绝妙思路,一看宝琴已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光去盯着箱子里的珠宝了,深觉自己脑袋出了毛病,竟然开始对牛弹琴。 “去去去,自己玩儿去吧,别打扰大人做事。” “对了。”他又叫住半只脚踏出去的人:“前两天叫你去看看母亲,去了吗?”《 》 4、梅家 提到新身份的母亲,宝琴也很苦恼。 书上对这位薛二夫人几乎没有描述,只说了有痰症,可到了现实中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她答道:“日日早上都去,前天被留在侧厅里吃了两盘子糕点,昨天被母亲身边的马嬷嬷拉着在连廊上说了半天话,今天更是一去就被劝回去好好歇着,总之连母亲的面都没见到。” 薛蝌皱了皱眉:“她对父亲和舅舅有心结,父亲去世后便不踏出院子一步,当时舅家表哥千里迢迢赶来吊唁想看望姑姑也没让进。罢了,不必强求,我们时不时去看看缺什么,也算是尽孝。” “得令,长官!” 进了四月,金陵的到了气候最舒适的时节,普通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们则全都从闷了一个冬天的屋子里走出来,呼朋唤友踏青游玩。 薛蝌一天到晚忙得不见人影,宝琴虽然也没多想他,但没多久就无聊得在家里呆不住了。 薛蝌也不管她,只要在金陵城里,有武艺高超的护卫跟着,又有薛家的名头摆着,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不过宝琴向来怕死,虽然日日出府闲逛,但诸如青楼或者暗巷这种事故频发的地方她是决计不会靠近的。 她最爱去的一是银楼绸缎铺之类的购物场所,虽然这种东西家里也很多,但购物就是要边逛变淘才有趣。 第二爱去的则是听说书的茶楼,金陵城有大大小小不下百家茶楼,热门的那些家家都讲,但也有些自创的新鲜故事,比如有的会讲讲最近城里发生的大小事,至今为止也没看到有豪奴或者官兵进门抓人,可见此时言论还算自由。 因为逛得多,很快也结交了一些有相同爱好的小姐,比如今天和她相约富贵楼的这位尹小姐就是她的听书搭子。 她们平日里除了茶楼从不约别的活动,最多也就是听完书一起在对面八珍馆吃顿饭,然后就分道扬镳。 因而宝琴只知道她家现在没有在朝官员,但是在江南的读书人中颇有声望,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对女儿的教养也宽松不少。 “清殊姐姐!你来啦!”宝琴今儿来得早,占据了二楼贵宾包厢正中间的那一间,从上向下俯视,视野很不错。“这是我新研发的点心,你尝尝。” 尹清殊长得非常符合时人对大家闺秀的刻板印象,说话也不疾不徐细声细气的,但实际上她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很强,什么事都想搞清楚,有时比宝琴这个现代人胆子还大。 “唔,好吃,这东西外头又热又酥,内里却冰滑绵软,难得的是不算太甜,琴妹妹你可真是兰心蕙质,这次的叫什么名字?” 宝琴招手叫人来送茶,这东西配着茶楼的花茶更解腻。 “姐姐夸得我脸都要红了,这东西叫...我还没取名字呢。”其实叫泡芙,但她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齿破酥云绽,心随冰酪流,便叫酥云绽可好?”尹清殊找人要了纸笔将这句写下。 “好啊,好啊,姐姐不仅诗作的好,字也写得好啊。这笔墨怕是蘸了灵河里的水、修了颜真卿的字吧?不然怎么能写得这般既有仙气又有风骨呢!” 尹清殊这下真脸红了:“你这滑头,分明连颜真卿的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今日的茶必须得我请了。” 宝琴正色道:“非也非也,姐姐常听我说话,就不会轻易被外面的滑头小子哄骗了去,我这是一片真心啊!”直逗得尹清殊丢了清流贵女的姿态,笑得前仰后合。 她们这边说笑着,没过多久,今日的第一场说书就开始了。 说书人四下各行了礼,才在中间站定。今儿他难得没有以最受欢迎的三国演义或者包公案开场,而是讲起了时事新闻。 “...要讲紧接着下旬就要办的这场盛宴,就不得不提那件全城百姓或多或少都有所猜测的大事,为着我脖子上的东西着想,我就不在这儿直说了,各位看官老爷若是有不明白的,且行行好问问左右的知情人。” “咦?”宝琴喝了一口西湖龙井,还抽空再点了一只雕花醉乳鸽,才问道:“姐姐,那大事指的是南巡?” 尹清殊又捻了一颗泡芙细细品尝:“不错,我就知道今儿肯定绕不开这个话题。如果没猜错的话,接下来要说的是甄家要办的游园会。” 宝琴知道南巡的事儿。除服后的第二天她哥就抽了整整两个小时详细的讲了他们现在处在什么时代,皇帝是谁,金陵有哪些高官,生怕她犯了忌讳。 今年是康熙四十六年,虽然这个时空和原来的清朝并不完全相同,但这一年确实和历史一样即将发生一件大事,即康熙第六次南巡,也是他最后一次下江南。 其实金陵的百姓至少提前半年就猜到了皇帝要来这件事,毕竟他们中年长的早就有好几次接受检阅的经验。 皇帝南巡前必定会发生的就是修缮行宫,这就需要动员百姓、争徭役。 再然后那些高门大户肯定会先行动起来,士绅会四处搜集奇珍异宝,官差会加大巡逻力度,最后到了现在这个倒计时一个月的时点,官方已经贴正式的布告宣布此事,所以各大茶楼也开始放心大胆的议论了。 “可是游园会和南巡有什么关系?”薛家二房和甄家关系一般,宝琴还没听过游园会的事。 尹清殊解释道:“不怪你没听过,实际上甄家也就是从这个月头才开始放出风声的。听说这次的游园会会广邀金陵有身份有学识的少爷小姐,不为别的,就为将来南巡开始,从中选定人选去贵人身边陪伴。” “啊,什么贵人?”宝琴一脸惊恐,这会儿康师傅得五十岁了吧,而且怎么少爷也要啊? 尹清殊被她弄得一头雾水:“自然是随行的皇室成员啊。我父亲说,现在排行靠前的皇孙都有十来岁了,这次应该会带上几个来江南体察民情。此外也有一些女眷,妃子福晋,公主郡主,来年就要大选,无论有没有资格参加的能露露脸就是好事,指不定就能被特旨召入京中伴读。” “呼,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琴妹妹,你想去游园会吗?” 宝琴思索了一下,诚实的说:“嗯,我还挺想去凑个热闹的,回去我就找我哥去弄个请柬。不过我不想去当陪玩也不想离开家。不是说要择优选人吗,肯定是考作诗或者才艺,我不主动报名就行了,到时候多的是想表现的人。” 其实就算真报名了也没事,因为她和原来的薛宝琴不一样,除了义务教育阶段的某些知名古诗,别的她是一句也不会,一首也写不出来。 尹清殊和她一个想法:“那太好了,我也回去找我爹帮忙,我们一起去看看热闹。”说完她又有些落寞:“可惜我将来不能呆在父母身边要嫁去京城,不然我们还能做一辈子的友人。” 薛宝琴:“...啊,这么说来我也有个在京城的未婚夫。” “真的吗?”尹清殊眼睛亮了。 宝琴连忙补充:“是我父亲去世前定下的,不过这两年彻底没了联系,连一封吊唁信都没收到,也不知道这门亲还作不作数。” 尹清殊皱眉,轻声说道:“那这事妹妹你要早做打算,莫要等到将来事到临头陷入被动,若是他们不仁,自然要先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宝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既然提到了这件事,宝琴回家就直接闯了她哥的书房。 “老哥,你说那个什么传说中的梅翰林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红楼梦里他们家最后退婚了没啊?” 薛蝌这会儿难得没事,正弯着腰龙凤凤舞的写着看不出名堂的大字。被她一吓,这副字的最后一笔就这么写毁了。 宝琴立刻用眼神滑跪:“哥,哥哥,我错了。”下次还敢。 薛蝌显然很了解她的德行,白了她一眼,抽了张新纸出来。 “长相中等,学问中等,性格中等。” 宝琴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他已经派人去查过那姓梅的未婚夫。 “得,那就是一普通人呗。” “谁说的?”薛蝌放下手上的笔:“他自己普通,他家里就不普通。梅家说起来也是三代京官的清贵人家,但最高也就五品,这一代当家人才七品。翰林这职位没什么油水,光靠梅翰林的俸禄和几代夫人的嫁妆就得养着二十几口人,这日子过得如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不然他一个清官为什么和我薛家结亲?另外,他们家还极重孝道,一代代媳妇熬成掌家婆,晨昏定省就不必说了,连嫁妆也要由婆母掌着,不到必要时不能动用。” 宝琴脸都绿了,没钱已经够憋屈了,规矩还这么多,这种有点学问的人家最自视清高了,说不定用着你的钱喝着你的血还要暗戳戳的阴阳出身呢。 “那怎么办啊老哥?你可不能看着我跳火坑啊!这梅家若是不退婚那我不是惨了!” 薛蝌看着她麻爪的样子恨铁不成刚,明明两辈子都是流着一样血的亲妹妹,怎么心眼就全长他一个人身上了。 薛蝌深吸一口气:“等着瞧吧,我已经找了他们在金陵的旧友去他们家打秋风,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听说”父亲去后我们家生意快不行了的事,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主动商议退婚。等这事完了后,他们家的清贵名声那就是我说了算了。” 宝琴立刻凑上来狗腿的给他锤肩:“哇哇哇,老哥你也太帅了吧,吊打小说里的霸总啊。” 薛蝌笑纳了妹妹的殷勤,顺便还不知不觉的就答应了帮她弄游园会的邀请函。 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带着两个丫鬟跑出院子,薛蝌从抽屉里抽出加急从京城送来的信。 寄信人正是薛家大房实际当家人,如今借住在荣国府的薛宝钗。 半个月前,薛蝌给大房寄了一封信。《 》 5、游园 半个月前,南边已经逐渐回暖复苏,地处北方的京城仍旧冷得人不愿出门。 住在天子脚下敕造荣国府东北角的母女俩正在被炭盆环绕的屋子里共读金陵的来信。 薛姨妈急急的问:“我儿,这信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蝌兄弟真这么善心将那镜天山庄的地契送来了?” 薛宝钗打开随信送来的盒子,心里也一惊:“不错,这便是当年送出去的地契,下面还有银子,多半就是信里说的那五千两了。” 薛姨妈见着银子心里一喜,前几日她姐姐王夫人刚暗示要送一笔银子给宫里的大侄女呢,她正愁今年铺子的盈利不丰。 不过她转念又有些犹豫:“当年无界寺的了尘大师亲口说那庄子风水不好不利蟠儿前程,你三叔便主动接下帮忙盘了出去,如今拿回来会不会对你哥哥不好?” 薛宝钗又细细看了一遍信,抬头对母亲说:“父亲去了后那些族亲有几个不惦记着从我们家啃下一块肉的,蝌兄弟信里说的很明白,三叔许了那了尘和尚好处让他做了一出戏,最后庄子被三叔昧下了。那庄子随便就挣了五千两银子,可见风水极好。妈,我们都被三叔骗了,若不是蝌兄弟,这亏就白吃了。” 薛姨妈向来听女儿的话,立刻称是,直念老天有眼。 薛宝钗继续说:“这几年在京里我们自己尚自顾不暇,和金陵的联系也少了很多。二叔去了,蝌兄弟和琴丫头那里也没能多帮扶,这次合该派个能干的嬷嬷去送些礼,谢蝌兄弟想着我们。” “是,是,妈听你的,他们两个也是可怜。” 薛姨妈匆忙叫人去准备了。薛宝钗仍坐在原处仔细思索。 是该叫人亲眼去看看,那薛三老爷为人滑头,在金陵经营多年,薛蝌一个十几岁的小子没有长辈撑腰是如何查明事实又拿回庄子的?且两家如今并不亲密,他为何愿意费这番功夫? 因这送礼的走不快,回信是先一步到薛蝌手上的。 薛蝌扫了一遍,心道这薛宝钗果然是玲珑心思,不过是送个地契过去,立时就要派人来金陵打探消息。 薛蝌穿过来的时候薛家大房早已去京城了,他虽然没见过薛蟠却听过不少他的事迹。 薛家的族人、伙计、生意伙伴一个个毫不避讳的吹嘘攀比自己从薛蟠那里哄骗来了多少东西,更别提得罪了人用来息事宁人浪费的银子。 所以长房搬到京城去对他们家的生意未必是坏事,至少知道薛蟠又有钱又蠢的人还是少了不少。 薛家过世的大老爷二老爷是亲生兄弟,在世的时候即便只有逢年过节见关系也不错。不过待他们都去世了后,大房和二房的关系眼见着就冷了下来。 这其中或许也与王子腾升官、二房却势弱有关,薛姨妈只想抓着王家贾家这些大树,焦头烂额之际哪有闲有功夫再管薛蝌兄妹,自然只当寻常亲戚走动。 薛蝌本也不想理他们家的事,奈何薛三老爷拿孝悌说事,他就打算多做几手准备,想法子夺回庄子送给薛姨妈,也有对外表明自己没有六亲不认的意思。 薛蝌收起信,没再多想。薛宝钗派的人想看就看吧,至于将来是盟友还是陌路人,就要双方目标是否一致了。 再说到了游园会当日,天公作美。 因着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大型活动,宝琴还是有些兴奋,天刚蒙蒙亮就从床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今日的妆造照旧是朱鹭操办的,她给宝琴在发髻一侧斜插了一支点翠蝴蝶簪,配了同色的东珠耳环,又取了一对新送来的极品白玉镯并雕花细金链,最后为了迎合游园会主题还拿了早晨新采的鲜花做点缀。 这样一身清丽又不过于隆重,既能彰显富家小姐的身份,又不至于成熟得和年纪不符。 宝琴欣赏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这张脸现在也和她上辈子的脸越发像了。 高兴赞道:“朱鹭可真是全才,你有这手艺即便是开家专门替人装扮的铺子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朱鹭微微一笑,只当姑娘又在哄她。不过姑娘这院子的氛围着实轻松愉快,主子性子好又聪慧活泼,从前日夜提心吊胆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的事儿了。 时间卡得正好,梳妆打扮完毕,青蝉也带着小丫鬟提膳回来了。 吃饭可是大事,薛蝌为了满足妹妹的口腹之欲搜罗来三位不同菜系的大厨养在府里。 薛家人少,满打满算就三位主子,偏给钱还极为大方,厨子们可不得卯着劲要在这个钱多事少的岗位上长久干下去。 宝琴昨日睡觉前就跟青蝉说了今早想吃的菜,最想吃的是凉面,要加芝麻酱和辣椒油,还要加多多的黄瓜丝和火腿肠丝。 火腿肠是她这个月因为馋路边摊淀粉肠新研究出来的,虽然不能做到像现代那样毫无颗粒感,但总得来说口感已经很接近了,和金华火腿那种风干腌制的是两种东西。 早饭真正送上来的时候自然不止凉面,满满一大桌有一道蛋花甜汤、应季的韭菜炒蚕豆、两碟不同口味的汤包,还有些江南早餐惯常爱用的点心。 这一顿吃得舒心,出门也高高兴兴的。 因为顺路,宝琴直接在路上捎上了尹清殊。 等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这个决定真是再正确不过了,若是约在门口见,还不知道要相互找多久。 马车在离园子还有一射之地便走不动了。 就有主家的仆从过来陪着笑告罪:“二位姑娘,前头车马都堵实了,怕是得劳驾二位稍走几步,马车还需倒回去一些停在侧巷,请姑娘勿怪。” 宝琴掀开车帘一看,果然见各色油壁车、青绸车排成了长龙,蜿蜒至那敞开的朱漆大门前。此时不少少爷姑娘已经下车来结伴往里走了。 驭夫们的吆喝声、马蹄不安的刨地声、以及车厢里传出的笑语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市井喧嚣,倒不像是风雅事,反而像是赶庙会。 长眼睛的都不由感叹,甄家这花花轿子可真是众人抬啊。 好容易验了帖子,挤进大门,喧嚣顿被一道高墙隔在了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和尹清殊这样博学多才的人一起游园实在有意思,两个姑娘手挽着手一起慢慢地逛,尹清殊时不时就能给宝琴科普几句。 “这园子原是前朝御史的“涉园”,取“涉趣”之意,后来几经转手,如今归了甄家。果然是高官留下的,气派与寻常富商园林不同,格局宏敞,意境深远。” 但见园子以水为纲,一片开阔的湖面卧于中央,辈分高年纪长的被安排在北岸,年轻的则自动前往南岸,男女宾客又用一扇八面相连的精致屏风隔开。 她们被丫鬟领到女客那片空地,就见到正中间摆着几张长桌,上面放着文房四宝,果真是要比写诗。 今日写诗不为了兴致,却是为了前程,因而氛围也肉眼可见的凝重,空气中还隐约飘着些戒备敌意。 尤其看到尹清殊进来的时候,好几个姑娘对视了一眼,大约是因为尹家的名头太响,即便没读过尹清殊诗作的人也绝不会怀疑她的诗才。 宝琴道:“清殊姐姐,你真的不写吗?若是不写我们先去别处逛逛,这里人多,连椅子都不够。刚刚那丫鬟说了,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评诗,我们晚点再回来看吧。” 写诗的过程无趣,看小姐们打机锋也无趣,但颁奖典礼还是可以围观一下的。 尹清殊点点头,她本来因为今日天气好起了一丝诗兴,但感受到了周围这科举考场一样的氛围就再也不想写了。 这一上午她们两个自顾自逛得尽兴。 直到瞥见日头将近,才惊觉时辰已晚,二人忙整理了衣裙鬓发,匆匆赶回诗会现场。 如果说上午刚来的时候氛围还只有一点点尴尬,现在再回来一看竟然已经是剑拔弩张的状态了。 宝琴拉着人凑过去,只见中间的长桌旁两个阵营相对而立,一边打头的姑娘她认识,名唤姚雨霖,父亲是正六品按察使司。 另一边中间那位记不大清。尹清殊悄悄介绍,那就是甄家大房现今唯一待字闺中的五小姐,甄元韵。 姚雨霖往日脸色总有些苍白,颇有扶风弱柳之姿,这会儿却气得脸色红润。 “甄姑娘,贵府若是早说今儿这诗会比的不是才而是财,我就不将我的诗送去评了。平白排在这种稚童开蒙写出来的诗后面,真是好没意思。” 她右侧的姑娘也愤愤不平:“偏偏方才对岸刚唱了名,捐了万两银子的那几位,府上的姑娘转眼就在这边也拔了头筹。我看这诗会之意不在诗,在乎真金白银也!” 甄元韵哪里被人当面这样嘲讽过,登时就要发作,可一想到那姚雨霖对诗的痴性,又想起今儿能来的家里或多或少都先送了礼金过来,堪堪忍住了。 只说陪伴贵人的人选不单要诗好,还要活泼有趣,最好要讲得出金陵美景的特色,不然岂不是让贵人感觉枯燥。 又说对岸也不是筹款,是各位江南名士沐浴皇恩已久,圣驾将至,大家自愿效仿先贤略表心意,只是由甄家代为安排而已。 她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宝琴趁这个时间从战场后方绕过去,凑到诗案前一看,头一张写的是: 庭前花开盛,蝴蝶翩翩至。 问余爱哪支,笑指红如醉。 宝琴扶额,难怪姚姑娘会生气。她之前欣赏过姚姑娘的诗集,虽然说不出一二三来,但就是看起来很高深。 而眼前的这首诗,基本的结构是合规的,但仔细一想这诗也就描写了一个花开了蝴蝶来了的简单场景,什么深远意境都没有,确实是小儿学诗的水平。 姚雨霖果然不满意甄元韵的解释,写得幼稚就是有童趣?没天理啊。她余光瞥见周围新来了两个人,顿时有了主意。 “尹姑娘,不如请你来给我们评一评,尹老先生是知名大儒,尹姑娘慧眼定能分辨出诗的好坏。” 尹清殊指尖微微一颤,垂下眼帘,心头划过一丝不悦。 她又没写诗,何必将她拉进纷争里。甄家深得圣心,万岁爷南巡在即,她家虽不用赶上去讨好,但如何能因为不相干的事平白得罪他们家。 她不说话,气氛眼见就僵了。甄元韵心里一松,庆幸这个还不算迂,就要打圆场。 姚雨霖不甘心,又转头看向角落里另一个人:“尹姑娘是尹老爷子手把手教出来的,尹家向来清高,瞧不上我们的诗就罢了。薛姑娘,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你幼时也做过几首极有灵气的诗,不如你来评一评面上的这几首诗吧。” 宝琴一呆,怎么还有她的事了?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文盲啊。 尹清殊抚了抚衣袖,眉梢已经挑起来了。这个姚姑娘平时瞧着文文弱弱,谁能想到她还有攻击性这么强的一面,也不知道争得是诗还是别的东西。 她却不愿意因为自己闭嘴不言就害朋友被记恨,当即上前一步挡在宝琴前面,就要开口。 宝琴连忙拽了她一把,尹清殊性子直又仗义,文人世家又在乎名声,这会儿还是别开口为妙。 