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不渡,江湖归》 1、一场旧梦 深夜,几记闷雷自天际滚过,似乎一场暴雨即将落下。 官道之上,只见有个看年纪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挥着马鞭,迎着月光,冲着东面的方向正在策马狂奔。 “冬日还响闷雷,这鬼天气。”小姑娘心中暗骂,不安的情绪如藤蔓般缠绕心头。然后她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因为她的面前,好像站了个鬼。 一身长长的黑色斗篷,巨大的帽檐遮住了面容,身形异常魁梧,双手负于身后,好像早已料到她会走这条路,也等她许久了。 “你是谁?”小姑娘咽了口口水,声音中有几分无法抑制的颤抖。 斗篷男子并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危险!跑! 这是她心中第一想法,然后立刻掉转马头,马鞭还未扬起时,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袭来,她本能地一跃而起,落地后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马匹,心中骇然。 “往哪跑?”斗篷男子终于说话了,是个无比嘶哑可怖的声音。 理智告诉她,不要纠结面前这个人是谁,转身往被她甩开的两位长辈所在处跑,可现实却是,她的腿仿佛灌了铅一样,被这男子身上流露出来的杀气所摄,一步也动不了。 明明是冬日,可她额前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皇城里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女,也会怕吗?”斗篷男子似乎很满意她这种表现,故意放慢了步伐。 “听说陛下特许你可以面圣不跪,我倒很想看看连皇帝都可以不跪的人,若是跪在我的脚下摇尾乞怜,会是什么样子?”斗篷男子终于走到她的面前,冷笑了一下。 小姑娘脸上神色一变,双手放在袖中,随即食指轻轻一弹,一枚细小到几乎看不清的梅花针冲着斗篷男子打了过去。男子头微微一偏,躲开了这道暗器,挑眉看向打了暗器就头也不回跑了的人。 又是一记闷雷炸响,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穿着一身粉色裙装的小姑娘在雨中狂奔,冰凉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让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斗篷男子如鬼魅般瞬间掠至身前,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右手双指并作剑指点在了她的手腕,手肘和肩部。 然后一掌重重击在她的背后,一股灼热无比的真气瞬间注入她的体内。 “啊!”剧烈的痛苦让她忍不住惨叫出声,她的脸上泛过一道红光,整个额头青筋暴起,脸上混着雨水和因疼痛泛出的泪水,身子不停颤抖。 斗篷男子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很普通的长相,普通到扔进人群中也不会多看两眼,唯有眉宇间狠厉如恶鬼,如果不是恶鬼,又怎么会对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下如此毒手? “我不管你是谁……”躺在地上的人接连呕出几口鲜血,冰冷的雨水敲打在她的身上,她能感觉到生机在悄然流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断断续续完整地说了一句话:“你若不杀了我,来日落在我的手中,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这句话,她努力地记住了这张平平无奇的脸。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抬脚踩在了她的小腿上,“咔嚓”一声,腿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男子又使劲地碾了碾,“死到临头了还在放狠话,你们唐门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剧痛袭来,让她眼前一黑,可闻言又立刻清醒了过来,重重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好好。”男子缓缓抬起了脚,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又继续道:“若让皇城里的人知道不可一世的尚书府大小姐,竟然出自唐门,不知会作何感想?” 小姑娘的眼皮很沉重,她不停地抽搐着,神色愈发痛苦,仿佛马上就要死去了,根本无暇回话。 而男子好像终于欣赏够了自己的杰作,微微俯身,双拳紧握,身上猛然腾起一股热气,雨水打落在身都被瞬间蒸发,形成一片朦胧的雾气。 “到此为止吧。”他轻声道,一拳打出。 这一拳出力之时极为霸道,拳还未到眼前,周边的雨水却已经被打散了一片。 就在此时,一件泛着金光的事物穿透层层雨帘破空而来,挡下了拳风,可未料到拳风霸道刚猛,只挡下一半,另一半依然打中了小姑娘的心口。 “噗!”鲜血混合着雨水,满身血污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男子猛地转身,只觉眼前又一道金光闪过,他伸手接住了一张帖子。 帖子泛着金光,上面四四方方,只写着一个字。 死。 唐门的八荒帖。 他往后退了几步,挑眉看向来人,忽觉后颈一凉,泛着寒意的刀光闪过,还有一人! 突然出现的两人,一人持刀迎上了斗篷男子,在雨夜里展开厮斗。 另一人立刻蹲下身检查已经失去意识的小姑娘,满脸焦急,“亦瑶,亦瑶!” 躺在雨水里的小姑娘面色苍白如纸,仿佛已经咽气。 来人握住她的手腕,不停地将自己的真气传给她,同时放大声音,“亦瑶,坚持住,亦瑶!” 被唤作亦瑶的小姑娘只觉浑身传来一股暖意,她微微睁开眼睛,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张了张嘴,努力发出着声音:“天……叔叔。” 浑身的疼痛,让她只能坚持说出几个字,然后又晕了过去。 “亦瑶!”又是一声怒吼传来。 躺在床上的唐亦瑶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剧烈跳动,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让微微发抖的身子逐渐平静下来。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后,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穿上鞋子下了床。 盛夏时节,晚风习习,夜风吹着十分舒爽。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零星几丝月光照进,唐亦瑶独自坐在窗边,仰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晚风拂过她的面颊,轻柔地撩起几缕青丝。 过了许久,她自嘲地笑了起来,真是太没出息了,怎么还会梦到那个雨夜呢,明明都已经过去八年了啊。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师父的话言犹在耳,她却好像左耳进右耳出一般,始终挥之不去那个人的面容。 夜空的星子似乎暗了些,唐亦瑶就那样仰望着,直到脖颈泛起酸意,才听见“扑棱棱”的轻响。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红铜色的脚环上系着小小的竹管,它歪着头蹭了蹭她的指尖,羽翼带着夜露的湿意。 她伸手取下信管,展开信纸的那一刻,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看着看着,唐亦瑶微微皱眉,阿爹明明知道她心中所想,可每次来信总是绝口不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皇城? 她摩挲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无奈地叹了口气,整日就知道指使我! 随即收起信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算了算了,先干活!《 》 2、不够强? 大暑,中州洛南城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洛南城的太守府中,一名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庭院里的池塘旁,抬头望着夜幕星河,低声喃喃道。 “听闻洛南太守张大成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到任洛南城的这三年,薄徭役、轻赋税、除积弊,近日为了中州的旱灾更是亲自带着人修水渠,主持开仓放粮等事宜。”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自他身后响起。 张大成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都说中州六城占据天下财气三分,但今年中州自从入夏后,一滴雨都没有下,城外农田颗粒无收,眼看着老百姓就要饿肚子了,可中州知州却还想瞒报旱灾,为了自己的官位视人命如草芥。” “所以你越过知州,直接上报帝都玉京,逼来了两位监察使。”来人继续道。 张大成闻言有些诧异,转过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覆着半张银甲面具,声音平静:“对不住。” “哈哈哈,现在的杀手上门都是先道歉再杀人?”张大成朗声笑了起来,“其实那两位监察使走了之后,我便觉得我可能活不长了。” “张太守预感的不错。”面具男子淡淡地说道。 这任务本就接得烫手,不论是朝堂亦或是江湖都知晓洛南太守张大成是个好官,洛南城作为中州六城最为富庶的城池,这位太守功不可没。 若非为了保住那人的性命,这任务他也不想接。 可惜了。 面具男子手轻轻一挥,袖中一柄短刃冲着张大成打了过去。 张大成没有动,甚至都没有起身,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止!”一声轻喝响起。 一支蓝羽小箭破空而来,直直打向那柄短刃,只听“叮——”的一声,短刃和小箭都深深地插入面前的青石地板中。 面具男子猛地扭头,长袖一挥,又是一柄短刃自他袖口飞出,冲那屋檐之上射去。 “袖中剑?有趣。”唐亦瑶一脚踏在屋檐之上,伸出双手直接夹住了直冲自己而来的短刃,看了一眼后双指又轻轻一弹,将短刃打了回去。 短刃忽然夹杂着一阵疾风对着面具男子急冲而来。 面具男子急忙往后退了几步,挥袖一卷,将短刃给截了下来,随后再一挥,方才插入青石地板中的另一柄短刃也回到了自己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衣袖已经碎成了一片。 这般深不可测的实力,浑厚内敛的气息,太守府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高手? “天下兵器,一寸长,一寸强,长而强,则锋芒毕露。一寸短,一寸险,短而诡,则暗藏杀机,世间凡是用短刃之人,无一不是招式阴诡,险中求胜。”唐亦瑶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挡在二人中间,望着面具男子手中的袖中剑感慨道。 行走江湖这几年,第一次见有人用袖中剑。 “听说用袖中剑这样兵器的人,都是亡命之徒。”张大成也看向面具男子。 唐亦瑶闻言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您不是公务缠身,一心扑在百姓身上,什么时候对这些兵器感兴趣了?” 张大成轻咳一声,也别太抬举他了吧,偶尔闲暇时也挺喜欢听一些江湖传说和故事的。 就比如,他已经猜到来杀他的人是谁了。 面具男子双手握着袖中剑,并不否认他们的话,哪一个杀手不是在险境中求得一线生机,又有哪一个杀手不是亡命之徒呢。 他抬眼冷冷地打量着莫名出现的女子,一袭紫衫风姿绰约,脸上覆着面纱,露在面纱外的眸子顾盼生辉,声音若银铃风动,看着年纪不大,一出手便教他认识到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怪不得今夜的太守府格外安静,怪不得张大成泰然自若,有此女在,他心下一叹,这任务怕是…… “听说江湖上有一个很神秘的杀手组织,常年霸占杀手榜前十名的位次,而一旦加入便意味着前生今生来生,永堕阎罗不入轮回,三生三世只为杀戮,前尘往事皆如石沉。”张大成站了起来,语气有些锐利:“要杀我的人可真舍得出钱,劳驾你们三生盟来动手。” 唐亦瑶眨了眨眼,这下子是真的很好奇,这位勤政爱民的太守怎么会对江湖上的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不过眼下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她目光落在面具男子身上,顺着张大成的话开口问道:“这单你们收多少钱?雇主是谁?” 面具男子摇了摇头,“身为一个合格的杀手,是不可能泄露雇主信息的。” “合格的杀手……”唐亦瑶喃喃道,忽然怒喝一声:“可你今晚已经失败了,一击不成就该另寻时机,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话落,她伸手摸向腰间,紫色的腰带轻轻一弹,竟生出一柄剑的模样,在月光下闪着冷艳的光。七月酷暑,夜间的风也都是带着热气的,可她抽出剑的那刻起,张大成和面具男子都感受到了一股比暑气更甚的暖意,两人额头几乎同时冒出了热汗。 张大成往后退了几步,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面具男子却寸步未退,不是他不想退,而是这女子身上杀气陡起,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只见紫影一闪,剑已经刺到了自己胸前。 他瞳孔微微一缩,手中两柄袖剑狂舞,组成了一道剑网,挡住了这一剑。 唐亦瑶见状挑了挑眉,弯身一脚踢向他的胸口,面具男子立刻撤身后退,又是一剑横劈而下,他往右边一闪,还有一剑直刺而来,他往左边一躲。女子提剑追了上来,又是一记挥砍。面具男子俯下身,别说出剑了,他的节奏完全被这女子压制,袖中剑施展不出,只得不停地闪躲。 院中蝉鸣声不断,可他此刻,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呼吸声,身为三生盟年轻一代杀手中的佼佼者,开始执行天字级任务后,无一次失手,近两年更是在江湖上声名鹊起,赫赫有名。但是在这一个小小的洛南城,面对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他竟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已经许久不曾如此狼狈过了,面具男子自嘲一笑。 这一笑让唐亦瑶抓住机会,又是一脚直接踢中他的胸膛,面具男子径直飞了出去。 “胜负已分?”张大成低头笑了笑。 唐亦瑶止住身,微微摇了摇头。 “太守说笑了,杀手只有生死,没有输赢。”面具男子一个翻身用力将袖剑插在了地板中,整个人带着剑滑了出去,在地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他仰起头,望着方才对他留手的姑娘。 “听你的声音很年轻,我所见过的江湖少年翘楚中,你的实力可以排前三,虽然身处三生盟那种地方……”唐亦瑶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就凭你方才的‘对不住’三个字,我让你走。” 面具男子闻言又转头看向张大成。 张大成耸了耸肩,其实现在整个太守府做主的人是他面前这姑娘,既然这姑娘要放人走,他自然不会不同意。 “走吧。”他摆了摆手。 面具男子站了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姑娘也说笑了,在下不敢跟那些少年英才相提并论,两位既然对我们三生盟很了解,那便应该知道,我从这里走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唐亦瑶和张大成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我有一名同伴,入了地狱却想做个好人。”面具男子左手的袖剑忽然冲着张大成甩了过去,右手袖剑迎面直逼唐亦瑶胸膛。 唐亦瑶微微皱眉,提剑挡下急冲到张大成面门前的剑,一掌推开了张大成,随后仰身一翻,一手握住已经近到咫尺的剑,“继续说。” “但是没关系,他不想接的任务我替他接,他不想杀的人我替他杀,他不想承担的杀孽,我替他承担,洛南太守这条命,我背了!”面具男子怒喝一声,手中袖剑翻转,剑气汹涌澎湃,整座庭院都为之颤动起来。 这剑势中带着千钧雷霆之势,唐亦瑶不敢硬接,立刻撤手后退。 面具男子左手一挥,另一柄袖剑回到了他的手中。 “斩!”两柄袖剑直刺而出。 “落!”两柄袖剑横劈直下。 张大成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凭他浅薄一点的见识来看,这男子的袖中剑非但不阴险,反而大开大合,纵横捭阖,用的很豪放。 不像是个杀手,倒很像个剑客。 唐亦瑶横剑一挡,手中剑开始长鸣。 “是什么给你错觉,你觉得你背得起洛南太守这条命?”她一剑把面具男子打退了回去。 “又是什么给你错觉,你认为你打得过我?”她又一剑卸去了面具男子浑身的剑气。 “你很强,可还不够强,不够强的你拿什么来讲义气?”她一剑又一剑,如狂风暴雨般劈斩而下。 面具男子被打得连连败退,剑势骤起就被强行压下,那心中提着的一股剑气一瞬间就如洪水决堤,倾泻而出。他重重地喘着粗气,不一会儿就退到了墙边。 “去!”唐亦瑶起剑一抬,剑气陡增,冲着退到墙边的人而去。 面具男子闭上了眼睛。 可想象中的死亡并未来临,只是脸上的面具被剑气一劈为二,他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地看向面前的女子。 唐亦瑶望着面具下的脸,一张清秀冷峻,很年轻的脸,面色还有一丝苍白,她看了半晌,忽而勾唇一笑:“是你?”《 》 3、蜀中唐门 院中忽然寂静了下来。 虫鸣噤声,鸟啼消散,连微风都仿佛凝滞不前,不敢惊扰这片刻的寂静。 自从她的一句“是你”脱口而出后,面具男子就怔在原地,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作为一个杀手,他向来自诩记忆很好,可他脑海中飞快掠过无数面孔,没有任何一个人与眼前女子相符。 他不认识她。 但是方才的交手,这姑娘对他没有杀意,他有些看不懂。 “青城山下,渝州城外。”唐亦瑶望着他疑惑的眼神,提醒了一句。 面具男子闻言浑身一震,倒是让他想起一件事来。 去年他和同伴共同执行任务,身受重伤又中了毒,九死一生之际他好像看到个身影朝着他们走来,不过实在受伤太重没有撑住看清来人的长相就晕了过去。醒来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身上的毒解了,脸上的面具放在床头,桌上还给他们留了一瓶伤药,他想找是谁救了他们,可信息太少,这一年来始终一无所获。 唯有那瓶伤药,带回盟中后让医师看过,里面的药丸一粒便价值千金,是绝顶的内伤药,救他们的人一定很有钱且出自医家或者毒门。 唐亦瑶饶有兴趣地看着发愣的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玉瓷瓶,丢给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人。 可男子只是愣愣地接过了瓷瓶,下意识打开瓶塞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说不出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他心神微动,就是这个味道,跟去年留给他们的伤药味道一样。 思及此,他缓过神来,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努力平复数息之后仍是咳出一口鲜血,真想不到,自己一直在找的人,能在洛南城遇到,且跟张大成关系匪浅。 “吃了吧。”唐亦瑶叹了口气。 男子将瓷瓶倒扣在掌心,一粒碧绿色的丹药滚了出来,他毫不犹豫吞了下去,几乎是瞬间,他便感觉到胸中翻涌的气血被压了下去,随后把瓷瓶还给了她。 “多谢。”男子抱拳道:“我姓晏,晏扶风。” “愿乘泠风上九天?是个好名字。”唐亦瑶接过瓷瓶后点了点头。 晏扶风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他已经报上姓名,礼尚往来,这姑娘是不是也应该告知自己的姓名,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愿意对他们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还带着善意的姑娘,究竟是谁? “她的身份,你还不宜知晓。”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 晏扶风看向重新坐在池塘旁石桌前的人,眼神冷了下来。 张大成端起方才没喝的凉茶,饮了一口后,冷笑一声:“你想问她的名字,接下来是不是还想看她的脸,相信我,你若看了她的脸,就一定会……” “爱上她。” 晏扶风:“……” 唐亦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张大成恍若未觉,继续道:“听说三生盟的杀手都是断情绝爱的杀人机器,你倒是有几分不一样,心中有情有义,在此处重逢故人便忘了自己的任务?” 唐亦瑶望向院外,心中一动,收起了自己的剑,将其重新缠绕在衣间。 “再不离开,可就走不了了。”张大成那原本戏谑的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了几分凶戾。 晏扶风也看向院外,只见一小队持刀的府兵正快速穿过回廊,向后院逼近,他足尖一点,纵身跃上了院墙,“我任务失败,可之后会有源源不断的杀手前来,太守好自为之。”说罢,他又深深看了眼站在院中的姑娘,转身离开了太守府。 张大成迟疑道:“不死不休?” “世叔,不是说这两日府中我做主吗?”唐亦瑶不满道。 “不要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也别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张大成冲着进入院中的府兵挥了挥手,一行人训练有素地守在了院外回廊下。 唐亦瑶向前走了几步,坐在了石凳上。 她看着慢悠悠在喝茶的人,有些无奈:“世叔,三生盟的规矩是,只要接了任务,上了他们的暗杀名单,不死不休。” 张大成苦笑,木已成舟,又能怎么办呢。 “方才为什么对他留手?”他问道。 “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丝善念,很年轻长得也很好看,死了可惜。”唐亦瑶笑道:“年轻就意味着无限可能,还有很多未来值得期待,我去年救下他们,可不是让他死在我手里的。” “未来?”张大成摇头,“身处地狱,怎敢言未来。” 唐亦瑶没有回答张大成的话,只是伸手摘下面纱,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给自己也吃了一粒药丸后,轻轻抚了下胸口,做完这一切又倒了杯凉茶,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打了一晚上,她有些口渴了。 张大成瞪大了眼睛,急道:“亦瑶,你受伤了?” 他扭头就准备喊人去找医师过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止住。 “别别,莫慌,我只是有旧伤在身。”唐亦瑶急忙解释道,不用兴师动众,她的伤她自己心里清楚。 张大成微微皱眉,曾经玉京城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疼爱的小女孩,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般受了伤还不声不响的呢。 “世叔,离开玉京城后,我姓唐。”唐亦瑶敏锐地觉察到张大成的眼神变了,她提醒道。 张大成倒吸一口凉气,虽身处朝堂,可闲暇时他也会跟师爷去城中茶馆听说书,对一些江湖上的事很感兴趣。 唐这个姓,在整个江湖上都叫的很响,响到让听到这个姓的人都不得不远远躲开,不然怕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蜀中唐门?”张大成惊诧道。 唐亦瑶点了点头。 当今天下,江湖鼎盛,世家林立,门派如星罗棋布。道家有三山并立:青城、武当、龙虎;佛门有三寺擎天:少林、白马、云林。更有江南段家、岭南谢家、竹海吴家雄踞一方,五大剑宗锋芒毕露,名剑山庄、天山派、逍遥派、上九道等势力交相辉映。 不同于这些名门正派,蜀中唐门作为武林中的绝顶世家,却是一个亦正亦邪的存在。唐门世代研制精巧暗器和天下奇毒,号称毒暗双绝,世人对其既心怀敬仰,又骨子里透着畏惧,只因唐门行事够狠,出手够绝,其手段更是诡谲难测,防不胜防。江湖中流传着一句警语:路遇唐姓者,能绕道则绕道,能避城则避城。 正所谓:宁遇阎王,莫惹唐门。 但是谁来告诉他,吏部尚书陆斯年的掌上明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唐门的人? “世叔,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对自己没好处。”唐亦瑶正色道。 张大成“嘿”了一声,“我也不想知道。” 唐亦瑶笑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你这张脸别对我笑。”张大成没好气道。 一个容颜绝色的姑娘,笑声银铃动人,他怕他府里的人把持不住。 “我记得九岁那一年,好像是冬至吧,为了阿爹在淮玉侯府的事,我赌气不吃不喝,把他买给我的那些烟花爆竹扔在了爹娘卧房门口,我娘气的要揍我,满院子追着打我,我就撞到了世叔您身上。”唐亦瑶的笑容里带着怀念。 张大成挠了挠眉心,想起以前的事也是有些头疼。 这姑娘曾经在玉京城那是拳打名门,脚踢权贵,是敢在皇城纵马扬鞭,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偏巧人家靠山是当今圣上,让所有人都拿她没办法。养得骄纵任性,张扬明媚,可前日洛南城再见,行事冷静果决,安排起太守府的事宜来头头是道,哪里还有一丝曾经的影子,也不知陆斯年看见自己女儿如今的样子,心头作何感想。 “您是我爹的好友,十年寒窗苦读,入仕后勤政爱民,比起那些只知道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眼里只有权势而没有百姓的人来说,是朝廷荣幸,亦瑶竭尽全力,也想保住您。”