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1、霓虹灯下 文/甜間风仔 20260217. - 楼道没有窗户。 禁烟标识贴在出电梯门最显眼的位置。 梁施茵给方瑞雯覆了条whatsapp后将手机塞回口袋,腾出手摸钥匙串。 走廊顶白吸灯一直忽闪忽闪,晃得人眼酸。上礼拜她过来时也是这样,莲姨讲肯定是物业用便宜货搪塞才会坏了又坏。 大厦修建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梁施茵一家曾在此租住过一段时间,待到搬去鲗鱼涌,莲姨一家又住进来。租客轮过好几任,栅栏门倒没换,铁锈吞掉金属的光泽,栅门略微卡顿,每撑开一次,地下总会有锈红的渣屑掉落,和十年前的模样大差不差。 工作缘故,梁施茵对气味很敏感。微苦的金属气味在不透风的楼道难以发散,钥匙轻佻地摇晃,室内人声忽远忽近,令她生出错觉——推开门就会时光倒流。 姑婆说过,经历最难被人偷走,过往的一切会塑造出一个人的性格与身体记忆。提示音响起,屏幕光从针织外套的线孔窜出。梁施茵掂了下手中的塑料袋,插入钥匙,旋转。 门才推开一个缝,食物香味从里面飘出。 厨房那头紧跟着传出一道女声: “是不是茵女来了?” 梁施茵俯下身换鞋,动作因空间而局促。这套470呎的房子原先是两室一厅,莲姨后面在客厅隔出一间卧室给阿成,原本就小的屋子更是逼仄,客厅布局紧凑,门口到沙发的距离不过两三步,斜靠在角落的乐器袋又占了一呎面积。 “是!阿茵姐姐又买好多东西来。” 替梁施茵回话的女孩扔下遥控器,踩着拖鞋从沙发跳到她身边。中三年级的女生正在发育期,额头上新长出的痘被遮盖在闪亮的星星贴纸下。 梁施茵将塑料袋递了过去:佩佩,你好像又长高了点。 “没错。上礼拜学校组织量身高,我现在净身高是一六五。”佩佩手伸进零食袋,“哇,珍珍!还是烧烤味!我的最爱!” 梁施茵拍她肩膀打趣:原来你最喜欢不是我,是薯片呀。 “怎么会!我最中意的肯定——钟、嘉、成!给你三秒把电视调回去!” 年轻女孩翻脸的速度就像流心蛋糕最上层的果酱,塑膜一揭,还来不及眨眼,艳色果酱已经淋满整个蛋糕表面。 和妹妹一样,青春期男生正处在变声期,周围不少人喜欢拿公鸭嗓开涮他。阿成用着自己都不熟悉的声线弱弱捍卫:“我要看足球。” “你讲什么?”轻飘的膨胀零食砸向他的脑袋,佩佩嘲讽:“等球队踢进世界杯决赛再说咯。” “喂,小姐,这么不讲理吗?” “讲理?按时间,我等今晚等了一礼拜,你才是插队那个!”佩佩夺走遥控,嫌不解气,又推了下他:“你让开点啦!” 频道跳转,依旧是广告时间。 被挤到一边的阿成听妹妹撕开包装袋,脆沙沙的膨化食品咔嚓咀嚼时像在炫耀,他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就是:“阿妈!我举报钟嘉佩饭前吃零食!还有,她在学校同——” 他没说完的话被佩佩用巴掌堵住。 兄妹俩从小吵到大,梁施茵早就见怪不怪,打圆场她做不来,便挽起袖子进厨房帮莲姨端菜。 客厅里争得喋喋不休,莲姨只好端着砂锅出场下令:“你们吵得我头好痛。” “又为一点小事吵架,成仔你是阿哥,让着点小妹啦。” “就是咯。” “还有,吃饭看什么电视?你们中三生吃完饭就该回房温书。” “……” “……” 二人定在原地不作声。 梁施茵在莲姨身后使了个眼色。 “阿茵你也留下吃饭呐。”莲姨话锋又是一转,叫她差点露馅。 机灵如佩佩,接收到梁施茵的信号,利索撑开折叠桌,邀功般地拽着莲姨袖子撒娇:“妈咪,今晚我追的节目决赛,言树都会来!妈咪,给我一个钟头,一个钟就好!等言树的show一结束我就回房温书,好不好嘛?” 佩佩就像漫画里的柔软小猫,摇手时莲姨怀里的汤也闷在盖子里颠簸。 “不要晃了!”莲姨将砂锅搁在桌上,只觉头疼,“言树又是谁?” 佩佩瞪大眼:“不是吧妈咪,你前几日才夸他生得靓,现在就不记得啦。旺角亚皆还记不记得,好大一个他!”佩佩比画出一个巨大的方形。 “哦。”莲姨恍然大悟。 怕一旁的梁施茵听不懂,她解释起:“前几日我同佩佩经过旺角,亚皆大屏还有地铁站都是这个、这个……” “言树。” “……他的海报,佩佩同我讲明晚红馆有他演唱会。难怪最近总能看见好多女仔举着他相片拍照。”说到这里,莲姨停顿了下,“现在后生追星我真不明,哪有吃饭先掏相片合影的!” “妈咪,那是小卡先吃。”佩佩更正。 梁施茵摇摇头,笑道:我也不清楚。 莲姨被佩佩缠住,注意力很难再分给梁施茵。广告时间终于结束,巨大logo先是霸占整个屏幕,镜头扫过。 莲姨指着电视机,“呐,就是这个人。” 梁施茵往屏幕瞟,男星坐在嘉宾席间,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他也没想到镜头此时切到他这,极快反应过来,微笑颔首。导播无意识对准的特写镜头激起观众席连带佩佩的尖叫,莲姨朝梁施茵无奈一笑,张罗起小辈们吃饭。 莲姨家一家三口,人少,没什么规矩,佩佩夹好菜火急火燎赶回电视机前,阿成嘴上嫌弃,却也陪着妹妹一块,饭桌上就只剩两个成年人。 莲姨先搁下筷子,“茵啊,又瘦了。” 梁施茵说:瘦不好吗,现在流行的就是苗条。 莲姨捏了下梁施茵脸颊:“你自己看下,脸上都没肉,再苗条下去成咸鱼干了。” 梁施茵咧开嘴笑。以前妈妈告诉她,长辈最喜欢爱笑的晚辈。莲姨没办法,手指往她额头一戳,“你呀”,也跟着笑。 她在莲姨督促下喝完汤,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莲姨顺嘴问她今晚回九龙塘吗? 梁施茵摇头。 莲姨问:“那要去哪?做什么?” 梁施茵说回学校,工作。 主持人掐着点宣布特邀嘉宾的舞台即将开始,她说完后,现场及电视进入屏息状态。梁施茵换好鞋子,将这个月的家用放在玄关柜上。佩佩伸手和她说再见,可目不转睛,不肯错过一秒。 关上门。 细碎的contemporaryr&b音节还来不及钻进人耳朵就被落在室内。 车子这两天送去保养,梁施茵顺着下坡往taxi点走,高跟鞋在路上踩出“蹬蹬”的响声。 热也泛潮,冷也泛潮,雾气要把这里的夜困住。夏季被风一笔带过,临近节日,老街夜晚也更热闹,大家穿上薄外套,挤在张灯结彩的窄道内。 梁施茵在一间五金店前停下。 原因无他,电视机正播着青春片,门口的阿伯应是欣赏不来,揣着遥控掺起瞌睡。 梁施茵想念朋友们了,这部电影也是她和朋友一同看过的。她拿出手机,群聊界面里最后一条还是卓子姗再度抱怨梁施茵导师黑心肠没能让她和她们一起享受温泉之旅。 淡蓝色影片在老式电视机里过曝为白,干净的女声将愿望落在两个人的天台—— “我希望,香港落……” 阿婆将苍蝇拍大力一挥,拍向玻璃展示柜,干脆扫走尾声,一抹红留下。 现实总归反骨,浪漫只能活在文艺作品里。 * 梁施茵从货架上拿走最后一袋咖啡液,抽出张半百和冰杯一起搁在结账台上,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动静。 她手指点了下台面。 年轻店员注意力全在挂壁电视上,并未注意到她。好在宣布名次前主持人不出所料地吊人胃口,画面再次跳转到广告。店员有些泄气地垂头,也是这时,才发现面前安静的顾客。 “不好意思!” 他对梁施茵频频致歉,拿起扫码器,按开钱匣找零,动作慌乱,却没忘问她有无积分。 梁施茵摇头笑笑。 后面要结账的顾客迎上,梁施茵转身,手袋搁在卡座台。她撕开包装袋,咖啡气味很提神,但兴许是要回实验室面对枯燥的数据,梁施茵当下有了几分倦意。 “黑幕!” 拉动椅子发出的刺耳噪音如针尖刺进指腹,梁施茵彻底清醒过来。明明在这里,听到任何语言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可字正腔圆的国语,就是很容易扯走她的注意力。 梁施茵掀开眼皮观察,旁边的两个女生,应该是今晚才到港的旅客。两人手边都拽了只大号行李箱,横搁在两人间的手机屏幕和挂壁电视是同一个频道。 女生放下手里的饭团义愤填膺:“就这个第三名,丑死了!审美降级给我降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要身高有人脉,要长相有人脉,要实力有人脉,成团以后给我重新定义视觉中心。狗公司是不是以为和言树当年同一个出道名次就能弯道超车成为下一个言树!醒醒吧,言树一个人托航母养公司,过来开演唱会还要给太子拉去当嘉宾吸血。狗公司死了!” 梁施茵默不作声听完,手里的咖啡液悉数倒进冰杯,她看着瘪下去的包装袋,右下角代言人露出精致且标准的笑容。毫无负担地将空袋扔进垃圾桶,她走出便利店,没拿咖啡杯的另一只手回复学姐讯息,学姐差份数据,拜托梁施茵顺手补上。 没赶上最后一阵绿灯,她退回人行道,刚站定,双层巴士恰好从她跟前经过,对冲的气流撩起胸前的长发。梁施茵抬头,巨大的人像从她眼前闪耀而过。 也在这时,有人拍了梁施茵的肩膀,力度很轻。她回头,发现是刚刚在便利店那两个女生。 “美女,呃……请问,你可以听懂普通话吗?” 女生讲话很慢,与先前大骂公司时的妙语连珠截然不同,和陌生人搭讪时语气礼貌中带着些许尴尬。 梁施茵点头。 两个女生肉眼可见地欣喜,指着手机上的地图app忙问道:“我们想问这里是不是就在这栋大厦附近呀!” 梁施茵放大仔细看地图上显示的目的地,对应位置是大厦背后的唐楼,她印象里主干道进不去,得绕大厦半圈。 “……哦哦哦,谢谢。” 似乎察觉出什么,两个人眼神里不约而同染上怜悯,同梁施茵道谢后便挽手离开。 “shu!yanshu!” 包着头巾琥珀色眼珠的女孩指着屏幕上的人尖叫起来。她们带着笑脸和爱意奔赴陌生的城市,与她这个路人擦肩而过。 到处都是他。 梁施茵觉得有些烦躁,拇指和食指指尖摩挲了下,最后平静地抿了口咖啡。零售的袋装咖啡液掺水太多,与她常喝的浓缩口味区别很大。 taxi在她面前停下。 司机为了迎合年轻人,电台频道刻意调出今晚挂在趋势上最火的节目转播。 他从后视镜里观察乘客的反应,平淡得不像话。 反常啊。“小姐不认识言树?” 梁施茵点头。 恰逢红灯,司机解释:“我都认识言树的,最近他回港开演唱会,好多后生一上车都哼言树的歌。他fans好多的!还有啊,小姐你先头上车的位置,言树家以前就在那边喔。” 司机指道:“呐!就是这栋大厦后面这栋,好多fans过来打卡。” 见乘客不搭话,双手只顾着摁手机,司机摸了下鼻子,准备回头。 对方的手机屏却朝他递来—— 【阿叔,不好意思,我讲不出声。】 转瞬即逝的惊讶从司机眼睛里划过,他连连道歉,腾出手将电台调到纯音乐频道,梁施茵从后视镜里看到的脸庞变得严肃。 好没趣。 她按下半扇车窗,风从外面涌入,把原本切割分明的两个世界胡乱搅和一通。 计程车在霓虹城市间穿行,又经过张巨屏应援。《 》 2、霓虹灯下 梁施茵是在初一那年确诊的失语症。 那天是阴天,她背着书包回家,意识不到自己身体的异常,也不怀疑是否难受。她只觉得口渴,很困,眼皮睁不开,囫囵吞了杯水便倒床睡下,整个人意识都是模糊的。 雨砸着玻璃窗,梁施茵也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她听见雨声,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从眼皮缝隙努力想看清俯身用手贴住她额头的人是谁。 是谁在问她话? 为什么她回应不了? 意识如波浪般漂浮,她被人牵起,披上雨衣,塑胶味和果香被骤雨放大时,梁施茵半撑开眼,看见雨水从爸爸粗糙偏红的脸颊皮肤流过。前面的小路很黑,土遇水化泥,她趴在爸爸肩头,两个人好像在这条路上颠簸很久、很久。 等她再醒过来,烧已经退下。 药水疏通了堵塞的脑袋,右边冰凉的手背连着点滴的传输管,梁施茵鼻子仍有些堵,闻不到除消毒水外的气味。 她打量着不算陌生的卫生所,女人坐在陪护椅上,如游戏般认真地削着苹果。 女人颧骨偏高,眼尾走势微微下垂,面中有些凹陷,上半张脸寡淡,丰盈的嘴唇磨平两腮因瘦而特有的凌厉。她不是固有印象里的美人,可矛盾的气质给施美蕙增添了迷人的味道。毫无疑问,这是梁施茵生命中出现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施美蕙略微湿的头发搭在颈间,见梁施茵醒了,明显松口气,“醒了。” 梁施茵点头,眼神单一投掷,只往一个地方看。她盯着施美蕙鼻梁侧的痣,这是妈妈脸上先天固有的标记,她也一样,她也有标记,她是妈妈的女儿。 施美蕙接到梁友德电话后,草草拉下卷帘门从发廊赶到卫生所和丈夫交接。她放下水果刀,将丈夫不久前送来的保温桶拧开,递到梁施茵左手边。 红薯粥本来就带了点清甜,不需要再额外加白砂糖味道就很好,施美蕙喜欢吃粗粮,家里的主食基本以玉米红薯小米为主。 梁施茵慢慢坐起身,没有吊水的左手握着勺子慢慢吹气往嘴里送。 卫生所的冷气很足,较为小的空间内只有安抚小孩的动画片声,期间梁施茵看见施美蕙咀嚼着苹果往窗户外望了好几次。雨停了,空气里还留着湿黏,施美蕙站起身说过会儿会回来接她。 “……” 声音堵在喉间,很奇怪。 还在输液的手摸上喉咙,梁施茵再次尝试发出声音。 “……” 还是只有气音。 梁施茵昂起脸,像所有犯错的孩子一样看向妈妈。 之后,父母带她去了市区里的医院、大医院、更大的医院。手电筒从梁施茵瞳孔前撤离,医生给出结论,她的失语症是高烧后的应激反应,随时都有可能康复。 “目前康复训练效果并不显著,你们要做好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的准备。” 梁施茵坐在诊断室外的铁质排椅上,她不清楚先前医生的结论是否对她特供。她年纪不算小了,察言观色是动物本能趋利避害的反应,等父母从门诊间出来,她下意识躲避掉妈妈的目光。 施美蕙诡异地笑了声。 梁施茵听见了,可她不想要探究这声笑背后的含义,甚至畏惧。 施美蕙最近憔悴了,顺滑的卷发因为疏于护理发尾上浮,唇色素裸,好暗淡。进电梯后,丈夫站在她身前,施美蕙上半身泄力靠在角落,她两指摸索了下,想拿出包里的香烟,思考到周围环境又只能作罢。身高错落,她睨眼,视线停在狠狠攥住自己手掌心的女儿身上。 银灰色电梯内,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变动着。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航站楼内人来人往。 梁施茵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两位好友的温泉之旅结束,勒令她今天必须接驾。恰逢卓子姗生日,她上午去商场取预定好的礼物,又转回港岛取车,来回几趟,还好是赶上了。 梁施茵穿了件和昨天同样款式的高领打底衫,外搭从粗花呢西装变更为象灰色风衣,拉直的黑发下隐约露出银色耳圈。 嘈杂的航站楼充斥着各国语言,梁施茵从信息屏上扫过一众航班号,找到那架札幌飞香港的客机,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她捧着花束,在手机里和古柏翘交换定位。 “阿茵!这里!” 不远处有人招手喊她。 两个人终于碰头。 和她一样,古柏翘手里也捧了束花,卡布奇诺玫瑰,卓子姗最喜欢的花,他们从大学时期开始交往,朋友们也一路见证。至于梁施茵怀里这束,自然要给方瑞雯。 寒暄过后,梁施茵用手语问他定好餐厅没,古柏翘打包票说不用担心。他是在方瑞雯当年心血来潮提出要学手语的旁听生,几年过去,他的手语水平和人正常交流也没问题。 距出关时间还早,他们聊起天,最近方瑞雯和卓子姗都不在香港,梁施茵一心扑在课题上,古柏翘守在纸扎店里昼伏夜出,两个人倒是有段时间没见面。 “你最近有没有和家明联络过?”古柏翘打了个哈欠,空着的手随意搭上栏杆。 梁施茵摇头:「我原本也想问你来着。」 他们聊到的家明,陈家明,也是她们朋友。 半年前,家明开启了自己的环球旅行。他毫不犹豫辞掉工作,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出发,等她们收到消息时,他人已经到了印尼的某个小岛。家明说,循规蹈矩的人生他已经过够了。 古柏翘担忧:“他不会又进无网区了吧。” 梁施茵想起四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卓子姗敏锐指出她们已经和家明失联48小时,不论是社交软件还是通话,均未得到答复。他们急得团团转,卓子姗吵着要回警署喊同僚帮忙。好在没过多久,家明的语音通话就弹了出来,他解释之前一直在公海区域,没有信号,现在船刚靠岸,叫他们不要担心。 两个推着行李车的女青年从关口出来,推车上堆满卸下的外套围巾。 “阿茵!阿good!” 方瑞雯和卓子姗朝他们飞奔过来,给了个扎实的拥抱。 古柏翘退后两步,“……咳,zoey,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用力。” 卓子姗毫不客气地朝他肩膀挥出一拳:“你多练练!被人知道我男朋友这么弱会笑我的。” 话是这么说,卓子姗还是满心欢喜收下男友递来的花。 方瑞雯注意到梁施茵手里的蝴蝶兰:“zoey生日,我都有份啊。” 「是呀,zoey有,阿win你也得有。」 卓子姗调侃:“茵你这句话,完全说到阿win心坎里。” 她们说说笑笑行至停车场,后排留给小别的情侣,方瑞雯坐上副驾,熟练调出导航面板。 餐厅在九龙,天气还热的时候卓子姗就提过想吃沙火嗲锅,说行咇经过总看见这家店门口大排长龙,难免不好奇。这家火锅店前段时间刚翻新结束,便在网络上爆火,鳝稿铺天盖地,不少人过大海也来吃,还好古柏翘提前订位,不然看门口这架势,转钟或许也排不到她们。 点完菜,伙计撤走菜单,先上三罐啤酒。 与另外三位不同,梁施茵长在内地,搬来时口味已经定型,这里的食物于她而言多为寡淡。筷子夹起煮好的豆腐皮,她小口吹气,听朋友们聊天。 说来好笑,成年人的聊天内容竟比读书时要贫瘠许多,以前大家还能同仇敌忾吐槽学校里的sir,去趟赤柱都能延伸出无数个话题,十几岁的她们好像总有聊不完的天,现在年纪长了,见的事更多,人却变无聊了。 古柏翘问她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梁施茵想了想说:「搞定论文先。」 今年是她读phd的第三年,团队氛围好,导师对她满意,几次提过希望她未来继续走学术,家里人对她没有特别的要求,反而是她自己拿不定主意。 卓子姗坐姿有点拘谨了,手撑在下巴上回:“我明天就要去wpu报到。” 古柏翘给她夹了片鱼皮,“这么快?我以为要再等阵子。” “任务已经下来了。” 方瑞雯喝了口酒,啤酒瓶撞上对面人手上的杯子,混着笑说:“你们可以再无聊点吗,全是工作那点破事。” 假期不谈工作应该是成年人的默契。 古柏翘认可:“怪我。” “给家明打个视讯吧。”卓子姗提议:“我们回来他是一点也不关心。” 古柏翘有话要说:“我和阿茵这几天都联系不上他。” 方瑞雯已经拨出号码,“他又出海了?” 电话还在嘟声,餐厅里的挂屏电视突然在同时亮屏,将食客们的目光吸引过去。 “搞什么?” “宣传片吧。” “有明星来?” “明星?” “哪个明星?哪个?” …… 餐盘碰撞的声音被桌上的讨论声覆盖。 “没接。”方瑞雯收起手机,看了眼外面:“发生什么了?” 离她最近的是梁施茵。 梁施茵往上指了下电视:「说有明星,应该是借这家店录过节目吧。」 古柏翘说:“怪不得老板今日脸上一直笑眯眯,该发达啦。” “谁呀?” 特邀嘉宾推门而入,十几步的距离,他在梁施茵身旁的空位坐下。 有食客站起身捂嘴惊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是树!言树啊啊啊啊啊啊——” 言树太火了,亚巡才刚结束,安可场门票又早早售罄,满街地广想不认识他都难。 梁施茵抬头看屏幕里的大明星,他穿着宽松的短袖,头发还是上次专辑活动时染的浅金发色,和此时火锅店里的他们明显不在一个季节。 他进门时便和早早候场的主持人打过招呼,广告流程走完,镜头特写又给到他。 总有人是容易得到偏爱的。年少时还带着稚气的眉骨褪去青涩,经历过太多所以懂得收敛锋芒。提起他大家只会想到美谈,模糊的性格淹没在足够闪耀的身份下,滴水不漏。大家意识到他这份温柔带有距离,稍有冷却,他又会微笑靠近。 “大家好,我是言树。” 餐厅里响起又一轮尖叫。 卓子姗皱起眉:“好吵,我们换家店吧。”她在桌子底下用力拧了下古柏翘的手臂。 古柏翘忍痛抓了把空气,“是啦,要不去兰桂坊,正好续第二场。” 梁施茵注意力倒不在这,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刚想发消息,好巧不巧,陌生号码就显示在屏幕上,她把手机递给旁边。 方瑞雯自然地接过手机,“喂……是,好,我立刻过来取,多谢。” 至于那对演上头的情侣,梁施茵拉住风风火火的卓子姗:「蛋糕都到了,换来换去太麻烦啦。」 她按住卓子姗坐下。 方瑞雯问她需不需要陪,梁施茵说不用,就在门口。她往门口走,因综艺里的笑料身后不断有笑声和讨论传出。 