她抢先说:“姚姑娘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若说清殊姐姐瞧不起你的诗,那必定是对口不对心了。不过清殊姐姐今日吹了风确实有些头疼,还是我来献个丑吧。” 姚雨霖脸色有些尴尬,目的达成,也不再言语。 甄元韵诧异的看过来,心想薛家在世的男子没几个有出息的,姑娘却有些义气。 宝琴清了清嗓子,将上面的几首诗铺开摆放好,从左到右缓慢的默读了两轮,估摸着午饭时间也快到了,终于开口了。 她努力回忆高中语文课上的诗词鉴赏通用答案,排列组合,此时还算自信。 “这第一首诗呢,我想其实是以乐景衬哀情。用蝴蝶和花朵生命的短暂,悲叹春天的转瞬即逝,一去不复返。是也不是?” 作诗的汪姑娘刚刚一直躲在甄元韵后面缩着呢,这会见众人都看着她只能探出头来,支支吾吾的说:“…是,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尹清殊苦思冥想,琴妹妹说得她怎么没看出来。 姚雨霖嗤笑一声:“恐怕薛姑娘比汪姑娘还懂这首诗呢。”就这么一首简单的不能简单的诗,哪里有哀情?也是难为薛姑娘了。 汪姑娘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甄元韵却面不改色,道:“我的看法同薛姑娘一致。” 薛宝琴才不管那么多,能过得去眼前这一关就行。 她沉吟片刻,又拖延了一会儿,才指向第二首:“这首呢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虚实结合,借景抒情,单一个“月”字就表达了诗人的思乡之情,虽不算技巧上乘之作,胜在朴实真切啊!” 第二首诗的作者李姑娘也羞愧的低下了头,原来这首她仿写的诗用的是虚实结合的写法啊,她还真没想到过这一节。 些许细微的笑声憋不住漏了出来。 姚雨霖欣赏着李姑娘的脸色,在心里也乐开了花,这下在场的人都能看清这几个中选的姑娘的水平了吧,她也算出了这口恶气。 甄元韵暗自思忖,这个薛宝琴真是个厉害角色,故意装疯卖傻乱说一气,既帮尹清殊解了围,又让姚雨霖她们出了一口气,还没得罪甄家。 可她竟然没参加诗会,是真的对陪侍贵人的位置没有想法,还是另有野心呢? 宝琴要是知道她用尽毕生功力组织起来的“满分答案”被甄元韵评价为装疯卖傻,一定会当场破防。就是高考那会儿,她都写不出这么多字呢。 正当她苦恼怎么拼凑出第三首诗的评语时,终于如她所料出现了转机。 只见屏风被下人搬开一半,对面已经只剩寥寥几个公子,为首的一个径直走来,笑着说道:“五妹妹,你们女孩儿就是有才情,那边都散场了,这边却还没结束。可是决意要错过午饭了?” 甄元韵高兴的叫了一声:“二哥哥。” 来人竟是甄家的二少爷,甄宝玉。《 》 6、诗会 只见那公子头戴嵌宝紫金冠,额上系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穿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脚蹬青缎粉底小朝靴。眉眼俊秀,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锦绣丛中娇养出的矜贵人物。 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姑娘们一见了他,顿时都安静下来,有几位悄悄红了脸颊,正是少女怀春,见了俊俏公子难免羞怯的模样。 甄元韵一叫二哥哥,甭管见过没见过的,都知道这是甄家嫡出的二少爷甄宝玉了。 甄家如今圣眷正浓,这位二爷又素来怜惜女孩儿,性子亲昵和善,金陵城中不知多少闺秀曾私下里与贴身丫鬟悄悄议论过他。 甄宝玉笑道:“要我说诸位姑娘本就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可惜今日时间有限又只能选上几人,过些日子我来再办一次诗会,定要邀请姑娘们一同切磋诗技,姚妹妹诗好,可一定要来啊。” 姚雨霖登时便红了脸,哪还有刚刚据理力争的样子。 这时,她兄长姚崇礼也从甄宝玉身后走出来,对着甄元韵拱手道:“舍妹就是这个性子,平日在家也总缠着人论诗,连家父都常被她问得招架不住。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甄姑娘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姚雨霖见兄长如此说,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想来父亲早有交代,否则一向护短的兄长绝不会主动出面息事宁人。 甄宝玉连忙说:“姚大哥言重了。诗文本就该多切磋才有意趣,等这段时间忙完,我真想组个金陵诗社,到时候请大家都来。” 姚雨霖和甄元韵也就借着台阶都下了,又有人提到听闻今日甄家专门请了前御厨来掌勺,这会儿还得尽快赶快过去,不然好菜都要被抢光了。 甄家设宴当然不需要抢菜,不过这话一出大家都配合的笑应了,公子姑娘们分成两群结伴朝园子外走去。 宝琴一听有御厨也十分心动,奈何尹清殊一言不发的走到诗案前面,心情低落的默默翻阅诗稿,她也只好舍命陪朋友了。 “琴妹妹,方才真是难为你了,要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用勉强说那些违心之言。” “啊?”宝琴还在猜想前御厨会做什么拿手菜,闻言一愣。 尹清殊指着案上的诗稿,低声道:“除了方才那两首徒具形骸、意境全无的,剩下的这几首更是不堪入目。你看,这两首分明是男子口吻,一写长亭送别,一抒思乡之情,岂是久居金陵、不识愁滋味的闺阁女子能写出的?多半是家中清客代笔。” “还有这一首,”她指尖轻点另一张花笺。“我曾在前朝孤本上见过原诗,眼前这篇不过改易一二字便据为己有,这岂不是欺世盗名?更可气的是,甄姑娘博闻强识,她能看不出来吗?” 宝琴连忙四下看看,幸好丫鬟仆妇都已随主子们离去,园中只剩她二人,尹清殊声音压得又低,应该不至于被人听去。 尹清殊越说越气,先是气别人,后是气自己:“可恨我平日里自栩清直,方才居然不敢当面揭破,任由她们糊弄过去,将评诗这样风雅的事和金银俗物混在一起,我和她们又有什么区别? 宝琴叹了口气,这端方小才女就是认死理,可别把自己气坏了才好。 “你别气,这事不是她们几个能做主的,选去贵人面前,定然要考虑许多旁的因素,绝不可能真用几首诗来决定。” 尹清殊又岂能不知:“我正是知道这其中关窍,才愈发气闷!甄大人身为股肱之臣,江南第一等的人物,怎能如此明目张胆的…”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宝琴心里明白,她想说的是受贿。 尹清殊缓了缓,低声说道:“甄家是臣,自当忠君,却为了这点利益随便将人送到皇室身边,他们就不怕被人捅到上面去吗?平日里我只知道他们家里里外外过得奢华,听着竟比从前你家几代皇商还盛,却不知钱都是从这里来的。” “如果这事本就是上面默许的呢?”宝琴不敢任她继续钻牛角尖了,只好开解道。 尹清殊一愣,抬头看去,宝琴依旧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拿着手上的玳瑁折扇认真的把玩,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心中一紧。 “怎么可能,万岁爷他最...” 她住了口,宝琴把扇子放进袖袋里,上前一步看她:“六次南巡,如此排场,整个江南共沐皇恩,自然是几辈子求来的大好事。只是钱又从哪里来呢,文人墨客、属地的政客自然不会关心这种俗事,他们关心的只是能不能在天子眼里留下痕迹。只是甄家作为接驾的却不能不筹谋,万岁爷作为一国之君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姐姐,甄家哪怕掏空家底,也不可能以一家之力填补这天大的空缺啊,难道拿今年整个江南的税来填吗?那不成皇上自己给自己接驾了?” 宝琴这几句话越说越轻,越靠越近,尹清殊却听得清清楚楚,许久没有作声。 良久,她叹道:“我今日才算明白,自己竟是这般迂腐糊涂,读了满腹诗书,却连这点人情事理都参不透!多谢妹妹点拨。”说着便要郑重行礼。 宝琴连忙拉着她,咧嘴笑道:“哪里哪里,都是话本子里看来的或是听大人说的,姐姐觉得有道理就听一听。” 尹清殊认真的说:“虽是听闻而来,却能一语中的,可见妹妹心思通透,远胜于我。只是若真如此,岂非更令人忧心?只靠几家富户出资,如何够用?最终会不会又要摊派到百姓头上也未可知。” 自然是会的,只是这事儿却不是她们能管的。 “好姐姐,俗话说得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咱们现在操心这些也无用,反倒愁坏了自己。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喝足,养好精神再说。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就有能发光发热的机会了呢?” 尹清殊被她感染,终于展颜:“琴妹妹,你总是这般豁达。就听你的,走,今日我请客咱们去瑞丰楼吃,那里的菜色也不比御厨差。” 宝琴眼睛都亮了:“是极,是极,我要吃瑞丰楼的神仙鸭和玉带虾仁!” “都依你。”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不久,那架收了一半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转出两个人影。 当先一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着石青色暗纹长袍,容貌极佳,眉眼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之气,正是当今四贝勒府上的大阿哥弘晖。 他身后的小厮安顺正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少爷,可算走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回前院了,这耽搁了许久,三少爷怕是等急了。” 弘晖本是因遗漏物件折返,不料被两位姑娘的对话绊住,又不便现身。 他耳力极佳,将方才那番议论听了个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位薛家姑娘的话,看似天真烂漫,却总在不经意间点破关键。她那份浑不在意、只关心吃喝的洒脱,倒是和终日处于漩涡的自己不同。 他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朝宴客之处走去。 到了前院,果然见五贝勒家的弘昇已在门口张望,见他来了,急忙迎上:“弘晖,你跑哪儿去了?这可不是在紫禁城,我们的身份是学政杨大人的侄儿,凡事都得小心些,皇祖父让咱们先来查看行宫布置,你可别小心别出了岔子。” 弘晖点头应了,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弘昇,你可听说,甄家在前院……似乎有用银钱换取伴驾名额之事?” 弘昇脸色一变,上前将他拉到一边:“慎言!此事岂是你我能过问的?自有太子殿下,或是弘晰、弘晋他们去操心。你我的阿玛都是贝勒,安分守己才是本分。” 弘晖闻言,便不再作声。这样的话,他早已听得麻木。额娘、阿玛、宫里的娘娘,人人都这般告诫他,只因他的身份,便该装作聋子瞎子,对一切视而不见。可悲的是,连江南的小姑娘们都能议论的事,他却连多问一句都要担心影响大局。 “我知道了。”弘晖勉强扯了扯嘴角,搭上弘昇的肩膀:“走,去尝尝那前御厨手艺有没有退化。” 弘昇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应了。他阿玛自幼养在太后宫中,早已断了那份心思,他自然不愿招惹是非。 这边宝琴和清殊脱离了众人在瑞丰楼痛痛快快的享用了美美的一餐,吃完饭清殊就急着回家了,宝琴于是告别了好朋友,继续在街上闲逛。 今天天气这么好,都已经出门了,自然要逛够了再回去。 由于宝琴成日里在街上当街溜子,如今金陵城最热闹的这条街上的东西都被她逛了个遍,很难找出点新鲜感。 “唉,不如我们再去吃个糖人吧,让摊主给做个新花样。”宝琴对身后的青蝉和朱鹭说道。 青蝉自然说好,朱鹭却担心主子最近糖吃多了牙疼,四下环顾想找个新鲜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 还真让她找着了。 “姑娘快看,那家摊子好像是新来的?” 宝琴转头一看,隔壁卖杂货的摊子确实换了新人,只是摊子上的东西还是寻常的那些玩意儿,唯独有一个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两块一寸来厚的生铁板,铁板被铸造出数十个整齐排列的半球形凹槽,每个凹槽约比鸽蛋稍大。那凹槽铸造的规整,铁在这个时代又受到严格管制,因而在市井看到这东西倒是稀罕。 宝琴心头一动,想走过去瞧一瞧,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先她一步将那东西拿了起来。《 》 7、初见 和宝琴看上同一样物件的居然是一个年轻公子。 宝琴好奇的看了好几眼,那人个子很高,明明年纪不大在整条街上看起来却鹤立鸡群。 不同于甄宝玉那种财气外露的穿衣风格,这少年穿得极为低调,却绝不会有人误认为他出自寒门,不仅是因为衣服料子和腰间的玉佩,还因为他不可忽视的矜贵气质。 他正垂眸细看手中的铁板,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宝琴莫名觉得,这少年就像一座沉寂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少爷,夫人出门前特意嘱咐过,今日的功课还没温完呢,不如早些回去?"小厮小心翼翼地劝着,话里透着几分担忧。 这街市人多眼杂,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们这些跟着的奴才脑袋都不够砍。 那少年看着身板单薄,人也内敛,却对这劝说置之不理。小厮不敢再劝,只好再上前一步悄悄替主子挡住身后的人流。 宝琴还在琢磨怎么开口让他把铁板让给自己,少年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宝琴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好一个清冷如玉的少年郎! 倒不是说他生得有多么惊为天人,而是恰好合了她从小到大最偏爱的那款。从前追星时,同学们都喜欢阳光开朗的男明星,唯独她最爱这种又高又瘦、不爱笑、寡言少语的忧郁王子。 啧,这种风格在古代可不常见啊,至少大街上没有。 这少年正是刚刚离开涉园的弘晖,他草草捱过午膳,破天荒的没去听下午的大儒讲书,而是来到了街上闲逛。 “在看什么?”他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相击。 宝琴这才反应过来盯着人家看了这么久实在不礼貌,忙露出一个招牌的无害笑容:"公子莫怪,只是觉得面生,从前在金陵不曾见过,一时有些好奇。" 她暗自揣度对方有没有生气,其实摊子前的弘晖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只是一抬头就看见了中午在游园会上见过的小姑娘。那时只听见她清脆的声音,此刻近距离看她,才发现她生得极灵动,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他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陌生姑娘看,心下浮出一丝气恼,才脱离管束没几天,居然就将非礼勿视忘到了脑后,着实不该。 “你难道认识金陵所有的公子?”弘晖收回目光,尽量柔和了声音,让自己不那么生硬。 宝琴摸不准他是不是在质问自己,想了想,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也不是,只是从公子的衣着打扮可以看出不是出自普通人家,而金陵富户这般年纪的公子这个时间大多都被拘在家中读书或者学些庶务,为数不多会在这里闲逛的我又基本上都见过。” 弘晖没再说话,心想这小姑娘必定成日里在街上晃悠,家里竟也不管管。不过看她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倒是让人心生羡慕。他自幼被规矩束缚着长大,何曾有过这般自在的时光。 宝琴见他不像是不讲道理的人,胆子就大了。她自来熟的凑近了一点,和他保持在一臂距离,搭话道:“公子可是外地来白鹤书院求学的?” 弘晖不习惯和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挨得这么近,瞥了眼她头上颤颤巍巍的蝴蝶簪子,莫名就强忍着没往旁边挪。 “白鹤书院只招秀才,我尚无功名在身。只是来投奔姑父,以求他指点功课。”他咳了一声,低声说。 旁边的安顺睁圆了眼,他这位小主子向来不喜和人亲近,连亲兄弟堂兄弟都不多见交谈,这辈子讲过话的同龄姑娘一只手能数出来,怎么来了江南竟转了性子? 宝琴本是听小厮劝他温书,想提醒他专心学业别玩物丧志,正好把铁板让给自己,没想到戳到了人家的伤心事,连忙找补。 “白鹤书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里头攀比之风盛得很。对普通人自然是以秀才为门槛,可若是捐他个几万两,书院的院长能亲自上门迎接。我瞧公子气度不凡,长得就像读书的好料子,假以时日定然能金榜题名。" 这话说得没理,读书怎么能以貌取人,不过是她夹带私货罢了。 弘晖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姑娘看错了,我心思浮躁,静不下心来读书。”在上书房读书和为了科举读书不同,那儿考的从来不只是学问,更是形势、地位、眼力,能安安心心读书的人少之又少,那一根弦无时无刻不是绷紧的。 宝琴以为他家里有一对鸡娃的父母,因为时常担心考试成绩不及预期才会变得这样忧郁,不由想起当年高考前她哥天天坐着轮椅盯着她读书的悲惨日子。 于是语重心长的劝道:“年轻人何必想那么多?读书时认真读,考个能交差的成绩,余下的时间该玩就玩,对得起你自己就好。” 弘晖闻言微怔,她倒是个热心的性子。 他正因这番话触动心弦,却注意到她的视线总往铁板上瞟,不由失笑:“想要?” “啊?啊!”宝琴点头,头上的蝴蝶簪子像兔子的耳朵一样抖个不停。“公子可知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或许是用来烘烤药材的。” 摊主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忙殷勤的说:“公子慧眼,这东西做的均匀精巧,除了烘烤药材,摆在家里赏玩也不错,这可是上好的铁,小的也是偶然得到,我看公子面善,给五两银子就能带走。” 宝琴急了:“铁导热快,烘烤药材恐怕不好控制温度。要说这东西最适合做的,还是鸡蛋仔!” “鸡蛋仔是何物?”弘晖挑眉。 “是一种特别好吃的小食!”说到这个,宝琴眼睛都亮了,“是用鸡蛋和面糊做成的,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奶香浓郁。要是配上冰淇淋,那滋味更是妙不可言!不瞒公子,我也看中了这个,若是公子肯割爱,等我做出来送你一份尝尝。” 弘晖本也是随手看看,见她这般模样,便将铁板递了过去。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指,宝琴只觉得他的手在这风和日丽的晴天竟然比铁器还冰。 她也没多想,说道:“多谢公子!” 宝琴欢喜地接过,生怕他反悔,立刻让朱鹭付了钱,然后和他摇摇手,头也不回的转身。 "且慢。" 宝琴脚步一顿,心道莫非他真要反悔? 却见青衣少年负手而立,唇角微扬:“姑娘方才说要送我吃食,却连在下的住处都不问,莫不是在诓我?” 宝琴顿时语塞。她确实有这个毛病,嘴上说得热闹,实际上根本没上心。