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章 皇长孙出世 洪武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应天府东宫。 夜幕低垂,寒气初凝,东宫太子妃常氏寝殿却灯火通明。 内侍们屏息静立,产婆们的低语与铜盆碰撞声不时传出。 寝殿外,太子朱标身着杏黄常服,正来回踱步,年轻清俊的面容上眉头紧蹙,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腰间的玉佩……手上的动作,表示着他多少有些紧张。 “标儿,不要急。” 朱标回头,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马皇后,带着一众随从前来。 他连忙躬身行礼:“母后,您怎么来了?这夜寒风急...” 马皇后身着素色凤纹常服,未戴冠冕,只在发间别一支白玉凤簪。 她摆摆手,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常丫头头胎,我这做婆婆的怎能不来?” “你且宽心,太医说了,胎位正,常丫头身子骨也好,必能母子平安。” 正说话间,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随即是产婆提高的喊声:“娘娘,用力!看见头了!” 朱标的拳头骤然握紧。 殿内,常氏脸色苍白,汗水浸透了额发,咬着的布巾上已渗出点点血丝。 她想起父亲常遇春,那位大明开国第一猛将,可惜早逝未能见到女儿出嫁生子,想起夫君朱标的温文尔雅,想起公公朱元璋的威严与婆婆马皇后的慈爱。 剧痛再次袭来,她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出来了!出来了!” 婴儿细弱的啼哭声划破紧张的气氛,但奇怪的是,那哭声只持续了几声,便渐渐止息…… 殿外的朱标听到哭声,喜色立马上了眉梢,不过,哭声却又停了。 这可把朱标吓了一跳,就算刚刚还稳如泰山的马皇后也有些着急。 哭声停了,殿内的接生婆同样吓了一跳,孩子不哭,啪啪就打,哇哇的哭声又传了出来。 再次听到哭声,朱标松了一口气。 “娘娘,是个小皇孙!” 常氏虚弱地抬手:“给我...看看...” 当襁褓靠近,常氏愣住了。 怀中的婴儿没有寻常新生儿那样皱巴巴的模样,皮肤虽红,却饱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出奇地大…… “这孩子...”常氏轻声呢喃。 产婆也觉奇异:“寻常孩儿出生,总要哭上半个时辰,小皇孙倒似懂事一般,哭几声便停了。刚刚我可吓了一跳,打了几巴掌,小皇孙又哭了,这才放下心来,这眼神,老婆子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从未见过这般清亮的眼睛。” 殿门被推开,马皇后与朱标一同进来。 朱标急步走到床边,先看自己的妻子。 马皇后则从产婆手中接过襁褓,细细端详。 婴儿转头看向她,乌黑的眸子眨了眨。 马皇后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温柔笑道:“好俊的孩子,这眼睛像标儿,鼻子嘴巴像常丫头。来人,速去禀报陛下,东宫诞下皇孙,母子平安……” “是。皇后娘娘。” 当然,所有人都不知道,同一时刻,婴儿的体内,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正在苏醒。 “这孩子不一般,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孩儿畏光畏声。你父皇见了,定会欢喜。” 马皇后说完之后,朱标才凑到了跟前,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一个月后,洪武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东宫暖阁。 因十月生产,正值深秋转冬,太医与马皇后皆言新生儿不可见风,朱元璋虽心急见孙,也恪守礼法不便入儿媳寝殿,直至满月方安排相见。 小皇孙被裹在锦绣襁褓中,由乳母抱着,去了东宫正殿,他的奶奶马皇后在这里等着。 乳母将襁褓交给了马皇后。 马皇后笑着逗弄孙子的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从外传来,沉稳有力。 门帘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太子朱标步入正殿…… 在这个时期的大明朝,能走在太子朱标前面的,只有一人。 那就是…… 做过放牛娃,当过和尚要过饭,踏碎暴元,从濠州孤庄走出的布衣天子…… 史上最为传奇的帝王。 朱……元……璋…… 洪武七年的朱元璋四十六岁,正值壮年,身材挺拔如松,肩宽背阔,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金簪束发。 面容方正,肤色是久经沙场的古铜色,浓眉如剑,双目深邃有神,顾盼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须髯修剪整齐。 虽眼角已有细纹,却更添沉稳威严。 这不是后世被妖魔化的那张“猪腰子脸”,而是一位英武、威严、充满帝王气度的开国君主! 朱元璋大步走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却在靠近时刻意放缓脚步,收敛了气势。 到了马皇后身边,朱元璋俯身细看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忽然笑道:“这小子,不怕生,不怕咱?” 而刚满一个月的婴儿看着面前那张威严的脸,只呵呵的笑。 这可让朱元璋更加高兴了。 朱元璋伸出大手,那双手粗糙宽大,布满老茧与疤痕,是三十余年沙场征战、民间劳作的见证。 他动作略显生疏的从马皇后怀中接过襁褓…… “轻了,”他皱眉:“比咱想象中轻。” 马皇后在一旁笑道:“重八,你当是抱石锁呢?满月的孩子,能有多重。” 朱元璋对着马皇后嘿嘿一笑,便低头仔细端详怀中的孙儿。 婴儿也看着他,呵呵的笑着。 朱元璋越看越是欢喜, 他沉吟片刻,正色道:“咱已想好了名字。咱大明以武立国,雄定天下。” “这是咱大明第一个三代,当承雄武之志,成英杰之才,便叫雄英,朱雄英!”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中的朱雄英,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雄英,你是大明的长孙,你父亲是朕最看重的太子。” “你将来,要辅佐你父亲,守护好咱这大明江山。” “重八,你说那么多,小孩子怎么能听懂。” “咱不管,咱就是想说心里话 ,妹子,你咋一直打岔呢。” 站在一旁的朱标看着爹娘两个人在旁斗嘴,也嘿嘿笑着…… 窗外,冬阳破云而出,金光洒满应天府的宫阙殿宇…… 第2章 钓鱼佬 朱伟记得很清楚,那是南京玄武湖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夜。 湖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夜风带着水汽,吹得岸边芦苇沙沙作响。 他坐在自己最熟悉的老位置,湖西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三根海竿呈扇形插在支架上,夜光漂在水面微微晃动。 “今晚得干条大的。”朱伟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他从七岁就跟着自己叔叔学钓鱼,从村口小河钓到长江支流,考到南京大学后,他非常高兴,因为他能在玄武湖里面钓鱼了。 虽然这地方明令禁止钓鱼,但像他这样的“老游击”总能在夜色掩护下找到机会。 用自己叔叔的话说:“钓鱼这事,三分技术,七分耐心,剩下九十分全看运气。” 今夜运气似乎不错。 刚下竿不到半小时,最右边那根海竿的夜光漂猛地一沉…… 朱伟条件反射般弹起,一把抄起鱼竿。 手感沉重得吓人,不是挂底的那种死沉,而是水底有个活物在蛮横地拖拽。 “我靠!”他惊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鱼竿。 轮子吱呀作响,线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疯狂外扯。 这不是普通的鲤鱼草鱼。 朱伟瞬间判断:要么是大青鱼,要么是...他不敢想。 玄武湖这些年生态恢复得好,听说有人见过一米多长的翘嘴,甚至有传言说有老鳖成精。 鱼开始发力猛冲。 朱伟扎稳马步,腰腹发力,尝试着控鱼。 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在急流里钓过鳜鱼,在江边和大鲶鱼搏斗过,水性更是被从小练出来的,能在长江里游个来回。 可今晚这货不一样。 鱼竿弯成了惊心动魄的弧度,鱼线切割水面发出嘶嘶的尖啸。 朱伟能感觉到水下的怪物在试探,在蓄力,在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 然后它找到了。 没有预兆,那股力量突然改变方向,不是向外冲,而是向下猛扎! 巨大的拖拽力让朱伟脚下一滑,岸边湿滑的苔藓让他失去了平衡。 “操——”他只来得及骂出半声,整个人就被拖向湖中。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但常年与水打交道的本能立刻接管了身体,闭气,放松,顺着拉力方向调整姿态。 水下漆黑一片,只有夜光漂在前方不远处幽幽发光,像引路的鬼火。 他憋着气,双手仍死死抓着鱼竿。 这竿子是他省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不能丢! 而且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能有这么大力气。 鱼似乎察觉到猎物还在反抗,猛地一甩头。 在那一刹那,借着远处城市透过水面的微光,朱伟看到了它。 那是一条大到荒谬的鱼,不过,怎么有长那么大的鲤鱼啊。 身长恐怕接近一米,体侧是青铜色的鳞片,头部宽大如斗,嘴边两根长须在水流中飘荡。 它的眼睛在幽暗的水中泛着诡异的冷光,那不是鱼的眼睛,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审视闯入者。 然后它转身了。 粗壮的尾鳍在水中划出巨大的漩涡,带着千钧之力,像一柄水下重锤,狠狠拍向朱伟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下传开。 剧痛瞬间炸开,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化作一串绝望的气泡向上飘去。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视线,淹没了意识。 最后的念头是,妈的,钓了一辈子鱼,被鱼打死了... 真憋屈。 再醒来时,世界是混沌的。 首先是触觉,浑身被温暖、粘稠的液体包裹,挤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然后是听觉,沉闷的心跳声,两个心跳,一个强劲有力,一个微弱急促,还有模糊的人声,像隔着厚厚的墙。 我在哪? 医院? 水底? 朱伟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想移动四肢,身体却像被束缚着,只能轻微地扭动。 然后一股力量开始推挤他,从背后传来,迫使他向一个方向移动。 挤压感越来越强,窒息般的紧迫。 “出来了!出来了!” 尖利的女声刺破混沌。 紧接着是冰冷的空气刺激皮肤,光线透过眼皮投下血红的光影。 本能地,他张开嘴想要呼吸,却发出了一声细弱、陌生的啼哭:“哇——” 声音出口的瞬间,朱伟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声音。 这是...婴儿的哭声? 他试图说话,想问“我在哪”,想喊“救命”,但声带完全不受控制,只能发出断续的啼哭。 而且哭了那两声后,他意识到,不对,不能一直哭,得先弄清楚情况。 他强行压下继续哭泣的冲动,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光影晃动,有晃动的烛火,有人影幢幢。 一个粗糙但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他,擦拭身体。 “小皇孙怎么不哭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疑惑,“寻常孩儿总要哭上半晌...” 皇孙? 什么皇孙? 朱伟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还记得那条大鱼,记得被拍中胸口的剧痛,记得在水下失去意识...难道自己没死? 被救了? 但“皇孙”是什么鬼? 拍古装剧? 还没等他想明白,突然——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疼痛让朱伟瞬间又是一串嘹亮的啼哭:“哇啊——!!!” “哭了哭了,这就对了。”那苍老女声松了口气:“娘娘您看,小皇孙中气足着呢。” 娘娘? 皇孙? 还有这古色古香的用语...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朱伟心中浮现。 他强行止住哭,努力聚焦视线,再看向床边,一个年轻女子虚弱地躺着,面色苍白但难掩秀美,穿着锦绣寝衣,发髻散乱。 她看过来时,眼中含着泪,却带着温柔的笑。 “给我...看看...”女子声音虚弱。 朱伟被抱到她面前。 近距离看,这女子最多二十岁,容貌姣好,但此刻憔悴不堪。 她伸手轻触他的脸,指尖冰凉颤抖。 “这孩子...”女子轻声说,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 朱伟也在看她。 这女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相貌,而是那种气质,温柔中带着坚韧。 而且她称自己为“孩子”? 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寻常孩儿出生,总要哭上半个时辰,小皇孙倒似懂事一般,哭几声便停了。” “刚刚我可吓了一跳,打了几巴掌,小皇孙又哭了,这才放下心来。娘娘您看,这眼神,老婆子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从未见过这般清亮的眼睛。” 产婆。 娘娘。 皇孙。 心脏狂跳起来。 不,不可能,穿越这种事只存在于里... 这时,殿门开了。 “这眼睛像标儿,鼻子嘴巴像常丫头。” 标儿? 常丫头? 朱伟如遭雷击。 朱标! 常氏! “来人,速去禀报陛下,东宫诞下皇孙,母子平安……” 有内侍应声退下…… 朱伟彻底懵了。 穿越...真的穿越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朱伟是在极度混乱和震惊中度过的。 婴儿的身体限制太大了。 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来时也昏昏沉沉,视力模糊,听力倒是逐渐清晰。 他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通过宫女、太监、乳母的闲聊,他确认了时间:洪武七年十月。 地点:应天府,也就是南京。 自己是太子朱标和太子妃常氏的嫡长子,朱元璋的第一个孙子……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不是很确定自己的身份,直到他见到了朱元璋。 非常帅,非常有威严的一个帝王。 他给自己取名字。 朱雄英。 这个时候,他才真的确定下来…… 他真的成了。 那个在历史上只活了八岁,死后追封虞怀王的大明集团,第一任嫡长孙,朱雄英… 第3章 爷爷好 洪武八年的春风拂过应天府时,朱雄英——或者说,那个叫朱伟的灵魂——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这种感觉很奇怪。 “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么多了。” 朱雄英在某个清醒的午后,躺在铺着软绸的摇篮里这样告诉自己。 “朱伟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朱雄英。大明的嫡长孙,太子朱标的儿子,朱元璋的孙子。” 他尝试梳理现状,身体情况,婴儿。 大约六七个月大。 视力基本清晰,能辨认人脸和颜色。 听力很好,能听懂大部分对话,虽然声带还发不出复杂的音节。 四肢软弱,翻身勉强,坐起来需要依靠,站立更是天方夜谭。 生存环境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东宫。 身边有乳母两人,宫女四人,太监两人轮值。 母亲常氏每日来看他两三次,父亲朱标公务繁忙,但早晚必来。 祖母马皇后三五日便来一趟,每次都会抱他很久。 至于朱元璋。 可不能算作常客了。 朱雄英这半年里见过他六次。 几乎就是每个月才能见到一次。 这年是洪武八年。 北风刚卷着黄河的寒浪扑到南京城,漠北的急报就递到了奉天殿,那被朱太祖称作“天下第一奇男子”的王保保挂了。 想当年这扩廓帖木儿,被明军堵在黄河渡口,竟一手抱着木头,一手划着水,跑到了那边,回头一看,老娘妻子还在对岸,又再度折返,还是那根木头,载着妻儿老小跑脱了性命。 在蒙元彻底势微的大形势下,七次招降愣是软硬不吃,朱元璋惜他是条汉子,听闻死讯,也只叹一声“少了个真对手”。 叹罢故人,太祖转头就下了旨,传翰林儒士入文华殿,专给那帮出生入死的勋贵兄弟们开课! 徐达,汤和,周德兴这帮从小跟着朱元璋一起玩,半辈子舞刀弄枪,如今都得正襟危坐去听歌。 宋濂这帮先生算是他们的老师。 刚开始的时候,这帮淮西勋贵一听对于让自己上文化课,那是非常的不满意。 可朱元璋就一句话:“打江山靠你们,守江山得懂规矩,读书明事理,别当了勋贵就忘本!” 一帮老兄弟虽坐得浑身不自在,却也知陛下苦心,捏着书卷硬着头皮听…… 也是这年,朱元璋下令诏告各府州县,遍设学校! 不管穷乡僻壤,但凡有百姓的地方,都得立学堂教子弟,朱元璋对着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说的很明白。 “治国靠教化,养民先育才,大明的江山,得靠读书识字的百姓撑着!” 一时之间,天下州县闻旨而动,凿石建屋、延请先生,连穷乡僻壤都飘起了读书声,洪武朝的文治之风,就从这十月的南京,吹向了四方…… 也是在这一年,大明朝的勃勃生机爆发了。 这种生机是整个国势的显现。 每次来见自己的大孙子,朱元璋都很高兴,每次他都会把朱雄英抱在怀里,用粗糙的大手轻拍他的背,说些“长得壮实”“眼神机灵”之类的话。 奇怪的是,这位以严苛闻名的帝王,在孙子面前异常温和。 朱雄英深知自己的“死期”。 洪武十五年。 这是从他有意识,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就特别紧张地一件事情。 还有七年。 死因不明。 并且,父亲朱标死于洪武二十五年。 爷爷朱元璋死于洪武三十一年。 然后就是建文帝朱允炆,靖难之役… “不能死。” 但要怎么改变? 一个婴儿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吃,喝,睡,偶尔咿呀两声,在大人逗弄时给出点反应。 这种无力感几乎让人发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他被抱到东宫花园晒太阳。 夏天,宫女用井水浸过的细布为他擦拭身体降温。 秋天,乳母给他换上夹棉的小袄。 转眼又到了冬天,洪武八年的十一月,他满一周岁的前一个月。 这期间,朱雄英努力扮演好一个“正常婴儿”的角色。 吃奶时,他会适当地表现出急切和满足,睡觉时,他尽量不夜啼,除非真的需要排泄或不适。 清醒时,他睁着大眼睛观察周围的一切,宫殿的梁柱结构,宫女太监的服饰区别,父亲朱标批阅文书时的专注神情,母亲常氏做女红时的温柔侧脸。 他也见过几位叔叔,燕王朱棣来过两次,是个十四五岁地岁的英挺少年,他此时还在宫里面读书,也不是后世威名赫赫的永乐大帝,不过,虽然年少,老虎还未长成,但此时眉眼间已有锐气,但抱起侄子时动作笨拙,逗弄他的样子更像在摆弄什么新奇玩意儿。 秦王、晋王等其他皇子也陆续来过,都是走个过场。 淮西勋贵们也都来道贺,朱雄英也都见过,不过都是一照面,到现在为止,朱雄英只能认出一个徐达,因为只有徐达是跟着朱元璋一起来看朱雄英的,他们两人的对话较多。 最让朱雄英在意的,是朱元璋。 自从朱雄英年龄稍大一些,开始能够简单的说上一两句话后,朱元璋来的就更加勤快了。 每隔十天就会来东宫,找大孙子玩。 他会抱着朱雄英在殿内踱步,说些朝堂上的事,似乎完全不在乎婴儿能不能听懂。 “雄英啊,今日朝会上,那些文官又跟咱扯皮,说北伐耗费太大…咱能不知道耗费大?可北元不灭,边关永无宁日…” “你外公常遇春,当年打仗那叫一个猛。可惜走得太早,不然现在北边早就平了…”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叹息。 “你爹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治国不能光靠仁义,还得有手段…” 朱雄英静静听着。 他也注意到,朱元璋说这些时,眼中偶尔会闪过疲惫。 肩上是整个天下的重担,定是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 有一次,朱元璋抱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咱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不少人。有些人骂咱残暴…可这江山,不杀能稳吗?” 而这个时候,朱雄英已经会说话了。 “爷爷不凶,爷爷是好。” 朱元璋听完,笑了笑:“没有人说爷爷好的。” 在听完朱元璋的这句话后,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突然蹦出来一句:“爷爷好,大明才好……” …………………………………… 这本,从明天开始正式更新了,书友们,咱们又见面了呀…… 第4章 中都凤阳 朱元璋的笑声在东宫里回荡,浑厚如钟,震得梁柱似乎都在轻颤。 “爷爷好,大明才好……” 这句话从一个一岁多、口齿尚且不清的幼儿口中说出,带着奶声奶气的童真,却又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头里。 朕即国家,即社稷。 这是朱元璋心中的骄傲。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中的孙儿,那双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此刻正清澈地望着他。 孩童的眼神最不会骗人,没有奉承,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依赖和亲近。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朱元璋大笑,眼角笑纹深刻,那是常年严肃的脸上少见的开怀:“咱大孙儿,是个明白人!” 而这个时候,朱标正好走入东宫。 朱元璋看着朱标到了,笑道:“标儿,你听听!你听听你儿子说的!‘爷爷好,大明才好’!这话,说到了咱心坎里!” 朱标闻言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讶和欣慰。他快步上前,先躬身行礼:“父皇。” 然后才看向朱元璋怀中的朱雄英,温声问:“真是雄英说的?” “还能有假?”朱元璋得意地扬眉:“咱亲耳听见的!一岁多的娃,能说出这话,是天生的聪明,等会我就告诉你娘去。” “雄英近来确实学话快。”朱标笑着伸手,从朱元璋怀中接过儿子。 父子对视,朱标眼中满是慈爱:“昨日还跟着他娘念《千字文》,虽说不全,却能接上几个字。” “哦?”朱元璋更感兴趣了,“来,雄英,给爷爷背两句。” 朱雄英心里苦笑。 他确实会背《千字文》——前世上小学时就背过。 但一岁多的孩子背这个太吓人了。 他眨眨眼,含糊地念:“天……地……玄……黄……” 发音不清,断断续续,却一字不差。 朱元璋眼睛亮了:“好!好!标儿,你这儿子,是块读书的料!等再大些,咱亲自给他选师傅!” 朱标微笑颔首,却话锋一转:“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仍温和:“说吧。” 朱标将朱雄英交给一旁的乳母,这才正色道:“是关于凤阳中都皇陵营造之事。工部奏报,中都凤阳修建皇陵的役夫中疫病渐起,恐成蔓延之势。儿臣请旨,可否暂缓工期,先遣太医前往防治?” 朱元璋眉头微皱。 在洪武二年的时候 ,朱元璋正式下诏以临濠,凤阳为中都,按京师规格营建三重城垣、宫殿坛庙,准备建成后迁都,还明确“若他日迁中都,则先中都之主”,可见其以中都为未来首都的规划。 举全国之力,调用百万民夫、优质建材,中都的营建工程由李善长主持,洪武三年动土启造,开始营建宫城,至洪武六年,宫城及禁垣的城墙和宫殿基本建成,中都外城也启动建设。 也就是在这一年,洪武八年的上半年,朱元璋“亲至中都验功赏劳”回来,当天就以“劳费”的理由,下令把“功将完成”的明中都营建工程停了下来,不再新建中都的其他建筑,未完成的工程继续进行。 之所以下令,大规模的停止营建,是因为朱元璋发现,自己这老家已经不适合当大明朝的首都了。 即便徐达早在洪武元年就攻下了元大都,但在都城的考量中,朱元璋也并未将其放在候选名单上。 放弃了凤阳之后,开封,西安等地又上了候补名单。 在上个月,也就是洪武八年十月,中都凤阳的大工程,转变成了改建皇陵。 中都凤阳能弥补南京偏居东南、控北不便的缺陷,还能满足朱元璋衣锦还乡的情感需求,也契合淮西勋贵的利益诉求…… 不过,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 但也是淮西勋贵的老家。 朱元璋乐意回去,可那一帮打天下的兄弟,也想着回去,这就不得不让朱元璋思考一件事情了…… 刘伯温即便惹怒了朱元璋也反对定都临濠,正是担忧此点…… 而这个时期的中都凤阳,还不是后世的高墙圈禁之地。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标的儿孙们,成为了中都凤阳第一批被圈禁的龙子龙孙,到了最后,甚至绝嗣。 而这个时期的南京城,甚至都不能算作是大明朝的都城,直到洪武十一年,朱元璋才下诏确定下来。 “疫病……”朱元璋沉吟片刻,“标儿,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民为国之本。若为筑陵而伤民,非圣王之道。皇陵营造可缓,百姓性命不可轻。”朱标说得恳切。 “罢了。”朱元璋摆摆手,“就依你。传旨工部,中都工程暂缓三月,疫病不除,不得复工。” 朱标眼中露出喜色:“谢父皇!”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转眼到了洪武十年。 朱雄英三岁了。 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而且口齿清晰,词汇量远超同龄人,但控制在“神童”范畴,不至于被当成妖孽。 他识字,三岁已能读《三字经》《百家姓》,开始学《千字文》。 这在大明皇室不算稀奇,朱元璋对子孙教育极为严格,朱标四岁时就开蒙读书了。 朱雄英的生活规律而充实,上午识字,午后玩耍,晚上听母亲讲故事或父亲讲朝堂趣闻。 每隔几日,他都会见到朱元璋。 或是朱元璋亲自来看他,或是召他去奉天殿,那是朱元璋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 年龄稍大了些,见到的人也就更多了。 要是说谁让他印象最为深刻。 当然还是他的四叔了。 四叔每次来,都会带些小玩意儿,木雕的小马、牛皮制的蹴鞠、甚至一把适合孩童玩的小木剑。 朱雄英对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心情复杂。 眼前的朱棣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英气勃勃,野心还未完全显露,对侄子也算亲切。 但朱雄英知道,二十多年后,正是这个人发动靖难之役,夺了本该属于自己弟弟朱允炆,或者,如果自己活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 除了皇子,他还见到了更多淮西勋贵。 徐达常来,这位大明第一统帅已年近五十,鬓角微霜,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见朱雄英时总是很恭敬,但眼神深处有长辈的慈爱,毕竟常遇春是他的生死兄弟,常氏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女。 汤和、周德兴这些朱元璋的老兄弟也来过。 他们看朱雄英的眼神,更像是看“少主”,带着对朱标这一脉的天然忠诚。 但所有这些勋贵中,朱雄英最在意、也刻意亲近的,是蓝玉…… 这可是实打实亲戚…… 第5章 实在亲戚 洪武十年秋,应天府皇宫。 黄昏时分,夕阳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 朱雄英迈着小短腿,从奉天殿偏殿出来,身后跟着三个内侍,一个贴身太监,两个小宦官。 他刚在朱元璋那儿“表演”完。 今日的主题是百家姓。 三岁半的孩童,站在御案旁,用清脆的童声背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背到“朱秦尤许”时,特意仰头看朱元璋,甜甜地补一句:“朱家最厉害!” 朱元璋龙颜大悦,将他抱到膝上,用粗糙的手指轻点他的鼻尖:“小机灵鬼,就会哄爷爷高兴!” 朱雄英顺势搂住朱元璋的脖子:“爷爷高兴,雄英就高兴。” 后世的史书将朱元璋描绘成疑心深重、刻薄寡恩的暴君,但此刻抱着他的,只是一个喜欢孙儿亲近的祖父。 朱元璋赏了他一方端砚。 “小殿下慢些走。”贴身太监王赵弘一个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的小太监,小心地扶着他下台阶。 朱雄英摆摆手,自己一步步往下挪。 实际上,在勋贵里面,跟老朱家有实在亲戚的人非常多。 其中沐英,李文忠,徐达,蓝玉这些人,比较拔尖。 李文忠? 朱元璋的外甥,曹国公,能征善战。 但他儿子李景隆…… 那可不是一般的炮。 想到李景隆,朱雄英就头疼。 历史上这位“大明战神”在靖难之役中的表现,简直一言难尽。 开门揖敌、连战连败,最后还开门迎燕军入南京…… 而沐英肯定会镇守云南,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徐达又老了,正当年的只有一个蓝玉了。 蓝玉是常遇春妻弟,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天然亲近。 蓝玉能打,是明初少有的进攻型将领。 当然,蓝玉有致命缺点,骄纵、跋扈、政治敏感度低。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正是这些缺点要了他的命。 当然,蓝玉跟太子朱标的关系非常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在另外一个时空,当太子朱标还健在时,蓝玉与朱标经常友好往来。 有一次,蓝玉从蒙古班师回朝,面见朱标时,他告知太子说:“我观察燕王朱棣在他的封地,一举一动与皇帝一模一样。燕王不是一般人,迟早是要造反的,我找过人望他的气,有天子气象,太子殿下一定要小心!” 朱标回答蓝玉:“燕王对待我非常恭敬,绝不会有这种事情。” 蓝玉向朱标解释:“我受到太子您的优待,所以秘密告诉您这件事的厉害,希望我的话不会灵验,更不被我说中。” 一个外臣,能对太子与燕王,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说那么多,可见他们的关系是多么密切。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蓝玉就是朱元璋为太子磨好的刀…… 这把刀成了世上最为锋利的宝刀,可是,持刀人却没了,这也造成了蓝玉悲催结局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跋扈,是他的问题,但却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 回到东宫时,日头已西斜。 朱雄英人还没有进正殿就听到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 “哈哈哈!太子殿下放心,末将此去,定将那些鞑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是蓝玉! 朱雄英眼睛一亮,加快脚步。 绕过影壁,果然看见蓝玉站在正殿前,正与朱标说话。 蓝玉今日没穿盔甲,而是一身蓝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派头十足,不过,说话时手舞足蹈,声音震得屋檐似乎都在响。 “雄英回来了。”朱标先看见儿子,微笑着招手。 蓝玉转身,看到朱雄英,虎目顿时亮了:“殿下……” 朱雄英小跑过去恰到好处的孩童欢快,又不失礼数。 到近前,先向朱标行礼:“爹。” 然后转向蓝玉,规规矩矩地躬身,三岁孩童做这动作,显得格外可爱:“雄英见过舅公。”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蓝玉连忙弯腰扶他,脸上笑开了花:“殿下折煞末将了!” 朱标在旁笑道:“你是长辈,雄英行礼是应当的。” “那是那是。”蓝玉搓着手,看朱雄英的眼神满是疼爱,“皇孙又长高了!上次见还是夏天,这才几个月,蹿了一大截!” 说着,他蹲下身去,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舅公这次从北边回来,又给你带了礼物。” 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尊玉雕小老虎。 巴掌大小,羊脂白玉雕成,虎作蹲踞状,昂首挺胸,虎目圆睁,虎尾盘卷。 雕工精湛,玉质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请苏州名家雕的。”蓝玉献宝似的递过来:“听老辈人说,玉虎能辟邪驱灾,保平安。殿下贴身戴着,保佑你无病无灾,健健康康!” 朱雄英接过玉虎。 入手温润,雕工确实精美。 “谢谢舅公。”朱雄英将玉虎握在掌心,抬头看蓝玉,眼中是真挚的欢喜——这欢喜半是因为礼物,半是因为蓝玉这个人。 蓝玉被这眼神看得心里暖洋洋的,蹲下身与他平视:“喜欢不?” “喜欢!”朱雄英用力点头,“舅公最好了!” “哈哈哈!喜欢就好!等舅公下次回来,再给你带更好的!” 朱标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知道蓝玉对雄英是真心好,常遇春早逝,蓝玉将对自己姐夫的感情,转移到了常氏和雄英身上。 这种血缘加感情的纽带,比单纯的君臣关系更牢固。 太子朱标留着蓝玉在东宫一同用了晚膳,晚膳后,蓝玉告辞。 朱标亲自送到宫门,这是极高的礼遇,也足以显见朱标对蓝玉的重视。 蓝玉,安徽定远人,常遇春妻弟。 早年投奔朱元璋,在常遇春麾下效力。 因作战勇猛,渐露头角。 洪武四年,随傅友德伐蜀,克绵州。 洪武五年,随徐达北伐,为先锋,有功。 洪武七年,率军拔兴和,俘北元国公帖里密赤等五十九人。 洪武九年,练兵甘肃,袭破元军于土剌河。 洪武十一年,征西番,大胜。 洪武十四年,随傅友德征云南,有功。 洪武二十年,随冯胜征辽东,迫降北元太尉纳哈出。 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大捷,达到人生巅峰…… 然后就是下坡路,洪武二十二年,因擅改军令、纵兵毁关等事,被朱元璋责罚,爵位由“梁国公”改为“凉国公”。 洪武二十三年,因侵占民田、殴打御史,再被责罚。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去世。 蓝玉失去最重要的靠山和保护伞。 洪武二十六年,以谋反罪被诛,剥皮实草,传示各地。 牵连一万五千余人,史称“蓝玉案”。 一条清晰的生命轨迹,崛起,巅峰,坠落。 而蓝玉的性格弱点,贯穿始终,骄纵,跋扈,居功自傲,政治敏感度低。 他是一把锋利的刀,但不懂藏锋,最终伤了自己…… 第6章 胡相 洪武十年。 若说这一年,在迸发着庞大生机的大明帝国权力场上,谁最风光煊赫,那必是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无疑。 胡惟庸的崛起,是大明开国后政治生态演变的一个缩影。 洪武三年正月,胡惟庸拜中书省参知政事,踏入权力中枢。 那时中书省左丞相是李善长,右丞相是徐达,虽然徐达常年在外征战,并不理政事。 胡惟庸是李善长的同乡皆为准西濠州人,又善于揣摩上意,办事干练,很快得到李善长提携。 洪武四年,李善长告老还乡。 右丞相汪广洋升左丞相,胡惟庸则取代汪广洋任中书左丞。 这一步,让他离相位只有一步之遥。 真正让胡惟庸独揽大权的转折点,是杨宪之死。 杨宪此人堪称洪武初年政坛的一颗流星。 他原是朱元璋在应天时期的旧人,精明强干,善于侦查、审讯,深受信任。 洪武二年,杨宪任中书省参知政事,权倾一时。 但杨宪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与整个统治集团为敌。 而这个时期的大明统治集团,就是淮西勋贵们。 他与当时的右丞相汪广洋关系紧张,通过一系列的斗争,差点把汪广洋贬到海南岛去。 斗倒了右丞相,就开始拿当时的左丞相动手了。 他试图离间朱元璋与李善长的关系,甚至构陷李善长……不过,李善长的水平还是非常高的,通过一系列运作,让杨宪玩火自焚,于洪武三年七月被诛。 杨宪死后,朱元璋对朝臣的猜忌加深。 而胡惟庸恰在此时展现出与杨宪完全不同的特质,办事稳妥,不结党,凡事请示,从不专断。 朱元璋需要这样一个既能干事又“听话”的宰相。 朱元璋因“丞相人选难觅”,很长一段时间不设丞相。胡惟庸以中书左丞的身份,独专中书省事务。 那段时间,胡惟庸确实干得不错。整顿吏治、清丈田亩、调度粮饷……事事办得妥帖。朱元璋越来越倚重他。 洪武六年七月,胡惟庸正式升任右丞相,特进荣禄大夫。 到了洪武十年九月,胡惟庸正式升任为左丞相。 至此,胡惟庸达到权势巅峰。 权力是迷药,尝过的人很难清醒。 胡惟庸执政多年,生杀予夺,渐生骄纵,用一句大白话,就是飘了,以为朱元璋拿不起刀了。 有些大事,他开始不向朱元璋请示,自行决断。 内外各部门的奏章,他都先过目,凡不利于自己的,便扣押不上呈。 更微妙的是,胡惟庸开始结党。 各方热衷功名之徒,以及那些在洪武朝政治洗牌中失势的功臣武夫,纷纷奔走其门。 相府门前车马不绝,赠送的金帛、名马、玩好之物,不可胜计。 胡惟庸来者不拒。他知道,要在朝中立足,光有皇帝的信任不够,还得有自己的势力。 只是他忘了,或者说故意忽略了一个事实。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臣子结党营私、欺上瞒下。 这些朝堂暗流,三岁半的朱雄英自然无法亲见。 但他能感觉到。 从朱元璋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从朱标与属官的私下议论中,从蓝玉来访时的牢骚中,他拼凑出了洪武十年的政治图景。 胡惟庸权倾朝野,开始跋扈。 勋贵们分成几派,以徐达、汤和为代表的老成持重派;以蓝玉为代表的少壮激进派;还有一些失意武人,正试图抱团取暖。 文官集团则在胡惟庸的整合下,逐渐形成“淮西党”。 虽然朱元璋最讨厌结党,但这种地域、师承、姻亲纽带,岂是一纸禁令能切断的…… 而朱元璋自己,正处在微妙的心态中。 一方面,他需要胡惟庸这样的能臣处理政务,让他能腾出手来谋划北伐、整顿边防、推行教化。 另一方面,他对胡惟庸日渐膨胀的权力感到不安。 帝王的猜忌,如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时会爆发…… 这一日,朱雄英在朱标书房外玩耍,其实是在偷听。 书房内,朱标正与东宫属官、左春坊大学士宋讷谈话。 “殿下,胡相近日驳回了几项工部奏请,都是关于地方水利修缮的。”宋讷声音低沉,“理由都是‘耗费过大,宜缓’。可这些工程关系民生,拖延不得啊。” 朱标叹道:“胡相总揽朝政,或有全盘考量。” “全盘考量?”宋讷语气有些激动,“胡相驳回的这些工程,多半是浙江、江西等地的。而他的家乡濠州,还有淮西几个府,该修的工程一个没少!” 朱标沉默片刻:“宋先生,此话不可外传。” “臣明白。只是……”宋讷压低声音,“殿下,胡相权势日盛,恐非朝廷之福。陛下英明,或已有觉察。殿下身为储君,当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朱标苦笑,“胡相是父皇选的人,办事也的确得力。我若贸然进言,岂不成了离间君臣?” “可……” “好了。”朱标打断他,“此事我心中有数。你先退下吧。” 宋讷告退。 朱标独坐书房,良久无言。 门外,朱雄英蹲在地上,用小树枝画圈圈,心中却翻腾不已。 历史上,胡惟庸案是朱元璋清洗功臣、加强皇权的关键一步。 此案之后,丞相制度被废,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权空前强化。 胡惟庸案的真实性,后世一直有争议。 真的有谋反吗? 还是朱元璋为了收权而制造的冤案? 无论真相如何,洪武十三年的那场大清洗,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而他现在才三岁半,什么都做不了。 不,也许能做一点。 朱雄英扔掉树枝,站起身,推开书房门。 “爹。”他迈着小短腿进去。 朱标从沉思中回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雄英怎么来了?” “想爹了。”朱雄英扑到朱标腿上,仰头问,“爹不高兴?” 朱标揉揉他的头:“没有,爹在想事情。” “想胡相吗?”朱雄英“天真”地问。 朱标一愣:“你怎么知道胡相?” “听伴伴们说的。”朱雄英眨眨眼:“他们说,胡相可厉害了,管好多好多事。” 朱标苦笑:“是啊,胡相……很能干。” “那爹为什么担心?”朱雄英继续问,“能干不是好事吗?” 朱标被问住了。 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如何解释成人世界的复杂。 “能干是好事。”他最终说:“但太能干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为什么?”朱雄英追问。 朱标抱起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秋景,缓缓道:“这世上的事,过犹不及。就像吃饭,吃太少会饿,吃太多会撑。做官也一样,太无能不行,太能干……也可能惹祸。”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爹,你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但你看明白了,却不会做什么。 这就是你和爷爷最大的不同。 朱元璋是看到了威胁,就会动手清除的人。 朱标是看到了威胁,却还想给对方机会的人。 而历史证明,在洪武朝,朱元璋的方式更“有效”,虽然残酷…… 第7章 除夕家宴 洪武十年腊月三十,应天府皇宫。 皇宫内廷,奉天殿偏殿中灯火通明,炭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这是一场只有朱家核心成员的家宴。 朱元璋身着赭黄常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柔和。 他左手边坐着的是刚满四岁的皇长孙朱雄英,小家伙穿着红色织金袄子,梳着总角,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像极了马皇后,清澈明亮。 右手边是太子朱标,二十六岁的年纪,眉目温润,身着太子蟒袍,身旁坐着太子妃常氏,正为马皇后布着菜。 马皇后端坐于朱元璋对面,凤冠霞帔衬得她面色愈发慈和,目光不时扫过席间的孩子们,满是疼惜。 长案末端,一溜儿坐着七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是朱元璋尚且年幼的儿子,按年纪排序依次是老五朱橚、老六朱桢、老七朱榑、老八朱梓、老九朱杞、老十朱檀怯生生地挨着朱梓坐。 这些藩王虽已受封,却因年纪尚幼未就藩,仍在宫中教养,此刻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只是脸上难掩孩童对年节宴席的新鲜与雀跃。 宴席间并无多余的妃嫔,唯有马皇后、太子妃常氏两位女眷,其余皆是朱元璋的儿孙,气氛和睦却也带着几分皇家特有的规整。 朱元璋举杯,声音洪亮:“今岁除夕,阖家团圆,当浮一大白。”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朱雄英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小巧的玉杯,抿了一口温热米粥,眉眼弯成了月牙。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融洽。 朱元璋心情不错,难得与儿子们说些家常。 朱雄英安静地吃着饭。 四岁的孩子,食量有限,碗里是特意减半的米饭。 他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不浪费。 但坐在他对面的齐王朱榑就没这么规矩了。 十三岁的少年正是挑食的年纪。 碗里的红烧肉吃完了,青菜还剩大半,米饭也剩了半碗。 他放下筷子,小声嘀咕:“饱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席上格外清晰。 朱元璋闻言转头,目光落在朱榑碗里那半碗米饭上。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马皇后察觉气氛不对,温声道:“榑儿若是饱了,便歇歇。等会还有汤羹。” 朱榑没听出弦外之音,顺口应道:“母后,真吃不下了,撑得慌。” “撑?”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寒意:“你碗里的饭,是百姓一粒一粒种出来的。你说撑,就敢剩?” 朱榑这才意识到不对,脸色发白,慌忙拿起筷子:“儿、儿臣再吃……” “不必了。”朱元璋冷冷道,“既然吃不下,何必勉强。只是你要记住,这世上多少人想吃这么一碗饭而不得。” 宴席上气氛凝滞。 皇子们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朱雄英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朱元璋。 从一个饿死父母兄弟的乞丐,到坐拥天下的帝王,他对粮食的珍视已刻入骨髓。 自己七叔叔的行为,触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但朱雄英没时间多想。 