饭桌上的三人交换眼神,谁也没开口,最后是卓子姗将手里的易拉罐空瓶捏出声响,铁片光滑的弧度突兀折进去。 卓子姗嘟囔了句“烦死”。 “你一个madam,成日死死死,今天还是你过寿,讲点吉利的啦。”方瑞雯将肉片夹到卓子姗碗里。 卓子姗抬头,目光在酒精挥发下已然钝化:“阿win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感慨?” “感慨什么?” “就是……” “和大明星的天壤之别吗?” “……” 古柏翘觉得每次聊到这,方瑞雯变得好尖锐,他扶住卓子姗的肩开口打圆场:“别开玩笑了,阿win。” 意识到寿星情绪明显变低沉,方瑞雯道歉:“是我不好,对不住。” 格外喧闹的环境,沉默才显得异常。 卓子姗垂头,吞咽分针后干涩的声音脱离嘴唇:“……每次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他。现在家明也不在……怎么大家突然就,都长大了。阿茵从来都不讲,但我知道……我欣慰树的得到,可更为阿茵的失去惋惜。” 方瑞雯别过头。 古柏翘想说点什么,几次开口,最后话还是咽了回去。 同样的位置,综艺里锅刚煮沸,这边梁施茵把卡式炉转到小火,她提着蛋糕回来,就发现桌上的不对劲,给古柏翘使了个眼色,后者却是欲言又止。 头顶上熟悉的声音为她解答一切。 崩坏的气氛需要有人来修复,梁施茵使出杀手锏—— “恭祝你福寿与天齐, 庆贺你生辰快乐。 年年都有今日, 岁岁都有今朝, 恭喜你,恭喜你。” 三个人猛抬头。 “死家明!你死哪去了!”卓子姗激动道。 她忽然的动作让原本含在眼眶里的泪向地上砸去。 视频里的家明吸了下鼻子,“哇,看见我这么激动啊,寿星小姐。刚刚才连上wifi就看到你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好热闹喔。” 方瑞雯凑过来:“你这是在哪?后面全是雪,不,冰。” “南极咯。” “南极!”三口同声。 家明反转摄像头,人跟着旋转了一圈给她们看原始的冰原,“好冻!刚刚给你们回电没一个人理我,只能给阿茵拨视讯,你们又瞒着我想做什么,一个个不出声,绝对有鬼。” 她们拿起各自的手机,多年相处的经历此刻折现为默契,避而不谈前面发生的事情。 卓子姗说:“你又一声不吭玩失踪才是有鬼!” 家明调侃:“哇,zoey,你眼睛好肿。” “真的吗?” “我看看。”古柏翘蹲在卓子姗身边捧着她的脸比考试时还要认真。 “madam卓,你是不是准备明天脸上顶两条大卧蚕跑去wpu报到,然后对你老大讲,我刚飞韩国做整容回来,老大你别认不出我啊。”他扒住自己的眼皮做鬼脸,后半句还掐着嗓子学女声。 卓子姗推开他:“痴线!去死!我哪有这么丑!” 摔坐到地上的人反而大笑。 方瑞雯也笑:“又说死,吉利点呐,寿星。” 梁施茵顺手给蛋糕插上蜡烛点燃,推到卓子姗面前。这回卓子姗也笑了,她看着蛋糕上的巧克力牌,跟念出来:“‘要乜有乜,想点都得’怎么年年都是这个!” 梁施茵不惯她:「你不想要啊,那给我吧。」 方瑞雯搭腔:“给我都行的。” “喂,是我生日好吗!” 现实的笑声与扬声器中的声音重叠,主持人看着再一次游戏失败的言树,不由得大笑,“树你今天运气也太差了点。” 言树食指搭上眉尾挠了挠,无奈说道:“我运气一直都好差。” 刚刚做完一轮体力游戏,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因为奔跑变得有些凌乱,却不显狼狈。浅发色让人的注意力更集中在他立体的五官上,只是甩开遮住视线的头发,又引起现场的尖叫。之前某家媒体做过访问,不负责结论为——全港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位是言树的粉丝。 这当然是夸张后的数据,但市民对他的喜欢并不作假。 主持人抽出纸条,故作神秘往他那里瞄,转身将惩罚纸条在镜头前展开,引起pd们的哈哈大笑,后面的言树还一无所知。 镜头切到他。 和内地这边保守提问、把人情世故耍出花样不同,港媒一直玩很大,并且相当喜欢从明星嘴里挖料。但或许因为言树是从香港走出去的明星,在海外也具有一定影响力,相比往前的策划,对待言树,节目组明显sweet好多。 “如果,你的前任有了新的幸福,你会祝福对方什么?” 整场节目下来,言树一直保持微笑,包括现在。他没有思考太久,举起话筒,笑容在镜头聚焦后让人更加难以忽视。银色耳链垂在脸旁折射出更多光彩,反倒成了陪衬。 餐厅内相继出现提示音,食客不约而同拿起手机。 “啊!” “这是什么意思?” “退圈?认真的吗?” “言树要退圈?开玩笑吧。” “我怎么知道!你看趋势和热搜啊!” “假的吧……” …… 热锅过沸后关火,梁施茵握起手机,锁屏界面上的提示栏急着把消息吐出来,突如其来的标题叫人措手不及。 热气消散,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盘。 言树直视镜头,还是那样漂亮的笑容,话却意外是: “我不想祝福呢。我很小气的。” “如果她幸福的话,我会嫉妒。”《 》 3、霓虹灯下 几轮舞台下来,言树额侧和脸颊都挂着汗。他将耳麦撇开,走到舞台边接过staff递来的手麦,中控台将talking环节需要他讲的内容全部反馈到提词器上。 近日频繁有关于他的假料营销,言树知晓是出自谁的手笔,他和公司的合约即将到期,现下正是商谈期,合同已经修改过几轮,他能拿到的点数和公司早年签下他时的分成对比是天壤之别,但言树对续约迟迟未点头。 今天高管也拿着续约合同在后台休息室堵他,经纪人kevin劝他答应,也说支持他的决定,说不管最后他去哪,都会和他共进退。言树很感谢,不过…… 最后的安可场里,他握着麦克风,数秒的停歇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耳返里的guide声占据听觉里所有声响。 台下的人在喊什么? 应援棒被中控台统一,跟随节奏律动的星光铺满整个场馆。 言树摘下耳返,近同回授音的鸣叫从他耳边消失,真空盖被掀起的瞬间,尖叫声灌满整个现场。 是粉丝在喊他的名字。 提词板字样撤换,言树纹丝不动。 聚光灯从头顶推移到面颊,向来对闪光灯适应良好的言树有了片刻失神。高频灯光将影子一并抹去,四面台被这刺眼的光缎覆盖,剧幕更替,大幕再开,一辆白色越野车从公主道驶进窝打老道,途经奢侈品广告牌。 灯箱内,代言人言树手背上的钻石腕表璀璨夺目。 铃声从车载音响响起。 梁施茵扫了眼屏幕—— 联系人【阿good】来电。 梁施茵挑眉,多少有些诧异。 码数逆时针倒转,她滑动接听键,同时靠边寻找暂时停车的位置。 那边听见没人回,反应过来:“……急得我都忘记了!sorry阿茵,等我换视讯打来,bye——” 卡在第一声结束,忙音先一步登陆梁施茵耳边。视讯提示在下一刻称据屏幕,点了接通,梁施茵将手机架回支架。 她问:「是zoey出了什么事吗?」 古柏翘白天总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刚才通话光听声音都是中气十足,能这个时候找她,总得和卓子姗有点关联。 古柏翘看完她的话,手不自然揉着脖子,眼神往镜头外挪,小声嘟囔的“她是神婆吗”被梁施茵尽数听去。 梁施茵指关节扣了两下屏幕,发出声响,「喂,我听得见。说正事,我的车不能在这停太久,阿sir看见会过来开罚单。」 古柏翘刚想开口,视线再次越过镜头,手指向屏幕外:“轻拿轻放!大哥,讲几多次了!” 梁施茵注意到他身后的纸扎大轿正被人一把抱走。 等他视线再回到屏幕,又是挠腮苦脸,“茵啊,帮帮我!” 「我得先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呀。」 “今早我未睡醒,应下zoey帮她给她和同僚送盒饭,忘记今天搬铺子,现在根本走不开。我有给阿win通过电话,她说今天忙到要加班。都怪家明!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去旅行!我说香港什么都有——” 梁施茵打住他的车轱辘:「在哪?」 “等我找找先。” 他开始翻找着卓子姗留下的便签。 梁施茵从后视镜里看到远处行咇的阿sir,挂挡启动车子,耳侧则注意手机那头。便利贴将古柏翘的表情全部遮住,梁施茵只能听见他疑惑地“嗯”了声。 很快,纸片翻转过来,字体在屏幕内呈镜像状。古柏翘那双大眼睛叠满疑惑: “茵啊,这不是你家附近吗?” 方向盘往右打,高管视线重新推移到言树身上。 他想起言树来公司的那一天,同样沉默,可意外是,这孩子格外会在镜头里展示自己,不论笑还是哭,都是最吸睛那个。 明星永远是摆在货架第一排统一化的商品,太过平庸会被淹没,太过耀眼就得折断羽翼。 “你刚刚台上的发言不该给公司一个解释吗?” “你真以为工作室跟你姓周吗?” kevin上前一步,赔笑道:“甘总,你我都知道言树最近的行程有多紧,刚才的话肯定是因为最近太累恍惚了才导致的,不能作数。公关团队已经在控制舆论了,我们也会联络大粉放消息安抚粉丝。我保证,明天股市开盘前不会用任何不利言树不利公司的消息流出来。” “最好是这样。”甘总扶正领带,“公司培养了他,他能有今日的一切,全部是公司给他的。只要公司想,今天可以是他言树在红馆开演唱会,明天也可以是赵树、李树。” “我们当然知道。”经纪人继续微笑。 “kevin,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是谁的狗啊。”甘总推开kevin,将合约塞到言树手里。“公司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现在的分成也是基于前七年的合作,不可能再有第二家公司给出这样的诚意。阿树,再好好考虑下呐。” 甘总走后,形色匆匆的演唱会后台,一位工作人员捧着快递盒抵达言树休息室。kevin脚尖抵着门一手接电话,只留一个缝隙取走纸箱,眼神自始至终未在来人身上停留。 粉丝礼物统一在saybye环节收取,能送到后台的物件大多与公事有关。退圈言论出来后,kevin外套口袋里的铃声就没有停过,他一方面斡旋,顺手将快递纸箱递给言树。 直至言树打开纸箱—— “树!” 通话结束。 古柏翘想不出原因,他和卓子姗一向直来直去,大家都认识多年,这样绕弯子,不像她的性格。亲如家人的关系让他们对彼此了若指掌,梁施茵也不外如是。白色大g临近别墅门口时刻意放慢速度,梁施茵按下车窗往对面看去。 两年前,住在这里的瑞士人搬离香港,遗留在港的房产全部交由信托公司管理,家里人和favre一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从未听过对方有回港的打算。 是又易主了? 通体黑砖的现代风别墅院门紧锁,看不出里面有人生活的迹象。梁施茵下车,靠着车门,并未打算在此久作停留,她给卓子姗发了条讯息简略告知自己到了。 手机在她手里做着无用地重复旋转,百无聊赖的等待期间,梁施茵将目光再次落回那栋孤僻的建筑,如果不是知道里面有人,她也不曾注意过所有窗户已经换上黑色的帘布。 梁施茵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加上卓子姗工作特殊,不在不该过问的事情上投入好奇,是她们共有的默契。不过某个思绪在她脑海里寥寥几笔勾勒——卓子姗这次的任务目标身份多少有些特别。 到后座清点完盒饭后,梁施茵下单了相同数量的咖啡。 “梁小姐?” 有人喊她。 声音陌生,不是平日里同她打过交道的人。 梁施茵回头。 人就是很奇怪,早已忘却的记忆会在安定后某一刻登门造访,裹挟着曾经的情感出现,甚至,更甚于曾经。 洪流贯穿她全身,一瞬间,梁施茵忘记了最简单的呼吸,仿佛回到那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madam将毯子披在她身上,而她双手打着颤从对面人手里接过盛着温水的纸杯…… 她紧紧捏住手机,用力到手背微酸。 “梁小姐,好久不见。” 男人眼下的疤痕随着时间变浅,跟着皮肤纹理笑起来时会牵连成沟壑。即使放慢步伐也掩盖不住左腿会落后一小步,多年前受过的伤时至今日对他仍有影响。 梁施茵点开备忘录打下—— 【许sir?】 “没想吓到梁小姐,对不住。”过往识人的经验令他在任何一场交谈中都能游刃有余,许韦廉微笑道:“更想不到梁小姐还记得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梁小姐如今的家也在九龙塘。” 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梁施茵很快调整好,【没有被吓到,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许sir,有些惊讶而已。】 “也许以后有更多机会见面。” 梁施茵听出一些言外之意。 “卓子姗在这里,我肯定也在这里。” 她瞬间明了,先前没有将他同卓子姗联系在一起,是没想过他会从重案组调到wpu,梁施茵视线再度移到许韦廉左腿。 似乎是不想话落地,许韦廉再次开口:“梁小姐同这栋别墅的主人认识吗?” 【如果不是mr.favre的话,我应该不认识。】 许韦廉抿了口拿铁,耸耸肩,朝她轻松一笑,“不是他,但我想梁小姐是认识的。” 没等她思索这个“认识的人”是谁时,沉色大门缓缓扯开一道口,同时拴住两个人的视线。 卓子姗从院内走出来,她看见梁施茵时毫无惊讶,一通短信的时间已经足够消化。 和许sir一样,卓子姗穿着便服。与生活中纵容自己偶尔出错、神经最好更大条些的状态不同,卓子姗对着许韦廉耳语了两句后才将目光递给梁施茵。而在此之前,梁施茵清楚看见她同许韦廉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然咖啡多了杯,梁小姐要来吗?”许韦廉举起咖啡杯,“放宽心,只是叙旧。” 腕表里秒针游弋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卓子姗握住梁施茵的手,虎口的茧带着所有不安稳稳落地。 院门再次合上,梁施茵回头看了眼远处缩成一个点的吊兰。她在养花上天赋有限,这类浇水就能养活的植物更得她偏爱。行至门前,卓子姗手搭在密码锁上,转头又看向梁施茵,似乎在确定什么。 她复杂的眼神里包含许多—— 略微湿润、柔软、蚌类被撬开口后奋力闭口却依然被人窥见云母的色彩,太多颜色,是梁施茵所不能理解的。她想要探知,对方却移开步子。 密码锁在卓子姗指下瓦解,很显然,她肯定不是第一天来这。这段时间卓子姗从未主动约过她和方瑞雯聚会,可她们每天同在一个片区,一街之隔,即使这样,卓子姗也要舍近求远。 屋子内,最不起眼的颜色蔓延到梁施茵脚边。 favre太太曾邀请梁施茵做客过,记忆里的家具陈设通通不见,踏进来前,梁施茵从未预设过房子里面应该是怎样。这些年她在很多地方待过,从说着各种语言的房东手里或短租或长租过房子。骆维恩说过,房间内的陈设可以窥见人的性格。 那这栋房子的主人呢? 黑色帘幕隔开所有自然光源,人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紧闭的空间令她有了窒息的错觉,冰凉的空气如水怪爬到她肩头,紧紧缠住喉咙,将那点稀薄的氧用触手灌进人鼻腔。 和这栋房子的气质一样,太暗了。人无法在黑暗中如履平地,分不清前方是高台又或不见底的深渊,小心翼翼,却还是会纵身而下。黑色的一切都会还给黑色,被纠缠、被包裹,可你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啃噬、被破坏,耐着痛苦,无动于衷,直到和这里融为一体。 穿堂风扫过整间屋子,紧绷的皮肤收缩凝结为一个个小疙瘩,汗毛立起,梁施茵不由得后退半步。 不知是谁触碰到开关,房子亮了。 在落灰的水晶灯下,一切显得好朦胧。 幽暗的室内空无一物,大理石繁复的花纹几乎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挑高的客厅能够见到二楼走廊一扇扇房间门。 太冷清了。 一道光出现又消失。 梁施茵有听到脚步声,隐隐约约,近乎没有。 顺着不见的光源望去,她很快锁定房子主人。他身上有太过明显的“旧”的气质,更像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摆设。 年轻男人的轮廓在灯光下如菲林在特质水中逐渐显相。他无声息出现,无声息瓜分去房子内的氧。 男人自房间出来后,在二层栏杆后站定,手肘接触到木质扶手而蹭出木材的尖叫。他对一切置若罔闻,包括她这个“陌生人”。 他是带着香烟出现的,手指夹住烟身,却没有吸入。烟身燃过一阵子了,他垂眸看着香烟末端的暖色,同时也分给楼下。 一缕缕的白烟缠绕在他周围,和随时会往下跌落、燃成灰烬的烟丝一样,哑光的眼睛里面满是死寂。 他擅长的漂亮笑容不见了,整个人也被阴影吞没,早前活动时的金发已经被黑色染剂覆盖,除了露出的肤色外,他身上再无多余的色彩。 空洞的视线找准猎物。 他说的是国语,语气好淡:“好久不见……啊,我忘了,你不能说话。” “怎么办?”他似乎充满疑惑。 与话里的担忧正相反,他松开手,燃到一半的香烟跌在大理石板上,火星弹开,波及到她们脚边。 言树的嘲讽也是淡淡的:“好可怜啊,梁施茵。”《 》 4、纯白年代 “梁…施…茵……” 较慢的国语吐字,港普发音过于明显。 misschin移开手中的档案表。距离不远,眼镜作用不大,她透过镜片与鼻梁形成的夹角打量面前的女孩。 齐刘海、干瘦、背微微驼、低着头,拇指抠着便携记事本边角。五官有些模糊,大概率又是那种挑不出优点也找不到的缺点的长相。 “我姓钱,是你的班主任,你可以喊我misschin。你的资料学校已经收到,鉴于你父母的强烈要求,学校这边已经替你申请了sen评估。等评定结果出来后,学校会针对你的具体情况调整教学方案以及后续dse考试中的相关事宜。” “别担心,保兰是非常推崇融合教育的,同学们也很友善,之后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或者校工。” 梁施茵听了个大概。点头,按下笔帽迅速在本子上写下【谢谢老师】递给她看。 misschin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梁施茵肩膀,给了个温度恰好的微笑:“不用谢。” 她转头换粤语喊了声:“班长。” 懒洋洋的女声答了声“有”。 也是这个时候,梁施茵才发现办公室有第三个人。 和她相同年纪的女生坐在另一张办公桌前,斜刘海中马尾,身上是保兰女生经典的白蓝连衣裙校服,女生面前是摊开已经填到一半的试卷。梁施茵是站着的,因此能看到她窄方黑框眼镜下镜片的厚度,前后均超出镜框。 “等下方同学会带你去到班级,她是班长,学习上有什么不懂或者其他问题都可以问她。希望你尽快适应这里,也祝你在保兰一切顺利。”misschin双手揽着梁施茵的肩膀到女生面前。 梁施茵回头看了眼miss,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重新转向班长。她有些局促,嘴角机械往上提,想要自己看上去尽可能友好些。她记得妈妈的嘱托——“快点融入这里,成为真正的香港人。” “放宽心,miss。”接收到任务的方同学起身将试卷和演算纸收进单肩包内,又在misschin看不到的范围内,对梁施茵展露笑容。 「……」 梁施茵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这个女生,刚刚好像……对她,wink了一下。 怜悯是弱者最容易得到的。来香港安顿好后,妈妈带着梁施茵去看了《胡桃夹子》的芭蕾舞剧,圣诞季特有的限定剧目同样可以在七月上演。梁施茵穿着举全家之力才可以买到的奢牌套装坐在文化中心大剧院,前两排的观众都是和她一样的女生。 演员要投入,观众才可以沉浸,她们看克拉拉得到她的胡桃夹子,看泡沫雪花在舞台上空飘洒,看糖果仙子们的舞蹈,割裂的美好如同一触即破的泡沫。可大胆的女孩会先一步掀开幕帘,带着轻快的示好出现。 “我叫方瑞雯……啊,不是。” 走廊上,方瑞雯伸出手,用国语又做了次自我介绍,“不过大家都喊我阿win或者班长,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她普通话很熟练,和misschin的港普口音不同。 方瑞雯笑了下:“很吃惊吗?我们经常刷内地的apps,都好有趣的。” 梁施茵在记事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方瑞雯头凑过来:“你知道吗,你的名字用繁体字写也是这三个字。” 这也是让梁施茵觉得庆幸的事,繁体书写在她脑里要绕好大一个弯,那些字放在一起知道是什么意思,单拎出来就不认识了。 “你有更亲近点的名字吗?茵茵、小茵、茵?” 【都可以。】 方瑞雯迈前一步,两个人从原本的并肩到差开距离。她突然转过身,脸上带着灿然的笑容歪头看她: “阿茵。” 