唐亦瑶喝了口茶,“您的那封信还有辞呈,算算日子可能才刚到玉京城。” 张大成心中一紧,微微思索后问道:“所以你?” 唐亦瑶点头,“自从您得罪了监察使,阿爹便传信给我了,他身处高位,政治直觉总是比常人更敏锐一些,若玉京城的人知道您想辞官,应该不会再给三生盟下单子。” 毕竟一个不涉党争,背景不深又要离开朝堂的人,是不值得再花费心思的。 张大成冷哼:“如今皇帝已到暮年,储君却迟迟未立,皇城里斗得厉害,我若不是早早调任洛南,怕是……” 唐亦瑶抿了抿唇,自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可是世叔,不论斗争的再厉害,我都是要回去的。”那龙潭虎穴里,有她的亲人,仇人,还有……心上人。 “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不问你为何成了唐门的人,可当年那件事已经尘埃落定,这些年你爹一直宣称你在外养病,既然离开了那座城,有些事便该放下。”张大成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她。 唐亦瑶摇头笑了笑,她回去自是有要回去的理由,很多事情不必详说。 张大成叹了口气,“前年我回了一趟玉京,年底的百官宴见到了你爹,他并没有让你回去的意思。” 身为陆斯年的好友,他自是清楚陆斯年爱女如命,宁愿骨肉分离,让女儿纵情江湖,也不愿让女儿再回到那龙潭虎穴之地。 “世叔,怎么帝都在你嘴里很可怕呀。”唐亦瑶笑了起来:“那可是集世间所有繁华于一身的城啊,有天下最美的女人,最好喝的酒,最大的赌坊和最快的马,是少年展翅腾飞的地方。” “可也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张大成并不否认,只是从善如流地接了一句,继续道:“前年青州白城水灾,去年琅琊匪患,今年中州旱灾,那些皇子王爷可曾问过一句?他们眼中只有那至高之位,哪里有百姓死活。” 唐亦瑶仰头望着天上明月,也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至少她的少年郎,那个一直不来找她的王八蛋肯定是个好皇子。 她有些难过,因着当年的事,所有人都不许她再回去玉京,所以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那个人了啊。 张大成皱起眉头,怎么一说皇子王爷这姑娘周身气压就低了下来,莫不是以前得罪过谁吧,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哦,按照这姑娘曾经的行事,还真有可能,毕竟她也是能随时入宫的,得罪哪个贵人都不稀奇。 唐亦瑶叹了口气,没有理会这位世叔颇具喜感的小动作,心思百转千回,歪头问道:“世叔,您相信我吗?” 张大成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只见下一瞬,脸颊忽然一痛,他下意识张嘴,一粒药丸快速地滑入喉咙,他来不及反应咽了下去,随即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张大成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凉亭下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砰!”一声闷响,他眼前一黑,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她,随后晕了过去。 “得罪了。”唐亦瑶垂首道。《 》 4、洛南太守死了? 洛南城,云山街。 长街中央的一座府邸,门楣上的“太守府”匾额两旁挂满了白色幡旗,门前石狮子被素白的绸带缠了半腰,狮口衔着的石球上系了小小的白菊,入目皆是一片白色,整个太守府都沉浸在悲痛中。 门前台阶下挤满了听闻消息,自发前来的百姓。 “真是天妒好人啊……”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壮汉低声啜泣道。 身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叹道:“前几日我见张太守人还好好的,怎么昨日夜里就……就……” “听说是为了近日旱灾的事,劳心劳力,不眠不休已经四个日夜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呀。”有人哀伤道。 人群里没什么大声的哭嚎,只有细碎的抽泣声和低低的叹息,夏日午后又响起几记闷雷,压得所有人心头发沉。 太守府的师爷和洛南总兵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长街尽头一间不起眼的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俊秀的少年,少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太守府大门敞开,府内白色的幔帐随风飘动,隐约能看见正厅中摆放的棺材。 他皱起眉头,难不成盟主还派了其他人来杀张大成? 不对,除非盟主指派铁面官亲自前来,否则盟中这些杀手没人是那姑娘的对手。 尚在沉思间,忽闻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抬头看向对面。 唐亦瑶瞥了眼桌上的一壶茶和一碟小菜,惑道:“你很穷?” 晏扶风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姑娘周身气息收敛自如,他昨晚在太守府没有察觉,此刻在茶肆中也没有察觉,年纪轻轻,怕是已经有了四象境之一天象境的实力。 “喂,我在问你话。”唐亦瑶轻轻叩着桌沿,不满道。 晏扶风抬手招来小二,又点了几个洛南的特色菜,“姑娘与我有救命之恩,这顿饭我请。” 唐亦瑶摇头,“去年留给你们的内伤药以及昨晚的,都是用了各种珍稀药材,还有上好的灵芝雪莲等提炼而成,造价昂贵,一粒就值一千两。” “所以?” 唐亦瑶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伸出两根手指使劲搓了搓:“我从来不白救人性命,天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诊费和药费一共五千两。” 晏扶风:“……” 张大成死的莫名,而这姑娘跟张大成关系匪浅,不在太守府守着,却来找他要钱?饶是他心思玲珑,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迟疑了片刻,说道:“去年的药瓶里只有两粒,算上昨晚的,应该是三千两。” 唐亦瑶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三生盟的杀手竟然在跟她讨价还价,“你此行为了兄弟而来,若任务完不成回去便是两条人命,可现在太守已死。”她顿了一下,笑道:“现在满城百姓都以为太守是因公务劳神,心梗而死,可事实上,却是死于非命,府里知道内情的人都把这笔帐算在了你们三生盟头上。” 晏扶风闻言瞳孔一缩,怎么会? “我是不是又救了你们一次,这份人情不值两千两吗?”唐亦瑶问道。 晏扶风想了想,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却让他更看不懂了。 如果说去年这姑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而救了他们,那么昨晚明明知道他是杀手,明明知道他为何而来,在实力的绝对碾压下,却选择放过他,现在更是让他回去可以交差。 他忍了忍,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这下轮到唐亦瑶没有回答,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五千两!” 晏扶风正色打量了她半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世人惧我们,怕我们,称我们是索命的鬼差,游荡的亡魂,而我们身为盟主手中的刀,若断了刃就再换一柄,三生盟中最不缺的就是刀,同样的,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的命并不值钱,不值两千两。 唐亦瑶瞪他,“你说这么多,是不是不想给钱?” 女子一双美目若清水般流动,眼中隐有几分怒意,这一瞪更添了几分不自知的风情,让晏扶风有些晃神。 他在恍惚中想起了在盟中练功的日子,冬日飘雪,他在雪中练剑,不惧严寒,夏日酷暑,他在闷热的环境里挥拳,大汗淋漓。晏扶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他只是想起来,在那些时刻,他的心都是冷硬的。 可此刻的心,为什么开始融化了? “喂!”唐亦瑶有些不耐烦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碟碗筷都有些晃动,小二上了菜之后,更是迅速远离了这桌客人,惹不起,躲得起。 晏扶风回过神来,语气充满诚意,非常诚恳地摇了摇头:“不是不想给,而是我没钱。” 唐亦瑶冷笑了一下:“你骗鬼呢?” 江湖上谁人不知,三生盟接单价格之高,非寻常人能请得起,只有足够多的筹码才能打动他们。 “单价高,并不意味着会分给我们。”晏扶风解释道。 他本就是一个颇为节俭的人,出任务要保持行踪隐秘,大多数时候都是睡在别人家房梁之上的,就连客栈也很少住,虽不至于穷的叮当响,但全身上下也就碎银几两罢了。 唐亦瑶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晌,骂了一句:“穷鬼。” 然后站起身,下了楼。 晏扶风有些忍俊不禁,他被人骂过恶鬼,魔鬼,索命鬼,黑无常,倒是第一次被人骂穷鬼。他扫了眼桌上并未动筷的菜肴,心里的那点希冀暗了下去,如果动筷就一定会摘了面纱,如果不动筷就说明不想给他看自己的脸。可有那样一双眼睛,不难想象面纱下是何等绝色。 他转头望向窗外,只见女子并未靠近围在太守府门前的人群,只是站在人群外,站了没一会就被拿着纸扇的长须师爷恭敬地请进了太守府。 当然,是绕开了人群,从后门进去的。 他喝了一口茶,收回目光,此女身份的确不一般。 自从接了任务,张大成的生活习惯,平常出入的地方,以及太守府和整个洛南城是否有高手他统统查了一遍,答案是没有,张大成不会武功,洛南总兵只是个普通武夫,府内防守力量薄弱。抛开张大成的名声不谈,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简单到他一剑就能取下张大成的首级,此女的出现,是他始料未及的。 是不是该回去复命了,晏扶风心中沉思。 日头渐渐西斜,天空中又是几记闷雷,不多时,便下起了雨。 雨丝如织,密不透风,泥土的芬芳随着细雨逐渐在这座城池弥漫开来,水汽氤氲而上,将整座洛南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太守府高高的屋檐下,唐亦瑶席地而坐,靠着柱子伸出手,任由细细小小的雨丝落在手上,这雨下得可真及时,老天爷是不是也在哀叹洛南太守的离世呢?她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便是拿着纸扇的长须师爷和洛南总兵。 两人对视一眼,洛南总兵低声道:“这姑娘谁啊?” 长须师爷摇了摇头,具体是谁他也不知道,不过……他望着檐下的人,压低了声音:“我好像听见这姑娘唤大人一声世叔,我猜是那座城里的人。” 洛南总兵恍然大悟,张大成来到洛南城后,几乎从不参与同僚之间的聚会和宴席,除了公务往来,甚少跟那些人打交道。能唤一声世叔的,只能是张大成之前在帝都玉京城的朋友了,且家世地位很高,不然这两日张大成不会把府中事宜交给她。 他扭头望向正厅里摆放的棺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愤来。 区区监察使,得罪便得罪了,那些高居庙堂的人眼中还有没有百姓,到底知不知道枉死一个好官对百姓的打击有多大。他又狠狠瞪了眼檐下的人,还以为来的人武功有多高,不还是不敌那三生盟的杀手,早知道他就调集所有人全部守在太守府。 “瞪我干什么?”一声清冷的女声响起。 洛南总兵后颈一凉,这姑娘脑袋后面长眼睛了? 随即心头火起,正准备好好问问她昨晚到底发生何事,却见师爷挥扇止住了他,神色严肃,对他摇了摇头。 “亦瑶姑娘,伏天热得快,尸体存不住,这下葬……”师爷恭敬问道。 唐亦瑶睁开眼睛望着连绵雨丝,想了想回道:“明日吧,明日下葬。”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处的尘土,又道:“等明日下葬后,可以准备迎接新任太守了。” 二人闻言俱是一惊,这张大成的死讯才刚刚传开,这么快朝堂就已经知晓且派人过来了? 师爷若有所思,又问道:“这新任太守?” “放心吧,是你们大人的故友,曾经的同窗。”唐亦瑶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油纸伞,冲两人微微颔首后,撑开油纸伞走入了雨中,“我出去一趟。” 洛南总兵叹了口气,眉宇间有了几丝愁意,他扭头对着师爷说道:“我去准备明日下葬事宜,你准备交接的公务吧。” 师爷点点头,望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道背影,转身走向后院。 洛南城的城门处,淡紫色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几分缥缈,唐亦瑶撑着伞,站在城墙高处望向远方。 三百里外的官道上,一人一马正快速地冲着洛南城的方向狂奔而来。《 》 5、假死脱身 洛南城外,一片茂密的柏树林。 盛夏的雨刚歇,空气里裹着湿土与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唐亦瑶挑了一棵最枝繁叶茂的柏树,双腿交叠坐在树干上,静静地望着下方。 只见洛南总兵率先扶着墓碑缓缓跪下,师爷紧随其后,二人身后还有太守府的主簿、府兵以及下辖的县令等人,总共三十来人背脊挺得笔直,沉默地望向正前方的墓碑。 张大成的政绩、名声和为人无一不是中州最富名望所在,不论其猝死的原因是什么,至少在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弥漫着悲伤和难过。 “拜!”一声悲怆的声音响起。 唐亦瑶看着下方这一幕,再一次感慨远在皇城的阿爹神机妙算,若她来晚一步,那姓晏的要取张大成性命简直是易如反掌,整个洛南城无人可阻。只是这三生盟的杀手,竟然是先道歉再杀人的,有趣有趣,她脑海中闪过一张绝美的面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日头渐渐西斜,几个负责收尾的府兵开始收拾散落的祭品,破碎的瓷碗、燃尽的烛台被归拢到陶罐里,铁锹和陶罐碰撞的脆响在空寂的树林里格外清晰。“师爷,都妥当了。”有一人转身走了几步恭敬地对站在树下的长须师爷说道。 长须师爷环顾一圈,洛南总兵已经带着一部分人先行回城,前来祭拜的百姓也都陆续离开,天色已晚确实是该…… 想到此处,他仰首对着不远处树干上的人微微颔首,便带着剩余的人转身离去。 唐亦瑶微微一笑,这个师爷倒是个聪明人。 眼见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她纵身一跃而下,上前几步绕着新坟走了一圈,指尖在黄土上轻轻按了按,心中有了数,下葬得不算深。随即闭上双眼,空气中除了焦糊味外,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淡淡杀气。 片刻后,她倏然睁眼,眸光扫向西北处一片浓的化不开的树影,挑了挑眉,竟然还没走? 也罢。张大成不会武功,没有真气护体,喂给他的那粒龟息丹顶多支撑两日,不然人醒过来还在棺材里,憋也要憋死了。至于那边一身黑衣已经跟树影融成一片的人,要是不想死,自然懂得什么能看,什么不该说。 想到此处,唐亦瑶蹲下身,右掌抵在新垒的坟茔上,用力向下一压,“起!”一声轻喝落下,只见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刹那间被一股强劲掌风尽数掀起,露出了底下朱红色的棺木。她双掌随即合拢,掌印飞快变换,掀起的泥土便被震落到一旁,堆成小小的土丘。 唐亦瑶站起身跳进了坟墓中,又是一掌拍在棺盖侧面,厚重的棺盖应声滑开,她俯身将棺中之人背起,平稳地安置在旁侧的柏树下。 张大成双目紧闭,面容安详,若非胸腔中并无跳动的生气,乍看之下,会以为这个人只是睡着了一样。唐亦瑶伸手探向张大成的脉搏,从怀中取出一支香插在了地上,她手指轻轻在上方一捻,淡青色的火苗便窜了起来,散发出清冽的异香。接着,又摸出一个布包,手轻轻一挥,三根银针插在了张大成胸前。 做完这一切后,唐亦瑶长吁了一口气,盘腿坐在了张大成旁边。 一个冗长而灰白的梦境。 梦境之中没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没有鸡飞狗跳的琐事,只有令人心醉的画面。 桃花树下的绯色身影,夕阳余晖下的低语,屋檐下叮当作响的风铃,枕边日渐苍白的笑颜……无数安静的片段,无声地交替闪现,将梦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温柔得令人窒息。 “别走……”入梦之人嘶声挽留,声音却哽在喉间,微不可闻。 “夫君是这洛南城百姓的衣食父母,要保重身体呀……”那个温婉依旧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拂过他的耳畔,一如从前每个深夜。 不过是场噩梦,醒来便能相见,就如同过去无数个自欺欺人的日夜一样! 入梦之人猛地伸手,想要抓住那片消散的衣角,随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凉的虚空,和早已失去温度的半边床榻。 那些温暖的画面顷刻碎裂,化作漫天飘洒的纸钱,纷纷扬扬,将他彻底淹没…… “阿水!” 一声痛彻心扉的低吼,张大成猛地惊醒,上半身直直地弹坐起来,开始大口喘着粗气。 身旁的唐亦瑶听到了这一声低吼,又看了眼插在地上恰好已经燃尽的香,轻轻拍了拍张大成微微颤抖的肩膀:“世叔,醒来了。”随后挥手,收回了张大成胸前的银针。 张大成冷汗已浸透重衫,一种怅然若失的悲凉感席卷全身,让他无暇顾及身旁人的呼唤,也是许久不曾梦到阿水了,他想永远沉溺梦境,并不想醒来。 唐亦瑶见状沉默了下来,她马不停蹄赶往洛南城的路途中,又收到一封阿爹的传信,信中告知张大成的夫人于月前因病离世,按照张大成的性子定会在处理好这次的中州旱灾后辞官,去往其夫人的故乡,让她务必保住张大成一条命。此刻看来,这对夫妻当真情深似海,只是造化弄人啊,阿水应该就是张大成夫人的闺名了吧。 “我因为阿水的死,便不想再做这洛南太守了。”张大成缓了一会,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投向身旁的淡紫色身影:“你会不会觉得我对百姓不负责任?” 唐亦瑶闻言摇了摇头:“虽然以前皇城里的人总说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我却明白什么是小家,什么是大国。”她顿了一下,接着道:“若门前积雪尚不能扫,何以言清天下路?” “古语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唐亦瑶学着学堂里的夫子模样,摇头晃脑地道:“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道理,齐家是排在治国前面的。” 真正的担当,从来不是靠压抑人性换来的,张大成为洛南百姓几乎倾尽所有,如今也是时候歇一歇了。 张大成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他暗自摇头,生老病死,本是天道无常,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半生宦海沉浮,所思所想所悟,临了竟还需要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来点醒安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实在没出息。 心绪稍定,他这才有暇抬头仔细打量四周。目光所及,是熟悉的城外柏树林,夜色深沉,树影婆娑。待看清周遭的环境以及直直伫立在不远处的青石墓碑时,顿时瞪大了眼睛,尤其是墓碑上的“张大成之墓”这几个字,更是让他无措了起来。 他死了吗,他什么时候死的? 他猛地一拍脑袋,努力回想,只记得昏迷前似乎被迫咽下了什么东西,喉间仿佛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又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胸口,那里似乎还萦绕着被掌力打中的微麻感,满腹的惊疑和不解,最终化为一束困惑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唐亦瑶。 觉察到这疑惑的目光,唐亦瑶立刻正襟危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世叔,对不住,没有跟您商量就擅自做主。”她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都和盘托出,既然张大成去意已决,不如就此“死”去,方能彻底安了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心,起魂香和龟息丹她早都准备好了。 三生盟不是不死不休么,既然人已死,任务自然也结束。 张大成听完沉默了一会后才幽幽问道:“那你打我一掌干什么?” 假死脱身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让他摆脱追杀,又能泯然于这洛南城。 唐亦瑶挠了挠眉心,解释道:“那一掌是做戏嘛,现在洛南百姓都以为您是心梗而死,只有府中少数亲信知晓有杀手来袭。日后若真有人心存疑虑前来查探,这‘致命一掌’便是最合理的死因,才能以假乱真。” 张大成想了一下,惑道:“三生盟的人还会来调查?” 唐亦瑶微微摇头,她也不知道,但总归要万无一失。 还欲再说些什么,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唐亦瑶起身欣喜地望去,张大成也站了起来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匹骏马,一个身着紫衫的姑娘迎着月光朝着这边奔驰而来。 离得近了,张大成才看清来人的长相,面容秀美,一脸笑意,脸颊处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很讨喜,让人心生亲切之感。 “怎么才来,我以为我今晚要在这树林里过夜了。”唐亦瑶不满道。 来人从马上一跃而下,闻言并未搭理,反而恭恭敬敬地给张大成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唐门,唐暮雪,见过张太守。” 张大成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我说你来晚了,你怎么不理我?” 唐暮雪不由有些头大,她叹道:“中州定襄城距离洛南城少说也有八百里,收到你的信的时候就没剩几天给我了,我一路昼夜不停地赶路,现在脚都在哆嗦,你还抱怨?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整日被你指使来指使去的?” 唐亦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快点干活,我累了。” 这几日住在太守府,心事太多都没有好好睡觉。 唐暮雪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谁不累啊,不过却也没忘正事,她上前几步,站定在张大成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张大成的面貌,如此直白的眼神让张大成唇角抽了一下,不明白她们想干什么。 正想转身问几句的时候,就看见唐亦瑶几个纵身离开了这片柏树林,这般轻功身法让人叹为观止,可下一瞬,张大成瞪圆了眼睛,伸手指着唐暮雪背后:“这这这……” 这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 》 6、萧氏皇族 这一夜对于张大成而言,恍若浮生颠倒,心绪起伏不定,先是梦中得见此生挚爱,温存尚存心间,转眼却亲手抚上自己的墓碑,亲眼望见那方新土垒成的坟冢——将他半生荣辱与寂寥都刻进了碑文。更未料到,会在此地见到一个在江湖上叫的很响,响到让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都会远远躲开的一个人。 而这个人现在一脸正色地打量着他,毫不掩饰的眼神让他心头一跳,至于另一个,张大成已经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唐亦瑶方才离开后,片刻的功夫就背过来一个人,不,准确的说,是背过来一具尸体。 “世叔,这个人怎么样,我问了你府上的师爷,他同我说洛南城西有一座义庄,专门收敛那些横死或者病死又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人,由太守府出钱来定期安葬,这个人我昨日去的时候,一眼便看中了!”唐亦瑶放下尸体后,望着张大成得意道。 张大成俯身看了几眼,自然明白亦瑶话里的意思,这具尸体的身高体型都与他很像,甚至样貌也有一丝相像,用来替代再合适不过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很像。” 旁侧的唐暮雪闻言终于动了,只见她从怀里摸出一件光滑的事物,手速很快地在那件事物上描摹了几下,随即蹲下身将一张人皮面具直接盖在了这具尸体的脸上,又伸手轻轻地抹了一下尸体的脸。然后那尸体的脸就变了,从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变成了洛南太守——张大成! 张大成见状大惊,声音发颤:“他他他……” 若非他自己本人真真切切站在此处,他几乎要以为躺在地上的才是自己,像,实在是太像了,像到他都忍不住蹲下身想要摸一摸这张脸。 触手光滑有弹性,这就是那些江湖人口中所说的易容术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一度以为有些夸大了。 叹为观止,神乎奇技。 唐亦瑶微微一笑,阿雪的易容术可在唐门排第一,任何人的脸只要见过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来。 “好了好了,收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衣服早已换好,脸也没什么问题,俯身背起尸体,放进了棺木中,一掌合上了棺盖,再一掌新垒的坟茔已经恢复的完好如初。 张大成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终是未发一言。亦瑶自来到洛南城,行事之周密、手段之利落,与记忆中那个任性娇纵的小姑娘判若两人。这些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磨砺出这般心性与身手? 