他自己的碗里也还有小半碗米饭,他确实饱了,四岁的胃容量有限。 可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剩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嘴里扒饭。 一口,两口……胃里越来越胀,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偶尔偷偷揉一下肚子。 这细微的动作,被朱元璋看在眼里。 朱元璋的脸色原本阴沉,但看到孙儿明明吃饱了还在努力吃饭,眼神柔和了些。 他伸手按住朱雄英的筷子:“雄英,吃不下了就别硬撑。你剩下的待会爷爷吃,爷爷能吃。” 听到自己老子这话,刚刚挨训的老七,那就一个面服心不服,这不区别对待吗。 朱雄英抬头,小脸认真:“爷爷,我能吃完。” “咱看你揉了好几回肚子,定是饱了。”朱元璋语气温和:“剩一点无妨,别撑坏了。” 朱雄英摇摇头,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我听我爹说,爷爷小时候,要是有一碗米,太爷爷和太奶奶就不会死了,爷爷也不会成为孤儿,孙儿不敢浪费粮食,这是对祖宗的不敬。”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朱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他从未对儿子说过这些! 马皇后也愣住了,看向朱元璋。 所有皇子都看向这个四岁的侄子,眼神复杂。 特别是老七,好家伙,又要被训了。 朱雄英继续说:“所以我不能浪费。一粒米都不能浪费。”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将碗里剩下的米饭全部吃完。 最后一粒米进嘴时,他轻轻打了个嗝,小脸有些发红,但眼中满是完成任务的满足。 殿内,寂静无声。 朱元璋看着孙儿,眼眶忽然红了。 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此刻竟有些哽咽。 他伸手将朱雄英抱到膝上,粗糙的大手轻抚孙儿的背:“好孩子……好孩子……” 马皇后拭了拭眼角,轻声道:“雄英有心了。” 朱标也动容,看着儿子,又看看父亲,心中百感交集。 朱元璋抱着朱雄英,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最后停在朱榑脸上。 “老七,你听见了吗?”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你侄子还不到四岁,都懂得的道理。你十三岁了,还不懂?” 刚刚坐下没有多久的朱榑再次起身,扑通跪下:“儿臣知错!” “知错?”朱元璋冷笑,“你是生在富贵中了,忘了本。咱今天就给你们讲讲,什么叫‘本’!” 朱元璋将朱雄英放在膝上坐稳,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咱老家在濠州钟离太平乡孤庄村。咱爹叫朱五四,咱娘叫陈氏。家里穷,租了地主刘德几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咱兄弟姐妹六个。老大叫朱重四,老二叫朱重六,咱是老三,叫朱重八。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至正四年,濠州大旱,接着闹蝗灾,然后瘟疫。” “一个月内,咱爹、咱娘、大哥,全死了。”朱元璋说到这里,顿了顿。 “家里没钱买棺材,连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咱和二哥跪在地上求地主刘德,想讨块地埋爹娘。刘德说:‘你家欠我的租子还没还清,还想讨地?’” 朱雄英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 “后来是邻居刘继祖看不过去,给了咱家一小块荒地。咱和二哥用破席子裹了爹娘,抬到山上。下葬那天,突然暴雨,山体滑坡……咱爹娘的尸首,就这么被泥石冲走了。” 马皇后低头抹泪。 朱标眼中含泪。至于其他的皇子们也都是低着头,神态多少有些不对。 “爹娘没了,家散了。咱去皇觉寺当了和尚,说是和尚,其实就是讨饭的幌子。寺里也穷,住持让咱云游化缘,说得好听,就是出去要饭。” 朱元璋摸了摸朱雄英的头:“那三年,咱走遍了淮西。最饿的时候,跟野狗抢过食,吃过观音土,拉不出,差点憋死。” “有一次,咱饿晕在路边,是一个老乞丐喂了半碗野菜粥,才活过来。” “那碗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但那是救命的东西。”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朱榑:“老七,你刚才剩的那半碗饭,够那时候的咱活三天。” “后来天下大乱,咱投了红巾军。为什么?因为当兵有饭吃。” “咱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咱多能耐,是老天爷给饭吃,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所以咱最恨两件事:一是贪官污吏,盘剥百姓,二是浪费粮食,糟蹋天物。你们是咱的儿子,咱不打不骂,但你们心里要有数……” “儿臣谨记!”所有皇子齐声应道。 朱元璋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怀中的朱雄英,语气重新温和:“雄英,你记住今天爷爷说的话。将来不管做到什么位置,都不能忘本。” 朱雄英重重点头:“孙儿记住了。一粒米都不能浪费,要爱惜百姓。” “好。”朱元璋笑了,眼角皱纹深刻:“咱朱家有你在,咱放心。”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第8章 伴驾 洪武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刚过,秦淮河畔的柳树就抽出了嫩芽。 应天府从除夕到上元的热闹渐渐散去,朝廷各部恢复日常运转,洪武朝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又开始了新一年的转动。 对朱元璋而言,洪武十一年是个特殊的年份。 他四十七岁了,登基第十一个年头。 北元势力虽已衰弱,但残余部落仍在漠北游荡,边患未绝。 国内经过十年休养,民生渐复,但吏治、赋税、宗藩……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开国皇帝一一理顺。 本来朱元璋都极其看重自己的大孙子,再加上除夕夜那场家宴表现出来了机灵劲。 朱元璋对他的疼爱明显加深,不仅时常召见,甚至允许他在奉天殿偏殿“玩耍”。 于是,四岁半的朱雄英,开始了他在奉天殿的“伴驾”生涯。 奉天殿偏殿,是朱元璋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里不像正殿那样庄严宏大,更像一间宽敞的书房。 东面是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堆满奏疏,西面靠墙立着书架,摆满典籍;南面是窗户,可望见殿前广场,北面设一张软榻,供皇帝小憩。 众所周知,朱元璋可是实打实的工作狂。 朱雄英的“地盘”在御案旁的一角。 那里铺了厚毯,摆着矮几,上面有笔墨纸砚,虽然他还写不了几个字,也有几本启蒙读物,还给他准备的小玩意儿:九连环、七巧板、布老虎…… 每日上午,朱雄英在东宫读书习字。 午后,贴身太监便领着他到奉天殿,朱元璋若在批奏疏,他就安静玩自己的,等到朱元璋清闲一会儿后,就会跟自己的大孙子说说话,解解闷。 朱雄英在奉天殿中格外注意分寸:从不插嘴,从不乱跑,需要他“表现”时,就恰到好处地表现,不需要时,就自己玩自己的,做个安静的背景。 二月二,龙抬头。 这日午后,朱雄英照常来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南旱情的奏疏,眉头紧锁。 “雄英来了。”朱元璋抬头,脸上露出笑容,“过来,看看这奏疏上写的什么。” 朱雄英迈着小短腿过去,趴在御案边,认真看那密密麻麻的字。 “河南闹旱灾了?”他仰头问。 “嗯。”朱元璋点头:“去年冬天少雪,开春又无雨。百姓日子难过了。” “那……能救吗?”朱雄英问得天真。 “救,当然要救。”朱元璋放下朱笔,“已经下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但光靠朝廷不够,还得地方官尽心。” 正说着,殿外太监禀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朱元璋眼神微动:“宣。” 朱雄英精神一振。 胡惟庸! 他终于要见到这位洪武朝第一权相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绯红官袍的身影步入殿中,在御案前五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胡惟庸,叩见陛下。” “平身。”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胡惟庸直起身。 朱雄英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保养得宜。 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垂至胸前。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给人一种精明干练之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时目光专注,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头戴乌纱幞头,身着绣仙鹤补子的绯红官袍,腰束玉带,脚蹬黑靴。 整个人站在那里,既恭敬,又不失宰相气度。 “这位是……”胡惟庸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 朱元璋淡淡道:“咱大孙儿,雄英。” 胡惟庸立即躬身:“臣胡惟庸,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按照礼数,奶声奶气地回礼:“胡相好。” 胡惟庸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早就听闻皇长孙聪慧过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殿下这气度,真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这话说得漂亮。 既夸了朱雄英,又捧了朱元璋。 听着夸自家大孙子,朱元璋果然笑了:“胡卿过誉了。小孩子家,懂什么风范。” “陛下过谦了。”胡惟庸笑容更深:“臣前些日子听说,除夕家宴上,皇长孙一番‘惜粮’之言,令诸位殿下动容。这般年纪就有如此仁心,实乃大明之福。” 朱雄英心中警惕。 胡惟庸连家宴上的细节都知道,可见宫中眼线不少。 但他面上不露,只乖巧地站在朱元璋身边,仰头看着胡惟庸,眼神“天真”。 胡惟庸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胡惟庸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殿下这般看着臣,可是有话要问?” 朱雄英摇摇头,往朱元璋身边靠了靠,一副孩童怕生的模样。 朱元璋拍拍他的背:“雄英,去那边玩吧。爷爷和胡卿说会儿话。” 朱雄英应了声,乖乖回到自己的角落,拿起九连环摆弄。 但耳朵竖得高高的。 胡惟庸这才转入正题:“陛下,臣今日来,是为浙江水患之事。去岁冬暖,今春桃花汛提前,钱塘江几处堤坝告急。浙江布政使司请拨银二十万两,加固堤防。” 朱元璋沉吟:“二十万两……去年浙江税赋是多少?” “去年浙江夏税秋粮合计折银一百五十万两。”胡惟庸对答如流:“但去岁修海塘已拨十五万两,如今再要二十万,恐浙江藩库吃紧。” “你的意思呢?” “臣以为,钱塘江堤关系苏杭膏腴之地,不能不修。但二十万两确实过多。”胡惟庸顿了顿,“臣建议,先拨十万两应急,命浙江自筹五万,剩余五万容后再说。” 朱元璋不置可否:“浙江自筹?怎么筹?加赋?” “自然不是。”胡惟庸忙道:“可令浙江富商捐输,或让各府县从常平仓中调剂。” 角落里的朱雄英心里冷笑。 富商捐输? 那最后还不是转嫁到百姓头上。 常平仓是备荒的,动了常平仓,万一再有灾情怎么办? 但他不能说话。 四岁半的孩子,不该懂这些。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胡相,你觉得浙江布政使张楷,为人如何?” 胡惟庸一愣,随即谨慎道:“张楷勤勉务实,在浙江三年,政绩尚可。” “尚可?”朱元璋语气微冷:“咱听说,张楷在杭州西湖边修了别院,占地十亩,亭台楼阁,好不气派。他一个二品官,哪来的银子?” 胡惟庸脸色微变:“这……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盯着他,“你是左丞相,百官之首。下面官员贪腐,你说不知?” 胡惟庸扑通跪下:“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朱雄英捏着九连环,心跳加速。来了! 朱元璋对胡惟庸的不满,开始显露了! 朱元璋没有立即让胡惟庸起来,而是缓缓道:“胡卿,你替咱管着中书省,管着六部,辛苦咱知道。但有些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明白。”胡惟庸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浙江水患要治,但治水之前,得先治治人。”朱元璋语气转厉:“你回去拟个章程,让都察院派人去浙江,查查张楷,也查查下面那些官。该撤的撤,该办的办。” 第9章 矛盾的洪太祖 胡惟庸伏在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他侍奉朱元璋多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气——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臣遵旨。”他声音发颤,“臣回去就拟章程,派御史赴浙彻查。”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 “谢陛下。”胡惟庸艰难起身,袍袖下的手微微发抖。 他定了定神,知道刚才那一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必须小心再小心。 “还有何事?”朱元璋问。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疏:“陛下,还有一事。开春以来,北边各卫所报,军屯新垦之地陆续开始耕种,但耕牛、种子多有不足。大同、甘肃两镇请拨耕牛两万头,麦种五万石。” 朱元璋接过奏疏,翻开看了几眼:“军屯是大事。没有耕牛,将士们就得人拉犁,费时费力。没有种子,地开出来也没用。” “陛下圣明。”胡惟庸垂首道:“只是两万头耕牛,五万石麦种,数目不小。若全从内地调拨,恐影响春耕。” “你的意思呢?” 胡惟庸早有腹案:“臣以为可分步而行。先从河南、山东调拨耕牛八千头,麦种两万石,解燃眉之急。剩余部分,可在行筹措。” “就让兵部尚书陈宁、户部尚书滕德懋去办。告诉他们,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咱的刀可不认人。” “是。”胡惟庸应道。 角落里的朱雄英一边摆弄九连环,一边将这些对话记在心里。 洪武十一年的军屯政策,确实是朱元璋巩固边防的重要举措。 让边军自给自足,既能减轻朝廷负担,又能让将士安心戍边。 胡惟庸又奏报了几件小事,礼部请定今年科举日期,工部请修南京外郭城墙破损处,刑部报去年全国决囚数目……都是例行公事,朱元璋一一给了批示。 整个过程,胡惟庸谨小慎微,每说一句话都先看朱元璋脸色。 刚才的敲打显然起了作用。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惟庸告退。 他躬身退出殿门。 胡惟庸走了。 殿内恢复了安静。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盯着殿门方向,目光深沉。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就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价值,以及……何时下刀。 朱雄英心中一凛。 他知道,朱元璋对胡惟庸的杀心,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雄英,过来。”朱元璋招招手。 朱雄英放下九连环,小跑过去,爬上朱元璋膝头,这是他现在常有的待遇。 朱元璋抱着他,语气恢复了温和:“刚才那个胡相,你觉着怎么样?” 朱雄英歪着头,作思考状,然后撇撇嘴:“长得也不咋地嘛。” 朱元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还知道看长相?” “他长得没有我爹好看。”朱雄英“天真”地说,“也没有爷爷威武。” 这话把朱元璋逗乐了:“他都是糟老头子了,拿什么跟你爹比?跟你爷爷比更不行!” 笑罢,朱元璋看似随意地问:“你经常听人说起他?” 朱雄英点点头:“听伴伴们说过,也听爹跟其他官员说话时提起过。”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你爹都说他什么?好还是坏?” “不知道呀。”朱雄英眨眨眼,“他们说话我听不懂,有时候说‘胡相办事得力’,有时候又说‘胡相手伸得太长’……爷爷,‘手伸得太长’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眼神微动,但面上笑容不变:“就是管了不该管的事。雄英啊,你要记住,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厨子就该做饭,裁缝就该做衣服,当官的就该管好自己那一摊。要是厨子非要去管裁缝的事,那不就乱套了?” “那胡相是厨子还是裁缝呀?”朱雄英追问。 朱元璋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胡相……他是管厨子和裁缝的人。但他要是连厨子怎么做饭、裁缝怎么裁衣都要管,那就不对了。”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元璋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聪明,但毕竟才四岁半,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还理解不了。 “好了,今日时辰不早了。”朱元璋拍拍他的背:“你先回东宫,早点歇息。明日再来陪爷爷。” “嗯!”朱雄英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告退。” 回东宫的路上,朱雄英迈着小短腿,走得不快。 赵弘和两个小太监跟在身后,保持三步距离。 初春的晚风还有些凉,但朱雄英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一切。 胡惟庸的谨慎,朱元璋的敲打,祖孙间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琢磨。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么长时间的“伴驾”,朝夕相处,他对朱元璋这个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首先是对家人好。 这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 对马皇后,几十年相濡以沫,敬重有加; 对朱标,倾注心血培养,虽有时严厉,但爱之深责之切; 对孙儿,更是疼到了骨子里。 但这是优点,同样也是缺点。 朱雄英想起历史上那些藩王。 朱元璋分封诸子,给了他们极大的权力和财富。 埋下了后来靖难的隐患,即便后来有藩王不法,朱元璋的处理也远比对外臣温和得多。 其次是对百姓有仁心。 朱元璋是真在乎百姓死活,痛恨贪官污吏盘剥民众。 他制定的《大明律》中,对贪污的处罚之严厉,历朝罕见。 再次是勤政。 朱元璋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勤政的皇帝之一。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批奏疏,常常工作到深夜。 奉天殿那堆成山的奏书,他一本本亲自看,亲自批。 这种工作强度,别说皇帝,就是普通官员也难坚持。 最后是治国能力。 从乞丐到皇帝,朱元璋的逆袭不是偶然。 他懂军事,懂政治,懂经济,懂人心。 洪武朝十年休养,国力迅速恢复,这不是运气,是能力。 当然,想到这里,就不得不说朱元璋也是一个军事上的微操大师,不过,水平却比校长高的多了,将帅出去打仗,他给的建议都是最符合战事进展的。 他本身就是一个名将,是大明朝军事水平最高的统帅。 对贪官污吏,他动辄剥皮实草、凌迟处死,手段酷烈,显得非常残忍。 胡惟庸案、蓝玉案,动辄牵连数万人,其中不乏无辜者。 甚至还颁布大浩,让普通老百姓有造反的权利,想了这么多,朱雄英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人……真像啊。 最让朱雄英深思的,是朱元璋的权力欲。 他不设丞相,是因为不信任任何人分享权力。 历史上废除丞相制度后,朱元璋将大权独揽,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权达到空前高度。 而现在,胡惟庸这个丞相,已经让他感到不安了。 朱雄英回想起历史,朱元璋最初确实不想设丞相。 但开国之初,百废待兴,需要一个能干的宰相总揽政务。李善长是第一任左丞相,他太了解朱元璋,办事滴水不漏,所以平安落地。 胡惟庸就不同了。 他能力强,但也野心大,结党营私,欺上瞒下。 最重要的是,他触碰了朱元璋的底线,试图垄断朝政,架空皇权。 这一番小小的操作,把已经平稳落地的李善长也给拖下水来了…… 第10章 大明第一代战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雄英的日子过的也算自在。 上午陪着老爹,母亲,让他们教给自己读书写字,下午的时候,通常去奉天殿陪着老朱。 日子平淡,且规律。 不过,有一件事情朱雄英很奇怪。 到他这个年龄,可以跟着宫里面的那些叔叔们跑着玩了,但自己的那些小叔叔们,从来没有找过自己。 洪武十一年的四月,南京城已是姹紫嫣红。 奉天殿偏殿里,朱元璋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玩耍的朱雄英。 “雄英,过来。”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木块,小跑过去。 四岁半的孩子,又长高了些,跑起来已很稳当。 “爷爷。” “这几日闷坏了吧?”朱元璋把他抱到膝上:“整天在这殿里陪咱这个老头子。” 朱雄英摇头:“不闷,跟爷爷在一起有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 陪朱元璋批奏疏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那些奏疏里,有边关军情,有地方灾荒,有官员任免,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洪武朝政治实录。 但四岁半的身体确实容易疲倦,有时听着听着就犯困,每次怎么睡着的,他都不知道。 睡着之后,都是朱元璋亲自将他抱到龙榻上。 朱元璋抚着孙儿的头,沉吟片刻:“你也快五岁了,该有几个玩伴。整日跟太监宫女玩,没意思。” 朱雄英心中一动。 “你那些叔叔……”朱元璋顿了顿:“老七、老八他们,都比你大几岁,老九,老十,跟你年龄相仿,但咱不让你跟他们玩太多。” “为什么?”朱雄英“天真”地问。 朱元璋眼神深邃:“因为他们会眼热。爷爷疼你,他们看在眼里,心里难免有想法。咱不想让你受委屈。” 这话说得很直白。 皇子们虽然年幼,但生在皇家,早熟是常态。 他们对父皇偏爱长孙的嫉妒,可能会转化为对朱雄英的排挤甚至伤害…… “那……谁跟孙儿玩?”朱雄英仰头问。 朱元璋笑了:“咱给你找了一个表哥,将门之后,懂规矩,也玩得到一块,到时候,让他陪着你一起在宫里面读书,有啥事了,让他护着你。” 读书这个环节,就要跟朱元璋的皇子们混到一块去了。 说着,他朝殿外吩咐:“宣曹国公世子。” 听完这话,朱雄鹰愣了一下。 哎呀。 大明朝第一代战神。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躬身入内,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已见修长。 他穿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儒巾,面容清秀,眉目间有几分文气,但行止间又带着将门子弟的利落。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皇长孙殿下。”少年声音清朗,跪拜行礼一丝不苟。 朱雄英心中一震。 李景隆! 真的是李景隆。 那个在靖难之役中“一战成名”的“大明战神”! 开门揖敌、连战连败,最后亲手打开南京城门迎燕军入城的李景隆。 但现在,眼前的李景隆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举止得体,长相英武,怎么看都不好跟未来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联系在一起。 “平身。”朱元璋道:“景隆,你今年几岁了?” “回陛下,臣虚岁十二。”李景隆起身,垂手恭立。 “十二岁……比雄英大七岁。”朱元璋点点头,“从今日起,你每日到东宫点卯,陪雄英读书。” 李景隆再次躬身:“臣必尽心竭力,护殿下周全。”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笑,对朱雄英道:“雄英,这是你表哥。他父亲李文忠,是爷爷的外甥,也是养子。” 朱雄英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走到李景隆面前,规规矩矩行礼:“见过表哥。” 李景隆连忙还礼:“不敢当。殿下唤我名字便是。” 两个孩子对视。 李景隆眼中带着好奇和几分谨慎,显然进宫前被父亲反复叮嘱过。 朱雄英眼中则更多是审视,他在评估这个“历史名人”。 第一印象……还不错。 “景隆,”朱元璋又道,“你祖父近来身子可好?” 李景隆神色一黯:“回陛下,祖父身体还算康健。” 朱元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咱那姐夫,身体一直都是硬朗的……雄英。” “孙儿在。” “你姑祖父李贞前些时日,让人进宫传话,想入宫见见你,咱想着,你姑祖父年龄也大了,让他专门进宫看你 ,不合适,今日便让景隆陪你出宫一趟,去曹国公府探望。也让你见识见识宫外是什么样子。” 出宫? 朱雄英眼睛一亮。 来到这个世界四年半,他还没出过皇宫。 虽然前世在南京生活过,但洪武年间的南京城是什么样,他确实好奇。 “孙儿遵旨。”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幔马车从东华门驶出。 这马车外表朴实无华,但用料考究,拉车的两匹枣红马神骏非凡,四蹄踏地稳健有力。 车前车后各有两名便装侍卫骑马随行,都是羽林卫中精挑细选的好手,领头的位姓周的百户。 朱雄英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洪武十一年的南京城,在春日阳光下展现出惊人的繁华。 街道宽阔笔直,青石板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在春风中轻轻摆动。 绸缎庄里各色绫罗堆积如山,当铺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药铺门前飘着浓浓的草药香气。 行人摩肩接踵。 有挑着担子吆喝叫卖的货郎,担子里装着针线、梳篦、胭脂水粉等小物件; 有牵着驴驮着货物的商贩,驴背上捆着成匹的棉布或陶器; 有头戴方巾、手持折扇的读书人,三三两两漫步街头; 还有衣着鲜艳的妇人少女,在胭脂铺、首饰店前驻足挑选。 远处传来各种声响,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馆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说书声,酒楼伙计招揽客人的吆喝声,孩童追逐嬉戏的笑闹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 更让朱雄英惊叹的是街道的整洁。 虽然人流如织,但路面不见垃圾污水,偶尔有巡街的差役走过,他们穿着统一的皂色公服,腰佩铁尺。 “这应天城……真干净。”朱雄英忍不住赞叹。 李景隆坐在他对面,闻言笑道:“陛下登基后,每坊设有‘总甲’,负责督促清扫。所以比起前元时候,确实干净多了。” 朱雄英点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一处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钟鼓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楼上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在阳光下泛着青幽的光泽。 “这是洪武八年新建的鼓楼。”李景隆介绍道,“每日晨昏,楼上击鼓报时,全城可闻。东西南北四条大街,都以这鼓楼为中心。” 朱雄英仰头望去,鼓楼高约十丈,站在上面,恐怕能俯瞰半个南京城。 这种城市规划的严谨和大气,确实有开国盛世的气象。 马车转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两旁建筑愈发宏伟。 朱雄英看到了国子监的棂星门,看到了太医院的匾额,看到了翰林院门前下马石上拴着的几匹骏马…… “表哥常出来吗?”朱雄英问。 李景隆摇头:“父亲管得严,每月只许出门两三次,还得有家丁跟着。今日能陪殿下出来,还是陛下的恩典。”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虽出门不多,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我差不多都认得。父亲说,为将者要先熟悉城池地形,这是基本功。” 朱雄英心中一动。 历史上的李景隆虽然后来表现拙劣,但年轻时确实受过严格教育。 李文忠是明初名将,对儿子的培养不会马虎。 “那表哥带我在城里转转?”朱雄英提议。 李景隆有些为难:“今日是去我家探望祖父,改日若陛下准许,我再带殿下好好逛逛。” 正说着,马车驶过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清澈,两岸垂柳依依,几个妇人正在河边浣洗衣物,槌衣声此起彼伏。 “这是珍珠河。”李景隆道,“再往前就是西城了,我家就在那边。” 第11章 李贞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占地颇广,但门面并不奢华。 朱漆大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曹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朱元璋御笔亲题。 府门前已铺了红毯,李文忠率家人在门前等候。 这位曹国公今日穿了正式的国公朝服,绯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显得威仪堂堂。 他约莫三十六七岁,面容刚毅,眉宇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英气,站在那里如松如岳,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身后站着夫人袁氏、几位妾室,以及几个年幼的子女。 所有人都衣着整洁,神色恭敬。 马车停稳,李景隆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朱雄英下来。 朱雄英双脚刚落地,李文忠便率众人躬身行礼:“臣李文忠,恭迎皇长孙殿下。” 声音洪亮,态度恭谨。 朱雄英连忙上前,按照朱元璋事先教的礼数还礼:“叔父不必多礼。雄英奉皇爷爷之命,特来探望姑祖父。” 这一声“叔父”,让李文忠眼中闪过暖意。 他直起身,仔细打量着朱雄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早闻殿下聪慧仁孝,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殿下请进。” 朱雄英这才有机会细看李文忠。 这位明初名将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但不像一般武将那样粗豪,反而有种儒将风度。 他眼神明亮锐利,但看人时很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只这一眼,朱雄英对这他就有说不尽的好感,与亲近。 为何。 因为外甥像舅。 他长得比自己爹,都像自己的爷爷。 “叔父叫我雄英就好。”朱雄英道,“在家中,不必拘礼。” 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些话,李文忠多少有些诧异,不过,他只当是太子殿下教的。 “臣不敢。殿下,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府门。 曹国公府内部比门外看起来更宽阔,但陈设简朴,没有太多雕梁画栋,庭院里种着松、竹、梅“岁寒三友”,显得清雅脱俗。 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处安静的院落。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摆着棋盘。 “这是家父平日休憩之处。”李文忠道,“他老人家喜静,所以单独住在这个小院。” 屋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 一床、一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再无他物。 床上铺着青色粗布床单,被褥也是普通棉布缝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一位老人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 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处打着补丁。 但整个人坐得笔直,精神矍铄,手中的针线活做得十分娴熟。 “父亲,皇长孙殿下来了。”李文忠轻声道。 老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透着温和与睿智。 他看到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放下手中的针线,颤巍巍要起身。 朱雄英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人:“姑祖父坐着就好,莫要起身。” 李贞。 这位朱元璋的姐夫,大明开国后第一位皇亲国戚,仔细端详着朱雄英,昏黄的眼睛渐渐湿润:“像……真像重八小时候的样子……” 重八,在大明朝除了马皇后之外 ,也只有李贞一个人可以这么称呼了 。 他握着朱雄英的手,那手粗糙但温暖,布满老茧和皱纹。 “姑祖父身体可好?”朱雄英问。 “好,好。”李贞连连点头:“能吃能睡,就是眼睛花了,做针线活费劲。” 朱雄英看着桌上那件正在缝补的旧衣,好奇道:“姑祖父还自己做针线?” 李文忠在旁解释:“家父节俭,衣裳破了从不扔,都是自己缝补。我说让下人做,他总说‘自己能做的事,何必麻烦别人’。” 李贞笑道:“一件衣服穿十年,补补还能穿。咱老朱家、老李家,都是苦出身,不能忘本。” 李贞虽贵为驸马都尉、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是此时大明朝皇亲国戚中最尊贵者,但生活极其简朴,这是根子深处的淳朴。 “重八……陛下他好吗?”李贞问。 “皇爷爷很好,就是政务繁忙,常常批奏疏到深夜。”朱雄英道,“他常说起姑祖父,说当年多亏您接济。” 李贞的眼睛又湿了:“那些年……苦啊。后来兵荒马乱,我带着文忠去投奔重八。那时候他刚在濠州拉起队伍,也难。但他还是收留了我们,让文忠跟着他打仗……” “一转眼,三十多年了,重八当了皇帝,没忘本,对咱们这些穷亲戚一直照应。文忠能有今天,全靠他舅舅栽培。” 李文忠躬身道:“父亲说的是。陛下对儿臣恩重如山。” 李贞又看向朱雄英,握紧他的手:“孩子,你记住。咱们朱家、李家,是一家人。你皇爷爷打天下,九死一生,为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让咱们这些穷亲戚不再挨饿受冻。” “你是皇长孙,将来的担子重。要像你皇爷爷一样,心里装着百姓,别忘本。” 朱雄英郑重道:“孙儿记住了。” 李贞欣慰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玉佩不大,质地普通,雕着简单的如意纹。 “这是我当年跟你姑奶奶成亲时,她娘家给的唯一陪嫁。” “不是什么好玉。” “但跟了我四十多年。今日给你,保佑你平安长大。” 朱雄英双手接过:“谢谢姑祖父。” 他知道,这块玉佩对李贞意义非凡。 这份情意,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在曹国公府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朱雄英告辞回宫。 马车上,他握着那块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玉佩,沉默不语。 李景隆以为他累了,轻声道:“殿下若困了,就歇会儿。” 朱雄英摇头:“不困。只是在想姑祖父的话。” “祖父常说,要惜福,不能忘本。他老人家一件衣服穿十几年,补了又补。父亲要给他做新衣,他总说‘够穿了’。” 朱雄英点点头。 李贞的节俭,不是做给人看的,是骨子里的习惯。 这种品质,在洪武初年的勋贵中,尤为难得。 因为此时的大明朝大多数勋贵们,早就过不了苦日子了…… 第12章 陪读 马车直接进入了皇宫。 而宫灯次第亮起,到了东宫外后,李景隆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朱雄英下来。 两人刚站稳,就看见朱标从正殿走了出来。 “回来了?”朱标温声道,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见他无恙,这才转向李景隆,“景隆也辛苦了。” 李景隆连忙躬身行礼:“臣李景隆,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朱标伸手虚扶,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不少。听你爹说,你如今已能开一石弓了?” 李景隆恭敬道,“只是勉强能开,准头还差得远。” 朱标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生努力。你父亲是国之栋梁,你也莫要堕了曹国公府的名声。” “臣谨记殿下教诲。” 朱标又看向朱雄英,眼中满是慈爱:“今日出宫,可有什么见闻?” “见了姑祖父,还看了南京城。”朱雄英仰头道:“外面很热闹,跟宫里不一样。” “那是自然。”朱标笑道,说着,又看向了李景隆:“景隆,你也快些回去吧。” “是,殿下。”李景隆再次行礼,随后又朝着朱雄英拱了拱身,这才转身告退。 李景隆是乘坐马车进的宫里面,但那辆马车是东宫的牌照,他只能步行出了皇宫,到了门外,再乘坐曹国公府的马车。 出了皇宫,一直在外候着的贴身小厮李安,连忙迎上来:“少爷,您可算出来了。老爷派我过来传话,让您出宫后直接回府,不能在外面逗留,不然,回去要挨罚的。” “知道了。知道了。”李景隆说着,便笑嘻嘻的上了马车。 贴身小厮也上了马车 ,不过是坐在外面,而车夫一道。 车子走了一会儿后,李安低声问道:“少爷今日似乎特别高兴?” 李景隆嘴角上扬:“自然高兴。从今日起,我每日都要进宫,陪皇长孙殿下读书。” 李安一愣:“陪读?” “那少爷您自己的学业怎么办?” “您都十二了,去跟四岁多的皇长孙一起启蒙,这不耽误功课吗?到时候,少爷肯定还要挑灯夜读,才能不落下功课。” “耽误什么功课?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咱们的皇长孙殿下。这才是最大的功课!” “白天上了一天启蒙课,晚上,再回去读书,那怎么有精神,照顾好咱们的殿下呢。” “我每日晚上都要早早的睡觉,这样,一大早醒来,才有精神吗。” 李景隆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光。 李安似懂非懂:“可是老爷一直说,让少爷好好读书习武,将来像他一样为国效力……” “你不看看现在的鞑子们,都成路边一条了。” “这仗啊,他们老一辈的都打完了,轮不到我了。” “要想有前程啊,还是要多走走门路,以陛下的性子,咱们大明朝的太子殿下,长孙殿下都是储君,这事儿板上钉钉,谁也别想动摇。” “咱们老李家怎么发家的。” “那不就是我爹有个好舅舅。” “哎……” “现在机会也到我手上了,以后啊,弄不好还能封个王爵呢。” 马车外的李安越听越是迷糊:“那少爷陪读,跟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李景隆眼中精光闪烁:“皇长孙现在四岁半,正是需要玩伴、需要人护着的时候。我陪他读书,陪他玩耍,护他周全。几年下来,这是什么情分?” “等他长大了,我就是他最信任的伴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到那时候,还愁没有前程?” “读书重要,习武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跟对人!父亲能有今天,不就是因为跟对了陛下吗?” 李安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少爷说得对!是小的愚钝了。” 不过,李景隆这话说的挺有道理,可李安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也就是老话说的,挺有道理,但都是歪理。 朱雄英洗漱一番后,便在赵宏的照料下睡下了。 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可不对劲啊。 小小年龄,怎么还能失眠呢。 生母常氏又有了身孕,怀中的孩子就是朱允熥。 那个被朱元璋封为吴王,大明最富庶地方的藩王。 可是,他连一步都没有踏进过自己的封地。 在历史上,朱允炆做皇帝的时候,他被软禁宫中,还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自己的亲叔叔盼来了。 但亲叔叔来南京是为了皇位,可不是为了他给他主持公道,最后的结果就是连南京都不让待了,直接打发到凤阳圈禁一辈子。 朱雄英无法抑制心中的忧虑。 历史上,常氏在生朱允熥后不久便去世了。 死因不明,只说是“产后体虚”。 但朱雄英总感觉,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记得很清楚,常氏生于至正二十年,今年不过二十七岁。 常遇春虽然早逝,但那是常年征战、积劳成疾。 常家其他人,包括常遇春的弟弟常荣、儿子常茂,都活得不算短。 再看朱标这一脉,朱雄英自己八岁夭折。朱允炆活了二十五岁,是被朱棣推翻后自焚而死。 朱允熥虽然被圈禁,但寿数不短。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家的基因没问题,常家的基因也没问题。 那为什么常氏会在生育第二胎后早逝? 朱雄英越想越觉得可疑。 如果常氏真的是被人害死的,那会是谁? 吕氏有动机。 常氏若在,她永远只是侧妃,她的儿子朱允炆也只是庶子。 常氏若死,她就有可能被扶正。 事实上历史上确实如此,常氏死后,吕氏被立为太子妃,朱允炆也从庶子变成了嫡子。 但吕氏真有这个胆量吗? 她父亲吕本只是个文官,没有兵权,在朝中势力有限。 谋害太子妃是灭族大罪,她敢冒这个险吗? 如果不是吕氏,那会是谁? 淮西勋贵中的某些人? 那更不可能了。 常氏是常遇春的女儿,代表着淮西武将集团的利益。 而吕家是浙东文官集团的代表…… 文官与武将的争斗,从开国之初就存在。 杨宪当年斗李善长,就是浙东文官挑战淮西武将的一次尝试。 虽然失败了,但矛盾并未消除。 如果常氏死了,吕氏上位,浙东文官集团在朝中的话语权就会增强。 这背后,会不会有更复杂的政治博弈? 朱雄英越想越心惊…… 第13章 启蒙拜师 朱雄英小小的年龄,已经压力山大了。 他自己还不知道四年后,自己能不能扛住来自地府的传票,现在又开始担心上了自己的母亲了…… 他甚至怕像这种生活状态下,他小小的身躯 ,还能不能扛到洪武十五年,不过,这个忧虑也只出现了片刻,他对自己能活下来,还是很有信心的…… 到了第二日,李景隆早早的就来到了东宫外等候。 看来,对于陪读这份有前途的工作,他很是上心…… 朱元璋早于洪武十年年底便下旨:“嫡长孙承宗庙之望,启蒙须得大儒辅之。”、 大儒,就那么几个。 朱元璋为了彰显重视,还把退休在家的宋濂召入京师,亲授“太子少傅”衔,专司朱雄英启蒙课业。 而此时文华殿东侧书堂早已整治妥当,正壁悬孔子牌位,案上供《三字经》《千字文》刻板、狼毫笔、松烟墨、澄心堂纸,两侧设两张紫檀木案。 东案为朱雄英之位,西案为宋濂之位,案前各立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李景隆没有等待多久,便见到了皇长孙。 朱雄英身着小尺寸绯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小翼善冠。 算是穿着正装。 李景隆看到之后,赶忙躬身行礼。 随后,朱雄英便与贴身太监赵弘以及四个随从,李景隆等人一同前往文华殿。 到了之后,他们却见到了朱元璋,朱标两人。 李景隆大吃一惊。 这不就启个蒙,陛下,太子殿下都来了,这多少有些太过于重视了吧。 不仅仅是李景隆,朱雄英也有些诧异。 按照规矩来说,朱元璋是不应该露面的。 朱元璋身着常服,立于殿门阶上,见孙儿走来,虽然双眼之中有些许慈爱柔情,但依然表现着一脸严肃,沉声道:“今日始,拜先生、学圣道,当敬、当勤、当慎,勿负朕望。” 