很奇妙。 如果人对人的感知是注定的,梁施茵想,她和她之间,注定会发生些什么。 “记住这个发音,你的名字用广东话就是这么念的。”方瑞雯又换回国语。 她们往教学楼走,一路上方瑞雯都在向梁施茵介绍,她一点也不介意梁施茵只能给予她点头微笑这样最基础的社交反应。 梁施茵注意到,方瑞雯的眼睛很大很灵动。近视眼镜会在视觉上削弱眼睛的存在感,可方瑞雯一点也没有,圆溜溜的眼睛不管盯着人看还是转动的时候,精明又俏皮的灵气要溢出来,转个方向就像女巫挥动魔杖即将要开启精彩恶作剧的showtime。 方瑞雯介绍:“保兰是油尖旺区的band1中学,更严谨来说是1b级别,虽然比不上同区另外三所1a,但在同类band1中学里也是佼佼者。对了,你怎么会想在中四转过来?” 【中四有什么不同吗?】 方瑞雯反问:“你不知道?” 梁施茵摇头。 坦白来讲,她们一家搬到香港,从决定到落实都极为仓促,不管是梁友德的水果铺还是梁施茵的学籍都交由外人一手包办。她稀里糊涂拿到id卡,稀里糊涂来到车水马龙的城市。她连这里的语言都不会一句,就成了这里的人。 方瑞雯耐心解释:“中三学年选科,除了四门必修,二十多门选修课我们在前三个学年都体验过了。考dse,在选科组合上也是有技巧的,你这个时候转过来很吃亏。毕竟,冲刺港三大是保兰绝大多数人的目标。” dse,全称是hongkongdiplomaofsecondaryeducationexamination,香港中学文凭考试,内地俗称为“香港高考”,今天misschin已经对梁施茵输出过一通。 “你已经选好了呀?”方瑞雯看见梁施茵怀里书本夹着的课表一角,轻轻一抽,课表到她眼前,她停下脚步。 方瑞雯停顿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很多,梁施茵问:【是课表有什么问题吗?】 化学、生物、数学延伸m1。 这是misschin直接交给梁施茵的课表。 笔记本上的娟秀字体盖过打印出来的墨印繁体字。方瑞雯抬起头:“你的课表和我的一样呢。”她将课表还给梁施茵,“这样也好,我们以后有更多时间相处了,是吧。” 她拉起梁施茵的手往前走,下意识又讲出粤语:“快点走啦,介绍点人给你认识。” 梁施茵只能跟着她一路小跑。 她们穿过光影交错的走廊,经过已经谢幕的杜鹃花树,和周围同样白蓝制服的学生们错步。天蓝得这样好,水波轻盈淌过,总会奔向命运的新篇章吧。 * “早晨。” 男生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向推门而入的方瑞雯打招呼。因为困顿,他眼睛几乎眯成缝,注意到方瑞雯身后的新面孔,手握拳撑在脑侧,“这是……” 只是打个哈欠的工夫,他又自答道:“新同学。ok,早晨。” 简短的招呼梁施茵能够听懂,她朝男生颔首,低头刚写完字,不过手里的本子还没递出去,男生便趴回桌上。 方瑞雯扇了下他手臂,“起来啊,小心睡过到课上被sir逮到,我和家明是不会提醒你的。” “嘶——win啊,你力气可不可以小点!”男生揉着肩膀抱怨:“你和zoey力气一个赛过一个,真的好痛喔!” 另一个男生侧过身看他们打闹,这应该就是方瑞雯话里提到的家明。 家明穿着合规制的校服衬衫,领带规矩系到最上,这个季节里大家都还不大穿的外套他也安分套在身上。和南方城市里常见的偏小麦色皮肤的男生不同,家明脸很白净,深蓝色制服衬得脸更白,像是带了份病气。他文质彬彬的气质很符合亦舒笔下的男主名。 家明扶了下眼镜:“你们喊我?” “是啦。”方瑞雯揽过梁施茵到他们面前,“别讲广东话了。这是阿茵,昨天miss说的那位转学生,从内地过来的,她对广东话还不是很熟悉。” 她挨个介绍:“这是古柏翘,你要是觉得难记就喊他阿good,万事都好的那个good。” 梁施茵对香港人爱取小名这点感到新奇。 【是因为姓古,所以取的谐音good?】 看清本子上的文字,古翘柏摇头,方瑞雯和家明都有点憋不住笑,最后是红着脸的古柏翘挠着额侧说:“……我犯困的时候,别人和我说什么我都只会回ok。” 那为什么不叫ok呢? 梁施茵只是眼睛眨动了下。 方瑞雯说:“我们英文老师的绰号就是oksir。” 梁施茵侧头,这个角度能够看见方瑞雯的侧脸。明明她什么也没问。这个女生……和自己出乎意料地合拍。 意识自己得到了注视,方瑞雯又一次毫不吝啬地对梁施茵眨眼。 家明接过话:“阿good家做白事生意,夜晚经常帮他爸妈做纸扎,所以白天容易犯困。” 他们两个的普通话都不及方瑞雯,在区分平翘舌时因为刻意强调而会产生奇怪但也无伤大雅的口音。 方瑞雯推着梁施茵的肩膀换了个方向,“他是家明,陈家明,这个名字好记多了吧。还有一个——” “我是zoey!” 跃动的人影快到梁施茵眼前出现虚影。 babyface的双马尾女生几乎是蹦到梁施茵面前的,但她接下来的动作才是令梁施茵惊讶的原因。 她抬起双手。 能看出来动作还不熟练,磕磕绊绊拼完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叫卓子姗,你可以叫我zoey。」 这是到港两个月以来,除父母外,第一次有人在梁施茵面前讲手语。 卓子姗拉着她的手说:“我周末会去儿童福利院做社工,会一点点简单的手语,不能算好。目前也还在学习中,嘿嘿。以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整个保兰都知道我的。” “是啦,zoey姐人见人爱。”古柏翘偏要犯贱。 “就你话多!”卓子姗挥手就是一掌。 “痛痛痛啊啊啊啊啊啊——” 方瑞雯凑近小声解释:“他们从中一开始就是这样相处的,大家都是朋友,zoey这个人呢,有点热血,说话做事都很直,但她绝对没有坏心思。” 战局以卓子姗绝对的武力值碾压胜出。收拾完坏心情制造机,卓子姗松开手,只剩捂着耳朵原地跳的古柏翘。很显然,他困意全无,先前眯成缝的眼睛全部睁开,竟然是欧式大双。 梁施茵回应她前面的话:「谢谢你,zoey。」 「不客气。」 卓子姗人很高挑,脸上的婴儿肥在笑起来时更明显。 “昨天阿win就和我说过今天班上会新转来一个女生坐我们后面。”她抽开椅子,将身上的背包放下,“zoey是我父母给我取的英文名,和阿good那种完全不同。” 她双手挡在胸前比个大大的叉号。 古柏翘抗议:“关我什么事!” 卓子姗不理他,手搭在方瑞雯肩上,“不过阿茵你可以猜猜阿win为什么要叫阿win。” 方瑞雯双手反撑,轻巧坐到桌上,扬起下巴。 梁施茵下意识想到的又是谐音梗,可“雯”字的粤拼应该是“man”,有了前面的经验,她摇摇头,果断放弃。 卓子姗说:“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因为……” “她的win是任何事都要做到winner的win。” “我的win是任何事都要做到winner的win。” * 第一堂课结束,梁施茵听得晕晕乎乎。 全英文授课,单词需要在脑子里换成中文再被吸收,等她解密完,老师的嘴已经移到下一个知识点,她很难同时跟记。 最后一排挨着后门这个位置不算好,但香港教室要小很多,坐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整块黑板。 方瑞雯分了些视线看身后的女孩。 初来乍到、书写不通、不能说话,buff都要叠满了。她转过身,递给梁施茵自己的笔记,嘴里下意识说出的也是宽慰:“内地和这里的教学模式肯定有不同,接受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我之前在miss那里看过你的成绩单,不要着急,慢慢来。” 女孩在纸上回给她谢谢。 毫无意义的比喻出现在方瑞雯脑海里,她觉得,梁施茵像刚剥开的杏仁。 对面的女生似乎在思考,至于在想什么,方瑞雯不得而知。只能看见她目光停滞在隔壁课面。摊开的数学试卷,解答题部分近乎空白,水性笔横在试卷之上。 左上角的署名是【树】。 不是“樹”。 方瑞雯好心提醒:“不要对他有太多好奇哦。” 对面女生很快回过神,演算纸上出现【佢?】。 方瑞雯挑起眉,过了会儿,她意味深长地笑笑: “他啊,他叫言树。” “一个招人喜欢的讨厌鬼。”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 方瑞雯火速抽身,把那句自相矛盾的话留给梁施茵。 教室内瞬间沉寂,大家清晰听见走廊上响起的高跟鞋声,不久后,misschin带着课件进入教室。和上堂课一样,梁施茵吃力地记着笔记。 “卟呲” “卟呲” …… 轻微的声响从那扇细细的窗缝钻进她的世界,门锁拴下,无端端闯入的人从此落下姓名。 梁施茵隔着窗户和声音的来源对上视线。 透明玻璃不带一丝杂质与色彩,走廊外绿树成荫,一切都浓郁得恰到好处,包括探出一半的脑袋、那双正对准她讨好微笑的眼睛。 这是一双,好看的眼睛。 一双水晶般明亮的眼睛。 一双如小狗仰头时真诚又无害的眼睛。 一双……好熟悉的眼睛。 她见过这双眼睛。《 》 5、纯白年代 就像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到点魔法失灵会原形毕露,《胡桃夹子》结束后,施美蕙收走梁施茵身上的华服,成色尚好的新款套装能在二奢市场卖个不错的价格。 梁施茵换回自己的衣服,咬着棒冰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 和人不同,闷热的夏季如果不开足空调,水果会摆烂“死”掉。甜味是蝇虫最好的诱捕器,果肉糜烂、蜜汁滚地,梁施茵见过苍蝇啃咬坏果时因为满足而发出的嗡叫声,因为它的满足,同样引起旁人的厌烦。 人们时常因为厌烦产生破坏欲,例如之前在西林时住在梁施茵家隔壁的邻居一家,小孩因为厌烦果园周围颇多的蚊虫而时常怂恿父母闹着要搬家,当然也因为要求得不到回应而经常大哭大闹。 邻居叔叔脾气一上来就会操起衣架,小孩捧着屁股哇哇哭往梁施茵家里跑躲到她爸爸身后,梁友德讲话慢,急起来还会带出两句广东话。他不是西林人,年轻时北上,后来留在了施美蕙家乡做果农,一待就是二十年。 起初听爸爸讲粤语,梁施茵还有些不习惯。 挂了电话,梁友德提起打包好的果篮,没走两步,转身再一次叮嘱:「我现在出门送货。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隔壁老板帮忙。一个人实在害怕就给我打电话,敲三下电话,我会马上往回赶。」 自从失语后,曾经不会有的担忧因为可怜而被夸张化。不过梁施茵习惯了,应了好,继续埋头看书。 芒果棒冰色素和甜味剂都很足,她喜欢用力吮这股甜味,舌头卷回味道也被染黄,吃到最后棒冰只剩下水味。 开放式的水果铺总会吸引路人驻足。从小接触水果,梁施茵只需要理清香港的称重,不出声也能麻利接待顾客。见她不能说话,客人眼神里的怜惜要溢出来,转身又多带走一磅水果。 送走客人,收银台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并非父母的号码。随即,她撕下桌上的便签条迅速写下想传达的信息。 橙色垃圾桶周围围了几个男人正弹着烟灰颇有见解地聊着世界局势,隔壁小食铺的老板也在其中。 这些人私底下喊梁施茵哑女哑妹。当然,他们不会当她面喊,但也不觉得这是在骂人,往后梁施茵有幸听过几回他们对骂,她算是理解了,港媒能如此犀利是有原因的。 小食铺老板姓郑,大家都喊他三利叔。他叼着烟,粗糙油润的手指接过梁施茵递来的纸条,不多说就掐灭香烟跟她进了铺子。 三利叔举起听筒:“……是啦,豪华果篮和三份果切没错吧,地址是……”他朝梁施茵招手,示意递她纸笔,嘴里的“黑啦黑啦”没停下,这她倒是能听懂,至于其他…… 接过便签,梁施茵仔细端详。 三利叔的普通话不标准,夹杂着手势想对她解释清楚,可卡了壳的“煲冬瓜”怎么也憋不出他想说的那个词语,最后他按手,让梁施茵等等。 他从隔壁铺子里拿来张地图,同时拉来自己儿子。 年轻一辈的普通话总是好上许多,有些口音,但明显要连贯。他用油性笔在地图上圈住某个位置,说明:“你乘荃湾线换港岛线在湾仔站下地铁,再坐城巴在奕荫街下车,往前走走就能看到这间铺子,记住就在祥兴对面,很好找的。我老爸喊我来帮忙守铺头,阿妹你就放心吧。” 「……」 他们,似乎理解错她的意思了。 * 晃眼的功夫,梁施茵提着水果出了铺子。 梁友德的生意卷价格也卷服务,九龙的铺头却接下港岛的单子。 亮黄钴蓝交错的公交站牌错落堆叠在栏杆上,电线交横缠在半空,金属路栏被太阳晒烫,人也睁不开眼睛。梁施茵收回视线,翻开地图搜寻着到地铁站的线路。梁友德的水果店就开在大厦前一条街,来回都不需要特别找交通工具,这还是她第一回独自乘港铁。 近半小时的路程后,她坐上城巴,目光跟随巴士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游荡。香港很漂亮,得天独厚的位置和历史总让它在众多城市里保留一份特殊。梁施茵又想到了西林,她出生的海岛小镇,很普通,交通也不够发达。岛内遍布大小果园,冬天阳光穿透橙子树落在地上金黄色的斑驳,橙子滚落下来,果皮被地面鞭挞散出酸而清新的果香。 她更想念西林了。 反复核对地图站点与车标上的繁体字,确认无误后她下车,直到果切送到客人手里,梁施茵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早就被这烦人的夏天惹出一身汗,城巴上的颠簸所带来的眩晕感晚到许久,她扶着发烫的栏杆,又立即缩回手。 她想了想,走到隔壁的茶餐厅,用零花钱点了份菠萝油和冻鸳鸯在角落坐下。 工作日下午,对面又是有名的祥兴咖啡室,餐室人不多。梁施茵托着下巴盯蓝色鱼缸里的斗鱼,银色斗鱼鱼尾成半月状散开,这是梁施茵第二次见这样的观赏鱼。嘉文对她和罗晓男说过,斗鱼性格凶猛,擅长争斗,不宜群养。 孤零零的鱼儿贴着玻璃缸游过。鱼缸外面的世界在梁施茵眼里也贴上层蓝色滤片。 斗鱼也会想离开这里吗? 奇怪的问题横在梁施茵脑袋里。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鱼缸。 也是这时,鱼儿再次游过,鱼尾施上魔法带出一双眼睛,人类的眼睛。 他贴近鱼缸,只为了看鱼。嘴角扬起恣意的笑容同那只斗鱼打招呼,丝毫没注意到对面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等斗鱼对戏弄人类失去兴趣,拖拽着尾巴游走,错落在蓝色鱼缸两边的青春脸庞有了短暂的对视。 马路、行人、阔叶植物在梁施茵眼中逐渐失焦。 很快,有人移开视线。 随后,他捧着泡沫纸箱推门而入。 梁施茵注意到男生身上的黑色塑胶围裙和手套,短袖背部因奔跑被汗液打湿一圈。对气味敏感的人很快能闻到水产固有的腥湿味。和梁施茵见过的因风吹日晒皮肤变得黝黑、也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中消磨对生活的耐心的渔民不同,眼前的男生还很年轻,眼神里是这个年纪特有的热忱。 老板出来接应:“是阿树来啦。” 侍应生给梁施茵端上餐点,恰好遮住视线。等她写完谢谢再抬头,人已经不在了。 有预感的,她朝斗鱼的方向转头。 室外的人正向鱼儿挥手,也被唯一的观众看见。斗鱼瞟了他们一眼,优雅地游走,又只剩下两双人类的眼睛面对面。 再次对视,他没有一点扭捏,大方地也向梁施茵招手,给了她这个陌生人一个道别—— “bye!” 他笑着说完,转身,在绿灯时刻奔跑到马路对面。 他的身影在梁施茵眼里逐渐变小,直到消失。安静的小镇、节奏好快的城市,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生命的交集要汇在一起是多么困难又简单的事情。 也许只要一声“拜拜”又或者是…… “嗨!” 原来他也是保兰的学生。 直到终于得到他想要的梁施茵的目光,言树手掌心在脸庞竖起,小幅度摇了摇,朝她展开一个开朗的笑容,笑眼弯起使得眼睛在五官比例中缩小,可还是很漂亮。 男生也可以用漂亮形容吗? 梁施茵不清楚,只觉得他笑起来很漂亮。先要觉得漂亮才会觉得幸福,嘉文对她想过的人生是如此形容的。 前座靠窗的卓子姗趁老师不注意朝着窗外做了个鬼脸,她看着言树,手捏成拳头,显然是嫌弃他又迟到。 言树伸手从包内拿出了什么晃给卓子姗看,东西四四方方、反光,梁施茵没看清,但注意到卓子姗明显两眼放光。方瑞雯在misschin板书要写完前肘击了下同桌手臂,卓子姗立刻坐好,窗户外的人也迅速撤下。 看上去,他们关系都很不错。 没了多余的观众,言树的视线又只黏着梁施茵,那种小狗摆尾时期待的眼神让人很难忽视他特意投来的视线。再次对视上,他扒在窗台的手指往她斜后方指,顺着看去,唯一能算作理由的也只有落了锁的后门。 言树迅速点点头。 梁施茵看了眼讲台上的miss,等miss再度转身板书,她身子慢慢向后靠,右手试着够,可还有点距离,她踮着脚稳住,腰腹继续发力往后靠,手指挨到门把锁轻微扣下的同时,门被推开一条缝。 指尖挨到另一抹温度,她迅速收回手,目光还是盯着黑板,耳畔却留意着接替她先前小动作的声音。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门再次落锁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来自右手边那句小声的—— “多谢。” 言树猫着腰,刚要坐上位置。 “言树。” misschin转身放下教案,声音不轻不重:“开学才一个月,你迟到倒是全勤了。” 学生们以为的那些不起眼的动作实际在讲台上总能看得一清二楚,教室内瞬间响起哄堂大笑。 “sorry,miss.” 言树在笑声中站起身,没有难堪的表情也不像那些因喜好接话而被老师列入关注名单的调皮学生。他脱下斜挎包,从梁施茵旁边的课桌抽屉里抽出课本,不用老师发话就站到教室最后。 漂亮的脸蛋总能收获青睐与关注,他不费一丝力气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言树捧着书,蓝白制服外套了件灰色卫衣外套,不像刻板印象里的不良少年总一副东倒西歪的模样,站姿像是受过训练般。他对大家堆叠过来的视线和窃窃私语无过多在意,时刻存在着的微笑反而显得他有些无辜。 miss敲了下黑板,“再看陪他一起站。” 大家瘪嘴收回视线。直到下课后,言树才回到座位。 方瑞雯转过身:“你又迟到呀。” 古柏翘接话:“迟到好过不到。” 卓子姗迫不及待伸出双手,她十根手指往回勾,脸上的笑神秘又激动,眉眼因为笑容撇成八字,很是可爱。 言树也不卖关子,从包里掏出四方亚克力制品,这次梁施茵看清楚了,是cd碟片。不过交接仪式还未成功,cd就被不速之客抢走。 “不是吧!”古柏翘瞪大眼反复看:“这个签名专不是很难弄到吗?我在carousell蹲了好久。你们公司对练习生都这么大方吗?” 他挽起言树的胳膊撒娇:“树!给我啦!卓子姗根本不懂乐队,况且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不是吗树。”古柏翘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个波浪号。 “古柏翘你真是核突。”卓子姗一脸嫌弃,话不多说,直接抢走先,“多余和你费口舌,树已经给我了,那就是我的。先到先得,sorry咯。” “哈,你个假乐迷,跟风怪。” “你条粉肠同我死开点啊!” “其实呢,”言树从包里又拿出一张cd,无奈笑笑,“有两张的。” “哇,你不早讲。” “你没问啊。” 古柏翘接过cd,脸伸到卓子姗面前:“现在我也有,多余和你费口舌。” 卓子姗翻了个白眼,“扮晒蟹。” 言树不理解,“我真是不知道你们成日都在吵什么。两个人喜欢的还是同一支乐队,怎么每次讲不了两句就吵起来,这么不对付。” 家明手里的习题册翻到下一页,平淡揭穿:“没吵什么,就是每天都要吵一下。” “谁说的!” “谁说的!” “别学我讲话!” “别学我讲话!” “切!” “切!” 卓子姗和古柏翘头转向两边,可气不过,就又转回来吵,拉着方瑞雯和家明要他们评理。最后一排闲下来,梁施茵看着上堂课留下的空缺一半的笔记。 英语她也从小接触,可和这里的人通用的两文三语不同,考试以外的单词也会在日常生活中出现。方瑞雯说得很对,她需要时间接受,但不能继续这样,太慢了,她得有更多词汇量,还有粤语,她要听懂他们在讲什么…… 她得适应这里。 语言、书写、思维模式,她全部都要改变。 “梁施茵?” 有人用国语念她的名字。 因为不确定,尾音是上扬的音调。前面他们用粤语玩笑,梁施茵听不懂,缩回自己的世界,听到熟悉的语言,她自然地仰起脑袋。 言树还没坐到位置上,因为要和她对视,头微歪向一边。似乎是印证了他的猜想,他笑起来:“真的是你啊,我们见过的。” “跑马地、茶餐厅、斗鱼,还记得吗?” 一道声音插进来: “哇,金鱼佬才用这种开场白。”《 》 6、纯白年代 打破两个人的氛围,只需要一条“弹幕”。 金鱼佬。 梁施茵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罗晓男见她第一面说的就是,“可不要给那些金鱼佬骗了。” 