唐亦瑶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笑道:“走吧。” 明月高悬,夜风温柔。 自她一句“走吧”说出口后,张大成和唐暮雪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动,只有一匹马,而他们有三个人,怎么走? 唐亦瑶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发现并没有人跟上来,她回头望了一眼,故作高深道:“阿雪,牵着你的马,出了这片树林就有马车了。” 唐暮雪牵着马跟了上去,偏头凑到唐亦瑶耳边低语道:“西北处有人。” 虽然她的内力比不过亦瑶,但下马的那一刻,唐暮雪也感受到了一丝淡淡的杀气。 唐亦瑶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挽住唐暮雪的手臂,“换个地方说。” 张大成望向两人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后也跟了上去。 柏树林内西北方向,晏扶风在树干上蹲了足足六个时辰才活动了一下,他遥遥望向几人的背影,伸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嘴角微勾,现在才可以回去复命啊。 而柏树林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 竹篱县,沧月茶楼。 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跟两个同样一袭紫衫的姑娘,两个姑娘一人面带笑意,一人脸覆面纱。带着笑意的姑娘与中年文士相貌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至于戴面纱的那位,一双眼眸灵动生辉,直教人看一眼便会沉溺其中。 所以这般奇怪的组合在人来人往的茶楼里颇有些引人注目,不像是父女,更不像是妻妾了。 三人正是从洛南城离开的张大成、唐亦瑶和唐暮雪。 唐暮雪对满室窥探打量的目光恍然不觉,提起茶壶给对坐的人斟了杯茶,推了过去。张大成却有些如坐针毡,他可没有被这般混杂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审视过,然后又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还是有些不习惯脸上这张人皮面具。 唐亦瑶看到张大成的动作,笑道:“世叔再坚持几天,等到了锦城就可以不用再戴人皮面具了。” 毕竟这里离洛南城不过百里,张大成的死讯才刚刚在江湖上传开,这关键时刻,可不能用真面目示人。 张大成点了点头,道理自然明白,只是不习惯罢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副商量的语气:“那个,我能不能不去锦城,我想去阿水的故乡,青州白城。” 白城是他与阿水第一次相见的地方,也是他辞官后真正想去的地方。 唐亦瑶摇头:“世叔啊,你得罪了那座城里的人,人家请了三生盟的杀手来不死不休,你还想大摇大摆地去白城生活啊,总不能一辈子戴着人皮面具吧,每次出门都要偷偷摸摸,躲躲藏藏,你也认识不少人,万一被人发现……” 张大成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又喝了口茶。 他向下望了一眼,大街上随处可见嬉笑打闹的小童,路上抱着花在吆喝的姑娘,还有手中执剑的白衣郎君,整座城镇沐浴在安宁祥和的氛围里。张大成不由自主地想:能将一方水土治理得如此太平,这竹篱县的县令,想必是个好官。 念头刚起,他便在心底自嘲地笑了。落笔写下辞呈的那一刻,他便决心只做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几品官不是什么太守,只是阿水的未亡人,要去走一走她生前想看却未能成行的山山水水。 想到此处,他不由低声轻吟:“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诗句吟罢,他又朗声笑了起来:“锦城啊,是个不错的地方,那便去看一看吧。” 唐亦瑶和唐暮雪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唐暮雪耸耸肩,唐亦瑶连连点头:“锦城四季如春,美景不逊色于这世间任何一座城池,世叔先去住上个一两年,等风头过了再去白城,到时候说不准就舍不得锦城啦。” 张大成颔首认同,心情瞬间放松,拿起面前的茶点吃了起来。 唐暮雪却在此时也向下望了一眼,只见长街上猛地多出了很多人,有年长的老头,有中年壮汉,还有妙龄妇人和玩闹小童,人群如潮水般涌进沧月茶楼。很快就将整座茶楼挤得满满当当,方才还有一些在打量他们的目光,此刻也都别开了眼,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向一楼大堂。 三人有些好奇,也都不约而同地顺着众人的视线,朝楼下望去。 大堂正前方的空地,已经摆上了一张水曲柳木长桌,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轻俊秀的白衣郎君。 张大成对这场景很熟悉,这不正是他空闲时在洛南城中茶馆听说书的标准场景嘛,只是这说书先生…… “这是要说书?这先生长得竟这般年轻俊秀?”唐亦瑶问出了张大成的心里话。 唐暮雪翻了一个白眼,能不能看人别只看脸。 “这般年轻,说书水准行不行啊?”张大成惑道。 “啪”的一声,那白衣郎君拿起桌上的醒木重重地一拍。 原本窸窣交谈、杯盏轻碰的茶楼霎时静了下来,三人相视一眼,也不自觉地挺直腰背,敛容屏息。 “书接上回。”白衣郎君开口,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叩,却自有穿透堂宇的力道:“且说一百五十六年前,萧氏先祖萧无咎起于微末,于乱世中振臂一呼,聚乡勇、纳豪杰,自组义军,立誓要斩破前朝昏聩的天日。自此烽烟相伴,铁血为途,二十余载纵横沙场,终率千军万马杀出一条直指皇城的血路。” 他语速从容,字字清晰,堂中听客不觉前倾了身子。 “彼时的皇城名为长安,萧无咎勒马城门之下,仰首望去,城楼高耸,匾额辉煌。他却骤然拔剑出鞘,纵身腾跃而起,剑光如霜如电,只一刹那,便将那悬挂了三百年的‘长安’牌匾一斩为二!” 醒木再响,如惊雷炸于耳畔。 “诸位须知。”白衣郎君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长久安逸,贪图享乐,只会令王朝髓骨腐朽。所谓锦绣繁华,不过覆在枯骨上的假面!随着这一剑斩落旧匾,萧无咎身后万千铁骑如山洪决堤,冲破城门!冲天烈火焚尽旧日宫阙,前朝皇族终化尘烟。待尘埃落定,萧无咎开创崭新王朝,定国号为‘靖’,改长安为玉京。自此国运浩荡,四海承平,万邦来朝。” 唐暮雪不知何时也已听得入神,一边听一边跟着众人用力地鼓起掌来。 张大成也边听边点头,萧氏皇族这段历史,身为朝廷命官的他自是清楚,这人看着年纪轻轻,说书水准比起那些白须白发的说书先生也丝毫不差。 唐亦瑶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轻轻地晃动了一下杯中的茶水,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若是萧氏先祖活到现在,怕不是要被如今皇位上那人气死。 国运昌隆,万国朝拜,可笑!《 》 7、由爱故生忧 玉京城,大靖帝都之皇城,是整个大靖最大的城池。 城墙如龙脊横卧平原,朱雀门铜钉鎏金,昼迎千骑扬尘,夜悬明月照旗。 汇聚着四海之财富、九州之权柄,亦荟萃了人间年少之英杰。 城东,一处雅致安静的小院。 院中水榭临池而建,四面轩窗敞开,水榭之中,有两人正相对而坐,一边饮茶一边对弈。 一身青衫,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淡淡地一笑:“世人都说瑶台公子气质出尘、岸芷汀兰,性喜清雅,但我却觉得他那处院落不如你这里。” 青衫公子落下一子后,扭头望向池塘上大片大片盛开的荷花,以及不远处大片的海棠树林,还有四方角落栽种的桂花、蔷薇、腊梅等。四季盛景,极尽风雅,不论他来多少次,每次都被这院中美景所折服。 对坐的人闻言轻笑:“谬赞了,我这里不过是比他多了一片海棠林而已。” 这院中花草,唯有海棠,是那个人最喜欢的花。 “老六。”青衫公子手中折扇忽然虚点对方眉宇:“方才这一笑怎么这般满面春风?” 被唤做老六的人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无奈道:“能不能别叫我老六。” “哈哈哈。”青衫公子朗声笑了起来:“你排行第六,我们不叫你老六叫什么?这些年难道还不习惯吗,尊贵的六皇子殿下。” 大靖六皇子,萧砺川。 从小混迹军营,跟随大靖中军出征历练,十六岁考入崇文学宫,十八岁领军大败南楚,朝野上下备受赞誉,是所有已封王的皇子中最年轻的一位,就连封号亦是不同寻常。 萧砺川摇了摇头,并未理会这戏谑之语。 “我近日听说了一件事。”青衫公子轻轻摇着折扇,“这不眼巴巴的来找你求证。”见萧砺川挑眉示意,他意味深长道:“听说你和礼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在议亲?”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神色:“反正我是不信的,不过那几个家伙与我打了个赌,赌你这次会不会妥协。” “赌注为何?” “一坛五十年的‘醉蓬莱’。” 萧砺川唇角微扬,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那你赢了,这酒可要分我一半。” 青衫公子心中顿时了然,追问道:“你确定你的婚事能自己做主?” 萧砺川点头,没有人能逼他娶妻,他想娶的自始至终唯有一人。 “这几年不论是世家贵族还是朝中大臣都在明里暗里打听你的婚事,如今玉京城里的适龄皇子,只有你还没有成亲,且一直都在推拒任何想要与你结亲的人。”青衫公子轻叹道:“所以我不懂,既然你已心有所属,为何不把人娶回来?” 可别跟他说没有心上人,这几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跟和尚一样,没有心上人就有鬼了。 “祭酒先生曾言,男女之爱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就你的身份还会爱而不得?” 萧砺川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喃喃自语,“爱而不得吗?” 正是因为这身份,才让他现在无法拥抱他最爱的人。 青衫公子咳嗽了一下,他也不是什么不识趣的人,这一下子是不是戳到萧砺川痛处了,想了想这人的性子,他决定不再追问。 萧砺川回过神来,敛了心绪看向棋盘,又落下一子后道:“师兄,你输了。” 青衫公子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难得有半日空闲,自然是该与师弟共赏美景,这满池塘的荷花,风中淡淡的清荷香气,上好的云雾茶,无一不让他心旷神怡,至于输赢什么的,谁在意谁才输了。 直到日落黄昏,青衫公子才拱手告辞,萧砺川送人出了门后又折返回水榭,望着桌上的棋盘,思绪却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俊逸少年,正在策马狂奔,快了,翻过这座高山,那座华美的城池就在不远处。 “吁!”少年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他皱眉看向前方的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老爷子,手中拿着一根烟杆,老爷子长得慈眉善目,甚至望着他笑了一下。可少年却整个人都仿佛凝固住了,背后冷汗直流,踉跄下了马。 直到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六皇子,不该来此。”老爷子身后的一名黑衣人看向他。 少年气喘吁吁,额头已经渗出了薄汗,连日来不眠不休从玉京城赶到锦城,只为了再见她一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声音却依然嘶哑:“让我见见她。” 为首的老爷子望向这个少年,始终一声不吭。 风掠过树梢,枯叶簌簌而落,四周静得可怕,连鸟雀都噤了声。 良久,老爷子才幽幽开口,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六皇子请回吧,以后也请不要再来了。” 少年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他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大声道:“让我见她。” 老爷子冷笑一声,问道:“六皇子,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少年点头,目光穿过为首的老人,看向身后的几名中年人,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年轻弟子,个个面容严肃冷峻。锦城是唐门的地盘,毫无疑问,这些人就是唐门的人了。 他何德何能,今日能在此地见到唐门的执掌者,和一众唐门长老。面前的老人就是唐老太爷,也是她的亲爷爷。一股绝望与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或许我当初不该把我的孙女留在玉京城,留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玉京城里的事,殿下如果有心,可以给她一个真相,如果无力,我们也不强求,老头子我只有一个要求。”唐老太爷话锋一转,冷声道:“还请殿下以后莫要再踏入锦城一步,让她从此以后只是个江湖客。” 少年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他忽然上前两步,单膝跪地,一副充满诚意的语气,“可以,我都答应,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唐老太爷摇了摇头。 少年垂首,忽然目光一沉,问道:“如果她不愿意做江湖客呢?” “六皇子,是想让我的孙女,在你和我之间做一个选择吗?”唐老太爷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沉了下来。 少年抬眼,那一瞬间,目光竟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不,不会,他怎么舍得,他怎么敢? 这一眼也让唐老太爷身后的几名黑衣人心生不忍,方才带着几分笑意的那人上前两步,扶起半跪在地的少年,这礼他们可受不起。 少年看向扶着自己的人,眼眶倏然一红,他自然认得他,隐姓埋名在玉京城中教导亦瑶的人,也是从那座城中带走她的人。 “唐……唐……”少年颤了颤嘴唇,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喉咙里仿佛堵着千言万语,却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哽咽。 黑衣人目光柔和,面带笑意,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殿下,回去吧,瑶儿如今在养伤,的确见不了人。”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灭了少年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但至少——她还活着。 恰逢此时,一声轻微的响动打断了萧砺川的思绪。 “谁?” 院中的屋檐上,有个人坐在那里喝酒,那人已经满头白发了,看着似乎有一些年纪了,但脸上却平滑的没有一丝皱纹,看得出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个面如冠玉的俊美男子。他甩了甩手中的酒壶:“方才慕星枢没说错,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找她,把人带回来?” “祭酒先生?”萧砺川垂首,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 老人笑了笑,拿起酒壶一饮而尽,然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萧砺川被这一眼看的后背有些发冷,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回道:“当年我答应了唐老太爷让她做个江湖客。”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把她带回来?” 萧砺川默然不语。 “怎么,你怕唐门那老头子不同意?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打到他同意,好好教训教训他。你一句话,我现在立刻去唐门走一趟。”老人作势挥了挥拳头。 萧砺川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先生,那毕竟是她的爷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好?什么叫好?你们有人问过那小姑娘的想法吗?她想做江湖客,还是想做尚书的女儿?”老人意味深长地问道。 萧砺川目光幽远,半晌后笑了笑,“她是江湖世家的小姐,本就属于江湖,不该也不能被困在这小小的玉京城中。” 更何况,当年追杀她的人,他至今都没有头绪,或许远离玉京城,她才能安好。 至于那件事,他也一定会给她一个真相。 “你啊你啊,看来我平常教你的,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老人无奈摇了摇头,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出息!心口不一,也不知道前几年是谁知道人家出了锦城,就眼巴巴偷偷跟在人家身后。 萧砺川挠了挠头,祭酒先生平日的行事作风,他可不敢恭维。 “没意思。”老人一挥衣袖,跃下了屋檐,冲着院外走去。 嘴里还哼着小曲,只是这曲词,却让院中的年轻公子,愣在原地,目光中有一丝哀伤。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 8、剑仙出关 “主子。”一道低沉恭敬的嗓音打破水榭亭的宁静,一名穿着轻甲的侍卫从院外走到了水榭亭中。 萧砺川闻声垂眸掩去了脸上的异色,随后平静地问道:“什么事?” “依主子前日上奏所言,今日前往中州赈灾的户部官员一行人出城后,城外驻扎的皇卫军派出一队飞隼轻骑,共三十人领护卫职责。”侍卫恭敬回道。 萧砺川微微颔首,中州知州竟敢胆大包天,瞒报如此严重的旱灾,不论他背后站着的是哪座靠山,这官位定然是保不住了,还有洛南太守的死…… “张大成的死因查清楚了吗?” 侍卫摇头:“目前中州那边安插的探子尚未传回确切消息,洛南太守府的人都是张大成的亲信,想要从他们嘴中问出点东西,恐怕……”话音未尽,意思却很明了。 萧砺川笑了笑,那是挺难的。 可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张大成还未出事,吏部便已呈上奏疏,提请调任金陵太守前往洛南接任。这道政令的审核批复快得异乎寻常,几乎就在张大成的辞呈与死讯相继抵达玉京的同时,新任太守便已踏上了赴任之路。而这位新任洛南太守,依其资历政绩,今年本应是升迁入京的最佳人选。 想到此处,萧砺川轻轻叹了口气,论及在这朝堂之上的人脉与情报经营,他还是不如陆尚书啊。 “还有一事。”侍卫从怀中拿出一张金帖,恭敬奉上。 萧砺川伸手接过,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帖子下方那个以特殊工艺烙印出的弯月标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展开金帖看清内容后,更是诧异,帖上字迹铁画银钩,内容却言简意赅,总结起来,不过寥寥数字: 承影剑宗,诚邀学宫公子,试剑。 —————— 新都城,秋月客栈。 撑着油纸伞的紫衫女子站在客栈门口,仰头望着天上那连绵雨丝。 身后的客栈大堂内,唐暮雪要了一壶茶,一碟点心,找了一个角落坐着,看着窗外的细雨,颇有几分惬意。 她拿起桌上的红米糕,望着执伞的女子,边吃边问:“这一路,你越走越慢,不想回去吗?” 执伞的人声若银铃,回头笑道:“哪有,这不是日日下雨,我们找个地方躲雨嘛,等雨停了就走。” “是啊,这雨倒是快些停啊。”客栈掌柜的坐在柜台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这场雨下得客栈没了生意,整个大堂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们这一桌客人,而楼上客房仅有两间住人,雨要是再不停,这秋月客栈可就要关门大吉了。 “你少来,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唐暮雪摇了摇头,“不就是把你院中那些东西都换了?” 执伞的人闻言,立刻收伞,在客栈掌柜震惊的眼神中闪身坐在了桌前,唐亦瑶猛地一拍桌子,怒骂道:“这是什么小事吗?那糟老头子把我院里的所有东西通通换成了不值钱的便宜货,那些东西连锦城当铺掌柜看一眼都要笑掉大牙的。” 唐暮雪有些好笑,提醒道:“那老太爷为什么这么做?” 唐亦瑶瞪大了眼睛:“自然是想拿捏我,想让我低头。” “屁,这几年你进执法堂跟吃家常便饭一样,不是在内房修习毒术的时候制错毒害得所有人上吐下泻,就是把外房的暗器手法用在自己人身上。”唐暮雪越说越激动:“你还偷拿师范的私房钱,还有我的!” 唐亦瑶讨好地一把握住唐暮雪的手,毫不在意手上的油渍:“阿雪,别激动呀,什么叫把暗器用在自己人身上,那不是友好切磋嘛。老头子要踢我出门历练,又不给钱,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我拿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咱俩谁跟谁。” 唐暮雪抽回自己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门:“大小姐,能不能跟我说下,为什么这么财迷?” 每次亦瑶露出一副财迷样子的时候,她都百思不得其解,不论是尚书府还是唐门,哪一个没钱?这姑娘提到钱就跟看见了自己亲大爷一样。 唐亦瑶拂开唐暮雪的手,嘿嘿笑了起来。 钱嘛,谁不缺,谁不爱呢? 老头子深知她的秉性,每次都用钱来拿捏她,这次不好使了! 唐亦瑶颇有眼色地瞧见杯中茶水已见底,殷勤地又倒了杯茶递了过去:“阿雪,能不能……” “打住,不能。”唐暮雪立刻挥手止住她的话头。 “哎呦,这里已经离锦城很近了,你送世叔去锦城,我就不回去了。” “你去哪?” 唐亦瑶歪头看向她,一双眼眸亮如星辰,并未回话。 唐暮雪冷哼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太爷不让你回那座城。” 末了,又好奇道:“现在江湖上无数少年英才,各个门派都有声名鹊起的弟子,还有千机阁发布的公子榜,上榜之人无一不是武学天赋高人品俱佳的年轻公子,就没一个你看上的?” “阿雪,你在说什么?”唐亦瑶微微皱眉,“且不说那几位公子我都没见过,就算见过又能怎么样,什么叫我要看上他们?” 对于她来说,有些人入了眼,便扎根在了心里。 唐暮雪撇嘴,你若是不惦记皇子,我都懒得问你呢。 次日清晨,雨渐渐地停了。 从秋月客栈驶出一辆马车,坐在车架上的人是唐暮雪,而马车内的人则是张大成,至于另一人,已于昨夜悄悄离开了客栈。 唐暮雪长叹了一口气,劝也劝不了,亦瑶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马车内的张大成就有些无措了,怎么睡一觉起来还少了个人呢? 好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驾车的人说道:“太守放心,亦瑶走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锦城内有您的旧识,已经等着了。” “旧识?”张大成有些疑惑,他还认识锦城的人? 思索了片刻,张大成反应过来,锦城虽说是唐门的地盘,可锦城太守也不是摆设,那家伙…… 倒是很多年不见了,张大成忍不住笑了起来。 与锦城相反的方向,百里开外的官道上。 “吁!”唐亦瑶猛地一拉缰绳,安抚着座下忽然有些惊惶的黑马,这匹黑马可是她昨日在新都城重金挑选的良驹,不会随便受到惊吓,待黑马稍微平定了些后,她皱着眉头看向面前忽然出现的一个人。 来人一身黑衣,白须白发,面目慈祥,看着就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可老人浑身散发出一种迫人的威势,吓得马匹不敢上前。 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唐亦瑶瞳孔微微一缩,立刻翻身下马,小跑几步讨好地笑道:“隐爷爷,您怎么在这?” 唐门唐隐,唐门三老之一。 与唐门真正的执掌者唐老太爷是平辈,也是门中年纪最大的一位长老,年轻时自创暗器暗隐浮香,杀势百里,名震江湖。即便如今已经退隐,但名号依然响亮。 唐隐用手捋着白须,收起了一身威压,望着面前的人笑道:“临近家门而不入,瑶儿是想去哪?” “去……”唐亦瑶挠了挠头,随口说出几个地名。 唐隐微微摇头,也并不拆穿这个小孙女的心思,只是想起来此的目的,温声道:“两条路,一是随我回锦城,二是……” 还未听清第二条路是什么,唐亦瑶立刻大声道:“二,我选二。” 老头子要是不跟她道歉,她才不回去呢。 然后心里又暗暗骂了起来,为什么每次一动心思,总是会有人来拦她,那座城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嘛。要是来的是年轻弟子还好说,这次偏偏是连她也拒绝不了的人,越想头垂的越低,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唐隐用手敲了一下她的头,衣袖轻轻一振,只见不远处跑过来一辆马车,驾着马车的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垂着头,恭敬道:“大小姐。” 唐亦瑶摆了摆手,笑道:“唐辞也来啦。” 被唤作唐辞的少年腼腆地点了点头,他们大小姐今日竟然没有戴面纱,倒是稀奇。江湖上虽一直流传着唐门有一位大小姐,但无人知其姓名和容貌,亦从未有人见过,名气远没有唐门四杰之一的唐暮雪在江湖上叫得响亮,以至于很多人都在私下猜测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走吧。”唐隐拂袖转身。 “去哪?”唐亦瑶疾步跟上。 “上来便知。”唐隐摆了摆手。 唐亦瑶无奈,顿感方才应该问问第二条路是什么的,现下也只能跟着进了马车。 马车内点着熏香,很清新好闻的味道,有一股安宁祥和的感觉,唐隐进了马车就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也不着急说话。 “隐爷爷,不回锦城去哪里?”唐亦瑶惑道。 如果是为了拦她,不派年轻弟子大可以让几位叔叔出面,不至于让一位已经退隐二十年的人出山吧,她现在面子这么大了吗? “承影剑宗。”