朱雄英虽年幼,却依礼仪躬身回:“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 辰时初刻,入阁礼正式开始,宋濂身着一品朝服,手持《论语》,立于孔子牌位左侧。 朱雄英在太监引导下,趋步至牌位前,整理衣冠。 宋濂一旁唱礼:“一拜先圣,明德启智……” “二拜先师,传经布道……” “三拜先儒,继往开来……” “四拜圣哲,家国永安……” 随着宋濂唱诺,朱雄英行四拜礼,动作虽稚嫩却规整。 礼毕,朱雄英起身,目光澄澈地望着孔子牌位,小脸上满是庄重。 随后朱雄英转身面对宋濂,再次躬身行四拜礼。 宋濂避席半步,受礼后回拜两拜,朗声道:“臣宋濂,蒙陛下重托,授殿下启蒙之业。愿以圣贤之道,辅殿下成仁君之姿,敢不竭诚尽智?” 听到宋濂的名字,朱雄英稍稍一愣,赶忙抬头去看宋濂。 这不是全文背诵送东阳马生序的作者吗,他老人家怎么还上着班呢……不是说大明朝初年的职场还是挺人性化的吗,这怎么超龄那么多了,还没有退休。 当然朱雄英并不清楚,就是因为朱元璋重视他的启蒙之事,又返聘了这位老先生。 宋濂曾经教导过太子朱标,跟老朱家关系挺好,不过,朱元璋是个眼睛里面容不得沙子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中,洪武十年,宋濂才告老还乡,在大明朝办理了正式的退休手续。 朱元璋亲自饯行,召开了盛大的欢送晚会,在会上肯定了宋濂对皇子们教育的成果,并命宋濂之孙宋慎送其回家。 宋濂以头叩地辞谢,并约定说:“臣没死之前,请允许臣每年来宫内觐见陛下一次。”朱元璋当时也答应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这是一段君臣佳话。 可仅仅过去三年,全都变了。 洪武十三年,宋濂孙子宋慎被牵扯进胡惟庸案中,导致宋濂一家遭祸,宋慎与宋濂其次子宋璲都坐法死,朱元璋想处死宋濂。 马皇后及太子朱标力保,才得免一死,徙至四川茂州安置。 到了四川茂州,不到一年可就病死了。 朱雄英脆生生回应:“弟子朱雄英,拜见先生,愿听教诲,勤于学业。”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正站在文华殿外,通过窗户看着里面的场景,而太子朱标一直在后面守着。 “哎,标儿,咱就看咱这孙儿聪明着呢,你看,这启蒙拜师的时候,可比你当年规范的多了,你当年都是断断续续的。” 朱标苦笑。 礼毕,朱雄英入座东案,李景隆立于其侧伴读,宋濂缓步走到西案前坐下,翻开《三字经》刻板,声音浑厚平和:“殿下,启蒙之首,在认字,在明礼。今日先习《三字经》开篇,知人之始、性之本。” “此三字,言人之生也,本无善恶之分。孟子曰‘性善论’,殿下身为皇室,当守此善性,以仁待人,以礼立身。” 讲解毕,宋濂教朱雄英握笔:“拇指按,食指钩,中指托,无名指抵,小指靠,此为‘五指执笔法’。” 朱雄英依样握住狼毫,虽手抖不稳,却执着地在纸上描红“人之初,性本善”六字。 宋濂在旁静静观察,偶尔轻声纠正:“腕要稳,笔要正,正如人心需正,行事需稳。”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洪武十一年的九月。 文华殿的晨钟暮鼓,东宫的四季三餐,朱雄英的生活在规律中流淌。 每日上午进学,午后或陪朱元璋批阅奏疏,或回东宫陪伴母亲。 在外人看来,这位五岁的皇长孙聪慧守礼,深得圣心,日子过得顺遂无比。 只有朱雄英自己知道,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正愈发汹涌。 常氏的产期近了。 太医说就在九月下旬,如今已是九月十五,随时可能临盆。 整个东宫都忙碌起来,产房早早布置妥当,稳婆、乳母、太医轮班值守。 朱雄英的心,也一日紧似一日。 这些日子,朱雄英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母亲身上。 每日从学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常氏。 常氏的肚子已经很大,行动不便,但气色尚好。 他仔细观察着母亲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朱雄英总感觉两个人不太对。 一个是东宫的管事太监名叫刘保,四十出头,做事稳妥,深得朱标信任。 另外一人,就是吕氏身边吕姑姑,是吕氏生下朱允炆之后,请求朱标,让他娘家的姑姑入宫伺候。 这算起日子,也有小一年的时间了。 起初,朱雄英只是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些说不清的关联,有时在廊下相遇,会低声交谈几句。 这在宫中本也寻常,可朱雄英总觉得,他们之间透着一种默契…… 有的时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有了怀疑。 那就更加注意。 甚至要开始调查了。 可是今年的他才五岁,力量实在太小,身旁的随从虽然多,但这些人,说白了还都归管事太监刘保管……他谁也不敢相信。 直接告诉朱标,甚至是朱元璋。 这个操作风险太大,万一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这日,他正在发愁,李景隆来东宫打卡上班了………… 第14章 寒水石 “殿下,李公子来了。”太监赵弘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话,朱雄英刚刚还杂乱的思绪,忽然顺了。 门开处,李景隆一身月白学子服,面带笑容地走进来。 秋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在朱雄英眼中,这位表哥的身后仿佛真的带着光。 这一刻,李景隆真的成为了我大明朝的战神! “臣李景隆,见过殿下。”李景隆规规矩矩行礼。 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表哥不必多礼。走,陪我到廊下走走。” 说着,又对着一旁的赵弘道:“不用跟着。” 赵弘赶忙应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秋日的东宫庭院很美,银杏金黄,枫叶火红,但朱雄英无心欣赏。 他背着小手走在前面,李景隆落后半步跟着。 “隆哥,姑祖父近来身体可好?”朱雄英随口问道,像是在闲话家常。 “谢殿下关心。祖父近来确实有些不适,太医说是秋燥引起的咳疾,开了几服药调理着。” “嗯,老人家要保重身体。”朱雄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回廊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朱雄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被这目光瞅的有些紧张,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戴,并无不妥啊? “隆哥。”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李景隆心中一跳:“殿下请吩咐,臣必尽力而为。” 朱雄英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我要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这不是小事吗,臣……” “吕侧妃身边的吕姑姑。” 李景隆脸色微变:“吕姑姑?她……” “她每月十八和三十都会出宫一趟。”朱雄英盯着李景隆的眼睛,“我怀疑,她对我母妃不利。” 这话如一道惊雷,在李景隆脑中炸响! 五岁的皇长孙,说侧妃身边的姑姑对太子妃不利?! 这可是天大的事! 若是真的,便是谋害皇嗣的死罪! 若是假的……诬陷侧妃亲眷,也非小事! 李景隆的第一反应是犹豫。 这事太大了,太敏感了。 他一个十三岁的伴读,插手东宫内帷之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紧接着,他脑中闪过那个“从龙之功”的远大前程…… 现在,不正是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最好时机吗? 实际上,这一年多的相处,李景隆跟朱雄英的关系也算亲密,可李景隆总有一种感觉,自己摸不透长孙殿下,甚至,有的时候,自己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稚嫩。 “殿下……”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干涩,“此事关系重大,殿下可有……依据?” 朱雄英摇头:“没有证据,只有怀疑。但我不能拿母妃的安危冒险。” “隆哥,我只需要知道她出宫后做了什么。十八日马上就到,你只需跟着她,看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 李景隆看着眼前这张稚嫩却异常严肃的小脸,心中天人交战。 最后,他一咬牙,躬身道:“臣……愿为殿下分忧!” 实际上,李景隆这是冒着风险的。 九月十八,天色微明。 吕姑姑果然如常出宫。 她先回了一趟吕府,约莫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普通妇人穿的青布衣裙出来。 李景隆带着两个曹国公府的家丁,远远跟在后面。 三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混在早市的人流中,并不显眼。 只见吕姑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药铺,招牌上写着“济生堂”三个字,漆色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吕姑姑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身进去。 铺内光线昏暗,药香浓烈。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郎中坐在柜台后打盹,见有人进来,懒洋洋抬起眼皮:“抓什么药?” 吕姑姑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放在柜上,声音压得很低:“按方抓药,磨成细粉。” 老郎中接过方子看了看,眉头微皱:“这方子……有些药可不好找啊。” “银子少不了你的。” “您稍等,我这就去配药。” 李景隆装作在挑选药材,实则竖起耳朵听着。 他听到老郎中在药柜前窸窸窣窣地抓药,偶尔低声念出药名:“红花三钱……川芎二钱……桃仁三钱……益母草五钱……” 更让他心惊的是,老郎中最后取出一块灰白色的矿石,在药碾中细细研磨,边磨边嘀咕:“这寒水石可是稀罕物……” 等到这吕姑姑离开后,李景隆才进入到了药铺中。 询问这个吕姑姑抓了什么药。 那老郎中当然不会告诉李景隆,在李景隆发动了银子的力量后,老郎中才开始说起了药方。 “那是活血通经的方子,加了一味寒水石。” “寒水石?”李景隆故作好奇,“这药有何功效?” “寒水石性大寒,能清热降火、利窍消肿。”老郎中捋着胡须,“但此药需慎用,尤其孕妇绝不能服,产后妇人也要忌用。久服会严重损伤阳气,令人体质日渐虚寒,畏冷乏力,终成痼疾。” 李景隆闻言,如遭雷击…… 产后妇人也要忌用! 久服体虚成疾! 而现在,东宫太子妃常氏正怀着身孕! 这药方,这每月两次的抓药,这鬼鬼祟祟的行径…… 太孙的怀疑,竟然是真的…… 李景隆几乎是跑着回宫的。 他也顾不得礼仪,直接闯进朱雄英的书房。 赵弘想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殿下!”李景隆气喘吁吁,面色惨白。 这个时候朱雄英立马制止了李景隆,转而看向了赵弘,赵弘授意,只能离开书房…… 等到赵弘离开之后,李景隆才低声将老郎中的话复述一遍,末了颤声道,“殿下,这药……这药方若用在太子妃娘娘身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朱雄英的小脸瞬间血色全无。他猜到了有问题,但没想到竟如此恶毒! 活血药致难产,寒水石损阳气,这是要母亲生产时受难,产后日渐虚弱,最终“体弱病逝”的连环毒计! “殿下,我们现在就去把她抓起来!”李景隆急道,“人赃并获,她抵赖不了!” 朱雄英却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以什么名义抓?你一个伴读,有什么权力抓侧妃的姑姑?” “可她要对太子妃不利啊!”李景隆急得跺脚。 “证据呢?”朱雄英反问:“你亲眼看到她下药了?看到她将药带进东宫了?” 李景隆语塞。 是啊,抓药不等于下药,更不等于谋害太子妃。 若无铁证,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 “那……那怎么办?” 朱雄英在房中踱步,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李景隆:“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李景隆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下来的事,我来办。”朱雄英一字一顿,“你今日所见所闻,对谁都不能说,包括你父亲。记住了吗?” 第15章 朱元璋出手了 小孩子的游戏结束了。 现在该轮到我家大人出场了。 朱雄英从李景隆嘴中得知,这个吕姑姑确实是去抓了一些有可能对自己母亲身体造成影响的药物就够了。 只要自己童言无忌,把这个事情告诉自己的皇帝爷爷。 那一切就好办了。 若是说其他的皇子想要每日见到他们皇帝老爹是有些难度,可这件事情,对于朱雄英来说,小菜一碟。 这边有了线索,朱雄英算是彻底放了心,因为这件事情被证实,那也可以再度证实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是洪武十五年的自己,为啥挂了。 太子妃去世,侧妃变为正妃,可货真价实,明面上有着朱元璋,马皇后疼爱,无比重视,背后又站着一帮手握重兵,淮西集团的嫡长孙还在啊。 即便吕氏成了正妃。 嫡长孙若在。 朱允炆也没有半点可能。 如果朱雄英也不在了,那么,朱允炆的母亲成了正妃,他本身也成了第三代的长子,可不就一切水到渠成了。 这边朱雄英安了心,可李景隆却是慌了神。 他都不知道怎么出的宫。 自己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啊,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知道是不是不好啊,该不该告诉俺爹啊。 但临走的时候,长孙殿下却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跟别人说起此事,这让李景隆很是纠结。 这个时候的李景隆也不知道长孙殿下,怎么去应付这件事情……心神不宁的李景隆回到家中后,就乖乖的回到书房读书。 不是因为喜欢读书,就是不想这几日,在父亲面前晃悠,要不凭着自己的微末道行,自己老爹定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看出自己有点不对劲,三句话两句话不用,他就挺不住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书。 因为只有在自己读书的时候,老父亲才不会有事没事喊他过去教育一番…… 奉天殿偏殿。 窗外秋阳明媚,殿内檀香袅袅。 朱元璋刚批完一叠奏疏,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看向一旁正在临帖的孙儿。 五岁的朱雄英握着特制的小号毛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千字文》。 他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虽笔迹稚嫩,但结构端正,颇有章法。 “雄英,过来歇会儿。”朱元璋招招手。 朱雄英放下笔,乖巧地走到朱元璋膝前。 朱元璋将他抱到腿上,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在文华殿,宋先生教了什么?” “回皇爷爷,今日讲《论语》‘君子务本’一章。宋师傅说,做人要守根本,就像树木要扎根。” 朱元璋欣慰点头:“宋先生说得对。你是咱朱家的长孙,更要懂这个道理。” 说着,他拿起一块御案上的点心递给孙儿,“尝尝,刚做好的桂花糕。” 朱雄英接过点心,小口吃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仰头道:“皇爷爷,孙儿昨日听表哥说了件趣事。” “哦?景隆那小子给你说什么了?”朱元璋随意问道。 “表哥说,半个月前他在城里闲逛,在药铺门口看见个面熟的姑姑。”朱雄英眨着大眼睛,“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是谁,可巧昨日在东宫见着吕姨娘身边的吕姑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半月前在药铺看见的就是她!” 朱元璋眉头微挑:“吕姑姑出宫抓药?” “是呀。”朱雄英点点头,又咬了口桂花糕:“爷爷,那吕姑姑每月都要出宫,肯定身体不好吧?不然怎么总要去抓药呀?” 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完全是一个孩童的无心之语。 但朱元璋听完之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每月出宫抓药? 宫中药材向来由太医院统一采买,各宫各殿按需领取,皆有记录。 若真是身体有恙,大可请太医诊治,何须每月专程出宫抓药? 为什么? 朱元璋心中疑云大起。 除非……她抓的药,是宫里不能抓、不敢抓的,也不能被记录下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拍拍孙儿的背:“好了,点心吃完了就去玩吧。爷爷还有些奏疏要批。” “嗯!”朱雄英乖巧地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行了个礼,蹦蹦跳跳地就出了奉天殿。 殿门轻轻合上。 朱元璋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冷峻和深沉。 他盯着殿门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来人。 “陛下。” “传毛骧。立刻。” “是,陛下。” 这边朱元璋召见锦衣卫指挥使,而那边朱雄英带着随从返回东宫,一路之上,步伐较为轻快。 刚刚,他从朱元璋的眼中看到了警惕,那么他的操作,已经成功了。 实际上,按照朱元璋的性格,即便后续调查,没有查出多少东西,这个吕姑姑,还有明显跟她有些许不对劲的东宫管事太监刘保,都会被秘密处置的。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赶到奉天殿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这位朱元璋亲手提拔的特务头子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 他常年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事狠辣果决,深得朱元璋信任。 “臣毛骧,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有件事,你去查清楚。” “请陛下吩咐。” “东宫吕侧妃身边,有个吕姑姑,每月初三、十八会出宫。你去查她出宫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特别是……去了哪些药铺,抓了什么药。” 毛骧心中微凛。 调查东宫侧妃的亲眷? 这可是敏感差事。 但他面上毫无波动:“臣遵旨。要查到什么程度?” “一查到底。” “所有经手人,所有记录,所有蛛丝马迹,都给咱查清楚。记住,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是要开花结果的,而朱元璋疑心非常大,这种子开花结果的速度也快上了不少。 锦衣卫的效率极高。 三日后,毛骧再次入宫禀报。 他呈上一叠密报 “吕姑姑每月出宫,确实都去了城南的‘药房。这是药铺的账册副本,上面记录了她每次抓的药方。” 朱元璋接过密报,翻看起来。 越看,脸色越阴沉。 “寒水石?”朱元璋抬眼。 “臣请教过太医,也问过外面的郎中,寒水石孕妇服用则耗气血,恐致血崩。” 殿内死寂。 “那个抓药的郎中?” “陛下,对这个郎中已经用过刑了,不过他知道的并不多。陛下,是否要动东宫的人……” “待会咱会把太子叫来,你们过去抓人,除了太子妃身边的几个伺候的宫女之外,其他人,全部抓起来,搜查他们的住所,而后,一个个审问。” 第16章 东宫疑案 1 朱标得到朱元璋的传诏,前脚刚离开东宫,后脚便有百名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东宫。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一身大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如铁。 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锦衣卫力士,皆着青绿色官服,腰悬制式佩刀,气势森然。 “封住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毛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锦衣卫迅速散开,把守东宫各门。 宫女太监们见状,个个面色煞白,不知发生了何事。 毛骧带着十余人直入正殿前院,沉声道:“东宫所有人等,即刻到院中集合。” 这个时候,东宫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外出查看,出来一看,就进不去了。 “奉陛下旨意,搜查违禁物品。” 话音落地,满院皆惊。 管事太监刘保最先反应过来,强作镇定地上前,赔笑道:“毛指挥使,这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东宫是太子殿下居所,岂会私藏违禁之物?” 毛骧冷冷瞥他一眼:“刘公公,本指挥使奉旨行事。有没有误会,搜过便知。” 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迅速将东宫各处的人驱赶到院中。 宫女、太监、杂役……乌压压站了一片,足有百余人。 人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吕侧妃也被“请”了出来。 她穿着浅碧色常服,发髻微乱,面上带着惊惶:“毛指挥使,这是何意?太子殿下何在?” “侧妃娘娘稍安勿躁。”毛骧对她还算客气,“奉陛下旨意,搜查宫中违禁物品。待搜查完毕,自会禀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吕姑姑身上。 老妇人低着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拿下。”毛骧淡淡吐出两个字。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吕姑姑。 吕姑姑尖叫:“你们干什么!老身是吕侧妃身边人!你们……” “堵上嘴。”毛骧皱眉。 一块破布塞进吕姑姑口中,尖叫变成呜咽。 吕侧妃脸色惨白,想要说话,却被毛骧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刘保见状,冷汗涔涔而下,还想再说什么,毛骧已不再理他,直接下令:“所有人分开看管,逐一审讯。力士队,分四组搜查各殿各房,特别是寝殿、库房、值房,一寸都不许放过!” “是!” 锦衣卫迅速行动。 一组将院中众人分隔开来,开始逐一盘问姓名、职司、近日行踪。 另外三组分别扑向正殿、偏殿、后寝。 整个东宫,瞬间陷入一片肃杀。 朱雄英在自己的小院里,早已听到了动静,看到锦衣卫来了之后,他怕惊扰了自己的母亲,便直接前往了母亲的住处守着。 因为朱元璋的特别吩咐,锦衣卫并没有前来,带走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锦衣卫效率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的搜查中,便从吕姑姑住处搜到的一个瓷瓶,里面是淡黄色粉末,正是寒水石磨成的细粉。 毛骧将瓷瓶小心收好,并且唤来太医现场查验。 “大人,这里面确实有大量红花、川芎,还有这寒水石。寒水石若混入饮食,久服可致人体虚寒,日渐衰弱。产妇服用,恐有性命之忧。” 毛骧眼中寒光一闪。 证据,齐了。 奉天殿内,朱标与朱元璋的谈话已近尾声。 朱元璋问了几个朝政问题,又说了些北伐筹备之事,语气如常。 不过,朱标心中有些疑惑,今日找他前来,所说的事情,都是些小事,好似,父皇是故意让他来这一趟的。 朱标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奉天殿时,秋日的阳光正好,他心中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或许父皇只是心血来潮,想找自己说说话。 然而,当他回到东宫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宫门处,锦衣卫缇骑把守。 院内,宫女太监被分隔看管,个个面如土色。 毛骧见他回来,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朱标脸色骤变:“毛指挥使,这是怎么回事?!” “奉陛下旨意,搜查宫中违禁物品。”毛骧不卑不亢,“现已查出可疑之物,相关人等也已暂时控制。具体情形,臣需回禀陛下后,再由陛下圣裁。” 朱标看着院中景象,看着瘫软的刘保、面无人色的吕氏、被堵着嘴的吕姑姑,脑中一片混乱。 违禁物品? 什么违禁物品? 东宫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离开前,父皇那看似寻常的谈话。 难道……这一切早有安排? “太子妃呢?”朱标急问。 “太子妃娘娘在寝殿,未受惊扰。”毛骧道,“皇长孙殿下也在自己院中。” 朱标稍稍放心,但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他看向毛骧,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挥了挥手:“……你去回禀父皇吧。” “臣告退。” 毛骧带着锦衣卫押人离去后,东宫前院一片狼藉。 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方才还站得乌压压的人群已散去大半,只余下几个管事太监指挥着瑟瑟发抖的宫女们收拾残局。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未散的惊恐,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压着嗓子,仿佛大声一点就会招来什么祸事。 吕侧妃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她看着锦衣卫消失的宫门方向,又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朝着朱标而来。 “殿下!殿下!” “殿下!您可要替妾身做主啊!” “毛骧他、他把吕姑姑抓走了!那是妾身从娘家带进来的老人,跟了妾身十几年,最是忠心不过……他们二话不说就抓人,这、这成何体统!” 朱标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吕氏。 她今日穿着浅碧色常服,此刻发髻微散,几缕发丝贴在泪湿的脸颊上,确实我见犹怜。 若是平日,他或许会温言安抚几句。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混乱和隐隐的不安。 “你先起来。”朱标的声音有些疲惫:“毛骧奉父皇旨意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若吕姑姑当真清白,查清楚后自然会放回来。” “可是,吕姑姑跟着妾身……” “够了。”朱标打断她,语气虽不重,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冷意:“父皇既下旨搜查,必有缘由。你且回自己殿中好生待着,莫要四处走动,更莫要再哭闹。” 第17章 东宫疑案 2 听着朱标的话,吕氏怔住。 她侍奉朱标多年,深知这位太子殿下性子仁厚,从未用这般语气对她说过话。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朱标已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回去吧。孤还要去探望太子妃。” 吕氏咬了咬嘴唇,最终低头应了声“是”,由宫女搀扶着,踉跄起身。 而朱标便径直朝着常氏的住处而去。 吕氏看着朱标离去的背影,心里面已经非常慌乱了。 她心里面的小九九,在此时也只有她一人知道。 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中,吕氏成为了大明朝第一个皇太后。 但同样也成为了大明朝唯一一个三无皇太后。 朱标原配常氏去世后,吕氏由次妃扶正为太子妃,朱允炆登基之后,尊吕氏为皇太后,也让他成为大明朝的首位皇太后。 朱棣攻入南京,废其太后名号,复称“懿文太子妃”。命她与幼子朱允熙前往懿文太子陵守陵,行动受限,形同幽禁,永乐四年朱允熙在陵园居所失火身亡,此后正史中再无吕氏的明确记载。 正史中无死亡时间、无谥号、无独立陵墓的记录,被称为“三无太后”…… 常氏的寝殿在东宫深处,环境清幽,为免打扰,朱标特意放轻了脚步。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淡青色的纱帐半垂,窗外秋日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常氏半倚在床头,腹部高高隆起,身上盖着锦被。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平和,正轻声说着什么。 朱雄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趴在床沿上,仰着小脸听母亲说话。 五岁的孩童,侧脸在斜阳中显得格外柔和。 “……后来啊,你外公就带着那支骑兵,从山谷里冲出来。” 常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些许怀念:“元军怎么也没想到,对面的明军将领怎会如此勇猛……” 她在讲常遇春当年的战事。 这是朱雄英近来最爱听的故事,常氏也就一遍遍地说。 朱标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方才在前院的肃杀惊惶,与此刻寝殿的宁静温馨,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心中那股焦躁,莫名平复了些许。 “爹。”朱雄英先发现了他,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礼。 常氏也要起身,朱标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躺着就好,莫要起来。” 他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常氏的脸色:“方才外面闹腾,可惊着你了?” 常氏摇摇头,温婉一笑:“有雄英在这儿陪着,倒也不怕。只是……究竟出了何事?我听见外面似有喧哗,下面人来来说锦衣卫来了,又不让我出去看看。” 朱标沉默片刻,轻叹道:“父皇下旨,搜查东宫违禁物品。毛骧带人查了一圈,抓了几个可疑的,带走了。” “违禁物品?”常氏蹙眉:“东宫怎会有违禁之物?抓了哪些人?” “刘保,还有……”朱标顿了顿:“吕侧妃身边的吕姑姑。” 常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忧虑:“刘保是东宫老人了,吕姑姑也是吕侧妃从娘家带来的……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但愿是误会。雄英。” “你这些日子,常去奉天殿伴驾。可曾听你皇爷爷……提起过东宫什么事?或者,对什么人、什么事,有过特别的关注?” 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孩童特有的懵懂表情:“皇爷爷每日批奏疏,见的都是大臣,说的都是朝政……有时候也会问问儿臣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字。东宫的事……好像没提过。” 他回答得天真自然,任谁看了都只是个五岁孩童的正常反应。 朱标盯着儿子看了片刻,终究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心中自嘲——真是急糊涂了,竟会想从一个孩子嘴里问出什么。 “没事了。”他摸摸朱雄英的头,“你好生陪着母亲,爹去前头处理些事情。” “是。” 朱标起身,又嘱咐常氏好生休息,这才离去。 朱标走后,寝殿内安静下来。 常氏靠着床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色。 她虽性子温和,不喜争斗,但在宫中这些年,岂会看不出今日之事的蹊跷? 锦衣卫直入东宫抓人,抓的还是管事太监和侧妃亲眷,这绝不是小事。 “雄英。”她轻声唤道。 “娘。”朱雄英又趴回床沿,小手握住母亲的手。 常氏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轻叹一声,将那些疑虑压回心底,转而温声道:“方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外公冲出来之后啊,元军阵脚大乱……” 朱雄英安静听着,心中却波涛汹涌。 他看懂了母亲眼中的忧虑,也听懂了父亲方才试探背后的不安。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继续扮演这个懵懂孩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女进来掌灯。 烛火跳动,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锦衣卫诏狱,位于皇城西侧地下,终年不见天日。 走下三十三级青石台阶,潮湿阴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燃烧,投下晃动不止的影子,将狭窄通道映得如同通往幽冥的甬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霉腐混合的刺鼻气味,每吸一口,都让人从喉咙凉到肺腑。 吕姑姑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的水牢。 说是牢房,其实只是个三尺见方的石坑,齐腰深的污水泛着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絮状物。 她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的石环上,只能踮着脚尖勉强站立。 污水浸透了衣裙,冰冷刺骨,让她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 “哗啦——” 牢门铁栅被拉开,两个狱卒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扔进对面牢房。 那人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吕姑姑浑身一抖,闭上眼睛。 脚步声由远及近。 毛骧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火把的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毛骧的声音在幽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想清楚了吗?” 吕姑姑嘴唇哆嗦着:“我真的不知……要想清楚什么……” “你抓这些药,给谁用?” “是老身自己用……”吕姑姑声音发颤,“老身有旧疾……” “旧疾?”毛骧冷笑,“这岁数的妇人,用这等虎狼之药,是想早点去见阎王?” 吕姑姑语塞,冷汗混着污水从额头滴落…… 第18章 东宫疑案 3 “不说?” “诏狱的规矩,你没有听说过。那我就给你讲一讲,这里的刑具,有三十六种大刑,七十二种小刑。每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 “不过陛下有旨,此案涉及东宫,需得尽快查明。本指挥使没时间跟你耗。” 话音刚落,两个狱卒上前,解开吊着吕姑姑的铁链,将她拖出水坑,按在墙边的木架上。木架上布满深褐色的污渍,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最后一次机会。”毛骧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谁指使你的?药,打算给谁用?” 吕姑姑看着狱卒手中烧红的烙铁,牙齿开始打颤。 她想咬牙坚持,想保护那个人,可烙铁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已经扑到脸。 “是、是刘保!”她崩溃地尖叫起来:“是刘保让老身抓的药!他说……他说等太子妃娘娘生产后,体虚需要调理,就把寒水石粉混进补药里!慢慢用,不会有人察觉……” “刘保说……说孕中用药容易被太医发现,产后调理,体质变化,太医不易起疑……”吕姑姑涕泪横流,“他说只要做得隐秘,一两年下来,太子妃娘娘就会体弱多病,最后、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就像自然衰弱,不治而亡……”吕姑姑说完这句,整个人瘫软下去。 毛骧沉默片刻,挥手让狱卒退下。 他走到吕姑姑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吕侧妃,知情吗?” 吕姑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颓然摇头:“不、不知……娘娘只让老身好好伺候,其他的一概不知……” 毛骧盯着她看了半晌,起身走出牢房。 “给她纸笔,让她写供词。写清楚,一字不许漏。” 与此同时,诏狱另一端的刑房里,审讯进行得更加惨烈。 刘保被绑在十字木桩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衣,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低着头,气息微弱,但仍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公公,硬气啊。”负责审讯的锦衣卫千户擦拭着手中的铁钳,语气玩味,“不过在这里硬气,没什么用。” “咱家……真的不知……什么寒水石……什么药……一概不知……那都是那个吕姑姑自作主张,跟我没有关系啊。” 刘保已经被用刑了,不过,他知道只要自己承认了,必死无疑,故还在挣扎,当然,他也非常奇怪,明明是从吕姑姑的房中找到了禁物,怎会连带着把自己抓来。 难不成锦衣卫真的早就开始调查他们了吗。 正在此时,一名锦衣卫走进了刑房。 “大人,那边得罪妇招了。这是供词。” 听到招供,供词的刘保,立马清醒了不少。 招了。 那么轻而易举的就把她家主子供出来了吗。 而千户接过供词,看了一眼后,冷笑一声:“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奴婢……竟然敢主使人行害太子妃,哼……” 刘保闻言,大惊失色,自己明明是个串通者,怎么一下子变成主谋了。 “大人,她胡说八道,奴婢我,有在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太子妃娘娘啊,这是他们主仆两人合计的,是侧妃,是吕侧妃找到的我……” 刘保本来都抗住了,可是等他听完自己成了主谋。 彻底绷不住了。 这个时期的宫里面太监,可不像中后期那样,不是九千岁,就是站皇帝的。 洪武朝,是整个大明朝太监的“最卑微时代”,即便刘保算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亲信,那也改变不了他们卑微的身份。 朱元璋作为开国皇帝,亲历了元末宦官专权的乱象,对太监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与厌恶,因此在制度上对宦官进行了全方位的打压与限制,使其成为皇权下最底层的服务群体,毫无政治权力可言。 在制度层面,定规矩、划红线,从根源杜绝宦官干政,宦官不得兼任外臣官职,不得干预朝政,不得读书识字。 卑微如蝼蚁,动辄获罪,毫无话语权……稍有过失便严惩不贷,甚至因小事动辄斩首,太监与朝中大臣地位天差地别,大臣见了太监可随意呵斥,太监连与外臣结交都被视为重罪…… 当然,他们在大明朝也有属于自己的高速发展期。 从永乐年间开始,这种情况就慢慢松懈了。 首先,靖难的时候,就已经有太监能在朱棣面前露脸,办事,甚至有了功劳,朱棣开始重用太监群体了。 到了宣宗时,朱瞻基又让太监们读书识字,到了英宗时,王振直接把太祖高皇帝设置的宦官不能干政的铁牌挪走……而后,大明朝彻底进入到了太监掌权的时代。 当然,太监们走向台前,更多的原因还是皇权的需要…… 但在洪武年间,他们想要冒头,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情。 次日,卯时三刻。 毛骧捧着两份供词,疾步穿过承天门。 秋日的晨光初露,将奉天殿的金顶染上一层浅金,可这辉煌景象在他眼中却透着森然寒意。 一夜未眠,他的眼下泛着青黑,但步伐依旧沉稳。 飞鱼服的下摆在晨风中拂动,腰间绣春刀随步轻响。 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远远看见他便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锦衣卫指挥使清晨入宫,必是出了大事。 奉天殿前,掌事太监见毛骧到来,迎了上去,随后低声道:“陛下在偏殿,一夜未歇。毛指挥使,若是要紧事……” “关乎东宫,关乎皇嗣。”毛骧简短回答。 掌事太监脸色微变,不再多言,引着他绕过正殿,来到东侧暖阁。 阁内,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查清了?” “臣毛骧,叩见陛下。”毛骧跪地行礼,双手奉上供词,“东宫一案,已得口供。涉案二人,均已招认。” 而一旁的太监赶忙将这两份供词放到了御案之上。 朱元璋这才放下朱笔,拿起供词查看,他看得极慢,每翻一页,脸色就阴沉一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烛火跳跃,将朱元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好,好一个太常寺卿的好女儿啊,他一个读书人,哼,教出来这样一个女儿。” “在东宫,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动这般心思!太子妃腹中怀的,是咱朱家的嫡孙!常兄弟的嫡亲外孙!” 他重重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她怎么敢……” 毛骧伏地不语。 他太清楚此刻该做什么——静候圣裁,不多置一词。 朱元璋胸膛起伏,眼中寒光闪烁。 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传太子。立刻。” 第19章 侧妃病逝 暖阁内,毛骧仍跪在地上,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朱元璋重新拿起供词,又细细看了一遍,每看一句,眼中的杀意就重一分。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标匆匆入内,神色间带着疲惫与困惑。 显然,昨夜东宫那场变故让他昨夜也没有休息好。 看到自己大儿子进来,朱元璋立马板上脸了,他实在有些生气,但让朱元璋意外的是,太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朱雄英。 朱元璋脸上的厉色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可以对儿子冷脸发火,因为他大儿子不怕。 可自己这大孙子,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发火生气的样子,自己一旦收不住,吓住自己的大孙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雄英怎么也来了?”朱元璋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 朱标躬身道:“儿臣正要带他去文华殿读书,路上遇见张公公传召,他便跟着一起来了。”顿了顿,“父皇若是有要事相商,儿臣先让赵弘带他……” “不必。”朱元璋招手:“雄英,到爷爷这儿来。” 朱雄英乖巧地走到御案旁。 朱元璋将他抱到膝上,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抬眼看向朱标,脸色重新沉了下来:“标儿,你先看看这个。” 毛骧适时起身,将供词双手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就着晨光细看。 初时还只是疑惑,越往后看,脸色越是苍白,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朱标声音发颤,“她,她平日温婉恭顺,怎会……” “温婉恭顺?” 朱元璋冷笑:“你宫里面养了这么多的鬼,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后宫之中,哪个女人不想往上爬?你宠爱咱的儿媳,敬重她是正妃,可有人不这么想!她想着,只要正妃不在了,只要嫡子不在了,她的儿子就能成为嫡子,她就能扶正做太子妃!” 他越说越怒,声音在暖阁内回荡:“你知不知道,她算计的是什么?” “是咱朱家的嫡脉!” “是咱常兄弟的女儿……” “要是真的让她得逞了,你让咱将来去了地下,怎么跟你的跟你岳父交代……” 朱标浑身一震,垂下头去,握着供词的手青筋暴起。