古柏翘嘴要扁到下巴,一脸难评的表情丝毫不懂收敛,评价更是犀利:“好老土的搭讪哦。” 言树听到这句话,有明显一拍的宕机,玻璃珠般的眼睛撑大,满是不可置信,嘴跟着微张开。这样夸张的表情给他做依然上镜。 他手往前一伸,“专辑。还回来。” 从梁施茵的视角看,只能看到他侧脸,他很瘦,但不是瘦弱,下颌和颈部间有个三角状的阴影,上半身肩宽,外套到腰腹处又有明显的空置感,是放在人群里也会被一眼辨出的人。 古柏翘手背到身后,后退两步耍赖道:“不要!” 卓子姗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们恩怨都未解决,她迅速抢走专辑,没等古柏翘反应过来,扯住他后领向言树保证:“交给我!我来替天行道!” “我拒绝!” “拒绝无效。” “女侠饶命啊啊啊啊啊!” “让你嘴贱!” …… 这一圈又是闹作一团。 梁施茵听见右手边发出的很轻松的笑声,椅子向后抽开划过地面,刺耳的摩擦声和上课铃声重合,随后消失。 转头看,言树对她颔首,但没将之前的话题继续。 等sir走进教室,说的第一句也是: “树来了呀,要好好学习哦。” 在保兰,他显然是例外。 成绩不好却依旧能收获关注。大家喜欢和他做朋友,因为他漂亮、脾气好、受欢迎。青春期特有的虚荣心因言树朋友这个身份被恭维得膨胀。越多人和他做朋友就有更多人想和他认识,况且言树对谁都很友好,从不厚此薄彼。他们当然不会真认为言树在搭讪,因为,成为爱豆的第一道门槛可是断情绝爱! “阿茵等下!” 卓子姗挽上梁施茵手臂,“阿win在对试卷,我们等等她,一起吃饭。” 方瑞雯手里夹着两张试卷,头也不抬地说:“一下就好。” 趁着这个空隙,卓子姗话匣子全部打开: “阿win就是很磨蹭。” “喂,我听得到。” “哈哈,阿茵,misschin应该告诉过你保兰没有食堂。” “昨晚我们就说好今天带你去我们常吃的老字号,都好好味,嗯……都很好吃。” “你喜欢吃雪糕吗?放学后你有空的话我们去吃雪糕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铺头!” 她拱了下梁施茵肩膀,笑得明媚,就等着梁施茵点头。 言树也在此时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课本、笔、习题册,那些填到一半的试卷先是想区分,而后发现区分无效便一股脑全部塞进他的尼龙质斜挎包。他将黑色挎包拉链合上,背起。不像要去午餐,反而像是…… “你又早退!”卓子姗指着言树。 迟到早退、上课睡觉、作业迟交,只一个上午,他已经把学生不该犯的禁忌犯了一半。很明显,他就是方瑞雯口中“保兰绝大多数人”以外的极少数。 言树没否认,卫衣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制服上的保兰校徽,他刻意压低声音:“不要这么大声啦,我会被逮到的。” 话是这么说,可正值午餐时间,教室空去一半,各人都在慰藉饥肠辘辘的胃,无暇顾及这里。偏偏卓子姗信了,声音降了好几个调: “现在回去?比平时早好多。” “月末评价。” “居然又一个月了?时间过好快!” “是啊。” “那你加油,再拿个第一次回来,争取早日出道啊。” 言树笑着说:“哪这么容易。” 梁施茵恰好站在二人中间,听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香港人的语言系统真的很神奇,国粤英夹杂,她不认为自己和他们的对话能牵连出什么瓜葛,可不知什么原因,言树的视线直白平移到她这里。 经过训练的眼睛在高频闪光灯下都能不眨眼,就这样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梁施茵。 是自己脸上有什么吗? 她微微蹙眉,都要伸出手摸一下自己的脸。 卓子姗轻轻晃了下她的手臂,“给他加油啊。” 啊? 平白无故的…… 肢体没有脑袋里的弯弯绕绕,原本该写出来的文字复刻了教科书上规范的手势“说”了出来。讲完,梁施茵低着头,刘海遮住大半视线,意识到自己卷入奇怪的事情,她缓慢放下的双手虚虚握拳,掩饰尴尬。 “这是加油的意思吗?” “我记住了。” 言树的国语和方瑞雯不相上下,讲话时没有黏黏糊糊的尾音,声音很干脆,没有拖拽感的讲话方式像戛然而止的流行乐,意犹未尽。她也是因为这两句话抬头的。 言树和卓子姗又聊了点其余话题收尾,中间不乏有人挥手和他道别,他一个个回,话到梁施茵这里,又换成国语。 言树说:“明天见,梁施茵。” 和之前梁施茵在西林认识的同级男生不同,言树对谁都和颜悦色,告别时会用力地朝人挥手。他热烈得让人难以忽视,连正午的阳光在他背后都会暗淡下去。 梁施茵想,他肯定知道自己怎么笑是好看的。眼睛要怎么盯着人看,嘴角上扬的弧度,牙齿该露几颗,手臂挥动的幅度、力气、速度。 他肯定都知道。 古柏翘刚睡醒,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出校门取自己定的餐食,看见已经背上包的言树,还没问他这是要去哪,对方简短说了bye,古柏翘想捉他袖子再问两句,可脚步一换,言树就像条打滑的活鱼,轻巧从后门离开。 方瑞雯那边将试卷放回家明桌上,椅子推进课桌内。“我好了,走吧。” “你们要出去吗?带上我!还有家明。”古柏翘挤入梁施茵和卓子姗中间,也自然得到后者恶狠狠的一巴掌。 “痛啊!zoey!” “痛也不见你长记性。” “你!” “我什么我。” 方瑞雯一手牵过一个朝自己靠近,拒绝古柏翘:“不好意思,是girl’stalking!” 他眨眨眼,挽了下不存在的头发,“其实我也可以是的,姐妹,ok吗?” “……” “……” 「……」 * 午餐时间校门敞开。 随处可见的阔叶绿植是亚热带地区特有的植被特征,叶面偏大且受引力作用下垂,地上的光斑亮一块暗一块。方瑞雯和卓子姗就站在梁施茵左右两边讨论人类世纪难题——今天吃什么。 视线慢悠悠右移,梁施茵看见不远处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他头上多了顶深色鸭舌帽,将自己完全遮住,密不透风。又过了一个路口,转角,视线与身影错开,再看不见他。 她们说的老字号是保兰前一条街的茶餐厅,餐室内基本都是和她们一样白蓝制服的保兰学生。在卓子姗的推荐下,梁施茵点了店里招牌的牛腩面。 “还是阿win家对我胃口,如果不是离保兰太远,我肯定日日吃你家茶餐厅!” “别对我擦鞋,没好处。”方瑞雯从筷筒里挑出两双筷子递给她们,卓子姗说完谢谢又拣起前面的事情数落她,“阿win你以后可不可以快点,真是拖拉。” “总得把事情做完才能做下一件啊。” “太慢了。况且家明不是第二吗,你看他卷子做什么?” “他中文高我七分。” “……那你怎么不看看其他科。” “没我高。” “多余问你。”卓子姗咬了口吸管,想起什么,“树今天月末评价哦,又早退了。” 方瑞雯面无表情道:“是请假。miss和我说过,这礼拜他下午都不在的。” “这个言树。”卓子姗惊呼,后面一想拿人手短,话又换成:“好羡慕。” “和他比什么,别人有免死金牌。” “也是喔。” 方瑞雯想起在场还有另一个人,太安静,所以最容易被忽视。和外向的卓子姗截然不同的性格,梁施茵垂着头,将自己与其他人的视线也隔绝起来。不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吗?都看不见,又该如何了解。 那边卓子姗又问:“阿win,你还记得树在哪家公司做练习生吗?” “他有说过吗?”说话期间,方瑞雯朝卓子姗递过一个眼神。 “他没说过吗?” 卓子姗思索无果,遂放弃。原本她是想拣点有用信息告诉新朋友,可仔细想想,她们竟也得不到更多。 言树。 保兰中四级学生。 爸爸在北角卖鱼,妈妈听说是家庭主妇。 目前在某娱乐公司做练习生。 「什么是练习生?」这触及梁施茵的知识盲区。 桌子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复。得知梁施茵问得是什么后,方瑞雯接过话茬:“简单来说,就是明星预备役,能做练习生就等于半只脚迈进星光大道。” “言树这个人挺好的,大家和他关系都不错,你们是同桌,学习上他……估计帮不了你什么,但其他事情找他他肯定不会推辞。”卓子姗忽然又冒出问题:“我们这里练习生出道比例多少来着?50:1?500:1?5000:1?” 方瑞雯耸肩:“我怎么知道。” 前面卓子姗喊她名字时梁施茵就停了筷,听着她们的对话,附和点头,纸巾压着嘴角的汤汁生出的唯一想法是,真是美丽又残酷。 “不聊这些了。周末出来玩吗?阿茵你刚来香港肯定很多地方都还没去过,我和阿win做导游带你玩呐。我们先坐天星小轮过海带你去中环坐摩天轮,再去坚尼地城拍照,然后坐叮叮车游港岛,等快日落的时候坐缆车去太平山大喊来世换我做太子女!怎么样!” “喂,真当游客打卡啊。” 卓子姗选择性失聪,“我们还可以抽一天去海洋公园,这礼拜国庆和周末连在一起放假哦。” 梁施茵问:「要放九天假吗?」 “九天?内地国庆真放七天吗!”卓子姗震惊道:“太幸福了吧!香港国庆只放一天。” 梁施茵在心里默默补充,有调休的。 回到提议上,卓子姗问对面二人:“怎么样怎么样,你们觉得怎么样?” “随你安排。”方瑞雯推了下眼镜,“不过先说好——” “提前打招呼嘛!我知道!”卓子姗期待看向梁施茵,“阿茵你呢?” 梁施茵说:「周末我有另外的安排,不好意思。」 “……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没关系,下个礼拜也行的。” 「下个礼拜也……」 方瑞雯看不懂手语,但看卓子姗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应该是遭到拒绝。她将桌子上调味料滴了点到自己碗里,开口说:“那就等阿茵以后有空了再去玩呀,时间那么多。” “没错。”卓子姗很快转过弯来,想她初到这里,要办的事情或许还有很多,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梁施茵没有再回,只提着嘴角微笑。长假或许有机会,但三天时间……施美蕙不会允许。每个周末,梁施茵都要待在浅水湾,早晨去傍晚回,不留在那边过夜,这是她们一家赴港的原因,也是目的。 年初,新会的大伯打来电话,说是拜年,可哪有哥哥给弟弟拜年的道理。话锋一转,绕到梁施茵身上。大伯说,香港那位姑婆想在亲戚里挑个女孩继承自己全部财产。 姑婆早年间死了丈夫,一个人做起珠宝公司,女儿女婿都于一场空难去世,唯一的外孙和她并不亲近。梁施茵不明白,姑婆明明有亲人,却要收养一个外人。 大伯家没有女儿,可这个机会只能是女孩有。“我儿子是没福气,万一就挑中施茵了呢。” 到了梁友德这代,和姑婆这一系恰好出五服,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原本定下的人里没有梁施茵,可姑婆仅仅用一句话改变了她的命运—— “太可怜了。” 梁施茵讲不出话,是可怜的。 姑婆动了恻隐之心,听人说只是抛下这一句话,隔天姑婆身边的助理就出现在西林。隔着塑料珠帘,梁施茵看见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厚厚一沓文件堆到父亲面前。 她是幸运的。 疲惫的家庭因为她获得生机,施美蕙也一门心思扑回她身上。 立于半山之际,绿林环绕的显贵建筑,背山面海,第一次踏进这里,阳光正好,奢侈的花园庭院令人惊艳,每株草都熠熠生辉。园子里的娇嫩鲜花被人精心呵护着,温室的存在令暴雨的侵袭也变作无用功。喷泉水池周围弥漫出了多彩水雾映出女孩们最美好的年华。梁施茵站在队伍末尾,想到上世纪的淘金客,那些人怀揣着黄金梦前往异乡,此去是通天楼阁又或粉身粹骨,谁知道呢? 真是,美丽又残酷。 “很漂亮吧。” “不过姑婆不常住这里,姑婆在加多利山和九龙塘也有房产,平日一直住九龙塘,我们在姑婆才来。” 说话的人是嘉文,大梁施茵一岁,她是广州人,所以粤语和国语切换间来去自如,她爸爸是姑婆的侄儿,关系近亲得极,也是这群女孩里唯一的本家亲戚。虽都是沾亲带故,难免也有亲疏之分,嘉文让梁施茵就唤她姐姐,又介绍自己的表妹罗晓男给梁施茵认识。 这个妹妹头、矮她们一头的女生,小梁施茵两三岁。见梁施茵第一眼,罗晓男上下打量:“你就是那个不能说话的女孩吗,好可怜啊,可不要再给这里的金鱼佬骗了。” 罗晓男声音太过尖锐,一下便引起队伍前唯一的成年人注意。管家苏珊是一位干练的中年女士,鹰钩鼻,身高估摸着有一米八几,骨架偏大,身上穿着的制服熨贴得极平整,头发抹了啫喱,一丝不苟,她眼窝很深,不带任何意味的眼神只是直视就吓得人心惊胆颤。 苏珊给她们立规矩、安排课程,她也是她们这群女孩的教导老师,马术、古典乐、粤剧、珠宝鉴赏……这里不乏有学过一二的孩子,可在苏珊面前都不过皮毛。 从浅水湾回来,当天夜里梁施茵做了个梦。 身份对调,现在出演《胡桃夹子》的舞剧演员是她们。 忙碌的后台,女孩们忙着梳妆、检查穿戴、试验舞鞋,可时间不够了。苏珊作为经理人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的还是那套制服。她让她们跑起来。 “跑起来,快点!再快点!” 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里写过,“世界是一个大舞台。”年轻的女孩跑起来,立挺的纱裙摩擦纱裙,踩过松香的鞋尖在通道留下白色粉末,她们终于到定点的候场区。苏珊就站在舞台侧身的帘门之后,她拍手的声音没有被前台的乐声覆盖,引得所有女孩朝她瞩目。 苏珊说:“女孩们,斗争吧。世界就在你们脚下。”《 》 7、纯白年代 “这礼拜呢?” 趁方瑞雯被miss叫走,卓子姗占了方瑞雯位置。她双手托着下巴,脸凑过来,眼睛连连眨动。 梁施茵摇头,她又肉眼可见变郁闷,眉毛委屈成八字状,马上开始哼哼唧唧。 “一个多月了,阿茵——”卓子姗尾音拖得老长。 即使梁施茵每周都说有事拒绝,下周一一到,卓子姗又会张着亮晶晶的眼睛来问,就像现在。 “不要紧,zoey,总会有时间的!”卓子姗安慰好自己,又立马原地复活。 最近翡翠台重播经典老剧,一连几天打开电视就能听见好彩妹那句经典台词,“笑口常开,好彩自然来。” 太贴卓子姗了。 梁施茵转念想,如果要解释,是不是该从头说起。趋名逐利的家庭为钱背井离乡献祭女儿,注定只能有一个胜利者的“少女大逃杀”……那还有什么说的必要呢。梁施茵将抽屉里的矩形铁盒拿出来朝卓子姗推去。 “欸给我的吗?这是……” 卓子姗掀开盒盖,四味蝴蝶酥静静躺在铁质金属盒中,黄油香漫出来。她惊喜道:“帝苑的蝴蝶酥现在很难买喔!要排好久的。” 一直拒绝她们,梁施茵过意不去,临近节日,帝苑饼店排队买手信的人也变多,施美蕙歪身看了眼前面的队伍,说自己要去旺角一趟,留梁施茵排队,挂壁上时针走了一个数,蝴蝶酥也拿到,可左右见不到施美蕙。 西林是小地方,镇子上的活动区域更是小,学生们用不上手机,但这里不一样。好在,差不多的时间,施美蕙从对面欧洲坊出来,梁施茵肩放松下来。 酱色手提袋交到梁施茵手里,施美蕙揽着她说:“我找人打听过,你姑婆年轻时候就喜欢吃陈意斋的燕窝糕杏仁露,等你见到姑婆把这递过去,笑甜一些知道吗?”她站定,双手抚住梁施茵肩膀,无比笃定,“你要记住,姑婆特地从西林接你过来。你和她们不一样,你姑婆肯定记得你。” 梁施茵垂眸盯着袋子上的招牌,过了会才说,她们还没见过姑婆。 这话不假。 她们这群女孩只和苏珊还有照顾别墅的工人们打过交道,从未与姑婆见面过。明明同在一栋房子,女孩们也好奇,私底下已经给姑婆安上不少传说,有说姑婆病入膏肓下不来床;有说房子内布满监控,姑婆正在屏幕前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还有说姑婆就是妖怪,每扇窗帘后都有她的眼睛…… 她们因为最后一个假说四散惊逃,惹得苏珊投来视线,又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传说也许是假,可在大家的认知深处,姑婆就是个古怪女人,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接她们来当鲜活的花束,夜晚一到又要将她们赶走。明明有亲人,却要找她们来填补寂寞。 梁施茵将糕点包装盒翻到保质期一侧,如果这礼拜也见不到,再合口味也逃不脱过期的命运。 这不是施美蕙第一回给姑婆备礼,前段时间她托人从欧洲买了套餐具让梁施茵带去。梁施茵只在收到餐具当天夜晚见过它们,施美蕙不准她碰,怕这些精美却脆弱的瓷器一个不小心摔出裂痕。梁施茵一路小心翼翼捧到浅水湾,递给苏珊,不出意外得到回绝,她又一路小心翼翼把这些冷冰冰的盘子茶壶捧回去。 施美蕙抽了声气,“就说是你特地买来孝敬姑婆的一点心意,贵的不收便宜的也不收吗,再不济就挤点眼泪,这很难吗?用点脑子呀。” 怒其不争,她手指狠戳了下梁施茵额头。 周末,梁施茵带着糕点出发,苏珊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要做无用功。官女士接你们来这不是为了收礼。” 姑婆姓官,官秀娥,起家前就死了丈夫,外界一直称她官女士。 梁施茵抿着唇收回包装袋,她知道苏珊不会收,同样的拒绝每周苏珊都要重复数次。大家来这里的目的不都一样吗,大人们各怀心思,却叫小孩子争奇斗艳。 “和朋友分享吧。” 头顶又传来苏珊的声音。 朋友…… 旧的朋友留在了西林,新的朋友…… “咦!这么巧!我也有礼物给你!”卓子姗咬着芝麻味蝴蝶酥转身从包里拿出两个包装好的纸袋。 “这是周末我和阿win逛街看到的,阿win挑了一个,还有两个我们分,阿茵你喜欢哪个?” 她将纸袋上的蝴蝶结扯开,或是嫌位置不够,饼干盒被推到一边,恰好抵住正在补觉的人手臂上,毛茸茸的头顶耸动起来,很快,他醒了。 言树半睁开眼,睡眼惺忪,眼皮跟随生理运动缓慢眨动了几次才开始聚焦,视线先是定格在突然出现的蝴蝶酥面前,这段时间桌面上鲜有繁体字,他盯着配料表第一行的第三位成分看了好一会儿。 他坐起身,半边脸被压红,因为没睡够,迷茫的眼神铺开,明显没搞清楚状况。 梁施茵极快在纸上写下:【要吃蝴蝶酥吗?】 明明是yesorno的问题,言树却迟疑了很久,像是准备回她一个“or”。 卓子姗咀嚼着酥酥脆脆的甜味食物,嘴里含糊不清说道:“他不喜欢甜食。” 她们迁就梁施茵,能讲普通话就不说粤语,离得近,梁施茵自然听到,尴尬拖拽着手指极快将那一页撤回到安全位置,又迅速翻页换上: 【我不知道,很抱歉。】 言树看清本子上的字,反而摇头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只有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其实我有挑食的坏毛病。” 挑食甜食? 控糖戒糖不是现在流行的健康生活方式吗? 梁施茵没有继续问下去。那边卓子姗摆手戳穿:“他就是讨厌甜食,每次分他甜品他都和上刑一样难受,那种见了都眼冤的苦瓜口味才是他的真爱。” “啊哦,被发现了。”言树轻松地笑起来。 卓子姗回了他半秒钟苦兮兮的笑容,转脸又如沐春风落回正题。两枚发卡摊在课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笔袋都被她移到左边。 “阿茵你先选!” 卡通发卡和今天方瑞雯头上佩戴着的显然是一个系列,来这里后对梁施茵释放最多善意的就是卓子姗和方瑞雯,因为miss一句关照,她们不论做什么都会带上她。 「两个都好看,zoey喜欢哪一个呢?」 “我啊……” 卓子姗罕见地露出为难的表情,“我有选择困难症。”她狠狠咬了口蝴蝶酥,甜味刺激味蕾化作多巴胺抚平负值情绪。 她又提议:“阿茵你有镜子吗?可以试戴看看哪个更衬你。” 梁施茵摇头。 “有点难办喔。” 卓子姗一边眉挑起,目光逐渐向梁施茵右手边偏移,注视对象悄然更替。 撑着一只手托住下巴的人正对着半面空白的习题册意兴阑珊,似乎是意识到有人在注视自己,言树抬起头,恰好撞到卓子姗跃跃欲试的眼神,不好的预感降临,他往后靠了些。 “树,帮个忙呀!” “……什么?” “你过来点我告诉你,过来点啊。” 同学有事找他,言树向来配合,就着卓子姗神神叨叨的笑容,即便有所怀疑,言树还是将身子往前压。 趁他不注意,卓子姗直接上手,将发卡别到他头上。 位置正确! 完美!perfect! 她在心里为自己鼓掌。 卓子姗转头向梁施茵求认同:“怎么样!这样是不是就看得清楚了!等下再换一个给你看!” 见证完整个过程的梁施茵惊讶得嘴巴微张,平日里她不说话,笑都是鲜少露齿。她知道有外貌优势的男生大多心高气傲,有人拿这做文章,面上装得再不在乎,实际也会露馅。 梁施茵看着伸手摸上异物的漂亮男生。 言树是漂亮的,并非说他气质阴柔,反而他是热烈、跃动、清澈的漂亮,换别人或许是啼笑皆非的画面,到他这里—— 他摸清头上的发卡是何物,没有要拿下来,眼神在她们之间扫过,意外配合起来。 