倒也不是刻意诓骗,只是若对方不提她也不会专门记着。 “呃。”她知错就改,态度良好:“那公子住在哪儿?等我做出来让人送一份过去?”这时她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咦,公子是来投奔姑父,莫非是府学学政杨大人的侄子?” 弘晖眸光微动,脑内一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不过在大街上刚见了几分钟,这姑娘如何能知道自己的身份。 宝琴察言观色,就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这个少年老成的公子就想多了。连忙解释道:“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平日里就喜欢上街喝茶听书,也认识不少金陵的小姐。前几日恰好听一位朋友的幼弟提起隔壁杨大人家里来了两位气度出众的侄子,这才猜测的。我恍惚记得杨大人的夫人姓许,可是许公子?” 弘晖暂时按捺下心中的念头,点头道:“正是。家里对吃食玩乐管的严,姑娘若若大功告成,消息可送到街尾的泼茶斋,次日自会有人去取。”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明明平日里对吃食从不上心,就非缺这一口糕点吗? “行,就这么说定了。”宝琴好脾气的应下。 弘晖看着她的背影,这姑娘头也不回的走了,先还一时忘形蹦跳了两步,旋即或许是反应过来规矩礼仪,忙端正了步子。但行不过数丈,又被街边的杂耍吸引,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弘晖不由失笑,这般鲜活自在的模样,是他两辈子都不曾拥有过的。 上辈子一场风寒就夺走了他的性命,那一年他仅仅八岁,短短一生尽数消磨在繁重的功课与长辈的期许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是死于内宅手段,又或者只是自己身体不争气,毕竟最后那段时间时不时的心悸和喘不过气仿佛已成家常便饭。 重生而来,他愈发谨小慎微,活得比前世更加压抑。除了功课上有了不为人知的进益,以及平安度过了那场大病,似乎再无所成。然紫禁城中的暗流汹涌,唯有身处其中之人方能体会。 弘晖自嘲一笑,果然只有江南的烟雨才能养出这样天真的孩子。罢了,就当是入乡随俗,他也当一日悠闲的富家翁吧。 “安顺,”他轻咳两声,“我们去瑞丰楼瞧瞧。” 安顺连忙应声,示意隐藏在暗处的护卫开道。他有心想请主子再用一粒太医开的药丸子,以免老毛病再发作。这街边摊子前尘土飞扬,他真担心主子这身子受不住。 可他最后也没说出口,小主子今日难得心情不错,眉宇间的郁色都淡去了几分,有了点十几岁少年郎的样子。 他偷偷瞄了眼,发现主子的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可真是稀奇,自从来到江南,主子还是头一回露出这样的表情。 等再过一旬贝勒爷他们来了,主子恐怕就很难有这样空闲的时间了。 却说街角的茶楼上,薛家三房的薛宝玥恰好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自那日除服仪式上无功而返之后,先前总缠着她的堂妹突然就没了音信。 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好个薛宝琴,京城梅家的婚事眼见抓不住了,这就开始物色新目标了? 和她一同出来的姑娘也瞧着了,笑道:“这是你们家琴丫头吧?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性子也大方。” 薛宝玥气结:“你方才没瞧见她在大街上同陌生男人搭话吗?不过是个没人管的野丫头,你何必捧着她。” 那姑娘可不惯着薛宝玥,故意凑近道:“那也是镶了金的野丫头。你不知道,近来我家的染坊改用了她家的染料,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那染料杂质极其少,染色又均匀,花样还多得很,这几日金陵都抢疯了。可惜说是要贡给宫里,能卖的不多。你等着,野丫头说不定要当金凤凰呢。” “呸,这话你也敢说,不怕咬着舌头。”薛宝玥确实没听过什么染料的事,一把推开旁边的人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那姑娘哈哈大笑:“走着瞧吧,再过些日子指不定你也得捧着你堂妹。”《 》 8、访客 鸡蛋仔加冰淇淋还没做出来,在宝琴每日琢磨着如何吃好玩好的同时,这场对江南商人政客来说机会和风险交织的大考终于声势浩大的拉开帷幕。 进了五月,薛蝌就不怎么出远门了,最多也就是去能当日往返的郊外庄子。 然而家里的客人却成倍的增长,有讨好的也有来者不善的,每个人都透着肉眼可见的兴奋和焦躁,连宝琴这个不怎么去前院的人都被波及到了些许。 头一个找到她的便是三房的姑娘薛宝玥。 自除服那日起,薛家二房三房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连表面的来往互动都没有了。 薛三老爷先还打着煽动舆论指责薛蝌不敬长辈的主意,不过薛家旁支都败落了,薛蝌只需用略用些甜头加大棒,就能让他们全都倒戈,没人愿意跟着薛三老爷闹事。 等薛三老爷眼见着薛蝌刚出了孝不过几个月在金陵的地位就火速上升,外出宴客的时候都能听到巴结的对象打听这个未及冠的侄子时,他就再也坐不住了,让三太太赶快走怀柔策略,给两个可怜孩子送点温暖。 三太太怕薛蝌,上次又被宝琴落了面子,拉不下脸来哄十几岁的小丫头,就派了女儿过来。 薛宝玥过去两年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堂妹,这会儿却不得不捏着鼻子来疏通关系,好歹让油盐不进的薛蝌高抬贵手,别再找三房的茬。 可惜她修行不佳,哄了没两句就委屈的不行,只夹枪带棒的讽刺宝琴不得未婚夫一家欢心,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被退婚,这被退了婚的姑娘任你家里再有钱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又提醒她过去两年和亲哥哥闹得有多么难看,可别以为说那么一次好话就能尽释前嫌,说不得还得靠家族这些长辈再帮忙寻觅新良缘。 宝琴觉得好笑,这姑娘当务之急是去买一本语言的艺术好好读读,不是她自吹自擂,就单论糖衣炮弹信手拈来的能力,她就能甩薛宝玥两条街。 “姐姐还是多担心自己吧,你哥哥花了那么多银子进云鹤书院睡大觉,我哥哥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能独当一面跑生意了,别将来不仅没出息反而还要问家里要银子,姐姐家这家底还能撑几年?” 薛宝玥气得跺脚,想拿在街上看到她和那个年轻公子并肩而立的亲密说事,咬咬牙还是咽下了,决心要留着关键时候用。 “薛宝琴,我们走着瞧,你,你会后悔的!” 宝琴勾着头往院子外一看,薛宝玥跑得飞快,说不定是要回去向她母亲叫苦呢。 三房太太别的不好评价,但对这个女儿却是纵容得不行,也不知道会不会为了女儿的前程约束儿子。 “定然不会。”符嬷嬷迎着宝琴好奇的目光答道:“三太太对子女都足够纵容,但是缺乏远见。否则绝不会看不出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子,也不会比着过世的老爷专给女儿物色清贫的书香世家。” “咦?”宝琴还真不知道:“难不成三婶看上了尹姐姐家?”听说她们家这一辈就有七八个男丁,还都没有分家。 符嬷嬷来江南也不过一两年,但她自有一套收集情报的路子,对金陵的大户人家知道的不比宝琴少。 符嬷嬷摇摇头:“不会,尹家从前朝在江南读书人中就素有名声,他们不在朝为官,利益牵扯也少,但世袭下来的财产土地绝不少,江南遍地是尹家门生,就算在京城做官的梅家都比不上尹家,现如今的三房攀不上尹家的。三太太接触的多半是一些辞官回乡的老大人的孙辈,或是有些功名的寒门子弟。” 宝琴听得起了兴致,连忙叫人去厨房端瓜子花生蜜橘,再去屋子里找刚从广府运来的巧克力,顺道还要了四个躺椅放院子草坪上,邀符嬷嬷和朱鹭青蝉一块儿坐下。 “嬷嬷快多讲讲,尹姐姐家里居然这么厉害?我们家不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嘛,竟一点儿都比不上吗?” 符嬷嬷笑着挨着边儿坐了,看着这水灵灵的小姑娘她总是能感觉到沉珂在从心脏中剥去。 “姑娘要知道,花无百日好,再显赫的家族那名头又能用几年?终究还是要看活着的人的本事。此消彼长,有新贵就有落魄的家族,尹家能好是代代都有能人,是本事却也是运气,更是因为他们紧紧的连在一起。在姑娘这儿却不同,如今的三房的前程早就和二爷姑娘的前程不绑在一块儿了。” 宝琴若有所思,符嬷嬷的意思是薛家的薛已经不再是曾经老一辈四大家族的薛了,更不是父辈的薛,而是随着哥哥的发展而起伏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和薛宝钗那一脉将来会成为争夺资源的竞争对手吗? 符嬷嬷饮了一口茶,不着痕迹的看了眼主子的反应,朱鹭也默默的思索着,唯有青蝉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灵光一动:“既然如此,反正梅家也没了音信,不如姑娘将来嫁去尹家更好,还不用离开家里太远!” “青蝉。”朱鹭瞪了她一眼,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这种话怎么能拿到姑娘面前说? 不过她家姑娘显然比她想的脸皮厚不少。 宝琴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可能性,摇摇头:“不可不可,尹姐姐说她家里从三岁幼童到花甲老人无论男女人人都要晨读,若是这样我还是更愿意呆在家里不嫁人。”天天早读和这一辈上高中有什么区别。 青蝉吐了吐舌头,她也觉得姑娘还是轻松自在比较好。 茶话会结束了没几日,薛宝钗从京里派来的人也终于跋山涉水赶到了。 来的是当年薛姨妈的陪嫁之一,杜嬷嬷。 她在金陵待了二十年,一来先递了帖子,趁着空档赶忙邀了几个留在金陵薛家各支的老姐妹探听近况,等被允许登门的时候,她对那少年家主的忌惮就又深了一层。 跟着一同来的还有杜嬷嬷的小女儿红秀,她平日里在薛家只跟着管一些衣裳料子,不干什么重活,性子跳脱,不愿意在家里待着就跟来了。 红秀一走进园子就左顾右盼起来,先还带着不屑点评了几句,越往里走就收了声,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妈,我们没走错吧?这里真是二房吗?怎么和几年前离开的时候完全不像了?您看这连廊上挂的灯,竟然全是用透亮的琉璃做的。还有树上装饰的布料,如此鲜艳的颜色就是给荣国府里主子身边二等丫鬟做衣服都算好料子了!” 小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叫着,杜嬷嬷抬头看着前面带路的丫鬟的背影,那丫鬟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时不时停下来微笑确认客人没走错方向,随后又安静的转身,这样规矩的丫鬟在荣府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 杜嬷嬷顺着女儿的手指也看见了亭子上扎的缎子,不是寻常青色或妃色,不同亭子用了相近的颜色,眼前这一座用的就是紫色,从丁香紫到葡萄紫,深深浅浅错落有致的搭配在一起,甚是好看。 她又想起临行前的那几天大姑娘和太太在家里发愁的样子。 关于万岁爷南巡的事薛家大房自然是头一批得到消息的,因着他们家是金陵的皇商,内务府提前数月就下了采购单子,这是关乎根基的大事,他们也不惜血本垫付了大量的资金。 结果临到南巡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内务府突然派人来说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采买单子上还增了他们境天山庄独产的银鱼,坏消息是丟了一项进贡最新绸缎花样的生意。 薛蟠自然是什么都不管的,能把单子上的东西囫囵备齐了都不错了。 薛宝钗却不能甩手,忙塞了钱仔细询问了内务府的熟人。 薛姨妈愁容满面,埋怨起侄子来:“那薛蝌幼时看着还是个良善的,谁能想到如今竟也移了性子。先前那境天山庄分明就是用来赔礼道歉的,用你三叔的银鱼换绸缎,他做的可是无本买卖,幸好杜嬷嬷还没出发,我看这重礼不送也罢。” 宝钗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安抚道:“妈这话可错了,那庄子本就是我们家的,如何成了三叔的?可若是蝌兄弟不出手,恐怕这银鱼的生意也要错过了。况且我打听过了,内务府的公公说今年金陵那边流行一种新鲜的染料,不仅颜色花样繁多,且价格低廉不易褪色,查了后才知道正是二房送上来的。可见蝌兄弟并未使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只是也没有提前和他们家通气就是了。 薛姨妈也信了:“我就说蝌哥儿不是这样的人,兴许是这次误打误撞入了上面的法眼。唉,可惜你哥哥前阵子刚病了,不然应该叫你哥哥也去金陵,跟蝌哥儿一块,说不得还能在贵人面前漏漏脸。” 宝钗又何尝不想哥哥去,但母亲这样子分明就是不想让哥哥去的,明明哥哥成日里玩儿得不着家,就咳嗽了两声也能叫病了一回。 但她转念一想,就凭哥哥的本事,独自一人去江南别说漏脸了,能不惹事不被骗就不错了,还是不去为妙。 只可惜她是女儿身,不然定不会输于薛蝌。如今却只能靠拉近和他的关系争几分利了。 “叫杜嬷嬷再添几样礼吧,就说是谢蝌兄弟送来的生意,别的不必多说了。只一点,嬷嬷去了之后多听多看,务必要弄明白蝌兄弟这些日子在做些什么,回来说与我听。” 杜嬷嬷想起姑娘的吩咐,暗自打起了精神,又不由后悔被缠得带小女儿过来,如今可不要坏了事才好。 “杜嬷嬷,这便到了。”前面的丫鬟站定,笑着掀起帘子。 杜嬷嬷抚平了衣裳,从后面的小丫头手上接过盒子,定了定神弯腰迈步走进去。 “奴婢杜家的替我家太太特来给主子们问好了。”《 》 9、合作 “嬷嬷快请起吧。” 杜嬷嬷听到清脆的一声后抬起头来,头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堂屋正中间右侧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的姑娘。 那姑娘年纪不大,但端的是一副好颜色,尤其是那双小鹿一般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同她过往见过的姑娘们都不同,那眼睛既透着无忧无虑的清澈,却又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不知人事的姑娘拥有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 “可是二房的琴姑娘?奴婢多年未回金陵,如今乍一见琴姑娘竟看直了眼,琴姑娘和我们姑娘真真是长得和亲姐妹似的。” 宝琴前倾凑近了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一下,笑道:“我和宝钗…姐姐长得很像?” 杜嬷嬷又抬头仔细看了一眼,其实脸型不像,最多是五官有些相似。 但那神态和当年大老爷未去世前在金陵的大姑娘格外相似,都不似寻常闺阁女子,自有一番洒脱开阔的气度。 只是这些年辗转进京,大姑娘要操心的事太多,这几分相像却是淡了不少。 杜嬷嬷一时哪想得出合适讨喜的形容,只陪着笑脸说:“像,自然是像的。两位姑娘的父亲是嫡亲的兄弟,这流着一样的血合该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一对姐妹。” 宝琴一时语塞,神游天际开始回忆书里描写的宝姐姐的长相。 符嬷嬷看了眼姑娘的神态,主动接过话头来,先是关心了杜嬷嬷来时是否顺利,又问了京城大太太大少爷和大姑娘的身子是否健康。 杜嬷嬷一一答了,心里猜测这个从前在金陵没见过的嬷嬷是从哪里找来的。 语毕,她又打开捧在手上的盒子,交到旁边站着的粉衣丫鬟手上。 “琴姑娘,这是我们姑娘特地从库房里找出来的贡参,这么多年来也就得了这一支。前些日子姑娘听说琴姑娘病了,忙亲自去找了出来,说要给姑娘补补身子。” 宝琴让朱鹭接过来看了一眼,她不懂参,也没看出什么明堂,只觉得这盒子看起来很贵。 “多谢姐姐了,我哥哥前些日子请了个西洋大夫给我调理身子,如今已经大好了,这参还是给姐姐带回去吧,这样金贵的东西可得用在刀刃上。” 杜嬷嬷连忙推辞,说若是带回去必定要被太太骂,又说来的路上人多安全,回去却要危险得多,却不好带着这昂贵的东西一起走。 宝琴便随口问了句她们是跟着哪家一起走的。 杜嬷嬷回道:“是同住在荣国府里的表小姐林姑娘。林姑娘的父亲在扬州做官,传信来说是病得很重,荣国府的老祖宗就派了链二少爷送林姑娘回家尽孝。我们正好就跟着那船到了扬州,再另外安排了车转道金陵。” 宝琴眼前一亮,原来这会儿传说中的林黛玉就在不远的扬州。 她来了兴致,旁敲侧击地引着杜嬷嬷说荣国府,特别是林妹妹宝姐姐的事,终于确定了现在的时间线正是林妹妹第二次回家看望父亲的时候。 也就是过不了多久那位带着悲情色彩的前探花林如海就要去世了。 等杜嬷嬷带着一大堆礼品口干舌燥的被带出院子的时候,才意识到她不仅没能见到薛蝌少爷、没能完成姑娘交代的任务打听到二房的消息,反而将大房这边的事漏得一干二净。 那个看起来一脸单纯的琴姑娘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再加上她旁边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嬷嬷一针见血的补充,杜嬷嬷自栩老练也没能防住,乐呵呵的交代个底朝天,等出门风一吹才清醒过来,暗道不妙。 好在大姑娘本意就是和二房交好而非为敌,同气连枝的兄弟姐妹眼下这种状况还当互相扶持,杜嬷嬷一回想,幸好没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次日一早,杜嬷嬷打起精神准备再战。哪想到一问才知道,琴姑娘一早就带着丫鬟们赶着正式戒严之前去城郊庄子上吃炖大鹅了。 杜嬷嬷只能在院子里和人精符嬷嬷过招,结局自然又是输的一塌糊涂。 好容易等到晚饭时间,符嬷嬷才松了口,告诉杜嬷嬷姑娘和爷都回来了,不如去膳堂等着,等主子们用完正好可以请安。 杜嬷嬷本来以为今日又要无功而返,闻言大喜过望,忙说:“多谢你了,老姐姐。”符嬷嬷微微一笑,自领着她往前边走。 好容易走到了,杜嬷嬷跟着符嬷嬷刚站到角落,就听见琴姑娘清亮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全然不顾食不言的规矩。 琴姑娘先是费了好一番口舌夸了今天在庄子上炖的那几锅大鹅,说自己有情有义还专门从最好吃的那只中留了一半给哥哥带回来,非要让他也尝尝。 杜嬷嬷小心的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正中间坐着的那个一身黑衣气场吓人的年轻公子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的说道:“薛姑娘能在这一大盆快吃完的时候想到在外奔波赚钱的哥哥,可真是太感人了。” 琴姑娘理直气壮的说:“这一只鹅是最好吃的!青蝉提前给我夹了好几块尝过,我们几个一致认为这只鹅运动适中,软烂适宜,连配菜都很入味。我才特地让人提前留了半盆给你,是非常精准的一半!” 杜嬷嬷再看,那公子嘴上嫌弃,筷子却很诚实。没一会儿那一盆就下去了一半,饭也添了一碗,琴姑娘洋洋得意的在旁边不加掩饰的笑,被馋到了又来抢。 膳堂一片欢声笑语,杜嬷嬷这会儿才发现,这儿居然只有角落里站着两个大丫鬟和传菜的小厮,连站在桌子旁布菜的人都没有,两位主子自己转放菜的船盘,吃的不亦乐乎。 这样的情形在寻常百姓家常见,可是放在高门大院里就极为罕见了。 