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朱雄英依偎在朱元璋怀中,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皇爷爷,又看看父亲,仿佛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朱元璋感受到怀中小身体的温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他不能吓着孩子。 “毛骧。”他沉声道。 “臣在。” “你先退下。此事不得外泄。” “臣遵旨。” 毛骧行礼退下,暖阁内只剩下祖孙三人。 朱元璋将朱雄英轻轻放到地上,温声道:“雄英,你也出去玩会,爷爷和爹有话要说。” “是。”朱雄英乖巧行礼。 朱雄英走出暖阁的那一刻,他垂着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成了。 吕氏,再无翻身之日。 门轻轻合上。 朱元璋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标儿,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标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方才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褪去后,剩下的是被背叛的愤怒,以及身为储君的决断。 “吕氏祸乱宫闱,谋害太子妃,意图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按律,当处极刑,株连三族。” “好。这才像是咱的儿子,不过,此事不能明着办。东宫出了这等丑闻,传出去有损国体,也会让太子妃受惊吓,还有朕的皇孙,还没有长大,就背上了一个罪妇所出的骂名,朕也不愿意看见……” 此时朱元璋口中的皇孙,正是朱允炆,不过,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父皇的意思是……” “吕氏,让她‘病逝’。至于太常寺卿吕本……他教女无方,纵女行凶,咱也不会放过他。但不必用这个罪名。” “咱会查他别的罪证,只要想查总能查出些东西。到时候数罪并罚,谁也挑不出错处。” 朱标沉默片刻,躬身道:“儿臣明白了。吕氏……就交给儿臣处置吧。” “你下得去手?”朱元璋问。 朱标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犹豫:“儿臣不会心软。” 朱元璋点点头,走回御案后坐下:“去吧。那两个从你们东宫带走的人,锦衣卫会秘密处置的,记住,此事到此为止。对外,吕氏突发急病,不治身亡。东宫上下,若有敢议论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父皇……。” 朱标行礼退出暖阁时,晨光已洒满殿前广场。 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站在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那最后一丝不忍彻底压下。 仁厚,是对百姓,对忠臣,对无辜者。 对毒蛇,唯有斩草除根。 实际上,朱元璋天天瞅着他大儿子仁厚,仁慈,但这是朱元璋拿他自己,跟朱标对比的。 这种对比之下,朱标他就是一个仁慈的储君。 可事实情况却不是这样。 就比如说,你犯了罪,老朱要弄死你,甚至还想把你三族带上,这边小朱说话了,上来就是求情,爹,这太狠了,他罪不致此,你一听,哎呀仁慈的储君啊,死了我一个,幸福一家人,可人家还没有把话说完呢,接下来的话是,杀了他们全家就行了,三族太多了。 午时,东宫偏殿。 吕氏坐在妆台前,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夜未眠,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嘴唇干裂。 殿内静得可怕,往日伺候的宫女太监一个都不见了,只有两个陌生的宫女垂手立在门边,面无表情。 她知道,出事了。 从昨日锦衣卫抓走吕姑姑和刘保开始,她就知道要出事。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做得那般隐秘,怎么会突然败露? 寒水石还未用过,甚至连那个宫外的“高僧”都已早早离开……怎么就败露了呢。 门被推开。 朱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着一个太监,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置着一壶酒,一个酒盅,那太监将木盘放下后,便与一直看守吕氏的两个宫女,一同退下。 “殿下……”吕氏慌忙起身,想要上前,却见朱标抬手制止。 她僵在原地,看着朱标走到桌边坐下,而后,云淡风轻的倒起来酒。 酒是琥珀色,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吕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殿下……”她声音发抖,“这是……” 朱标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孤待你如何?” 吕氏腿一软,跪倒在地:“殿下待妾身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要谋害太子妃?” 吕氏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妾身没有!殿下明鉴,妾身怎敢……” “他们都招了,不要在说谎了……” 吕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哭诉,可对上朱标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她从未见过——没有往日的温和,没有平日的宽容,只有冷酷,和看死人般的漠然。 “殿下……”她终于哭了出来,膝行上前,抓住朱标的袍角:“妾身是一时糊涂!妾身只是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只是看着太子妃姐姐有殿下宠爱,有嫡长子傍身,心中嫉恨……妾身知错了!求殿下看在我们孩儿的份上,饶妾身一命!”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若是往日,朱标或许会心软。 可今日,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时辰到了。这杯酒,是孤最后给你的体面。” “喝下去,一切都会结束。” 第20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1 吕氏颤抖着拿起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映出她惨白的脸。 她想起家中父母,想起年幼的儿子,想起这些年宫中生涯……荣华富贵,算计谋划,到头来,竟是这样一杯毒酒。 “殿下……”她抬起泪眼,最后一次哀求,“能不能……让妾身再见孩子一面……” 朱标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缓缓摇头。 吕氏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她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抽搐片刻,最终还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喉,带着淡淡的甜味,随即是翻江倒海的剧痛。 酒杯从手中滑落,碎裂在地。 吕氏捂着腹部,蜷缩着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朱标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吕氏渐渐不再动弹,直到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他才转身,朝殿外走去。 “收拾干净。”他对门外等候的宫女吩咐:“按病逝报丧。一切从简。” “是。” 朱标走出偏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东宫深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允炆,吕氏所出的次子,还不满周岁。 朱标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 他径直走向常氏的寝殿。 至于身后那殿中的冰冷尸身,和那啼哭的幼儿…… 帝王家,从来容不得心软。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洪武十一年的这个秋天,东宫死了一个侧妃……无人知晓真相,无人敢问缘由,就连史书上也不会记载太多。 吕氏“病逝”后的第三日,一场秋雨骤降南京城。 吕氏死亡之后,宫中并无任何反应,甚至他的母家都没有得到通知,只有极少数的官员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也都被下了禁言令。 雨水冲刷着皇城的红墙黄瓦,也冲刷着太常寺卿吕本府邸门前的石狮。 卯时未到,一队锦衣卫缇骑踏着积水疾驰而至,将吕府团团围住。 为首的千户翻身下马,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水帘。 他掏出令牌,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奉旨,查抄吕府。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府门被轰然撞开。 吕本正在前厅用早饭,院子中的响动,让他心中一惊,仓皇起身时,锦衣卫已如潮水般涌入。 他认得为首那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蒋瓛。 “蒋千户,这是……”吕本强作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蒋瓛抖开一卷黄绫:“吕本接旨。” 吕本慌忙跪地。 “太常寺卿吕本,任职以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有负皇恩。着锦衣卫即刻查抄其府,将其押入诏狱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吕本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想辩解,可蒋瓛已收起圣旨,冷冷道:“吕大人,请吧。” 两名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架起。 “等、等等!”吕本挣扎着,“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子殿下……” “陛下不会见你。”蒋瓛打断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吕大人,您那位在东宫的女儿,三日前‘病逝’了。您说,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查您?” 吕本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什么贪赃枉法,什么结党营私,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吕氏——是他那个在东宫做侧妃的女儿,触了逆鳞! 可究竟犯了什么事?竟连累整个吕家? 不等他想清楚,已被拖出前厅。雨幕中,他看到家眷被驱赶到院中,哭喊声、呵斥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库房被打开,一箱箱金银抬出; 书房被翻查,一摞摞书信账册装入木箱。 锦衣卫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整个吕府已被抄检完毕。 家产查封,男女分押,昔日的太常寺卿府邸,转眼成了一座空宅。 雨还在下。 吕本被抄家的消息,午时前便传遍了中书省,通政司,以及六部衙门。 起初,官员们只当是寻常贪腐案,洪武朝查贪官是常事,可细细一想,又觉不对。 太常寺卿虽是从三品,却是个清贵闲职,主管礼乐祭祀,油水不多吗,而且吕本还是太子殿下的侧妃父亲,素以谨慎著称,怎会突然落到这样的下场。 “怕是触了天威啊。” “东宫之事,最是敏感。” “听闻前几日,锦衣卫曾去东宫搜查……没两日,侧妃娘娘就病逝了。” “嘘!”立刻被制止,“此事莫要多言。”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与吕本有往来的官员,连夜焚毁书信,惶惶不可终日。 三日后,诏狱传出消息,吕本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判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辽东,女眷没入教坊司。 判决之快,令人心惊。 行刑那日,秋阳高照。 刑场上,吕本被押上断头台时,还是嘶声喊冤:“陛下!臣冤枉啊……臣女也冤枉啊……” 刀光落下,戛然而止。 血溅三尺,染红黄土。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叹息,有唏嘘,更多的却是疑惑。 吕本最后那句“臣女冤枉”,究竟何意? 无人敢问。 即便是此时站在百官顶点的胡惟庸,他也不敢对这件事情有丝毫探知的想法。 所有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在这洪武朝,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南京城外,鸡鸣山。 秋雨初歇,山间雾气氤氲。 一座小宅院隐在云雾深处,因为离鸡鸣寺不算远,故每日也能听到悠远钟声。 禅房内,一个僧人闭目盘坐。 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平整得不染纤尘。 手中一串沉香佛珠,随着诵经声缓缓转动。 忽然,他动作一顿。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沙弥在门外低声道:“师叔,山下有消息传来。” 僧人睁开眼。 那一瞬间,禅房仿佛亮了几分。 确是一双凤目,眼角微挑,眸光深邃如潭,不见悲喜,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说。”声音平和,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昨日午时,太常寺卿吕本被斩于市。三日前,其女、东宫吕侧妃病逝。吕府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僧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他沉默良久,久到沙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缓缓道:“吕侧妃……是因何病逝?” “有人说是急症。但东宫丧仪从简,连追封都无。” 僧人重新闭上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 沉香木温润的触感传来,却抚不平心头的波澜。 不对。 怎么会这样呢? 第21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2 沙弥看到自己的师叔发愣,当下轻声唤道:“师叔?” 僧人恢复平静,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沙弥退下。 禅房重归寂静。 僧人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云雾缭绕,远山如黛,南京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法号道衍,俗家姓姚,名广孝。 实际上,道衍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和尚,人家正儿八经,儒释道三修大成。 至正八年,年仅十四岁的姚广孝剃度出家,法名道衍,而这一年,朱元璋跟他是同行,并且已经在皇觉寺,干了四年挑水撞钟,要饭扫地的的活了。 两个人的起点完全不一一样。 姚广孝是长洲人,家族世代行医,虽然不是大富不贵的家庭,但,绝对不会为了吃饱饭当和尚,也不会上来,就跟有名的高僧,道士混到一起去。 后来,姚广孝拜道士席应真为师,学习阴阳术数,年轻时博览群书,精研儒释道三家,通晓兵法谋略、天文地理。 他也断言自己心怀锦绣,若逢乱世,必为张良、刘基之流。 他出生的时候,确实是乱世降至。 可等他一身阴阳术法,文韬武略皆是大成,正准备下山辅佐明君,平定乱世,建立功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活被刘伯温给抢了。 而且,人家干的比自己还好点。 天下已定。 洪武皇帝朱元璋扫平群雄,建立大明,四海升平。 这就尴尬了,他这一身本事,竟无用武之地。 无奈,只得寄身佛门。 但他从未甘心。 真正的智者,不会等待舞台。 若无舞台,便搭建舞台。 若无机会,便创造机会。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在算。 算大明国运,妈的,国运太强了,改朝换代,他是没有这个能耐了。 他正消极的时候,天子大封藩王,还给了特别大的权力,这让他又瞅到了可以大展拳脚的机会。 虽然风云已定,但依然可以搅动风云。 在大明的天空下,辅佐他认为的明君,改天换地,成就千古功业。 为此,他开始布局。 实际上,现在的大明朝,在固执的朱元璋手下,传承脉络,早就已经定下了。 朱元璋死,朱标继位…… 朱标死,朱雄英继位…… 这是法统,是伦常,是坚不可摧的传承。 如果在这样的传承下,藩王造反,名不正言不顺,戏可就难唱了…… 可若法统本身出了问题呢? 若传承的链条出现了裂痕呢? 那这场戏,就好唱了。 所以等他得知,吕氏即将入宫嫁给朱标的时候,他便装作云游僧人,进入了吕府,与吕本交好,见到吕氏之后,更是口呼:“贵不可言,当为国母。” 他重新盘坐,闭目凝神,眉心微蹙,半晌,睁开眼时,苦笑一声:“看来,我不得不离开这南京城了,还是小命要紧啊。” 说着,刚刚还算沉稳的道衍,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柜子旁,从柜中取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 图上标注着大明,各藩王封地。 他的目光落在北平府——燕王朱棣的封地。 这位殿下,他暗中观察已久。 英武果决,胸有韬略。 原本,他打算再过几年,等最好的时机在出现在燕王的面前,可此时,上天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窗外,一只孤雁掠过云雾,向北飞去。 秋意深了…… 诏狱的审讯记录上面,有这样一个僧人,不过,记录却非常少。 “吕本供称:洪武八年春,一僧人来访,言谈不俗,自言云游四方,法号不详。后数次往来,曾言其女‘贵不可言,当为国母’。僧人年约四十许,面白,目有神。洪武十年后,再未见过。” 这描述太模糊了。 不过,涉及到了东宫,在模糊也要查,只要跟这个僧人面对面的说话,就有很大可能找到。 因为心中有鬼,面上也必定有诡。 这是能够看出来的。 南京城内外二十三座寺院被查了一遍,带回问话的僧人有十七个。 大多是因与吕本有过佛事往来,或是曾在吕府做法事。 审问下来,一无所获。 直到第四日,一队缇骑上了鸡鸣山。 带队的是个百户,姓陈,年约三十,面庞黝黑,眼神如鹰。 他曾在北疆与蒙元残部周旋多年,最擅察言观色。 临行前,上面特意嘱咐:“鸡鸣寺是古刹,莫要太过。但若有可疑,也不必顾忌。” 到鸡鸣寺时,秋雨又起。 山门在雨幕中显得肃穆清寂,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知客僧迎出来,见是锦衣卫,脸色微变,却还是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各位施主……” “锦衣卫办差。”陈百户亮出腰牌,“寺中僧人,全部到前殿集合。不得遗漏。” “这……”知客僧犹豫,“今日有几位老禅师在闭关,可否……” “任何人不得例外。”陈百户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半个时辰后,鸡鸣寺八十三名僧人齐聚大雄宝殿。 从须发皆白的老僧,到十来岁的小沙弥,站了满满一殿。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或惶恐、或平静、或困惑的脸。 陈百户带着四个缇骑,从殿首走到殿尾,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走得很慢。 遇到年纪四十上下、面白清秀的僧人,便驻足多看两眼,问几句话:“何时出家?” “俗家何处?” “可曾去过京里面的吕府?” 大多僧人回答得坦荡。 有自幼出家的,有中年避世的,有云游挂单的,问到吕府,都摇头说不知。 陈百户不置可否,只是让缇骑一一记录。 走到后排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中年僧人身上。 此人约莫四十,容貌端正,尤其一双眼睛,闭目诵经时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这位师傅,如何称呼?”陈百户问。 僧人睁眼,眸中平静无波:“贫僧慧明。” “何时出家?” “洪武三年。” “俗家何处?” “淮安府。” “可曾见过太常寺卿吕本?” 慧明摇头:“贫僧常年避世,不问俗事,不识吕大人。” 陈百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师傅眼睛很亮。” 慧明微微一笑:“心中有佛,眼自清明。” 话答得滴水不漏。 陈百户点点头,继续往后走。 殿中僧人渐渐松了口气,以为这关要过了。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进来一个缇骑,附在陈百户耳边低语几句。 陈百户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那缇骑道:“属下按例清点寺中人数,发现少了两人。” 陈百户闻言,看向了住持:“那两个人何在。” “慧觉禅师,两日前圆寂了,另一位是个小沙弥,法号净尘,今年刚满十三,昨日……失踪了。” “失踪?” “昨日早课后便不见人影。起初以为去后山采药,可到晚上还没回来,今日派人去找,只在后山崖边找到一只僧鞋。” 陈百户眼中寒光一闪。 太巧了。 锦衣卫刚查吕本案,刚要找云游僧人,鸡鸣寺就死了个老和尚,失踪了个小沙弥。 “这小沙弥,平日与谁亲近?”陈百户接着问道。 “净尘他……不爱与人说话。除了日常功课,多半在后山独处。哦对了,他好像常去后山那个废弃的药师院。” “药师院?” “是前朝留下的院子,早就荒了。寺里都说那儿不干净,少有人去。” 陈百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带人去了后山。 药师院隐在一片竹林深处,院墙半塌,门扉歪斜,可真的到了里面,却发现还有一间房舍,打扫的干干净净,许是有人住在这里。 在这间房舍中,锦衣卫发现了几本书。 不是佛经。 《阴符经》 《太白阴经》 《孙子兵法》……还有几本手抄的札记,字迹工整,记录的却是星象推演、兵法谋略…… 陈百户拿起最上面一本札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风云未动,潜龙勿用。” 字迹清瘦有力,绝非十四岁小和尚能写。 “这不是净尘的东西。”陈百户沉声道。“有人在此藏匿。,必定是那个贼和尚了,不过,他怎么跑的那么快……” 他下令扩大搜索范围,以鸡鸣山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内搜寻净尘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三日过去,一无所获。 净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后山崖下的僧鞋成了唯一线索,可崖下是深涧,水流湍急,若真坠崖,尸首早该被冲走。锦衣卫沿河搜寻十里,什么也没找到。 同一时刻,二百里外的滁州古道。 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行在暮色中。 赶车的是个老农,车上堆着柴草,草堆里却蜷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两个光头。 皆是穿着粗布衣裳,小的那一个,正是鸡鸣寺失踪的沙弥净尘。 另一个,正是锦衣卫搜查的姚广孝。 “师叔……”净尘小声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北边。” “北边是……” “北平。” 第22章 祖训录 1 这一日,南京城落了洪武十一年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从昨日深夜便开始飘洒,但这里总是比不上北方的,下了一整天,地上也没甚积雪,只有皇城的屋檐之上有一片朦胧的白色。 东宫常氏的寝殿内,暖意融融。 炭盆烧得正旺,太医、稳婆、宫女进出忙碌,虽无人高声言语,却自有一种紧绷的期盼弥漫在空气中。 朱雄英站在殿外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斗篷,小手却冻得发红,他身旁站着他老爹朱标,一大一小,都很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啼骤然划破寂静。 “生了!生了!”殿内传来稳婆欣喜的呼声,“是个小皇孙!母子平安!” 殿门打开,宫女出来报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孙,重六斤八两,哭声洪亮,娘娘也无恙!” 朱标快步走进殿内,朱雄英也跟了进去。 内室里,常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小小的婴儿正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标哥儿……”常氏轻声唤道。 朱标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常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你看他,多像雄英小时候。” 朱雄英踮起脚去看。新生儿红通通、皱巴巴的,其实看不出像谁。但他还是认真点头:“弟弟好看。” 这话逗得常氏笑了,连带着刚经历生产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消息很快传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疏,闻报后猛地站起身,御笔都掉在了奏折上:“当真?母子都平安?” “千真万确!东宫刚传来的消息,小皇孙哭声可亮了!”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咱老朱家又添一个嫡孙!三代兴旺,三代兴旺啊!” 他大步走出殿外,立在阶上。 雪还在下,落在肩头、鬓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东宫方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传旨!”朱元璋朗声道,“东宫上下,赏半年俸禄!……再让光禄寺备宴,咱要好好庆贺!” “是!” 那一整日,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批奏疏时在笑,见大臣时在笑,连午膳都多吃了半碗饭。 马皇后过来时,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重八,你这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还真妹子你说中了!”朱元璋毫不掩饰喜悦:“咱昨晚就梦见太子妃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儿个果然应验!妹子你说,这是不是天佑咱朱家?” 马皇后温婉一笑:“是老天爷看咱们家仁厚,这才福泽绵长。” 嫡次孙的诞生让整个皇宫喜气洋洋。 然而喜庆的气氛只持续了十日。 朱雄英病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嗽,太医来看,开了几剂风寒药。 可到了夜里,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还说着胡话。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太医匆忙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殿下这是急热攻心,兼有惊悸之症。需得用重药退热,再辅以安神。” 实际上现在的太医是非常慌乱的,谁都知道,朱元璋是世上最著名的医闹代表,不像其他的人,闹一闹要点钱,这可是闹一闹直接要命。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朱元璋得知消息,立即赶来,等他到来的时候,正看到自家妹子,亲自抱着孙儿,在喂刚煎好的药。 而自己的儿子朱标,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这个时候的朱雄英都有点烧迷糊了,迟迟不肯张嘴。 “雄英乖,喝了药就好了……” “雄英乖,喝了药就好了……” 马皇后温柔的提醒着,不过,喝进去的也不多。 朱元璋凑到跟前,看着脸色红彤彤的孙子,那是心疼万分:“乖……张嘴……” 这位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此刻声音轻柔得像个普通祖父。 朱雄英烧得昏沉,只觉得浑身滚烫,意识飘忽。 恍惚间,他听见朱元璋在问太医:“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太医只是磕头,磕的咚咚响。 朱元璋沉默了。 这个时候的他,可真是惊喜交加。 他忽然想到了 雄英……这名字,是不是太大了? 民间有说法,孩子名字太大,命格压不住,容易多病多灾。 他原本不信这些,可如今嫡长孙刚满五岁就病得这般重…… 这一病就是三天。 朱雄英的高热时退时起,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朱元璋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来东宫探望,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就看着孙儿睡着的模样。 第三日傍晚,朱雄英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朱元璋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打盹。 烛光下,这位五十五岁的帝王鬓角已染霜色,眼下带着疲惫的乌青。 “皇爷爷……”朱雄英轻声唤道。 朱元璋立刻醒了:“雄英?感觉如何?” “孙儿渴。” 朱元璋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喂他喝下。 看着孙儿恢复清明的眼睛,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以后可不能再吓皇爷爷了。”朱元璋摸着孙儿的头,语气中带着后怕。 朱雄英乖巧点头:“孙儿记住了。” 病好了,可朱元璋心里的疙瘩却没解开。 当然,朱元璋可不知道,朱雄英心里面的疙瘩也挺大的。 他怎么会发烧呢。 发烧啊,即便要不了命,那脑子要是烧坏了,可就完犊子了。 这问题在他清醒后便盘旋不去。 他自认已谨慎到极致。 自胎穿至此,知晓一场风寒便能夺人性命的时代。 他无时无刻不将“保重身体”奉为最高准则。 冷热交替的季节,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添衣,明明出了汗,也绝不敢轻易减衣,宁可闷着,就怕那一丝风邪侵入。 饮食更是小心,生冷油腻不碰,每餐必等宫人试过。 他以为做到了万无一失。 可病来如山倒,毫无征兆。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时,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碎片,曾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试图解释这具幼小身躯的突然崩溃。 他考虑得太多,太远。 从病毒结构想到免疫应答,从热量传递想到概率统计。 他用另一个世界的逻辑,拼命拆解这次生病的“原因”,试图找到那个可以被规避、被掌控的“关键疏漏”。 想到最后,一抹近乎荒唐的苦笑,在心底慢慢漾开。 是了。 他想了很多。 却独独忘了,或者说,下意识回避了最重要、最基础的一点。 他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啊。 他再如何注意外在的“敌情”,却无法瞬间拔高城墙,也无法让守军一夜成熟…… 他的谨慎,只是减少了入侵的“敌军”数量与频率,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城池本身的脆弱…… 当然,因为这场病,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几年的自己,太患得患失了。 太过于恐惧洪武十五年的到来…… 突然,他有些豁达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命难测,与其整日惶惶不安,不如洒脱一点,过一天便是赚一天。 哪怕最终真的逃不过宿命,他也带着现代的灵魂在这洪武年间走了一遭,看过了不一样的山河,体验了别样的人生,即便离去,也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不算白来这一趟…… 第23章 祖训录 2 朱雄英病来的快。 去的也快。 自从退烧后,两三天就恢复了过来。 不过,这件事情的发生,算是给朱元璋敲响了一个警钟。 他给朱雄英赐名的时候,要的就是霸道。 原本以为,老朱家成了帝皇贵胄,在霸道的名字也能压得住。 不过,此时他感觉自己想的有点多……小孩子吗,压不住也是很正常的,特别是自己,命那么硬的一个人,见到大孙子一口一个雄英,这不折大孙子寿数吗。 故,他有了一个想法。 有了想法,就要立即实施。 坤宁宫中。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人围坐在一起,中间小几上摆着茶点,气氛却有些严肃。 “雄英这场病,给咱提了个醒。” “这孩子名字太大,得压一压。咱想着,给他起个小名,家里人喊小名,外头还叫雄英。” 朱标点头:“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也觉‘雄英’二字太过刚强,孩子还小,压一压也好。” 马皇后温声道:“起小名是好事,只是要起个什么样的?” “要雅致些,又不能太文绉绉。还得带点稚气,毕竟是孩子的小名。” 三人陷入了沉思。 而后,沉思不过片刻,朱元璋先开口:“叫‘虎头’怎么样?” “虎头虎脑,结实!” 马皇后失笑:“重八,你这是起小名还是起诨名?太粗了。” “那……‘康哥儿’?寓意健康。” “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康哥儿、健哥儿。”朱标摇头。 朱元璋又想了几个:“‘石头’?” “‘铁蛋’?” “‘狗剩’?” “要不然,就返祖归宗,咱记得大孙子是十月二十七日出生的,不然就小名就叫朱二七,或者朱十七,跟咱的朱重八一样。” 马皇后哭笑不得:“你这是跟土疙瘩较上劲了?” 朱元璋讪讪闭嘴。 想来,他也觉得孩子,起这样的小名多少有些丢人。 朱标沉吟片刻:“《诗经》有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若取‘琢’字,叫‘琢儿’?寓意精心雕琢,终成美玉。” “琢儿……”马皇后品味着:“倒是雅致,可少了点孩子的活泼。” 她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有了。李太白有诗云:‘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白玉晶莹温润,既雅致,又合孩童稚趣。不如就叫‘白玉’?” “朱白玉,玉哥儿……”朱元璋念了两遍,点头:“这个好!这个好,白玉无瑕,温润有光。既压了‘雄英’的刚强,又不失贵气。” 朱标也赞同:“母后起得妙。玉乃君子之德,又带孩童纯真。” “那就这么定了。”朱元璋拍板,“从今往后,家里人都叫雄英‘玉哥儿’。”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起小名还不够。咱这些日子总在想,咱老朱家如今子孙渐多,该有个长久的规矩。” 朱标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咱要定个字辈,当然,咱也一直在想,现在孩子们越来越多了,这个事啊,也不能在耽误了。”朱元璋神色认真:“每个皇子一脉,都有固定的字辈排行。这样纵是百年千年之后,子孙相见,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哪一房、哪一代。” 马皇后颔首:“这是大事,该好好斟酌。” “那若是父皇定了字辈,雄英,啊,不,白玉的大名还用改吗?” “自然不用,雄英,这是咱的赐名,跟咱定下的字号没甚关系,就从你家老二开始。” 朱标点了点头。 实际上,朱元璋很早之前都在想着这个字辈的事情,他在洪武二年,就着手编纂祖训录。 到了洪武六年便已经书成。 但洪武六年,还尚未完整拟定各王府的二十字辈……算是属于一个模拟状态。 而这个祖训录,可能不太出名,但他另外一个名字,家喻户晓。 皇明祖训。 在历史上,一直到了洪武二十八年,祖训录才正式更名为皇明祖训,并在其中为东宫及所有亲王府各拟定二十字的辈分字,同时明确“子孙初生,宗人府依世次立双名,以上一字为据,其下一字则取五行偏旁者,以火、土、金、水、木为序”的命名规则。 不过,这并不是说,这个字辈到了洪武二十八年才突然开始用。 而是在此之前已经给儿孙们起好了符合未来规则的名字,只是到洪武二十八年才正式写入《皇明祖训》,成为大明皇室的法定规矩。 属于,先上船,后补票。 朱雄英得知自己有了小名,是在病愈后的第五日。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 常氏寝殿的窗子半开着,初冬的暖阳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朱雄英的弟弟被乳母抱去喂奶了,常氏靠在床头,朱雄英则趴在小几上练字。 “玉哥儿,手腕要稳。”常氏抬眼看了看,温声提醒。 朱雄英正专心写着“民为邦本”,闻言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起头,疑惑地眨眨眼:“娘,您叫我什么?” 常氏放下针线,笑意温柔:“叫你玉哥儿呀。前几日你爷爷、奶奶和你爹商议,你皇祖母给你起了个小名,叫‘白玉’。家里人都叫你玉哥儿,可好?” 白玉。 朱白玉。 “玉哥儿不喜欢?”常氏见儿子发呆,轻声问。 “喜欢。”朱雄英回过神,用力点头:“奶奶起的小名真好听。” 常氏笑着招手:“来,让娘看看你写的字。” 朱雄英捧着习字纸走过去。 常氏接过细看,眼中露出欣慰:“比前几日又进步了。这个‘民’字,起笔收笔都有了章法。” “我们玉哥儿,读书写字都用心。” “娘,都是先生教得好。”朱雄英笑着说道 。 “先生教得好,也得肯学。你皇爷爷说了,等你身子大好了,要亲自考校你的功课。你可要好好准备。” 朱雄英应下,心里却还在琢磨“玉哥儿”这个小名。 他知道,在帝王家,名字从来不只是名字。 朱元璋给他起名“雄英”,取“英雄豪杰”之意,是希望他将来能承大统、镇江山。 而“白玉”这个小名,则是长辈对孙儿的疼爱与保护,用温润的玉,压一压刚强的“雄英”。 一个是对外的期望,一个是对内的怜爱。 就像他现在有两个身份,在朝堂,在史册,他是皇长孙朱雄英,但在坤宁宫的暖阁里,在东宫的寝殿中。 他是被祖父母、父母捧在手心的朱白玉,玉哥儿…… 第24章 重八,饿了吧 东宫。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面前有书,可怎么也看不下去,目光却有些飘忽。 已经三天了。 三天都没有见到自己表哥了。 他搁下笔,转头问侍立在旁的赵弘:“隆哥儿这几日怎么没来?” 赵弘正添炭火,闻言顿了顿:“回殿下,曹国公世子……家中有些事。” “什么事?”朱雄英追问。 李景隆自那日协助他查证吕氏之事后,两人间的走动反而多了些。 这位十三岁的表兄每隔一两日便会来东宫,有时陪他读书,有时讲些宫外趣闻。 突然连着三日不见人影,着实蹊跷。 “听说是老国公病了,世子爷在床前伺候。” 朱雄英心头一紧:“姑爷爷病了,病得重吗?” “这……这奴婢也不太清楚。”赵弘谨慎道,“只听说前几日就起不来床了,去了好几位太医。曹国公府上下,这几日都没见人出来。”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皇爷爷知道吗?” “知道的。”赵弘点头:“陛下昨日就遣了太医去诊视,今日上午……更是亲自去了曹国公府。” 朱雄英怔住了。 朱元璋亲自去臣子府上探病,这是极罕见的恩宠。 除非…… 除非李贞真的到了弥留之际。 “殿下想去看看?”赵弘察言观色,小心问道。 朱雄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年纪还小,不宜出宫探望。只是……有些挂念。” 他知道规矩。 五岁的皇长孙,没有皇帝或太子的旨意,不能随意出宫,哪怕那是探视皇亲。 但他确实担心。 李贞若走了,朱元璋心里该多难受。 此刻的曹国公府,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已换成了素白色,在冬日寒风中微微晃动。 府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声。 正房外跪了一地人。 李文忠跪在最前,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曹国公,此刻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正是朱雄英牵挂的李景隆,不过此时却是红肿着眼。 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支蜡烛。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朽气息。 李贞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瘦得脱形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朱元璋坐在床边,身子前倾,双手紧紧握着李贞枯槁的手。 这位平日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佝偻着背,褪去了所有威严,只是个守在至亲病榻前的普通人。 “姐夫……”朱元璋声音哽咽,“还能看清咱不?” 李贞没有回应。 “姐夫,咱是重八啊。” “你还认得咱不?” 床上的老人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那目光涣散,没有焦距,显然已看不清了。 李贞的嘴唇忽然翕动了几下。 朱元璋猛地凑近:“姐夫?你说啥?” “……重……重八……”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哎!咱在!咱在!”朱元璋连忙应道,握紧了那只枯瘦的手。 李贞的眼睛依然睁着,却已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神志显然已不清醒,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饿……饿了吧……” “姐、姐夫……给你送粮食来了……” “……别……别饿着……”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在朱元璋心上。 他愣在那里,握着李贞的手骤然收紧:“姐夫……咱不饿……咱有吃的了……” “你吃点……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咱让人给你熬粥,熬你最爱的红豆粥……” 李贞没有再回应。 他的呼吸变得更轻,更缓,眼皮缓缓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缝……眼瞅着就要不行了,朱元璋这才起身,唤李文忠等人进入,在儿孙的陪伴下,李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奉天殿内,朱元璋独坐在御案后。 殿中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案头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想说什么,见皇帝闭目不动,又悄悄退了出去。 朱元璋的眼前,还是李贞最后那张瘦削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放牛娃时,姐夫每次来家里,总会偷偷塞给他一块麦饼。 那时二姐还在世,总笑着说:“重八,看你姐夫多疼你。” 后来饥荒,爹娘死了,大哥也死了。 那些在最艰难岁月里给过他温暖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二姐走得早,没能看到自己当皇帝。 如今姐夫也走了。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些都是军国大事,关乎江山社稷。 