他向梁施茵凑近。 再精致的饰品也不会压过他。梁施茵忽而想到了钻石,他很适合钻石这样闪亮、带有永恒寓意的饰品。像是为了让她看清,言树低下头视线与她齐平,明亮的眼睛在微微晃动中锁定视线。 言树问:“你喜欢吗?” 细微的距离也是有安全界线的,意识过来,她避开视线兀地向后仰。 “阿茵你觉得这个好看吗?”卓子姗又挑了块抹茶味的蝴蝶酥,刚尝到味道,位置主人就返回来。 方瑞雯将表格放回课桌,“你们在做什么?”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梁施茵飞快对着卓子姗做手势,以至于她没看清。梁施茵重复一遍,「就这个吧,很好看。」 “她说她喜欢。”卓子姗替她传达,随后对方瑞雯解释:“就是分礼物咯。” 铃声响起,午餐时间结束。方瑞雯赶着卓子姗回位顺带抢走她手上吃了一半的蝴蝶酥,“上课啦。” “喂,阿win,我没吃完呐!” “被miss捉到我是不会包庇你的。” 梁施茵将食盒盖上,香甜的气味也被金属盖隔绝。 一只手带着卡通发夹出现在她视野之内,正是不久前别到言树脑袋上那枚。梁施茵顺着方向去看,言树正在看她,他很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而她恰好相反。 言树压低声音:“你的,收好。” 【谢谢。】 没有卓子姗,梁施茵在学校都是用纸笔和人沟通。 「没关系。」 看着他手落下,梁施茵化作一块石头,定住了。《 》 8、纯白年代 一场雨骤然来袭。 施美蕙来得比平时要晚。 天颓废得接近世界末日,梁施茵从方瑞雯伞下小跑到施美蕙身边,母女俩共打一把伞。梁施茵喜欢下雨,为了不淋到雨,施美蕙会和她挨得很近,施美蕙身上的气味很好闻,香水混着线香,还有水果熟透的甜,足以令梁施茵迷恋。雨一停,伞一收,妈妈的拥抱也会离开。 施美蕙送她到梁友德的水果店,告诉梁施茵就在铺子里写作业,等她电话再回家。 妈妈近来交了些朋友,也是大厦的业主。最开始施美蕙和她们还互看彼此不顺眼,起因是等电梯碰面时,她们称施美蕙为“梁太”。 “梁太?” 施美蕙冷嗤一声,手里的购物袋全部甩到沙发,语调愤懑:“怎么?这间房子不姓梁还住不得吗?” 梁友德很少待在家,等梁施茵上学或去了浅水湾,家里就只剩施美蕙一个人,这里没有她的发廊,别人施舍的水果店也姓梁,无所事事的人总会惺惺相惜,很快,她又和楼上楼下的张太李太打成一片,几个人轮流换庄打麻将。 家庭主妇不玩大钱,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习题册上铅笔的简体书写被繁体水性字迹一行行覆盖住,梁施茵正翻着字典填作业,台子上的座机响了,扫了眼尾号,施美蕙的电话来得竟比平时要早一个钟。 她举起听筒,那边说:“是施茵的话敲两下电话。” 梁施茵听话照做。 施美蕙让她去atm机取一张百元纸钞,特别注明一次性多取几张,挑张最新的出来再将其他钱存回去,再去便利店帮她买支打火机,一定要红色的。 她没有烟瘾也不是缺钱,只是近来牌运不佳,要借点火气。这半个月,家里玄关已经堆了七八支打火机。 atm和便利店就在大厦附近,有上次单独去跑马地送单的经历,梁友德不再对梁施茵单独出门这件事草木皆兵。况且夜里水果店事情不比白天少,清帐、点库存、凌晨拉车去果栏进货,回来又是如此,他一个人也分身乏术。 出发时,梁友德将自己的手机连同银行卡一起塞给梁施茵,「买好东西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留太久。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梁施茵看见门口的移动推车,又说:「爸爸你搬货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要一次性搬太重的东西。」 梁施茵知道他为了省时间经常几十斤重成箱的水果摞着一起搬。这下觉得多余担忧的换成梁友德,他打马虎地笑起来,目送梁施茵离开。 下过雨的缘故,地上油亮亮的,她印象里沿着豉油街一直走就能找到父母常去存取的那台atm。右转,小街弥散的雾气被镁光灯牌蒸干,马路两边亮堂的灯光布局支起老街残局。九龙就是这样,不新不旧,又新又旧。 她人刚到,就看见门口张贴着正在维修的告示,几台黑屏的机器立在那里,顶部灯光也熄灭,街道对面是一排早已饱腹的垃圾桶,颇有因坏掉或是无用而被抛下的意味。四周来往的人行色匆匆,无暇分神关注顿化的铺头或人,那些人影略过,衣袖、肩头、人脸……清晰从梁施茵视野内擦过,却怎么也对不上她所知晓名字的人。西林也小,可为什么那里的人她都认识呢? 第二遍,梁施茵才想到梁友德塞给她的手机。 她拿出来,解锁,找到地图apps,拇指点击搜索栏的空白格后,又顿住。是啊,粤语不是她和妈妈熟悉的语言,却是爸爸的。手机键盘上排布的拼音变作玻璃纤维刺进指腹皮肤,梁施茵背后发凉惊觉—— 我不属于这里。 她不属于这里。 可她也不属于西林了。 那她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她空洞洞地切换输入法,空洞洞地迈步离开,似是将百般装点却无甚作用的自己也扔在了这里。 离朗豪坊愈近,周围愈是热闹。 梁施茵将崭新的纸币夹进书本,取回机器吐出的磁卡,甚至出门前她就已经在记事本上写了要给收银员看的文字。是的。继续这样,维持现状。 大门敞开的7-11在黯淡的夜晚迎来属于它的客人,转角两边不同的光景,一前一后进入便利店。 梁施茵在递出记事本前先撇见了收银员的相貌,东南亚长相,皮肤微黑,五官较为宽阔,第一句问候是粤语,店员看不懂简体,不清楚梁施茵的意图,换成英语重新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到她的吗。 一拨人正是此时说说笑笑进便利店,梁施茵听到声音,加快笔尖在纸上的移动速度。或许是见过太多只拿手机或纸笔沟通的社恐与语言不通者,店员已经见怪不怪,看清纸上的英文,疑惑道:“redlighter?” 店员又一次打量梁施茵,一身制服,背着书包,明显学生扮相,继而义正严辞警告这里不对未成年出售香烟。 梁施茵连忙解释: 【nocigarett,justlighter.】 “……ok.”店员这才收回迟疑的眼神,“justamomentplease.” 有人在她身后站定排队,隔了个宽松的距离,梁施茵听见身后的人在聊天,声线刻意压低,至于聊的是什么,换个老广来也不一定听懂。她身后这群人语言系统更是混乱,国粤英外,似乎还参杂几句韩语或日语,又或是两者皆有。 店员将红色打火机放置在台面,尽职指着【今日推介】上的折扣商品,问她需不需要带一份走。梁施茵垂眼看见图片上无比放大的价格,16块的三文治豆奶套餐,对这里的物价称得上物美价廉。她让出位置,让后边的人先行结账,也是这时才看清这行清一色灰黑系运动套装还带着口罩的男生,有几位甚至还穿着短袖,外套系在腰间,发带隔起刘海与额头的接触。 他们身高参差不齐,不像同龄人,却一块儿行动。手里拿着纯净水或是瓶装咖啡,唯一露出的眼睛极易产生对视所以尽可能避开他们以外的人。 梁施茵想到了某个人。 冷柜左边是各式品牌推出的咖啡,右边则是鲜奶与奶制饮品,有人站在中间,黑色卫衣外套吸走冷柜负温,整个人都显得没什么温度,他弯下腰头微微向右偏,盯着某个方向却迟迟不伸手,恰好挡住梁施茵的去路。 隔着一个货架,有人问:“树,还没好吗?” 声音越来越近。 前面被人堵住,后面人要过来,明明是想隔开距离,肩膀却被后者撞了下,梁施茵手里的东西全部摔到地面,人也不可避免地往前跄了半步。 她连糟糕都没机会想。 ——想象里的疼痛没有来到,有人扶住她的胳膊。梁施茵睁开眼,平衡感回归,她稳稳站立。 梁施茵抬头,隐匿在鸭舌帽阴影下的眼睛和她对视上,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早晨他又迟到,扒在窗户那里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一觉睡醒,朦朦胧胧缓慢睁开眼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悄悄问她今天sir讲了什么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附和阿good冷笑话时转头问她意见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下午将自己的伞递给她和方瑞雯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还有现在。 这是她认识的人。 极为默契地,两个人谁也没提认识对方。 后面的声音急慌慌开口: “不好意思啊,同学,刚刚没注意看这里有人,你不要紧吧。” 真广东话梁施茵不一定听得懂,但假的她绝对懂! 那人讲完,像烫嘴一般立即收声,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他现在面色赤红。 梁施茵摇摇头。 有人帮她捡起地上呈线状散落的物品。 言树将手机转了好几个角度,确认上面的裂开的纹路并非来自玻璃膜。他将手机同纸笔还给梁施茵,问:“除了这些还有吗?”“她手机屏坏了,得换一个。” 后一句话是对男生说的。 熟悉的语言一下消解不少的尴尬,男生说普通话还带点北方口音:“赔赔赔,我来赔!肯定赔!” 听见这里的动静,原本在结账区等候的人也涌过来,谜底揭晓,他们的身份再明显不过。 撞到她的男生主动请缨说要买单,发觉梁施茵无法讲话后脸上羞愧更加。像是不让他买单,夜半三更他都会睁眼起来扇自己两巴掌,质问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太不是人了! 店员结账时,梁施茵瞟到言树手里的黑咖啡,想到卓子姗的形容,她低着头,压住因窃笑而微微上翘的嘴角。 出了便利店,男生问:“先带你去修手机屏?” 那群男生七嘴八舌围上来: “你不回公司?” “staff那边要怎么说?” “你才来几天,认识路吗?” “马上有课你想去哪?” “要不就赔点钱吧,反正你也不差钱,别自找麻烦了。” “对啦!” “刚来就这么不听话,想被劝退吗?” …… 他们说起话来还是那样,国粤英日韩,也不知是师承哪派,梁施茵听不懂,但看见男生在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攻势下,眼神疲软,都不敢望她。 她刚刚检查过,只是屏上多了两条裂纹,不影响使用。他们赶时间的话,那就收下维修费,梁友德一贯是老好人没主意,等明天去浅水湾前先让妈妈带她到维修店,没必要耽误所有人的时间。她这么想,也按下笔帽开始在记事本上写。 “我带她去吧。” 握笔的手停顿,圆珠笔在字迹最末留下一个圆点。梁施茵反手挽起被风吹到前面的碎发,眯起眼想看清栀黄色路灯下说话人的表情。 认识?无妄之灾?于心不忍? 总之,她有很多理由可以被怜悯。 那群男生又以同样的理由告诫言树,他摆摆手,更是无所谓道:“要是staff问起就说被我阿爸拉去帮忙,等阵就回来。” “可是……” “不用可是啦。” “那你自己多注意,附近……”男生目光浅浅在梁施茵这边稍作停留,移开,不再继续之前的话。他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票,眼神略微闪烁,“真的麻烦你了……当我欠你一次。” “别多想,好好练习。”言树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过去吧,他们在等你。” 梁施茵不清楚他们具体聊的是什么,只见没多久后,男生从言树身边离开,小跑赶上前面的大部队,那群人先后进入不远处的独栋大厦。巨型led屏上轮播着青春正好的少男少女们的舞蹈混剪。留下来的两人望同一个方向,言树背对着她。他转过身,视线从冰冷的电子屏落到路灯下。 主街道的霓虹灯把这个下过雨的夜晚衬得更光怪陆离。油尖旺这些年变了许多,属于上个世纪的夜晚早就逝去,那些曾经高挂的霓虹灯箱正一点点被拆除,舞台会永远偏爱新的事物。 梁施茵站在路灯下。 她是安静的,等待过程中没有一声催促,思考时眼睛会长久滞留在某个方向,一动不动,言树想到鬼片里很经典的发条人偶,动起来的样子也像,略微卡顿。刘海快遮住她眼睛一半,乌黑的眸子在浓郁的夜景下竟显得死气沉沉。 他们再次对上视线,沉默,依然是沉默。车流从路干穿行,嘀嘀叭叭的噪音并不动听,言树有些恍惚了。 啊……他忘记了,她不能说话。 好过分。 言树在心里警告自己。 他习惯性给自己纠错,小学开始在练习室对着镜子抠舞直到今天,犯过一次的错误绝不容许有第二回。 他向梁施茵走近,尝试沟通:“我知道旺角这边有家维修店,我带你过去?” 她的反应出乎他意料,没什么表情地展开手里的记事本。 【为什么要留下来?】 【你也觉得我可怜吗?】《 》 9、纯白年代 “也?” 言树反问:“很多人觉得你可怜吗?那你呢?也觉得自己可怜?” 问题脱口后,言树察觉到梁施茵有些愣神。 路灯把人的皮肤照成古铜色,添了份金属的锋利,她乌黑的眸子渗进了一些光点,像舞台服上镶嵌进去的水钻,细细碎碎得又好像人的错觉。这是言树第一次见到她有这样的表情——陷入危险后的警觉,甚至敌对的目光。 在学校,她一直以腼腆形象示人,温吞,对旁人总带有一丝讨好,眼神对上又极易捕捉到眼底的惊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小心翼翼,对方也会如此。 大家认为她残缺,必定会有一颗高敏感的心,说得不好听点,就是玻璃心。而“可怜”这两个字,似乎就触碰到她的逆鳞。 timing. 言树想到企划部经理背手来训练室晃一圈离开前总要把这个词挂嘴边。时机很重要,时机不对,兔子也可以变成刺猬。 「我才不可怜。」 “什么意思?” 「……」 “哦,我懂了,你在反驳,你在说你不可怜。” 「……」 她不回答,只有言树一个人讲话,“其实你很讨厌别人说你可怜是不是?……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不会手语,刚刚都是猜的。”他好困惑,亮晶晶的眼睛凑近,语气不自觉放软:“梁施茵,不要讲手语啦,我看不懂。” 言树声音全躲在口罩里,梁施茵竟听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错觉。肯定是错觉。 或者又是他预备艺人的修养。梁施茵不打算回答,就算回答了,他们也不会记得。 言树不是古柏翘,不会刨根问底,对方不想回答,他便不纠结,后退一步,歪着脑袋邀请,“走吧。” 午餐聊天时,班上女生一致认为言树是她们现生里见过最帅的男生,一位资深二次元的同学说:“虽然我对三次人不感兴趣,不过树这个长相,就算人在长崎,都一定会被抓去东京拍《假面骑士》。”再说几多次言树都是个漂亮的男生,星探若是放过这张脸必要捶胸顿足,他日后会成为明星梁施茵毫不诧异。 只是,他的笑容怎么都一模一样。 梁施茵不禁想,是要对着镜子练习多少次、多少年?那他漂亮的笑容是出于真心还是肌肉记忆?这也属于练习生的练习范畴吗? 言树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头向她招手:“还不走吗,再不去老板要收工了!” 他没有要原地等她的意思,转过身慢悠悠地继续往前。 梁施茵踩着他的影子跟了上去。 * 老板用抛光布擦了擦屏幕,将手机递给梁施茵让她检查,言树掏钱结账,期间老板目光就在两人中间瞟来瞟去,欲言又止,前面老板作业时也这样时不时抬头瞟一眼。 出了店铺,梁施茵问:【那个老板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看?】 言树却说:“你不穿校服就好了。” 校服?她的校服有什么问题吗? 梁施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着装,视线移到对面人身上,先前过地下通道时言树将自己的外套翻了个面重新穿上,黑色外套变成灰蓝色,运动发带也在楼梯最后一阶摘下被他收进口袋。梁施茵默默在旁边看完他特务变身的全过程,心里暗暗咂舌。 口罩和无线耳机他倒是没有摘下来。 【什么意——】 “心”的最后一点拉长,横穿记事本两边。 “轰——” 光来得急促又刺眼,梁施茵顾不得其他,直接抓起言树外套,拽着他向自己靠近。 言树猝不及防地睁大眼。 极速靠近的霎那时间里一切都“慢”得不可思议…… 如果这是粤语长片,下一幕或许就该出现些经典的浪漫桥段,挨近、接触、对视……这会是剧情埋下的伏笔,人和人要被命运绑定。但不是。 他的表情管理失效,脱离往常的反应,陷入一种莫名“呆滞”的状态。 圆珠笔和一边的无线耳机直直掉了下去。 降噪的真空世界消失,他清楚听见塑料制品摔倒水泥地的“啪”声。 他没有眨眼。 接近拥抱的姿势,身后擦过摩托车的轰鸣,言树的呼吸脱离规律,胸腔内,心脏急促跳动着。言树回过神,极快说了句sorry,不太自然地收回手臂,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他捡起地上的物品,残片收场,一些模糊的悸动也随风飘散。 他抿着唇,要将圆珠笔还给梁施茵,意外看到她眼睛里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愠色,令他怪不自然地缩了下脖子。 漂亮的男生都是笨蛋! 让她走在里面自己却不注意看路,又有什么用呢。 梁施茵接过笔,在记事本上画了两笔,摔过的圆珠笔很难再顺滑走珠,线条断断续续,言树全看在眼里。 他挠了下发痒的脸,“我们等下再去趟便利店……可、可以吗?” 声音里带了些迟疑,眼睛……又是那种委屈做错事准备认罚的眼神。世界上怎么会有狗塑,人要像狗才能获得一句可爱的评价。 可是像人的话,估计也只有可怜了。 算了,她书包里也不止一支笔。她正感慨着,马路对面传来中气十足但颇有礼貌的……吼声?梁施茵不确定。 “那边那位保兰的学生!请你站住!” 梁施茵听出来了“保兰的学生”,毕竟是日日要打交道的词。是在叫自己吗?扫了眼四周,穿着保兰校服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和言树对视了一眼,后者表情极快转为无奈。 “梁施茵。”言树喊她,“你肯定不想惹麻烦对吧。”他用的是陈述句,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她会点头。 结果确是如此。 “那愣着干嘛,跑呀!” 他抓起梁施茵的袖子,抄进最近的巷子。东南西北早就分不清,但肯定不是过来时那条路。 “唔该,唔该借借……” 梁施茵被他拉着跑,起初还有些踉跄跟不上,她盯着言树的后脑勺,完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这里的人奇怪,还是街头上演猫鼠游戏的两位就是怪咖?他们什么也没做,至于路上随便一个阿伯喊一声就要跑吗?她想要回头看眼后面,却得到制止,“不要回头!” 他后背长眼睛了? “站住——” “跟了你们一路!” “那位女同学你是保兰哪一级!为什么和校外人士拉拉扯扯,影响市容!” “同学!请站住——”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声音断断续续,倒真像是奔着他们来的。 油尖旺是老电影迷们狂热迷恋的香港印象,夜晚一到人潮如织,迷幻的红绿色灯牌递出上个世纪末的约定,游客汇聚在此,街上充斥着各种陌生语言。红色的士从转角驶过,带出白色地标牌,他们进入了《重庆森林》,不,他们是跑进了水晶球里,环形世界在视野里天旋地转,色灯也被抽出光丝,梁施茵感觉到眩晕。 晕到皮囊之下的人将要取而代之,她急切想从街边找到参照物拉回意识,转头看,装着半袋水的透明塑料袋整齐码在铁架网上,一行、一面、一整条街,金鱼在水里四处碰壁,和她一样,但金鱼肯定不会生气,它们都不记得几秒前发生过什么,继续被人骗,继续碰壁。 拉着她跑的人又是不回头却说:“是金鱼街。别看啦,下次再来当游客打卡。” 梁施茵制服袖子被言树抓得紧缩出褶皱,她皱起眉,这人体力怎么可以这么好,跑这么久气都不喘,读书屈才了,他应该去做运动员,哦,他是练习生。 「……」 她咬着牙齿想: 真的、好想、对他翻白眼! 梁施茵够手去拍他的手背,企图想让他跑慢点,最好是停下。 头也不回的人却因这个举动像是触电般立即缩回手站定,梁施茵也因为惯性撞到他背后,她捂着被外套帽子上自带的弹力绳鞭过的额头竖起眼睛盯他,然而对方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这里。 言树四处张望一通,像是锁定目标,拉着她又是开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猛烈的心跳因为奔再次疾驰震动,双腿都要不属于她。