杜嬷嬷想起进京以来蟠大爷越来越少出现在家里的饭桌上,虽偶尔也会从外面带些小食玩意儿给妹妹,却到底不如眼前这对兄妹亲近。 等正餐吃完了,宝琴又叫人送来刚研发出最佳配方的鸡蛋仔冰淇淋,小小的一份做的精致可爱,吃起来奶味浓厚又不太甜,薛蝌这次没再毒舌,诚恳的夸了妹妹一句。 “好吃吧,前几日做的鸡蛋仔不是太软了就是太甜了,冰淇淋也差几分味道,今天总算达到我的目标了,第一个就请你吃。”宝琴顿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忘了什么:“啊,我才想起之前说好了要给一个人送一份尝尝的,居然拖了这么久,我明天就去送。” 薛蝌忙得晕头转向,早忘了妹妹每天叽叽喳喳说的大部分的话,还以为又是哪个小姐妹,点点头:“晚几天吧,路上顺利,皇上预计三天后就达到,明天开始最后一轮盘查,出行也不方便。” 他两口吃完,转向一直在角落里的杜嬷嬷,扬声说道:“可是大房来的嬷嬷?” 杜嬷嬷忙往前两步,应道:“是,是,给二爷请安。” 薛蝌没说话,上下打量了她一回,杜嬷嬷只觉得那目光如千斤重般压下来,一时呐呐不敢言。 宝琴这会儿也不插嘴,片刻后,薛蝌终于说话了:“大房在中央街应该有一家沿街的布料铺子吧,今日我正好经过那条街,整条街的商铺都张灯结彩,伙计们全换上了新衣,唯独你们这一家还和平日里一样,就显得格外灰头土脸些,你们可知道介时圣驾仪仗会从此处经过?” 杜嬷嬷自然晓得其中利害,登时吓得腿软跪地,冷汗从额头上直掉:“晓得,晓得,布料店平时里都是大少爷管,但这次兹事体大,奴婢在京里亲耳听到大姑娘叫管事的去办,又以为圣驾还要几天才到,没能及时去查看确认,这才险些酿成大祸。谢二爷提点之恩。” 宝琴不解:“圣驾来的那天街上的铺子不清场?” 薛蝌告诉她:“相当于一场大型博览会,目的是向皇上展示江南的繁华盛世、物阜民丰,不少铺子的主人到时候都会去门口跪拜,那日我也得去。” 宝琴同情的看着她哥,这可不是个容易事儿啊。跪那么远连皇帝的轿子都不一定看得见,那么长的队伍也不知道要跪多久,真是个苦差事。 杜嬷嬷本来离京前还对大姑娘的布局心存疑问,这下彻底服气了。 她一咬牙,从袖子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呈上来。 “二爷,来之前我们大姑娘特地嘱咐过,让我把供应染布的皇商引子交给您。一来这条线上的管事心大,联合起来欺瞒主家的事儿今年就发生了好几起,偏我们大爷不是做生意的料,交到二爷手上也能不便宜了外人。二来听说二爷手上的染料别有妙处,只是要真的拿到年年采买的皇商引子多少还得费点功夫,这引子送来也能帮您省下些麻烦。” 薛蝌挑眉:“哦?这不年不节的,何必送如此大礼?” 杜嬷嬷低头道:“这桩生意再不济每年也有不少进项,我们姑娘的意思是请二爷定期将分红送来,只是这分红多少却是全凭二爷做主了。说起来还是大房占了便宜,二爷是生意好手,又是自家亲戚,怎么着也比重金聘请的管事强多了。” 杜嬷嬷说得好听,薛蝌却明白,对他来说这就也稳赚不赔的买卖了,这是明明白白的示好。 绸缎布料生意是薛家三代的主要营生之一,因此眼红的人也格外多。 处理心大的管事薛宝钗身在内宅不好动手,放在薛蝌手上确是轻而易举的天上掉馅饼。 薛蝌不由弯起唇角,这个薛宝钗真真是个有分寸聪明人,既迅速掌握了信息又没有贸然打探他弄的合成染料的秘诀。更厉害的是还有决心,这样壮士断腕比拖着不放自然更好,可能便是薛父在世也未必能做到,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杜嬷嬷没敢抬头,说完没听见声响只能惴惴不安的等着。 宝琴看看哥哥的脸色,纠结了一下开口道:“哥你快答应嘛,这是多大的好事啊。” 她对薛蝌挤眉弄眼,意思是人宝姐姐也不容易,摊上那么个哥哥啥事都得自己操心,咱们可不能真的占人家便宜。 薛蝌本来还想拿一会儿乔,被妹妹一拆台,就装不下去了。 干咳一声说道:“杜嬷嬷起来吧,以后大房和二房的染坊就合并成一家,我提供染料人工,布匹和上贡途径则靠大房,利润就简单点,五五分,保你们家今年拿到手的银子能翻倍。只是我话说在前头,既然给我了大姑娘便不能插手了。” 杜嬷嬷心下一松,这绝对是意外之喜啊。姑娘本来想着能三七分就不错了,毕竟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便有王家震着,这条线的盈利也越来越少,再过两年恐怕连从前的三成都收不到了。看来姑娘还是没看错二爷的本事。 “奴婢代我们姑娘多谢二爷费心!” 宝琴也挺高兴的,虽然说后世有不少人觉得宝钗过于功利,她却觉得终究是无可厚非,无论如何,这个时代的女孩儿要想保全自己甚至家人都是天大的难事,宝钗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 10、南巡 到圣驾来临的那一天,从凌晨起就频繁能听到兵马司兵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喝问。 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整座城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一个时刻。 天还未亮,宝琴便被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唤醒。 那声音来自极远的地方,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又像是千百面巨鼓在同时擂动。 那是万岁爷车驾仪仗行进的声音,就像一股洪流,漫过城墙,穿透庭院,直直地撞入耳中,在家里甚至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砖石在微微震颤。 即便圣驾根本不会经过薛家所在这条街,家中仆役也早已被派往门口迎驾。 薛蝌一大早就出门了,宝琴照例去母亲那里吃了闭门羹后,就在花厅里屏息侧耳,试图从这片混沌的巨响中分辨出玉辇銮铃的清脆,或是御马铁蹄的铿锵。 宝琴作为现代人尚且只是好奇,朱鹭和青蝉脸色却都也有发白,连往日里八风不动的符嬷嬷都面皮发紧,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声音大概持续到晌午才结束,因着二房的宅子离城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因此等皇上和随行人员都安顿下来后基本上就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哥哥还没回来,宝琴想着他们这种商人今日怕是得不到皇上的接见,就叫青蝉赶快去吩咐厨房准备午饭。 “记得今日给值守的护卫仆役多加点肉,再来足够的绿豆汤,这几天大家都忙一点,别累病了。另外我们今天中午就叫一个板栗烧鸡和冬瓜煲,再来个凉拌的皮蛋豆腐,其他菜做清淡爽口点,哥哥待会估计会回来吃饭。” 青蝉这会儿已经忘了刚刚的紧张,脆生生的应了,就往厨房跑。 宝琴呼出一口气,这样端正的坐一上午真是难受,幸好当初没有削尖脑袋去争陪伴贵人的名额。 符嬷嬷提议先去外面晒晒太阳,午饭还要一会儿,不如就在后院踢个毽子活泛一下,免得待会用饭都不香。 宝琴欣然应允。 “不过嬷嬷,再过两日应该能照常出门吧?我都要在家里呆发霉了。” 符嬷嬷取了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听说明日圣上要去校阅驻防官兵,后日去明孝陵,出行的御道自然是封了,但其他地方还是照常的,姑娘前几日想去的那个泼茶斋应该还热闹着呢。只是姑娘,过了这么久了,那公子说不定早就忘记了。” 宝琴想了想:“既然我没忘就送去吧,反正我自己本来也是要出去玩儿的。明日朱鹭去送信,后日我去了泼茶斋正好就去对面的银楼看看,这几日说不定会把压箱底的货色摆出来呢。” 到了未时,薛蝌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他先去前院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后就看见一桌菜已经摆好了,妹妹正捏着筷子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他。 “你饿了先吃就是,何必等我。” 薛蝌大刀阔斧的坐下来,先用勺子压了压饭,然后挖了两大勺烧鸡大口扒了几口。 “今天这鸡味道不错。” 宝琴等他嘴空了,连忙插空问他:“哥你快说说,今日主街的排场怎么样,大不大?看到什么名人没有?” 薛蝌挥手让丫鬟嬷嬷都下去吃饭,自己和妹妹说话。 他又夹了筷拌三丝,细嚼慢咽品了好一会儿,钓足了宝琴的胃口才说道。 “什么也没看见,围挡得严严实实的,光看衣摆了。” “噗,还以为看不见皇上也能偷瞄几眼皇子呢。” 薛蝌不屑:“皇子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认不清脸,又不是电视剧里那些演员。倒是看着太子的伴读了,跟着人喊了几句太子千岁就过去了。” 宝琴煞有介事的分析:“那是,虽然说九龙夺嫡,但江南这边读书人讲究正统,太子在这里肯定能感受到温暖的。” 薛蝌不置可否,按照历史,现在可是太子第一次被废的前一年,太子的风光康熙瞧在眼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唯一奇怪的是,明明记忆里这一次南巡来的除了太子都是些序齿靠后的阿哥,怎么未来的雍正爷也来了呢? “你这两天要是出门注意安全,虽然说已经排查了多次,但难保不会有一些居心叵测专门挑这个时候添堵的人。不过万一真遇到危险了也别怕,我在你身边再加两个护卫,遇到事冷静,你哥会出手的。” 宝琴被他说得心里发怵,连忙保证:“我绝对不去人少的地方。” 又安静了一日,等打听到圣驾已经前往明孝陵了,宝琴就带着两个小丫鬟出门去了。 刚出门还好,等到了商业街附近,路就开始堵了,短短几百米挪了快二十分钟。 宝琴本来还在车上趁机看话本子,等久了也不由抬起头往外看。 这一看才发现,街上塞满了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还有昂着头的奴仆在指挥街边馄饨馆的老板,给钱倒是大方,一串银子拍在桌子上,一眼望去全是生面孔。 青蝉也凑过去看了眼:“咦,这是京城来的人吧姑娘,前年跟着姑娘和老爷去京城的时候就看见不少这样装扮的贵人。” 宝琴哪里还记得,不过想想也是,去扫墓也只有核心的人选跟着,没事干的自然要趁机放飞一下。 终于到了目的地,宝琴无语的看了眼旁边拐角处一个大白天醉的人事不知还搂着花楼姑娘的烂泥,吩咐车夫再往前停一点。 待要放下帘子,余光瞥见铺子门口站着一个眼熟的人,宝琴“咦”了一声,从车窗探出身子。 “喂,那个谁,许公子,你居然也亲自来了!”她热情地挥挥手。 弘晖今日穿的是月白色长袍,站在街边上一整个鹤立鸡群,就这么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 他看见用绯色发绳扎了两条辫子垂下来的姑娘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略皱了起来。 “小心。” 宝琴眨眨眼,好正经一男的。 她缩回身子,从马车头一步跳下来,正跳到他面前,眼见那人被吓得手都下意识抬了一下,才哈得笑出来。 弘晖被她笑的不自在,努力控制脸上面色不改,耳朵漫上来的血色却出卖了他。 宝琴笑得更欢了,这和逗男高有什么区别! 她这边想象自己是怪姐姐逗小男孩,实际上在弘晖眼里却是个还没到他肩膀高的小丫头摇头晃脑的瞎乐。 他被她逗笑了:“这么久没送信,我还以为姑娘又忘记自己的承诺了呢。” 宝琴微笑不语,她自己不爱记事,不过提前叫朱鹭这个金牌小助理提醒着,自然不会忘。 弘晖引着她往书斋二楼的雅间落座,宝琴趴在沿街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才感叹到她在金陵闲逛了这么久居然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家书斋二楼还有喝茶的地方。 “莫非你是书斋的幕后老板?” “自然不是。”弘晖端详着桌上的那块形状奇怪的甜品,趁着她面对窗户让安顺拿银针试了试,确认无毒才浅插了一块。 朱鹭安静的呆在角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怎么样,好吃吗?”宝琴看够了,转身问他。 “嗯,味道不错,和你描述的一样美味。”弘晖没忍住又挖了一大勺。“这冰酪竟然比宫里御膳房做的还醇厚。” 宝琴坐下来,托腮看着他,这人吃相极为斯文,每一口都一丝不苟的像用尺子比划过的。不过却不会让人觉得厌烦,举手投足自带一副赏心悦目的气质。 “嘿嘿,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你要是喜欢晚点我让人写给你。” 弘晖吃完又用了杯茶,只觉得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今日弘晰和弘晋去了皇陵,他们其他皇孙却如同闲散宗室一般被排除在外,阿玛也被派出去干别的事。 弘晖自己心里尚能接受,却为一到金陵就日夜奔波的阿玛不值,若非心情不渝,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多谢姑娘。”弘晖郑重说道。 宝琴惊奇的看着他,心想居然还有这么有礼貌的公子哥。 她正想开口,却听见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刻意压抑的争执声。 “那边卡了快半月了!说是查验,分明是…” “嘘!慎言!你也不想想现在谁在金陵,况且现在上面那个姓林的也是个硬骨头,要是被捅到明面上大家都不好看。” “可是漕上兄弟也得吃饭啊,都一个月没发工钱了,逼急了大家都没好日子。” “你别急,快了…” 下楼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透过来,宝琴尚在琢磨姓林的是哪位,抬眼却见对面的公子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方才品尝冰酪时那点细微的松弛瞬间消失,下颌线条都绷紧了些,眼神已经扫向隔板。 他察觉到宝琴探究的目光,迅速垂眸,掩饰性地抿了口茶,再抬头就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我尚有俗务,多谢姑娘款待。”弘晖微微颔首,也不多解释,就要离去。 待下了楼,来往的人群淹没了视线,弘晖松了一口气,才发现那个姑娘竟然还跟在身后。 “姑娘还有何事?”弘晖不禁皱眉。 宝琴无辜的用手指了指旁边:“我的马车在这。” 弘晖干咳了一声,侧身让开。 “不过,你不会打算直接去跟踪他们吧?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宝琴打量了下他单薄的身板,和旁边那一个细长的小厮,怀疑的问道。 弘晖深吸一口气,刚要反驳就察觉到眼前这个姑娘并不是在发问,她明显知道一些内情。 弘晖权衡片刻,终究不舍得放掉这丝毫的线索。 他上前一步,低声说:“我从前读书的时候常看书上写江南富裕,连百姓的饮食都比别的地方优越。可到这里来求学才发现,便是书院的后厨都难得买一次官盐,宁愿冒着风险从小贩手中买,只因这官盐价比京城还要昂贵,成色也不佳。” 宝琴想了想,当他是初出茅庐一心为民的热血书生,于是说道:“确实如此,可这事连公子这种初来金陵的人都能看出来,更何况其他老谋深算的大人,你可见有人出头?” 弘晖负手在身后,没有着急:“我也不是敢冒着风险出头的性子,姑娘高看我了。只是来之前便听说两淮漕运发达,想远远瞧上一眼。” 宝琴沉吟片刻:“好吧,现在南巡正在进行,若去金陵最大的码头肯定是什么也看不到,我知道附近不远处就有一条支流,靠岸是个热闹的小码头。那里跑水路的商贩很多,想买便宜物件的百姓也多,我们可以混在里面凑凑热闹。” 弘晖本想拒绝,目光掠过她清澈坦率、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神,终究压下心头那点因利用而产生的微妙不适,点了点头:“如此,便叨扰姑娘片刻。” 然而不过须臾,他就后悔了。 马车驶入辅码头区域时,宝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这里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小贩、算账的管事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汗水、鱼腥和尘土的味道。 可今天,码头入口处竟显得有些空旷,只有三两个闲汉抱着胳膊蹲在阴影里,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他们的马车。 往里走了没几步,这种怪异感就更重了。 岸边空出一大片地方,本该堆满的货箱零散地搁着,寥寥几个工人都离得远远的。 水面上,一艘艘高大的漕船沉默地停靠在那里,船帆收拢,像一群敛翅的巨鸟。没有号子,没有吆喝,连水流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奇怪。”宝琴小心的下车,心里有点发毛,“怎么像戏台子没开锣似的?” 弘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在宽袖下悄然握紧。 他敏锐地注意到那些漕船并非随意停靠,而是隐隐分成两群,船头各自对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对峙感。 “情况不对,速离。”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实践证明古代人真的会武功,且普通人被绑架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宝琴心头刚一紧,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被一伙莫名出现的伙夫挡在一米开外的朱鹭,鼻尖恰在此时嗅到一股莫名的药味,就眼前一黑,再也人事不知了。《 》 11、浑水 “什么?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吃白饭的?” 薛蝌双手重重拍在桌上,周围空气一凝,青蝉支撑不住,退一软跪趴在地上。她右侧的黑衣护卫随即也跟着跪下。 屋子里没人敢出声回应盛怒的主子,然而也只过了几息,薛蝌就迅速冷静下来。 此时不是分锅的时候,且若仔细论,这件事罪魁祸首该是他自己。薛蝌只觉得这段时间迅速膨胀的野心和得意被一瞬间砸在地上,一阵风吹得窗子猎猎作响,他的脑子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太大意了。 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健康身体,妹妹也回到了身边,短短两年就一手建起来了一条从广府到江南的全新运输线,上面也没有能威胁限制自己的长辈亲戚,内忧外患一时消失无踪,这让他竟然在平民百姓命如草芥的封建社会放松了在现代都时刻不敢忘记的警惕。 云记镖局发展的太快了,他的运输线刚从南边延伸到江南,和槽帮底下的小派系也不过轻微摩擦,他们就敢在圣驾还在金陵的时候就动手,着实是嚣张。这个金陵,远没有表面的安稳平顺。 妹妹已经因为他的错误判断被害死过一次了,若再有第二次...薛蝌不敢再想。 屋子里静得如同坟场,明明只过了短短十几秒,又似乎过了数年之久。等薛蝌终于开口之际,跪在地上的众人才后知后觉的暗自呼出嘴里的那口气。 薛蝌沉声说道:“一队人去弄清楚南水码头今天停靠的所有船各自是干什么的,要发往哪里。同时集结云记镖局在金陵的所有特训水手,备好新研发的那艘船,天黑后立刻出发,记得动静小点,不可惊动上面。” 黑衣人迅速起身答是,闪身离开厅堂。 薛蝌抽出一张纸,沉思片刻写写画画,理清思路后才开口问还跪在地上的青蝉。 “朱鹭还说了什么?