可他此刻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陛下。”马皇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元璋抬起头,看见妻子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她没有带宫女,自己提着食盒,轻轻放在案上。 “听说你没用晚膳。” 马皇后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我亲手做的,你最爱吃的阳春面。” 朱元璋看着那碗面,忽然道:“妹子,你还记得李贞大哥带着文忠过来投靠咱们时候的样子吗?” “记得。” “李贞大哥是个好人。” “他是个老实人。”朱元璋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咱给他封侯,给他荣华富贵,他还是这般俭省,文忠打仗立功,他总说‘都是咱栽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样的老实人,怎么就留不住呢?” “重八,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李贞大哥七十多了,是喜丧。” “咱知道。” 朱元璋扒了一口面,食不知味:“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朱元璋和马皇后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守在外面的内侍压低声音:“长孙殿下,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接着是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我……我来看看皇爷爷。” 马皇后和朱元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各宫各殿都该歇息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独自跑到奉天殿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朱雄英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一件小小的貂皮斗篷,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 第25章 夜半糕暖 朱元璋,马皇后两人看到朱雄英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见朱元璋和马皇后都看向自己,也赶忙进了大殿,随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马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朱雄英冰凉的小手:“玉哥儿,你怎么来了?病才好了几日,就这么跑出来!” 她摸着孩子冻得发红的脸颊,心疼道:“你看你这手冰的,要是再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赵弘在外面候着呢,我们一起来的。” 马皇后接着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来这里做什么?” 朱雄英仰起小脸,声音细细的却透着认真:“孙儿……孙儿听说姑爷爷走了,想着皇爷爷心里一定难过。” 他顿了顿,又说:“晚间又听父亲说,皇爷爷今日晚膳都没用……孙儿心里惦记。” 说着,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手帕解开,里面是一块保存完好的桂花糕,糕体还带着孩子怀里的温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今日皇奶奶赏的桂花糕,”朱雄英双手捧着糕点,递向朱元璋:“孙儿没舍得吃完,特意留下来的。” 朱元璋怔住了。 他看着孙儿手中那块温热的糕点,又看看孩子清澈眼眸中纯粹的关切,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真孝顺啊。” 马皇后闻言,眼眶已经红了,她含泪笑着,摸了摸朱雄英的头:“傻孩子,你怕爷爷饿着,奶奶也怕呀。” 她指了指案上那碗阳春面:“这不,奶奶也给他下了面送来了。” 朱元璋这时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积压了一整日的阴郁。 “面咱要吃,玉哥儿送来的桂花糕,咱也要吃。” “来,乖孙儿,给皇爷爷送来。” 朱雄英闻言,快步上前,将糕点送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朱元璋接过那块糕点,入手果然还带着余温。 糕点上隐约能看到孩子小手的指痕,想来是一路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 他先掰下一小块桂花糕,递到孙儿嘴边:“你也吃。” 朱雄英摇摇头:“孙儿吃过了,这是留给皇爷爷的。” “陪爷爷一起吃。一个人吃没滋味。” 朱雄英这才张开嘴,小口吃了。 朱元璋自己也吃了一口,桂花糖馅的甜香在口中化开,米糕软糯适中,更重要的是,那份经由孩子体温焐暖的心意,让他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他就着马皇后端来的热茶,将整块糕点慢慢吃完。 每一口都吃得格外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悄悄抹了抹眼角:“现在有了胃口,把面也趁热吃了。” 朱元璋点点头,这次不再推辞。 他一手握着孙儿的小手,一手拿起筷子大口吃起面来。 朱雄英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小声说:“爷爷,慢点吃。” 一碗面下肚,朱元璋觉得浑身都暖和了。 他放下碗,看着孙儿困得有些发蔫的小脸,温声道:“玉哥儿,今夜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他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内侍吩咐:“去东宫告诉太子一声,雄英,啊,不,玉哥儿今夜歇在咱这里了,让他不必挂心。” “是。” 朱元璋这时候,才问道:“玉哥儿,你怎么想到要给爷爷送糕点呢,不是你爹,你娘教的吧?” “孙儿记得……爷爷说过,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最盼着有人惦记,有人能给送些吃的……孙儿不想让皇爷爷觉得没人惦记……”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朱元璋心头一震。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寒冬里饥肠辘辘的少年朱重八,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人能惦记他饿不饿。 如今他坐拥天下,这份最朴素的惦记,竟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得到了。 就连一旁的马皇后闻言也是稍稍一愣,随后大受感动。 “好孩子……”朱元璋轻轻拍着孙儿的背:“爷爷知道了,爷爷有人惦记,你奶奶惦记咱饿不饿,现在玉哥儿也惦记着咱饿不饿。” 朱雄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说:“爷爷要……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实际上,内心是真的不想睡,但现在这副没有长大的身体,还是太弱了。 “好,爷爷答应你。”朱元璋柔声道。 朱元璋抱着孙儿站起身,走进西暖阁。 他将朱雄英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朱雄英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一直跟在朱元璋身边的马皇后轻声道:“这孩子……有心了。” “是啊,真有心了。不过,标儿也挺有心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咱这当爹的不好说他,你明天说说他。” “你的意思是,标儿指使玉哥儿来的,不是我说你啊,重八,你这当上了皇帝,谁都怀疑,现在都怀疑你自己儿子头上了。”马皇后闻言,明显不高兴了。 朱元璋笑了笑:“咱什么时候说指使了,这是咱大孙子的孝心,咱咋能怀疑呢,咱的意思是标儿纵容,玉哥儿病刚刚好,这么晚了,标儿要不知情,不同意,那个近侍敢带着玉哥儿来吗?” 马皇后当然能想到这一点:“即便是纵容,也是想让他爹心情好一些,孩子是好心,我可提醒不了,你要说,自己去说。”说着,她为孙儿掖好被角…… 朱元璋闻言苦笑一声…… 这一夜,奉天殿的灯火比往日熄得早。 朱元璋躺在榻上,却久久未能入睡。 他想起姐夫临终前那句“姐夫给你送粮食来了”,想起孙儿捧着糕点说“怕皇爷爷饿”,想起这漫长一生中,那些在最艰难时刻给过他温暖的人。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 当晨光再次照进奉天殿时,朱元璋已经坐在御案前。 他批阅奏疏的神情专注而坚毅,仿佛昨夜那份感伤与惆怅从未存在。 只是在早朝前,他特意去西暖阁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孙子,朱雄英还在睡,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第26章 三代追封 洪武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早朝散后。 朱元璋在御书房召见李文忠。 这位刚失去父亲的曹国公,一身素服,眼窝深陷,神情憔悴,但行礼时依旧保持着武将的挺拔。 “文忠,坐。”朱元璋指着下首的椅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不敢言苦。”李文忠声音沙哑,“父亲高寿而终,已是福分。” 朱元璋沉默片刻,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你父亲这一生,于国有功,于家有恩。咱想了几天,要给李家一份恩荣。”说着,他看向了身旁的内侍。 内侍宣读旨意。 李文忠也赶忙起身,行跪拜之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恩亲侯、驸马都尉李贞,忠厚传家,仁德济世。昔朕微时,屡蒙接济;开国以来,恪尽职守。今虽薨逝,风范长存。特追封陇西郡王,谥号‘恭献’。” “追封李贞之父李七三,祖父李六二,高祖李五九皆为陇西郡王。三代追封,以示皇恩。” 李文忠浑身一震,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代李氏列祖列宗,叩谢陛下隆恩!” 三代追封郡王,即便是常遇春那样的开国元勋,战功榜单上排第二的,死后封王已是极致,可是没有三代追封。 “起来吧。”朱元璋放下圣旨:“你父亲当得起这份恩荣。他这一生,没跟咱要过什么,如今走了,咱要把该给的都给了。” 李文忠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治丧之事,礼部会按郡王规格操办。”朱元璋又道,“咱亲自为你父亲撰写神道碑文,这几日就会送去。” “臣……臣代父亲,再谢陛下!” 追封圣旨当日便明发天下。 朝野震动。 群臣虽知李贞在皇帝心中分量极重,却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恩荣。 三代追封郡王,皇帝亲撰碑文,郡王礼下葬——这份哀荣,已远超寻常勋贵。 不过,对于勋臣们来说,这是大好事啊。 虽然他们犯了一点点小小的错误,陛下训斥他们的时候,虽然有的时候严肃,甚至看着他们的时候,眼中闪有杀意,让他们吓得魂不守舍。 但大哥是大哥,陛下是陛下。 大哥还是跟之前一样,重兄弟们之间感情的,看来,该捞还是要捞。 当然,不仅仅是勋臣 ,就连普通的官员,心里面也想着,陛下心中,情义二字,重逾千金。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元璋还没有大开杀戒。 当然,朝野上面更多的还是权力场上的考量。 曹国公府经此一事,圣眷更隆。李文忠本就是陛下养子,亲外甥,如今父亲追封三代郡王,这份荣耀,足以荫庇子孙数代。 治丧期间,南京城中文武百官皆往吊唁。 灵堂设在曹国公府正堂,李贞的灵柩停在正中,两侧白幡垂地,香烛长明。 李文忠、李景隆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答礼。 朱元璋虽未亲临,但太子却每日皆到送来祭品。 第七日,朱元璋亲笔所书的神道碑文送到,洋洋洒洒三千余言,从李贞少年时的勤勉,到乱世中对朱家的接济,再到开国后的谦逊守礼,字字恳切,句句含情。 碑文最后写道:“……贞之为人,质朴如初。朕每见之,犹见昔年送粮至门之姐夫。今虽永诀,风范长存。赐尔陇西,封尔三代,非为显荣,实表朕心。” 读到这一句时,李文忠在灵前泣不成声。 十一月二十八,李贞头七已过。 这日傍晚,朱元璋再次召李文忠入宫。 这次不是在奉天殿,而是在坤宁宫的偏殿,马皇后备了几样家常小菜,朱标,朱元璋,马皇后,李文忠四人围坐一桌。 实际上,这已经属于家宴了。 朱标还会出生的时候,李文忠可是叫朱文忠的。 喊朱元璋爹,喊了好多年,不过朱标出生了,他就只能改回原本姓氏,也不能在喊自己舅舅做爹了,但喊马皇后为娘的习惯,却是没有改变。 这个情况跟沐英,还有之前的朱文正都是相仿的。 “文忠,吃菜。”马皇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李文忠碗里:“这几日瘦了不少,得补补。” “多谢娘。”李文忠恭敬接过。 朱元璋喝了口酒,忽然问:“景隆那孩子,这几日如何?” 提到儿子,李文忠神色复杂:“回陛下,景隆……懂事了不少。父亲在世时,他还有些跳脱,这些日子守在灵前,倒显出几分稳重来。” “孩子总要长大的。”马皇后温声道,“经历些事,就懂事了。”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了问治丧的细节,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东宫那桩事,倒让咱想起一桩旧事。” 朱标听到东宫那桩事后,与李文忠一样,放下了筷子,静待下文。 “吕氏身边那个吕姑姑,是怎么查出来的?”朱元璋看似随意地问,“咱记得,最初是雄英那孩子,在咱面前提了一句,说景隆在药铺看见吕姑姑抓药,不过,咱总觉得不会那么巧……。” 李文忠的手微微一颤。 真正的原因他是知道的。 这过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有给自己舅舅说。 “不瞒陛下,这事……臣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他看了看朱元璋和马皇后,见二人神色平静,才继续说下去,“景隆这孩子,藏不住事。前些日子总躲着臣,天天躲在书房读书——臣还以为他惹了什么祸。后来躲不过了,臣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事,再三询问,他才吐露实情。” “哦?”朱元璋挑眉,“他说了什么?” “他说……是长孙殿下觉得吕姑姑行迹可疑,才让他暗中跟着,查探她每月出宫都做些什么。”李文忠如实道:“那孩子嘴不严,查到了药铺的事,回来就告诉了长孙殿下。后来……后来陛下就派人查了东宫。”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而朱标明显有些不信:“大哥,你说的可当真。” “殿下,臣说的绝无虚言 ,不过,之所以没有告诉陛下,殿下,是因为长孙一直对小儿说,不敢往外泄露此事,故臣也不知该怎么说。” “这么说……是咱那孙儿……心思细腻?” “长孙殿下确实聪慧。”李文忠斟酌着词句:“景隆说,殿下虽只五岁,但看事看人,都有超乎年纪的敏锐。”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深,最后竟笑出了声:“好啊,好啊!咱这孙子,看着软软糯糯像个糖心圆子,没想到里头藏着七窍玲珑心!” 马皇后也忍不住笑道:“重八你这比喻……不过玉哥儿那孩子,确实心细。那晚送糕点来,我就看出来了。” “糖心圆子……”朱元璋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满是爱怜,“外头看着软和,里头甜,还有心——可不是嘛!咱这孙子,孝顺,机灵,比他爹小时候还机灵,比咱小时候……嘿,也比咱机灵!” 李文忠见皇帝如此高兴,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儿子擅自参与东宫之事会受责罚,现在看来,反倒成了功劳。 “文忠啊,”朱元璋正色道,“景隆这次做得不错。虽然嘴不严,但忠心可嘉。等过了丧期啊,咱好好赏他。” 第27章 吴王殿下 1 坤宁宫的家宴散后,朱标心事重重地往东宫走。 冬夜的宫道清冷,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他和随从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背着手,步履比平日慢了许多,眉头微锁。 自己的儿子,那个才五岁的玉哥儿,竟有这般心机? 他不相信。 可自己大哥李文忠言之凿凿,且没有撒谎的必要。 难不成,里面还有什么巧合。 回到东宫时,常氏正陪着老二在寝殿,朱标专门去了朱雄英的房间,正间自己儿子还在书房练字。 烛光下,五岁的孩童坐得笔直,小手握着特制的毛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千字文》。 神情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爹。”朱雄英见父亲进来,放下笔起身行礼。 朱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对面坐了。 他盯着儿子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玉哥儿,爹问你一件事。” “爹问。” “前些日子,那个吕贼的事情……”朱标斟酌着词句,“你是如何发现她不对劲的?” 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孩童特有的懵懂:“爹说的是什么?孩儿……不太明白。” “就是你让景隆表哥去查吕姑姑出宫抓药的事。”朱标仔细观察着儿子的表情:“你是如何想到要查她的?” 朱雄英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哦,爹说的是那个呀。” 他歪了歪头,天真地说:“孩儿就是听景隆表哥说,在宫外药铺看见吕姑姑,觉得奇怪——宫里不是有太医吗?为什么要去宫外抓药呢?” “孩儿就跟表哥说,下次再看见,问问她抓什么药。” 他说得自然流畅,完全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心使然。 “就这些?”朱标追问。 “就这些呀。”朱雄英点头,“后来孩儿去奉天殿陪爷爷,顺口就说了。爷爷还夸孩儿细心呢。” 朱标沉默片刻。 儿子的回答合情合理——孩童无意间的发现,随口一提,恰巧引起皇帝警觉。 一切都只是巧合,只是孩子的无心之举。 可真是这样吗? “玉哥儿,”朱标放缓了语气,“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教过你什么?” 朱雄英睁大了眼睛,随即摇头:“没有呀。哎,有……有人教我……” “谁……”朱标语气猛地一快。 “宋师傅教孩儿读书,爷爷教孩儿做人,爹和娘教孩儿要孝顺……这些算吗?”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躲闪。 朱标盯着儿子看了良久,终于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了,爹就是随口问问。你继续练字吧,别熬太晚。” “嗯。”朱雄英乖巧应下,重新拿起笔。 走出书房时,朱标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儿子的背影单薄却挺直,握笔的姿势已经颇有章法。 这个孩子……若真是无心之举,那是天佑朱家,若真是有心为之……那是真的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同一时刻,坤宁宫。 李文忠告退后,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皇后二人。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们两个人也在谈论着这个朱雄英安排李景隆去调查的事情。 “重八,你刚才说文忠那孩子说的话……真的可信?”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笑意:“妹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马皇后坐到他身边:“玉哥儿那孩子,确实比寻常孩子聪慧。但要说他五岁就能布局查案……我不信。” “咱是信的,吕氏那事,时机太巧。雄英刚跟咱说完吕姑姑抓药,锦衣卫一查就查出了问题。若只是孩童无心之言,哪能这般精准?” 马皇后蹙眉:“你的意思是……” “咱那孙子早慧聪明,他看出吕姑姑不对劲,自己年纪小不便查,就借景隆的手。查到了证据,又不自己告状,只在咱面前‘无意间’提一句。这样既除了隐患,又不沾是非,还全了孝……” 马皇后愣住了。 “可……”她犹豫道,“玉哥儿才五岁啊。” “五岁怎么了?”朱元璋不以为然,“咱五岁时,已经知道帮着家里放牛、捡柴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帝王家的孩子,更该早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妹子,咱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给玉哥儿封王。” 马皇后一惊:“封王?重八,你忘了自己拟定的祖制了?皇子满十岁才能封王,玉哥儿才五岁啊……” 朱元璋打断马皇后笑着道:“妹子你不也说了,这祖制是咱拟定的,为什么拟定这个祖制呢,是为了约束后来之君,不是为了约束咱啊。” “标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培养。玉哥儿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第一个儿子能当太子,第一个孙子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那你要封他什么王?”马皇后问。 “吴王。”朱元璋吐出两个字。 马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吴王?那不是你登基前的……” “正是。”朱元璋目光深远:“咱从吴王起家,得了天下。这个封号对咱、对大明,都有特殊意义。如今传给玉哥儿,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是咱选定的第三代。” 马皇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重八,你想清楚了?” “玉哥儿还小,过早封王,恐招人妒,而且妒忌他的,可都是皇子们啊。” “咱就是要把这棵树,早早栽成参天大树,他们妒忌什么,当爹的还要顾及这些兔崽子的想法……” 马皇后知道,丈夫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何时下旨?” “明日。” 朱元璋是个实干派,有了想法,就立即开始行动,走起了流程…… 第28章 吴王殿下 2 朱元璋从来都是个想到就做的性子。 有了想法,他心中那“封孙为王”的念头便如野草疯长,再难按捺。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传召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与礼部尚书至奉天殿偏殿。 胡惟庸匆匆赶来时,脸上还带着早起的倦意。 礼部尚书朱梦炎,就显得精神多了。 朱梦炎,字仲雅,江西进贤人,祖父朱粹中是宋朝末年漕贡进士。 朱梦炎少孤,得到朱粹中的指导。 至正十一年进士,见过元顺帝,前朝的进士,本朝的官。 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将他召居宾馆,命与熊鼎一起辑录古事,编成《公子书》以教习公卿子弟。历任国子博士,洪武元年,也被称之为大吴元年,改任翰林院编修,随后贬为浙江按察司经历。 端了大明朝数十年的饭碗后,也终于到了六部尚书这个级别。 胡惟庸,朱梦炎两个人都是见多了世面的,但当他们听完皇帝的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陛下的意思是……要册封皇长孙为吴王?”胡惟庸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可长孙殿下年方五岁,按制……” “按什么制?”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咱就是制!” “标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雄英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随后,侧身看了一眼礼部尚书朱梦炎,而朱梦炎并没有想要劝谏的想法,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与其劝谏,不如想想如何把事情办漂亮。 “陛下,”他躬身道:“册封吴王之事,是否要先知会太子殿下?” “不必。”朱元璋摆手,“等一切备妥,直接去东宫宣旨,给他个惊喜。” 惊喜? 胡惟庸心中苦笑。 这怕是惊吓更多些。 但他面上不显,只恭敬道:“臣明白了。臣这就与尚书大人商议,三日内必办妥所有事宜。”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是。” 二人退出奉天殿时,冬日的晨光刚刚洒满宫墙。 朱梦炎老精明了,在殿中的时候,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说,问什么都是点头应是,出了大殿,与胡惟庸共处的时候,便成了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了。 “胡相,陛下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胡惟庸白了他一眼:“你能不知道,这明明唱的就是一出‘定鼎三代’的大戏。走吧,三日时间,有的忙了。” ……………… 朱雄英刚在文华殿上完宋濂的课,带着随从返回东宫。 今日是今年的最后一课,连带着他心情也轻快不少。 然而刚走近东宫,便觉出异样。 宫门外停着数辆礼部车驾,锦衣卫缇骑肃立两侧。 朱雄英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他快步走进宫门,只见正殿前院已摆好香案,黄绫铺地,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列队整齐。 母亲常氏抱着襁褓中的老二都站在殿前,神色紧张,父亲朱标则身着朝服,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刚被这阵仗惊动。 “殿下回来了。”有太监高声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朱雄英硬着头皮走上前,向父母行礼:“爹,娘,这是……” 话音未落,奉天殿执事太监张公公从殿中走出,手持明黄圣旨,面色肃穆:“皇长孙朱雄英接旨——” 朱雄英慌忙跪地。 朱标、常氏及东宫众人也随之跪倒。 张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皇长孙朱雄英,乃太子嫡长,朕之嫡孙。幼而岐嶷,天性仁孝。聪敏早慧,明德惟馨。昔察微识奸,护佑宫闱,显忠贞之志;今侍亲尽孝,体恤圣心,彰仁爱之本。器宇轩昂,实宗社之重器;德才兼备,乃国家之良才。” 每一句褒奖都如重锤敲在朱雄英心上。 他伏在地上,指尖冰凉。 “兹仰承天命,俯顺舆情,特颁殊恩。册封皇长孙朱雄英为吴王,授以金册,赐以金宝,享亲王禄。建旌旗,设仪仗,王府官属,一应俱全。钦哉!” “吴王”二字如惊雷炸响。 朱雄英脑中一片空白。 吴王? 那不是自己二弟的王号吗? 怎么到自己身上了。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在另一个时空,朱元璋将吴王封给了朱允熥,那是朱标嫡次子,常氏所出。 那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表态,即便朱允炆当了太孙,但吴王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封号,给了常氏所处。 而现在,吴王给了嫡长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元璋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朱雄英,就是第三代继承人。 这个曾经属于他朱元璋自己的王号,如今传给了孙子。 “吴王殿下,请接册宝。”张公公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朱雄英抬起头,双手高举。 沉甸甸的金册金宝落入手中——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镌刻册文;金宝是一方龟钮金印,“吴王之宝”四个篆字在冬阳下熠熠生辉。 “臣孙雄英……叩谢皇祖父隆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官员朱梦炎亲自奉上亲王冠服——九旒冕、绛纱袍、玉带、朝靴,尺寸都特意改小,适合孩童穿戴。 另有旌旗、仪仗、卤簿……一应亲王规制,琳琅满目堆了半院。 朱标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 惊喜? 有之。 忧虑? 更多。 儿子才五岁,骤然戴上“吴王”这项过于沉重的冠冕,是福是祸?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礼成后,张公公对朱标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口谕:吴王年幼,仍居东宫读书。一应礼仪规制,按亲王例。另赐吴王府属官名额,人选由殿下与吏部商议拟定。” “儿臣……遵旨。” 第29章 吴王殿下 3 册封仪式的喧嚣散去,东宫正殿重归宁静。 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均已退去,只剩下尚未撤去的香案。 朱标屏退左右,只留儿子在殿中。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目光。 烛火在殿中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朱标没有坐,而是站在殿中,背对着儿子。 而朱雄英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 良久,朱标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孩子还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亲王礼服,九旒冕已取下放在一旁,但绛纱袍的袖口仍垂到指尖。 “雄英。”朱标开口,声音很平静。 “儿臣在。”朱雄英恭敬应道。 “知道‘吴王’这两个字的分量吗?” 朱雄英抬起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 他斟酌片刻,谨慎答道:“儿臣……听说这是皇爷爷登基前的封号。” “不止是登基前。”朱标走近几步,在儿子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至正二十四年,你皇爷爷为吴王,建百官,立社稷,那是他帝王之路真正的起点。从吴王到大明皇帝,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他的手轻轻放在儿子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朱雄英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他把这个封号给了你。”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雄英摇头:“儿臣不知。” “意味着他把对你的期望,写在了封号里。” “吴王,不只是一个爵位。它代表着传承,代表着责任,代表着……将来要担起的江山。” “你皇爷爷这一生格外看重法统,看重传承。太子是储君,是第二代,吴王,在他心里,就是第三代。” 烛火噼啪作响。 朱雄英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绛纱袍的纹样,那是亲王才能用的蟒纹,张牙舞爪,透着威严。 “爹,”他轻声问:“儿臣……该怎么做?” 朱标重新走回儿子面前,这次语气温和了许多:“好好读书,宋师傅教你的圣贤之道要牢记,长大后好好习武,将来要能上马治军,下马治国,你皇爷爷批阅奏疏时,多在一旁看着,多听多想。” “还有——谨言慎行。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你是大明的吴王。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有人记着,有人……等着搅动风云……” “儿臣记住了。” 朱标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像寻常人家的父亲。 “玉哥儿,”他忽然换了称呼:“爹知道你聪慧,有些事,或许你比同龄孩子懂得多。但你要记住,天家无情,却也最重情。你皇爷爷封你吴王,是情分,你将来要担的责任,是本分。情分与本分之间,要拿捏好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朱雄英却听懂了。 朱元璋对孙子的疼爱是真情,但对江山传承的考量是实利。 这份复杂的帝王心术,他必须慢慢领悟。 就比如说,马上就要发生的胡惟庸案,废除宰相,这是朱元璋自认为的国政,即便他是最为疼爱的孙子,也只能站在一边乖乖看着,即便杀的人头滚滚,他也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过,幸好,旁边还有他爹,也在旁边站着看,时不时还要去磨刀…… “好了,”朱标直起身:“去换身衣裳吧。这身袍服太重,别压坏了身子。” “是。” 朱雄英行礼退下。 吴王册封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退朝后,几位非淮西出身的官员在宫门外“偶遇”,默契地放慢脚步,低声交谈。 “胡相今日在朝上一言不发,有意思。” “淮西那帮人如今抱得更紧了。常大将军的外孙封了吴王,蓝玉那伙人还不乐翻天……” “岂止是乐翻天。蓝玉得知消息在营中放话,说什么‘以前侍奉大吴王,往后侍奉小吴王’。这话传出去,啧啧……” “太子殿下仁厚,本是好事。可若让目无法纪的这帮淮西勋贵坐大,将来……恐成祸患啊……” 淮西勋贵与太子一脉绑定太深,如今吴王册封,等于给这绑定又加了一道锁。 那些非淮西出身的官员,那些在洪武朝战战兢兢求存的文臣,难免要多想一层……甚至,还要去煽点风,吹点火…… 就比如,此时的蓝玉还根本不知道朱雄英被封了吴王,这句以前侍奉大吴王,往后侍奉小吴王不合规矩的话,就已经安在了他的头上…… 南京城外,龙江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与城内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 这里是武将的天地,粗犷、直率、杀气腾腾。 沐英坐在主位,面庞刚毅,眼神锐利。 他是朱元璋的养子,自幼与朱标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此刻他正与蓝玉及几位将领推演西征方略。 沙盘上山川纵横,代表敌我的小旗密密麻麻。 甘肃十八族番民首领在今年八月联合起来,欲行不轨之事,这个事情朱元璋得知之后,便让沐英为主帅,蓝玉为副帅,洪武十二年正月,大军开拔。 开拔之期已不足月余。 故蓝玉,沐英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军营之中,即便是李贞去世,他们都没有回到京师参加葬礼。 众将正在商议之时候,帐外亲兵匆匆进来,附在蓝玉耳边低语。 蓝玉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当真?!” “千真万确。圣旨昨日下的,如今满城皆知。” “好!好!”蓝玉抚掌大笑,声震军帐:“陛下英明!” 众将面面相觑。 沐英皱眉问:“蓝将军,何事如此高兴?” “皇长孙被陛下封为吴王了!”蓝玉满面红光,“吴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陛下登基前就是吴王!这封号给了咱外……给了长孙,天大的恩宠!” 沐英先是一怔,随即也露出笑容:“确是喜事。吴王殿下聪慧仁孝,当得此封。”不过,也就片刻之后,沐英就笑不出来了。 蓝玉要回京道贺。 此言一出,帐中寂静。 一位副将硬着头皮劝道:“军法森严,主将擅自离营……” “离什么营?咱就回去半日!”蓝玉大手一挥,“沐英,你也跟咱一起去!你是太子爷的兄弟,雄英是你侄儿,这喜事,咱们得一起贺!” 沐英脸色一沉:“西征在即,你我身负皇命,岂能因私废公?军法如山,陛下若知,你我都担待不起。” “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蓝玉不以为意,“这是给吴王道贺,多大的事!当年咱们不也给陛下道过贺?如今给吴王道贺,天经地义!” “此一时彼一时。”沐英站起身,语气严肃,“当年是当年,蓝将军,你若执意离营,本帅只能按军法处置。” 两人对视,帐中气氛骤然紧张。 蓝玉瞪着沐英,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你是主帅,你说了算。不过——” 他话锋一转,“咱请半日假,总行吧?快马来回,误不了事。” “蓝将军!” “就这么定了!”蓝玉转身就往外走,“咱去去就回,营中有你们看着!” “将军!不可!”几位将领连忙阻拦。 蓝玉却已大步走出帐外,声音远远传来:“备马!咱回京!” 众将看向沐英,等他决断。 沐英站在帐中,面沉如水。良久,他挥了挥手:“让他去吧。” “这……” “拦不住的。”沐英苦笑,“他那脾气,你们不知道?况且……”他顿了顿,“他说的也有道理,给吴王道贺,陛下未必真会怪罪。”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忧虑重重。 蓝玉这般张扬,这般无视军纪,表面上是给吴王撑腰,实则是在给那孩子招祸啊…… 奉天殿内,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疏。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躬身禀报:“蓝玉擅离军营,说是要给吴王殿下道贺,单骑回京,现已入城,回到府中张罗贺礼去了。” 朱元璋笔尖一顿,朱砂在奏疏上晕开一团红渍。 他放下笔,缓缓抬头:“沐英没拦?” “劝了,没劝住。” 毛骧等了半晌,小心问道:“陛下,是否要派人拦截?或……训斥蓝玉”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 冬日薄阳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算了。” “陛下?” “他也是……一番心意。”朱元璋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长孙封王,他这当舅公的,想去道贺,情理之中。” “可是,一次是情理,两次是习惯,三次……就是跋扈,咱都记着呢……” 第30章 放假? 这个时候的蓝玉已经表现出来了自己的军事才能。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此时的他之所以能成为淮西勋臣核心人物,并不是因为他的军功,而是因为他是常遇春的妻弟。 李文忠,徐达,冯胜等人也是因为常遇春的面子,而高看他一眼。 洪武初年军功赫赫的大将里面,蓝玉多少排不上号。 虽然从朱标那里论,他跟朱元璋是平辈,但实际上,蓝玉却是朱元璋的后辈……再加上,蓝玉跟太子,跟吴王的关系亲近,此时的朱元璋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忍着。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细致研究,会发现晚年的朱元璋并不是滥杀,是有着他的一套逻辑,而一切的起源,说白了,都是朱标走了,朱允炆年幼,他担心的是,朱允炆压不住淮西的悍将们。 蓝玉的府邸在南京城东,离皇城不算远。 他风风火火回府,府中管事见老爷突然回来,慌忙迎上。 “老爷,您怎么……” “少废话!”蓝玉大手一挥,“开库房!把咱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管事一愣:“老爷要送礼?送谁?” “送咱外孙!”蓝玉满面红光:“雄英封吴王了,天大的喜事!快去,把那对玉麒麟、那柄镶宝石的短刀都备上!” 管事这才明白,忙带人去张罗。 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背好。 蓝玉亲自检查——玉麒麟是和田籽料,通体莹白;短刀刀鞘镶着红蓝宝石,刀刃寒光闪闪…… “行,就这些。”蓝玉满意点头。 “老爷,”管事小心翼翼提醒,“您这身戎装……” 蓝玉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军营里的铠甲,风尘仆仆。 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换衣裳!” 等蓝玉换上一身常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礼物来到东宫时,已是午后。 守门侍卫见是蓝玉,忙进去通报。 朱标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闻报眉头一皱:“蓝玉?他不是在军营吗?” 话音未落,蓝玉已大步流星走进来,声如洪钟:“太子殿下!咱来给吴王道贺了!” 朱标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位满脸喜气的蓝玉,脸色渐渐沉下来:“父皇给你放假了吗?你不是在龙江大营备战吗?怎么跑回京了?” “嗨,这不是听闻长孙殿下封了吴王嘛!”蓝玉笑容满面,“这么大的喜事,咱这当舅公的,能不来道贺?”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蓝玉,你身兼征西副帅,大军开拔在即,你擅自离营回京,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罪过?”蓝玉一愣:“咱就回来半日,道个贺就走,能有什么罪过?太子殿下,这可是咱们自己家的喜事,我肯定要过来道贺啊!” “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 朱标霍然起身,“西征乃军国大事,你身为副帅,擅离职守,若让陛下知道……” “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蓝玉不以为意,“这是给吴王道贺,多大的事!当年咱们不也给陛下道过贺?” “你……”朱标气得手指发颤:“糊涂!真是糊涂!” 蓝玉见朱标不仅没领情,反而训斥自己,脸上笑容也淡了。 他梗着脖子道:“太子殿下,我回来给你儿子道贺呢,你还啪啪啪把我给熊了一顿。这……这算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不忿。 朱标看着蓝玉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去吧。道完贺赶紧回营,一刻都别耽搁!” “这还差不多。”蓝玉脸色稍霁:“那咱去了!” 朱雄英正在东宫偏殿的书房里练字。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 不想成什么大家,就是想着字写的好看些。 前世作为理科生,毛笔字写得实在不堪入目。 如今穿越成了皇长孙,将来还可能…… 自己的字若写得难看,将来流芳千古或者遗臭万年时,怕是要被后人笑话。 不管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都不能让人在字上挑理。 所以练字成了头等大事。 他铺开宣纸,提起特制的小号毛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兰亭序》。 赵弘在一旁伺候笔墨,偶尔提醒:“殿下,这一撇要再舒展些。” 正写到“惠风和畅”的“畅”字,忽听门外有脚步声。 朱雄英头也不抬,随口问:“是表哥吗?” 他确实有些想念李景隆了。 自从李贞去世,这位表哥守孝在家,已许久未见。 门外传来爽朗笑声:“不是表哥,是舅公啊!” 朱雄英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 他抬起头,只见蓝玉笑呵呵站在门口,一身常服,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舅公?”朱雄英又惊又喜,放下笔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军营吗?难道是皇祖父给您放了假,让您回城?” “放假?” “放什么假……” 蓝玉也愣了一下,怎么谁都那么惊喜,还都问自己放假了没。 他走进来,大手一挥,“不是!咱自己跑回来的!” 朱雄英愣住了。 