拖到最尾端的发绳消失不见,头发散落开,梁施茵错愕看着言树将她塞进一旁巷子里垃圾桶和木板之间的视觉盲区。 是的,没错,是塞!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他自己从档板窄口挤了进来,铁架网上成排的金鱼在透明塑料袋用游来游去,混乱的绯红色光线也在他们脸上左右徘徊。 言树的手在梁施茵面前招了招,小声却警惕地提醒:“梁施茵!回神!” 梁施茵拂开他的手。 这人做事前为什么不可以先和她商量一下? 今晚的一切令梁施茵不爽到极点,讨厌临时维修的atm机、讨厌裂痕的手机、讨厌偶然的相遇、讨厌不由分说的行为、讨厌漂亮的男生、讨厌这里。 言树找的位置足够藏匿两个人,甚至还有多余的空间让他们彼此独立,不至于就着好暧昧的霞光打破只是认识的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26、27、28秒…… 灰蓝色西装身影一晃而过,往更远的地方追逐而去,言树明显松了口气。 “人都走远了还躲什么?” 一位光头阿伯挪开木板,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个来回,随即哼了声收回眼神。 “你们俩个换个位置拍拖,别在这挡人做事。” 言树最先反应过来,开起玩笑:“阿哥你不会趁我们走了就要举报我们吧。” 阿伯白了言树一眼,“谁有闲功夫管你们,痴线。” 他直接将挡板抬走,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人。出了金鱼街,再没有人喊住她们狂奔。 【你认识那个人?】 “哪个?” 【追着我们跑那个。】 “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说话间,言树将口罩摘了下来。一直闷着,他的脸要比常人红些,又有些水雾感。 【那他为什么要追我们?】 “热心市民吧。” 言树视线落到梁施茵制服上的保兰校徽,“虽然这种几率很小,但就是遇上了喜欢管东管西的热心市民,看见我们两个在一块以为是女学生同校外人士恋爱。影响市容,市民有权利举报的。” “梁施茵,给你个忠告。” 他停下来,顿住,半天不开启下文,认真盯住她也不眨眼。他一直这样,把对视当游戏,直到梁施茵交付眼神。 他信誓旦旦:“以后做坏事不要穿校服哦。” 「……」 他在开玩笑。 他肯定是在开玩笑。 意识到这点,梁施茵第一个想法是,都这时候了还在开玩笑,真是讨厌、讨厌这种没有分寸的人,已经很久都没有遇到这样……很久…… 很久…… 很久都没有人对她开过玩笑了。 她不能说话,所以被人可怜。大家对她总带有一分小心,明明是关照,可在她来看却是变味。不能说话以后,她的感知愈发敏锐,香港冬天的夜晚太美好,微风徐徐吹过,不会寒冷,叶子随风沙沙摇曳的声音吹到耳畔,而这最后一笔恰好打消了今晚梁施茵对这个漂亮男生所有的不自在,她意外感觉到放松。很久违。 “你笑什么?” 梁施茵不回他。 言树这次学会死皮赖脸,“欸你真的不和我说吗,有趣的事情应该和朋友分享呀!”《 》 10、纯白年代 言树领着她走,没一会儿就回到梁施茵认识的路标,他倒是比她这个住户还要熟悉路。到了大厦楼下,梁施茵将披在制服上的外套脱下来还给言树。 此时距离他们在旺角偶遇已经过去一个多钟头。 【你现在回去他们不会说你吗?】 夜里有些凉,言树只穿着单薄的短袖,接过外套后他迅速套上,余光扫过记事本上的提问,他回很快:“会,但总有办法能糊弄过去,这种事情不常有,没他们说得那样吓人。” 他们?哦。梁施茵反应过来,原来那些男生左一句右一句都是在谈后果。她低着头绞尽脑汁想把粤语发音和简体字对上。 “别多想,又不是你的问题。”言树见状安慰,但一切被梁施茵再抬头时迷茫的眼神打消,显然他自作多情。 他眼珠狡黠地转了下。 “唉,我好可怜。好心帮人带路,一晚上得不到一句谢谢就算,还被人翻白眼,你说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言树捂着胸口佯作心碎:“命好苦啊。” ……这是唱哪出? 《七手八臂铁观音》还是《还我山河还我妻》? 见对方无动于衷,他声音更大了: “啊——好苦啊——” “好苦啊啊还不回我吗!”言树脸郁闷得颊鼓起,像依萍质问何书桓那般:“梁施茵,你真是无情啊。” 不过梁施茵觉得自己更像杜飞。 【所以呢?】 “所以啊,能再给我加油吗?抵消你刚刚用眼睛骂我。对,就是这个眼神。” “别凶我啦,梁施茵。”他弯下腰,和她视线齐平,声音变得有气无力:“等下回去还要被人训一场就别预演了。你都不知道staff他们啊,特别凶。”与之相反的却是言树炯炯的目光。 这些手到擒来的撒娇也是课程的一部分吗?练习生都这么会演戏?梁施茵又听见他讲,“忘记告诉你了,上次因为有你的加油,月末评价我拿了第一哦,再给我点力量面对狂风暴雨吧。” 这可不像可怜的模样,换个台词或许能去热血漫里做主人公了,下一秒—— “光之使者!请赐予我力量吧!” 这是什么中二漫改现场吗? 梁施茵着实震惊,眼睛都瞪圆,她往旁边挪了两步,希望路人不要将她和他联系在一块儿。这个人,莽撞得很!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生勐行径。也难怪他和zoey阿good会是朋友,同样外向的性格聊两句就能熟络起来,先前方瑞雯的短评一语成戳。 难以想象眼前的人不久前还是带着口罩生人勿近的明星预备役,难怪大家说他性格好,这分明是好过头了。 梁施茵又一次摁下笔帽,【那你闭上眼,伸手。】 “你想干嘛?不会要拿藤条抽我解气吧?”他闭上眼也不消停,精力旺盛得跟个猴子似的。 话是这么说,他手却没缩回去。梁施茵嘴唇刻意往下抿,不过还是被弯起的眼尾出卖,她拉开书包拉链,将沉在包底的物品拿出来放到言树手里。 “什么呀?砖头吗?摸起来是软的呀?我能睁眼了吗?还是你打我一下我再睁眼?梁施茵你不讲话我就睁眼咯,好,那我睁眼咯——” 言树拖着长到漫无边际的尾音试探般睁开一只眼,看见手握成拳状挡在嘴唇的女生,见他的废话文学凑效才放另一边眼睛出来。 他低头见到自己手里正握着纸盒豆奶,鲜红的士多啤梨绘图印在盒面,眼睛因为惊讶而闪烁了下,抬眼又看见她在奋笔疾书。 言树的目光久久停在梁施茵手上,因为是写简体,她书写的速度很快。指甲与指缘平齐,甲面没有什么点缀。手对她而言很重要。 看着她终于写完,记事本展开: 【草莓味,喜欢吗? 我听zoey讲过,每次月末评价你都是第一名,我才不会再被你骗。】 言树沉默了几秒,随后笑起来:“哇,你怎么会知道?我应该没有在你们面前喝过甜饮才对。” 【秘密。】 他微眯起眼睛,像在不满这个答案,“我还有一个问题,之前zoey问你你没答。” 梁施茵有些疑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新套路,但听见他一字一顿问道:“你为什么来香港?” 心下一阵慌张,她埋头只写,【也是秘密】。 她按下笔帽,抬头看了眼大厦,不欲同他再纠缠,匆匆挥手想和他告别,不过—— “梁施茵!” 走进大厦前她又被言树喊住,梁施茵转过身,两个人的距离已经无法用书写沟通了,他不会手语,那她只能微微侧头表示自己的困惑。 “你今天……看见我们公司了吧。” 看见了。很大的公司名,很有名的大公司,经卓子姗一通男女团大科普,梁施茵知道现下正当红的男团女团都是出自这家公司,只是没想到言树就是这家公司的练习生。 她点点头。 言树又问:“秘密用手语要怎么说?” 秘密?他可真会跳转话题。 梁施茵眨眨眼,按他说的抬手。这边她动作稍停,不远处的言树抬手接替。 “这是我的「秘密」。” “我们交换吧!你的「秘密」我不过问,我的「秘密」你能帮我保守吗?” 他看上去有些不安,短暂时间里已经眨眼数次,笑容再不是游刃有余。他在紧张,这很不像他,那种眼神又来了。灯牌给夜景覆了层氛围色,梁施茵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原因,只记得身体里,更具体是胃里,有很清脆的风铃在叮叮响,鬼使神差地她就点头说「好」。 “这是答应的意思吗!我记住了!”乌云散开,他倒退着走,开朗朝梁施茵挥手:“下个礼拜见,阿茵!” 距离太远了,梁施茵只能配合他挥手目送。等进了电梯,她才发觉到不对劲,什么你的秘密我的秘密,她的秘密只要不告诉别人不就行了!这算哪门子交换! 被骗了。 果然是……招人喜欢的讨厌鬼。 电梯带着略微失重感上升,哭笑不得的表情倒映在电梯镜面。 到了家门口,梁施茵刚举起钥匙,门却从里面打开。住她们家楼下的张太太挽着施美蕙的手出来,“小蕙姐,明天记得来我家呀。” “茵女回来啦。”看见梁施茵,张太叹了声气,继续用不大流利的港普说:“小蕙姐,还是你有福气,茵女这么乖,不像我个仔那么调皮,我呀,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健健康康就行咯。” 送走张太,施美蕙的笑瞬间冷却,“死八婆,故意找茬呢。生儿子了不起,band3都上不成,生了个蠢货还得意上,怪不得是一家人。” 她们租下的这间屋子朝北,室内总有些发凉,梁施茵脱下制服外套和书包,看施美蕙嘲讽完气也解了,又施施然走到麻将桌前,捏起桌上的散钞开始数,“怎么回来这么晚?都散场了。” 梁施茵说遇到了一个同学。 施美蕙对浅水湾以外的人概不上心,“哦”了声后便进了自己房间,全然忘记找梁施茵拿打火机和纸币。 看来是赢钱了。 梁施茵将那只红色打火机放在玄关特定的位置,匣子里的打火机要堆满了,倒像是在给房子供香。房门忽然打开,凉风扇得皮肤结了层疙瘩,施美蕙面色热忱到诡异,她双手按住梁施茵肩膀。 “明天也下雨。” 一道雷劈下来。轰隆隆。 天色没落,看着人一个个走完,施美蕙还是不见踪影,最后天全黑,门口只剩下梁施茵和苏珊。 苏珊放下手机,审视的目光直直捏住梁施茵,想她露怯,“施女士电话打不通,她有说过几点会过来吗?” 和其他女孩不同,梁施茵是失语者,苏珊不可能赶一个不健全的女孩离开。 梁施茵摇头。 厚厚的雨幕和雾帘遮蔽五米开外的视野,苏珊收回视线,只嘱咐:“我再同你母亲联络一遍,你呆着大厅,哪里也不要去。” 通话还未拨出去,桌子上的古董电话先一步响起来,是内线电话。苏珊抬眸看了眼梁施茵,很快又收回眼神拿起听筒: “是,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苏珊却没有将它压回去,声音较为以往是更公事公办的语气:“今晚你留宿在二楼客房。这是官女士的安排。” 这场雨是天赐良机,施美蕙千方百计想拉近和姑婆的关系,借一场雨做东风,终究是得偿所愿。苏珊替梁施茵收拾完客房,又多收拾出隔壁一间,梁施茵原以为这是苏珊为自己收拾的,毕竟她们夜晚都不在浅水湾,可直到苏珊换下制服,握着直柄伞准备离开,梁施茵这才知道苏珊同她们一样,不留下过夜。 雨越下越大,水流注过整片玻璃窗。别墅隔音极好,苏珊推开门,梁施茵才听见雨声,配上回音,真真切切、急急促促,像成年人已经哭到嘶哑的声音。 与此同时,梁施茵的肚子响了起来。 苏珊听见了声音,看着目送她的女孩,相视后最终摇头一笑,苏珊放下伞,让红着脸的梁施茵快过来。 这里的食材都是当天早上送来的,晚餐只有姑婆一个人的份例,厨师做完便离开,姑婆似乎不允许别墅夜里有人出现。姑且将自己视做今晚姑婆发善心的例外,那多收拾出来的客房总归不是姑婆为自己准备的吧,那会是谁?今晚还有人会到访吗? 苏珊看出了梁施茵的疑惑,面上却不显,将面条盛出推到她面前,“食材不够,将就吃吧。” 苏珊说是将就,但色香味俱全的面条堪比酒楼里大师傅的手艺。梁施茵竖起大拇指称赞,苏珊只是浅浅一笑。期间苏珊接了通电话,没有避开她,梁施茵便将谈话内容悉数听去。大致是苏珊向鱼商定了几条野生东星斑明早交货,但今日暴雨打乱渔民原定的出海计划,鱼商便来电同苏珊商量能否做更换。苏珊连补偿方案都没听,直接拒绝了鱼商的提议。她讲母语时,声音没有说国语和粤语时的板正腔调。 电流声缠绕进雨中,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鱼商叹了口气,说“再想办法”,而苏珊也在通话结束后离开了浅水湾。 整栋别墅像是只剩梁施茵一人,不对,姑婆也在这栋房子里,只是不出现在她面前。姑婆会清楚她在房子里哪个角落吗?梁施茵放慢速度,食物也在数次咀嚼后味道不再。她警惕瞥向身后。毫无动静,安静得连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听,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草木皆兵。 半饱后她起身收拾碗筷,刚转身,一个人的身形在闪电劈开后现形,像是凭空出现。 那些带以志怪色彩的故事浮现在梁施茵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碗筷落地的声音,落地窗前的妇人视线移到这边。 “你就是施茵吗?” * 梁施茵听嘉文讲过姑婆的祖母是欧洲人,偶然撞见姑婆年轻时的照片,五官线条柔和得更接近纯亚裔,但现在再看,脸颊肉随着韶华一同离去,大开大合的经历剪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姑婆头发没有剪短,精心护理的头发服帖盘起露出耳垂上大颗的黄宝石。 姑婆穿得很正式,颈部系着的米色丝巾中和香槟色套装的粗呢材质,胸前别了枚与耳环同系列的宝石胸针,不像居家的打扮,倒像赴约或等人。 “你就是施茵吗?” 姑婆讲话没有懒音,咬文嚼字带着一种年代感,她是来自上个世纪的旧人,眼神稍微变换,姑婆和蔼地笑起来:“看来你还没学会白话。” 梁施茵揣着不安,身体到指尖的每一寸都像摄入过量咖啡因后的悸动,她提着嘴角,点头。 “我眼睛不大好,走过来一点,让我看看。” 姑婆慢慢咬字,招出手最后抚上梁施茵的脸。姑婆的眼睛那样柔和,就好像她们真的是有血缘羁绊的亲人,也让梁施茵平静许多。 见梁施茵翻出纸笔严阵以待,姑婆笑道:“我这个年纪没法再学一门新语言,难为要你费力写下来。” 姑婆随和,但梁施茵可不敢造次,更是握紧了笔。 “你长得和你妈妈很像。”姑婆说。 梁施茵想过姑婆会提她的失语症、她的成绩、与表姐妹们相处如何、学校、住房、邻居、梁友德的水果铺,或者是苏珊那碗面……你看,这么多事情,姑婆却提妈妈。 窗外雨势减弱,落地灯下一切尽显柔软。 【您见过我妈妈?】 “记事本第一页夹着你和她的照片。” 在西林的时候,班上开始流行做手帐,开新本头一件事是“装修”,梁施茵不喜欢长篇大论,手帐的风她没跟上,但“装修”她本本不落。从小时候在中间画个大爱心框住和妈妈的合照,再贴一圈卡通贴纸,她觉得美极了,到现在简约款的记事本,第一页也习惯夹一张两个人的照片。 “我能看看吗?” 姑婆问,全然没有不能的道理。梁施茵翻到初始页,取出,递给姑婆,带着素圈戒指和宝石戒指的手取过照片。约有半分钟时间无人讲话,四周寂静,梁施茵琢磨,姑婆夜里打扮得如此隆重难道是因为和她见面……绝无这个可能! 姑婆将照片比在梁施茵脸旁,开口道:“的确很像,女儿总是像妈妈的。” 姑婆是在说她吗? 梁施茵总感觉姑婆在说另外的人。 姑婆问:“在这里一切还适应吗?” 梁施茵想着事情,慢了一拍才点头。 “那你想留在这里吗?” 这里?又是一个代词。 “这里”能指代的地点可太多了。梁施茵没如之前那般给出反应,姑婆也只像逗完小猫般收回手,她把照片还给梁施茵,“没想好吗?那不要着急回答,慢慢想,想好,你真的想留下来吗?” 姑婆手撑着扶手从藤椅站起身,“年纪大了就是这点不好,我困了,得睡了。不用扶我,年轻人的夜晚不要像我只在梦里渡过。” 梁施茵收回落空的手臂,看着姑婆上楼,大厅又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她觉得自己刚刚是吞了把麻椒,才会口不能说,手不能言。院子外的泳池水波因雨摇曳,她脑袋里升起一团浓雾,眼皮逐渐闭合,与现实的连接就此断线。 梦里依然是这里,潮湿的城市,在街头走上两步也会汗流浃背。整条街只有她一人,空荡荡的城市失去生机,梁施茵觉得好荒谬。也是这时,两步的距离,她面前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熟悉的身影,令她惊喜大喊着妈妈。梦里的梁施茵可以说话,只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声音好陌生。 任凭她大声呼喊,前面的施美蕙都不曾回头,甚至加快脚步。 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头? 为什么装作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又不是别人。 她是施茵啊。 “妈妈!” 梁施茵加快步伐想要跟上,可是,红绿灯急速变换,信号灯终于停在绿格时。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马路两边的行人交纵错开,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将她和施美蕙彻底隔开。 她与人潮摩肩接踵,四处没有她认识的人,最后她站定在原地,日头越来越狠毒,天地似乎在旋转,头眩晕得令她整个人直直往下栽,后脑接触地面时,竟没有疼痛,失重感将她接住——水。热烈的晴天里出现雨水的气味却不见雨,刺骨的水驱散暑气,她整个人跌进水里,要往不见底的湖沉去…… 不!这不是真的! 她睁开眼,大口急促吞进空气。 客厅原先被她打开的灯已全部都关上,只留下壁炉浮动的火光。坐起身的同时,有什么从她身上滑落下去。 梁施茵垂眸看去,毛毯。 是姑婆给她盖上的吗?房子里只有她和姑婆…… 影子附着在墙壁上,希区柯克式的冲击感,利挺的轮廓放大出现撑满整面墙,梁施茵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影子吓到,背紧紧贴住沙发靠背,人也因此彻底清醒,发觉先头一切不过噩梦一场。放慢呼吸,她仔细端详影子的廓形,姑婆是盘起半梳的齐肩发,那…… 梁施茵转头,隔得不远的餐桌前,男人单手搭在短杯杯壁。 男人被淋湿了,从头到脚湿得透彻,不适合这里天气的毛呢大衣衣角要沉到地心,直直往下滴水。听见动静,男人的视线才与梁施茵有了交汇。 “你是施茵?” 男人开口不是粤语,反而是abc腔很浓的国语。 仅一晚就有两个人问她相同的问题,梁施茵都要产生“她很有名”这样好笑的错觉。 梁施茵借着壁炉微弱的光线打量男人,外国口音、微混血感的长相、苏珊主动收拾房间留人,这样的组合,她很快认出他应该是谁。梁施茵点点头,下意识伸手摸,手还没抓住自己的斜挎包,骆维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看得懂手语,你可以直接说。” 骆维恩额头上还有些水珠,似乎刚到不久,算算时间,英国公假已经放了半月有余,梁施茵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他是姑婆唯一的外孙,明明回家过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为什么是住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哪怕他们都不常住浅水湾。难道真的和她们说的一样,祖孙二人在怄气,所以姑婆才要接她们过来,取代他、激怒他。再望向骆维恩时,梁施茵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探究。 「你是刚到香港吗?」 “嗯。看你睡着了,所以没打扰。”他挂着礼貌的微笑,“初次见面还吓到你,我很抱歉。” 「我是做了噩梦被吓到,和你没关系。」 “噩梦?”他反应很快,应该是能熟练应用手语的人。 骆维恩起身,外套搭在座椅靠背,内搭虽没被打湿,可头发还是半湿状态。这里的空调没有制暖,今天夜里又一直下雨,还是有些冷的。梁施茵想起苏珊先前备好的卫生用品,看了眼背对她的骆维恩,调转方向,三两步小跑上楼。 听见动静,骆维恩回头,视线只捕捉到轻快的衣角。微波炉“叮”一声收工,牛奶香有着令人舒适的干燥,从角落蔓延对抗冷潮。他正迟疑该如何处理这份无用的温暖时,又听见连串的脚步声,自上而下,走近到他身边。 梁施茵捧着毛巾出现,她两只手都被挡住,讲不了话,就用下巴指了下毛巾。 骆维恩问:“给我的?” 梁施茵点头。 “多谢。”他接过毛巾,另只手推着杯子,“做噩梦以后喝点热牛奶会好些。” 梁施茵有些惊讶,「谢谢。」想到两个人的关系,她添上一句称谓。 对面没有回应,梁施茵想或许是室内太暗的缘故,他没看清,她掏出记事本,写完后凑近递给他看,可骆维恩仍不回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表情有点凝固。 