唐隐答道。 “承影剑宗?”唐亦瑶愣了一下,还是没有明白。 “今年的试剑会在承影剑宗。”唐隐缓缓道。 唐亦瑶闻言下意识摸向腰间,五大剑宗的试剑会,每次彩头都是名剑,可她已经有一柄天下间最好的剑,不必去什么试剑会,且坐镇承影剑宗的那位剑仙听说一直在闭关,已有六年未曾出关,她还不到时候去承影剑宗。 唐隐没有睁眼,却也明白亦瑶的心思。 他吸了吸鼻子,闻了那一口檀香后缓缓道:“那位剑仙出关了。” “出关了?”唐亦瑶惊道。《 》 9、影剑仙 天下兵器,素有九长九短十八般之说。 枪,乃百兵之王。 刀,乃九短之首。 然当今大靖江湖,却是习剑者甚众。这些剑客倒也机敏,既不与枪争“王”,亦不与刀争“首”,另辟蹊径,为手中三尺青锋冠上了“兵中之皇”的称号。 江湖中用剑门派林立,其中尤以五大剑宗为首,这五派在剑道一途造诣深厚,享誉已久,为天下剑客所敬仰。 试剑会。 作为五大剑宗两年一度的盛会,轮流由五大剑宗召开,初衷本是切磋武学心得,交流剑法技艺,主办之宗更是会备下彩头,激励门下弟子以剑会友。 但是这都是指往年的试剑会。 往年的试剑会,主办宗门只邀其余四大剑宗与会。直至两年前,沧澜剑宗主办之时,不仅依例邀请四大剑宗,更破天荒地邀请了风头正劲的逍遥派与天山派,这两派虽非五宗之列,却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用剑门派。 当时沧澜宗主豪情万丈,放言道:“比剑,若只在五宗内部切磋,终究格局有限,当广邀天下剑客,方显我辈胸襟!” 豪言壮语犹在耳畔,但那一年的比剑的魁首却依然由五大剑宗之首的流云剑宗夺得。 听闻沧澜剑宗的宗主直接拂袖而去,留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 这一举动,可谓是非常没有气度。 因而这试剑会,从最初的以武会友、切磋技艺,渐渐变了味道。 驾着马车的唐辞听到车内的惊呼,忍不住隔着车帘问道:“那位影剑仙真的出关了吗?” “应当不假。”唐亦瑶看了眼身旁闭目养神的老人,他们唐门的情报网说出关了,那自然就是出关了,她点点头。 “那我们此行,能否有幸一睹剑仙风采?”唐辞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坐镇承影剑宗的剑仙,东方既白,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段传奇。 “二十年前初入江湖,便只身连战两大宗师,先败雪合山庄庄主谷自在,再胜寒江剑宗宗主傅雪松。随后三百招内击败医剑门门主夏恢,在青州金陵城更是一剑震飞昆仑长老易水鸿的长剑,最终在昆仑派重重围困中,仅用五十招便破阵,然后潇洒束剑离去。可昆仑派立派已有三十多年,东方既白却是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子。”唐亦瑶对这位剑仙风采向往已久,“自此,她的名字传遍江湖,据说她出剑时青衫猎猎,剑气如虹,姿容绝世。不知多少世家公子、少年英杰为之倾倒,承影剑宗门前终日车马不绝,前来问剑的人也不计其数。” “不论是来提亲亦或是来问剑的,最后统统败北。” 唐辞听得心驰神往,当世被评为剑仙的仅六人,而东方既白是其中唯一的女子,以女子之身问鼎剑道之巅,不知成了多少女剑客习武的楷模。 六年前,千机阁发布武榜评定天下十大高手,除首甲依然空缺外,东方既白高居第四,阁主评价其一剑既出,能幻化万千剑影,又可追魂夺魄,故被称为“影剑仙”,手持十大名剑之一的承影剑,她也是天下唯一以剑宗之名命名佩剑之人。 然而自武榜公布,这位惊才绝艳的剑仙便称闭关,整整六年,再未现身江湖。 唐亦瑶唇角含笑,微微摇头:“但是试剑会,她想必不会现身。” 哪怕出关了,依东方既白以往的行事,多半是去寻武榜前两位的高手较量,又怎会有闲情来看这些后辈切磋? 唐辞闻言,眼底的光霎时黯淡几分。 “不过……”唐亦瑶话锋倏转,眸中掠过狡黠,“我肯定要见她,到时候带着你。” 少年猛地抬头,眸光粲然如星,重重点头。 他们大小姐虽时常行事跳脱,却从未对他食言。 唐亦瑶失笑摇头,垂下车帘转向已然睁眼的老人,轻咳一声:“隐爷爷,已经提前与承影剑宗打好招呼了吗?” 言下之意,便是这试剑会,是需要请帖的。 而众所周知,唐门以暗器和毒术冠绝天下,门内弟子行走江湖不用刀剑。 当然,她是个例外,但她的剑藏在腰带里,寻常人也看不见。 所以,如果承影剑宗的宗主脑子没有坏掉的话,断不会给唐门递帖。 唐隐闻言从怀中拿出一件事物,丢给了她。 唐亦瑶伸手接住,看到那弯月标记时愣了一下,嘿,还真给唐门发请帖了。 不过转念一想又了然,唐隐想要一张请帖,五大剑宗不会不给面子。 老人挑眉不语,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这丫头只道是为见剑仙,却不知她爷爷还托付了更要紧的事。 马车跑了几日,越是靠近承影剑宗,越能看到各路江湖人士,但见人人腰佩长剑,从服饰判断,受邀者显然不限于五大剑宗。 唐亦瑶靠坐在车壁,心中感慨,看来沧澜剑宗开了个好头。 又一路声势浩大赶着马车带着百人护卫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唐辞觉得这场面比他们唐门的试毒大会还要热闹,毕竟天下用剑者居多,用毒多为诡道。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队白衣人闯入视线。那些人衣袂飘飘,领口绣着的彩云纹样在日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唐辞不由怔住,这般气度非凡的装束,在熙攘人群中格外醒目。 “流云剑宗!”唐亦瑶掀开帷幕看了一眼,她感慨道:“不知这次流云剑宗还能不能拿下魁首。” “他们向来自诩为五大剑宗之首。”唐辞望着远去的一行人背影,撇了撇嘴:“这次要是没拿下魁首,岂不是很丢人?” “唐辞啊。”唐亦瑶从怀中摸出一块面纱,给自己戴上后钻出车厢,与唐辞一起坐在车架上,开始谆谆教导:“流云剑宗呢是很厉害,但你也别小看其余四派。” “当然,那什么狗屁寒江剑宗就不提了。”她语气颇为和善:“剩下的这三派,谁不想当老大呢?” 唐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唐亦瑶见状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常年屈居人下,谁心里没藏着几分不甘? 马车缓缓停在山庄门前,便有侍从过来牵马:“可有请帖?” 唐辞将请帖双手奉上。 那侍从接过看了一眼,立刻恭敬道:“原来是唐二老爷,有请。” 唐亦瑶轻盈跃下马车,望着山庄牌匾上那铁画银钩的“承影剑宗”四个字,注意力还在其下那副“剑影承天地,道心照古今”的对联,闻言不由微蹙秀眉。难不成请帖上有什么特殊标记?让这侍从一下能认出已经退隐江湖的唐门长老,来的又不是人人都相识的唐门门主。 片刻功夫,她心中便存了疑虑。 唐辞扶着唐隐下了马车,正欲开口,就被唐亦瑶扭过头来的一个眼神喝止。 唐辞住了嘴,几人跟随侍从进了承影剑宗。 山庄前院。 侍从微微鞠躬:“试剑会就在明日正午时分,在后山剑炉举行,到时候自会有人来这里迎接几位,今日请先好好休息,若要在山庄走动,可让值守弟子带你们出去,尽量不要自己行走。” 唐辞暗自哂笑,方才一路他打量了这处山庄半响,亭台楼阁间暗藏玄机,飞檐翘角处寒光隐现,前院竟然布置了无数机关,这是怕人来问剑?不过就这些机关,对他们来说根本上不了台面。 唐门除了暗器,机关术也是绝顶。 唐亦瑶盈盈一礼,面纱下的声音温婉动人:“知道了,放心吧,我们不会随意走动。” 侍从忍不住多看了这女子几眼,虽不见真容,但那双眼眸如秋水潋滟,声音更是清泉击玉般动听。然而一想到对方是唐门中人,便立即收敛心神,拱手告辞。 待那侍从远去,她回头看了眼坐在桌前喝茶的老人,眼珠子一转,低声道:“那隐爷爷先休息,我回房间了。” 唐隐点了点头,却在人踏出房门后,给唐辞使了个眼色。 唐辞微微颔首。 日暮夕阳,暖黄色的日光将院落照成一片金黄,一间客房的门悄悄打开,一袭紫衫消失在回廊下。 宁遮城,中州六城最靠近西南的城池。 这两日因试剑会之故,城中剑客络绎不绝。放眼望去,这座本不算大的城池竟显得人头攒动,格外热闹。 街边商铺蒸气浓浓,玩闹的小童唱着歌谣跑过,还有街头卖花的小姑娘满面春风,唐亦瑶步伐缓慢,猛地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酒香飘满全城,她不由眉眼弯弯,从前竟从未踏足此城,如今看来,倒是个极好的地方。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便走到一间名为“天语”的铺子前。 站在门口,可见店内陈列的字画布置得极为考究,从她这个角度,依稀能看清那最里面画作上的题字。 “天语……”她望着那块古雅牌匾喃喃道。 这间店铺虽陈设精致,客人却寥寥无几,唐亦瑶在门前驻足片刻,便迈步走了进去。 而远处街角,那个暗中跟随的身影不禁微微皱眉,他们大小姐什么时候喜欢字画了?《 》 10、赤手瑶台 平湖酒肆。 唐亦瑶坐在二楼雅座,目光越过雕花栏杆,久久凝望着街对面那间挂着“天语”匾额的书画铺子。 适才她借口买画进去转了一圈。铺子里墨香氤氲,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柜台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掌柜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专心致志地装裱一幅字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生疑。 难不成她猜错了? 这铺子就是很普通的卖字画的?不是千机阁的分堂? 她指节轻轻叩着桌面,低声喃喃道:“上断仙人语,下知天下事。”这是江湖上关于千机阁的传言,据说这神秘组织无处不在,无所不知,可眼前这间铺子…… 尚在沉思间,一楼大堂突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伴随着碗碟碎裂的刺耳声响。 她扭头望去。 “我呸,你们铁剑门上月挑了幻剑庄,还有脸来试剑?”一个虬髯大汉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幻剑庄杀了我们的人,得罪了我们门主,我们反杀回来,轮得到你们在这说三道四!”只见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腰间佩着一柄玄铁重剑,出言嘲讽道,脸上横肉随着说话微微抖动。 唐亦瑶微微挑眉,现在试剑会的门槛这么低了吗?这两个门派名声可是不太好听呢。铁剑门以狠辣著称,幻剑庄更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都不是什么善茬。 酒肆的老板不懂什么铁剑门、幻剑庄的江湖恩怨,只是瞧见大堂已经掀翻的两张桌子,劈裂的几张椅子,急道:“各位大侠行行好,要打出去打,小店都是小本生意。” “聒噪!”有人拔剑,剑光却是冲着掌柜而来。 唐亦瑶握住了桌上的一个茶盏,指尖微微发力。 那老板哪料到自己就是劝了几句架,竟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吓得愣在原地,冷汗都冒了出来,嘴唇蠕动:“别……别杀我。” 一道剑光闪过。 酒肆老板下意识闭上眼睛。 可想象中的死亡并未来临,只是原本嘈杂的大堂在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所有人都侧首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双掌夹住剑刃的男子。 老板觉察到周围非同寻常的气氛,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只见有人挡在自己面前,来人一身黑衣,背对着他看不清长相,还浑身散发着一股热气。 但出剑的大汉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咬牙,一字一顿道:“赤手公子,离明。”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有认出来的人低声道:“想不到承影剑宗还请了公子榜的人。” 离明,公子榜排第八,关于这个人江湖上流传着八个字。 刚猛无俦,炽热如阳。 千机阁阁主盛赞其性格刚烈,嫉恶如仇,行事光明磊落,拳掌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热浪滚滚,可焚山煮海,称得上一句“赤手焚天星移斗。” 故称赤手公子。 那大汉额头渐渐冒出了热汗,他一点也不轻松,他想收回自己的剑,可剑就像是黏在离明手中一样,怎么抽都抽不回来,他沉声道:“破岩掌。” “对你,还用不上。”离明冷笑一声,忽然放下双掌,指尖轻轻一弹,“铛!”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剑身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大汉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瞬间碎裂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铁片,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地。 下一瞬,离明脚步一顿,一挥衣袖,掉在地上的锋利砍刀碎片直冲着大汉激射而去! “我来!”大汉身后有数人同时拔剑,剑光四起,竟在几人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罡气,将那些激射而来的长剑碎片一一挡下。 有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因兵器被毁、气血翻涌而踉跄后退的大汉,所有人都齐齐往后退了几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皆是惊魂未定之色。 好强! 一人竟能逼退他们铁剑门所有人。 “向弱者拔剑,无耻!”离明不屑冷哼:“你们,也配来参加试剑?” 铁剑门的人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中怒火翻腾,脸色铁青,却又忌惮于他方才展露出的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没敢回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坐在窗边的唐亦瑶单手托腮,望着大堂中的变故,勾了勾嘴角。 赤手公子,有趣有趣,方才明显留手了,不然这些铁剑门的人命就要留在这。 “说得好!”堂中亦有人不忿,出言相帮:“我辈剑客,手中执剑自当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欺凌不会武功的弱小算什么本事!” “你!”铁剑门人对发声的年轻人怒目而视。 年轻人挑了挑眉,冷笑着看向他们。 离明也望了一眼出声的年轻人。 被救的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赤手公子的鼎鼎大名他自是听说过,可铁剑门这些人他亦得罪不起,一时不知道是先道谢还是先道歉。 正无措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箫声。 箫声悠扬婉转,绵长动人,满是一种江南烟雨般的温柔,温柔之中,客栈大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在无形中消散了许多,铁剑门的人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弛,静静凝神听着箫声。 在此时吹箫的断不会是寻常人,尤其是这箫声倏然磨去了他们的杀性。 唐亦瑶忽然伸出手,接过一朵飘落在自己手中的玫瑰花瓣,她向外望了一眼,发现许多细碎的花瓣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冲着客栈席卷而来。 箫声、花瓣。 她眨了眨眼,这般做作的人,只有一位吧。 公子瑶台。 公子榜排第三的‘美公子’,传闻容貌俊美得如同画中走出,气质出尘若仙,一袭白衣胜雪,常随身携带一支玉箫,所奏之音有洗涤心灵之效。每次出现在人前,都有花瓣落雨,极尽风雅。 容颜绝世、仙姿玉质、音律通神,故千机阁称其为瑶台公子。 堂中有几位女剑客,望向踏花而来白色身影,都不约而同地激动了起来,堂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场景,仿佛是仙人临世一般。 “这么热闹。”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响起。 唐亦瑶循声望了过去,美得雌雄难辨,也不是什么好事,她撇了撇嘴,心中给瑶台公子下了一个花蝴蝶的定义。 与她的淡然相反,客栈顿时沸腾起来。 尤其是来人站在离明身边,一人黑衣如墨,沉稳炽热,一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一黑一白,气质竟出奇的契合,让人感慨不愧是出自同一师门。 铁剑门的人面色剧变,为首的汉子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只得挥了挥手,带着所有人悉数从酒肆中退了出去。他们此行并未受到邀请,本就是想来凑热闹,没必要得罪公子榜的人。况且瑶台公子虽然总喜欢这些花花场面,但却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一人未出全力他们都敌不过,更遑论又来一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 离明并未阻止铁剑门的人离开,回头看了眼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 而瑶台公子云萧则向四周打量一眼,目光掠过惊魂未定的酒客,扫过满地狼藉,最后抬头看到坐在窗边的紫色身影时微微一愣,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眼睛。 天呐,没看错吧,这姑娘的身形和眉眼似曾相识啊。 云萧僵在原地,那侧影分明就是…… 酒肆老板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朝自己递来时,微微一愣,待看清那银票上的数额,又一惊:“使不得,公子与我有救命之恩,我理应报答,又怎能再收公子银票。”他连连摆手拒绝:“公子不必替他们承担。” 他虽心有不忿,可也没道理收下救命恩人的银票,那些被砸坏的桌椅,大不了自己认栽。 “不是替他们。”离明把银票直接拍在了柜台上,眼神扫过满地碎瓷断木,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板反应过来,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地方,搓了搓手:“可这……也太多了。”那张银票足够买下整个酒肆还有余。 但离明并没有打算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招呼了心思还在神游天外的人,踏出了酒肆。 “你拉我干什么?”云萧被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抱怨。 “你再看,小心人家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离明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 “她敢!”云萧嘴上强硬,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 “走了,那家伙还在等我们。” 二人越走越远,衣袂翻飞的身影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酒肆里的人才收回目光,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长街之上,灯火阑珊,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唐亦瑶也离开了酒肆,只不过没走几步便弯腰捡起一粒石子,头也不回地朝右后方的暗巷掷去。 石子破空,带着凌厉的劲风。 “疼疼疼……”那藏在黑暗中的身影跳了出来,一手揉着被打中的肩膀,一手指着出手的人,一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正欲开口控诉,却见他们大小姐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唐亦瑶眯了眯眼,目光如电般射向不远处的一座高阁,她敏锐地觉察到附近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有高手! “回去再收拾你。”她压低声音,一把扣住唐辞的手腕,足尖轻点,两人便如燕子般腾空而起。 想要见东方既白,就不要在承影剑宗的地盘上惹事,想到此,她带着唐辞几个纵身,便不见了人影。 “你被发现了。”有人幸灾乐祸地开口。《 》 11、心有所属 月光如水,倾泻在高阁的飞檐上。 手持玉箫的公子收回望向长街的目光,他沉吟片刻,思索说道:“看来她的内力在我之上。” “也有可能是你的目光太过炽热。”离明抱臂倚在栏杆旁,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隔着一条街都能感受到瑶台公子的灼灼注视。” “很明显吗?”云萧惑道。 有人点头。 这二人正是适才从客栈中离去的赤手公子离明和瑶台公子云萧。 云萧笑而不语,那姑娘可大有来头呢。 离明见状挑了挑眉,“方才那酒肆里,属她的武功最高,我出手时留意到,她指尖已经扣住了茶盏,内力暗涌。若是我不出手,她也会救下那老板。” “谁啊,你看上谁了?”高阁内又有一人摇摇晃晃地走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他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顿时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云萧和离明二人同时悄悄偏过了头,一个专注地端详着玉箫,一个突然对阁楼檐角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默契地没有回话。 “嘿,哑巴了!”有一只沾着酒渍的手扯住了云萧的洁白衣袖。 云萧眼角跳了一下,玉箫“啪”地一声轻敲在那只不安分的手上,无奈道:“少喝点吧,楚狂歌。” 醉剑公子,楚狂歌。 公子榜排第四,狂放不羁,借醉悟道。 腰间常挂一壶烈酒,人未至酒香先飘,千机阁以“醉剑”称之,只因其剑法在醉态中达到巅峰,据说他醉后一旦拔剑,剑光便如九天银河倾泻,剑势起时如狂风骤雨,剑意落时似惊涛拍岸,霸道绝伦。 这一任千机阁阁主评价“醉剑倾狂万军喑。” “你先告诉我,你这只花蝴蝶又看上谁了?”楚狂歌把头探出窗外看了看:“哪有人?” 离明摇了摇头,似乎对面前这位醉剑公子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你不叫我花蝴蝶,我就告诉你我在看谁。”云萧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但是楚狂歌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对这话嗤之以鼻。 云萧见状故意卖了个关子,伸手敲了敲桌子:“你们两个,跟慕星枢打的赌,可要输了。” “哦?”离明侧首看他。 “因为我刚才看的人就是老六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楚狂歌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酒液在杯中摇晃,映照出他眼中难以置信的错愕,离明瞳孔一缩,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向云萧。 楚狂歌醉意退去,眼睛一亮。 惊天消息啊。 他们那不近女色的小师弟竟然有心上人了? “你凭什么说,她是老六的心上人?”离明好奇地问道。 楚狂歌闻言也目光灼灼地望着云萧,输一坛五十年的醉蓬莱无所谓,老六的风月事很重要! 毕竟老六的真实身份,他们心知肚明,怎么会跟江湖上的人有牵扯。 云萧笑着看了离明一眼:“去年老六奉命带军去琅琊平定匪患,我一时兴起也跟着去了,听闻琅琊城有一处盛景名‘十里烟云’,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我拉着老六去城中赏景,原以为十里烟云是什么世间美景,却不曾想,到了之后才发现……” “不是什么花花草草?”楚狂歌接着道。 云萧点了点头,“谁能想到,那十里烟云是指琅琊城里最大的风月之地,风满枝,花满梢,纸落云烟,便是指其中云烟仙子的居室。” “原来是青楼?”离明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那老六没跟你翻脸?” 他们老六不近女色,从来都不去青楼,也不知道在给谁守身如玉呢。 “翻了呀,当场就要给我翻脸。”云萧摊了摊手:“可没想到,他说了没几句就慌慌张张地给自己戴上了斗笠,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我还以为遇到仇家了呢。结果转身一看,一个姑娘大摇大摆进了青楼。” “就方才酒肆那姑娘?”离明问道。 “是她呀,虽然戴着面纱,但我却认得她那双眼睛。”云萧边说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你们不知道,那姑娘进了青楼后,老六摘下斗笠,脸比你家锅底还黑。” “哈哈哈,在青楼街角死赖着不走,一直等到人出来才跟了上去。那姑娘在琅琊城待了三日,老六就在人家身后跟了三日。” 楚狂歌来了兴趣:“单恋?” 云萧回忆了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喝下杯中酒后,缓缓道:“我们相识多年,我却从未见过老六流露出那般眼神。” “什么眼神?”离明追问道。 “痛苦、后悔、自责、悲伤还有深情。” 老六跟在人家姑娘身后,他跟在老六身后,看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眨眼间,眼中闪过那么多种情绪。 离明和楚狂歌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过了好半晌,楚狂歌才幽幽开口:“老六既然喜欢,怎么不把人娶回来?”他摩挲着腰间的酒壶,眼中满是困惑,“以他的身份,这世上还有他求不得的人?” 云萧耸了耸肩,玉箫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我怎么知道。许是人家姑娘不愿意?又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老六还没敢表明心意?” “依你这样说……”离明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这次承影剑宗的试剑,这两人岂不是能见面?”