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青蝉脑子里乱成一团,努力克制声音的颤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有条不紊,一字不差的重复朱鹭的话。 “朱鹭姐姐只来得及交代她和其中一个护卫大哥会想办法混上船,让我跟着另一位回来,把今天发生的事以及在书斋里听到的对话全部告诉二爷。还有一句,今天和姑娘一起被绑走的那个少爷是府学杨大人的侄子,他在用小食之前让人拿针尾有细纹的上等银针先试了毒。” 窦嬷嬷看了她一眼,青蝉显然根本不知道朱鹭为什么要让她这么说,但这样危急的时刻能流畅完整的复述今天听到的每一段对话,每一个人的穿着打扮,这丫头将来也大有可为。 “二爷。”窦嬷嬷上前:“听起来是宫造贡品鎏银试毒针,根据青蝉的描述,和小姐一起的那位腰间挂着的多半是上等青玉螭纹玉佩,上面系着的还极可能是内务府特定吉祥结,必定非富即贵,这两样看起来不起眼,但仔细想想,若说是宗室子都不为过。然江宁府学学官不过正七品,且杨大人素有清名,我随小姐出门时曾与杨家的小姐有过一面之缘,皆是朴实简素的打扮风格,可见杨大人家并不富裕。” 青蝉茫然回头,窦嬷嬷竟然懂如此多她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薛蝌屈指敲了几下桌面:“这就麻烦了。槽帮的人虽与我有些摩擦,但云记并未触碰到他们贩盐之类的核心利益,且他们自己内部各派系尚争得眼红脖子粗,并无统一立场,抓妹妹去或许是为了警告一下我。但特地派人去书斋引诱,还在此等圣驾南巡的时候铤而走险,主要针对的多半就是那个全是疑点的杨大人的侄子了。” 江宁府学学政杨鸿续,前都察院湖广道监察御史,三年前从京官被贬谪至金陵,和金陵的官宦世家都相交甚少,完全是个边缘的透明人,在遍地权贵的金陵不过是个数不上号的小人物罢了。但他毕竟当过御史,若是因为偷偷调查盐政遭了槽帮的嫉恨也有道理。 宗室子,前御史,盐政,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就怎么都不是商人之间利益竞争小打小闹的事了。 只是牵连到他妹妹,这浑水薛蝌不仅要淌,还要彻彻底底的查清楚,怎么着也要让幕后之人吃点苦头。 咚,咚。 青蝉还没反应过来,方才离开的黑衣人闪身进来,跪在薛蝌面前。 “主子,今日南水口岸只停靠了两支船队。明面上一支运粮,一支运盐,下一站均为扬州,全力前进三日后天亮前就能到达。两支同属江淮帮,一支由何天魁带队,一支由胡翔带队,劫持小姐的应该是胡队,刚刚收到信鸽,有两人已潜伏上船,船上还有不明暗卫数名。我们的人已集结完毕,随时准备出发。” 薛蝌点头,大步走出内厅:“没时间等了,随我先去杨大人家拜访拜访。” 此时的杨家氛围比薛家好不到哪儿去。杨家太太小姐们瑟瑟发抖的挤在后院,往外看去前面正书房被层层侍卫围着,整条街都静得落针可闻,以至于书房里瓷器碎裂的声音搁着两进院子恍惚都能听到。 杨鸿绪跪在地上冷汗直冒,仿佛又回到了康熙四十二年在都察院接到贬谪圣旨的时候。 “臣,臣罪该万死。盐政之弊牵连甚广,臣机缘巧合下探得一丝消息,总想着能为百姓做点什么,不想却牵连了阿哥。” 上面的人冷哼一声:“几年不见杨大人嘴上功夫倒是涨了不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梗着脖子和上官争锋相对的时候了。” 杨鸿绪暗自叫苦,和上官争的是风骨气节,和您这贝勒爷争那争得可就是全家的脑袋了。几个小阿哥被皇上送来他家游学,他还当是天大的好事,想着皇上看见了这几年他深入江南腹地当眼线的苦劳,哪知这锦绣丛里的阿哥爷竟是个执拗性子,不过是随口讲了几句盐的事,就让他一时好奇着了人的道。 堂上坐着的正是当朝四贝勒,他冷眼瞧着底下哆哆嗦嗦的学官,脑子里正在飞速思索着。 杨鸿绪查盐政说不定是皇阿玛交代的,与此同时这次南巡前皇阿玛也交代了让他以修养为命去扬州探查盐政的任务。弘晖能被引诱去码头,不好说究竟是因为从他这里听到的还是从杨鸿绪那里听到的。 不过现在不是罚人的时候。皇阿玛南巡是为了稳定江南局势,若是爆出皇孙被绑的消息引起事端,皇阿玛会如何憎厌弘晖甚至自己,那就很难说了。 且盐政牵连甚广,皇阿玛都不愿明查。如今皇阿玛年纪渐长,更愿意维持表面的花团锦簇,四贝勒心里明白,皇阿玛绝不会出兵救援。只能靠他自己了。 四贝勒不断拨动着手上的扳指,心里一个个排除能选择的方案。靠他自己的护卫显然不行,私下训练的暗卫通水性的也不多,且在这个时候动用必定会惊动不少人。 最重要的是他很难弄到船,一艘明面上和皇家官府没关系的船,或者直接等在下一个目的地。 四贝勒心下焦急,皇阿玛痛恨结党营私,因此他与江南的官员政商联系不密,要连夜弄到船何其困难。 在下一个目的地等着或许才是明智之举,但四贝勒又想起弘晖。那时他第一个儿子,恭谨孝顺,学业甚佳,从小身子就不好,八岁那场重病更差点丧命,好容易养到十五岁,四贝勒实在不敢等下去。 罢了,哪怕是遭忌讳,如今也只能去求皇阿玛了。 四贝勒刚下定决心准备迈步,抬头就看到大太监苏培盛在窗外探头。 “何事?”四贝勒皱眉。 苏培盛连忙上前:“主子爷,方才门口有人叫门,自称是皇商薛家的人,名叫薛蝌,有事拜访杨大人。” 四贝勒脚下一顿,他虽没叫人封了这条街的路,却沿路安排了护卫值守。四周人家一看这重重把守的架势连门都不敢出,自然安静的吓人。便是真有约好要来拜访的人,稍微有脑子的就会换个时间。 杨鸿续这会儿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薛家他是知道的,可平日里也没打过交道啊,怎么偏偏这时候上门。 “他还说了什么?”四贝勒也一撩衣摆,转身坐下。 苏培盛不敢耽误,弓身道:“他说他的胞妹今日晌午被漕帮的人掳走了,护卫回报说同行的是杨大人的侄子,便想着上门来和杨大人商量对策。”苏培盛看了眼主子的脸色,继续说道:“若杨大人眼下还有别的要务,他就先带自家的船队出发了,杨大人只等消息便是。” 杨鸿续还跪在地上,闻言一噎,“侄子”都丢了,他还能有什么别的要务。 四贝勒没管别的,就听到了一句重点,那人有船。 “带他进来。” 苏培盛应声答是,就亲自出门去领等在门前的薛蝌。 薛蝌其实刚走进这条巷子就知道窦嬷嬷猜的不错,那小公子恐怕确实出身宗室。等跟着领路的太监进了宅子,越往里走他就越确定,这训练有素的护卫绝非普通的闲散宗室能养出来的。 苏培盛一边领路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薛蝌,心里暗暗称奇。在七品官宅邸里看到这么多护卫却面不改色、不卑不亢,这皇商公子绝非池中之物。 “主子爷,人带到了。”苏培盛在门口站定,示意薛蝌进去。 薛蝌扫了眼前方太师椅上四平八稳坐着的人,逆光又隔得远,一时只能看到个轮廓,他便从容的行了个礼,行云流水的跪在杨鸿续两步远的地方。 “草民薛蝌给大人请安。” 四贝勒看了底下的年轻人两眼,竟觉得比旁边当过京官上过朝的前御史更有气度,明明是跪着的,却毫无惶恐谄媚之相。这人分明是猜到了弘晖不是杨鸿续的侄子,连看都没看杨鸿续一眼,仿佛早就断定这里坐着的就应该另有其人。 “起吧。” 杨鸿续小心翼翼的往上面看了一眼,余光就瞥见旁边的人理所当然的站了起来。 “杨大人也起吧。”四贝勒挥挥手,让他往旁边站,随即看向薛蝌:“你的商船能追上漕船?今天可是顺风,漕船虽大但可借风疾行,若有官引,还不用排队过闸,且即便追上,你可有把握控制住那全是漕帮好手的船?” 堂上的大人问得犀利,直击痛点,薛蝌反而安心了,好歹不是个草包,若是只会拖后腿还爱指手画脚,那还不如单独行动。要不是怕杨大人这边的安排和他两队相冲,到时候不利于救援行动,他也不会专门来跑一趟。 薛蝌回道:“漕船笨重,无风则速度极慢,夜间风向不稳、照明不足必须停靠码头。而草民的船,有风则时速为漕船的两倍,逆风亦可用两侧踏轮巨匠,夜间能如常行驶,只要带足够的人手轮班,日夜兼程最快能在明日午时前截住漕船。届时草民就会派护卫乘小型快艇包围漕船。大人大可放心。” 四贝勒如今正在工部任职,眼前的年轻公子哥短短数言就描绘了一艘他从未见过的船,若非儿子还身处险境,他怕是要立时邀请人到书房去好好画一份图纸。 然而此时,四贝勒只是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语气听不出喜恶:“既如此,何不直接自行前往,还要来杨府走上一遭。” 薛蝌只觉得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的打在自己身上,偏偏他天生是个逆反心重的,这会儿没被这气场压得跪下来,反而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和那人对视。 这一看才让他真正的一惊。《 》 12、启程 那人正值壮年,约莫三十来岁,身形偏瘦,笔直端坐在略显狭窄的堂中间竟有一种肃穆的威仪。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颈上是东珠朝珠,半张脸隐在暗处,犹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宝剑,锋芒在寒意中若隐若现。 这个岁数和风格在来金陵的那一堆皇子中唯有一人能对的上了。 饶是薛蝌向来老练,一时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苦笑。 虽说清穿见个康熙雍正都是基本操作了,但谁能想到妹妹前两天还失望他没见到历史名人的脸,今儿他就和未来的雍正帝说上话了。 薛蝌不再迟疑,掀起衣摆重新跪下,却也不低头,沉声说道:“大人明鉴,只因草民自知和那漕帮不过是生意上的矛盾,追上后无论是妥协还是利诱,总有把握能把胞妹平安带回。可若杨大人有别的打算,草民担心那边不会轻易将舍妹单独放回来,因此才大胆前来打探。” 四贝勒默不作声,他知道这胆大包天的小子是在不着痕迹的提醒,薛家和槽帮不过些许摩擦,那薛家小姐被绑倒还是受了自己儿子的牵连。 薛蝌见四贝勒没有发怒,字斟句酌继续说道:“草民父孝刚过,母亲卧病在床许久,不忍唯一的胞妹受拘束,所以养的宽松些。那南水码头今晨还人来人往,晌午就成了这样,必定是有人刻意布局。舍妹平日里并非莽撞性子,或许是一时疏忽着了歹人的道,草民只求能将她平安带回来。” “何时出发?”四贝勒问道。 “随时可出发。” 四贝勒点头:“好,那就半个时辰之后,你在南水码头等着。” 薛蝌还没答话,一旁的杨鸿续脱口而出:“主子爷难道要亲自跟去?” 四贝勒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抬脚就往外走,苏培盛赶着跟上,不过片刻,院子里的人撤的差不多了,正厅只剩下杨鸿续和薛蝌。 杨鸿续松了一口气,想着和薛蝌讨论讨论,互相心里有个底。 薛蝌却看都没看他,只随手作了个揖,就转身大步出去了。 “嘿,这人!” 杨鸿续或许会不解,薛蝌却接受良好。 从史料来看雍正绝对是个重情重义、爱憎分明的人,嫡长子丢了亲自去找多正常。 再者他未来是个勤勉务实的好皇帝,眼下虽然九子夺嫡还没正式白热化,但关乎盐政的事他必定很关心,亲自跟船虽让人有些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事关重大,薛蝌猜测他估计要先去向皇上禀报。过个明路也好,只希望半个时辰后能准时出发。 四贝勒此时确实在往行宫赶。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康熙寝殿门口,梁久功远远就迎上来。 “梁公公,皇阿玛可在歇息?”四贝勒面色如常。 梁久功打了个千:“可不是,晚宴还有一个时辰开始,四贝勒若有急事,不如在偏厅稍等片刻,待皇上醒了奴才就去通禀。” 四贝勒看了他一眼:“不急,梁公公叫人拿一套纸笔过来,我先写本折子。” 待拿了纸笔,四贝勒望了眼角落的西洋座钟,不过片刻,笔下便字如泉涌。 有真情打底,这文章就越写越顺。 四贝勒先是写儿子聪慧孝顺,即使从小身子不好仍坚持五更起来练字。 写完父子感情就开始写今日发生的事,他既不添油加醋也不过多包庇,只说儿子年幼书读多了难免有些好奇心,一时不慎犯了错只等回来后任由皇阿玛处罚。 再者江南民心稳定事关重大,他深知皇阿玛此时的为难,因此不求皇阿玛出手,已经联系好了船只待出发。 “漕贼误认弘晖身份,因此将其绑去。儿臣亲自去澄明,尽力大事化小。儿臣深知皇阿玛亦慈爱弘晖,只此事不宜大动干戈,唯恐影响江南局势,故恳请皇阿玛准许胤禛独自前往。” 再抬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篇文章就写成了。 四贝勒只往旁边看了一眼,梁久功就像一直等着似的走上前:“贝勒爷这是要呈给皇上的吧,不如奴才拿着进去瞧瞧,若皇上醒了,也好第一时间呈上去。” 四贝勒点头。皇阿玛虽年纪大了,对儿子们多有疑心,对旧人也多有顾念,稳定成了高于一切的原则,可到底是疼爱底下的儿孙的,不然也不会不见他却派梁久功在这里等着。 四贝勒静静等了片刻,梁久功就出来了,低声说道:“贝勒爷,皇上口谕:知道了,去吧。” 四贝勒起身对着殿内方向磕了个头,随即一刻不耽搁转身走出了寝殿。 “四哥这是要去哪儿?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行宫到处都是人,四贝勒这一路没刻意隐匿行踪,却也无人挡路,只在宫门口遇见了五贝勒和他的大阿哥弘晟。 “弘晖病了,皇阿玛准许我回去看看。” 他说完就急着走了,弘晟看着四叔的背影嘟囔道:“弘晖居然生病了吗,难怪我今日都没见到他,阿玛,我明天一早去看望弘晖吧。” 五贝勒收回目光:“明日你皇祖父不是叫你跟着去见大儒吗?你功课不如弘晖,正该抓紧学学。过两日等弘晖病好一点再去看望吧。” 弘晟不明所以,探病怎么能等病好了再看呢,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被阿玛拉着往园子里走了。 四贝勒从行宫出来,就带着人快马往南水码头赶。 下马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正好落下,只见水面上停着两艘中型船,另有数艘小船散布在左右。 那船粗看和官船无甚差异,仔细观察却发现船首尖削如刀,两侧各有十对车轮式巨桨,船帆和内务府呈上来的西洋船模型神似,此时两队精壮的水手护卫已整装待命。 “大人,可以出发了吗?”薛蝌迎了上来。 四贝勒深深看了他一眼,肃着脸往码头走去,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呼呼作响,却没有让他的脊背弯上一分一毫。 “出发吧。” 是夜,远处的码头岸边点点星光,大运河上几乎看不见一艘行船。 戴铎提着一盏玻璃罩风灯弯腰走进船舱。 “主子爷叫我?” 四贝勒抬头让他坐下:“先生可好些了?” 戴铎微微一笑:“吃了一粒薛公子给的西洋药,已经不晕了。也不知道怎么了,来金陵的路上都不曾晕船,这次却晕起来了。” 四贝勒放下手上的棋子:“不是先生的缘故,是这船太快了。” “是啊。”戴铎收起笑容:“太快了,这会儿河面上几乎没有风了,船却依然保持着出发时的速度,甚至更快。我刚刚去下面看过,两组水手在轮流踩两侧的巨大踏轮。还有船头悬挂的琉璃灯,那琉璃虽不算纯净,但这样大的琉璃灯,光柱竟能投射到数丈之外。这样的船,草民这一生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 四贝勒勾唇:“何止你,连爷都没见过。这一次倒是爷的运气好了。” 戴铎眼里精光一现:“主子,这人若是能为主子所用…” 四贝勒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不急,先将眼下的事做完。再去仔细查查这个薛蝌,还有他妹妹,是如何和大阿哥相识的。” “是。” 这江南果然是,人杰地灵啊。《 》 13、共处 宝琴觉得她大概是被饿醒的,因为睁眼的时候除了腹中饥饿不堪之外别无任何不适,甚至有一种一觉睡到自然醒的舒适感。 她下意识活动了两下胳膊,才发现那伙人连她的手都没绑起来,衣服头饰整整齐齐的,连随身带着的东西都没被收走。 偏头一看,眼前这房间面积不大,但装潢还算用心,绝不是给下人住的。 她和许公子一人一把交椅,椅子上还铺着软垫,躺在上面甚是舒服。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熏香味,像高档家具商城的味道,让人闻着昏昏欲睡,恨不得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这哪里是绑架,简直是度假。 不对。 宝琴转头看了眼还一旁还闭着眼睛、皱眉睡得不太安稳的许公子。 这香味太自然了,完美的融入了环境中,让人提不起一丝戒备。绑架他们的人再怎么善良,也不至于怕他们睡不好还给点上安神香。 宝琴听着门外传来的懒散的脚步声,小心地从袖子口袋里拿出装零食的袋子,往嘴里塞了一块芙蓉糕,边嚼边轻轻站起来,在屋子里仔细寻找。 屋子里没有灯,墙上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借着这点光线,宝琴回忆着符嬷嬷平日里讲给她打发时间的宅斗小故事,捏着鼻子一点点摸索起来。 没有明火,也没看到烟,那这香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门外听着只有一个人,大概是等得无聊,脚步声的间隔越来越长,让人生不起紧张感。 待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半块栗子饼、两片猪肉铺、两个金桔之后,宝琴终于在博物架最上层花瓶边上发现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巴掌大的石头做成假山摆件的样子,和旁边绘着腊梅的花瓶倒是很搭。 宝琴小心地凑近闻了一下,原来那是一块扩香石,屋子里的香气全是从这小小的石头散出来的。 她想了想,拿了花瓶倒扣在扩香石上,又不舍地把最后一只金桔包进手帕里碾碎,然后毫不犹豫的将帕子一把拍在仍昏迷不醒的少年脸上,另一只手死命掐他的胳膊。 “醒醒,许公子,快醒醒,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呀。” 弘晖就是这样被鼻子前的黏腻和胳膊上的刺痛从噩梦中唤醒的。 眼前大半隐在阴影里,正对着的是阴沉沉的雕花大屏风。弘晖一睁眼,还以为回到了上一世最后困在病榻上的那几个月,胸腔里每一下跳动都艰难而迟滞,分不清究竟是已经死里逃生还是在等待死刑。 “许公子?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饿了?”宝琴努力压低声音。 弘晖转头正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那姑娘脸色红润,半点没有被绑走的不安,手上甚至还举着半块糕点,熟稔地递过来。 宝琴见他醒过来也松了一口气,这种随时可能发生危险的环境下还是有个能商量对策的熟人比较好。 她抽空解释道:“这是蛋黄酥,你吃吗?我没用牙咬,是用帕子包着掰开的。” 弘晖毫无胃口,很想摇头拒绝,可那蛋黄酥已经凑到了嘴边上,他只好抬手接过来,强忍着吃了下去。 半块蛋黄酥下肚,宝琴觉得旁边这人总算活过来了。方才他不仅脸色白得像纸,连眼神都带着莫名的死寂,让人看着心惊。 宝琴心想这小公子哥儿可真胆小,这还连绑匪的面儿都没见到呢,就已经吓成这样,不像她,在上一世不说是身经百战,至少也是有被绑架的实操经验的。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因为误闯别人的地盘被抓,还是又是被哥哥的仇人盯上了。 她已经习惯了老哥的作风,走到哪儿都能树一大批敌人、收一大批信徒。 宝琴有些心虚,担心是自己家的事连累了无辜路人,于是好声好气地安慰道:“许公子,你别怕,你看那些人不仅没有对我们上刑,甚至连搜身都没搜,多半是谋财而非害命。我们就安安心心等着好了,我哥哥得到了消息很快会想办法来赎我的。” 弘晖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的“嗯”了一声,找出藏在身上的怀表看了眼时间,起身在对面的墙壁上摸索起来。 “你在找什么?”宝琴不明所以:“难道这里有机关暗器?” 弘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起来疲倦又飘忽:“看这儿,刚刚我睁眼的时候就感觉到这里有光照过来。” 宝琴跟着凑过去一看,那里果然有一块巴掌大的铆钉盖板,轻轻拨开,后面居然藏着一个通风孔。 冰冷的河风带着水腥味涌进来,弘晖昏沉的脑袋为之一清。 他盯着那风孔一字一句分析道:“现在是寅时三刻,再过一刻天就要亮了。听,若船是在行进中,水流冲击船体的声音该是连续不断的闷响,而非现在这样缓慢轻微的泊浪声,所以这艘船多半就是运官盐或漕粮的船,因为为保证官盐的安全,这种船在夜间必须停靠码头,直到天亮才能行驶。 且附近一直隐约有木头的撞击声,很可能是大型木筏夜间过闸的动静,再结合漕船的正常行进速度和我们昨日被绑上船的时辰,我们现在应该停在丹阳境内的码头。” 宝琴跟着瞧了好一会儿,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好含糊地表示对学霸的敬意。 “许公子,这你都能猜出来,你可真厉害。” 弘晖摇摇头:“可惜我们在远离岸边的这一侧,不然还能知道更多。” “那要想办法出去看看吗?门外听起来只有一个人守着。” 宝琴心里其实对这个主意退避三舍。对于绑架,她牢记于心的就是三个原则,保持信心,原地不动,等待救援。 毕竟遇到事就怕蠢人灵机一动,她对自己平平无奇的智商有清晰的认知。 弘晖沉默了片刻,重新回到椅子旁:“不,你说得对。现下我们的处境还算安全,不必冒险。” 他看着小窗底部近在咫尺的吃水线,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他们绝不可能轻易逃出这间屋子,不仅是因为门口的守卫,更多的是因为这个房间的位置。 这间房的位置一定极为特殊,否则也不至于过去了几个时辰,身边的暗卫还一个都没找过来。 如果没猜错,这间密室恐怕位于上层客舱和底层货舱之间的夹层处,入口必定极为隐蔽,除非船的主人,不熟悉的人很难在短时间内绕过重重巡视找到这里,他们自然也很难出去。 宝琴听说暂时不需要面对危险就放心了,低头盘点起身上带的东西。 整座船静悄悄的,不知是船上的人都睡着了还是这里的隔音效果太好。 宝琴判断不出来,索性懒得细想,只可惜旁边的人似乎不爱说话,她便后悔起来没多带点吃的,或者是带上没看完的话本,还能打发一下时间。 “在想什么?”片刻之后,弘晖冷不丁地开口。 “啊…在想哥哥现在追到哪儿了。”其实在想没看完的话本子。 弘晖侧目,这姑娘实在太过平静,仿佛被贼人掳走生死未仆也不过稀松平常。 在此等未知的险境下,紧张和恐惧会随着臆想不断放大。 连他这个死了一次的人都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这个长在富贵乡理应没有面对过任何危险的姑娘怎么会这般无畏,她明明连漕帮都知道,不是一无所知的稚子。 弘晖突然好奇道:“姑娘怎么确信令兄会亲自前来?且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救的了,绑我们的若是漕帮的人,他们熟悉水路,这船行得不慢,若再过半个时辰赶不来,怕是会隔得越来越远。” 薛家是商户,弘晖认为薛家的人多半会上报官府然后等候消息。 这个问题不在宝琴的考虑范围内,她都认识她哥二十多年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我哥哥会想方设法赶过来的,绝不会坐在家里等着。难道你姑父不会来吗?” 弘晖沉默了。 他想起阿玛这会儿应该也知道了这件事。盐政错综复杂,连皇爷爷都要谨慎对待,他却因为一时犯蠢置自己于如此险境,这不仅关乎皇家的颜面,还很可能影响到江南的局势稳定。 弘晖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心里百般煎熬。他不期待阿玛亲自前来,只希望能大事化小、平安脱身,但愿阿玛不要因为自己被皇祖父迁怒。 他的脸上再次褪去了血色,薄唇紧紧抿着,睫毛投下一大片阴影,整个人显得孤寂又厌世。 宝琴撑着头,颇有闲心地欣赏着,暗自吐槽青春期少年太敏感多虑,又忍不住对这副皮相多加宽容。 “你别担心,就算你家里人一时来不了,只要我哥哥来了就会把我们两个一起赎回去的。我家也不缺钱,杨大人一时凑不出来也没关系。”毕竟早就听闻杨大人家的女眷一季只能做一套新衣服。 弘晖哑然:“我不是担心这个…”然他被这一通安慰打乱了思路,有心辩解又实在无话反驳,却也歪打正着冲散了刚刚的焦虑。 他无奈地笑出来:“唉,那就多谢姑娘了。” 宝琴道:“好说好说,许公子还是多笑笑好,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差。” 弘晖那一丝浅笑僵在脸上,很想冷脸说一句“放肆”,耳根却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这姑娘真是,真是太大胆了。 难道江南的姑娘都这么活得这般肆意么? “咦?船好像动了!”宝琴低呼,注意力一下子移开了。 弘晖正了正脸色,说道:“天亮了,看来是要启程了。”《 》 14、惊险 天亮了,船开始离港,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然而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弘晖起身靠近门口,凝神听去。 来的是两个人,步伐一重一轻,和之前一直待在外面的守卫那懒散拖沓的脚步声截然不同,近了更是能听见明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冷兵器轻微碰撞的金属声。 宝琴看着他的神色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下意识摸了摸内侧口袋,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赵爷?”那守卫听起来和屋内的人一样惊讶:“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他瞥了瞥后面,又问道:“下一班的守卫不是老李吗?这是哪位兄弟?我竟没见过。” 一个压着不耐的粗哑声音传来:“何爷吩咐,天亮了,要带那俩小的去问话。把门开了就没你的事了。” 那守卫略带迟疑:“这……何爷昨晚交代,没他的手令,谁都不能擅自进去。不如赵爷您稍等片刻,待老李来换班,我上去请示何爷再来开门。” 那姓赵的冷哼了一声:“关了四个时辰了,谁知道人醒了没有,要是何爷来要人的时候闹出什么幺蛾子,你担的起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中,钥匙串叮叮咣咣的声音传来,门却迟迟未开。 守卫似是仍有顾虑,赔笑着让两人放心,里面的人应该是被喂了药,一点动静都没有,肯定醒不了,又假装在一大串中找房间的钥匙,僵持着不肯开门。 弘晖却已经确定了,来者不善,现在已经不是坐等人来救的时候了。或许那将他们关在这里的何爷确无杀人之意,但眼下这个多半别有意图。 他转头与宝琴略带惊恐的目光对上,没有时间犹豫,走到博物架旁边,用口型无声而清晰地做出两个字:“推,跑。” 宝琴慌得不行,直觉告诉她危险近在眼前必须得跑,但理智上又无法理解如何迎面对上三个有武器的壮汉成功逃脱。 但她来不及细想,只能听队友的,一边示意对方捂好鼻子,一边伸手够向盖着扩香石的花瓶。 大约两分钟之后,迫于来人的威压,那守卫终于还是妥协了,几乎就在同时,只听门锁“咔哒”一响,厚重的木门被从外猛地推开。 就是现在。 宝琴与弘晖合力,用肩膀狠狠撞向早已看准的那座沉重实木博物架。架子带着上面的零碎摆设,轰然朝门口倒去。 “啊!” 门外传来猝不及防的惊呼和重物落地的巨响,混杂着瓷器粉碎的尖锐声音,站在在最前方的守卫被狠狠压在了博物架下。 宝琴抓住时机将花瓶与扩香石往门洞砸去,一阵香灰腾起,暂时迷住了视线。 “走!”弘晖一把拉住宝琴,却不是冲向门口,而是转身扑向房间内侧那看似严丝合缝的舱板壁。 “你早就知道有路?”宝琴气喘吁吁地问,手脚并用地帮他挪开墙角那个厚重的旧陶瓮。这陶瓮先前她就觉得和房间风格不搭,却未曾深想。 “不确定,但现在只能赌。”弘晖语速极快,手指不断摸索着陶瓮下地板边缘的缝隙,“这种漕船为平衡重量,也为了便于修理,货舱夹层附近必有通道。之前情况不明,贸然探查怕打草惊蛇,现在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指尖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凹陷,用力一扳,一块约二尺见方的木板竟应声掀起,露出下面漆黑的狭窄洞口,一道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 “下去。”弘晖让宝琴先下,自己紧随其后,又拼力将木板拖回大半。 然而博物架和不大的房间根本挡不了太久,区区几息之间,头顶就传来暴怒的吼叫:“他们从这儿跑了,快追。” 底舱是另一个世界。 昏暗,潮湿,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过道投下摇曳昏黄的光。 巨大的木梁像巨兽的肋骨纵横交错,分割出杂乱无章的阴影空间。盐包堆到顶,霉朽的旧帆布垂挂,地上到处堆着破损的船桨和压舱石。 他们跌跌撞撞地蒙头往前跑,这偌大的底舱一路跑过去竟没遇到一个人。 就在这时,整艘船突然剧烈地一晃,随后持续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和闷响,连底舱都能感到明显的转向加速。 “船突然加速了。”弘晖艰难跨过地上的杂物,心脏因剧烈奔跑抽痛起来,他脚步沉重,几次险些摔倒。 宝琴一把拽住他,将他半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她体力不错,大学八百米考试经常能名列前茅,此时也不算太累。 “再坚持一下,我有预感是我哥哥带人追上来了。”刚刚那声音不像单纯的船体撞击,听起来更像火炮的声音。 货舱没人,弘晖早就猜测应该是外面发生了变故,船工全部被招到甲板应战。大概也正是如此才给了那姓赵的可乘之机,只是不知道那人究竟要做什么。 弘晖刚要开口,突然听见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他猛地将宝琴往身上一拉,自己则重重地撞到墙上,疼得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一把闪着寒光的飞刀正正钉在宝琴耳侧的盐包上。 “他们真的要灭口。”宝琴这下腿都软了。上辈子车祸前万念俱灰根本没有害怕,现在这么快乐的日子她可真不想死啊。 弘晖强自深呼一口气,拉着人在迷宫般的货堆间拼命穿梭,勉强甩开一段才暂时躲在了杂乱垂挂的帆布后。 “跑不动了。”他用气音在宝琴耳边说话,胸腔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 “许公子!”宝琴扶住他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 “听我说,薛姑娘,对不住,这次其实是我连累你。杨大人,我姑父,我曾无意中发现他似乎在暗察盐政,有一次我去府学的时候还撞见过一个漕帮打扮的人,现在也没法知道是内应还是叛徒了。我想他们抓我,是因为姑父挡了路,也因为曾经见过我的脸。” 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我跑不了多久,你躲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救援已经到了,我们刚刚又制造了那么大动静,就算我被抓住了,也有办法拖延到救兵来。” 他身上有代表宗室的玉佩,袖子里还装着黄带子,关键时刻表明身份必定能拖延时间,毕竟杀一个学官的侄子和谋害宗室可是天大的差别。 宝琴只觉得脑袋都是麻的。她心里明白这会儿两个人待在一起一定很快就会被抓住,所以搞什么诸如“我不走”、“要活一起活”的偶像剧情节绝对是送死。 理智告诉她这时候答应下来是最好的选择,可多年的美德教育让她无法心安理得让刚刚帮了自己的人主动牺牲。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但抓着弘晖胳膊的手却先一步松开了。 弘晖低声说了句“保重”,从地上捡起一卷篷帆,转身往外跑去。 “俩小崽子往那儿跑了!”没过多久两串脚步声从宝琴耳边掠过,她躲在盐包中间,和他们隔着不到半米距离,死死用手捂住口鼻。 又过了几息,宝琴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后木门哐当打在墙上,其中一个人大喊:“分开追,有一个跑进下仓了。” 她长出一口气,至少许公子不是毫无准备,这样引开了一个人,生存机会就大了不少,然而无论如何内心的煎熬仍在持续放大。 弘晖现在的境况也远没有想的这么好,将篷帆用力滚出去制造分开跑的假象已经用尽了他的全力,他只能尽量放低脚步声,随后躲在角落的一口大缸后面。 整个底舱只剩下一道脚步声,弘晖暗自念了句佛,他已无计可施,如今只能赌一赌自己的气运。 “呵呵。”一声粗旷的狞笑传来,那人一把拉开水缸前堆着的破布:“当我何天毅是傻子呢,捉迷藏玩够了,小崽子,让爷的刀送你一程吧。” 来人一身腱子肉,站直了几乎顶到舱顶,左脸有一道长疤,让那笑显得更加可怖。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弘晖从缸后站出来,面不改色的从胸前掏出系着黄带子的玉佩,说道:“你可看清楚了,你要杀的是信郡王的亲儿子,不是什么江宁府学学官的侄子。现在就立刻收手,谅你不知情,待我出去之后会向阿玛求情,判你从轻发落。” 那人眼珠一转,脸色变幻几息,阴恻恻地说道:“王爷的儿子啊,那敢情好。”说完拿刀又往前走了一步,丝毫没有犹豫退却的样子。 “你可要想清楚了,”弘晖高声喝道:“贩卖私盐不过是服两年劳役,可若是杀了宗室子,别说你自己,九族都不够诛的。” 那人咧起嘴,大笑三声:“对不起了小公子,我管你是谁,只要挡了我大哥何天魁的路,我都要杀了。” 弘晖悄悄将手背在身后,转动手上的铁扳指,嘴上继续道:“你大哥何天魁?呵,你根本不是什么何天毅吧,杀我也不是为哥哥扫平敌人,你不是姓赵吗?让我猜猜,或许你和那个何天魁有仇?” 这人正是方才喝令守卫开门的赵疤子。 赵疤子反应过来,他们之前在门外的对话被里面的人全听见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守卫已死,只要杀掉人质,再一把火烧了这里就没有人知道真相了,因为真正的何天毅早在昨夜就已经被他亲手沉江。 要怪就怪江淮帮何天魁目中无人,夺了他的权又抢了他的女人,总得要付出代价啊。 若眼前的小子没说假话,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不需他再费力气,何天魁全家马上就要去地府团圆了。 眼看计划就要成功,这会儿容不得任何差错,赵疤子不再多废话,举起刀直直照头劈去。 弘晖用尽全力将手上带着尖锋的扳指狠狠的朝对面的人刺去。 “啊,我的眼睛!” 刺中了,赵疤子的左眼几乎瞬间就淌下了血流。然而他仿佛感受不到疼,只叫了一声,就立刻用腿狠狠将弘晖踹倒在地,力气悬殊过大,弘晖刚闷哼出来,刀就已经到了眼前。 他苦笑一声,失败了,这一世也不过短短十几年,又要结束了吗? 只可惜还没能和阿玛彻夜长谈朝政,为阿玛出谋划策,也没能让额娘骄傲,这短短的两辈子,匆匆回想竟全是白活的。 就在他万念俱灰等待屠刀降临之际,砰,一声听不出来头的巨响在耳膜边如惊雷般炸开,浓重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弘晖没来得及睁眼,就感觉到血腥兜头淋湿了半张脸。 发生了何事?是谁来救我了?《 》 15、得活 巨响过后,底舱陷入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硝烟还未散尽,宝琴举着特制手枪的胳膊僵在半空,虎口被震得发麻,耳膜里嗡嗡作响。 赵疤子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座被掏空地基的土坯墙,轰然朝侧方倾倒。他手里那把刀,在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呛啷声。 “许公子!” 眼前的人半躺着,双眼紧闭,脸上溅了大片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宝琴抖着手去摸他的颈侧,还好,还有脉搏,只是摸起来又细又乱,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宝琴正要把他从赵疤子身下拖出来,身后陡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宝琴头皮一炸,本能地回头。 来的是方才被篷帆引开的瘦高个,正从通道那头冲过来。他显然听见了枪声,也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赵疤子,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大哥!”他拔出刀,朝宝琴扑来。 隔得太近了,宝琴甚至来不及举起枪,只能下意识的抬起胳膊去挡。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影斜刺出来。 没有兵刃相撞的脆响,没有格斗的呼喝。只有一道雪亮的弧光划过油灯昏黄的光晕,像裁纸刀划过一叠薄宣纸。 宝琴还没看清楚眼前的画面,就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覆在她的眼睛上。那手极其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别看。”气若游丝的两个字。 只听咚的一声,有什么重物落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要将人溺毙。宝琴不敢细想,忍着恶心转头去拉他的手。 “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应。弘晖的眼睑慢慢垂下去,放在宝琴手心上的那只手力道一点一点地流失。 宝琴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几道人影同时向这个方向冲来。只一瞬间,有人从宝琴手上接过了弘晖,冲击力几乎将她撞倒在地。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面撑住了她。 “小姐!”是朱鹭,她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血和灰,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却依然稳稳横刀在侧。 只几个眨眼的功夫,周围出现三四个个黑衣暗卫将地上的人团团围起,朱鹭顺势将宝琴拉远了一点。 “朱鹭!”宝琴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哥哥来了吗?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朱鹭鼻尖也一酸,这一日的焦灼和惊险自是不必多说,好在小姐平安无事,幸好来得不算晚。 “二爷应该已经上船了,我听到了云记的人的声音,只是还没来得及打照面。小姐,恕奴婢来迟了。这船是江淮帮何天魁专门用来以备不时之需逃命的,之前我们几个暗中将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密室的位置,现在这里也并非船明面上的底舱,而是货仓最下面的夹层,要不是小姐的火铳响了,我们也到不了这么快。” “这不怪你们,他们江湖中人总有些意想不到的保命法宝。