【怎么了吗?哥哥。】 “没事。”他慢吞吞回道。 梁施茵不再追问,视线扫过岛台另一边的已开封的威士忌酒瓶,这是苏珊离开前特地从酒窖拿出来的。所以姑婆是在等他?可姑婆既然等了,为什么不再等等呢?骆维恩也是,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只在这里喝闷酒?彼此怄气但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这对祖孙可真奇怪。 隔天早晨,梁施茵将整件事转述给了嘉文。 “等等,你喊他什么?” “哥哥?”嘉文笑出声:“他又不是张国荣,你为什么要喊他哥哥。”《 》 11、纯白年代 【不可以喊哥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嘉文背过双手错开原本的小道,今天她来得格外早,雾都未散尽。嘉文穿了件绒质黑色长裙套装,像只蝴蝶飞进浅水湾。 嘉文眨眨眼,“多少有点奇怪啦。他对家人身份有些敏感,之后喊他本名vern或者中文名维恩就好。” 【你和他见过?】 嘉文点头,“小时候每年会见一两次,后面很少,直到两年前他才愿意回来。”四周除了她们再没有别人,可后半句嘉文还是压低声音。 梁施茵慢了她一步。 嘉文领悟过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vern父母出事以后,他一直不肯原谅姑婆,所以不愿意回来。”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梁施茵问嘉文,难道骆维恩父母过世和姑婆有关。 “不能这么说。”嘉文眉头绞到一起,纠结许久,最后下定决心开口: “以前姑婆过寿,我爸妈都会带着我和弟弟妹妹来香港。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姑婆一家,虽是亲戚但云泥有别。阿姨好漂亮,好温柔,见到我会蹲下来抱我,阿姨头发上都有香水味,被她抱住的时候,那种温暖到现在我也忘不掉。姨父是华裔,对白话和国语都不熟悉,他站在阿姨身边,别人说什么阿姨翻译过去,姨父都是在笑。我从阿姨手里接过她们准备的礼物,vern就坐在姑婆旁边,小时候的他好闹腾,我们都被父母提前训话过要听话、要懂规矩,只有他一个人那么自在。他往窗户边跑,看见蹲在楼底下对着他拍照的人问姑婆那是在干嘛,说他们工作没饭吃好可怜,姑婆便把楼底下的狗仔也邀请上来。那时候我们最羡慕他,也格外珍惜姑婆生日这天,因为有新衣服穿、有好东西吃,有阿姨的礼物。那年也一样。” “阿姨和姨父一直定居在英国,只有姑婆过寿那段时间才会回来,vern当时在内地做交换生没有和父母同行,所有人都在等阿姨和姨父回来,可是……”嘉文隐去结尾,错开眼神,“飞机失事姑婆也不想的,阿姨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好心痛。” 嘉文脸埋进长发下的阴影。 她低着头看不到字,沉默伴随潮雾攀上肩头,这或许就是哑巴的无力,但凡他人视线转移,便会被世界摒弃。 待嘉文调整好心情重新抬头,指背抹走眼泪,视线回落到翻开的笔记本,声音依旧哽咽: “是,今天是姑婆生日,也是阿姨和姨父的……祭日。” 一切都说得通了。 见对方再没有聊下去的兴致,梁施茵按下笔帽,将纸笔放回自己的迷你斜挎包。它由施美惠亲手缝制的,已经洗过很多次,毛球刮了一次又一次,包变薄许多。她摸到包内的绒质方盒,愣神一下。 嘉文也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吗,顺着梁施茵失神的方向,“这是什么?” 无意识间,精致的暗色小盒已经出现在包袋边沿。在两个人共同注视下,梁施茵轻微使力击败方盒的阻力,随之而来的是嘉文的惊呼声。 一颗耳钉大小的淡粉色钻石躺在方盒内。 她们都认识这是什么。 嘉文眼疾手快压住盒子,朝四周巡望过后凑近些压低声音问:“这是哪来的?” 哪来的?梁施茵也不清楚。 她不是已经拒绝过这份昂贵的见面礼了吗? * 冰块逐渐融化。 骆维恩没有再饮他面前的威士忌,梁施茵正在冲洗自己刚刚喝完牛奶的瓷杯,余光一直偷瞄这个看起来满腹心事的便宜哥哥。思想左右摇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最后还是向人影靠近。 「哥哥,已经很晚了,你不睡吗?」 室内很安静,她走近时,骆维恩的视线也同样聚焦到移动的人身上,看到她的问题,骆维恩摇头,“我在飞机上休息过,还不困,不用在意我。” 他看上去很疲惫、很冷淡,仍尽量用温和的语气沟通。梁施茵听懂他隐晦的逐客令,点头说:「好的,哥哥晚安。」 骆维恩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同样颜色的方盒,推向桌子另一边,一个明显“给”的动作。 「这是?」 “见面礼。” 骆维恩也是奇怪的人,还是这里的人都太busy,只说结果却不讲原因。 梁施茵有些诧异:「你知道今天会见到我?」 “我和苏珊通过电话,她说你在这里。” 这样尺寸、包装的盒子,梁施茵不可能不清楚里面可能是什么,姑婆做珠宝原石生意,骆维恩要拿出多大颗多珍贵的珠宝送人都不稀奇,只是…… 「这应该是很贵重的物品,我不能收。」 “是见面礼。”骆维恩重复。 他替受礼者展开盒子两端,那颗钻石在不必待在暗匣中,昏暗灯光下,人影浮跃,骆维恩站了起来,圆形切割过的钻石也跟着脚步跃动出火彩。 配上他黯然伤神的模样,叫人不多想都难,如果她是狗仔,明天头版势必是—— 【独家!珠宝王国继承人疑似求爱被拒,深夜淋雨回国舔舐情伤】。 骆维恩耐心扩充理由,被酒精浸润过的声音略微低沉:“来之前听苏珊说今晚有人留宿在这,就一道带过来了。这不是唯一一份,你们每个人都有。” 副标题——【港岛狂洒钻石雨】。 听他这样说,好像给第一次见面的人送出钻石是件多稀松平常的事情,也是,他们的财富是珠宝堆砌出来的,富贵唾手可得。 梁施茵还是拒绝。 “为什么?”骆维恩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恼怒,“我能知道理由吗?” 为什么? …… 询问者相似的五官逐渐重合,梁施茵想到上半夜她还未答复的问题—— 你想留在这里吗? 不想。 她不想! 来香港前,父母积怨已深,频繁的争吵令这个家庭千疮百孔,施美蕙打算离婚离开西林,梁施茵躲在门后偷看妈妈收拾行李的动作,心也对折揉碎,只是刚好姑婆的消息飞跃大半个中国传了过来。 钱能解决世间上大多问题,她的家庭也是如此,为挽回妈妈,梁施茵来到香港,她想和妈妈在一起,无论在哪里。她有自己的亲人,才不要做姑婆和骆维恩博弈间的一颗棋子,骆维恩失去了妈妈,姑婆失去了女儿,同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在她们身上再演一遍。如果要她失去施美蕙,等同于活剥掉她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她会憎恨世界上所有人,会恨不得划破他们。 她怎么可以、她不可以失去妈妈。 时间流逝得悄无声息。 骆维恩是很绅士的人,即使自己在难过,也不愿让他人为难。他没有再追问,合上盒子,对梁施茵最后道了句晚安,之后便是梁施茵转身离开。 隔壁房间毫无动静。骆维恩没有上楼过。意识到这点时,天色已经渐晓。梁施茵睁着眼看天花板的琉璃吊灯,姑婆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也睡不着。 起身后梁施茵就换上昨天的衣服,中途没见过其他人,明明骆维恩已经将收起盒子,为什么现在还会出现在她包里?梁施茵百思不得其解。 嘉文猜测:“可能他离开前又放进去了但你不知道?大家都有的话施茵你就收下吧,vern第一次见面给人备礼也很正常。” 她应该收下吗? 危险的预警如烈火开始燃烧,直觉告诉她,靠近宝石爱必然会焚烧殆尽。 嘉文自顾自小声念叨:“因为阿姨在的话,也会这样做。” ——“你们在聊什么?” 过于尖锐的声音如利爪般划开二人心里各自的独幕剧,换场,罗晓男从远处跑了过来,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宝石盒展露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趁两个人不注意,罗晓男直接上手,她问题多得如同一股脑往台阶下弹跳的玻璃弹珠,“这哪来的?怎么会有这个?喂,嘉文你到底是从哪搞到的?” 罗晓男举起钻石,眯起半只眼端详:“这是真的吗?” 嘉文板起脸:“还过来,这是施茵的。” “开什么玩笑……”罗晓男视野内圈进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个一直被边缘化,不能开口说话的哑巴,因为可怜才搭上了她们的尾巴。罗晓男注视着梁施茵,比以往、比第一次见面时都要认真,再开口,她嗓音粗不少:“你昨晚睡在这里!” 随后是更为尖锐的细嗓,细成一剪即断的鱼线在浑浊的水里摇摆不停,搅得人耳膜刺痛,她尖叫道:“你没换衣服,你穿得还是昨天那件外套!” 她捏着钻石,眼神比石料更冷,“这是谁给你的,姑婆吗?你见过姑婆了?你们说了什么?” 罗晓男另一只手扯住梁施茵头发,令她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仰,梁施茵有半步踮脚,双手立刻握住罗晓男手臂反方向使力,指甲完全掐进罗晓男皮肤留下十道半弯痕迹,对方却不为所动。 “还不说吗?姑婆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要给你钻石!” 嘉文厉声喝:“松手!罗晓男你干什么!还不松手吗!” 紧跟着是罗晓男又一次加大力度。 暑假开始罗晓男就在窜个,半年时间里,年纪差梁施茵几岁的女孩现在竟和她差不多高,更可怕的是罗晓男力气出奇大,头发发麻地疼痛,像有千万根细针钻进脑袋,即便是嘉文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才将将推开罗晓男。 “没事吧,还好吗?”嘉文护着梁施茵的头,仔细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口。 梁施茵摇摇头,余光里是被推后退几步的罗晓男质问道:“这个哑巴凭什么和我们一起,她凭什么被接到这,她们家和姑婆什么关系,我们和姑婆什么关系!要不是因为她可怜谁会施舍她,她倒是聪明,现在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鬼知道她和她妈妈用了什么阴招——”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周遭陷入沉寂。 罗晓男捂着半边脸,怨恨的眼神毒针般射向梁施茵,“你敢打我!”说着她又往前一步,欲伸出手。 “够了!” “都停下来!”嘉文呵斥道:“罗晓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教养,简直跟你弟弟一个德性。你想知道钻石哪来的吗?我告诉你,这是昨天vern回来给施茵的见面礼,我们每个人都有,只是昨天施茵走得最晚和vern提前遇见,所以先给了她。现在施茵的钻石不见,你该担责,我这就去把所有事情告诉苏珊,让她来评理。” 见嘉文离开,罗晓男只能瞪梁施茵一眼,不甘心地跟上。 打斗一场,哪里还有钻石的身影。 地上只剩空盒,没了珍珠和蚌肉的空壳只能搁浅在浅滩之上。梁施茵蹲下身,捡起沾了土的方盒。 一道人影从远处穿过,四周绿植压不住突然登门造访的水产腥味,梁施茵只看见远处的人影隐约戴了顶深色鸭舌帽。 “施茵!” 表姐急慌慌跑到她面前,视野恰好完全遮挡住,“苏珊找你呢!快和我走吧。” 她从口袋掏出便携梳塞到梁施茵手上的同时,拉住施茵另一只手往她来时的方向小跑。梁施茵回头想要看清那个人是谁,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夜空下遥望星星,几千几万光年距离的星球微缩成指缝大小的四芒星,光晕亮得不可思议,可这是在白天,梁施茵也看见了四芒星,红色的,真是神奇。 而后,待她们离开花园,有人捡起了那颗“四芒星”。 * 戏到《香夭》一折前被苏珊叫停。 锣鼓骤停,戏曲演员们面面相觑,大戏正在酝酿,以儆效尤,苏珊在众人面前罚走罗晓男的见面礼作为对梁施茵的赔偿,她要罗晓男亲自递过去并道歉,否则就要给罗晓男父亲致电,将她接回去反省一段时间。苏珊最后的尾音很是暧昧,没人知道这“一段时间”的期限为何。 罗晓男丝毫没有犹豫,端着方盒快步到梁施茵面前,朝她鞠躬,先前的盛气凌人再不见半分,只有齿间泄出一字一顿的“对不住”。 罗晓男低着头,用了梁施茵最为熟悉的方式,将自己藏了起来。见对方半晌未有下一步动作,她显然不耐烦,半抬眼,愤怒扼为气音,“你还要怎样。” 周围已经有人对两个女孩的纠纷感到厌烦。 今天什么日子,居然还有心思为了颗钻石互掐,真是目光短浅,愚蠢至极。 梁施茵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听见别墅里的木质层隐约间响动的声音,还听见……轻微的猫叫? 别墅里没有猫,或者说,她们从未见过这里的猫。梁施茵侧头,视线扫过整个大厅,罗晓男语气又急促几分,隐秘的声音是这场闹剧的间奏,众人翘首以盼的主人翁终于登场—— “施茵是不喜欢钻石吗?” 陌生的声音收走所有人的目光,姑婆穿得也是暗色套装,头发全部盘起,全身唯一的饰品是一对略显素净的珍珠耳环。喷嚏声从梁施茵身后响起,有人捂住脸埋下头。姑婆身后人怀里抱了只异瞳猫,下楼的同时助理俯身放下猫。 姑婆亲昵叮嘱:“oscar,不要乱跑。” oscar是只银灰色长毛缅因猫,身上有着浅浅的花纹,体型偏大,一双眯起的竖瞳极具有狩猎天性。它着陆后,不紧不慢地绕着大堂巡视,打量着这些素未谋面的闯入者。 猫是一种天性奇怪的动物,在意识到某些人会惧怕它时,它反而更要靠近逗她们,想看体格要远大于它的人类惊慌失措的模样。 有人尖叫起来,拖着旁边女孩的手臂节节后退。 “oscar。” 姑婆只是叫了它名字,猫却听话地返回,oscar轻盈跃到桌子上,经过梁施茵时目不斜视,顺着它离开的方向,梁施茵看到罗晓男在颤抖。 她身体小幅度抖动着,手指不受控制地扣着盒子边缘,指甲近乎折平,令梁施茵感到诧异,她感受不到痛吗?再看罗晓男低垂的眼睛怒气全无,只有涣散与不安。梁施茵只是扶了下她的手臂,她却反应极大地挣脱开。 “别碰我!” 罗晓男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怕猫? 在罗晓男的一声咆哮后,众人都在不清楚她后面要做什么。探究、嘲讽、不解、担忧……这些尖锐又烦心的目光像箭矢击中身体,包括姑婆也在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罗晓男双手无处安放。 钻石不会说话,滚落后被这些大件的家具挡住,没有光,谁会知道它曾有多璀璨。苏珊想让大家帮忙寻找,各人低下头的瞬间,却听见姑婆发话: “不用找了,一颗钻石而已,再拿一颗就是。” 是啊,一颗钻石而已。 令两个女孩大打出手的是钻石,要这样三堂会审的是钻石,浅水湾最不缺的,就是钻石。 姑婆喊了苏珊过去,耳语几句后,梁施茵很肯定,姑婆往她们这里瞟了眼,二人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对视。 姑婆说:“这是vern给你们准备的见面礼,只是时间不巧,vern今早已经离港,过段时间我再安排大家正式见面,还有你们的父母。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姑婆的声音像酒,或者说像广告里宣传的葡萄酒,干红广告词里那些引以为傲的年份、故事、沉淀,穿越时间寻到她们。 “今天还是苏珊陪着你们吧。”随后姑婆叫oscar跟着自己离开大厅。 是插曲的转折,还是姑婆本意就是如此,现在大家都见过姑婆,起点又一样了。随着姑婆离开,女孩们的讨论声逐渐扩大,最后是苏珊清了清嗓子,大厅又安静下来,随后,锣鼓响起,接着前戏演员们的眼泪说来就来。 嘉文将心情不佳的罗晓男拉到一旁:“见到姑婆更心虚了?如果你不胡闹好好听人说不就没这回事了。”嘉文抽出纸巾贴在罗晓男的泪上,“这么难过吗?别哭了,要是又出什么岔子你真想被你爸爸领回去吗?” 罗晓男听到这句话才有反应,直直摇头,抓着嘉文的手臂哑声说不想。 安抚好罗晓男,嘉文又来找施茵,她是家里的长姐,习惯做两方说客。 “刚刚我站在苏珊后面离姑婆很近,听到一点她们的谈话,姑婆说要重新给你备份你喜欢的礼物。你放心!只有我听到了,而且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嘉文还有下文:“……晓男她,很怕她爸爸。” “她爸爸不喜欢女孩,而且她还有一个弟弟,家里有好东西是绝不会落到她手里的。我能看出她这半年变急躁许多,那因为她在害怕。施茵,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希望你原谅她,况且今天的确是晓男做得不对,被罚也应该。只是我们都是女孩,都有不同的难处,就算最后只有一个人留下来也不代表大家要针锋相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嘉文很适合做tvb编剧,她总说能遇见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浪费时间在怄气上,简直是在消磨彼此的缘分。她殷切望向梁施茵,氛围被这翻话冻得凝重无比,直到梁施茵点头。实际上,梁施茵已经再提不起精神写字,她只想快些把这一天过完,想见到妈妈,想躺在自己的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嘉文没有再说更多,她是很体贴人的姐姐,知道对方没有兴致便不会在话题上重复打转。她亲昵牵起梁施茵的手,说今天苏珊让人准备了鱼汤,梁施茵同样知道这件事,可嘉文又是从哪里知晓的呢? 主厨携副手给大家上餐,菜品经他一道道介绍。 今天的餐食明显比往日里要更精致,前菜过后,重头戏要来,和红肉可冷冻放置不同,水产食物讲究一个“鲜”,双飞切的东星斑鱼片搭在冰盘中,主厨又叫人推出熬至金黄的汤底,要现场烹饪过桥。 梁施茵同往常一般坐在长桌末尾,侍者将鱼汤搁在她面前,手抽开时,手肘压到汤匙柄,银质餐具清脆跌落,引得梁施茵目光再次聚焦。任她们再学多少遍餐桌礼仪,梁施茵第一次反应也是弯腰去捡。 “请让我来。” 熟悉的声音从她身侧擦过,梁施茵带着疑惑抬头。 带着口罩的男生单只眼睛迅速眨眼。 梁施茵双眼睁大,两个人的动作被长桌遮住。言树起身为她换上新汤匙,又将炖盅端到梁施茵左手边女生面前,左移、再左移,最后绕回她对面退后。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是兼职,她为什么之前从未见过他?他的练习生呢?他不应该周末都泡在公司吗?这次对视游戏换成梁施茵主动牵起,对面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好像是在期待什么发生—— “啊!” 罗晓男扔下汤匙,嘴里的鱼汤悉数吐到碗里,她先前哭过,再说话嗓子还有些沙哑,但大家都听出来她说的是什么,苏珊也听见那句脏话,斜了罗晓男一眼,后者即刻安生下来,只是吞了大半杯白水后,再没碰炖盅。 梁施茵试了几口,鱼汤鲜美,鱼肉鲜嫩,几乎找不到缺点,她身旁的表妹也是不停往嘴里送。不是汤的原因,那只能是,有人穿着围裙在做坏事呢。 梁施茵捉住他藏不住笑的眼睛,只是一秒钟,言树就变了,无辜的眼神像在问她“看我做什么”。 午休是她们一天里唯一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只要不上楼,苏珊并不管她们去哪里,梁施茵避开其他人绕到后厨,和昨晚苏珊为她煮面时使用的厨房又不同,姑婆的别墅太大了,她有些后悔没到处逛逛认路。她头顶的四照花结出红色果实,四周绿影绰绰,梁施茵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哪边过来的。 “再走就错过了。”有人“好心”提醒。 言树从转角处现身,一点也不惊讶她会找过来。 梁施茵指着他,刚要伸手去摸纸笔,言树先发制人:“你是要问我为什么在这吗?” 梁施茵点头。 “送鱼啊。” 他穿着印有【兴发水产公司】字样的文化衫,双手抱臂走近,“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就在送鱼吗?