他唇角微扬,“我倒要看看,平日里最是沉稳的老六,见到心上人会是什么模样。” “嗯?”云萧和楚狂歌二人闻言,脸上同时浮现出看好戏的神情,楚狂歌甚至兴奋地坐直了身子,连酒都醒了大半。 他们本对承影剑宗的试剑没兴趣,奈何得知这次试剑的彩头是他们很想要的一件东西,且雪合山庄的那位师叔听说也会亲自前来。因着师叔的身份,不好亲自下场取,只能让他们来了。 “师叔来了吗?”离明又问道。 “就算来了,也是去见那位听说已经出关的影剑仙了,估计不会来找我们。”云萧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庆幸。 这位师叔他们曾见过,像个老顽童一样,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是个行事跳脱之人,与他们师父的风范高雅,气势出尘截然相反。 “要是我们拿不下那件东西,估计师叔会现身。”离明想了想,心有余悸地说道,他下意识地揉了揉曾经被揍得青紫的肩胛,那处的旧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毕竟上一次见这位师叔,他可是借着指点之名,把自己给揍趴下过,还扬言下次见面继续,让他心有戚戚焉。 “怎么会拿不下?”楚狂歌冷哼一声:“也就流云剑宗那个大弟子,有一战之力。” 言下之意,便是其余人他们都没放在眼中。 三人都点了点头,倒是对楚狂歌的话表示赞同,毕竟能上公子榜的,实力足以傲视这些门派的年轻弟子。 “那老六什么时候到?”离明继续问道,看向云萧。 云萧摇了摇头:“消息没有那么快,但是老六已经出了皇城,估计也就这几日吧。”他望向窗外黑沉的月色,“也不知能不能赶上试剑。” “那件东西自有我们去取,老六来此只是借着试剑的名头,拜访承影剑宗的宗主。”楚狂歌又开始喝酒,“送去学宫的请帖,还是师叔让人送去的。” 离明眉梢一挑,承影剑宗可不好结盟或者拉拢啊,那位影剑仙更是独善其身,不涉朝堂事的。 “这事,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云萧也给自己倒了杯酒,“老六自有他的打算。” 三人默契地避开了关于老六此行目的的话题,转而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测老六看上的人到底是谁,高阁中不时有笑骂声传出,惊飞了檐上鸟雀。 夜色如墨,承影剑宗。 回廊下,唐亦瑶一袭紫衫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神色慌张的少年。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问道。 唐辞闻言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没有事的话,跟着我干什么?”唐亦瑶微微蹙眉,向前逼近一步:“我有事要见东方既白,自是不会跑,事了后就回锦城,我都答应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唐辞面露难色,眼神飘忽不定。 “你可别跟我说……”唐亦瑶冷笑道:“是保护我。” 笑话,唐辞暗器毒术都没修炼到家呢,能护好自己就不错了。 “是二老爷让我跟着的。”唐辞实在招架不住,小声回了一句,未免越说越多,脚步一转就准备溜走。 “站住!”唐亦瑶低喝道:“跟承影剑宗的人打过招呼了吗?我想拜访影剑仙。” 唐辞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回答“已经安排好了!明日试剑会后,自会有人带你去见,二老爷已经同他们宗主说好了。” 唐亦瑶勾了勾唇,满意一笑,正欲开口继续追问为什么要跟着她,却见面前的人溜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都快跑出回廊了。 她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眯了眯眼。 哼,心虚!那就是有事瞒着我!《 》 12、被评为剑神 次日清晨。 唐亦瑶换了一身烟灰色衣裙,从身后床榻上的包裹中抽出一条腰带,她的腰带因为要藏剑所以都是特制的,这次隐爷爷虽说来拦她,却也不忘带给她整整一大包特制的腰带,款式颜色应有尽有。手里的这条便很配今日的衣裙,她站在铜镜前整理着自己的腰带。 屋外阳光不偏不倚地透过窗缝落在她的身上,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清丽脱俗。 她看了眼桌上的滴漏,从怀中摸出一块面纱。 此时,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唐亦瑶侧首:“谁?” “唐姑娘,在下来送早饭。”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唐亦瑶握着手里的面纱有些犹豫,思索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先吃饭。 “进来吧。”她收起了面纱。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年轻的承影剑宗的弟子,来人看见她的脸后微微一愣,眼中闪过惊艳之色,随后意识到什么挥了挥手让下人们将早饭送到屋内,便侧身站在门外,耐心地等着她用早饭。 屋外隐约有些熙攘的人声,想必是准备参加试剑的人已经陆续出发了。 可是唐亦瑶拿起调羹喝了两口粥后却眉头一皱,隔壁貌似并无呼吸声,她看向门外的人:“隔壁屋子……” 站在门外的人好像早就知道她要问什么,立刻回道:“唐姑娘放心,唐二老爷随宗主在用茶,稍后会直接去后山。 唐亦瑶撇了撇嘴,她有什么不放心的,承影剑宗也不敢得罪他们唐门啊,她不过是想知道隐爷爷跟她卖什么关子。 站在门外的人余光瞥了眼正低头喝粥的人,勾了勾嘴角。 等她不紧不慢地吃完早饭,便恰好听到有脚步声匆匆而来,唐辞看见候在门口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站定在门外,冲里面的人点了点头。 唐亦瑶颔首,用帕子擦了擦嘴,起身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人微微一笑,“我想在前院转转,稍后自行去后山,不用管我。” 说罢,重新戴上自己的面纱,招呼了唐辞准备离开。 “我带姑娘去前院转转吧。”那名承影剑宗的弟子恭敬道:“实不相瞒,这庄里布置了些机关暗器,若行差踏错误伤到姑娘就不好了。” 唐亦瑶准备拒绝,唐辞却抢先她一步说道:“劳烦了。” 态度跟昨日天差地别,昨日还嫌弃承影剑宗的机关,今日就让人家弟子相陪。 唐亦瑶闻言一巴掌扇了过去:“闭嘴,去找二老爷,别跟着我。” 唐辞抱着头跑远了,心里却腹诽,他们大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差了,不过有承影剑宗的少主陪在身边,想必会有些意外收获。 二人这一番打闹,落在旁人眼中倒是别有一番意味,看来唐门大小姐没有一点架子。 承影剑宗后山,一处峰顶凉亭。 一副黑白棋子。 棋桌边坐着两人。 一人容貌清癯,约莫五十出头,一袭朴素白袍纤尘不染,脚上一双麻鞋,腰间系了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他凝神望着棋盘,指尖拈着一枚黑子,一幅胸有成竹的神态,风范不可谓不高雅,气势不可谓不出尘。 另一人窈窕身姿,一袭青衫在风中轻扬,黛眉如画,肤白如玉,是个标准的美人。 可美人神情却很不耐烦,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棋盘边缘,时不时看一眼错综复杂的棋局,又时不时瞪一眼对坐之人,那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写满了烦躁。 按理说如此绝色,寻常人看一眼怕都要丢了魂,哪里还有对弈的心思?可怪就怪在这美人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令人望而生畏。 只因她并非旁人,而是如今位列天下十大高手之一的影剑仙——东方既白。 没有人愿意得罪她,更是在知道她的身份后,要统统收起所有的旖旎心思。 对东方既白来说这围棋不管十九道如何纵横变幻,终究是静物死物,摆出再大的仗势,都是鬼阵,不入上乘大道,她本就不喜,有下棋的功夫,不如去找人比剑,在刀光剑影中感悟武道真谛。 但是跟她对弈之人难得来一次承影剑宗,距他们二人上一次见面已快二十年了,三分薄面总是要给。 她胡乱地又往棋盘上丢了一子,开口说道:“老头,听说你那几个师侄已经到了宁遮城。” 被她喊作老头的人闻言抬头,略显无奈,轻淡笑道:“我很老吗?没记错的话,我们是平辈。” “哈哈哈。”东方既白笑了起来:“你看看你现在走在大街上,怕是会被人叫一声爷爷吧。我不过闭关六年,怎么你们都老这么快了?”她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 “是,自是比不得影剑仙风华正茂,驻颜有术。”那老头没好气道,白了她一眼,又是一子落下。 “嘿,你酸什么?”东方既白耸了耸肩,随手又落下一子,“要我说,那雪合山庄也没什么人了,你不如关了山庄大门,云游天下去,心态说不定还能年轻点。” “关了雪合山庄,亏你想的出来。”那老头更无奈了。 雪合山庄放眼江湖,确实算不上什么世家大族,豪门大派,甚至开宗立派也不过六十余年,只有弟子寥寥数十人,比起那些动辄传承数百年的名门大派,实在不值一提。 但是三十年前,雪合山庄却出了惊才绝艳的人物。 那人名唤谷慕云,剑道天赋冠绝当代,号称一剑既出,天下无剑,被千机阁评为剑神,位列武榜第二,那时江湖无人不知雪合山庄,无人不敬剑神之名。 只是谷慕云在家国危难之际,毅然选择上了战场,在邻国北莽入侵大靖的那场战争中,折戟沉沙,战死沙场。 消息传来,整个武林为之哀恸,雪合山庄也因此名震天下。 东方既白讥笑道:“十年前,我去找你那师兄谷有谦,想与他比剑,恰逢崇文学宫的祭酒亲自来请,我原以为以他的性子,定会拒绝这等朝廷招揽,可谁料……”她顿了顿,收起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竟应下了,现在雪合山庄就剩你一个庄主,何不趁早关门?” 现任雪合山庄的庄主谷自在轻叹了口气:“师兄自有师兄的想法。只是这关门之说,那是万万不能。” “世人都说,当今天下第一不是谷有谦就是林修竹。”东方既白抬眼望向远山,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林修竹坐镇流云剑宗,专心练剑已多年不曾出过宗门一步。可谷有谦入了皇城,平白被一顶学宫师范的帽子压着,少了曾经的三分江湖气,不如林修竹纯粹了,他若想参与一些事情,你们雪合山庄……” “咦?”谷自在有些惊诧,她的心里只有剑道,什么时候会关心一些别的事了? “我出关那日,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到了宁遮城。”东方既白淡淡道:“虽给承影剑宗递了拜帖,但我那师弟没有见。” “这么硬气?”谷自在挑眉。 承影剑宗虽为剑道泰斗,但能让东方既白提及“尊贵”二字,想必来历非凡,这般直接拒绝,确实出人意料。 东方既白笑而不语。 山庄前院,唐亦瑶目光扫过院里的花花草草,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影剑仙,私下里有没有挚交好友?” 跟在身侧的年轻弟子脚步微顿,摇了摇头:“大长老的私事,我们不知。” “大长老?”她疑惑地望过去。 “唐姑娘有所不知。”年轻弟子解释道:“影剑仙虽然出身承影剑宗,与宗主是师姐弟的关系。但名下却没有收徒弟,平日不是出门去找人比剑,就是专心在后山练剑,对门派内部事宜从不过问,只挂了一个长老之职,所以我们都唤她一声大长老。” 唐亦瑶点点头,又不着痕迹地追问:“那你们大长老,可曾去过锦城?” “锦城?”年轻弟子沉吟片刻,反问道:“锦城可有用剑高手?” 唐亦瑶闻言轻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淡淡道:“没有。” 至于住在锦城的那什么号称西南剑王的刘一龙,在她看来,给东方既白提鞋都不配,东方既白要是来锦城找刘一龙问剑,不知要掉多少身价。 “那应当不曾去过。” 唐亦瑶闻言在心里摇了摇头,东方既白去过锦城的,还去了不止一次呢,不过这话就没必要说了。 她又随着那弟子在花园中绕了两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始终在前院打转,园中的景致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奇门遁甲之术,每走七步必见一株蔷薇,每过九步必有一方青石。 她转身不满地开口:“我说,就你们这些机关其实伤不到我,你又何必一直在此周旋?” 这年轻弟子微微一笑:“听闻唐门的机关术也是绝顶,唐姑娘自是不惧,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不小心触动机关,误伤旁人怎么办?” 唐亦瑶心中腹诽,误伤?能被你们邀请来试剑的,哪个是好相与的,若真能被这些机关所伤,还不如趁早打道回府。 那弟子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咳一声,抬头望了望天色:“时辰不早了,我带你去后山剑炉。” “有劳了。” 二人穿过一道月洞门,朝着后山走去。《 》 13、天才陨落 后山剑炉旁的空地,所有人都在忙碌地准备着马上要举行的试剑会,宁遮城独有的玉壶春佳酿,被一坛坛地摆上了酒桌。 承影剑宗的现任总管东方痕站在场地中央,不断擦拭着额角的汗珠,声音洪亮地催促着:“都给我快一点!快一点!时辰马上就要到了,耽误了一会的试剑,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东方痕。”忽然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 “谁啊?没看到老子正忙着吗?”人声嘈杂,东方痕头也不回地脱口而出。 那人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你说我是谁?” 东方痕猛地转身,待看清来人后,连忙躬身行礼:“宗主,我冒昧了。” 来人正是承影剑宗的宗主东方明,他一袭青色长衫随风轻扬,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衬得他面容清癯,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神情慵懒中带着几分颓唐,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风流气度。与面容粗犷的东方痕站在一起,更显得气质出众。 他随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的会场,笑道:“我看已经差不多了。不过是个试剑会,何必搞得如此隆重?” “雪合山庄的庄主,唐门唐隐。”东方痕摇了摇头:“还有那几位公子,流云剑宗的长老,这排场能不大吗?不能怠慢。” 以往的试剑,虽沧澜剑宗开头请了五宗之外的门派,也从未同时聚集过如此多声名显赫的人物,对承影剑宗而言,今日的场面可谓蓬荜生辉。 “谷庄主和那几位公子为了什么而来,你我心知肚明。”东方明摸着自己的小胡子,“至于唐隐……” “他带着的那个小姑娘,是专程来见师姐的。”他说道。 东方痕点了点头,这事他有所耳闻,忽又问道:“那个小姑娘,是唐开阳的女儿吧,唐老太爷的亲孙女。” 东方明点头:“师姐与她母亲,似乎曾有一段渊源。” “可是大长老向来不待见唐门的人。”东方痕一边说道,一边指着另一边大喊:“那个酒不是放这边的,错了错了。给我拿到那边去!” “不仅讨厌唐门的人,更讨厌寒江剑宗的人。”东方明缓缓道:“当年师姐差点一剑劈下寒江剑宗的牌匾。” 东方痕对这事不置可否,指挥人放好酒后去检查前方搭好的高台,朝右边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么说,大长老今日是不打算现身了?” “师姐和谷庄主下棋呢,都不会现身。” “那她答应见唐门的人了吗?”东方痕又问道。 东方明忽然咧嘴一笑:“唐开阳的女儿,自是要一见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深沉,带着几分感慨:“曾经最年轻的武榜高手啊,可惜了。” 这个可惜,让东方痕倏然沉默下来。 这个世间,好像总有一些人如流星般骤然出世,名扬天下,最后却也如流星般赫然陨落。他们燃烧得太过炽烈,以至于连天地都容不下他们的光芒。 比如唐开阳,这个曾被唐门寄予厚望,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年纪轻轻便跻身武榜前十。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如旭日东升,谁曾想却在最耀眼的时候,划破天际的瞬间,湮没于家族的诡谲算计中。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可真相却如沉入深潭的石头,再也打捞不上来。 这一刻的东方痕心中百感交集,某一种情绪仿佛被无限延长,然而现实中,他不过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安排会场的事宜。尤其是在看到缓步而来的两个身影时,冲着身旁揶揄道:“郎才女貌。” 东方明一愣,转而看向远处那一袭烟灰色身影,和跟在一旁的弟子,微微眯了眯眼。 唐隐亲自带着人来走这一趟,除了见东方既白,还有就是言语提及想让自己的小孙女见识见识试剑会上这些年轻一代的翘楚,未言明的意思他清楚得很! 现在再看他儿子那一脸不值钱的笑,莫不是真看上唐门这小姑娘了吧,东方明心中暗忖,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戴着面纱,你怎么知道长相?”东方明故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东方痕白了他一眼,他们宗主什么时候这么没眼力见了。这姑娘虽一直戴着面纱,全身上下也并无任何配饰,可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眸顾盼生辉,如秋水潋滟,流转间自有风情。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贵气,不像是个江湖儿女,倒挺像官家小姐的,至于面纱,反而多此一举了,他如是想,这样的气质,这样的风姿,即便不见全貌,也足以让人心折。 “有眼光。”东方明也没真想让他回答,反而朗声大笑起来,拍了拍东方痕的肩膀,就朝后山走去了。 东方痕望着那即将走近的身影,也一转身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唐亦瑶跟着那年轻弟子,进入后山剑炉后,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燃着的一炷香,估摸等香燃尽试剑就会开始,至于现在空空如也的高台,就是一会比剑的地方吧,她站定在高台前,若有所思。 至于高台两侧的酒桌,都还未坐人,来来往往的都是承影剑宗的弟子。 “唐姑娘。”那一直陪在身边的年轻弟子轻声唤她。 唐亦瑶回神,扭头望着他,面纱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年轻弟子手一挥,做了个请的手势:“时辰还未到,请上座。” 她点点头,隐爷爷也不知去哪了,傻站着等也不是事,既来之则安之,她跟着人在最靠近高台的一桌坐了下来,这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清楚地看到台上的一举一动,她整理了下衣裙,等着试剑会开始。 而此时的承影剑宗门口,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花蝴蝶,不要在别人的地盘上抢风头。”离明微微皱眉,看着云萧从随身的玉匣中取出两束玫瑰花。 听得离明此言,一身白衣的瑶台公子尚未回应,便感觉有一道黑影不由分说从他手中将那两抹艳红夺了过去。 “离明,什么意思?抢什么风头?”云萧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愠色,伸手便欲夺回。 “意思就是,我们是为正事而来,不要搞那些花花排场。”离明说道。 想想今日来试剑的都是什么人?带队的无不是一派之长老,或是年轻一辈中声名鹊起的用剑高手,是来切磋剑道,交流武学心得,不是来比美,选花魁的,无人有闲情雅致欣赏花瓣落雨。再说了,那撒一场花雨,承影剑宗的弟子乐意吗,事后打扫多费事。 “不解风情!”云萧气得跳脚,指着离明开始破口大骂:“怪不得玉京城里的女子私下都喊你榆木疙瘩,你懂什么?此乃风雅!快把花还我。” 离明手轻轻一转,那娇艳的玫瑰花瓣竟片片分离,瞬间在他掌心凝成一道馨香四溢的绯色羽箭,他手腕一抖,花箭倏然破空,目标并非云萧,而是直袭向旁边那位刚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对二人争吵充耳不闻、正欲仰头喝酒的楚狂歌。 “离明!”云萧见状更是气急。 然而,醉剑公子却纹丝未动,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保持着仰头饮酒的姿态,只是在那花箭袭近其身的时候,双指一弹,黑色长袍微微泛起,那来势汹汹的花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瞬间溃散,纷纷扬扬洒落在旁的花圃里。 离明与楚狂歌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即一同看向云萧,眼神里传递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要么,现在就乖乖收起那些多余的心思,正经进去参加试剑会;要么,就俯身将花瓣一片片再捡起来。但是,这位向来仙姿玉质、注重仪态的瑶台公子,岂会做这等有失风雅之事?倘若他真选择去捡,他们也不介意再让他重温一遍方才的场景。 “好啊你们。”云萧一瞬间急掠而上,一拳冲着离明砸去。 离明似乎早有所料,足尖一点,轻轻掠后,避开了拳风。 一旁的楚狂歌也已将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随时准备介入这场师兄弟之间司空见惯的“切磋”。 身为师兄弟,他们对彼此的性情癖好、武功路数早已烂熟于心,这般打闹亦是常有之事,此刻,他们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对方身上,却没有察觉有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距离承影剑宗不远的一处山坡上,几道人影静静伫立于树荫之下。 为首之人是个女子,穿着一身黑衣,体态婀娜,以黑纱遮面,一双年轻的眸子里却藏着无限风情。 她的身后,却是几个身材相貌不相同,满面凶光的汉子。 站在最前的一人,身长不足五尺,瘦小枯干如猴,偏偏穿了一身极其扎眼的大红衣裳,映衬得他那张干瘪的脸更加诡秘猥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精光四射。 第二人则与他形成鲜明对比,身长赫然在九尺开外,虎背熊腰,魁伟异常,穿着一身杏黄色长袍,头戴同色冠巾,满脸横肉紧绷,面无表情,看上去竟比生铁还要硬上三分。 第三人打扮得更是奇怪,衣服是一块块五颜六色的绸锻缝成的,竟像是戏台上乞丐穿着的富贫衣。 那乞丐模样的男子上前两步,来到黑衣女子身侧,神色恭敬地说道:“门主,人已经混进去了。” “可有惊动东方既白?”女子的声音温婉柔和。 “不曾。”乞丐男子笃定地回答:“据多方探查确认,东方既白自从出关后,便一直留在后山剑炉之内,至今未曾在前院露过面。” “好。”女子点了点头,“那我们就静等试剑结束!”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恢弘的宗门,微微一笑,笑容意味深长。《 》 14、是仇家吗? 插在高台上的香,快要燃尽。 承影剑宗的总管站在场地入口,迎接宾客。 “天山派长老段飞虹携门下弟子赴宴!请落座!”东方痕朗声高喊着。 留着一缕清须,穿着一身洁净长袍的段飞虹带着一众弟子走到入口,对着站在入口的东方痕抱拳示意。 东方痕俯身还了一礼。 “逍遥派长老季钧携门下弟子赴宴!请落座!”东方痕继续喊道,他们也同沧澜剑宗一样,邀请了如今风头正劲的这两个门派。 “寒江剑宗大弟子翟阳夏携门下弟子赴宴!请落座!” “万仞剑宗大弟子万书怀携门下弟子赴宴!请落座!” “沧澜剑宗长老罗春冬携门下弟子赴宴!请落座!” “医剑门长老夏毅携门下弟子赴宴!请落座!” 已落座的宾客席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不同于寒江剑宗与承影剑宗同为五宗之列,东方既白胜过寒江剑宗宗主傅雪松的事,几乎在两派内无人提起,毕竟总要给同为大宗门的寒江剑宗留几分颜面。 但医剑门却是另一回事了。 众所周知,医剑门的门主夏恢也曾败于东方既白之手,且战败后将门内所有事宜都交给了长老夏毅,自己则扬言要闭关练剑,待出关之日定要与东方既白再战。这一战当时所有人都很期待,可谁能料到,夏恢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二十年光阴荏苒。江湖代有才人出,当年旧事渐被遗忘,如今东方既白早已跻身天下十大高手之列,威震八方,而夏恢却依旧闭关不出,音讯全无,几乎快要从江湖人的记忆中淡去。 今次承影剑宗邀请医剑门,竟由夏毅亲自带人前来,这多少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东方痕一声一声高喊着,连着喊了六次,整个高台旁的酒桌差不多坐满了人,只剩下那几张主桌了,但是那几张主桌的主人却迟迟还没有到来。 独自坐在一张主桌上的唐亦瑶也不禁微微蹙起了秀眉。隐爷爷去了何处?还有同来的唐辞,怎么此刻也不见踪影?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那几位身着青灰劲装的寒江剑宗弟子,心中冷哼一声。 直到又一队白衣飘飘的人走入视线,场上的客人们也都噤了声,仔细看向来人,只见为首之人是个看年纪约摸二十来岁的俊秀公子,一袭白衣气度不凡,手中还抱着一个长约四尺的紫檀木长匣,那木匣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云纹与剑形图案,工艺精湛。 “名剑山庄少庄主姚泽携门下弟子赴宴!请落座!”东方痕看到这一行人,声音中多了一丝笑意。 来人上前两步,微微弯腰:“东方总管。” “少庄主客气了。”东方痕亦是点头还礼,侧身伸手引向那空置的主桌,“请上座!” 所有人皆是大惊,江湖第一铸剑世家的名剑山庄,怎么会来参加试剑? “名剑山庄的人来干什么?”有人疑惑道。 “他们剑术怎么样?”比起他们为何而来,更多习武之人显然更关心这个问题。毕竟,铸剑与用剑,乃是两回事。 “从未听说过名剑山庄之人在江湖上与人动手啊!他们铸的神兵利器见过不少,可持剑之人……谁曾与他们交过手?” “且先看看再说!” 