既然哥哥来了,那我就放心了。”宝琴刚刚还被吓得不行,全凭直觉行事,这会儿一听救兵到了,一下就又缓了过来,拉着朱鹭就急着想上去。 “小主子!不好,快去叫大夫!” “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背小主子出去。” 领头的那个一把将无知无觉的少年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另外几名护卫高度戒备再四周,唯恐任何人耽误功夫。 朱鹭眼疾手快的将小姐又往身后挡了点,过去的一天她和许公子的几个暗卫几次碰面,心里已经确定这人的身份必定不如表面上单纯。 现在小姐和许公子都全须全尾的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可对方显然状况不佳,小姐却精神不错,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对方的迁怒。 然而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瞬间,宝琴开口了。 “等一下,他现在经不起这样移动。” “小姐。”朱鹭担忧的拉着她。 那暗卫首领理都不理,丝毫没有慢下脚步,最后面的则冷冷的瞥了她们一眼,警告的意思昭然若揭。 宝琴不顾朱鹭的阻挡,往前追了两步,大声喊道:“停下,他是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任何搬动都会加重心脏负荷。你背他走不出十步,他就会死的!” 数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打在宝琴身上,一人冷冷的开口:“姑娘,你可知道你面前的是什么人?乱说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宝琴没有丝毫退意,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家与西洋番商有过交易,我亲眼见到过这种病,他眼下唇甲青紫,是为缺氧;脉象细数无序,是为心搏过速、节律紊乱;呼吸浅促,却吸不进足够的气息。这些都是此症急性发作的征候。你若不信,大可背他出去,赌一赌他的命。” 她不是医生,别的病都没有发言权,唯有眼前的这种症状,从方才开始她就一直觉得眼熟。 宝琴用力握紧拳头,尽量让自己保持表面的镇静。这病正是前世让亲哥苏云风缠绵病榻直至英年早逝的病。她曾经数次目睹哥哥病发而医生束手无策,如今眼前之人发病频率应该远没有哥哥当年高,不然身边的护卫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朱鹭一言不发,只是警惕的挡在前面,她心知小姐平日里看着随性,实则真的认定了的事就绝对会做。 宝琴心中也已明白朱鹭的顾虑,朱鹭不知道的是,若眼前之人真是所谓信郡王的儿子,今日她们袖手旁观看他死在眼前,照样是个活罪难逃。 那暗卫没有动,只盯着她们,他从前听说过小主子在八岁那年曾发过类似的急病,险些丧命,又敏锐的感觉到怀里的人气息越来越弱,根本不敢再赌。 “要等多久?”他的声音嘶哑。 “不确定。”宝琴低头,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鹿皮小囊,这里面装着的是薛蝌来这个世界后摸寻过来的缓解急症的药物。那么多年病痛的心理阴影不可能一下就消散,哪怕多个大夫证明他并无此病,这种药薛蝌和宝琴都随身带着。 “先用药,等他能缓过来,再移动。” 暗卫首领终于下定决心,让小主子平躺下来,又按宝琴的吩咐将棕黄色药粉末一点点喂进舌根。 宝琴将一支琥珀色的玻璃安瓶裹进绒布里,用力捏碎。清脆的爆裂声在寂静中炸开,一股奇异而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快,许公子,清醒一点,用力呼吸。” 沾满药液的绒布凑近弘晖的鼻下,不知道是听见了耳边的催促还是求生的本能反应,他眉心极轻的动了动,下意识长吸一口气。 一大批人正在朝甬道跑来,纷杂的脚步声像敲在在场每一个人心上的钉子。汗水从暗卫头上滴落,外围的几个时不时躁动不安的往远处看。 唯有宝琴专心致志的引导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她跪在地上的那条腿膝盖已经完全麻木,地上的人唇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死迹也逐渐开始褪去。 宝琴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绒布递给旁边的暗卫:“这一关应该过了,尽快找大夫就是。” 就在这时,朱鹭忽然拖了宝琴一把,将她往后拉了好几步,还顺手捡起地上掉的火铳塞进怀里,退到了靠墙的阴影处,轻声说道:“小姐,已经进来了,人很多。” 几息之后,通道尽头亮起灯火,数盏气风灯将黑暗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宝琴一时适应不了强光,眯着眼睛迷茫的望去,打头的那人披着一身玄色披风,步伐稳健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焦急,即使看不清容貌,也能感受到强大的气场。 暗卫首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刀已入鞘,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单膝跪地,唤了一句“主子”。 难道这就是刚刚赵公子口中的信郡王吗?真是好的排场。 宝琴来不及多想,偏头就看见了那人后侧方几步之外急匆匆走来的年轻人。 哥哥! 宝琴想跑过去,却见薛蝌远远对她摇了摇头,反复做了几遍口型:先离开。 很快,宝琴被朱鹭拉着悄悄从盐包后绕过,向外走去。 没有人拦他们,所有人都一言不发,除了薛蝌之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中间那对父子身上。 转弯前的最后瞬间,宝琴隐约听到一个中年男声唤了一句,弘晖。 弘晖? 好耳熟的名字。《 》 16、扬州 弘晖这病来得急走得也快。初时异常凶险,然而船从丹阳往前行了不过一个时辰,脉象已渐渐平稳,粗看和常人无异了。 虽然人还未醒,但却是实打实的脱离了险境。 从京里带来的大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上前禀道:“主子爷,从脉象上看大阿哥此次的病症确实和六年前的那一次极其相似,只是程度更加凶险,若非救治及时,再晚上一刻钟怕是会酿成大祸。 好在如今已经平顺下来了,多调养几日就能痊愈。只是大阿哥日后切不可活动过多过密,否则此病再复发,后果不堪预料。 属下以为最好每日卧床六个时辰以上,平日里须得慢慢行走,不得累及根本。” 四贝勒哼了一声,这老东西倒是会防患于未然,为了避免将来治他一个医治不力的罪,竟是要让弘晖做一个不能跑不能跳的废人。 “六年前你说是心疾,只能好生养着别无他解,平日里开的那些药方有多大用处也不得而知,如今发作了你也只开些平心静气的安眠药方,可谓是以不变应万变啊。可笑的是那还未出阁的小姑娘竟然能将大阿哥救回来,你倒是说说,是她的药好还是你的药好?” 那大夫只好颤颤巍巍的跪下请罪:“这…属下对此症确不精通,这些年同京城同行甚至太医院的大人都请教过,实在拿不出合适的方子,因此只能以静制动。属下方才也看了薛姑娘用的药,那药听说是西洋人的方子,臣实在是对此无甚研究,请贝勒爷责罚。” 四贝勒又何尝不知道这病棘手,这些年太医院的院使都瞧了几回,本来已经死心了,只想着不发作就好,谁能想到来一趟江南碰上了救命的法子。 他懒得多说,弘晖的病遇到了转机也算是因祸得福,四贝勒此时心情不算差,挥了挥手让大夫下去。 等人走了,四贝勒又看了儿子一眼,才转身绕过了屏风,问道:“那薛蝌还有他妹妹呢?” 苏培盛立马迎上:“薛公子在外厅候着呢,薛姑娘听说是被薛公子送到后面那艘船上了。” 漕帮的船还停在丹阳码头等人接手,如今他们都在薛家的两条船上。别看这船走得快,看着也没有官船大,实则这船五脏俱全,中间的一串舱房小巧精致,给宗室住也使得。 四贝勒在铺着软垫的西洋沙发椅上坐下,饮了一口端上来的茶:“他倒是手快,人都给送走了。” 苏培盛一时判断不出主子的态度,然那薛蝌看起来实在有本事,于是试探着帮了一句:“听闻薛姑娘身子也不大好呢,薛公子说没得待在这里吵到小主子,就让人先把他妹妹送到别的船去了。” 四贝勒挑眉:“他那是怕吵着弘晖?他是怕出了什么事,爷反过来怪罪他妹妹。你信不信,若今儿弘晖真有个好歹,他保准假装船坏了让心腹带着他妹妹先跑为敬。” 不过短短半日相处,四爷已经看明白了,这个薛蝌绝非墨守成规、传统愚忠的那类人。 聪明人难免会有些小心思,薛蝌更特殊一点,他头脑灵活、不守规矩,偷偷造了这么几艘船已是擦着律法的边走吊桥,偏偏却并未利用这聪明为非作歹,相比别的富商甚至还算紧守本分。 只他分明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眼里却没什么畏,连敬也不太明显。 这样的人对大清是福是祸谁也无法断定。 好在他对这个胞妹极为上心,不计代价也要维护她周全,由此可见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样的人若是真能收服,赢得他的忠诚报效,势必能发挥大用处。 再者,听暗卫来报,他这个胞妹性子相比哥哥倒是纯善多了,此番又和弘晖一同经历生死,细究起来与弘晖也算是互为救命人。 四爷看着碗里的茶叶陷入沉思,无论是这船还是方才暗卫描述的火铳,薛蝌这样的人才绝不能放任他流失在外,这种天资若是只用于做生意那就太浪费了。 然而是将他直接举荐给皇阿玛呢?亦或是先纳入自己门下? 顺序不同,结果或许就天差地别了。 四贝勒一甩袖子:“薛蝌一直在外面等着?走,去瞧瞧。” 薛蝌除刚碰上宝琴和她交代了几句话,又将她在另一艘船上安顿好外,就一直等在四贝勒的舱房门外。 这期间他心里亦是翻江倒海,反复琢磨着眼下的状况和可行策略。 作为一个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他本身并无什么为皇家卖命、建功立业的想法,对他来说在商场上打败对手都比去官场上搞政/治权谋来得有意思。 再者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商家族的旁支,首先在出身上就和清贵有极大壁垒,再加上对文科科举实在没什么天赋,一直到昨天之前,薛蝌从未想过入朝为官的路子。 不过从昨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其一是他遇到了未来的雍正帝,一个真正的潜龙、注定的赢家,且这人从历史上综合来看大概率不是个忘恩负义、喜怒无常的皇帝,在整个封建王朝的历史上算是对臣子来说比较友好的皇帝。 其二是妹妹不仅阴差阳错的和贝勒爷的嫡子一起被绑架了,还出于热心善良给他用了未经官方背书的药。他心里明白妹妹贸然出手相救必是因为前世自己也曾在她面前发作过,因此于情于理都支持她的选择。 薛蝌在门外的那一个时辰想了很多可能性。 若弘晖因为自身原因最终没有撑下去,薛蝌已经暗中想好最后的退路。四贝勒带的人手不多,至少明面上没有多少,只要能争取短暂的时间逃跑,大清的水兵未必能困得住他们,无论是去岭南还是去海外,他都有足够的信心带妹妹活下去。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就不信四爷有本事把他们抓回来。 不过,跑路总是下下策,最好还是那个历史上本就该早逝的弘晖阿哥能继续顽强地活下去。 等看到四贝勒带来的大夫喜形于色、一脸庆幸地从内室走出来,薛蝌吐出一口气,心里各种念头跑得更快了。 先不说从龙之功,就说眼下不能放过的仇人漕帮,单有钱有产业可对付不了,在这个时代,多么大的家产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草民薛蝌给贝勒爷请安。” 想清楚这些,刚见到四爷的人影,薛蝌一秒没矫情,当即就给人行了个大礼。 四贝勒倒是一愣,这一路下来薛蝌能猜到他的身份是意料之中,只这人先时还一直装作配合他的隐瞒,面上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嘴上一口一个大人。这会儿态度这么恭敬坦诚,倒是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四贝勒也没多说,抬手让他跟着,就朝甲板上走去。 甲板上此时全挂上了云记的旗子,这是四贝勒先前暗示的,薛蝌知道他是不想暴露身份。 四贝勒在栏杆处站定,薛蝌跟他离着两步的距离,站在侧后方。除此之外护卫全都自觉隔得老远,给他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四贝勒不开口,薛蝌只能陪着站着。 运河这一段路没什么行船,甲板上视野开阔,四贝勒站在落日余晖下放眼望去,总觉得这天地仿佛在恭候一个主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心里那颗埋藏的种子又开始跃跃欲试的破土。 良久,他开口打破了宁静:“你妹妹身子如何了?” 薛蝌微微屈身,尽量保持适度诚惶诚恐的语气:“舍妹身上并无大碍,只是受到了惊吓,如今已经睡下了。 今日之事还望贝勒爷恕罪。舍妹年纪小,人也莽撞。昔时曾有一位借助我家的表姑妈在她面前心疾发作,那位姑妈对她好,她这些年也总留意着治心疾的药物,恰好从一位来游历的洋教士手中得到此药,又多次尝试,确认了药效才带在了身边。 然而治病这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贸然对阿哥爷用药险些酿成大错,还请贝勒爷看在她心思单纯的份上从轻发落。” 弘晖的身体没事,还找到了有用的药物,四贝勒本就无意计较这事。 如今见到做哥哥的尽力为妹妹周全,又了解了这药物的来历,知道了这对兄妹并非居心叵测、提前谋划,心里就更只剩下对人才的欣赏了。 他顿了顿,说道:“令妹何错之有?若仔细论起来,你们兄妹二人还是弘晖的救命恩人了。” 薛蝌直觉这句话不是反讽,又觉得封建王爷不至于这么平易近人,只拣保险的话回复:“这如何敢当,能帮上阿哥爷的忙,这药就算没白找。” 四爷看他不居功不狂妄,更多了一层满意,继续说道:“药是好药,若进献给内务府,虽不是什么大功劳,但嘉奖总是少不了的,你们薛家平日里干着和内务府打交道的活儿,往后若有什么差事内务府也会多考虑有功劳的人家。” 薛蝌心想,这也算是四爷给的谢礼了,不过是送个罕见病的药,若没人打点吩咐,内务府才不会放在心上,不据为己有就不错了。四爷曾在内务府待过,母族又是和内务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包衣,这点忙还是帮的上的。 只可惜绑架的内情不宜张扬,四爷现在又处于韬光养晦的蛰伏阶段,不然薛蝌想着,妹妹可是救了他的嫡长子,这点好处还是太少了。 四贝勒的话还没说完:“除此之外,你这船还没在官府备案吧。明日我给你一份引荐书,你拿着去扬州的工部分司,这船就能挂上个工部都水清吏司备案样船的名头,将来在运河上过关卡、过漕口也有一些便利。” 薛蝌一顿,这算是出了大力了,也解决了他私下造船没及时备案的一个难题,他连忙谢道:“多谢贝勒爷相助。” 四贝勒也挺满意,在他看来忠心是可以培养的,给未来要用的心腹一点便利是主子应该做的事。 这事解决了,他又想起来之前皇阿玛私下里给的口谕,让他去查查两淮盐政的亏空。 盐政的问题但凡是读书人都能够说出个一二三来,但这其中关系之复杂、形势之严峻又岂是能轻易解决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背后的利益相关者不仅有官员、盐商、权贵,甚至连皇阿玛自己都很难脱得开关系。 怎么查,查多深,都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四贝勒望着远处的城镇灯火,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感叹道:“若非此次亲身经历,爷竟不知漕帮能做得如此嚣张。论起根源,滋养它壮大的不过是盐、粮二字。这其中盐的问题比粮还要大得多。” 薛蝌心中一凛,方才四爷给好处的时候他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会儿居然提起盐政,他心中确定了八分,四爷应该就是要招揽他,让他站上一条船了,才会同他说如此私密的话。 可盐政这事太大了,现在插手真的是好时机吗,等年号换成雍正了再搞盐铁归公也来得及啊。 薛蝌还在琢磨怎么回话,四爷却又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转头话起了家常:“日头落下了,也快到扬州了吧,方才还忘了问,你们兄妹两今晚可有去处?” 这个问题好回答,薛蝌回道:“草民之前时常在扬州跑生意,家中也置办过房产,家具东西都一应俱全,仆从也都候着,随时可以住。” 他又想,之前明明是四贝勒不由分说让船往扬州走而不是转道回金陵,这会儿才开始关心他们会不会睡大街,未免太迟了点。 于是试探着补充道:“等再晚了天气就冷了,这时候再去官驿想是多有不便。不如请贝勒爷赏脸下榻薛府,过几日再做打算?府里没有旁的主子,住起来也清净。” 四爷似笑非笑,没同意也没拒绝,说了一句:“你可知爷为何要去扬州?住你府上,怎么?你和扬州的那些大盐商有联系?” 薛蝌这下搞明白了,这位四贝勒估计是奉命来扬州查盐政的,正好碰上绑架这回事,坐了云记的船就更方便隐藏身份了。这样一来,去官府住可不就是打草惊蛇。 但薛家虽是皇商,盐引却没有多少,二房更是根本没有涉足。 若是住在薛家,十天半个月也查不到关键,或许四贝勒这会儿也正在发愁呢。 薛蝌明白,这就是需要他出主意、为方才的橄榄枝投桃报李的时机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啊”了一声,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 四贝勒看过来,薛蝌恍若才回神:“贝勒爷恕罪,草民方才只是突然想起,等到了扬州还要带着舍妹去探望一下长辈亲戚。” 四贝勒不明所以,但他清楚薛蝌没蠢到这时候说废话,只等着他继续。 薛蝌解释道:“草民的这位长辈正是在扬州任职的林海林大人。草民的堂伯母出自王家,其姐当年嫁的是京城荣府的二老爷。而林大人的先夫人正是荣府的小姐。因此能称得上一句世叔。 其实说起来草民家这一脉和京城的贾家平日里几乎没有往来,和林世叔关系就更远了。只是林世叔这人向来对小辈友善,当年家父途径扬州的时候还专门带草民去拜访过林大人,林大人也曾指导过功课,林夫人还教过舍妹念诗。 因此这回遇着事了,草民就想着去问问林大人的看法。另外,听说林大人近几年身体也不太好,林夫人又去世了,作为晚辈也该带舍妹去探望一番。” “林海?可是前科探花、现任巡盐御史?” “正是。” 四贝勒闻言一笑,这就是和聪明人说话的乐趣,闻弦知雅意,瞌睡来了就能递上枕头。 还有什么人能比巡盐御史更能了解盐政呢?这位当年素有清命的清流,在任上三年未填上盐政的亏空,如今甚至被暗中检举贪腐,虽皇阿玛留中不发显然是仍有信任,但从他下手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既受过教诲,自然应该去拜访。当年这林海中探花的时候爷亦看过他的文章,此番来了扬州,若能对谈一番,也是一件乐事。” 薛蝌会意:“草民今晚就送拜帖去林大人家里,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酉时三刻,赶在宵禁之前,竖着云记旗帜的船正好靠岸。 扬州到了。《 》 17、林府 翌日一早,宝琴是被强行唤醒从被子里拖出来的。 昨日下船的时候她还睡得迷迷瞪瞪,半梦半醒之间听人说是到了扬州。 