大师傅说今日人手不够想我留下帮忙,给好多人工呢。”他盯着梁施茵,久久没有撤回眼神,他是习惯盯着人眼睛讲话,可这次是不是也……太久了。 梁施茵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看我干嘛。】 “换我问你。” “梁施茵,你,是不是女巫?” 他不会又看了什么中二漫画吧,梁施茵瞄了言树两眼,都开始写这行字了,听见对面又说: “你们好像女巫集会,二十几个人穿得也差不多。” 梁施茵哭笑不得,回想过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笔下的碎点快要连成线,最后只含糊写她们都是亲戚。 言树不敢相信,“那个假小子是你……姐姐?” 【妹妹。】 “我认错了,她比你要高一点,一点点。” 聊到罗晓男,梁施茵找回正题。 【我是有事要问你。】 “嗯哼。” 【你在罗晓男】写到这,梁施茵将“罗晓男”名字划掉,后面接着写【那个女孩碗里放了什么。】 “哦,你是要问这个啊。”言树憋不住,最后竟捧腹大笑起来。 “没放什么,就是刚挤出来的柠檬汁。” “整整两颗,超级健康。” 言树将手伸到梁施茵面前,若有似无的柠檬清香和微酸扑到她鼻尖,空气的抚摸令她觉得鼻尖皮肤痒痒的。她想了想,也不知道要继续写什么好。这时言树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握拳伸到梁施茵面前。 而后他展开。 这又该是谁的钻石? 是给她的那颗?还是罗晓男的?为什么又会在言树手里? “别想了梁施茵。”言树另只手在梁施茵眼睛前晃了晃,拉着她从堆积的问题中回到现实,他把裸露的钻石放到梁施茵手心,粉钻和人的皮肤和贴合,颜色浅淡却闪耀。 他忽然说:“现在淡淡的人设已经不流行了。” 什么? 梁施茵视线从永恒的石头移到言树身上。 “永远不要去妥协。” “你受了欺负,但大家只注意又哭又闹那个,会哭的人有糖吃,淡淡的人最多得到一句懂事。不关乎自己,别人才不会在乎你有没有受伤,会不会难过。” 言树撕开创可贴,为捧着钻石的手侧遮住那道由钻石划开的血痕。 “骂不了就咬回去,让她们知道你才不好欺负。” “拿出对我翻白眼的气势,知道吗!”《 》 12、纯白年代 测试卷发下来。 “劲啊,win!这次你肯定又是第一名。” 人的声音淹没在各式各样的夸奖里,没有任何留学规划,全力冲刺港大的方瑞雯是老师们的宠儿,而另一个宠儿,梁施茵右手边的言树,正趴在桌上补觉,刺眼的个位数试卷在他脸旁衬得无足轻重。 古柏翘抢走卓子姗的试卷,定睛一看:“哇你这个分数还说个不停,有时间给阿win擦鞋不如多写两道题。” “要你管!”卓子姗赏了他一掌,“念完中六我肯定能进警校,你呢!阁下还是回去糊纸吧!” 他们吵架的动静不算小,梁施茵右手边毛茸茸的脑袋耸动了几下,之后,言树艰难地撑起身子,半眯着眼躲太阳。 他问梁施茵,“放学了吗?” 梁施茵摇头,下巴指着戏台子上的两个人,言树手撑着脑袋嘀咕了句,“哦,又吵起来了。” 梁施茵将笔记本推到右边。 【我怀疑阿good有受虐倾向。】 看上去每次都是卓子姗将他收拾到服帖,可古柏翘是一点记性也不长,次次都是他来找茬挑话,就好像是上赶着被人扇巴掌。 “不止呢。”言树勾起笑,“我看他是乐在其中。” “打扰一下。” 方瑞雯转过身,手里还捏着未盖上笔帽的水性笔,开门见山说:“我想找阿茵借下英文试卷。” 闻言,梁施茵第一个想法是—— 我? 入学以来,她的各科成绩表现除英文数学外都较为差劲,特别是文字书写较多的科目,试卷后半截多为白卷,目前比她更差劲的也只有成绩常年稳定在班级倒一的言树。 梁施茵指着自己,得到方瑞雯肯定的答复:“oksir同我提过你b2部分拿满分,我想看下自己错在什么位置,行吗?” 当然行! 比起大家对她的照顾,借试卷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梁施茵立即从抽屉中摸出这次测试卷,翻开上面两张找到目前是她最好成绩的英文卷,她递给方瑞雯时,前面打闹的卓子姗和古柏翘也走过来。 “你们在聊什么?” 卓子姗双手撑上梁施茵课桌,笑得爽朗,她身后古柏翘则是揉着肩膀,脸臭得跟便秘似的。 言树靠着椅子上,声音里带着笑:“你们大龙凤唱完了?” “谁跟他唱!我这是打、狗、棒、法!” “哈,我是好男不和女斗。” “谁在讲话?”卓子姗才不看他,“阿茵阿win你们有所不知,有的人啊没用就算了,成日喜欢讲大话,打不过就打不过咯,输给女生又不是丢人的事情。” 被卷入战场的梁施茵看了看四周,除了卧龙凤雏,其余人都在憋笑。方瑞雯饶有趣味地点点头,带着试卷转身的动作也被按下暂停键。 “卓子姗我忍你很久了,你知不知平日都是我在让你。” “你是哪位?” 家明笑得不行,“下次办擂台让你们两个吵个够。” “我不跟他吵。”卓子姗撕开从口袋里拿出棒棒糖,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好女不跟男斗。” “你!” “咦——阿茵你卷子上怎么这么多没写!” 卓子姗注意力已然被转移,古柏翘又吃一次哑巴亏。 “这张也没写完。”卓子姗将试卷翻面,“是时间不够吗?嗯?阿茵你用繁体写试卷?” 试卷空白那页正对着梁施茵,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言树视角里的梁施茵呆滞住,更像兔子了。兔子受了惊会愣一刻随后极快跑开。她有复杂的家庭背景,会为了裂掉的手机屏惋惜,又会“不小心”遗落钻石。言树看她抬手又讲起他不懂的手语,能懂的只有卓子姗,似乎是难句,在卓子姗懵懂的眼神下,她又慢慢拆分做出动作。言树看了眼尝试破译而冥思苦想的卓子姗,突然有了想要“代替”的念头。 如果他会手语…… “粤语!学粤语是不是!” 卓子姗在梁施茵要提笔前终于理解,“阿茵说她想学粤语所以尝试用繁体书写。” 家明说:“这不是难上加难?dse支持简繁双体,阿茵你不用有顾虑。” 梁施茵摆摆手,【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我自己想学会,也好和大家交流。】 “阿茵既然想学大家支持不就好了!哪件事不是从零开始呢。”卓子姗很赞同,怕其他人发言打消梁施茵积极性,“阿茵你可以问阿win,她最聪明,而且她还会讲闽南语。” “我祖籍福建当然会说闽南语。”方瑞雯下意识蹦出半句方言,“况且会闽南语同学广东话有什么关联?” “你公虾米?” “……”方瑞雯无奈又重复一遍。 “我一家人都识讲闽南语,我在那个环境长大自然而然就会,哪需要学。你不如去问下春秧街谁不会一句闽南语。” “我。”言树举起手,“我不会。” “你是后面搬来的,而且搬走了,都不住北角了你没资格讲。”方瑞雯没好气道。 所以他们熟念不是从中学开始,而是之前就认识。梁施茵从他们对话里提炼出这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可他们两个真是不像认识多年的人,不论方瑞雯还是言树对待对方都和其他人没差别。除了转学第一天,方瑞雯给她的提醒。 卓子姗揽住梁施茵,“总可以说说学习方法呀!阿茵要是会粤语了,那以后我们讲话她都能听懂,这样关系不就更亲近了吗!要我说,最简单的办法还是煲剧,每天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这不也是语言环境吗,时间长了说不定就会了。阿茵你有没有看过《家嘈屋闭》!” “在变换时候跟风驶里/在抉择时候只好势力/谁想讲骨气/最先必须有一些储备……” 听卓子姗振奋唱起主题曲,梁施茵才对上号。 「它不是叫《溏心风暴之家好月圆》吗?」 “不重要哈哈哈哈哈。我最钟意它。” 家明说:“我表弟正在学话阶段,但我看他那边目前进展不大,可以把书拿过来给阿茵先用。” 古柏翘接话:“你表弟几岁?” “两岁。”“笑什么,这不正好是学说话的年纪。” “你让阿茵看幼儿刊怎么不好笑。” “你搅什么鬼。”卓子姗一掌过去,“阁下又有什么高见?” “我?”古柏翘指着自己,“我小时候也没正紧学过。况且,比起学讲话我更先学的是画符,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快现形——啊啊zoey我错了错了,别打了!” 古柏翘护着自己肩膀躲到梁施茵身后,手刚搭上就被言树拉了过去,“你画就画,还要指着zoey画,不是找打吗?” 卓子姗拍拍手上的灰尘,“学这么杂真是难为你,难怪最后成了四不像。” “卓子姗!我允许你侮辱我这个人,但不允许你侮辱我的专业!” “你想怎么样?” 眼见他们又要吵起来,言树和家明一人管一边,乱哄哄的氛围里梁施茵察觉一道目光在安静注视自己,转过头看,镜片之后,方瑞雯眼眸倒影里的人是自己。 方瑞雯问:“你真的想学会吗?” 梁施茵点头后,方瑞雯撕下一张演算纸。 “他们说的那些方法都太慢了,真想快些学会一门语言就得剑走偏锋。”她将纸条折起,递给梁施茵。 misschin出现在教室门口朝里张望。 “梁施茵。” 听见有人喊自己,梁施茵随手将纸条揣进口袋。miss一来,先前张牙舞爪不对付的两人又同时收声化身鹌鹑,缩着脖子呆在原地,只有眼睛在不停打转。 “还有言树,你们两位跟我来趟办公室。”misschin说完转身。 这可是不多见的搭配,狐疑从众人眼睛里溜过,连言树和梁施茵都彼此对望一眼,实在想不通miss找他们的理由,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跟在miss身后又变肩并肩。 看着他们的背影,卓子姗含着棒棒糖感慨:“你说miss找为什么找他们?” 方瑞雯开始对比试卷,“等他们回来不就知道了。” “不过win啊,现在我有一个问题。”古柏翘抽开前面的椅子坐下。 “请讲。” “我真的讲咯。” “你爱讲不讲。” “咳咳,方瑞雯小姐,请问每次过了罗湖你会不会害怕到大哭?” 被烂梗攻击到的方瑞雯无语闭眼,她停笔,朝着卓子姗的方向粲然微笑:“zoey,算我一个怎么样?” “没问题!” 大事不妙,古柏翘大喊:“家明救我!” …… 这不是梁施茵入学后第一次来misschin办公室,相反因为她的特殊,miss会经常找她谈话关心她的适应状况。言树也是办公室的常客,时常要请假的他光是假条可能都有一抽屉。 不过,格子间里多了位面生的男士,他坐在misschin的位置,直到梁施茵和言树在他面前站定,男人挺背。 “总算和你们两位正式见面。” 应该是miss提前和他沟通过情况,知道梁施茵是内地来的转校生,男人开口即是国语。梁施茵不觉得这位sir面熟,可声音意外有些熟悉,她分明在某个场合听到过这个声音。 思绪沿着记忆的锚点顺藤摸瓜,不是在学校、不是在浅水湾、不是在大厦附近,也应该要更急促些…… 啊! 她恍然大悟。 是那个灯条抽丝、光怪陆离的夜晚。 目前的状况对视或对话似乎都不合适,她背过手,隐匿状地扯了扯言树衣角。 “这次喊你们过来,是想了解一下……” 言树目视前方,心领神会地配合伸出手掌。微痒的触感尚在可接受范围内,他感受到梁施茵的指尖在他手心游离,随着最后一竖收尾,“字迹”发了烫地浮现在掌心。 【旺角】。 “那边那位保兰的学生!请你站住!” “同学!请站住——” …… 切片似的回忆涌入,他们狼狈奔跑的夜晚,身后猛追不舍的模糊人影与面前的人渐渐重合。 弄清来龙去脉,misschin笑着开口:“主任你这次真的是误会了,梁施茵同言树只是关系较为亲近的同学,他们绝对无可能拍拖。” 撇开梁施茵,言树本身就不可能谈恋爱。学校、父母、公司、接生粉都将他牢牢看住,整个保兰里miss和sir最放心的就是他了。 训导主任吃了瘪,依旧摆出大人模样训诫:“不是拍拖也不是同校外人士纠缠不清,但我一喊你们就跑,没做坏事为什么要心虚。下次注意。另外,保兰虽然不排斥男女同学正常往来,但切记,你们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整个保兰在全港眼中的形象,以后别再当街拉拉扯扯,影响市容。” “yessir!我以后绝对好好走路,争取再不摔倒!”言树朝他敬礼。 梁施茵清楚看见训导主任嘴角抽搐了几下,吹胡子瞪眼后便扬长而去。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主任大手一挥,罚他们放学后清理体育馆。 诺大的室内体育馆,音量稍微提高就能听见回声。光亮地面上不断收缩的斑驳水痕在干拖把尾巴后不见。言树力气大速度又快,梁施茵一圈还没走完,他已经拖了个来回。 四分之三的地板都是他完成的,两个拖把碰到一起时,这次义务劳动总算结束,言树力气全部脱鞘,直接躺在地板上,摆出一个“大”字。 “好累。” 梁施茵让他快起来,要睡回家睡。 言树却说:“你要不要也来躺下。” 梁施茵撑着拖把对他摇头。往常她们下午三点放学,她偶尔和方瑞雯卓子姗约着一起做功课,回水果店再背几页字典,费时间的是把作业上的简体替换为繁体,施美蕙电话来得晚她会蹭三利叔铺头的电视看完《东张西望》再回家,现下已经晚了不少。 “真的不试试吗?”言树再次邀请:“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学粤语更快哦。” 这是一种引诱,就看人会不会上钩。 一般……好吧,这对梁施茵来说确实具有诱惑力。 她躺在言树旁边,微凉地面隔着衣物紧贴后背,目光所及的是天窗内蔚蓝和橙粉色交融,一天里寥寥无几的晚霞在他们眼前,不如说大自然的浪漫赠错了对象。 时间慢了下来。 言树从口袋里掏出方盒,“物归原主。”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天心惊胆战,就怕把它弄不见……”他撑起头,说得正是起劲。 昨天梁施茵没有将钻石带回家,反而央求言树替她保管,等上学再给她。 “你未免太信我了。”言树的笑容收敛了些,“这可是钻石,很贵的钻石哦。” 她点点头,见对方迟迟不回复,梁施茵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要他看自己,她凑近一步,双手合十,又变成数字1。 “只有这一次,帮帮我吧。” 这是言树读出来的意思。看她眼睛眨也不眨就盯他看,心下泛起一阵无奈,言树叹了声气,“梁施茵,你在为难我。” 说为难的人今天又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还好是我这个大好人,要是换别人,指不定就带着它跑了。”言树半开玩笑:“以后可别再拿钻石考验人性。” 写完谢谢,梁施茵另起一行,【那你通过考验了。】 言树笑起来:“喂,梁施茵,我发现你很有做坏人的潜质呢,明明不熟的时候温顺得跟兔子一样。” 【兔子可不温顺。】这是事实。 “嗯,你是会翻白眼的兔子。” 这件事他还要讲几遍,梁施茵下笔的力气也重了点,【那你也表里不一。】 言树是给人做脱敏治疗的能手,“原来你不光讨厌别人说你可怜,说你像兔子也会急眼。你说说看,我哪里表里不一。” 【在你公司边和在学校。】 写完这句,梁施茵微扬起下巴,笃定无比。下颌线剥开刘海,她自傲的眼睛第一次从平庸之后走到幕前。 “哦,你说这个啊。”言树看明白她的意思,“公司附近有很多粉丝,这些都是人设啦。” 人设? 还有没出道都能有粉丝吗? 梁施茵是真的不知道。 言树和她一样坐起来,解释说:“大部份是已经出道的前辈们粉丝,因为同属一个公司所有会关注我们这些练习生。有些练习生前辈因为训练很多年也会有粉丝,还有一些是……”他停顿了下,“staff让我们在附近不要露脸,少说话,保持神秘感。我绝对没有表里不一,那天在7仔没和你多说话的原因是怕遇见staff。”他举手发誓。 言树看见她眼睛里的狠劲散开又变回小心翼翼的样子,害怕别人因为自己的话受伤,咬着下唇半晌不动笔。 原来扮可怜就好了,扮可怜就能得到她的心软。 于是他说:“你在怪我吗?” 【没有。】这两个字很是潦草,她故意岔开话,写,【你今天不去练习吗?】。 “练。晚上练。”他带着笑说。 【晚上?那结束是什么时候?】 “嗯——四五点吧。” 【凌晨四五点???】 三个问号后面是她惊讶的眼睛。 “是吧。”他带了些鼻音,比起诉苦更像撒娇,“好累啊梁施茵。” “你呢?” 她指着自己,像是在问“我?” “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情,也该让我知道点你的事吧。我听家明他们说你不是天生不能讲话,后天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因为什么?”他喜欢盯着人看,此刻的注意力却全在她手上,不错过一个字。 梁施茵表情落回平静。 真是奇怪,怎么就到相互剖析的环节了。 “不想说吗?”言树手指挠了挠眉尾,有些沮丧,“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三年前发过一场高烧,之后就这样了。】 她的说法很朴素。 言树跟着念出“三年……”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好辛苦啊,梁施茵。” 梁施茵感觉自己不安的心被一捧羽毛稳稳接住。 好辛苦啊,梁施茵。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大家都是说,好可怜啊,梁施茵。 “得花多少时间接受自己从能够讲话到不能讲话,又要花多长时间练习回答别人的第一反应才不是开口,要把这么多年的习惯全部改掉,真的好辛苦啊梁施茵。” 言树的声音很轻,认真的注视让人跳进清澈的泉水里,被水流包裹,温热的液体从鼻梁落到脸颊,为什么会流眼泪呢,梁施茵低下头避开视线,手背抹走泪水。 “被我感动了吗?”言树的声音又在头顶上响起,“我没带纸巾,你可千万不要哭啊。” 「……」 梁施茵板着脸,也不写字,哪还看得见眼泪的影子。 “这样才对嘛。” “梁施茵!” 他又大声喊她名字,明显在卖关子,梁施茵直接瞪他一眼。 “我们交换吧。”言树说:“我教你粤语,你教我手语怎么样?这样不止你听能懂粤语,也多一个人听懂你的语言,怎么样,答应吗?” 言树就是这样,你不知道他下一秒是会认真还是开玩笑。梁施茵默默看着他,听他又说: “我很聪明的,很多东西一学就会。” 她有些不相信。 “你不信?” “我很聪明的好吗!” 「加油」、「没关系」、「谢谢」、「秘密」……他把自己会的手语倒豆子般比划出来,像刷到一群美国人battle中文,只是说完“你吃饭了吗”全场就燃起来了。 她被逗笑,忽然想起被miss喊走前方瑞雯塞给自己的纸条还在口袋,梁施茵坐起身,纸条果然在。 “这是什么?” 梁施茵将纸条递给言树,【阿win给的,她说想快些学会就得剑走偏锋。】 言树展开纸条,“是挺偏,都要偏得没边了。”他把纸条还给梁施茵,几行短语都是她不明白的意思。 “方瑞雯真是个天才。” 【你个番薯!】 【成旧饭咁!】 【你咩新鲜萝卜皮!】 …… 【死扑街!我顶你个肺!】 最后一个梁施茵知道,港片骂人常用。她扯了下言树的衣角,想知道方瑞雯写的都是什么,得到答复后她才发觉,大湾区骂人可真是多姿多彩,食物也可以用来骂人,不像她常用的只有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 【笨蛋的意思。】 她手里的记事本被人移开,对面的言树一脸不可置信:“所以你那天骂我是笨蛋!” 哪天? 她什么时候这么直白过? 梁施茵凝固在原地。呃,她好像,确实说过—— 「漂亮的男生都是笨蛋。」 “梁、施、茵!” 两个人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就是跑,这次没了训导主任,整个体育馆都是言树的声音,“站住”、“站住”、“你真的当我好欺负吗梁施茵”、“可恶的梁施茵,你最好不要被我抓到”…… 水晶一样的天幕,云在飘动,时间推移向前,纯白的记忆褪色,烟雾无声在言树头顶蔓延开。 他睁开眼,厌倦地坐起身:“我说过不要再这里抽烟。” “失误,我忘记了。”kevin打起马虎眼。 刚点燃的香烟被言树截走,准备熄灭时桌上手机弹出消息,弹窗内的简短文字刻入脑海,他眼睛里只倒映出香烟余端橙黄色的火星。 它又跌落到地上,波及到一楼的人,言树挑了把最衬手的利刃,“好可怜啊,梁施茵。” 他下楼的同时,卓子姗与许韦廉正商量着什么,双方态度对立,卓子姗更为强势。语毕,她揽着梁施茵转身欲要离开。 “忘记说了。” 言树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我这次回香港是为了定居。” “所以,之后我们有很多机会再见面。” 梁施茵感受到脑袋里闪过短促的白光。 她拍了拍卓子姗手背,摇头说没事。再回过头,言树距她几步之外,真心还是玩笑梁施茵分辨不出,他们太久未见,记忆都蒙尘。搬弄过去并非易事,稍有不慎地面裂开一道深渊,他们都只能在血红色的风暴中不断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