一时间,席间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 唯有唐亦瑶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木匣之上,面纱下的容颜,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名剑山庄先祖曾铸天下第三名剑“霁雨”,现任庄主姚长风也铸出了天下名剑排名第七的“晓月”,更令人称道的是,当年那位带走“霁雨”剑的年轻剑客,后来拜入学宫大儒谷有谦门下,更被千机阁排在公子榜首位,名动天下。可以说,名剑山庄虽以铸剑立世,但其底蕴之深,影响力之广,在江湖人心中的地位,绝不逊色于任何一方武林世家。 “流云剑宗来了。”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众人急忙循声望去。 不待东方痕高喊,这一行个个腰间挂着长剑,领口绣着彩云纹样,身份标识明显的年轻人冲着这边走来,领头的人看年纪四十来岁,身形修长。 “余中则长老?”有人认了出来。 “是流云剑宗如今对外的掌事长老之一,除了流云剑宗宗主外,地位最高的人!”边上另一人说道。 “不对,你再看看。” 那被称为流云剑宗地位最高的人,身边却还有一人,仔细看去,二人并非并肩同行,余中则刻意落后几步,脸上神色带着恭敬。 是谁值得五大剑宗之首的流云剑宗长老候在一旁? 而这个答案,东方痕给他们了。 只听东方痕朗声又喝:“流云剑宗长老余中则携门下弟子赴宴!请落座!” “唐门唐隐携门下弟子赴宴!请落座!” “唐门!”所有人心中哗然,唐门也来试剑? 尤其是东方痕喊出的名字。 唐门三老之一,唐隐。 这比方才医剑门、名剑山庄的人出现更让人惊诧。唐二老爷作为一个已经退隐江湖,且多年不曾出现的人,带着门中弟子来与剑客比剑?以毒暗双绝闻名江湖的唐门,有人会剑术?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升腾起一个疑问。 唐隐看到已经坐在上座的烟灰色身影后,微微一笑,冲着身旁的余中则寒暄几句,言明只是带着几个小辈出来见见世面,并不参与比剑。 余中则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实则心里压根不信,唐门哪个小辈值得唐隐带着? 他望着前方空座,打了招呼后就加快步伐带着人先一步落座。 如今江湖之势兴盛,五大剑宗在剑道一途纵横天下,道家三山天下三寺平分秋色,少年翘楚人才辈出。但是依然有一些人,是五大剑宗的宗主见到之后,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前辈的。 比如缓步朝着所有人走来的身影算得上一个。 唐隐带着唐辞,所过之处众人急忙行礼,万仞剑宗的人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们的目光都注视着这位曾经名震江湖的人。唐隐面上笑容慈祥,慢慢地走着,对一些小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唯独走过寒江剑宗那一桌的时候,衣袖轻轻一振,桌上的所有长剑开始振鸣。 唐亦瑶注意到这一幕,微微挑眉。 唐辞目不斜视,并未理会。 “唐老前辈好。”那一桌寒江剑宗的人全部起身,恭敬鞠躬后,每个人都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长剑。 唐隐没有停留,也没有像对其他人一样和颜悦色,收起笑意面无表情地走过。 “师兄!”身着青灰劲装的年轻弟子低喝道。 “收剑!”为首之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手重重往下一压。 所有长剑顿时安静下来。 “师兄,方才那杀气不是假的。”寒江剑宗的人不忿道。 “坐!”为首之人沉声道。 谁能料到,承影剑宗的试剑会邀请不用剑的唐门,而唐门对他们的敌意,从来不掩饰。 这边的情形落在所有人眼中,倒是坐实了唐门与寒江剑宗不睦的传闻。 寒江剑宗作为五大剑宗中最不起眼,实力也最弱的一派,本因被其他几派兼并,却因上任宗主颇有远见地选择与沧澜剑宗联姻,借着沧澜剑宗的东风,得以保全门派。又因这一任宗主手中一柄霜刃剑曾击败过五位成名剑客,一举突破天象境,实力不容小觑,因而寒江剑宗依然位列五大剑宗之一。 唐门,雄踞蜀中、西南一带,已传承百年,是江湖绝顶世家,虽在江湖人心中有行事狠做事绝的印象,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大门派表露杀气。 这两个门派八杆子打不着,但却在二十年前,江湖上忽然开始流传起唐门与寒江剑宗不睦的消息,说双方有过一场血战,唐门曾被寄予厚望的唐开阳亲自带人挑了寒江剑宗的据点,最后不知因何原因又不了了之。关于这场血战,流传的说法很多,毕竟没人亲眼瞧见,都是一些空口白牙在胡说八道。 而亲历的寒江剑宗和唐门对此事从未有过回应。 今日一看,无风不起浪,传言不可尽信,却也不可不信。 迎着全场宾客惊疑不定的目光,唐隐在主座上坐了下来。 离他们最近的一张桌子,那些剑客不着痕迹地把桌子悄悄挪远了几步。 开玩笑,不论是什么场合,谁愿意跟唐门的人挨在一块坐,行走江湖的要领,谁不知道其中一条就是—— 遇到姓唐的绕道走! 唐亦瑶无声地笑了,起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说道:“隐爷爷,方才露那一手,宝刀未老。” 唐隐面上又挂上了慈祥的微笑,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后,挥手道:“坐吧。” 唐亦瑶给唐辞使了个眼色,唐辞微微摇头。 “坐!”唐隐放下茶杯,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立刻在唐隐身边坐了下来。 都说唐门门规森严,可唐隐极为爱重小辈,在他面前没有那么多礼节。 主桌那边的暗流涌动东方痕无暇关注,他只是频频望向远处,又扭头看了眼高台上那炷即将燃尽的檀香,心中开始着急起来,那几位公子人呢?可就差他们了。 吉时将至,若再拖延,恐怕就要误了试剑会开场的最佳时辰了。 而就在此时,一个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只是少了箫声和花瓣。《 》 15、谁是天下第一 场地入口,人声猛地嘈杂起来。 只见那一身风流气度的承影剑宗宗主,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入口处。他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在来人面上一扫,温声道:“不晚。” “瑶台公子?”有人惊呼。 “公子榜排第三的‘美公子’?承影剑宗现在面子这么大?唐隐和公子榜的人都来捧场?”有人惊叹道。 “不止,你再看看。”边上还有人提醒道。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入口处。 那白衣胜雪的瑶台公子身后,还有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一人腰间挂着酒壶,面容温文尔雅,另一人黑衣如墨,眉目含笑。 “那是……醉剑公子和赤手公子?”有人不确定地问道。 “怎么这次没有雅乐相奏,也没有花瓣落雨了?”唐亦瑶幽幽地笑道。 话音未落,她眼尖地注意到走在前方的瑶台公子云萧,发丝似乎有些凌乱,洁白的衣袖上隐约可见一团黑糊糊的污渍,好像才与人动过手似的。 她的目光随即又转回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上。 她曾经路过金陵城,正巧遇上金陵城每年春四月的百花盛会,由金陵首富花家操办,满城芬芳,姹紫嫣红,世间独一无二的花卉都在金陵盛开,自诩风流的江南世家弟子们齐聚赏花,还有绝世美人,花因人生色,人因花添韵。 金陵城听雨轩中遍地都是鲜艳的花卉,花香四溢,雅乐不断,那时她站在阁楼高处,俯瞰下方盛景,在那一刻,她仿佛明白了师父常挂在嘴边的“风流气”究竟是何等意境。 彼时盛景,真真风流。 而隐爷爷方才说承影剑宗的宗主东方明,也一身风流气,不像一派之掌门,倒很像是个风流文士,她起初还颇为不信,此刻再细看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心里不由得信了几分。 东方明眉宇间那种洒脱不羁的气度,竟与她师父有着三分神似。 席间不少人的脸上浮现出惊讶和灼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东方痕反应过来,急忙大呼:“瑶台公子云萧,醉剑公子楚狂歌,赤手公子离明,赴宴!” 公子榜上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报上完整的名号。 全场哗然! 这一次的试剑会,是不是有些过于豪华了。 医剑门夏毅首次现身,流云剑宗长老亲自带队,从不参与试剑的名剑山庄派来了人,唐门三老之一的唐隐也来捧场,这些来客可谓绝无仅有。 原以为今年相比往年已经多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人。 可公子榜的人来了。 一来就是三位。 不少人心中都感慨道,承影剑宗好大的面子,可也有一些好事的人,心中升起了看好戏的意味,流云剑宗向来狂傲,这次有公子榜的人在,还能不能对魁首志在必得呢?流云剑宗对上公子榜的人,这般场景绝对不能错过。 果然,流云剑宗那桌,余中则长老的脸已经黑了下来,可旁边的年轻人却满脸兴奋。 东方明一挥手,让等候在旁的承影剑宗弟子带着三人往上座走来。 众人心中了然,难怪一向热情好客的东方明方才没有现身,原来是在等这几位公子,冲着这几位公子师父的面子,倒是该亲自相迎的。 三位公子名声在外,识得不少门派的翘楚,一路行来几乎都是打招呼的。 “瑶台公子,许久不见。”这是天山派的人。 “醉剑公子,久仰久仰。”这是寒江剑宗的人。 三人中明显能看出云萧长袖善舞,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脸上始终挂着温润的笑意,对所有门派都礼貌颔首,唯独在落座前,又往前走了几步,对着唐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其他两位公子也都急忙行礼。 适才进了承影剑宗,听闻唐隐也来捧场,可把他们三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听描述知道唐隐还带着两位小辈时,惊的三人愣了好久。 好家伙,老六看上的竟然是唐门的人。 唐隐微微一笑:“几位公子有礼了,今日这承影剑宗倒是荣幸之至。” “有唐老前辈在,才是蓬荜生辉。”云萧礼貌回道,目光时不时扫过并未开口说话的姑娘。 唐隐顺着云萧的目光,看向身旁的人,微微摇头。 唐亦瑶恍若未觉,只是望着已经站上高台的东方明,还有远处恰好燃尽的香,心中给这三位公子又添了一个矫情做作的印象,就非得不偏不倚,吸引全场目光,时机拿捏的正正好才来? 离明和楚狂歌见状微微挑眉,第一次有人对云萧视而不见。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只透露出一个意思,花蝴蝶遇到克星了! 这些年,云萧无论出现在哪,那里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女子痴迷的目光,比如现在他们依然能听到时不时传来的感慨声,赞叹声,不少女剑客更是直勾勾盯着云萧在看。可这姑娘,明显在神游天外……没把他们放在眼中。 “诸位!”穿着一袭青色长衫的东方明朗声喝道。 全场寂静。 云萧、离明和楚狂歌也坐了下来。 “今次依例试剑会在我承影剑宗召开,承蒙诸位英雄豪杰、武林同道抬爱,群英荟萃于此。正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刀剑无眼见真章’,今日擂台之上,以剑会友,切磋剑道,以德服人,点到即止。”东方明说话中气十足。 唐隐喝了一口茶,笑着问道:“你看东方宗主这般气度,像不像天玑主持试毒大会的模样?都是这般舍我其谁。” 唐亦瑶想了一下,摇头笑道:“不像。” “天玑叔叔说话要嚣张多了。”她又道。 唐隐眉头一挑,赞同地点了点头。 唐天玑的嚣张是刻在骨子里的,可唐门百年底蕴,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几位公子,又在流云剑宗那桌稍作停留,意味深长道:“承影剑宗邀请的这些人,有执牛耳的架势。” “未必。”唐亦瑶轻轻转动手中茶盏:“除非东方既白能问剑林修竹,并且战而胜之。否则……”她抬眼望向流云剑宗的方向:“流云剑宗永远压在他们头上。” 一旁静听的唐辞忍不住插话:“可天下人不是说,学宫那位谷有谦先生才是天下第一么?” “千机阁的武榜首甲空缺多年,当年谷有谦在入学宫之前位列第二,所以人们尊他是天下第一。”唐亦瑶放下茶盏,唇边泛起一丝玩味:“但是他入了皇城再没有与人动过手,也已经下了武榜,剑锋是否依旧锋利,谁又说得准?”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反观林修竹,六年前更迭的武榜,已经代替谷有谦位列第二,这些年在流云剑宗潜心练剑,剑意想必愈发纯粹,若是这两人能痛快打一场,才知谁是天下第一。” “大小姐,好像很期待他们打一场?”唐辞抽了抽嘴角。 “废话,你问问在场的谁不期待?”唐亦瑶翻了个白眼。 天下顶尖剑客的绝世之战,谁不向往?谁不期待? 不向往不期待的,就别练剑了! “这是第一局的彩头!”东方明大喝一声,然后挥了挥手。 但见一道青色身影如惊鸿般自他们头顶上方凌空掠过,那身影飘逸灵动,衣袂翻飞间,已翩然落于高台中央。那是一位年轻公子,面容俊朗,手中稳稳托举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锦缎之上,放置着一件事物。 唐亦瑶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不是方才被她言语挤兑走的承影剑宗弟子么?这么快就换了身衣服? 此刻他与东方明并肩而立,唐亦瑶仔细瞧去,只见两人眉宇间竟有五六分相似,气质虽迥异,但那鼻梁唇角的轮廓,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她瞬间明悟了什么,脸色倏地一沉。 唐隐目不斜视,唐辞则默默垂下了头。 “诸位,老规矩。”东方明声若洪钟,伸手从托盘上拿起一柄带鞘的匕首,“试剑会依旧比试三局,每局胜者,皆可得一份彩头。前阵子机缘巧合之下我得了一柄匕首,相传是战国时期欧冶子所铸,匕身小巧可藏于鱼腹之中,坚韧无比削铁如泥。”他指尖轻轻抚过古朴的匕鞘,继续道:“今日,便以此物,作为第一局的彩头!” “鱼肠?” “莫非是专诸刺王僚时所用的那柄神兵?”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东方明闻声,颔首确认:“正是此名。” 台下哗然之声更甚,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承影剑宗何时竟如此财大气粗了?竟拿鱼肠做第一局的彩头?按常理,此等神兵利器,难道不应该是压轴的最后一局彩头吗? 就在这满堂惊疑、议论渐起之时,一道笛声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 笛音清越悠扬,如高山流水,旷远空灵,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心头一凛,强自压下心头翻腾的思绪与疑问,目光齐刷刷再次聚焦于高台之上,所有人明白,这笛声响起,便意味着两年一度的试剑会—— 正式开始了!《 》 16、被识破身份? “谁来?”有人高喝道。 台下人声顿时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不少年轻弟子握紧了剑柄,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却又都按捺着没有动作。谁都知道,这第一局历来是给各派尚未扬名的年轻弟子小试牛刀的舞台。此时上台,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胜了固然能崭露头角,但若败了,便是给师门蒙羞。 半响之后,才终于有人按耐不住,一步踏到了台上。 “沧澜剑宗的大弟子。”唐隐微微一笑:“有意思。”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让身旁几人都听得清楚。上次试剑会在沧澜剑宗举办时,他们败于流云剑宗,那位宗主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拂袖而去,将满堂宾客晾在原地。这事早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如今他们第一个登台,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站在台上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乍一看像个清贵世家公子,眉目清秀,气质温文,可细看虎口处却是一层厚厚的老茧,样貌看着年轻,可从老茧判断,应已握剑多年。 “在下沧澜剑宗,周运良。”年轻男子抱拳行礼,随即“铮”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请赐教!” 他话音刚落,天山派那桌便有一人纵身跃出。 既已有人上台,那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霎时间,台上剑光交错。 两道身影腾挪闪转,剑招精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寒光闪烁间,衣袂翻飞,金石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煞是精彩。 唐亦瑶只淡淡瞥了一眼高台,便收回目光,她对比剑没兴趣,只等着比剑结束后去见东方既白。 不仅她如此,云萧等人也对台上的比试兴致缺缺。 上座这边,云萧连看都没看台上激烈的比剑,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的女子。 “她是唐门的人,你再看,不怕人家给你下个毒什么的?”离明饶有趣味地问道。 真有意思,唐门竟然来试剑会,真是出乎他的意料,这姑娘到底是谁? “唐门年轻一代的女弟子本就少,她是不是唐暮雪?”楚狂歌问出了离明心中所想。 唐暮雪去年在新都城,与同样是用毒世家的竹海吴家大弟子比试毒术,连赢三局,名扬江湖,是唐门年轻一代最优秀的炼毒师,与唐门另外三位少年翘楚并称唐门四杰。 云萧摇头:“我见过唐暮雪,她不是。”接着玉箫又点在离明胳膊肘:“唐门难道没有别的女弟子了吗?” 离明沉吟了一会,有倒是有,可是能被唐隐带在身边的,他心中想到一种可能性,猛地反应过来,和云萧还有楚狂歌对视一眼,三人同时瞪大眼睛,异口同声道:“唐门大小姐!” 这一声不可谓不响亮,瞬间吸引了上座这边所有人的目光。 可很快,在唐隐若有若无的威压下,所有人又都偏过了头。 只有寒江剑宗的人全部皱起眉头。 唐隐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位公子一眼,而唐亦瑶在听到身份被识破时,直接一个眼刀扫了过去。 云萧忽觉后颈一凉,轻轻咳嗽一声,低下了头。 不是吧?老六看上的人是唐门大小姐,这可真是……他挠了挠头,自诩才华横溢的他一时竟想不出用什么词能来形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 离明和楚狂歌也闭上嘴,默默地拿起桌上的茶盏,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始喝茶。 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们心中所想,这天大的劲爆八卦,怎么能不分享给慕星枢呢,三人同时决定待试剑会结束定要第一时间传信回玉京! 唐亦瑶怒了。 这三位公子说话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最好运上内力传遍整个承影剑宗,让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唐辞见状默默地往二老爷身边坐近了一点,防止他们大小姐翻脸的时候误伤到他。 “性烈如火的赤手公子,容颜绝代的瑶台公子,狂放不羁的醉剑公子。”唐隐笑着摇了摇头:“瑶儿觉得能打赢?” 唐亦瑶冷哼:“一对一,我能把他们揍趴下。” “那要是三个一起上呢?”唐隐又问道。 唐亦瑶瞥见那边明显已经竖起耳朵的人,故意扬声道:“以多欺少,胜之不武,非君子所为。” 言下之意,这等有失身份的事,他们断然做不出来。 唐隐来了兴致,追问道:“若不是比武,论生死呢?” 唐亦瑶薄唇微掀,露在面纱外的眼眸如秋水般漾开狡黠的波纹,自信回道:“那他们三个必死无疑。” 比武条条框框规矩太多,要论杀人就简单多了,什么公子榜,什么师从天下第一,她杀人不看身份地位,谁要杀她,她就杀谁,不择手段。 唐隐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这才想起自己问了个多么多余的问题,亦瑶要杀人向来都是不择手段的,有的时候他都替她臊得慌,手段之无耻,作风之蛮横,也幸亏她从不打唐门的名号,不然江湖人对唐门的印象还得多加一条无耻下作。 而注意在听他们这边动静的三人:“……” 云萧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凝固,离明重重咳嗽一声掩饰尴尬,楚狂歌放下茶盏,正在给自己倒酒的动作一僵。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云萧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却正对上唐亦瑶毫不避讳的目光。 唐亦瑶微微扬起下颌,直视云萧,那目光不仅没有闪躲,反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迎了上去。 “瑶台公子再看。”她语气温柔得仿佛在说情话:“这双眼睛就别要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云萧耳中,却是一种威胁,他手按在桌上的玉箫上,大有一种来试试的意思。 来试试能不能把我揍趴下! 空气中仿佛有细碎的电光在两人视线交汇处迸溅,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离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也伸手按在玉箫上,提醒道:“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不要节外生枝。” 唐隐也是沉声道:“瑶儿!” 然而对峙中的两人仿佛置若罔闻。 云萧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眼含怒意,唐亦瑶面纱外的美目则锐利如刀。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就像两个赌气的孩童般互不相让,一个不肯先移开视线,一个不愿示弱低头。 楚狂歌不紧不慢地斟了杯酒,缓缓推了过去,懒洋洋地道:“气大伤脸。” 这句看似玩笑的话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紧绷的气氛。 “嗯?”云萧闻言,率先收回目光,他忽然觉得与一个小姑娘置气实在有失风度,更何况……看在某个人的情面上,他确实不该继续纠缠。他在心中默默宽慰自己,伸手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离明松口气,将按在玉箫上的手收回,对常人来说是气大伤身,可对这位视容貌如生命的瑶台公子而言,生气会长皱纹才是天大的事。 唐亦瑶也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伸手理了理鬓角发丝。 上座这边微妙的气氛流转,仿佛一阵清风掠过湖面,泛起圈圈涟漪后又归于平静。 但却并未影响高台上比剑的人。 这场精彩的对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以天山派弟子被打落高台而结束。 “承让。”周运良持剑而立,擦了擦额头的汗,朗声问道:“可还有人赐教?” “我来!” “我来!” 两声回应几乎同时响起,两道身影应声跃上高台。 一人身着素白劲装,衣襟绣着药鼎纹样,正是医剑门弟子。一人玄衣劲装,腰配长剑,乃是万仞剑宗的门人。 二人气息沉稳,目光如炬。相比之下,连战一场的周运良呼吸已见凌乱,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面对两个全盛状态的对手,胜负难料,但他别无选择,唯有握紧手中长剑,再度迎上。 “请!”周运良一声清喝,率先出手。 剑锋如蛇信般刺出,却被两柄长剑交错挡回。 他纵身跃起,剑招忽变,又是一记斜刺,但见剑影翻飞,长袖舞动,三道身影在高台上腾挪闪转,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 “沧澜剑宗的沧海潮生式,果然精妙绝伦。”楚狂歌执杯饮酒,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的剑招。 “那二人配合默契,倒也有一战之力。”离明微微颔首。 只有云萧,方才对峙暂缓后,就一直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对高台上的战况和二人的点评置若罔闻。 唐门这桌,除唐隐时不时低头喝茶外,唐辞和唐亦瑶都目不转睛地望着高台。 周运良不愧是沧澜剑宗大弟子,临阵经验老道,长剑挥出的瞬间,舞出一朵凌厉剑花,那剑花在空中绽放,一化十,十化百,顷刻间化作漫天剑影,虚实难辨。 漫天虚虚实实的剑花中,医剑门弟子率先露出破绽,脚步往后一退,便被周运良抓住机会,一剑划破了他的衣袖,顺带一脚将人踹下高台。 唐亦瑶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先解决一个,再专心对付另一个。 “就是此刻!”周运良忽然低喝,剑招再变,漫天剑花骤然消散,引得仅存的万仞剑宗弟子持剑疾退。 他持剑立身,手中长剑轻旋,剑势变得飘忽不定,无形无迹。 然后挥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弧,如圆月当空。 万仞剑宗弟子只觉手中长剑被一股柔劲牵引,手中的长剑就被“顺”了出去,不是被格挡,也不是被震飞,而是顺着周运良的剑势脱手飞出。他一怔,肩头已架上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澜月无痕式。”他平静认输,“心服口服。”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掌声,一连战了三人,三战三胜,胜得爽快果断,赢得干净利落,今日之后,江湖上关于沧澜剑宗的笑谈,想必该歇一歇了。《 》 17、命定的缘分 玉京城,陆府。 府内书房装饰得极为典雅,琥珀所雕刻的香炉之上插着一根紫香,一缕紫烟袅袅升起,一身云锦长袍的中年男子坐在紫檀官帽椅上,正在慢悠悠地煮茶。 “瑶儿被带去承影剑宗了。”