因是回自己的家,又没有长辈要拜会寒暄,宝琴只闭着眼睛囫囵咬了几口糕点,就钻进被窝继续睡觉了。 本以为死里逃生一次,总得好好休息几天,睡到日上三竿再去逛逛扬州城。 偏第二天天还没亮,朱鹭就来叫人了。 朱鹭见实在叫不醒,干脆和其他丫鬟一起把小姐架起来洗漱装扮,等宝琴彻底清醒已经坐在放着一大堆扬州美食的八仙桌前面了,饭厅里只剩下她和薛蝌两个人。 薛蝌舀了一只颤颤巍巍的汤包往她鼻子前凑:“醒了没,香不香?想不想吃?你哥一大早上跑街上排队买的,感不感动?” 宝琴白了他一眼,就她哥这种干什么都效率至上的精英,才不会做这种自我感动的事呢,九成是让小厮去买的。 不过包子确实香得不行,宝琴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油亮鲜香的汤汁在嘴里过了一道,起床气终于消失无踪了。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非得在你妹出生入死、身心俱疲的第二天一大早把人喊起来?” 薛蝌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面色红润、大快朵颐的人,没觉得和身心俱疲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难得克制住了自己的毒舌天性,直接进入了正题。 宝琴先还边听边咀嚼,听到后面嘴上完全忘了动,目光都呆滞了下来。 “不是,让我捋一捋,所以你的意思是,昨天和我一起绑架的是历史上雍正早死的大儿子弘晖?而雍正皇帝今天就在我们家住着?就在隔壁!” 宝琴声音劈了叉:“所以老哥你居然偷偷成了四爷党?我们现在难道在演电视剧吗!” 薛蝌也很惆怅,一脸幽怨地看着她:“所以这一切的源头,难道不是你为了吃鸡蛋仔在街上和人家阿哥爷抢厨具?罢了,这就是穿越者的宿命啊。” 宝琴噎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呢。 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哎,哥,你要想想,好歹咱是四爷党,不是八爷党或者太子党,咱们这命还是不错的呀,以你的聪明才智搞不好真能混个什么一品大学士、内阁首辅当当。” 薛蝌嫌弃地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油,十分无语:“首先你哥连科举都没考当不了大学士,其次小姐,这里是清朝没有首辅。” “哎呀,这都是细节,不重要。总之既然你已经选择的队伍,我是百分之百相信你的,你可以的老哥!”反正冲锋陷阵的也不是她。 震惊完了,宝琴也就平静了,拿起一块芋头酥美美放进嘴里,含糊说道:“不过你叫我起来干什么啊?我这身份又不能去贝勒爷面前拍马屁或出谋划策,这儿没我的事吧?” “怎么就没你的事呢?你也得出力啊。”薛蝌看到妹妹一脸没睡够的样子心里平衡了不少:“四爷要查盐政,今儿我们的任务就是上门去拜访多年未见的长辈,巡盐御史林如海。喏,昨晚送过去的拜帖已经有回复了,这林如海还是挺亲和的嘛。” “噗,咳咳咳。”宝琴一时不察,面前这一块桌子已经满是酥皮了:“等下,谁?林如海?我们这么快就要去见林妹妹了?我们和人林大人有这么熟吗?” 薛蝌刚刚见她吃上芋头酥的时候就早有先见之明,已经把椅子挪远了两步,这会儿心平气和的欣赏她狼狈的样子:“是这样的,你去见林黛玉,我带四爷去见林如海。至于熟不熟,那自然是不熟的。不过如今我们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去个有权有势的远亲家里拉拉关系,在有心之人眼里也不算突兀。” 宝琴懂了,这是要去当幌子呢。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林黛玉,宝琴立刻加快了进食速度。 “等下。”她灌了一口茶,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林大人真隐瞒了什么,我们这样带着四爷出其不意直接上门,岂不是把林大人给卖了?这,这不太好吧,林妹妹可怎么办?” 薛蝌毫无顾忌,双手一摊,大爷似的靠在椅背上:“那就只能祈祷你林妹妹的爹是个清白的好官喽。”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宝琴捂着隐隐作痛的良心飞速吃完早饭,没多久就有人来传消息,说可以出发了。 弘晖身体还没恢复,不在此行的行列内。 宝琴也没见着四贝勒的面儿,他们一人一辆马车,一前一后往林府去,薛蝌则起码骑马跟在外面。 去拜访长辈自然不能空手,薛蝌昨儿紧急让扬州宅邸的管事零零碎碎的收拾了一车东西,还有不少大件的让仆从抬着,因此到了林府所在的那条清幽街巷的时候,还惹出了一点动静,引得隔壁宅子里的管事出来查看。 薛蝌身边的管事就笑着走上前去,给人塞了一包银子让多担待。言明自家主子是金陵薛家的人,因着从前的交情,途径此地说道来拜访林大人。 那管事了然,毕竟从商的总有要求着从政的时候。 他这边关上了门,就有另一个中年男人凑上来。 “林家这半年除了京里送女回来的亲家,可没什么人上门?这次来的是哪个?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吧?” 管事重复了一遍刚刚听到的话,说道:“那应该是薛家的人没错,我原先见过他们家二房唯一的少爷,就马上坐着的那个,做生意有点本事。不过都是些平常生意,真正和皇商扯得上关系的生意听说都捏在他们家大房手里,这次多半是因为如今生意不好做攀亲带故的来找点靠山。”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那他可要白费劲了,这靠山能撑多久可不好说。” 不过只要来的人不是什么京里钦差或者御史,不会坏主子的事,那就和他们无关。吩咐门卫多盯着后,他二人就继续回去喝茶了。 这头薛蝌率先打马来到林府的大门口,林府的大管事林忠此时已恭候多时,虽薛蝌薛宝琴是小辈,身份上也并不显赫,但林家待客之道向来周全,因此林如海早早吩咐林忠小心候着。 “可是薛家少爷?奴才林府管事林忠,见过薛少爷。” 薛蝌下马扶他,说道:“听闻林叔父身体不适,小侄贸然递帖实在是多有打扰。” 林忠连忙回道:“老爷昨夜见到薛少爷的消息还感慨不已,说上次见到薛二老爷带着薛少爷上门的时候还是七八年前,与薛二老爷的交谈犹在眼前,如今故人却已逝去。本该亲自去上一柱香,奈何诸多杂事缠身,实在是走不开,因而薛少爷能来我们老爷实在是高兴。” 薛蝌与他寒暄了两句,就见前头一辆马车上坐着的四贝勒已经下来了。 四贝勒今日穿得更加低调,林忠却不敢忽视,迟疑着问薛蝌:“这位是?老奴年纪大了,竟不记得是薛家哪位爷了。” 薛蝌解释道:“这是我在金陵认识的黄老爷,在生意上帮了我许多。他虽无功名但素来喜好诗文,听闻我要见的是先科探花,就想来拜访一番。” 后面的四爷微微颔首,默许了这个说法。 林忠有些犹豫,只觉得这薛少爷到底是出自商户,人情往来上不了台面,自家老爷病着,他要带陌生人上门竟也不提前提一句。 薛蝌微笑着等着林管家答复,四贝勒也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林忠被两个气势不凡的爷盯着,心里莫名竟有些慌张。 他想起老爷昨日提起薛蝌时的感慨,犹豫了片刻还是先请他们进府了。 又吩咐人抬轿子过来,让后面马车上坐着的薛小姐移驾。薛小姐是女眷,自然该由林家女眷招待,薛蝌和那黄老爷则由林管家本人带着往前院去。 薛宝琴方才一直端坐在马车上,没敢悄悄掀帘子看一眼四贝勒的脸,也没听见人声。等男客被带走了,她被邀请换了一顶精致的雕花小轿子,终于能欣赏一下林府的园景了。 林府后院的布局是典型的江南风格,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乍一看千篇一律,仔细观赏却能体会到这其中的布置精心。到底是五代列侯积攒下来的底蕴,虽不张扬,但细节处和暴发户总是不同的。 宝琴不免将其和之前甄家办游园会的园子比较,真比起来林府是清逸有余而华丽不足,花圃里也多是些常见的花卉,没有价值千金的名贵品种。林家侍女小厮的穿的均是实用料子,远不及甄家和书中描述的贾家那样富贵。 宝琴琢磨着,这一方面应是为了低调,林大人身居盐官这个要职,最容易和贪腐扯上关系,自然应该避讳。 另一方面林家应该没有后世一些人想象的那样有百万两现银家财,虽然积攒了几代的家业,但到底是清流。 等轿子走了一会儿,宝琴就远远瞧见前方站着一群人。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隐约是个年轻小姐,想必就是林家独女林黛玉了。 宝琴心里开始激动起来,先前不知道弘晖的身份,方才又没见到四爷的脸,严格来说这回见林黛玉算是第一次和历史名人面对面了。 轿子一停,宝琴不要人扶,自己跨了出来。面前一个穿着素雅的小姑娘打头迎上来,这就是林黛玉了。 宝琴一看,这姑娘看起来可真小,清清瘦瘦的一条人,端的是仙气十足。再看那张脸,虽还未完全长开,仍活脱脱是一个古典大美人的雏形。 宝琴一时觉得词汇量匮乏,根本想不起曹公用什么词描写的女主角,只觉得若放在现代去当演员,绝对又是一代神仙姐姐。 “这可果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啊。”她下意识感叹道。 林黛玉一愣,她第一眼只觉得对面这个打扮精致富贵的姑娘长得甚是可爱,和端庄的宝姐姐不像是出自一家。 那姑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明明不太符合规矩礼仪,黛玉心里却未曾升起厌烦,皆是因为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盛着的欣赏太过明显,让人看了只觉得不好意思。 宝琴见她愣住,才意识到自己和那混世魔丸贾宝玉竟然干了差不多的事。忙抱歉道:“林姑娘莫怪,因姑娘容貌和气质都太过出众,这才一时看呆了。” 她却忘了自己也是个外表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林黛玉自然不会生气,只觉得她性情真诚大方,心里又多了层好感,主动拉过她的手说道:“怎么会怪?薛姑娘这嘴上就像抹了蜜一样,听得我都要羞得见不了人了。不过我听父亲说当年薛姑娘被令尊领来我家的时候才三岁,那一年我正好四岁,这样说来薛姑娘该唤我姐姐才是。” 薛宝琴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 “哎呦,是我傻了,宝琴见过林姐姐。” 她故意怪模怪样地作了个揖,逗得林黛玉展颜一笑,忙将她拉起来。 “今儿太阳大,妹妹快随我进屋子里去吧。”《 》 18、相识 或许是因为现下林如海尚未去世,黛玉在贾府住的时间还不算太久,这次回家又待了半年,宝琴只觉得她看起来虽然气血不太足,但也没什么久病缠身、多愁多思的样子。 相反,眼前的林黛玉眉眼中透着一股少女的灵动和自在,喜好并不局限于诗文,对未知的事物充满着好奇,言谈间偶尔也会冒出几句俏皮话。 宝琴本来就是爱说话的性子,又因为读过原著对黛玉有一定好感,因此讲起故事来更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从西海沿子过来的洋货,到前两日在船上的奇遇记,再到今儿早上吃的汤包,直把黛玉听得入了神。 黛玉幼时在家中还时常被父亲抱在膝头讲一些外面的新鲜事,等后来去了京城就只能听后院里那些事了。 虽她常读各种各样的书,然而听旁人讲述亲身经历总比看书上写的文字更身临其境。 她一边羡慕宝琴能跟着家人见识外面的世界,一边又庆幸自己还有足够多书籍,书中的论断让她不至于完全和外面脱节。 这会儿宝琴正在讲他们是如何从船上密室逃生的。 黛玉道:“明代的《南船记》还有宋代的《河防通议》中都提到过类似的船舶结构,有些漕船为平衡重量,密室附近必有通向底舱或临近货舱的检修暗道。 除此之外我还无意中翻阅过一本《金陵见闻录》,里面写过一种专门设计在船体吃水线附近的暗室,似乎和妹妹描述的极其相似。” 黛玉胆子不小,先时还有些担心宝琴经历绑架身心受到创伤,见她兴高采烈毫不在意的提及船上发生的事,方才放下心来,由着兴致发散思维。 宝琴也有些惊讶,她刚开口的时候本还有些后悔,生怕会吓到小姑娘,毕竟人家以后回京城还是要坐船的。 结果黛玉根本没陷入恐慌,反而开始兴致勃勃地拆解起逃生的过程,宝琴深感受教。 “哎,所以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呀,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那种情况下我满脑子都是如何出奇不意地冲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真干起来我的秘密武器能不能发挥作用之类的事,哪里还能想到又另一种路子。” 黛玉摇摇头:“书里看过是一回事,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脑中搜寻出来并学以致用是另一回事。虽船舶构造有相似之处,但各家的密室自然都是精心设计、各不相同的。若真论起来,我多半不如你说的那位许公子。” 宝琴回想起弘晖那日的举动,感慨道:“他确实聪明,遇事沉着冷静,只可惜身体不好,不然也不会走到那种千钧一发的险境。若论这种拼脑力和体力的情况下,还是我哥哥厉害。” 不过弘晖虽体弱,但精神性格上倒是极为坚韧,明明是温室精心呵护长大的少爷,在心疾发作的情况下还能坚持那么久,这意志力就比普通人强上几倍。 黛玉还不知道所谓许公子的真实身份,听宝琴这样讲难免有些同病相怜的惆怅。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虽心有远志但身力不足,时不时发作起来让她难以入眠的咳疾就已经耗费了不少心力。更何况身为女子她只能被困在后院这方寸之地内,甚至不如那许公子能外出游学。 然她也没能惆怅多久,宝琴因刚从弘晖想起了哥哥,已经丝滑地转移了话题,绘声绘色地夸起了亲哥。 黛玉听着听着就起了些疑惑:“薛家的二公子真是这样的人?” 如此决策果断、足智多谋的形象真的是那薛蟠的同辈堂兄弟能有的? 鉴于她唯一接触过的薛家男性只有行事作风上不得台面、成日里只知道花天酒地惹是生非的薛蟠,对于宝琴的描述难免产生怀疑。 宝琴瞪大了眼睛,郑重其事道:“我哥和那大草包呆霸王薛蟠可不一样!客观来说他虽不是什么良善真君子,但道德底线还是达标的,可不会干那种吃人血馒头的事。那薛蟠就是个嘴上重视家人,实则挑不起一点担子毫无解决问题能力的巨童,还累得妹妹母亲跟着受牵连。” 黛玉见宝琴说得义愤填膺又吃了一惊,她虽对薛蟠没什么好印象,但毕竟是没关系的外男,宝姐姐又总替哥哥说好话,因此她心中还从未如此贬低过薛蟠。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还是琴妹妹更对她的脾气,宝姐姐虽处事有理,但太过讲究中庸之道,终究和她不是一路人。 黛玉又问宝琴从前在金陵的时候和薛蟠、宝钗的关系如何。 宝琴哪里知道过去的事,只好搪塞过去,说小时候随父亲在外的多,和大房诸人见得少,不少事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加以分析的,实际上对堂哥堂姐都没什么印象了。 黛玉心里有些羡慕,不过自己的父亲也是极好的,虽不曾带她出去游历,但也从小手把手教她读诗作文。 再想起最近半年父亲的病总是反反复复没有起色,心中的焦虑又泛起了涟漪。 不过总得来说她二人初次见面还是十分投缘的,待到了晌午,外头的紫鹃进来问是否要用午饭的时候,黛玉才发现这一个多时辰里她们的话头几乎没断过,这可真是件奇事。 黛玉忙问厨房备了什么菜招待客人,宝琴可有忌口,最后又问男客那边可用上了午饭。 紫鹃一一答了,当着宝琴的面儿笑着说薛少爷甚得老爷的心,那林管家讲了,客人进去后没多久老爷就让家里的仆从都离书房远着些,不要打扰他们谈事,一直到现在书房都没开门,连午膳和中午的药都是林管家亲自端进去的。 黛玉一阵奇怪:“莫不是这薛二哥连书也读得很好?可有做什么好文章?”她自知父亲作为前科探花对才华横溢读书人的青睐,因此便下意识往这方面猜。 宝琴心虚得很,老哥这个理科生在古代四书五经上的文化水平可能还比不上刚启蒙的稚童,之所以在里面待这么久还特地屏退左右,多半是因为他们在谈论的根本不是读书,而是盐政要务。 或许林大人现在已经知道了四贝勒的身份呢。 宝琴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见到黛玉如今的样子,谁也不会愿意去想那泪尽而亡的结局。 偏偏从已知的结果上来看,林如海这个巡盐御史是很难善终的。他死得那么早不仅是因为家事更是因为政事上耗尽心血。但凡看了几本历史小说的大概都能想象到,在盐政这个血腥角斗场上,只有正直傲骨没有庞大人脉的清官可不好支撑下去。 也不知道现下前院谈得如何,那四贝勒此次前来到底是要为林大人改命的,还是来治他的罪的。 宝琴心里过了一道弯儿,见黛玉还一无所知,只能暂且放下不管,等晚点见到哥哥再打听打听。 她便故作可怜地看着黛玉,说道:“姐姐还是快点叫人送饭来吧,都怪扬州的菜太好吃,我今儿早上虽然吃了不少,现在却又馋了。” 黛玉见她鼓着脸作怪,笑出声来:“你这个馋猫,紫鹃,快叫厨房的送来,千万别把我的贵客饿坏了。” 厨房里是早就备好了的,黛玉一吩咐,紫鹃忙让人来摆桌子,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精致的扬州菜就摆好了。 这一顿饭宝琴吃得舒心。虽然扬州菜对她来说味道略微寡淡,但林家准备的这一顿显然是按着待客的最高礼仪来的,食材全用的好的,品种也极其丰富。 宝琴两天没正经吃午饭,今儿这第一顿吃得是连连夸赞。 黛玉看了也高兴,桌上的菜有一半对她来说略显油腻,本是平日里不会动筷的,今天和宝琴对面坐着,见她吃得这么香也被勾起了兴致,竟不知不觉比平日里多吃了不少菜,饭也添了小半碗。 用完了午饭,两个小姑娘都吃撑了,就手挽手往花园里的凉亭消食去了。 紫鹃在后面远远跟着,心里也高兴,对旁边的雪雁小声说道:“姑娘平日里最多多夹几筷子上汤白菜,今儿却主动要了两块清蒸鸭,连火腿鲜笋汤都喝了一碗,可真是大好事。若是每日都能这样用饭,身子不就越来越好了。” 雪雁附和道:“是呀,大概是因为今天的菜做得好,那鸭子的香味隔着半个屋子都能闻到。哦,还有,姑娘喜欢薛姑娘,一起吃饭心情也能好上不少。” 紫鹃瞥了一眼与她们保持一段距离跟着的朱鹭,凑在雪雁耳旁说道:“薛姑娘是个妙人,身边的丫鬟瞧着也不寻常。你说,薛姑娘和薛少爷今天是为什么来的?薛少爷又为何和老爷密谈了如此久?” 雪雁一脸茫然,特意回头认真看了看朱鹭,才回答道:“姐姐说的我不懂,除了个子高一点,薛姑娘的丫鬟哪里不寻常了?至于薛少爷,不是说是来看望长辈的吗?” 紫鹃恨她像块木头,她特地压低声音不就是不想让朱鹭发现吗,结果这个蠢丫头还直剌剌的盯着人看。 没有人商量,紫鹃只好自己琢磨,越琢磨她就越焦虑。 听说那薛家姑娘是订了亲的,可薛二爷却还没有。薛二爷比自家姑娘大不了两岁,父亲又不在了,不会是打着探望的名义来请老爷帮忙订个姻缘吧? 又或者,难得薛二爷看上了自家小姐? 紫鹃再看前面姑娘和薛姑娘笑闹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若薛二爷真是来攀高枝的,还想让妹妹来帮着敲边鼓,那对姑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薛家虽然是皇商,能主持大局的长辈却都早早去了。单看薛大爷那副样子,这薛二爷又能好到哪里去?姑娘还是嫁到贾府去比较好,顶头的长辈是自家老祖宗,姑娘和宝二爷看着又心意相通,如此一来才能保后半生无忧。 被她念叨着的薛蝌若是知道了有人这么想必定会十分无语。 别说他对什么名著小说人物不感兴趣了,就是真感兴趣,这会儿也没功夫想旁的事。 只因为其他人不知道的是,今儿外面的天气艳阳高照,林府的书房内却是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或许稍有不慎,就能将人劈得粉身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