自己……跑回来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蓝玉啊蓝玉,你侍奉的可是朱元璋,是洪武大帝! 这位皇帝最重军纪,最恨臣子自作主张。 你身为征西副帅,大军开拔在即,竟敢擅离军营跑回京? 这不是把洪武大帝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吗? 朱雄英心中叫苦,脸上却不敢表露,只强笑道:“舅公……这,这不太好吧?军务要紧……” “军务再要紧,也没你封王要紧!” 蓝玉不以为意,上前打量朱雄英:“让舅公好好看看——嗯,气色不错,年龄不大,却已有了吴王的气派了!” 他转身对门外喊:“把贺礼抬进来!” 几个亲兵抬着礼箱进来,一一打开。 玉麒麟、宝石短刀、银鞍马具……在午后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这些都是给你的!”蓝玉指着那对玉麒麟:“这是你外公当年最喜欢的摆件,咱一直留着。现在传给你,算是常家的传承。” 又拿起那柄短刀:“这刀是西域进贡的,削铁如泥。你年纪还小,先收着,等大些了,舅公教你刀法!” 最后抚摸着那套马鞍:“好马配好鞍,你是吴王,将来定要骑最好的马!” 朱雄英看着这些贵重贺礼,心中感动,却更多是忧虑。 他接过玉麒麟,触手温润,确实是好玉。 “谢舅公厚赐。”他郑重行礼,“只是……舅公为孙儿擅离军营,孙儿心中不安。若皇祖父怪罪……” “怪罪什么?”蓝玉拍拍他的肩:“陛下封你吴王,那是天大的恩宠。咱来道贺,是天经地义!放心吧,陛下心里有数!” 朱雄英苦笑。 就是心里有数,才可怕啊…… 第31章 蓝玉的逻辑 朱雄英捧着那对温润的玉麒麟,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却化不开心中的沉重。 他看着蓝玉爽朗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纯粹的喜悦,是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疼爱。 可正是这份纯粹,让朱雄英心中愈发不安。 “舅公,”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您专程来为外孙道贺,孙儿心中感激。只是……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可否先知会皇祖父一声?” “国事为重,军纪如山,孙儿实在不愿因一己之私,让舅公担上干系。” 蓝玉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嘿,今儿个这宫里头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爱教训人?太子说我也就罢了,你这小娃儿也来教训舅公?舅公难不成真是一个只知道打仗,不懂得人情世故的莽夫不成?”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恼,反倒透着亲昵。 朱雄英心中苦笑。 他知道蓝玉没往心里去,在蓝玉看来自己不过是学了太子朱标的腔调。 “舅公,孙儿不是教训……”他试图解释。 “知道知道!”蓝玉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陛下心里也有数。咱们啊,有默契!”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你皇祖父和我,那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交情。我是他小兄弟,他知道我的脾性,咱蓝玉就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仗打得好,这些细枝末节,陛下不会真计较的!” 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朱雄英却听得脊背发凉。 小兄弟? 是啊,在蓝玉的认知里,或者是在他的逻辑中,他就是朱元璋的小兄弟,是和陛下有默契的老部下。 他觉得自己懂朱元璋。 陛下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将军,只要仗打得好,犯点小错没关系,陛下会包容的。 这是蓝玉的底层逻辑,是他行事的原则,我是打仗的,大明朝刚开国,那么多仗需要人打,只要我一直打胜仗,我就能一直这么横着走。 可朱雄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那个时空中,蓝玉也是这般想——他是开国功臣,是常遇春的妻弟,是太子一脉的铁杆。 他觉得自己有资本,有靠山。 所以他可以强占民田,可以强暴元妃,可以在军中肆意妄为…… 因为他觉得,只要仗打得好,这些都不是事。 可最终呢?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张豪迈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我的舅公啊,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失去你? 另外一个时空,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牵连一万五千人,这位战功赫赫的凉国公被剥皮实草,传示各地。 所有骄傲,所有战功,所有“小兄弟”的情分,在皇权面前,都不堪一击。 而那个时空的朱元璋,在处置蓝玉时,心里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会犹豫吧。 不,不会犹豫的。 朱雄英立马想到了现在老看自己不顺眼的八叔,未来的潭王朱梓。 那位王爷的王妃牵扯进胡惟庸案,朱元璋召他回京问话。 朱梓拒不回京,在府中自焚而死。而朱元璋对这个儿子的态度是什么? 没有谥号。 连个恶谥都没有给。 就当没这个儿子了。 为什么? 因为朱梓挑战了皇权,挑战了朱元璋的权威。 朱元璋的底线不容触碰。亲情、父子情,在皇权面前,都要让步…… 而蓝玉现在做的,就是在试探这条底线。 “舅公,”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懂事的孩子:“孙儿知道您和皇祖父感情深厚。可正因如此,您更该谨慎些。皇祖父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蓝玉有些不耐烦了,但看着外孙认真的小脸,还是压住了脾气:“行了行了,舅公知道了。往后注意,行了吧?” 他说得敷衍,显然没往心里去。 朱雄英知道再说无益,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蓝玉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骑马出城,往龙江大营的方向去。 冬日的晚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蓝玉却浑然不觉,只皱着眉头,心里那股不痛快越来越浓。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子训他,连雄英那孩子也来劝他。 他蓝玉回来给外孙道贺,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不懂规矩、不顾大局? “哼,住进皇城的人,胆子都变小了。”他嘟囔着,想起以前和朱标相处的情景。 那时候朱标还是少年,常常跑到军营里来看他们操练。 蓝玉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朱标总是恭恭敬敬喊他“舅舅”,学得认真,从不摆太子架子。两人关系多好啊,怎么如今…… 现在长大了,再也没有喊过自己舅舅。 是因为当了太子,所以不一样了? 蓝玉想不明白。在他简单的世界里,情义就是情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陛下当年不也是这样? 打天下的时候,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回到军营时,天已全黑。 蓝玉大帐里灯火通明,几个义子、亲信将领还在等他。 “义父回来了!” “义父,怎么样?见到吴王殿下了吗?”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蓝玉卸下披风,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见是见到了,就是……” “就是什么?”一个义子小心问道。 “就是这趟去得憋屈!”蓝玉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太子训我一顿,说我不懂规矩,擅离职守。连雄英那孩子也来劝我,说什么国事为重……嘿,我这不是为国事吗?吴王是大明未来的指望,我给他道贺,怎么就不是国事了?” 帐中一时安静。 几个将领交换着眼色。 一位跟随蓝玉多年的老部将斟酌着开口:“大帅,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说得……其实在理。您这次回来,是不是……该先知会陛下一声?” “知会陛下?”蓝玉瞪眼:“我给我外孙道贺,还得先打报告?” “不是这个意思。”老部将忙道,“属下是说,陛下毕竟是陛下。您这样直接回来,虽然是一片好心,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目无军纪,不尊圣意。若是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第32章 我该怎么保住你,舅公 蓝玉沉默了。 他不是完全没脑子的人。 部将的话,他听进去了。 仔细想想,今天太子那反应,雄英那担忧的眼神……难道真是自己做得不妥? “你们说,”他环视众人,“我是不是真该先知会陛下?” 帐中众人,特别是义子义孙们都不敢接话。 最后还是那个部将硬着头皮道:“稳妥起见……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还是先知会一声为好。陛下知道了,准了,您再去,那就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蓝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陛下这些年的变化。 登基前,陛下和他们称兄道弟,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甚至,有的时候还耍诈赖酒,登基后,虽然还是念旧情,可那份君臣之分,越来越明显了,最起码,他们现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酒的次数少了,他们也慢慢的生疏了。 也许……真是自己太随意了? “行,我知道了。”蓝玉挥挥手,“都散了吧,明日还要操练。” 众人退下后,帐中只剩蓝玉一人。 他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他是陛下的小兄弟,这没错。 可陛下先是皇帝,然后才是兄弟。 这个道理,他好像……一直没太想明白。 当然,即便这个时候想明白了,也是无用。 明日一觉醒来,今日的感悟,想法,立马就成了过往云烟。 蓝玉还是昨天的蓝玉…… 同一时刻,东宫。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静静看着蓝玉给他送来的贺礼。 每一样都是蓝玉精挑细选的,每一样都透着那位舅公毫无保留的疼爱。 可正是这份疼爱,让朱雄英心中沉甸甸的。 烛光下,朱雄英盯着那对玉麒麟,思绪飘远。 朱雄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着,脑中梳理着那些历史线索。 另一个时空,蓝玉案发是在洪武二十六年。 那一年,太子朱标已经病逝两年。 那一年,皇太孙朱允炆十五岁。 那一年,朱元璋六十八岁,垂垂老矣。 如果……如果朱标还活着呢? 如果朱标顺利登基,蓝玉还会死吗? 朱雄英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个细节,蓝玉案发前,曾有人告发他谋反。 朱元璋将奏疏压下,没有立刻处置。 直到几个月后,才突然发难,一举拿下。 为什么压几个月? 是在等什么? 还是在权衡什么? 又或者……是在给蓝玉机会? 朱雄英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代入朱元璋的视角。 一个开国皇帝,晚年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是继承人能否坐稳江山。 朱标仁厚,能文能武,在朝中军中都有威望。 他若登基,镇得住蓝玉这样的悍将。 可朱允炆呢?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文弱书生,从未上过战场,从未经历过朝堂风雨。 他若继位,面对蓝玉这样骄横的舅爷爷辈的悍将,能压得住吗,更为重要的是,这个舅公可是没啥关系的。 压不住。 所以蓝玉必须死。 蓝玉之死,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朱允炆太弱,弱到朱元璋不敢留这样的悍将给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朱雄英心中的迷雾。 他猛地睁开眼睛,所以……关键不在蓝玉,而在继承人? 当然,有些事情还是要改的,最起码,要管住自己下面,最起码,不要打自己的关卡,这两条可千万千万不能犯。 如果朱标活着,蓝玉可能不用死。 如果……如果自己也活着呢? 朱雄英的心跳突然加快。 一个从小受帝王教育、有朱元璋亲自培养、有朱标言传身教的皇长孙,一个可能比朱允炆更强、更有能力的继承人。 朱元璋还会觉得需要为孙子扫清障碍吗? 还会觉得蓝玉这样的悍将是威胁吗? 朱雄英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吴王……”他轻声念着自己的封号。 这个封号,是朱元璋的期望,也是他的考题。 他要做的,不只是当一个合格的亲王,而是要成为一个让祖父放心、让父亲欣慰、让群臣认可、让悍将敬畏的继承人。 只有这样,蓝玉才有活路。 常家一脉,才有延续。 朱雄英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舅公,”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以吴王的名义。” ……………… 洪武十二年正月。 大军开拔,前往西番,也就是甘肃镇。 这种出去干仗的事情,对于现在的明帝国来说,就跟吃饭一样寻常…… 此时的大明是建国不过十余年的大帝国。 政权爆发的是极其旺盛的生机。 同样,属于大明的军队也是如此。 出征,就是一场大胜 ,这种胜利,几乎可以不用怀疑…… 大明朝的军队在开国之初的战斗力,那是毋庸置疑的。 说起开国名将,徐达,常遇春,冯胜,李文忠等一罗筐说不完,但很多人都不清楚的一件事情。 朱元璋。 他本身就是一个优秀的统帅,具有非与常人的前瞻性,与战略眼光。 他本身就是一个名将。 只不过,洪武大帝,也就是皇帝这层身份盖住了他在军事上的光芒。 大明朝的开国战争跟其他朝代的焦灼有着本质不同,北伐一路猛砍,高歌猛劲,燕云十六州在朱元璋,徐达领导下的明军眼中,再也不是自南向北难以攻入的天然屏障了……那他吗纯纯后花园。 洪武元年,刚刚登基为帝的朱元璋亲自前往汴梁,五月,改汴梁为开封,召徐达至开封计议由临清直捣元都之方略。 大军休整了一个多月,在七月正式进军,由河南封邱县西南渡过黄河。 继而连克彰德、广平、赵州等地…… 邯郸的尹都久玉降。 而后攻取长芦、直抵直沽,元丞相伊苏不战自退。 而后大败元军主力,又攻克通州。 元顺帝闻讯仓惶逃奔上都。 徐达在八月进入大都,这场战役可以理解成大明朝的和平解放。 真正的军事作战时间只用了一个多月。 困扰汉民族四百三十二年,两宋十八代皇帝穷尽一生,都未曾拿下的燕云十六州,就这样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被拿下了。 另外一个时空中,永乐年间五征漠北,是军事功绩,而在洪武年间,大规模北伐进入漠北,平定辽东的战事中,进行了整整十三次,并且每次都是大有收获…… 看史书,光看自己家的没啥意思,也要看对方的。 也是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的蒙古国史书上,对于这些洪武北伐的记载更为详细。 比如什么,洪武二年,明军摧毁上都后,选择暂时休战,并虚伪的与蒙古国交好,但是他一恢复实力,就又开始入侵我们,奴役我们,大量的蒙古族人加入到了他们的军队,给他们带路。 洪武十三年,明朝大将,“邪恶”的李文忠,率军大举入侵,并且焚毁了我们的圣地,随后,又捎带手击败了手握十万大军的那哈出…… 我们连续受到大明的侵略,还没有恢复元气,明军他又来了。 这次换成了残暴的蓝玉。 狡猾的明军突然出现在了草原上。 就…… 很快…… 我方没有防备。 突然铺天盖地都是人啊。 我方只能仓促在贝尔湖与其交战,我方大败,“邪恶”的大明,通过这场战争,让我们蒙古彻底失去了统一的希望,并且诱导我们内部发生大量冲突,是我们整个民族的崩溃时期。 当然,在这些蒙古国的史书上,他们最恨的还是永乐大帝,朱棣。 因为朱元璋攻击他们,是当时的北元还有重新夺回大都的实力,也可以说,他们是势力对等的对手。 可朱棣打我们,那是没有什么缘由的,把国事扔给他们的胖太子,天天啥事不干,就盯着我们犯错没有,就琢磨怎么入侵我们。 后来,我们长了脑子,才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 原来他夺了他侄子的权,跑到蒙古打我们,给他自己刷功绩呢…… 第33章 大本堂 洪武十二年,正月十六。 年味还未完全散去,南京城中处处可见未撤的彩灯。 但对于皇宫而言,新年从元宵节后便意味着政务重启,诸事归常。 朱雄英德母亲常氏安然度过了洪武十一年的冬天。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常氏于洪武十一产下第二子,不久便薨逝,年仅二十四岁。 可现在,常氏她身体康健,每日亲自哺育幼子,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 太医每隔三日请脉,次次都说“娘娘凤体安康”。 这个改变,对朱雄英来说意义重大。 常氏不死,东宫正妃之位稳如泰山。 常氏不死,他和弟弟的嫡子地位无人能撼动。 更重要的是,常氏活着,朱标就有了真正的贤内助。 这位太子妃不仅出身将门,知书达理,更能以女性独有的细腻,替丈夫打理东宫,平衡各方关系。 有她在,朱标就能更专心地学习治国理政,不必为后宫琐事分心。 晨起时,朱雄英特意去常氏寝殿请安。 常氏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温柔一笑:“玉哥儿来了?今日要去大本堂,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朱雄英行礼,“娘你今日气色真好。” 常氏摸摸自己的脸,笑意更深:“是吗?许是最近睡得踏实。”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皇爷爷让你去大本堂读书,是好事。那里都是你的叔叔们,你该多和他们相处。” “今日是洪武十二年的第一堂课,想来,你的那些较大的叔叔们也会去上课,可不能失了礼数。” “儿臣明白。” 大本堂里都是朱元璋的儿子们——他的叔父们。 这些皇子年纪不一,性情各异,背后的母妃、外家势力也各不相同。 他一个五岁的侄子,顶着“吴王”这样特殊的封号进去读书,难免会引人侧目。 常氏欣慰点头,又嘱咐了几句。。 辰时初刻,李景隆到了东宫。 这位曹国公世子守孝期满,换下了素服,穿上一身靛蓝锦袍。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抽条,身量颇高,眉眼间有了几分李文忠年轻时的英气,当然,长相这方面跟老朱家靠的也非常近。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想是守孝期间清减了。 “臣李景隆,参见吴王殿下。”他规规矩矩行礼。 朱雄英忙扶住他:“隆哥不必多礼。咱们私下里,还像从前一样。” 李景隆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那可不行。如今你是吴王,礼不可废。”话虽如此,语气却亲近:“不过私下无人时,臣还叫你玉哥儿。” 两人说着话往外走。 今日朱雄英要去大本堂读书,朱元璋特旨让李景隆陪同,既是伴读,也是护卫。 因为朱雄英在大本堂中,算是年龄最小的,主要是怕受到欺负。 “对了,”朱雄英想起什么:“昨日的元宵宴,在坤宁宫中未曾见到舅公。” 元宵宴属于家宴,往年李文忠都会来,可这次朱雄英却没有见到,故才有一问。 李景隆答道:“父亲前日离京了,去太原整顿兵备。西征大军开粮草、器械都要从山西调运,陛下让父亲去督办。” “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是啊,他们这老一辈,都是劳碌命。”李景隆笑道:“我祖父在世时常说,开国勋贵,不能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得时刻想着为朝廷分忧。” 大本堂设在皇宫东侧文华殿后,离东宫不远,穿过几条宫道便到。 冬日的晨光清冷,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见到朱雄英都慌忙避让行礼。 “对了,”李景隆忽然道,“听说今日大本堂里,几位年长的殿下也会在。” “齐王、潭王几位还没就藩,还在京中读书。齐王今年十六,潭王十四,都比殿下年长不少。” 朱雄英点点头。 这位七叔他只在年宴上远远见过,印象不深,他也没有专门来东宫看过自己。 但李景隆特意提醒,想必有其道理。 大本堂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朴庄重。 院门上悬着朱元璋亲笔所书的匾额“大本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帝王气魄。 堂内格局开阔,分作三进。 最外间是藏书阁,满墙书架上经史子集琳琅满目,中间是讲堂,数十张书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备着文房四宝,最里间是师长休息处。 朱雄英到时,堂中已有十余人。 都是朱家子弟,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见他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神色各异。 这些都是朱元璋晚年生的小儿子,年纪与他相仿。 湘王朱柏八岁。 豫王朱桂七岁。 代王朱楧六岁。 肃王朱栴五岁…… 一个个稚气未脱,穿着皇子常服,规规矩矩。 齐王朱榑坐在最前排,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长成,面庞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他抬眼看了朱雄英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潭王朱梓坐在他旁边,十四岁的少年略显文弱,低头翻书,仿佛没看见朱雄英进来。 朱雄英也不在意,在李景隆陪同下走到前排左侧的一张书案后坐下。 这张案位置特殊,既在前排,又偏一些,不至于太过显眼。 授课的是翰林学士刘三吾。 这位老学士年过六旬,学问渊博,为人和善。 他见人到齐,便开始今日的课业。 因为是新年第一课,原本早就毕业的皇子们也都到了,可以说,就上完这一课,朱雄英便在今年的上课中,见不到这些已经长成少年郎的皇叔们了。 朱雄英认真听着,偶尔提笔做注。 李景隆坐在他身后的伴读席上,也听得认真。 一堂课一个时辰。 中间休息时,几个小皇子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侄子兼吴王。 “雄英,你这玉佩真好看。”八岁的朱柏指着朱雄英腰间玉佩——那是蓝玉送的玉麒麟之一。 “是我舅公送的。”朱雄英笑道。 朱柏眼中露出羡慕。 他母妃出身不高,外家没什么势力,自然收不到这般贵重的礼物…… 第34章 湘王 皇子们对待这个侄子,大多数还是比较亲切的。 在怎么说,这是他们最为尊敬的大哥孩子。 不过,虽说,辈分比朱雄英高上一辈,但,他们的年龄却是相距不大。 朱柏也才八岁。 小孩子的心中所想,面上都能表现出来。 也就几句话的功夫,朱雄英对自己这个十二叔,也是好感拉满。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柏就是建文削藩之中,最为惨烈一幕的主角,朱柏少有大志,常以辅佐社稷、济世安民自励。 朱柏封为湘王,封地设在荆州。 洪武十八年,朱柏正式就藩。 朱柏来到荆州后,招纳当地文士校刊整理古代的图书典籍,学习治理国家的知识。 建文即位,为防止各地的藩王拥兵自重,采取了一系列削藩的措施。 当时燕王朱棣在积极准备反叛,朱棣遣使联络朱柏,约同朱柏起兵反抗朝廷,遭到朱柏拒绝。 后受人诬告谋反,朱柏决定以自杀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将王府点火焚烧,骑马冲入火海,自焚而死。 也是因为他的死,引爆了当时朝廷与各地宗藩之间的矛盾,甚至直接促成了皇权的改弦更张。 中间休息的时间并不长。 自始至终,那些年长一些的皇叔们,都未曾参与到朱雄英跟他这些小叔叔的对话中来,多少表现出来了一些疏远。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已经长大了,明白了很多事情。 一堂课将尽时,刘三吾正在讲解《论语》中“君子不器”的含义。 老学士声音苍劲,堂中众皇子无论年长年幼,都凝神听着。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守门的太监已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满堂皆惊。 刘三吾连忙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快步迎至门前。 众皇子也慌忙起身,按长幼次序排列整齐。 朱雄英跟着站起,心中微诧。皇 祖父这个时辰来大本堂,着实意外。 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上带着淡淡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身后只跟着两个内侍,并无仪仗。 “臣刘三吾,叩见陛下。” “免了。”朱元璋摆摆手,目光在堂中扫过,最后落在朱雄英身上,笑意深了几分,“咱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孩子们读书可还用心?” “回陛下,诸位殿下今日皆专心向学。”刘三吾恭敬答道。 朱元璋点点头,缓步走进堂中。 他先走到前排,看了眼齐王朱榑和潭王朱梓。 “老七,老八,最近在读什么书。 朱榑忙躬身:“回父皇,儿臣谨遵先生教诲,不敢懈怠。” 老八朱梓看了一眼自己七哥后道:“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鉴》,颇有心得。” “老七你呢。” “儿臣也在读资治通鉴。” “嗯。”朱元璋应了声,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你们年岁渐长经世致用的学问要多学。可治国理政,不是光读圣贤书就够的。” “儿臣谨记。” 朱元璋又走到几个小皇子面前 。湘王朱柏、豫王朱桂这些孩子见父皇亲临,又紧张又兴奋,一个个挺直小身板,眼睛亮晶晶的。 “老十二,”朱元璋拍了拍朱柏的肩膀,“你母妃前日跟咱说,你近来字写得有进步?” 朱柏脸一红:“是……是先生教得好。” 朱元璋难得露出慈色:“好好读书,将来为你大哥分忧。” “儿臣明白!” 一一问过,朱元璋终于走到朱雄英面前。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来。 “玉哥儿,”朱元璋的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第一日来大本堂,可还习惯?” 朱雄英规规矩矩行礼:“回皇爷爷,孙儿觉得很好。刘先生讲得透彻,叔父们待孙儿也亲切。” 朱元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头:“那就好。大本堂是咱们朱家子弟读书的地方,往后你就要在这里上课,多向你叔父们请教。” “孙儿谨记。” 朱元璋直起身,对刘三吾道:“刘先生辛苦。今日课就上到这儿吧,咱带雄英去趟奉天殿。” “臣遵旨。” “你们也散了吧。”朱元璋对众皇子道,“回去好生温习功课,明日朕要考校。” “是!” 下课之后,朱元璋牵着朱雄英的手走出大本堂。 李景隆跟在后面,保持三步距离。 堂内,众皇子目送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松了口气。 “四哥,你看父皇对雄英……”朱桂小声对身边的朱柏说。 “嘘。”朱柏年纪虽小,却更懂事些:“别议论。” 几个小皇子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多是羡慕朱雄英能得父皇亲自来接。 年长的皇子们反应则复杂得多。 潭王朱梓默默收拾书卷,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收拾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齐王朱榑站在窗前,望着朱元璋和朱雄英离去的方向,脸色晦暗不明。 他们这些儿子,从小到大,何曾听过父皇用这般亲昵的称呼? “七哥,”潭王朱梓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想什么呢?” 朱榑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过分。” “什么?” “没什么。”朱榑不愿多说,拿起自己的书卷:“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本堂。 冬日阳光刺眼,朱榑眯了眯眼,忽然轻哼一声:“我也马上就要就藩了,不过……咱爹好像还没有单独召我嘱咐呢……前几个哥哥,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是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朱梓听懂了。 前面藩王就藩之前,都会去奉天殿,陪着朱元璋一段时间,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机会得到父皇的亲自调教。 而现在呢,朱雄英每日都会去奉天殿,朱博多少感觉,这是朱雄英抢夺了自己与老爹联络感情的机会。 朱梓沉默片刻,才道:“七哥,有些事,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第35章 蜜渍无花果 朱元璋牵着朱雄英的小手,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李景隆跟在三步之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祖孙二人的对话,又能随时听候吩咐。 “玉哥儿,”朱元璋忽然开口,“知道为什么咱今日来接你吗?” 朱雄英仰头看着祖父:“皇爷爷想孙儿了?”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孙儿的头,“是,也不是。咱是想让你那些叔叔们看看,你在大明朝的分量。” 这话说得直白,朱雄英心中一动。 “你那些叔叔啊,”朱元璋语气淡了些:“各有各的心思。老七性子傲,老八心思深,其他的……唉,当皇帝的儿子,也不容易啊。” 这话里藏着深意。 朱雄英忽然想到,在大明朝,当官压力大,当将领压力大,就连当朱元璋的儿子,这些藩王们,压力也不小。 反倒是他们这些当孙子的,好混一些。 当然,这些情况不止出现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包括朱允炆,朱允熥,以及此时已经出生燕王世子朱高炽。 各个都是心头肉。 奉天殿到了。 朱元璋抱着自己大孙子坐在食桌前,而自己就坐在旁边。 不多时,一个内侍端着个描金漆盒进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打开看看。”朱元璋眼中带着笑意。 朱雄英掀开盒盖,一股清甜香气扑鼻而来。 盒中铺着锦缎,上面整齐码放着二十余枚琥珀色的蜜饯,每枚都有核桃大小,表面晶莹剔透,能看到内里果肉的纹路。 “这是西域进贡的蜜渍无花果。” “整个冬天,咱也就得了这一小盒。咱尝过一个,你皇奶奶尝过一个,甜得很,你们小孩子最爱吃了,别告诉你爹,没有给你爹吃。” 朱雄英闻言,稍愣片刻。 专门跑过去接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吃这稀罕物啊。 蜜渍无花果在这个时代,算是非常珍惜的食物,外臣都未曾见过,就算放到朱雄英没有穿越的二十一世纪,这也属于轻奢级食物了,反正他是没吃过。 朱雄英拿起一颗。 “爷爷你吃。” “爷爷不吃,爷爷吃过了,你尝尝,甜不甜。” 朱雄英只能自己吃了,果肉软糯,甜而不腻,带着无花果特有的清香,还有蜂蜜的醇厚。 “好吃吗?” “好吃。” 朱元璋看着孙儿小口小口吃着蜜饯,脸上笑意更深。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温和。 这一刻,他不是洪武大帝,只是个普通的祖父,有了些许好吃的,想着念着的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子。 暖阁内静谧温馨,只有朱雄英细碎的咀嚼声。 朱雄英吃到第三枚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听到这话,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朱雄英抬头,清晰看到祖父的神情变化,从方才的慈祥温和,瞬间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似乎藏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看来,这个时候朱元璋真的是厌烦了胡惟庸。 “他来了?”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他进来吧。”说完,他转向朱雄英,语气又柔和下来:“你在这里先吃着,咱去处理点事。” 朱元璋起身,走到紫檀长案后坐下。 那里才是他平日批阅奏章、接见大臣的地方。 朱雄英点点头,手里还捏着半枚蜜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祖父。 胡惟庸很快进来了。 这位当朝左丞相穿着绯色仙鹤补子朝服,头戴乌纱,步履从容。 “臣胡惟庸,参见陛下。” “起来吧。” 胡惟庸起身之际,看到了坐在暖阁方向的朱雄英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回陛下,臣来禀报几件中书省的事务。” 胡惟庸来汇报的都是大事,小事他都已经自己做主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随后,胡惟庸开始工作汇报。 他一桩桩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朱元璋静静听着,忽然,打断了胡惟庸的汇报,问起了一件政务的处理结果,胡惟庸闻言 ,想了许久之后,才开口奏陈。 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又说了一句要命的话。 “这等小事,臣觉得……不需要打扰陛下,中书省就能办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是啊,他是左丞相,总理中书省,处理日常政务本就是分内之事,天下的事情太多了,若每件都要惊动皇帝,那要自己这个丞相何用。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胡相说得有理啊。”朱元璋缓缓道,声音温和得有些反常:“如果咱大明朝的百官,都像胡相这般能干,事事都替咱考虑周全,那咱……也就轻松多了。” 胡惟庸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腰杆挺直了些:“臣不敢当,只是尽本分而已。” 他没有察觉到,或者说,他选择性忽略了,朱元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意。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优势。 胡惟庸能从一个地方小官爬到左丞相的位置,靠的就是过人的才智、敏锐的洞察力和滴水不漏的处事能力。 他能揣摩圣意,能平衡各方,能在复杂的朝局中游刃有余。 但聪明人同样有聪明人的劣势。 太过相信自己的判断,太过依赖以往的经验,以至于在某些关键的时刻,会误判形势,会错估人心。 就像现在。 胡惟庸以为皇帝在夸他,以为这是对他处理政务能力的肯定…… “好了,”朱元璋摆摆手,“既然胡相都处理妥当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不久,朱元璋便让胡惟庸退下了…… 处理完正事之后,朱元璋便重新来到了朱雄英这边,看着他手中拿着半枚无花果,开口问道:“玉哥儿,怎么不吃了?” 朱雄英回过神:“孙儿……吃饱了。” 他看了看盒中剩下的蜜饯,还有十几枚:“带回去,给你娘也尝尝……” 第36章 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朱雄英抱着那盒描金漆盒走出奉天殿时,冬日的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李景隆仍守在殿外,见朱雄英出来,快步迎上。 “殿下。” “隆哥,”朱雄英将漆盒递过去:“皇爷爷赏的蜜饯,你也尝尝。” 李景隆一愣,连忙摆手:“这是陛下赏给殿下的,臣不敢。” “让你尝就尝。”朱雄英打开盒盖,取出一枚晶莹的蜜饯,不由分说塞到李景隆手里。“尝尝,甜得很。” 李景隆只得接过。 蜜饯入手温润,透着清甜的香气。 他小心咬了一口:“确实是好东西。” 朱雄英合上漆盒:“天色不早,你先回府吧。” “那臣告退。”李景隆行礼,转身离去。 朱雄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抱着漆盒往东宫走。随侍太监赵弘跟在他身后。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暗。 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通明。 朱雄英还未走进正殿,便听见父母说话的声音。 “今日父皇特意去大本堂接玉哥儿,七弟八弟他们心里怕是不痛快。” 是朱标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常氏温柔的声音响起:“不痛快又能如何?雄英是嫡长孙,又是吴王,父皇偏爱些也是应当的。再说了,那些弟弟们也该明白,你也该清楚,玉哥儿的分量不一样。” “话虽如此……”朱标叹了口气:“可这般显眼,难免惹人侧目。老七那性子,本就傲气,今日父皇这一出,他怕是要多想了。” “多想便多想吧。”常氏语气平静:“他是藩王,就该有藩王的本分。难不成还要跟侄子争宠?” “爹,娘,我回来了。” 朱标和常氏同时抬头。 常氏怀里抱着幼子朱允熥,这孩子刚满周岁,得了朱元璋赐名不久,此刻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玉哥儿回来了。”常氏笑道,“今日在大本堂可好?” “挺好的。”朱雄英将漆盒放在桌上:“这是皇爷爷赏的蜜饯,说是西域进贡的蜜渍无花果,让带回来给娘尝尝。” 常氏揭开盒盖,一股清甜香气飘散开来。 “哟,真好看。”常氏拿起一枚看了看,又放回去,“父皇专程叫你过去,就为给你这个?” “是。”朱雄英点头,“皇爷爷说,整个冬天也就得了这一小盒,他和皇奶奶各尝了一枚,剩下的都给我了。还说……别告诉爹。” 朱标闻言一愣,随即失笑,心中暗道:“这老头子……” “对了,”朱标忽然想起什么,“今日胡惟庸去奉天殿,你可遇见了?” 朱雄英点头:“遇见了。皇爷爷还问了他一件小事。” “小事?” “嗯,一件胡相已经处理完的政务。皇爷爷突然问起,胡相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才答上来。” 朱标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常氏轻声道:“父皇这是在敲打胡相?” 朱标缓缓道:“是啊,胡惟庸这两年,权柄日重。中书省大小事务,他几乎一手包办。父皇这是提醒他,别忘了谁才是皇帝。” “好了,不说这些。”常氏起身,“晚膳该备好了,先用膳吧。” 宫人摆上晚膳,一家四口围坐用饭。 席间朱标问了朱雄英今日在大本堂的课业,又嘱咐了几句与叔父们相处的分寸。 常氏则不时给儿子夹菜,温言细语…… ……………… 与此同时,中书省衙门内,灯火通明。 中书省位于皇城东南,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 前院是各房书吏办公之处,中院是左右丞相及参知政事的值房,后院则是文卷库房。 此刻已近戌时,大部分官吏都已下值,唯有左丞相值房内还亮着灯。 胡惟庸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堆满了文卷。 他看完一份文书,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今日在奉天殿的那一幕,不知怎的,总在心头萦绕。 陛下突然问起那件小事……是真的偶然想起,还是别有深意?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随即有人叩门:“胡相,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求见。” “进来。” 门开了,两人前后进来。 走在前面的陈宁约莫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神情严肃,跟在后面的涂节年轻些,三十出头,眉眼间透着精明。 “下官参见胡相。”两人行礼。 “坐。”胡惟庸指了指案前的两张椅子:“这么晚了,何事?” 陈宁先开口:“胡相,今日都察院收到几封密奏,弹劾工部侍郎李彬贪墨河工款项。下官已派人暗中查访,确有实据。这是卷宗。” 他递上一本文册。 胡惟庸接过,随手翻看几页,淡淡道:“李彬是汪广洋的人吧?” “是。汪相与李彬是同乡,当年也是汪相举荐他入工部的。” “那就按律办。”胡惟庸合上册子:“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不过……”他顿了顿,“先别动汪广洋。” 陈宁会意:“下官明白。” 一旁的涂节笑道:“胡相高明。敲山震虎,让汪相知道收敛,又不会逼得太紧。” 胡惟庸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们还有别的事?” 涂节忙道:“是这么回事。今晚吏部张尚书在府上设宴,请了几位同僚。张尚书托下官问问,胡相能否赏光?” 胡惟庸沉吟片刻:“张尚书……是请的哪些人?” “吏部几位侍郎,还有户部、礼部的几位大人。都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胡惟庸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好啊。既然是‘自己人’的宴席,本相自然要去。” 涂节大喜:“那张尚书定要高兴坏了。下官这就去回话。” “不急。”胡惟庸摆摆手:“今日咱去奉天殿奏事,陛下问起一件小事。” “小事?” “嗯。江西布政使司报上来的,关于屯田粮赋的调整。这事咱早就批了,按例根本不必惊动陛下。可今日陛下突然问起,问得很细。” 涂节想了想,笑道:“许是陛下偶然看到,随口一问?胡相不必多虑。如今朝中大小事务,哪件不是您处理得妥妥当当?陛下这是信任您。” 一旁的陈宁也是赶忙附和。 “信任……”胡惟庸转过身,目光落在涂节脸上:“你们当真这么想?” 涂节被这目光看得心中一凛,连忙道:“下官愚见。不过胡相想想,自您执掌中书省以来,朝政井井有条,百官各司其职,国库日渐充盈。这治国理政之事,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陛下亲自来,也未必能做得比您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 但胡惟庸听了,却没有斥责,想来,即便是胡惟庸也是如此认为的。 是啊,治国跟打仗不一样。 打仗讲究雷霆手段,一往无前,治国却需要耐心、细致,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陛下是开国雄主,打仗无人能及,可治国……未必就比自己强。 这两年,自己在丞相任上,确实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六部运转顺畅,地方政令通达,连年丰收,国库充盈。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陈宁笑道:“胡相日理万机,难免思虑过甚。不过下官说句实在话,如今朝中,谁不认胡相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便是那些藩王、勋贵,见了您不也得客客气气?” 这话说到胡惟庸心坎里去了。 他想起今日在奉天殿,陛下那温和的笑容,那声“胡相说得有理”。 是啊,陛下也认可他的能力,也倚重他的才干。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疑神疑鬼? “好了,”胡惟庸摆摆手,“你们先去吧。告诉张尚书,咱准时到。” “是!”涂节,徐宁躬身退下。 第37章 内心转变 两人离开后,胡惟庸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没有继续批阅文书,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望着案前跳动的烛火。 在朱元璋的视角中,胡惟庸这家伙有啥事都不给老子说,是在揽权,是不把皇帝放在眼中。 可是在胡惟庸的视角中,事情可就不是这样了。 胡惟庸的起点就是在元帅府打杂跑腿,朱元璋的地盘越来越大后,他才外派去做了一个知县,通过自己的运作,靠上了李善长,才有机会真正进入大帅,也就是当时吴王的视线中。 