对坐传来一个声音。 煮茶的人手微微一顿,“瑶儿想知道关于她亲生母亲的一些旧事,这个答案,唯有东方既白能给她。” 话落,便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另一件事呢?” 煮茶的人摇头,“哪怕全天下的少年翘楚站在瑶儿面前,她看也不会看一眼。”中年男子轻声叹道:“瑶儿心若磐石,不可转也。” “所以这便是六皇子的底气?” “他们青梅竹马,即使分开多年,六皇子也依旧了解瑶儿。” 中年男子推过去一个茶盏,茶水泛着热气,氤氲出他眼底的一丝无奈。 女儿这死心眼的性子,到底随了谁? 端起茶盏的人轻笑一声:“前几日流传的礼部尚书要与六皇子联姻的消息,这几日我瞧着已经没有人在传,想来六皇子私下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礼部尚书有点太心急了,站队摇摆不定,到头来只会两头都得罪。” “我与你看法不同,或许这次只是礼部尚书单纯作为一个父亲,想要成全自己的女儿。”对坐之人饮了一口茶,“苏蓉芳龄已过二十,这几年不是没有人上门说亲,以她的身份门当户对的贵族子弟可以随便挑,可苏尚书却屡次对说亲的人直言儿子不成器,膝下仅有的女儿想多留几年,不着急嫁人。别人或许不知,但你我明白,苏蓉看上六皇子了。” 中年男子依旧摇摇头:“儿女亲事,既能成全女儿,又能稳固地位,何乐而不为?” “若真能联姻,于双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他又道。 六皇子虽早已封王,在朝堂的人脉权势不弱,可比起另外两位王爷来说,还是稍显逊色,要扶持三皇子登上那至高之位,不走捷径便会艰难很多。 苏家近十年来无人入仕,朝堂中唯有苏正信官至礼部尚书之位,是六部尚书中年龄最大的尚书,按其资历已再难升迁,后继无人,马上要走下坡路了。 这桩婚事,对于苏家来说更迫在眉睫。 “想必六皇子付出了代价,才能平息这桩婚事。”对坐之人意味深长地说:“六皇子手中筹码有限,若真的扛不住,我们难道不出手吗?” “他如果扛不住,拿什么娶我女儿?” “你还是默认瑶儿是要嫁给六皇子的。” “哼,我这关不好过,唐老太爷那关更不好过。” 对坐之人忽然沉默了下来,唐门怎么会愿意和皇室联姻呢? 中年男子也没有说话,苏正信想成全自己的女儿,他又何尝不想让女儿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一阵穿堂风突然掠过,吹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中年男子望向窗外,阳光正斜斜地爬上西墙,将院中竹影拉得老长。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许久之后,又道:“六皇子想哄我女儿也不是那么容易,我等着看他的选择。” “我怎么听出了看好戏的意味。” “瑶儿死心眼,可脾气大呀,六皇子与唐老太爷的约定,在她那根本不算数,要是让瑶儿知道……”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她不喜欢有人替她自作主张,她已经足够强大,心性坚韧,是能携手独当一面的人了。” 六皇子的暗中守护这种行为,在他看来,被女儿知道只会闹的天翻地覆。 “可我们也有一些事瞒着她的呀。”对坐之人放下茶盏,开始拆台:“到时候要算账,我可要躲出去。” 中年男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朗声笑了起来。 女儿的性子不都是这府里的人,还有唐门的人宠出来的嘛。 “说正事。”对坐之人收起笑意,缓缓道:“这一年来,大概有十几批人马悄悄离开了玉京城,分别去了五大剑宗、竹海吴家、江南段家、岭南谢家、唐门、五毒门、青城山、武当山、龙虎山、少林寺、云林寺、白马寺等,几乎所有的武林大家,他们都派了人马前去。” 中年男子依旧微微笑着:“看来朝堂上的争斗还没有结束,江湖上的争斗也要开始了。” “前些日子,那位悄悄出城了。”对坐之人伸指沾了下杯中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中年男子一挑眉,说道:“六皇子不也悄悄出城了吗?” “或许有些人这次会相见?”对坐之人沉声道:“毕竟是命定的缘分。” “愿不愿意见,在于六皇子。”中年男子重新拿起一个茶盏,斟满茶递了过去。 对坐之人点点头,接过茶盏没有再对此事发表看法,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张大成那事虽已解决,可还有两个人唐门并未赶得及救下。” 他说着便起身取了纸笔,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 中年男子手指抚过“张大成”那个名字时,轻轻叹了口气,“张大成自入仕后为百姓鞠躬尽瘁,当年因看不惯陛下的一些行事,又不喜权力争斗,自请调离玉京城,此后不论在哪上任都是百姓口中当之无愧的好官。区区监察使,三言两语便能要一位太守的性命,那无数不愿参与党争的朝臣岂不都要横死家中?这大靖朝我看离灭亡不远了。” 身为朝廷命官,此话可谓是大逆不道。 可对坐之人毫不意外,似乎早已习惯。 “中州旱灾的事,处理好了功劳是中州知州的,处理不好就要推个人出来当替罪羊,官职还不能太低,放眼中州六城,只有张大成是一股清流,推他出来再合适不过了。”中年男子冷笑道:“至于瞒报一事,是受人指使,有人想借旱灾一事中饱私囊。” 他伸手抚过纸上另外几个名字,闭了闭眼,“这些人都是贤才,肱骨之臣,国之栋梁。” “但在某些人眼中,他们是你的亲信。”对坐之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了中年男子的心上。 “亲信?”中年男子倏然起身,怒道:“我陆斯年执掌吏部,身为吏部尚书,若经我手考核、调动、选拔、升降的官员都归为我的亲信,那这朝堂是不是由我说了算?” 对坐之人重重咳嗽一声。 虽然这是自己家里,但也没有必要说这么大声。 “世不患无才,患无用之之道。”陆斯年转身望向窗外:“这些皇子王爷,终日争权夺利,何时才能明白,一个好官对百姓的意义?一个清官,能保一方安宁;一个能吏,可富万户民生。”他叹道:“能接替的人都已经调过去了吧?” “已经到了,但有人也要为此付出代价。”对坐之人沉声道。 陆斯年点点头,这是自然。 对坐之人又放下茶盏起身,从后方紫檀木书架取了一副棋盘:“今日忙里偷闲,下一局。” 说罢,已经执黑先行一步。 陆斯年没有动,依旧望着窗外。 “好了,有些事我们并不能未卜先知。”对坐之人劝了一句。 陆斯年轻叹口气,这才撩袍坐下,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胡永良已经走马上任洛南太守,我看明日御史台那边弹劾中州知州的折子就会堆满案头。” “巧了不是,我猜你明日上朝也要弹劾他,所以折子已经准备好了。” “不够,我打算让胡永良处理好旱灾的事,然后去洛南城那边看看张大成有没有留下什么棘手的事,若有就一起处理了,若没有便从洛南下辖的府衙里看看有没有人能暂代太守的。” 对坐之人点点头,彼此心照不宣。 “依他的政绩资历,今年是要升调入京的,可他前半年私下传信给我,说不愿回京,就想在金陵城待着,我正琢磨怎么给他回信呢,就收到张大成妻子因病去世的消息。”陆斯年又落下一子:“虽说同样都是太守,可金陵城和洛南城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中州六城占据天下财气三分,其中洛南城最为富庶,青州九城占据天下财气六分,其中金陵城最为富庶,陆路水路交通方便,地理位置尤佳,商业贸易繁荣,胡永良又与金陵首富相交甚好,名望声势在当地都是一等一的,调任洛南太守算变相贬谪了。” “是啊,谁不明白这事,太师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太师也明白,你调胡永良去中州的真正用意。” “中州知州这个位置,胡永良坐最合适不过了,他要是不愿意去,可就要来京城了。”陆斯年轻笑。 玉京和中州,胡永良自然是选择后者。 “那明日早朝?” 陆斯年望着棋盘,微一沉吟回道:“我会与御史台的人一起上奏,摘了中州知州的官帽。” “好。” “我忽然想起来,你说瑶儿在承影剑宗会不会翻脸,再给我闯出些祸事来。” 执黑之人愣了愣,好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话题转变如此之快,好半晌才回道:“若只为见东方既白,那不会,若是别的,说不准。” 毕竟亦瑶横起来,谁的面子也不看。 两人不知想到什么,同时心有戚戚焉,反正不论闯多大祸,他们都能收拾。《 》 18、什么老相好? 承影剑宗,试剑会第二局。 天光正好,高台周边却无端漫起肃杀。 清越悠扬的笛音忽然扬起千军万马之势,不知从何处又响起沉雄鼓声,笛音配合着鼓点,在四周回荡。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似重锤击在心头。 在这般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道红衣倩影撑着油纸伞,踩着鼓点缓步登上高台。女子容貌秀美如画,眉眼间却凝着冷霜,步履轻盈如踏清波,与这肃杀格格不入,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伞?”台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明明天朗气清,打什么伞? 但随着鼓点渐密,众人恍然惊觉那节奏分明是在摹仿滂沱雨声。一时间,仿佛真见江南梅雨时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万千水花。 红衣女子行至高台中央,素手轻转伞柄,就在鼓声骤停的刹那,竹伞“砰“地炸开,伞骨如花瓣般四散纷飞。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赫然现世,在纷扬的竹屑中泛着幽光。 细看之下,剑柄之上雕刻星月交辉的纹路,剑身乌黑如玉,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华。 红衣女子足尖轻点,身形一跃而起,握住剑柄就着下落之势凌空一斩!剑锋过处,竟凭空带起细雨潇潇的幻象,朦胧水汽伴随着锋锐剑气弥漫开来,清寒之意瞬间笼罩全场。 台下剑客们的心瞬间被揪紧,眼中迸发出的炽热比方才见到鱼肠更盛,即便不识货者,此刻也分明感受到,这是一柄难得的好剑! 还是一柄藏在伞中的伞剑! 红衣女子翩然收势而立,唇角勾起一抹妩媚弧度,声音柔似春水,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第二局彩头,名剑山庄摘星品剑,暮雨!” “暮雨剑?” “竟是名剑山庄的摘星品!” 人群顿时哗然,声浪如潮。 “诸位!”东方明此时跃到台上,广袖一挥,笛声戛然而止。 他从红衣女子手中接过暮雨剑,横于胸前示众:“此剑乃名剑山庄庄主姚长风亲手所铸,亦是他封炉归隐前,所造的最后一柄摘星品剑!可谓可遇而不可求!”他目光扫过台下众多年轻面孔,声如洪钟:“今日天下年轻一代的翘楚皆汇聚于此,故我把此剑拿出来做彩头,但求一有缘人,不负神兵蒙尘!” 众人目光灼灼,闻言尽数聚焦在那乌黑剑身之上,皆为大惊! “名剑山庄庄主姚长风!” “竟然是他的剑!” “他自铸造出名动天下的‘晓月’后,听说已经不再铸剑了。” “最后一柄摘星品……意义非凡啊。” 第二局不比第一局,众人还藏着掖着,话音落下后,只见片刻间,数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高台,其中包括万仞剑宗、医剑门、天山派和逍遥派,以及沧澜剑宗也有人上去。上座这边还按兵不动的只有寒江剑宗、唐门、流云剑宗和那三位公子。 唐辞不像旁人那般激动,只是偏过头,好奇地看向自家大小姐:“摘星品?” “名剑山庄,乃是江湖公认的第一铸剑世家,他们每四年举办一次品剑会,诚邀天下剑客,依据品阶高低择剑。”唐亦瑶开始解释:“他们把所造之剑分为四品,第一品踏浪,是给刚入门的剑客用的,剑身厚重,劈砍稳当,每次品剑会至少有五十柄。第二品凌云,西域玄铁所铸,剑身轻,剑刃利,每次最多二十柄;第三品摘星……”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高台:“剑身隐现星月暗纹,挥动之时剑光留影,寒气逼人,可遇不可求,即便在品剑会上,运气好时也仅有三五柄现世。” “那第四品呢?”唐辞听得入神,连忙追问。 “第四品揽月,仙宫之剑,就是如今位列名剑谱第七的‘晓月剑’。当年姚长风正是凭借年纪轻轻便成功铸造出一柄揽月品剑,才一举震慑群雄,接任了名剑山庄庄主之位,可谓年少有为,风头无两。可惜……”她轻轻一叹:“自他坐上庄主之位,许是俗务缠身,又或是机缘已过,名剑山庄再未能出过一柄揽月品剑,至高也只到第三品摘星了。” “不过……”她话音一转,复又从容:“即便如此,名剑山庄的地位依旧无人能撼动。一柄‘霁雨’剑,一柄‘晓月’剑,足以保住他们江湖第一铸剑世家的百年荣光。” “那什么是有缘人?”唐辞想了想,又问道。 “名剑山庄的剑,尤其到了摘星品以上,传闻已通灵性,自有剑心,并非谁武功高,谁就能握住它,待会比试,恐怕不是人与人斗,最终能否握住这柄暮雨剑,还要看剑认不认可你。”她扭头望着已经插在高台中央的暮雨剑,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耀眼的光芒。 好剑,她也想要! 别说唐亦瑶看得眸光流转,就连一直神游天外的云萧此刻也直起了身子! 瑶台公子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伞剑这等风雅之物可遇不可求,若能执此剑,再配上自己的玉箫还有一柄竹伞,踏月而行时该是何等风流? 他望着高台上那柄流转着暗光的暮雨剑,难得露出犹豫之色:“你们说,我要不要上去?” 离明摊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某一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带着几分戏谑:“先别说剑的事,你没发现你老相好也来了吗?” “什么老相好?”云萧一怔,头也没回地下意识反驳,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他话音未落,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在三人身后响起:“三位公子,好久不见。” “呦,是段姑娘啊。”楚狂歌闻声直起身子,嘴角噙着笑意,望向来人。 来人红衣似火,身姿曼妙,正是方才持伞上台的那位女子。 江南妙音阁阁主,段知薇。 “知薇姑娘一别经年,风姿更胜往昔,竟是比从前又明艳动人了些许。”云萧瞬间换上那副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酒杯,为她斟满一杯玉壶春佳酿,邀请人入座,“我道方才那笛声怎会如此耳熟,清越中别具一格,原来是承影剑宗请动了你们妙音阁助阵。” 段知薇接过酒杯,掩唇轻笑:“瑶台公子的嘴啊,还是这么会哄人开心。我们妙音阁的粗浅笛韵,怎么比得过瑶台公子箫声的万分之一呢?” “非也非也。”云萧笑着摇头,言辞恳切:“妙音阁的玉笛清音,与清音坊的琵琶绝响,并称‘江南双绝’,江湖谁人不知?方才一曲,可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此番手笔,承影剑宗当真是财大气粗,也唯有如此,方能请动阁主亲自奏响这试剑之音。” “公子还是这么风趣善辩。”段知薇眼波微转,目光扫向人影交错、气氛渐炽的高台:“公子既然心仪此剑,何不上台?”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以公子之风仪,若此刻上台,只怕台下大半女侠的目光都要黏在你身上了,届时,谁还有心思专心比剑呢?” 云萧幽幽问道:“知薇姑娘此言差矣,那不就有个人对我视若无睹吗?” 他说话间,朝唐门席位那边轻轻努了努嘴。 段知薇顺着云萧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戴着面纱的姑娘正眉眼弯弯地望着高台,眸中光彩照人,显然也对这柄暮雨剑来了兴趣。 “原来唐门真的有一位大小姐。”段知薇显然也听过一些江湖传闻,此刻得以印证,不由低低笑了起来:“还是位绝色美人。” “哦?”云萧来了兴致:“她一直戴着面纱,真容未曾显露半分,知薇姑娘何以断定她是绝色?” “因为我会看骨相。”段知薇语气笃定,又朝唐门方向投去审视的一瞥,带着行家般的自信:“别说一个大活人站在我面前,就算只看到一只手,我也能想象出对方的容貌,更别说她那双眼睛,看一眼勾人心魂,所以她不用摘下面纱,我就知道长得国色天香。” “段姑娘慧眼,此番倒是没说错。”一旁的楚狂歌仰头饮尽杯中残酒,随即意味深长地扭头,望向不远处承影剑宗弟子簇拥中的一道青色身影。 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位承影剑宗的少主,目光正毫不避讳地落在唐亦瑶身上,专注而温和,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转回头。 “看来这位承影剑宗的少主已经拜倒在其石榴裙下了。”段知薇抿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打趣。 空中的风在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后云萧手中的酒杯砰然碎裂。 他本人似乎也愣了一下,愕然地转头,再次望向唐亦瑶的方向。 唐亦瑶露在外面的那双美眸微微一眯,然后冲着他们挑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几位公子,对我的样貌就这么感兴趣?既然如此,不妨坐近些,看得更清楚?” 离明被这直白的质问弄得轻轻咳嗽了一下,略显尴尬地举起酒杯,隔空表达了无声的歉意。 段知薇却又掩唇笑了起来:“看来还是位脾气不好的美人。” 唐亦瑶冷哼一声,转回了头,要不是有正事,我现在就揍你们,就不是只碎一个酒杯的事了!《 》 19、谁会趁人之危? 唐隐笑着问道:“若是想要,就上台。” 似乎方才的小插曲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唐亦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腰带下的剑柄,沉吟片刻,终究摇了摇头:“这伞剑确实难得一见,只是……”她轻轻蹙眉,“随身带着把伞,挺麻烦的。” 她是个怕麻烦的人,有时候下雨,连伞都懒得打,更别说她已经有一柄世间最好的剑了。 唐隐若有所思,继续说道:“若是给生欢用呢?她性子活泼,或许会喜欢这等新奇玩意儿。” “嗯……”唐亦瑶沉吟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生欢在青城山,学的是青城山的两仪剑法,这伞剑虽妙,却与她的剑道不合。” 唐隐点头,青城山的两仪剑蕴含道法,讲究天人合一阴阳平衡,确实不适合这般奇巧的兵器。 另一边,云萧这桌静候许久,始终不见唐亦瑶有起身夺剑之意,不由也歇了那份“等她上台便去会一会”的心思。 只是方才那莫名碎裂的酒杯,他记下了! 小心眼的瑶台公子,不仅记下了那姑娘的大言不惭,如今又添了一笔毁杯之债! 就在几人各怀心思、暂且按兵不动之际,身旁忽然响起一片惊呼。 高台之上,风云突变! 原本点到即止的比试,骤然间杀气弥漫,台上仅剩的两人周身真气暴涨,凝聚起了杀意。 天山派弟子步伐急速变换,瞬息间已逼至对手面前,长剑直逼对方咽喉而去。 万仞剑宗大弟子万书怀咬咬牙,手中长剑一转,挡住了这一剑封喉,再一转,也直刺对方小腹。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精光。 “为了一柄剑便要取人性命,实在不值。”离明幽幽叹道,目光扫向不远处的东方明,这里是承影剑宗的地盘,身为宗主是不会允许出人命的,轮不到他出手。 果然,在天山派弟子用尽力气的最后一剑刺出时,一道磅礴剑气破空而来,轻巧地荡开了他的剑锋。 他持剑抵地,喘息着厉声喝道:“何人?” 原本闭目待死的万书怀愕然睁眼,背上已惊出一层冷汗,方才这一剑他决计躲不过。 “是我。”东方明浑厚的声音传来:“试剑的规矩早已言明,以剑会友,点到即止便是,又何必痛下杀手。” 那天山派弟子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面色灰白,他已是强弩之末,全凭最后一口气强撑,原本算准万书怀也无力再战,不论生死,暮雨剑都非他莫属。可东方明这一道剑气,竟让他浑身真气如堤坝溃决,瞬间消散一空。 “多谢东方宗主。”万书怀此刻亦是气血翻腾,喉头腥甜,全靠手中长剑支撑才未倒下,声音沙哑地致谢。 “可取剑!”东方明又喊道。 万书怀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那天山派的弟子已经盘腿坐在地上开始调息,闻言并无异议,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认输。 他勉力走到高台中央,却没有着急握住剑柄,而是强提一口真气,目光如电般扫向上座,声音虽沙哑却清晰可闻:“还有人吗?” “明明东方明都说了可取剑,却还要坚持规矩。”唐隐赞叹道:“这个万仞剑宗的大弟子,有些气度。” “他已是强弩之末了,不问这一句还好,若真有人上场,一剑就能把他打下去。”唐亦瑶轻轻摇头:“平白成全了旁人。” “谁会趁人之危?”唐隐看向上座这边。 不出所料,在场都是大门大派,在天下剑客面前,这等丢面子的事谁做的出来? 可是唐亦瑶却眸光一转,看向寒江剑宗那桌。 寒江剑宗有人站起身。 “坐下!”一声低喝传来。 “师兄!”站起身的人急道:“第三局的彩头非流云剑宗和三位公子莫属,我们只有这一局的机会。” 寒江剑宗的大弟子摇摇头,适才唐隐对他们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心生警惕,若是此时上台,难保不会遭了唐门的暗算,毒和暗器都是江湖中最难防难躲的。 他在心中飞快权衡,此行并非一定要拿彩头,若是登台趁人之危,必为天下英雄所不耻。况且如果唐门真对他们下手,便是当着天下剑客的面与寒江剑宗撕破脸,他们此行弟子众多,倒也不惧一战,可对方是唐隐——那个多年前名震江湖,杀势百里的人,还有被点破身份的唐门大小姐,若这两人一起…… 思及此,他强行按下师弟的肩膀。 “坐!”这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真丢人,什么五大剑宗,该是四大才对。”一直注视着他们那边的唐亦瑶嗤笑一声。 寒江剑宗这些年,真是名望、实力越来越差。 只见沧澜剑宗还有上座这边的门派,全都面露不屑地看了眼寒江剑宗的人。 而高台上已快站立不住的万书怀,强撑着又问了一遍:“还有人吗?” 无人回应。 他嘴角扬起,伸手握住剑柄,握住的刹那,便觉暮雨剑开始隐隐振鸣,他身形也开始微微摇晃,却仍勉力站稳。 他一喜,果然名剑山庄的剑都是通灵的,他调动仅剩的内力,重重地握住了剑柄,等了片刻,剑身振鸣渐渐消散,他便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滚的气血,一口鲜血吐出。 万仞剑宗的人慌忙上台,一位年纪稍长些的中年人上前连点他胸前几处大穴,止住血势,又喂了内伤的丹药,另一侧,天山派的弟子也被扶回了坐席,二人均受了不小的内伤,怕是要休养一阵子。 台下所有人鸦雀无声,方才的剑光犹在眼前,所有上过台的门派都用尽了全力一战,如今还没有上台有一战之力的更是不会趁人之危。这局彩头归万仞剑宗,在场众人都是服气的。 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站在高台一边的东方明。 第一局的彩头是鱼肠剑,第二局的彩头是暮雨剑,都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那第三局的彩头呢? 肯定是力压前两局的彩头,不然为什么有些人还在按兵不动呢? 东方明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收眼底,缓步走上高台。 “诸位!”他声音清朗:“这第三局的彩头便是昔日剑神,谷慕云的佩剑——青云剑!” “谷慕云”三个字一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谷慕云。 三十年前,名动天下的谷慕云。 在家国危难之际,在北莽请出武道高手意图刺杀我大靖将领之际,在面对挚交好友立场相悖之际,毅然拔剑与北莽剑圣庄瑾在朔风城一战。 传闻此二人在朔风城城头连战八日,最后长剑折首,染血沙场,双双力竭而亡,堪称绝世一战。 世间凡是用剑之人,无不惋惜两位名动天下之人的陨落,山河破碎,断壁残垣,一曲国殇至今仍在江湖中传唱。 长久的沉默之后,整个高台瞬间开始喧闹起来。 “剑神谷慕云的佩剑不是已经折首了吗?”有人表示疑问。 “是啊,难不成被人修补好了?” 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稳如泰山的名剑山庄一行人。那些目光中,有惊疑,有期待,更有难以抑制的激动。 此时,名剑山庄少庄主姚泽站起身,笑着说道:“诸位豪杰,剑神谷慕云的佩剑本就出自我名剑山庄,我名剑山庄所铸之剑,都号称名剑有灵。”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当年家父亲赴朔风城,取回青云断剑,将其埋入剑冢,吸取剑冢灵气,又取昆仑寒铁修补剑身,只盼有朝一日它能重见天日。” “如今,历时二十五载寒暑,青云剑终于修补完成!” 姚泽手指轻轻一挥,桌上木匣中的长剑瞬间夺鞘而出,化作一道青虹直冲东方明飞去。东方明衣袖轻拂,稳稳接住长剑,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铮——” 清脆的剑鸣如凤唳九天,久久不绝。 “青云剑啊。”东方明轻叹一声,反手将剑插在高台中央的青石之中。 剑身入石的刹那,众人便感受到一股暖意。 那是温润的暖意,如同初春的地气,悄然弥漫,沁人心脾。 唐亦瑶单手托腮,面纱外的眉眼弯成新月,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这才是几位公子来承影剑宗的真正目的。 上座的人纷纷站起身,望着插在高台中央的剑。 但见剑柄缠绕着柔韧的竹丝,剑身呈湛蓝色,宛如雨后空晴,剑刃边缘却似有细碎银芒流转,在清冷之中又添几分灵动,透着青云直上的洒脱之意。 “真是青云剑!”余中则声音微微颤抖,这位见惯风雨的老江湖,此刻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离明、云萧和楚狂歌三人全都望着那柄剑,目光灼热。 就连唐隐脸上都流露出几分惊讶:“还真是青云剑。” “雪合山庄,一门三杰。”唐亦瑶一脸兴奋:“剑神谷慕云,学宫谷有谦,庄主谷自在,都是名扬天下的人物,今日有幸能看到谷慕云的佩剑,我辈剑客的荣幸。” 不止她感到荣幸,在场每一位剑客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将剑身融化。《 》 20、问鼎武林 宁遮城外,官道之上。 一队人马正在策马狂奔。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白衣,戴着一顶白色斗笠,轻纱垂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他的身后跟着十几骑人马,人人身着制式统一的轻甲。 