面对一个开国雄主,他可没有勇气小瞧。 陛下对政务不如以往上心。 这是他胡惟庸亲眼看到的事情。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事无巨细的去奏陈,可陛下总是心不在焉,还对自己说,你当丞相,咱放心,大胆的办。 这样时间久了,胡惟庸也习惯了。 开国之初,陛下事无巨细,几乎每份奏章都要亲自过目,御笔亲批。 可这些年,尤其是自己主持中书省事务以来,陛下似乎真的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军国大事、藩王分封、勋贵约束以及……培养太子之上。 日常的政务运转、钱粮赋税、官吏考课,确实大多由中书省,尤其是由自己这个左丞相来裁决处理了。 毕竟,陛下如今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北元的残余势力,各地藩王的就藩练兵,淮西勋贵集团的平衡,还有为太子铺路,再加上还要为小吴王造势…… 比起这些,什么屯田粮赋调整,什么官吏考课,这些只能算作“小事”。 他是在为陛下分忧,是在尽忠的履行一个丞相的责任。 他胡惟庸,从一个地方小吏,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在这里面有着陛下的信任,陛下的提拔,他对天子是感恩的。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份感恩之中,也有着一股自傲。 陛下信任自己,重用自己,那不还是因为自己有能力。 浙东派刘伯温,杨宪章……这些敌人,历史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无用。 这些年,自己总理朝政,百官俯首,靠的是真才实学,是勤勉任事,是这份将庞大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 久而久之。 他的思路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对自己的定位,也有了一些变化。 陛下需要他。 朝廷需要他。 这天下,也需要他这样能“做事”的宰相。 所以,他成为了宰相。 至于那些潜在的、细微的警告…… 或许是陛下身为帝王,天然的制衡之术吧。 无妨,自己小心应对便是。 只要将事情办得漂亮,让陛下挑不出错处,这权柄和地位,自然就稳如泰山。 想通了这一节,胡惟庸觉得心胸开阔了许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绯红色的仙鹤补子朝服,唤来门外候着的随从。 “去张尚书府上。” 吏部尚书张度的府邸离皇城不远,位于南京城东的达官显贵聚居区。 虽已入夜,但府门前车马络绎,灯火通明。 胡惟庸的马车一到,立刻有一个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亲自打起轿帘。 “胡相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这个人就是吏部尚书张度,从常州府知府的任上升迁而来,做这个吏部尚书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现在的六部主官都是三品官职,因为中间还有一个中书省。 历史上大明朝的六部主官升秩二品,还是在胡惟庸倒台之后。 到京三个月的时间,还没有专门宴请过左丞相用宴,这多少有些不懂礼貌,张度初来乍到,只能借着涂杰的门路。 胡惟庸看了一眼张度微微颔首,下了马车后,在张度的引领下下步入府中。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还未到花厅,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之声。 他一出现,花厅内的谈笑声立刻低了下去,涂杰,徐宁在内的十几名名官员纷纷起身,迎上前来行礼。 “下官等参见胡相!” “诸位不必多礼,私下宴饮,随意些好。”胡惟庸面带笑容,随后直接走向主位。 自从当上了左丞相,接受私人宴请的时候,胡惟庸就慢慢没了早到的习惯。 等着胡惟庸坐下,张度亲自为他斟酒,态度恭谨至极。 虽然是在张度的家,但这第一杯酒,还是要左丞相来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越发活络起来。 这些官员都是胡惟庸一系的“自己人”,说话便少了些顾忌。 话题自然围绕着朝中事务、官员升迁,以及对胡相的奉承展开。 “胡相,今日户部那笔江北赈灾的款子,多亏您一力主张,才能这么快拨下去,江北的百姓可都念着您的好呢!” “要我说,如今这朝堂之上,能像胡相这般既通晓政务,又懂得平衡之道的,实在是凤毛麟角。胡相便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啊!” “是啊,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从这里也不难看出,胡惟庸的心性为何会慢慢发生变化,为何会将自己老上司李善长的提醒抛掷脑后。 天天受人追捧,每日听的都是这些话,换谁都要飘。 胡惟庸含笑听着,偶尔举杯示意,并不多言,但眉宇间的自得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这种被众人环绕、奉承的感觉,确实令人沉醉。 权力如同醇酒,品尝过其中滋味,便难以割舍。 席间又一人,或许是酒意上涌,说话更加没了把门,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自以为是的洞察,说道:“要我说,陛下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比当年。这治理天下的千头万绪,终究还是得靠胡相这样年富力强、精明干练的能臣。咱们啊,只要紧跟胡相,好好办事,这大明的江山就会越来越好!” 这话比涂节在中书省值房里说的还要露骨几分,几乎是在暗示皇帝已经“老”了,未来要仰仗胡相。 花厅内瞬间安静了一刹那。 张度脸色微变,他不算胡惟庸的亲信,这也是第一次宴请胡惟庸吃饭,他们私下吃饭,说话都这么大胆吗? 其他几位官员也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安。 即便是胡惟庸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中猛地一凛。 酒意带来的那点飘飘然瞬间消散了不少。 这话……太过火了! 若是传出去,便是大不敬之罪!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个说话之人,那官员被看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脸色顿时白了。 “哼,”胡惟庸将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陛下春秋鼎盛,神武天纵,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度的?酒后失言,该罚。” “是是是,下官失言,该罚,该罚!”那官员连忙自罚三杯…… 第38章 秋后的蚂蚱 三杯急酒下肚,这官员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吃酒吃醉了,还是觉得自己说错话,真的害怕了,他眼神不敢与胡惟庸对视,只一个劲地躬身作揖:“下官糊涂,大不敬的罪过,还请胡相恕罪……” 席间一片寂静,只听得那官员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胡惟庸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胡惟庸静静地看了那官员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 方才那一瞬间的凌厉,仿佛从未出现过。 忽然,他嘴角一弯,竟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坐吧。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是老臣了,应当知道分寸。念在你也是酒后无心,这次就算了。” 那官员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胡惟庸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转动着。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烛光:“陛下春秋虽长,然神武天纵,精力之充沛,非常人所能及。” “我等为臣子的,不过是仰仗陛下信任,替陛下分忧罢了。这江山,终究是陛下的江山。” “不过,也就是陛下信任,才让胡某看护这江山。”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否定了方才那官员的僭越之言,又表明了自己的忠诚。 不过,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吏部尚书张度坐在胡惟庸左下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为胡惟庸斟酒布菜,恰到好处地附和几句。 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着酒壶的手指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吃完,得想办法离这帮人远一点。 张度不是傻子。 他来应天城不过三个月,从常州知府升任吏部尚书,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如履薄冰。 吏部现在几乎是个空架子,官员任免、考核评等这些实权,大多握在中书省手中,尤其是身旁的这位胡相手中。 他这个尚书,很多时候就是个盖章画押的。 所以他才借着涂节的门路,设宴邀请胡惟庸,想拉近关系,以后办事也方便些。 可今晚这场宴席,让他看清了许多事。 胡惟庸的做派,这些官员的奉承,还有方才那场“大不敬”的闹剧,三杯酒就能盖过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权臣了。 这是……飘了。 飘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张度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 烛光映在酒中,碎成点点金光。 他想起赴京前,常州几位老友的送别宴上,一位致仕的老御史曾借着酒意,拉着他的手低声说:“文质啊,应天府不比常州。那里是天子脚下,天子的脚下水太深,风太大,多看,少说,慎行,远祸。” 当时他只当是老友的醉话。 现在想来,字字珠玑。 宴席在看似重新热络起来的气氛中继续。 众人似乎都刻意遗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又开始轮番向胡惟庸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胡惟庸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场宴席,胡惟庸最先离去。 其他的官员也相继离开, 众人陆续散去。 张度站在府门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着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爷,夜深了,回屋吧,当心着凉。” 张度这才转身,迈过门槛时,低声对管家吩咐:“明日一早,把库房里那对前朝的白玉镇纸找出来,包装得朴素些,不要张扬。” 管家一愣:“老爷是要送人?” “送到涂中丞的府上。”张度淡淡道,“就说,感谢他在公事上的指点。” “是。不过,老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是不是应该亲自去送。” 张度闻言轻笑一声:“我就不自己去送了,他们的楼太高了,你们老爷腿脚不好,爬不上去。” ……………… 翌日清晨,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奉天殿后暖阁内,朱元璋已经起身。 他依然保持着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每日四更天必起,洗漱之后或练武,或批阅奏章,从不懈怠。 今日他刚练完一套拳,额上微汗,正用热毛巾擦脸,太监宫首义就躬身进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元璋动作一顿,将毛巾递给宫人:“让他进来。” 毛骧很快走进暖阁。 他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昨夜锦衣卫探得,左丞相胡惟庸赴吏部尚书张度府中宴饮。这是宴席间诸人言谈纪要。” 朱元璋接过,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 他就着灯光,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面色平静,看到某处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 “这张度,”朱元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来应天还不到三个月吧?” 毛骧躬身:“回陛下,张度是去年十月从常州知府任上调入京中的,任吏部尚书至今,正好三个月零七天。” “三个月零七天,”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已经成了胡惟庸的人了?这顿饭,是他主动请的?” “是。据查,是张度通过御史中丞涂节的门路,主动邀请胡惟庸赴宴。昨夜是第一次。” “第一次?”朱元璋抬起眼皮,看向毛骧。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据探子回报,张度在席间话不多,多是斟酒布菜,附和几句。那番大不敬的言论,出自户部右侍郎王铭之口。胡惟庸斥责后,张度也未曾多言。”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随后看向了毛骧。 “那你说说,张度为何要请这顿饭?他一个新任的吏部尚书,为何这般急着巴结胡惟庸?” 毛骧斟酌着词句:“回陛下,如今朝中……胡相权势日重。张度初来乍到,想要坐稳位置,办好差事,恐怕……不得不与胡相搞好关系。” “不得不?”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不得不’。照你这么说,如今在这应天城里做官,想要安稳,想要升迁,就都得去巴结他胡惟庸了?” 毛骧不敢接话,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 暖阁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冬日的晨光透过窗纸,给室内添了些许亮色,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朱元璋踱步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皇城中开始苏醒的宫殿楼阁。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冷得像冰:“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39章 传统 大明从开国开始就流淌着了好斗的血液。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这种传统一直传承下去,即便国破家亡之际,大家伙都没有忘了祖上传下来的传统。 开国君主朱元璋在洪武初年的时候,身旁看似团结的文臣武将,实则早已分成两派。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淮西党和浙东党。 淮西党和浙东党,听起来像是两个地域团体,但实际上,这并不是地域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是一场先上船,后上船的人员围绕权力、利益和生存,且双方都没有退后的的生死博弈。 淮西党以李善长、胡惟庸为代表,以及半吊子文官…… 而浙东党则以刘伯温,杨宪为首,大多是科举出身、家世显赫的读书人…… 从一开始,这两伙人,都不能算作一伙人。 是因为有了雄主朱元璋的存在。 他们走到了一起。 等到大事已成,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再也没有了平衡者。 因为朱元璋不愿意在花费精力,放在调和双方关系,甚至还喜欢看他们相互制衡。 所以,他们的争斗开始了。 朱元璋刚刚起兵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队伍里几乎全是淮西老乡,甚至最为核心的人员,全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子侄,这个时候创业团队关系非常紧密。 然而,随着朱元璋势力的扩大,他开始意识到光靠这些出身底层的武将,是无法治理好广大的领土,甚至是一个朝廷。 于是,他开始四处招揽文人。 这些新加入的文人,大多来自浙东地区,刘伯温就是在这个时候入伙的。 渐渐地,这两种人之间的矛盾开始浮现。 鄱阳湖之战后,朱元璋的声望达到了一个顶峰,有更多的文人来投靠,充当地方官员,而这批官员中,大多数都倾向于投靠浙东派。 这样一来,浙东派终于有了上桌吃饭的资格了。 争斗就越发的严峻。 杨宪是这场争斗的急先锋,巅峰时期,压着李善长为首的淮西派打,可他还是输了。 朱元璋重用杨宪,本身就是为了制衡李善长,可他想的却是,扳倒李善长,取而代之,本来是朱元璋眼中的钉子,非把自己当成锤子,最后把自己玩成了锤子。 而现在,胡惟庸也想当锤子了。 朱元璋对他说,胡相办事,咱放心,也是一种引导…… 朱元璋把张度家里面的晚宴查的清清楚楚,但他并没有声张,与往常一样,对待他非常信任的胡相。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此时跟咱们的皇长孙,吴王殿下没有多大的关系。 人家现在上学呢。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朱雄英已洗漱完毕,李景隆准时来到东宫接他。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靛蓝箭袖,外罩玄色比甲,他如今是正式的吴王伴读,每日陪同朱雄英往来大本堂,风雨无阻。 “殿下今日气色真好。”李景隆行礼笑道。 朱雄英摆摆手:“说了私下不必多礼。走吧,莫让刘先生等。” 两人并肩走出东宫。 晨风微凉,带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 宫道两侧,洒扫的太监们见到他们,纷纷避让行礼。 自从那日齐王朱榑、潭王朱梓等年长皇子结束“新学期第一课”后,大本堂里便只剩下与他年纪相仿的一群小皇叔。 湘王朱柏八岁,豫王朱桂七岁,代王朱楧六岁,肃王朱栴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八岁,最小的才五岁。 孩童的世界,终究是简单的。 没有了年长皇子们那些复杂的心思和暗中的较劲,大本堂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 这些孩子虽然辈分是叔父,可年纪与朱雄英相差无几,又是从小在宫中长大,彼此熟稔。 朱雄英顶着“吴王”的头衔,但他们更多的是把他当作玩伴、侄子。 尤其是湘王朱柏。 这位八岁的小皇叔,性子活泼开朗,又带着几分天生的侠气。 他母妃胡顺妃出身寻常,在宫中并不显赫,朱柏也因此没什么架子。 那日在大本堂初识后,他便常常主动找朱雄英说话,问东问西。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朱柏虽只比朱雄英大两岁多,却颇有“长辈”风范,处处照顾这个侄子。 朱雄英与李景隆踏进院门时,堂内已有了动静。 “雄英来啦!” 八岁的湘王朱柏眼尖,第一个瞧见他们,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招手。 他今日穿一身宝蓝色小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精神。 “十二叔早。”朱雄英笑着回应,又朝堂内其他几位小皇叔一一见礼:“十三叔早,十四叔早,十五叔早……” 豫王朱桂、代王朱楧、肃王朱栴几个孩子也都放下手中物事,笑着同他打招呼。 孩子们的笑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朗,没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大本堂里的气氛总是轻松愉快的。 朱柏还不忘朝李景隆招手。 他虽然贵为亲王,但性子随和,对李景隆这个常伴朱雄英左右的表哥也很是亲近。 朱雄英刚刚坐下,朱柏便凑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雄英,今日下学后,我想去东宫给大哥请安。好些日子没见太子哥哥了,母妃前日还念叨,说让我多去兄长那里走动走动,多学些道理。” 朱雄英闻言,自然欣然应允:“十二叔愿意来,爹娘定然高兴。正好前日皇爷爷赏了些好吃的东西,十二叔可以尝尝。” “那就这么说定了!”朱柏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昨日作了一篇文章,是刘先生布置的《论孝》。待会儿下学,你先帮我看看可好?” “十二叔谦虚了,您的文章一向是好的。”朱雄英笑道。 两人正说着,授课的先生走了进来。 今日讲学的仍是刘三吾。 老学士目光扫过堂中诸生,见人都齐整,微微颔首,便开始讲解《礼记》。 一堂课一个时辰,刘三吾讲得深入,皇子们听的头蒙……不过,朱雄英作为成年人的灵魂,多少还是能听进去一些的…… 第40章 有人欺负永嘉侯 1 洪武十二年春,南国广州。 这座坐落于珠江之滨的千年商埠,自秦代设郡以来便是岭南重镇。 而今作为大明广东承宣布政使司的治所,更显繁华。 三江交汇,舟楫如梭,市舶司前,蕃商云集。 广州城的格局刚刚经历了一次大变动。 去年,永嘉侯朱亮祖奉旨镇守广东,这位开国悍将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征发三万民夫,将旧有的南海、番禺两县县城与广州府城城墙连接贯通,修筑起一座周长二十余里的崭新城池。 自此,广州城真正成为雄踞岭南的“省城”。 站在新筑的镇海楼上俯瞰全城,朱亮祖志得意满。 这位永嘉侯可不是寻常人物。 他原是元朝义兵元帅,在宁国之战中被朱元璋俘虏。 朱元璋爱其骁勇,亲自为他松绑,留于麾下。 谁知不久后朱亮祖再度反叛,重据宁国。 朱元璋不得不再次发兵征讨,这一战中,朱亮祖竟悍勇到在乱战之中击伤常遇春、与李文忠对阵鏖战战得不分上下,最后还是朱元璋亲自出马,才再次将其擒获。 二次被俘,众将皆言当斩。 临刑前,朱亮祖昂首对朱元璋道:“要杀便杀!若您不杀,吾当效死以报!” 朱元璋凝视这个反复无常却勇冠三军的汉子,忽然大笑:“好!咱就留你一命,看你如何效死!” 自此,朱亮祖真心归附,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开国后,因功封永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 而且,朱元璋对朱亮祖很是看重,洪武十年,朱元璋派遣十八位公侯分祀岳镇海渎。 其中朱亮祖就有这份殊荣代替天子祭祀南海。 (岳镇海渎分为,五岳、五镇、四海、四渎的总称。五岳指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山西大同,嵩山,五镇指东镇沂山、西镇吴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巫闾山、中镇霍山,四海为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四渎即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在广州,朱亮祖就是土皇帝。 这座商埠的油水比想象中还要丰厚。 自他入驻以来,上门巴结的地方豪强、富商便络绎不绝。 今日这家送珍珠珊瑚,明日那家献田宅铺面。 朱亮祖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跟富商,豪绅关系打的火热。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亮祖,虽然知道自家大哥是什么脾气,但……也有自己的侥幸心理。 在这个时候,大明朝只有一个勋贵被处死,那就是当年护送韩林儿,导致舟覆溺亡的廖永忠。 他就更不怕了,自己还有丹书铁券,私生活不简单,贪点钱财,这不毛毛雨。 他在广州城的日子,快活的紧。 直到他碰上了道同。 道同,河间人,蒙古族。 虽非汉人,却熟读经史,深明大义。 洪武初年以贤良举荐入仕,辗转多地,去年调任番禺知县。 此人性格刚直,执法严明,到任后整顿吏治,清理积案,在广州士民中颇有清誉。 广州城西有一富户姓赵,看中了城外王老汉祖传的三十亩水田。 那田地位于珠江支流旁,灌溉便利,是上等良田。 赵员外出价极低,王老汉自然不肯。 谁知几日后,赵员外竟带着数十家丁上门,强行立下买卖契约,扔下几贯铜钱便将田契夺走。 王老汉告到番禺县衙。 道同接状后立即查证。 广州城中,谁不知道赵家跟永嘉侯府说的上话,不然,他也不敢在大明的天空下,做出这种强买强卖的事情来。 可头铁的道同,不顾身旁人的劝阻,亲自带人把这个赵员外给抓起来了。 赵家慌了神,连夜备上厚礼,白银千两、南海明珠一盒、苏绣十匹,敲开了永嘉侯府的大门。 不得不说,人家永嘉侯收了钱,那是真办事,并且效率还非常快。 次日,朱亮祖在府中设宴,专门宴请道同。 道同知道是说情的,本不愿前往,可下面人怕开罪永嘉侯太深,一直劝说道同,最终,无奈之下,道同只能来到了永嘉侯府。 两人的初次相见还是非常和谐的。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凉亭中。 时值春日,园中百花盛开,香气袭人。 朱亮祖一身常服,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侍酒的丫鬟。 “道知县,请。”朱亮祖举杯,满面笑容,“早就听闻番禺来了位青天大老爷,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道同拱手:“侯爷过誉。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几杯酒下肚,朱亮祖话入正题:“听说前日知县抓了个姓赵的?” “正是。”道同放下酒杯,正色道:“此人强占民田,证据确凿。按《大明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田产归还本主。” 朱亮祖捻须笑道:“道知县啊,这广州地界,商贾往来繁杂,有些事不必太过较真。那姓找的是本侯旧识,家中颇有资财。不如这样,让他多赔些银钱给那老汉,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道同闻言,脸色骤沉。 “侯爷!您是大明的开国功臣,朝廷柱石!” “岂能受此等小人役使……” 朱亮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多少年了,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道知县,”朱亮祖的声音冷了下来:“本侯是好言相劝。” “下官依法办事,不敢徇私!”道同毫不退让:“侯爷若真要过问此案,下官明日便将卷宗呈送按察使司,请上官定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朱亮祖不再言语,只是冷哼一声,而后率先离席。 在晚上的时候,那个挨打的王老汉因伤而死,这又给这个赵员外的罪行加了码。 所有人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道同与朱亮祖聊完的第二日,清晨。 一大批明军士兵围住了番禺县大牢。 为首的是朱亮祖的心腹家将,手持永嘉侯令牌,直接无视狱卒的阻拦,冲入了牢狱之中,砸开关押赵员外的牢房。 而这个时候,得知消息的道同也带着四五名衙役前往阻挡,却被几个朱亮祖的亲兵用马鞭抽打…… 在很多番禺县的老百姓面前,抽打他们的父母官…… 第41章 有人欺负永嘉侯 2 道同捂着脸上的伤口,看着扬长而去的队伍,气得浑身发抖。 他去找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知府大人吗,可是广州知府一听是永嘉侯的官司,不仅不受理,反而还规劝道同。 人家是天子的爱将,是大明朝的开国功勋,即便你把官司告到天子面前,也赢不了,反而害了自己身家性命,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老母,自己的幼子,多想一想。 但道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内心挣扎之时候,又出现了一件事情。 此次犯事的是个姓罗的,此人有个了不得的身份,他是朱亮祖新纳爱妾的父亲。 自女儿进了侯府,这人便横行乡里,不到五十岁,人人却称他“罗太公”。 这日在街上,罗太公的马车与一个卖菜老农的推车相撞。 本是小事,罗太公却大发雷霆,命家丁将那老农打得吐血倒地,奄奄一息。 道同接怒不可遏,随即下令拘捕罗太公。 这一次,朱亮祖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 道同刚把罗太公关进大牢不到两个时辰,兵丁又来了。 罗太公在兵丁护卫下大摇大摆走出牢门,临走前还朝大牢啐了一口,只道晦气。 道同得知消息之后,决定不再忍耐了。 天子制定的律法,在永嘉侯这个开国勋贵面前,就如儿戏一般,他自己受辱,尚能忍耐,可律法受辱,他是忍不下去的。 他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团墨迹。 这个蒙古汉子,自小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以为大明开国,万象更新,该是个朗朗乾坤。 谁知到了这岭南之地,却发现所谓的王法,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他一边流泪,一边书写。 将朱亮祖到任后的种种不法,收受贿赂、纵容亲眷、私调兵马、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一桩桩、一件件,详细记录。 奏书写罢,用火漆封好,送往南京城…… 对于道同来说,这已是到了属于他破釜沉舟的时刻了。 而于此同时,朱亮祖还在侯府里面,怀中抱着佳丽,正在吃酒嬉戏,玩的好不快活。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侯爷!不好了!” “侯爷,不好了……” 一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冲进来。 “慌什么呢,站好,慢慢说。”朱亮祖一边说着话,一边摸着怀中女子的。 对于朱亮祖的举动,这中年书生也是淡然,想来,也是不止一次见到侯爷出格,办事不避人的场景。 “是,侯爷。” 这人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才开口道:“道同那厮写了奏本,已经送出去了,听咱们的人说,是告您的。” 朱亮祖闻言,手上的力度猛然增加。 女子吃痛,娇喘一声。 “侯爷,您捏疼人家了。” 而朱亮祖一把将怀中女子甩了出去:“滚。” 那女子吓了一跳,赶忙挣扎起身,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来不及整理,便退了下去。 “快!快想对策!”朱亮祖汗如雨下。 虽然心中觉得这是小事,可他是真的害怕这个天子,害怕他的大哥啊。 “侯爷,道同的奏本走的是寻常驿路,至少要十几日才能到京。咱们可以……抢先上一本。” “抢先?” “对!就说道同对上司傲慢无礼,勾结地方豪强,贪赃枉法……把罪名都推到他身上。侯爷您是开国功臣,奏本能走八百里加急,定能先到陛下手中。” “到时候陛下先入为主,那道同的奏本就算到了,也成了狡辩之词!” 朱亮祖眼睛一亮:“好计!” “好计。” “哼,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跟老子打御前官司,老子给天子卖命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里面躲着当缩头乌龟呢。” “哼……” 当夜,永嘉侯府的奏本就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直奔南京…… 当然,这个时候的永嘉侯不知道,他所认为的好计策,会要了自己的命。 十日后,应天皇宫。 正是午后,朱元璋在奉天殿中,正在跟朱雄英聊四书五经这种文学上的事情。 虽然,做和尚的时候,朱元璋大字不识几个, 但人家那是之前没有学习的条件,后来生活条件变好一点后,就开始疯狂补习文化知识了,现在,还是大明朝最有名的诗人嘞…… 聪慧的吴王殿下已经学到了《尚书》洪范篇。 “皇爷爷,‘王道平平,无反无侧’是何意?”朱雄英仰头问。 朱元璋抚须道:“这是说为君者要行正道,不偏不倚,不反常规,不偏私曲。如此,天下才能太平。” “可君主也是人,人,能做到不偏私吗,就比如,昨天我十二叔跟我十三叔打架,他们都是我的叔叔,但我十二叔跟孙儿关系好,我就去拉着十三叔,不让他们打。” 朱元璋闻言哈哈一笑:“你啊还跟你叔叔们玩心眼,拉偏架。” 祖孙俩正说着,太监宫守义躬身进来:“陛下,永嘉侯八百里加急奏本到。” 听到这话,朱元璋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道:“朱亮祖,他有些时候,没给咱写奏本了,还八百里加急,难不成有紧急军情。” 随后,朱元璋接过奏本,展开细看。 起初面色平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就开始吼出来了。 “混账!” 朱雄英吓了一跳:“爷爷?” “一个番禺知县,竟敢如此猖狂!” “不把朕封的永嘉侯,国家的开国功臣放在眼里。” “对永嘉侯不敬也就罢了,还敢贪赃枉法、勾结豪强!真是无法无天!” 朱元璋越说越气。 “传旨!赐死道同!” “着广东按察使司即刻执行!” “是!”宫守义领命欲退。 “爷爷……”朱雄英忽然开口。 朱元璋看向孙儿:“玉哥儿有话要说?” 朱雄英的小脑瓜飞快转动。 永嘉侯朱亮祖、番禺知县道同…… 这两个名字在他记忆中瞬间勾连起一段历史记载。 道同案! 那是洪武朝一桩著名冤案,也是朱元璋晚年少有的公开承认自己错了的案件! 他记得史书记载:道同被冤杀后,朱元璋看到道同后来的奏本,悔之莫及,将朱亮祖父子召回南京,把在南京的勋贵都叫了过来,随后当众鞭死他们父子二人…… 朱亮祖这爷俩,作恶多端,可道同却是一个好官。 “爷爷,您是不是说错话了。” “咱说错什么话了。” “您说,番禺知县,不把永嘉侯放在眼里,欺负永嘉侯,气的永嘉侯给您告状,这不对吧。这不合理啊,这就相当于,我告诉您,我二弟今日一早,就把我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大哥,打了一顿。”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第42章 两难的朱洪武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朱雄英说完了这话,便抬头看向自己的爷爷。 朱元璋眉头微皱,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自己孙子的话,但他的神情………却让朱雄英心头一震。 他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 或许,天真的只是自己。 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朱元璋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有利于他的选择。 真的只是鲁莽吗。 若朱元璋真的是个鲁莽之人。 怎么可能开创大明江山。 不。 这只是一种取舍罢了。 永嘉侯朱亮祖是什么人? 开国侯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手握兵权,功勋赫赫,在广东说一不二,是名副其实的“参天大树”。 而道同呢? 一个七品知县,无根无基,在这岭南之地,可不就是依附于草木之上的“朝露”吗? 朝露只能随着树木的摇动而震颤、消散,怎么可能反过来撼动大树? 这根本不合常理! 可不合常理的事情,一个开国君主却觉得合乎常理,那才是最大的不合常理。 朱元璋沉默了,像是在想事情。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看透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一丝对孙儿敏锐洞察的惊诧,还有一丝……被意外打乱盘算的烦躁与权衡…… 宫守义侍奉朱元璋多年,对这位主子的神态变化捕捉入微。 陛下可能……从心里一开始就完全不相信朱亮祖的一面之词,但心里不相信 ,嘴上却不提。 就在宫守义心中翻江倒海之际,朱元璋已经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玉哥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得。”他 “像道同这样的,在前元读过书的官儿,骨子里是瞧不起咱们这些从濠州、从凤阳走出来的老兄弟的。” “觉得咱们是泥腿子,是乡野村夫。言语之间多有冲撞,甚至恶习不改,贪污索贿,那也是常有的事。”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替咱守着南大门,受点委屈,心里不忿,给咱说道说道,也属正常。”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对孙儿解释“为何一个小知县敢欺负大侯爷”的不合理之处,将其归因于“读书人的傲慢”和“前元遗臣的恶习”。 但听在朱雄英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爷爷在“圆”,在找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来维持他最初“愤怒”和“下令杀人”的正当性。 朱雄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看到朱元璋已经摆摆手,神色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今日在咱这儿玩的时间也不短了,” “回吧。好好温习功课。” “爷爷……” “回吧,回吧,爷爷也要忙了。” 朱雄英无奈,只能躬身行礼:“是,孙儿告退。” 然后,在宫守义无声的引领下,退出了奉天殿。 走出奉天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雄英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沉甸甸的。 朱雄英离开后,朱元璋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消散。 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动弹。 他拿起朱亮祖那封奏本,又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方才孙儿那清亮的声音犹在耳边——“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唉……”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从这位铁血帝王口中吐出,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这事……不好办了呀。” 他喃喃自语,眉宇间罕见地染上了一丝烦躁和犹豫…… 朱雄英的提醒,像一面镜子,突然照见了他内心某些不愿为人道、甚至不愿深想的角落。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到九五之尊,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鬼蜮伎俩没经历过? 朱亮祖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真的没数吗? 那厮勇猛是真,骄横贪暴也是真! 到了广州那等富庶之地,能安分守己才是怪事! 道同的奏本就算没到,朱元璋凭经验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多半是朱亮祖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碰上了道同这个硬骨头,起了冲突,于是恶人先告状…… 他刚才的“暴怒”和“下令赐死”,说白了这是一步棋。 用一个可能清廉刚直、但无足轻重的七品知县的道同,换一个日益骄纵、尾大不掉的开国侯爵朱亮祖的性命,以及达到对整个开国团队的警示效应,这怎么算,都是稳赚的。 道同死后若能得个追赠、褒奖,也算对得起他的忠直了,还能为朝廷博一个“昭雪沉冤”的美名。 这本是一石数鸟、快刀斩乱麻的狠辣算计。 可是现在,这算计被自己最疼爱的孙儿,用一种天真又尖锐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挑破了一角。 “这小子……太聪明了。” 朱元璋又叹了口气,这次语气复杂难明。 如果自己还按照原计划,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了道同,事后就算再杀朱亮祖为道同“平反”,在知情的孙儿眼里,自己这个爷爷会不会显得…有些虚伪……有些装呢…… 这个念头让朱元璋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 他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但他在乎自己在孙儿心中的形象。 他希望自己是孙儿眼中英明神武、睿智公正的祖父和帝王。 虽然他的心是石头,但,他并不愿意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都变成他这样的人。 “把毛骧叫来。”朱元璋沉声唤道。 “是,陛下。” 没多久,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走入了奉天殿…… 随着毛骧进入,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朱元璋将朱亮祖的奏本扔给毛骧:“看看,然后说说,你怎么看。” 毛骧快速浏览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奏本,垂首道:“陛下,永嘉侯此奏……依卑职之见,恐是一派胡言。奏中所列道同诸般罪状,细究其描述行事之风,倒更像是永嘉侯本人或其亲信所为。且其中逻辑纰漏甚多,譬如言道同‘聚众辱骂侯爵于市’——道同区区知县,安敢如此?此举无异自寻死路,不合常理。” 朱元璋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哼,咱当然知道。咱当然知道朱亮祖这厮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撅撅屁股,咱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毛骧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这话。 “可现在,有件麻烦事。” “方才,吴王在这里。咱跟他提了这事,并且还把……还把咱的主张也说了,就是赐死这个道同,安抚永嘉侯……” 毛骧微微抬头,眼中露出询问。 “咱孙儿对咱说,‘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这小子……一下子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看出来这事不合常理,暗示咱这是给恶人撑腰呢……” 毛骧心中一震。 吴王殿下年仅五岁,竟有如此见识! “原本多好的一次机会!”朱元璋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扶手:“快刀斩乱麻,先把道同杀了,全了朱亮祖诬告的‘事实’,也让这厮更加得意忘形。” “等到真相大白,两相对照,铁证如山,咱再雷霆震怒,拿下朱亮祖,既能除了这个祸害,又能狠狠敲打其他不安分的老兄弟!” “干净利落!” “可现在,咱也没了个主张啊。” “你说该怎么办。” 帝王罕见的坦诚和纠结,让毛骧脊背发凉……他就是给陛下干脏活的,但大多数都是陛下暗示,现在陛下把自己目的说的这么直白,他也害怕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关乎很多人的生死,这个很多人里面,可能也有自己。 “陛下圣虑深远。”毛骧斟酌着词句,“吴王殿下天资聪颖,实乃大明之福。此事……既然明着按原计划行事,恐在殿下心中留下芥蒂,那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说。”朱元璋盯着他。 “既然不能‘误杀’道同来坐实朱亮祖诬告之罪,那就不杀。”毛骧眼中闪过精光,“但可以‘抓’,可以‘审’。” 第43章 公议 ? “怎么抓?如何审?”朱元璋开口问道。 “抓了道同,交给朱亮祖审,咱们不动手,那咱们就没有杀人啊。” 朱元璋听完毛骧的建议,愣了一下,他眉头紧锁,盯着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你这叫什么法子?这不就是把鸡捆了,让黄鼠狼在旁看守吗?啊?” “若按你这个办法,那还用得着他朱亮祖审?” “咱直接一道旨意处死了道同,岂不是更干脆利落?你呀你呀……” 朱元璋指着毛骧,摇了摇头:“不够机灵。” 