这一行人,气息内敛沉稳,纵是在全速疾驰中,队形也丝毫不乱,控马节奏整齐划一,宛如一体。彼此间无需言语,仅凭眼神交汇与细微的手势,便能传递信息,打眼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商贾或官家的护卫,而是经过严格训练、久经沙场的精锐。 日头西斜,那戴斗笠之人抬手打了个手势,下令原地休息片刻,整个队伍如臂使指,倏然勒马停驻,动作干净利落。 “公子,看时辰赶不及试剑会了。”一位着轻甲的侍卫上前说道。 “无妨,本不是为试剑而来。”头戴斗笠之人回道。 “那……” “先休息,然后入城找一处僻静的院落。” “是!” 只是忽然,两边树林里便传来一阵极不自然的枝叶摩擦声响,迅疾而杂乱。 “真是阴魂不散。”头戴斗笠之人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他比划了个手势,几乎是瞬间,所有人都拔出了腰间长刀。 ———— 承影剑宗内。 众人灼热的目光又转向三位公子。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谷有谦受邀入皇城担任崇文学宫明理堂师范已逾十载。崇文学宫明理堂考核之严苛,堪称天下第一,以至于这么多年学宫进进出出的学子也有百余人,但能考入明理堂的却少之又少,能拜在谷有谦门下的就更少了,仅有五位。 所以这五位,还有另外一个称呼,崇文五公子。 更关键的是,谷有谦乃是剑神谷慕云的师弟,若论辈分,这五位公子该称谷慕云一声师伯,如今师伯的剑重新现世,他们来这的目的也不言而喻。 自是不能让青云剑落于他人之手。 唐隐此时也反应过来:“我道今年的试剑,怎么承影剑宗的人不曾上场,原来在等最精彩的对决。” “什么意思?”唐辞挠了挠头。 “笨!”唐亦瑶一巴掌拍了过去:“观仙人斗法,胜练功十年!这等巅峰对决,光是旁观就受益匪浅。” 唐辞抱着头,委屈地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再多言。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楚狂歌率先收回目光,将自己腰间的长剑放在桌上。 段知薇微微一愣。 然后离明便伸手握住长剑,点足一跃,已经落于高台之上。 段知薇又望向云萧。云萧觉察到她的注视,笑了笑:“他能搞定,若让醉鬼出手有些小题大做了。” 楚狂歌翻了个白眼。 “那公子呢?”段知薇忍不住问道。 “我?”云萧幽幽说道,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唐门的方向:“唐姑娘不上场,我也不上,再说了,我是用箫的,本就不用剑。” 段知薇了然点头,随即望向唐门席位。 只见唐亦瑶只是很兴奋,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台上的离明身上,而他们心中都只有一个疑问,赤手公子会剑术吗?不应该是醉剑公子上场吗? 然而,众人的疑问没有持续多久,反而人人都开始兴奋起来。 只因流云剑宗终于有人站起了身,落在了高台上。 “流云剑宗,李月三,师承林修竹。”一身白衣,领口绣着彩云纹样的年轻人对离明微微颔首。 “崇文学宫,离明,师承谷有谦。”离明同样回以一礼。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林修竹与谷有谦,这两位皆是当世武道巅峰人物。虽江湖中大部分人认为谷有谦是天下第一,可谷有谦入了皇城便下了武榜,而六年前的武榜第二是林修竹。又因这二人始终没有机会一战,所以关于谁是天下第一的争论始终未有定论。 但这二人的徒弟,今日能有一战,无疑堪称江湖盛事。 流云剑宗多年来实力强横,剑术称雄,其弟子行走江湖时虽然嚣张狂傲,却无人敢小觑他们的实力。 而千机阁排的公子榜是各门各派武学天赋极高的年轻弟子,既要文武双全,又要能登大堂,生辰还不能超过二十五,超过就没机会入榜了,是江湖上每一个少年都无比渴望的榜。 一人是流云剑宗的翘楚,一人是公子榜上排名第八的赤手公子。 所以这二人的一战,亦是近五年江湖上的年轻人最引人瞩目的一场对决。 场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屏息以待这场巅峰之战。 站在高台边的东方明眼神落到离明手中的长剑上,“名剑‘醉梦’,同样出自铸剑世家,是藏剑锋这代冢主亲手所铸,剑身坚韧无比,据说拔剑出鞘能斩断江河之水。” “宗主过奖了。”楚狂歌在席间遥遥举杯,向东方明致意。 “吾等剑客,不求名剑,但求对剑的人。”李月三拔剑出鞘,他的剑很特别,剑尖之处有三道水波纹:“若只为了拿彩头,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句芒剑。”离明点点头:“不错。” 是说剑不错,还是人呢? 可李月三无暇探究,能遇上公子榜的对手,一试锋芒才是他今日之荣幸。 他的句芒剑其实也是取自藏剑锋,是一位隐姓埋名醉心铸剑的大师亲手打造,取剑之时那位大师曾警告过他,此剑自带三分杀性,不适合他们流云剑宗所传的剑法,可他还是取了,只因他觉得,人怎么可能被一柄剑影响。 他望着离明,眼神忽然像是被瞬间点燃一般,闪烁出萤火一般的光彩,他微微俯身,之后猛地一跃而起,手中的句芒剑横劈而下。 相比句芒剑的攻势,离明的剑就轻灵多了,他不会楚狂歌的醉剑八式,他修习的是拳法和掌法,至于剑术,承袭自师父的只有一套剑招。 望水亭甲子三式! 第一式,望水! 挥剑轻转,剑气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一浪高过一浪。 两剑相撞,剑气如飞沙走石一般瞬间席卷众人,所有人都挥手挡开尘土,往后坐了坐,生怕被剑气割伤。 唐亦瑶微微挑眉,望水亭甲子三式,大开眼界! “师父,天下剑术,都有哪些?” “那可多了去了,瞬影剑法是快剑,讲究一剑瞬杀,若十剑后对方还没有死,死得就是自己了。武当的太极剑,讲究以慢打快,青城山的两仪剑,蕴含道法,不习道法的人摸不到窍门,还有什么轻灵剑法、天雷剑法、归元剑法,说个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哦,那师父你的剑法是天下第一吗?” “哪有什么剑法是天下第一的,端看用剑的人,一个人若境界跟不上,会再绝妙的剑法也是白搭。” “不是天下第一的剑法我不学!” “嘿,你这个臭丫头,心比天高啊。” “我要问鼎武林,若不是天下第一的剑法,其他的只会浪费时间。” “那放弃医术,把时间都用在练剑上,我教你天下第一的剑法。” “我不,快教我!” “臭丫头!” 唐亦瑶嘴角勾起温柔笑意,眼中多了抹怀念之色,有点想那个欠揍的师父了。 师父虽然欠揍,可因为这段对话,真的教了她天下第一的剑法,还给了她一柄绝世好剑。 她回神,目光又转回台上。 李月三方才一剑承袭自师父自创的火灼剑法,意在攻势狠准威猛,可如燎原之火的威势遇到潮水之后,也陡然被潮水所熄灭。因此一剑之后,李月三往后退了一步,而离明持剑寸步未退。 紧接着,离明第二剑已至。 望江! 剑气汹涌如江河奔流。 人瞬间就到了李月三面前,“退,就一退再退。” 李月三一愣,他感受到有重若千钧之势冲自己当头劈下,素闻赤手公子嫉恶如仇,不喜杀人,他如果不退,会被剑气撕裂吗? 李月三咬咬牙,他不敢赌,所以他立刻点足向后掠去。 正如离明方才所说,他这一退便退到了高台边缘,差一步,就会跌下高台。 离明笑了一下,一脚踏在插在中央的青云剑柄之上,一跃而起落在李月三背后,倒是看也不看,就背身一剑,将李月三看似击退,实则又打回高台。 所有人哗然,仅仅两剑,就已经能看出台上二人的差距。 云萧和楚狂歌对视一眼,两人也都笑了起来。 谁说赤手公子只会拳脚功夫了,这不剑术也耍得很好嘛。 又回到高台中央的李月三额头已经冒出冷汗,方才离明手下留情,没有趁势追击一剑将他打落,而是借势把他推了回来,尽显公子风度,按理来说他应该认输,可他握紧手中长剑,不想错失这次良机。 赤手公子,是他难得一遇的对手,他不想放弃。 李月三立于原地,右手持剑,突然闭上双眼,浑身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可衣袖却开始不安地舞动着。 离明一愣:“聚势之术。”他听师父提起过流云剑宗的这门不传秘学,只有剑法修炼至顶尖的人才有资格学习,运起这门秘学的人,将在短时间无视周围一切干扰,积聚自己身上的气势。再睁眼后,眼中便只能看到自己的剑和自己的对手,接下来的他,将变得可怕。《 》 21、此间少年 “斩!”李月三忽然睁开眼睛,眼神瞬间变得火红,随后身形一闪,以根本无法肉眼看清的速度来到离明面前,随后长剑一斩而下。 离明微微皱眉,挥剑格挡,却被一剑斩得双足退后三步。 李月三眼中火红更甚,那血色几乎要溢出眼眶,脑海中忽然飘过“杀了他”的鬼魅话语,他猛地甩了甩头,看到离明退了三步,脸色一喜,提剑追击。 “啧啧。”唐亦瑶摇了摇头:“这个叫李月三的被剑影响了。” “人还能被剑影响?”唐辞好奇问道。 “句芒剑应该出自藏剑锋,铸剑之人身有戾气,以至于打造的这柄剑沾染了三分,我看他那剑尖之处的水波纹,就觉得挺像一柄传说中的剑。”唐亦瑶若有所思道。 “什么剑?”唐辞又问道。 “传说中杀性极重的上古神兵,麒麟火牙。”唐亦瑶凝神思索片刻,忽然抚掌轻笑:“我知道了,这柄剑是仿造麒麟火牙打的,只不过没有以血喂养,没有灵性,所以杀戾之气不重。” 唐辞瑟缩了一下:“什么剑还要以血喂养,听着怪瘆人的。” 唐亦瑶笑而不语,醉心铸剑本无碍,可沉迷其中,生出偏执之心,就要不得了。 “既然杀戾之气不重,李月三怎么还能被影响?”唐辞不解地挠头。 “武功低呗。”唐亦瑶说得云淡风轻。 唐辞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恕我眼拙,依照千机阁九品四象境的划分,李月三应该有大金刚境。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佼佼者了。” “虽只差一境,可李月三急于求胜,于心境就比赤手公子差了八千里。” 唐辞不由点头,于武道这方面,他们大小姐说得还是在理,只不过措辞能再委婉点就好了,好歹是流云剑宗的大弟子,好歹接下了赤手公子两剑,武功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吧。他总算能理解为什么有的时候,那几位师兄总是被大小姐气得吃不下饭,这小嘴也太毒了。 “清醒点!”离明忽然怒喝一声,长剑抡出一个大圈,往下劈去。 大开大合,竟是最普通的江湖上的习剑者人人都会的破剑式。 江湖上用剑的门派,附近驻地大大小小的商铺里,在最显眼的位置摆放最多的一本剑谱就是《破剑十式》,五文钱一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是平常百姓拿来强身健体,入门剑法的第一选择。所以但凡执剑之人,随手都能耍个几招,但因为剑法实在太烂,被江湖上的人称为破剑,破剑一共十式,据说练成之后—— 打个鸡没问题。 可此时此刻,据说打个鸡没问题的剑法,被离明用得虎虎生风,他脚下不知何种步法,一人变三人,三人变六人,六人变九人,急掠之下,数道人影在李月三周围闪烁。 剑势被阻,眼前幻影丛生,李月三双目火红,急速地挥舞手中长剑,挽出了一朵朵剑花,与醉梦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极为清脆的声响,起起伏伏,像是那一曲破阵乐。 “破!”离明一剑递出,斩开万千剑花。 破阵之乐,凌厉剑气,让李月三瞬间清醒过来。 一道寒光闪过,擦落离明鬓边的一缕发丝。 而离明的长剑,已经架在李月三脖颈处,脖颈被剑气擦伤,渗出一点血迹。 胜负已分! 李月三神色有些木然,他师承武榜第二的林修竹,这些年勤学苦练,早已入了大金刚境,是流云剑宗所有弟子中的佼佼者,他也以此为荣。可方才的一点一滴凝神回荡在脑海中,他被剑影响竟然起了杀意,而离明最简单的破剑式,大开大合压制住了那股鬼魅邪气。他缓缓抬起头,认真问道:“为什么?” 离明收起长剑,往后退了一步:“你的剑术没有任何问题,聚势之术也是绝顶秘学,可若太执着胜负,就会被身外之物影响。”他看了眼李月三手中的剑,缓缓道:“不值得。” 离明的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引得台下众人也是心中一震。 诚然,试剑会的魁首之名对一个门派的年轻弟子来说很重要,这次的彩头更是罕见,可毕竟是个虚名,跟命比起来确实不值得。 “真不愧是出自崇文学宫啊。” “怪不得人家能上公子榜呢。” “你看看,这胸襟,这气度。” 一时间,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赞扬声。 李月三握紧手中长剑,恭恭敬敬地微微弯腰,“受教了。”他声音很平静,却难掩一丝颤抖,随即转过身,走下了台。 流云剑宗这边,余中则除了脸色阴沉一些,倒也无话可说。天下剑客怕他们流云剑宗,但公子榜的人可不会怕,崇文学宫还是个很不好惹的存在,更何况离明赢得漂亮,余中则暗自叹息,这魁首之名非离明莫属了。 离明并未在意众人的目光,信步走向插在高台中央的青云剑,顺便瞥了眼唐门的方向,如果这姑娘想捣乱的话…… “且慢!”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离明脚步一顿,视线立即锁住唐亦瑶。 唐亦瑶耸耸肩,“赤手公子看错方向了。”她心里好笑,我是会跟你们抢青云剑的人么。 离明怔了怔,这才意识到方才出声的并非女声。 他愕然转身,这才看到站在台上的是个年纪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年,看服饰,好像是逍遥派。 逍遥派那边长老季钧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一个没留神,就让这小子溜上了台。 离明望着面前的人,认出了这个翩翩少年正是昨晚在客栈仗义执言的人,只不过好像武功不太高? 习武之人从小都接受过望气的训练,能够从人的呼吸举止间判断出对方的内力境界,这站在台上一脸笑意的少年,貌似只是个九品武夫? 千机阁如今的阁主被称天纵奇才,二十岁接任千机阁阁主之位,接任后与老阁主重新划分了天下武学新的境界,分为九品四象境。一品到九品皆为武夫,江湖遍地都是,是最常见的中坚力量,并无特别之处,而九品之上,则有四重。 第一境金刚境,开始领悟“劲”与“意”的初步结合,一招一式皆蕴含威力,无坚不摧,是可以被称为一句“高手”的存在。但这重境界,寻常武夫一生也无法企及,一些说不上名号的小门派,就连掌门都摸不到这一重的门槛。 第二境通明境,内力精纯,劲力流转,发于毫末,以武悟道,窥见通明。 就连离明,也是考入学宫,拜在谷有谦门下后,二十岁入了通明境,而方才与他一战的李月三,已经入了金刚境,甚至有大金刚的气象,这个少年莫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想到此处,他看向云萧和楚狂歌,云萧冲他微微点头。 那意思是,看看这个少年什么来路。 少年对着终于回过神来的离明微微颔首,朗声道:“逍遥派,游北溟,请赐教!” 坐在席间的众人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议论声越来越大,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射向逍遥派那桌,这个少年是怎么敢挑战赤手公子的? 季钧伸手扶额,不忍再看,心里盘算着他几招会被离明打下来。 “游北溟。”唐亦瑶望着台上,少年马尾高高束起,笑容爽朗,面对实力远胜自己的对手,眉眼间毫无惧意,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她喃喃道:“这个名字,就很逍遥啊。” 游北溟长剑放在眼前,拔剑出鞘,手指轻轻在剑刃上拂过,最后手指在剑尾处一弹,发出“铮”的一声。 离明望着这个少年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微微一抽。 “我的人生信条。”游北溟忽然扬声道:“骑最快的马,品最烈的酒,观最美的景,花最多的钱,爱最爱的人,不负韶华,不负自己。” 他手中长剑指着离明:“所以,今日在场的对手,你最强,我要挑战你。” “游少侠恣意爽朗,难得一见。”离明微微一笑。 有很多人都曾许下豪言壮语,说要纵情江湖,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可多数人中途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了,包括他们这些被评为公子的人,也未必能始终如一。所以,他希望这个少年能够践行自己所说的话。 “你是公子榜的人,是武道高手。”游北溟听到台下的唏嘘声,不由挑眉:“他们觉得我不自量力,公子也这么觉得吗?” 离明摇头,他面前的是一个很纯粹的少年,是尚未被世俗磨平的棱角,是依然炽热滚烫的赤子之心。 “方才东方宗主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游北溟望着不远处的东方明,朗声笑道:“既是少年,便当不惧天地,不服命运!” 话音未落,他抬手挽了个剑花,瞬间便刺了出去。 唐辞看得怔住,好半晌才喃喃开口,“这个少年,好……好……”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形容。 唐亦瑶眉眼弯弯,从善如流道:“好纯粹的一个少年。” 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 22、藏不住了 江湖上总有很多少年。 有的意气风发,有的正真善良,有的冲动任性,有的心怀天下,有的勇往直前,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面对高不可攀的山峰,从心而为,明知跨不过却依然勇气爆发,所以,一往无前的少年很有可能会成为新的山峰。 因为有这些少年,所以有江湖,所以这个江湖才这么精彩,这么了不起。 离明心中为这少年豪气万千的话而感到高兴和欣赏,一点也没有因为台下的嘘声而看不起这个少年。 因为他,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再说一遍你的名字。”离明唇角的笑意更甚,头轻轻一侧,长剑从他额边擦过,他抬剑挡下这一招。 “游北溟!”游北溟长剑掠出,一个回身。 两柄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离明将游北溟的长剑往下一压:“名字不错,但这一剑……”他话音未落,台下已响起一片唏嘘声。 观战的人齐齐摇头,话说得再漂亮有什么用,这少年连逍遥剑意的精髓都没有领悟,这一剑稀松平常,他们替赤手公子补上了未尽之语——平庸至极。 唐亦瑶有些忍俊不禁,这么普通的剑招,也就比那破剑十式强上一点,但也仅限于,好上那么一点点。 唐隐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台上这个纯粹张扬的少年,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从前的亦瑶。他们这几年拼尽全力,不就是想让这个曾经赤诚明媚、娇纵任性的小姑娘,重新找回当年的模样么?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重新将目光投向高台。 游北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咬紧牙关,长剑一转,又一剑刺出。 离明抬剑一挡。剑身相触的瞬间,游北溟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道顺着剑刃传来,他勉强稳住身形,又是一剑劈下。 离明抬剑再挡。 游北溟被这一剑逼得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逍遥派的人齐齐偏过了头,心里暗叹:“真丢人啊。” 云萧和楚狂歌也不忍再看,一人收回目光,一人带着醉意继续喝酒。 高台之上,离明却丝毫没有结束这场对决的意思,而是很有耐心又云淡风轻地一剑接着一剑,只要游北溟出剑,他就挡,他也不会主动出剑,分明留有余手。一人如学堂里循循善诱的先生,一人似懵懂顽劣的学子,这般场景着实令人费解。 片刻之间,两人已过了十招有余。 游北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就算再没心没肺也意识到离明是在让着他。 他终于按捺不住,问道:“我不配公子出剑吗?” “自然不是。”离明微微一笑,剑尖轻点地面:“只是想挑战最强的对手,你应该拿出自己真正的实力来。” 他之所以这么有耐心,一方面是真的很欣赏这个少年,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这个少年有没有藏拙,几句豪言壮语,还不足以让他忘记此行的目的。 “不要小看人了!”游北溟忽然怒喝一声,持剑的身姿猛然变换,整个人往后一滑,脚下步伐极快,剑势姿态典雅,婉转若女子。 唐亦瑶挑了挑眉。 少年剑招又变,剑势平凡,稚嫩若童子。 唐亦瑶眼睛一亮。 少年剑招再变,剑势狂放,若暴雨倾盆,似狂风过境。 逍遥派那边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珠子,有人惊呼:“他什么时候学会碧空剑影的。” 逍遥派掌门洛宏以逍遥剑意领悟世间无数变化,心随意走,意在己身,以剑气化身无数,故而命名——碧空剑影。 “好!”唐亦瑶抚掌赞道,果然是有后手的啊。 唐辞也连连点头,这少年武功不高,剑法却清逸秀美、精妙绝伦,相当了得。 “碧空剑影,很美的剑法。”楚狂歌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酒杯,那双满是醉意的眼眸此刻已经清明如洗。 此时的游北溟忽然仰天长笑,身形一晃,剑势陡然变得沉浑厚重,若宗师镇山。 离明依旧镇定自若的接下每一剑,但眉宇间已经开始浮现诧异,这是逍遥剑意吗?竟能在瞬息间变幻出如此迥异的剑气?早知道平日多看点剑谱了,他心里有些懊悔。 台下也渐渐响起了议论声,原本投向逍遥派那看好戏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意味深长或是欣赏赞叹。 剑招变幻,剑气横流,游北溟在高台上若游龙穿梭,煞是威风。 就连李月三也看呆了,台上这个剑意潇洒、气势不凡的少年,竟与离明战了三十招有余,比他的时间还长! 假以时日,这少年定是一个强有力的对手。 离明闭了闭眼,收回心神,将内力凝聚剑身。 望水亭甲子三式! 第三式,望海! 他睁眼,纵身跃起,一剑斩下! 剑气若磅礴大海横压直下! 唐亦瑶立刻又往后坐了坐,顺带挥袖拦下飞向他们这边的飞沙走石。 而高台之上,两剑相撞的烟尘散去后,游北溟双手空空,剑飞落在青石地板上,离明收剑而立,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承让了。” 游北溟叹了口气,一步跃下高台去拿自己的剑。 季钧面有得色,这一战输得漂亮! 逍遥派也都人人面露喜色,他们逍遥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弟子与公子榜排第八的赤手公子战了三十招,而反观流云剑宗,师承林修竹的大弟子,十招就让赤手公子打下了台,虽然都是输了,但高下立判! 方才季钧的黑脸,现在换到了余中则脸上。 这个叫游北溟的逍遥派弟子,想必今日之后,再也藏不住了。 但无论如何,今年试剑大会的魁首已尘埃落定。 众目睽睽之下,东方明缓步上台,亲手将青云剑交予离明,顺便宣告今年的试剑结束。 那一直在台下观战的承影剑宗少主,来到了唐门这桌。 “唐老前辈,晚辈东方玖。”东方玖微微躬身。 “今年的试剑,你们有心了。”唐隐颔首道。 “承蒙前辈和几位公子赏脸。”东方玖谦虚道,态度不卑不亢。 “瑶儿!”唐隐转向一旁始终背对着他们的身影。 东方玖适时开口:“唐姑娘,我带你去见大长老。” 唐亦瑶这才缓缓转身,面纱外的明眸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青年,半响后,微微皱眉:“有劳了。” 她站起身,不着痕迹地给唐辞递了个眼色。 “我去城里客栈等你们。”唐隐会意。 “唐老前辈可继续住在前院,客房都已打扫妥当。”东方玖连忙挽留。 “不必。”唐亦瑶摇头拒绝,“住客栈就行。” 话音未落,她已经开始催促动身,带着唐辞跟上东方玖的脚步。 至于一直在关注他们的云萧,看着东方玖一行人离去的背影,不由挑了挑眉,原来唐门来此,不为比剑。 唐隐也望着离开剑炉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涛阁,宁遮城最豪华的客栈。 一名耷拉着肩,微微地驼着背的黑衣男子坐在房间之中,慢悠悠地沏着茶。 两名黑衣人站在他的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真的是唐门大小姐?”男子抬起头,他有着极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上去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其中一名黑衣人垂首道:“三位公子叫破她的身份,唐隐没有反驳。” 男子将茶水慢悠悠地倒进了茶杯之中,轻轻地吹了口气:“有意思,既然如此……” “要改变计划吗?”另一名黑衣人问道。 “啪”的一声,男子手边一只空置的茶杯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瓷片飞溅。 “属下多嘴。”两名黑衣人脸色剧变,立刻齐齐跪倒在地。 “起来吧。”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说的没错,的确要改变计划。” 两名黑衣人起身,背后已是冷汗淋漓。 “针对承影剑宗的计划不变。”男子语气平淡:“总要让他们知道,拒绝王爷是什么后果。”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去找柳门主,让她把唐门大小姐的命‘送’给寒江剑宗。” 两名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一人硬着头皮道:“可是唐隐……” “白痴。”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没说要在宁遮城里,派人跟着她,找到机会再下手。” 两名黑衣人闻言同时轻吁了一口气,只因男子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 “唐门既然如此想灭了寒江剑宗,那还忍什么呢?”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我们帮他们一把。” 那笑声入耳,两名黑衣人俱是浑身一颤,寒意自脚底窜起。 只是这时,扑棱棱一阵轻响,一只灰羽信鸽穿过敞开的窗户,稳稳落在桌角,一名黑衣人上前将信鸽腿上的信管恭敬递给了男子。 男子推开卷成一管的字条,目光扫过,那总是无精打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有人来了。”他放下茶杯,倏然起身,动作间再无半分之前的慢悠悠,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我们走!” 他快步走向窗边,临去前瞥了眼窗外,看向城门口的方向。 此时的城门口,有一行人马正在缓缓入城,为首之人依旧戴着一顶白色斗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