毛骧额上渗出冷汗,深深躬身:“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自己重新坐回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唉……”良久,朱元璋又叹了口气:“这事,咱得好好想想,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问你们……问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玉哥儿在咱面前说了这句话,可见这个道同是个有福之人,咱不能贸然处置,在坏咱孙儿的福气……罢了罢了,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吧。” 朱元璋也很苦恼。 天下的都是他的。 可能让他说上两句真心话竟只有毛骧这个干脏活的,可这厮的主意太阴狠了,不符合他现在想走的“体面”些的路子。 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杀伐决断更是本性。 一时的纠结,是因为被孙儿点破了心机,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也怕在孙儿心中留下污点。 但既然此路暂时不通,他立刻就能转换思路,寻找新的破局之法…… 而这边朱雄英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多少有些魂不守舍。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祖父那瞬间眯起的眼睛,那眼底深处闪过的复杂光芒。 那不是被蒙蔽的愤怒,也不是恍然大悟的惊诧,而是……一种被看穿算计后的微妙反应。 在朱雄英的视角下,有些事情,可以有千百种选择。 但绝不能拿无辜者的性命,去完成某种目的,无论那目的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 可这个道理,在他那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祖父眼中,或许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朱雄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去提醒、去暗示,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用最朴素直接的逻辑去点破不合常理之处。 但当面对的是一个意志如钢铁、心如磐石的开国雄主时,这些提醒和暗示,又能改变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个“小人物”的鲜血为代价,去敲打一群“大人物”的政治算计。 在帝王权术的天平上,一个清官的性命,与震慑整个骄纵的勋贵集团、巩固皇权法度相比,孰轻孰重?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祖父。 没有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和铁血手腕,就没有如今的大明天下。 他也没有能力去反抗自己的祖父,即便他是吴王,即便他备受宠爱,但在真正的帝王意志面前,他依旧只是个五岁的孩童。 甚至,连他的父亲,太子朱标也无法真正影响朱元璋的决策。 这种认知让他情绪持续低迷了两三天。 在大本堂上课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连湘王朱柏找他下棋,他都兴致缺缺…… 不过,这件事情在三日后,迎来了转机。 三日后,情绪依旧有些低落的朱雄英,被朱元璋召到了奉天殿。 “玉哥儿,来,坐到爷爷身边来。” 朱元璋笑着对刚到奉天殿的朱雄英招手。 朱雄英依言来到了自己爷爷身旁,坐下后,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祖父今日唤他前来所为何事。 祖孙二人刚说了没几句话,太监宫守义便进来禀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大都督府佥事王弼、曹震,以及中书省、大都督府、六部主要官员共计十六人,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点点头:“宣他们进来吧。” 朱雄英心中一动。 大都督府是此时明朝的最高军事机构,总管全国军队,这个时候李文忠掌握都督府事,其下是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府佥事,副都督等官职。 都是正二品以上的官职。 当然,像徐达,冯胜等人,一上来就是开国公卿,长期在外练兵,就没有出现在都督府的官职名单上。 在洪武十三年改为五军都督府之前,一直由皇帝亲信勋贵掌管。 这阵容,几乎涵盖了此时大明朝在京文武中枢的核心人员。 十几位重臣鱼贯而入,按文武分列两班。 他们进殿后首先向朱元璋行大礼,随后也向坐在皇帝身侧的朱雄英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朱雄英微微颔首回礼,心中疑惑更甚。 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事? 只见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两份奏本,示意宫守义递给为首的胡惟庸。 “诸位爱卿,这里有两份奏本,一份是永嘉侯朱亮祖从广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弹劾番禺知县道同。另一份,是番禺知县道同呈递的辩白奏疏,昨日刚到。” 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们传阅看看,然后告诉咱,咱应该信谁的。”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胡惟庸恭敬地接过奏本,先快速浏览了朱亮祖的那份,眉头微皱,又细细看了道同的奏疏,神色愈发严肃。 看完后,他将奏本传给身旁的陈宁,自己则垂首沉吟。 两份奏本在十六位重臣手中一一传阅。 每个人看后神色各异,文官大多面色凝重,武将等人,则眉头紧锁,有的甚至面露不忿。 朱雄英坐在朱元璋身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震撼,难不成,这是要……公断? 待所有人都看完,朱元璋缓缓开口:“都看完了?那就说说吧。咱还没派人去广东查证,就凭这两份奏本,你们说说,咱该信永嘉侯,还是该信道同这个知县?”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这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凶险。 一边是开国侯爵、镇守大将。 一边是七品知县、前元出身的官员。 但两人奏本中的指控又截然相反,几乎是指着鼻子互骂对方是国蠹奸佞……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终于,左丞相胡惟庸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信道同奏疏所言。” 此话一出,殿中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朱元璋面色不变:“哦?说说理由。” 第44章 顺鳞而行,点到为止 胡惟庸跟朱亮祖的关系还算密切。 可这个时候,胡惟庸却直接说,朱亮祖在说谎…… 这多少让朱元璋有些许意外,不过,这个意外也就存在了片刻。 胡惟庸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臣并非偏袒文官,亦非对永嘉侯有偏见。臣之判断,基于三处。” “其一,两方互相指责,看行文,观其两者的身份,便知谁的奏本更合乎情理。” “其二,道同奏疏中,详细列明永嘉侯到任后收受贿赂、纵容妾父横行、私调亲兵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等事,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皆清晰可陈,其行文虽悲愤,却条理分明,细节详实。” “反观永嘉侯奏本,通篇斥责道同‘傲慢’、‘贪腐’、‘勾结豪强’,却鲜有具体事例佐证,偶有提及,亦语焉不详,如言其‘聚众辱骂侯爵’,却未说清何时、何地、何人为证。两相比较,道同奏疏更合诉冤陈情之常理,而永嘉侯奏本,颇有……虚张声势、避实就虚之嫌。” “其三,道同弹劾永嘉侯,可谓以卵击石,若无确凿证据与必死决心,断不敢行此险招。而永嘉侯弹劾道同,即便……即便有些虚假,但他身份尊贵,也万万害不了自己的性命。” “陛下制定大明律,明刑弼教,意在使天下臣民知所避就。故臣以为,当以道同奏疏为线索,遣得力御史,密赴广东,彻查此事。” 朱雄英在一旁听着,心中对胡惟庸的评价复杂难明。 这位历史上的“奸相”,此刻竟然选择站在国法一边,而站在自己这个代表着权力的同乡对面。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雄英并没有把事情看的太明白。 面对这种局面,胡惟庸根本就没有选择。 朱亮祖已经掉进水中了,即便他们关系在密切,他也不可能冒着被拽下去的风险去捞他。 胡惟庸话音刚落,御史大夫陈宁也出列附议:“臣附议胡相之言。永嘉侯在广州……确有诸多不妥之举。道同奏疏,恐非空穴来风。” 文官这边,陆续又有几人出声,大多支持应慎重调查,不可偏听偏信。 武将班列中,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半晌,王弼才硬着头皮出列,瓮声道:“陛下,永嘉侯性子是粗豪了些,但对陛下忠心耿耿,战场上的功劳那是实打实的。臣……臣觉得,此事或许有些误会。道同所言,也未必全是实情。还是该查清楚。” 曹震也开口说道:“永嘉侯是跋扈了些,但说他敢私调兵马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这,臣觉得不太可能。” 朱元璋高坐御台,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身侧的孙儿,见朱雄英正睁大眼睛,认真听着每一位大臣的发言,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微微一笑。 “好了。” “你们说的,咱都听到了。咱的胡相说要看证据、讲国法,咱觉得有理。王弼,曹震你们念及袍泽之情,咱也能明白。” “不过,有些话咱还是要提前说清楚的。” “三日之前,咱收到了朱亮祖的奏本,当即大怒,立即下令赐死道同。” “咱的孙儿,在旁提醒了咱一句。” “咱才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便又派人去追赶下令赐死的那波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追的上。” “国法大于天!” “人情不能凌驾于大明律之上!”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不假,可如果他真敢在广州无法无天,欺上瞒下,折辱百姓,诬陷忠良,那咱也绝不姑息……” “咱已经派人去查了,把你们都叫来,就是让你们对这桩公案,做个见证。” “别到时候,咱真的要惩处,一个个都蹦出来求情。” “那个时候,咱可不会听的。” 朱元璋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 文武重臣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垂首肃立,连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陛下的话,他们听明白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陛下说,国法大于天,人情不能凌驾于大明律之上。 这道理他们都懂,是陛下登基以来反复申明的铁律。 陛下说,朱亮祖是老兄弟,但如果真犯了法,也绝不姑息,可这个处置,到底到达什么样的界限呢。 杀了朱亮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开国的功勋,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小错误上呢。 可为什么,陛下的语气如此凝重? 眼神如此锐利? 那话语中透出的森然寒意,几乎让他们错觉,陛下真的要宰了朱亮祖。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列之首,低垂的眼皮下,眼珠飞快转动。 他心中的惊疑远甚他人。 他与朱亮祖私交不算浅,对这位永嘉侯的秉性太了解了,骄横跋扈,贪财好利,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是极有可能的。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滔天大罪。 历史的经验告诉了他,在开国勋贵这个圈子里,只要不涉及谋逆、通敌这种红线。就贪点银子,玩些女人,这些小错误很少有真正伤筋动骨的。 更何况在此时众人的眼中,陛下是一个重视兄弟情感的天子。 不只胡惟庸这么想,殿中绝大多数官员,无论是文是武,心中都盘旋着类似的念头。 他们虽然有些惊疑,但片刻后,却都觉得陛下或许是在气头上,话说得重了些,但最终,多半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毕竟,朱亮祖是开国功勋,是陛下并肩作战过的老兄弟…… 短暂的死寂后,胡惟庸率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平稳却带着无比的恭顺:“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必以此为戒,恪守国法,忠心王事!” 他这一带头,其他官员也如梦初醒,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的躬身身影,目光在他们神情中扫过,仿佛能够看清每个人心中真实的盘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徐徐退出奉天殿。 直到走出殿门,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却都不敢多言,只是沉默地沿着宫道,向着各自的衙门走去。 奉天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祖孙二人。 朱元璋脸上那令人窒息的威严瞬间消散,他转向坐在身旁的朱雄英:“玉哥儿,咱得好好夸夸你。这回啊,多亏了你的提醒。要不是你那一句‘树动而露摇’,点醒了咱,咱差点就因一时之怒,办了错事,枉杀了一个可能是个好官的知县。” 朱雄英仰起小脸,立刻露出乖巧又带着点“小机灵”的笑容,奉承话脱口而出:“孙儿哪有什么功劳,都是爷爷自己圣明。爷爷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孙儿不过是随口一说,爷爷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立刻就能想到更深的地方去。孙儿还要跟爷爷多学呢!” 朱元璋听得哈哈大笑,他亲昵地捏了捏孙儿的脸蛋:“哈哈哈,就你嘴甜,最会哄爷爷开心!咱的大孙,才是最机灵的!” 殿内气氛一时温馨融洽。 然而,在朱雄英甜笑的面容下,内心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久久不能平静。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感觉到自己在祖父心目中的地位,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 重要到能让这位意志如铁、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在已经做出政治决断之后,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硬生生地改变了计划,选择了另一条更复杂、更“公正”但也可能更麻烦的路。 这种“影响力”,让他一方面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和成就感。 他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哪怕只是细微的偏移。 今天这件事,让他隐约摸到了一条与祖父,与这位真龙天子,相处的“规律”。 真龙的鳞片,只能顺着抚摸,绝不能强硬地去“逆鳞”,不能直接否定他的判断,更不能试图去改变他根深蒂固的权谋逻辑和帝王心术。 想通了这一层,朱雄英心中豁然开朗,但也更加谨慎。 谨慎的是,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运用自己的影响力。 因为站在不同的高度、肩负不同的责任,看待事物的对错标准可能截然不同。 自己认为的对,在祖父的帝王视角中,或许就需要权衡更多的利害。 自己认为的错,在祖父的江山棋盘上,或许就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强行去纠正,可能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顺鳞而行,点到为止。”朱雄英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八个字。 第45章 山林之虎 在奉天殿又陪祖父说了一会儿话,朱雄英才告退出来。 他沿着熟悉的宫道往东宫走,心中却还在反复咀嚼着方才殿中的一幕幕,以及自己悟出的那八个字,顺鳞而行,点到为止。 刚走进东宫前院,便见正殿方向有两人躬身退出,正是太子朱标的亲信属官。 朱雄英认得其中两位,一位是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董伦,一位是右春坊大学士王景,都是学问深厚、品性端方的文臣,被朱元璋特意选来辅佐太子读书理政。 两人见到朱雄英,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两位先生不必多礼。”朱雄英拱手还礼,态度恭敬。 随后,朱雄英径直走向父亲所在正殿。 果然,朱标正在书案后坐着,面前摊开几份文书,手中还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 “玉哥儿回来了?今日在皇爷爷那里待了这么久,可用过点心?” “回爹,在皇爷爷那儿用过了。”朱雄英行礼后,走到父亲书案旁:“爹在忙?” “一些寻常政务。”朱标放下奏折,示意儿子在旁边坐下,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道,“听说,今日在奉天殿,你可是立了一功?” 朱雄英心中一动,知道父亲指的是道同案的事。 “孙儿……孙儿只是随口一说,是皇爷爷自己明察秋毫。”他依旧沿用那套奉承说辞。 朱标摇摇头,笑容里多了些深意:“随口一说?你那句‘树动而露摇’,可是说到了点子上。你皇爷爷昨日跟我说了,若非你这句提醒,他险些因一时激愤,下旨错杀了那个番禺知县。”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这事,你做得好。存了一份仁心啊。” “不过,玉哥儿,爹也要提醒你一句。” “请爹爹教诲。” “下次……若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形,皇爷爷若已有了明确的旨意或倾向,”朱标缓缓道,斟酌着词句:“你,你就莫要再多言了。” 朱雄英一怔。 “孩儿不明白……” “孩儿只是不想皇爷爷做错事,被人蒙蔽呀。” 朱标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中既有慈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知道儿子聪慧远超同龄,甚至有些聪慧得令人心惊。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小心引导,以免这份聪慧反成祸端。 “玉哥儿,你还小,有些事情……其间的牵扯,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朱标耐心解释道,“就比如永嘉侯这事。你提醒皇爷爷要明察,这是对的。但如何察,察到什么程度,后续如何处置,这其中的权衡与决断,就不是你该置喙,也不是你能置喙的了。” 他见儿子似懂非懂,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更浅显的方式来点醒他。 “来,为父给你说个典故吧。” 朱雄英点了点头。 “昔者,深山之中有虎王,威震山林,百兽慑服。虎王有一幼子,灵慧非常,深得虎王钟爱。林中小兽见之,皆恭敬有加。” “一日,虎子于林中嬉戏,见一狐正欺一兔。” “狐性狡黠,力又胜兔,兔惊惧战栗,哀鸣不止。” “虎子见状不平,遂上前怒目而视,喉中发出低吼。狐见是虎王爱子,虽心有不甘,亦悻悻然罢爪,窜入草丛遁去。” 朱标声音平和,目光却一直落在儿子面上。 “兔得解救,感激涕零,林间他兽闻之,皆称颂虎子义勇仁厚。虎子心中欣然,自觉做了一件大善事。” “自此以后,凡见林中有强凌弱之事,如狼夺松鼠之实,豕霸鹿群之水,虎子必上前呵斥,或效其父王之威,或直报家严名号。多半时候,那些强横之辈皆畏而退之。” “虎子愈觉己身不凡,渐以为这山林之间,除却父王,便当以己为尊。” 朱标语速渐缓,声调微沉:“直至某日,遇一独行老罴。此罴年老性戾,正在进食,见虎子近前,不辨其为何兽之子,只觉是一块肥腴血肉。虎子依前例,上前厉声呵斥。殊不知此番老罴非但不惧,反被激怒,巨掌一挥,竟将虎子拍翻在地……” 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偶尔鸟雀啁啾。 朱雄听懂了父亲的隐喻。 “爹……”他轻声问,“那虎子最后死了吗?” 朱标听到朱雄英直接问,死了吗,稍稍愣神。 不过,也就片刻后,朱标就开口说道,语气少了刚刚的沉稳,变得有些急躁:“没有。” “幸而其父虎王就在近处,闻声疾至,驱走老罴,方保性命。” “自此之后,它方悟出一番道理。” “何等道理?”朱雄英追问。 “它所恃之‘威’,能使狐狼退避,令豕彘低头,并非源于己身,实乃借其父之威也。” “当其远离父王荫庇,或遇连虎王之名亦不畏惧之敌时,它方知己身实孱弱不堪。它前时所能‘成’诸事,皆因他兽看在其父颜面,相让于它。” “而它贸然干预诸事,或有真助弱小之时,然亦可能搅乱山林固有之序,甚或……无意间,使其父王陷于两难之境。” 朱雄英垂首默然,双手置于膝上,良久无言。 诚然…… 自己是谁? 是吴王,是皇长孙,蒙受殊宠。 然则这份“威势”从何而来? 是因自己智谋超群、手腕高明么。 是因祖父朱元璋毫无保留的疼爱包容,是因父亲朱标稳居储位。 自己便如典故中那虎子,一吼而狐狼辟易,非因吼声如何威猛,实乃背后立着真正的山君。 甚至自己那些哄祖父开怀的巧语慧心,之所以见效,根底恐怕是……朱元璋见朱雄英便心生欢喜,本就愿宠着、惯着。 自己实则……并无真正属于己身、可倚仗之力。 “爹,孩儿明白了。” “孩儿日后……必当谨言慎行。当言则言,然言尽即止。” 实际上,朱标想要表达的意思,跟自己今日在奉天殿中悟出的道理是一样的。 朱标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明白便好。”朱标再次轻抚儿子发顶,动作愈发柔和:“你是个好孩子,有仁心这最是难得的。在你拥有属于己身之力前,多看,多听,多学,少言,总不会有错的……” “是,孩儿谨记。”朱雄英认真颔首。 成长,非惟学识之积,更是心性之砺与对己身清醒之识。 路,其修远兮………… 第46章 黑白之间 岭南的四月,已是暑气蒸腾。 珠江上舟楫往来如旧,新建的省城城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这一切与三个月前并无不同。 只除了番禺县衙。 县衙的门庭,冷落得像座荒庙。 道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无人登门了。 上司们更是避之不及。 三日前,道同依例去府衙参见。 门子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歉意:“知府大人今日公务繁忙,知县请回。” 昨日,他写好了给布政使司的禀帖,亲自送去。 布政使司的照磨接过帖子,眼皮都没抬:“知道了,搁这儿吧。” 那道帖被随手撂在案角,压在一堆泛黄的旧文牍之下,再无人问津。 仿佛他这个番禺知县,已经死了。 不,也许在广州的官人们眼中,他已经死了。 一个得罪了永嘉侯,没有背景的的七品官,在这岭南地面上,便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同僚们躲着他,上司们晾着他…… 午后,道同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蝉声聒噪,案上摊着一卷孟子,正翻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那一页。 他的手指久久地停留在这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他想起洪武三年,自己为太常司赞礼郎时,在奉天殿外远远望见过一次朱家天子。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正值盛年,跪在丹墀之下,听鸿胪寺官唱名。 他抬头,看见了大明天子。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热望,至今清晰如昨,要为这个新朝,做一个好官。 他做到了吗? 番禺三年,他清理积案,整顿赋税,严惩豪强。 那些被他枷在通衢示众的恶霸,那些被他依法惩处的军卫兵痞,再也不敢横行乡里。 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了,市面上的欺行霸市少了,连从前最乱的码头,也渐渐有了秩序。 但在他得罪了永嘉侯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而朱亮祖这边呢,更加嚣张,时间一天天过着,陛下对自己的奏本,对道同的奏本,没有一丝反应。 到底是老兄弟,陛下还是顾念旧情的。 他甚至为此得意了几日,饮酒作乐,笑那不知死活的知县,蚍蜉撼树,终是一场空。 直到一个从北面来的人在深夜进入永嘉侯府后,一切都变了。 从那天起,朱亮祖变得紧张起来。 他召集幕僚、心腹,爱将分派任务,务求“万无一失”。 首先是那些曾经受害、递过状纸的百姓。 朱亮祖的爪牙挨家挨户登门,软硬兼施。 有的收到十两银子,就为了换你一句“公道话”,就说道知县曾向你家索贿。 有的被威胁你儿子才不到十岁,不想他出事,就闭紧嘴。 ……………… 其次是县衙内部。 朱亮祖派人翻查道同两年来的所有案卷,试图从中寻出“贪墨”“徇私”的把柄。 翻遍了,一无所获。 于是他们自己造。 陈吏目被永嘉侯府的人“请去喝茶”,出来时面色惨白,怀中多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那是他一辈子俸禄也攒不够的数目。 而与此同时,道同身上又多了一桩罪行。 最后,是整个广州城的舆论。 在短短十日的时间,茶楼酒肆间开始流传道同的劣迹。 说他是前元遗种,骨子里恨着大明,说他贪得无厌,连百姓的棺材本都搜刮,说他欺压良善,被他枷在街上示众的“土豪”,其实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说的人绘声绘色,听的人起初还将信将疑,不过,谣言就是这样,说的人多了,听得人多了,竟也渐渐成了真相。 毕竟,永嘉侯是开国功臣,是天子亲封的侯爵。 他怎会撒谎呢? 而在这番造势下,监察御史林守正抵达广州。 这哥们出京的时候,还被太子召见,殷切嘱托此案关系重大,须得秉公而断,莫负圣恩。 林守正到了广州的地界上,从一开始就被引向了相反的方面。 朱亮祖数次差人过来,要邀请这位御史大人吃酒,不过,朱亮祖既是原告,又是被告,作为查探的官员,怎能跑到他家跟他吃酒。 林守正最先见的还是几个地方文官。 知府推官、布政使司经历、按察使司佥事……他们或闪烁其词,或委婉暗示,总之汇成一句话,道同此人,恃才傲物,与同僚不睦,恐有他过,又见案件中涉及的百姓,竟然都不愿与道同作证。 走访暗察,听的也全都是道同的坏,永嘉侯的好。 黑的成了白,白的却成了黑。 这个时候,林守正有点懵,实际上他是带着答案来的,即便现在满广州城都在说道同是个恶官,可是他依然相信自己心中的答案。 终于,在广州城调查数日后,林守正决定见一见道同。 广州城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迟迟落不下来的雨,辰时初刻,林守正带着两名随从,来到番禺县衙。 仪门半掩,门子倚在门边打盹。 随从上前喝问, 那门子一个激灵醒来,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来人是老爷,慌忙跪下磕头。 “你们知县呢?”林守正问。 “回大人,县尊……今日不曾来。”门子声音发虚。 “不曾来?”林守正眉头一皱。 门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林守正不再问他,径直入内。 县衙里空寂寂的,几个书吏正在值房整理文牍,见有老爷驾到,惊得纷纷起身。 林守正扫了一眼,便问:“道知县何在?” 一年长的人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回大人,道知县这几日……身子不适,在家休养。” “休养几日了?” “这……约莫有三四日了。” 林守正不再追问,沉声道:“带路。去道知县宅中。” 这人不敢违抗,只得领路。 一行人出了县衙,穿一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小小院子。 门前堆满枯叶,无人打扫。 带路前来的人上前叩门。 叩了许久,无人应。 林守正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回头看了一眼随从,那随从授意,翻墙头进入了小院,从里面将门打开。 林守正才走进了道同家。 院子里静得出奇。 四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无人清扫。 廊下的鸟笼空悬着,笼门半开,里头的画眉早已不知去向。 林守正穿过庭院,直奔正堂。 没有人。 他转向东侧的厢房,那是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虚掩着。 林守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墨香,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 书案上摊着文房四宝,砚中墨汁早已干涸,凝成龟裂的墨块。 笔架上悬着三支狼毫,最大那支的笔尖还残留着未洗净的墨迹。 然后,他抬起头。 横梁上,悬着一袭青灰色的官袍…… 那人背对房门,面向南窗,仿佛在遥望远方的天空。 窗外是四月的岭南,木棉花开得正盛,火红如血。 日光从窗棂斜斜射入,照在他青灰色的官服上,照在悬垂的双足上。 那双脚上穿着的,是家制的粗布白袜,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干净净。 道同死了…… 第47章 针锋相对 林守正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 “大人……”随从在后头轻唤了一声。 林守正没有应。 他的耳中只有血液奔涌的轰鸣声,眼前那袭青灰色的官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出京前太子对他说商君书中的一段话。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可若法欲行,亦需自上守之。” 法欲行,需自上守之。 可自上守之,需要天子明察,需要勋贵畏法,需要地方官吏不欺不瞒。 林守正终于动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解。” 随从没听清:“大人?” “把他解下来。”林守正的声音嘶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还要……还要让他悬在那里吗?” 两名随从立马上前,搬来圆凳,托住道同的腿,将悬垂的身躯轻轻卸下。 “……大人,颈间一道勒痕,自后向前,斜行入耳后,确是……确是自缢的痕迹。” 自缢。 林守正没有接话。 他走向书案。 案上摊着文房四宝,砚中墨早已干透,笔架上悬着的三支狼毫,最大那支的笔尖还残留着未洗净的墨迹。 一张素白的纸笺压在笔洗下,边角被风吹起,轻轻翕动,像一只垂死的蝶。 他拿起那页纸。 字迹端正,一笔不苟, “罪臣道同,泣血以陈……” “……臣受国恩,忝为番禺知县。三载以来,夙夜忧惧,唯恐负圣上之托,负黎庶之望。然臣资质驽钝,德薄才疏,行事多有乖张,屡与上官相忤。臣之罪也,无可辩白。” “永嘉侯镇守南疆,功勋卓著,臣不能仰体侯意,协和上下,反因细故,屡屡抗辩。此臣之过一也。” “臣执法严苛,不近人情,致使地方豪强怨望,军民离心。此臣之过二也。” “臣性情孤峭,不睦僚属,上下交恶,政务废弛。此臣之过三也。” “凡此种种,皆臣之罪,与永嘉侯无涉。今臣自陈罪状,伏惟圣上明察。臣死之后,乞将臣妻孥放归田里,勿使牵连。臣九泉之下,感戴皇恩。” …… 甚至,在这“认罪书”中,还承认了自己贪腐的罪行。 这真的成了认罪书。 林守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冷,越来越涩,最后化作一长串压抑不住的、近乎呛咳的冷笑。 “哈哈哈……” “永嘉侯……” “……有权有势,竟能使正道不存,黑白颠倒,逼人至此……” 他转向躺在地上的道同。 道同的容貌很普通,方颌,浓眉,颧骨略高,是那种在人群中不易被记住的长相。 此刻他双目微睁,瞳仁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 死不瞑目。 “暂厝县衙后堂。”林守正的声音很轻,“寻一副好棺木,待……待此间事了,让他入土为安。” 他没有说“此间事”是什么事,也没有说让道同“安”于何处。 他只是垂下眼帘,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墨香与死亡的书房。 而离开道同家的林守正,直接带着一个随从前往了永嘉侯府。 不是为了查案。 是为了道同的老母、妻子、儿女。 让一个人去写认罪书,而后自尽,那必定是拿着别人的软肋。 像朱亮祖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开国功臣,在广州城中,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永嘉侯府坐落在广州城北,占地将近二十亩,是前元达鲁花赤的旧宅,朱亮祖到任后大兴土木,将亭台楼阁翻修得比之前还要气派三分。 林守正在府门外下了马车,递上了拜帖。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子才跑回来,堆着笑脸:“侯爷有请,大人随小人来。” 穿过照壁,绕过游廊,一路亭台水榭、奇石假山,每隔十余步便有亲兵值守。 永嘉侯朱亮祖高坐堂上,一身靛蓝云纹锦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并未着官服。 他身侧站着一个清客模样的中年文人。 堂下还有两名侍妾,一个捧着酒壶,一个端着果盘。 朱亮祖见林守正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哟,林御史怎么得空来本侯府上了?” “前几日差人去请,御史大人公务繁忙,拨冗不得。今儿个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守正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侯爷,下官此来,是为番禺知县道同一案。” 朱亮祖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道同?”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漫不经心道:“那个蒙古人又怎么了?不是称病在家养着么?你还没有去看他吗?”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瞥向中年文人。 那文人微微垂首,没有作声。 林守正没有接这个话茬。 “侯爷弹劾道同傲慢无礼、贪腐枉法。道同弹劾侯爷收受贿赂、纵亲横行、私调兵马冲击县衙。两份奏本先后抵京,圣意以为,各执一词,须得查实。” “故命下官来此,明察暗访,务求真相。” 朱亮祖听着,脸上笑容渐渐敛去:“查实? “林御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陛下不信本侯,反倒信那个蒙古小官的一面之词?” “下官不敢妄揣圣意。下官只知,奉旨查案,当秉公而行。” “秉公?”朱亮祖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那林御史查了这些天,查出什么‘公’来了?” 他盯着林守正,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玩味。 林守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下官查访数日,颇有收获。” “然则今日下官来此,并非为汇报案情。而是有一事,想请教侯爷。” “哦?何事?” “道同的妻儿老母,现下何处?” 这话如同一块冰,突然掷入滚沸的油锅。 朱亮祖的面色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那慌乱极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林守正一直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妻儿老母?”朱亮祖干笑一声:“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本侯与他水火不容,他的家眷去了何处,与本侯有什么相干?” 林守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亮祖,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朱亮祖被他看得心底发毛,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手指虚点着林守正:“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本侯是开国功臣,是陛下亲封的永嘉侯!你一个七品御史,无凭无据,凭什么到本侯府上这般质问?” “侯爷杀人无数,下官是知道的。” 朱亮祖一怔。 “至正十八年,宁国之战。侯爷初降,未几复叛,据城抗官兵。那一战,侯爷亲手斩杀官兵十七人,其中三人是侯爷昔日在义军时的同袍。” “至正十九年,侯爷再度被擒,应斩。陛下惜侯爷之勇,释而不杀,留于麾下。此后侯爷从天子而征天下,所向披靡,所过之处,亦多有……杀伐果断之时。” “多死一个,少死一个,在侯爷眼里,大约……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如今不同了。洪武十二年了。“ “大明立国十二年了。” “大明天子高坐明堂,刑部有司职,按察使司分巡道,各有职掌,再杀一个人,便要有一条律文对着,再死一个冤魂,便有一份业债背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落花,却一字一字砸在朱亮祖心上:“侯爷,风还在后头呼呼地追。万一哪一天追上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朱亮祖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而一旁的中年文士,赶忙低声道:“侯爷,林御史也是奉命行事,他在查案,言语冲撞之处,侯爷大人大量,不要生气。” 这个时候,中年文士开口,就是想着提醒朱亮祖不要恼羞成怒,可朱亮祖又怎能听得进去。 “本侯用你教?” 他重新坐回椅上,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林御史,你说本侯杀人无数,本侯认。沙场上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叫战功,不叫罪过。” “可你说本侯抓了道同的家眷?” “本侯没有!” “你让本侯交人,本侯交不出!” “满广州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个贪官、酷吏,你不去查他,跑到本侯府上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们这些读书人都忘了吗,天下是谁打下来的。” “这大明朝的天子,是我保的,大明朝的天下,我有大功。” “你,还有那个道同,你们打仗的时候,躲在后方,天天想着算计人,寸功未立,都想着拿老子扬名立万……” “哼,老子的头可不是面团捏的,硬着呢,不是谁想捏一下就能捏的动的。” 朱亮祖破防了。 甚至说了一些,他平时不敢说的话。 但…… 却是他的心里话。 林守正这一刻也是着急的。 可他拿朱亮祖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这般破釜沉舟式的摊牌,换取道同家眷的一线生机。 林守正走了。 而朱亮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宁国城下,那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人。 那人那时还不是大明天子。 那人笑着对他说:“闻汝骁勇,今果不虚。欲降乎?欲死乎?” 他那时昂着头,说:“要杀便杀!若不杀,吾当效死以报!” 那人便真的没有杀他。 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封侯爵,镇南疆,儿孙满堂。 可这时,多年前的那句话,忽然又出现在了耳边。 “欲降乎?欲死乎?” 他是真的…… 有点怕了。 道同畏罪自杀的消息传遍整个广州城,可是,这却证实近些时日发生在道同身上的谣言。 即便有些人,知道真相,可他们也没有勇气站出来,替这个冤死的官员说一句话,因为他们还想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繁衍生息下去。 可,明明是对朱亮祖有利的局面,可他却越来越慌了。 …………………… 奉天殿中,朱元璋刚批完一堆奏本,宫守义捧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 茶香袅袅,朱元璋端起茶盏,还未及送到唇边,便见殿外内侍碎步趋入,跪禀:“陛下,广东奏本。” 茶盏悬在半空。 朱元璋放下茶盏,那内侍将奏本交给了宫守义,而后,才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这奏本是林守正所写。 看完之后,朱元璋没有拍案,没有怒骂,没有像往常那样呼喝“混账”。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咱的大孙……一片好心啊,哎……就这样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给糟蹋了。” “咱想跟他来文的。” “哼……” “他非得给咱来武的。” “他忘了吗?咱的刀,可快了……” 第48章 二十日,归京 奉天殿暖阁中,茶香早已散尽,朱元璋召见了朱标前来。 朱标一到,朱元璋便将林守正的奏报交给朱标,没有说话。 朱标双手接过,就着窗边渐沉的日光,一字一句读完。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之后,朱标抬起头,望向父亲。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表情。 “父皇,”朱标斟酌着开口:“您觉得道同真的是畏罪自杀?” 朱元璋轻笑一声,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人……到底是不中用的啊。” “咱早该杀了他。” 朱标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朱亮祖。 这位名列开国功臣第十七位的永嘉侯。 “父皇,”朱标低声道,“这个事情,太重大了,林御史是否招架不住啊,要不,让他回来。” “咱说了,让文官查。” “既然让文官查,那他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锦衣卫已经去了广东。毛骧的人,已经在广州城里了。” “咱已下旨,让林守正统一调度。” “不过,” “要想让他们真的查出点东西,还是要把那只老虎调出广州城。” “哼,才去了多长时间,真把自己当广东王了。”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 “朕决定下旨,召朱亮祖回京觐见。” “父皇,”朱标斟酌着道:“此时让朱亮祖回京,恐怕……会让他起疑心。甚至,甚至要破釜沉舟。” “你的意思是他会造反。” “父皇,朱亮祖终究是一员猛将,此时朝廷正在查他,您现在让他回京,儿臣真怕弄巧成拙啊。” 朱标是非常谨慎的。 可朱元璋听完,却是满不在乎:“让咱麾下的儿郎造咱的反,朱亮祖他行吗?他二十年前也不行啊……” “你放心好了,没有人会跟着他造反的,咱给了他旨意,他就要乖乖的回京,咱也会好好的款待他,只要他离开广州,锦衣卫,林守正才能查出一些东西。” 朱元璋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有着充分的自信,而且这种自信也不是盲目的。 朱元璋说完之后,看到自己儿子脸上还有疑虑,便笑了笑,再度开口:“朱亮祖这样的人,不到必死之局,便不会行必死之事。刀没有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就会以为咱是跟他闹着玩呢。” “咱找你来,不是想跟你商量,怎么处理朱亮祖的。” “是想特意嘱咐你,这件事儿,不要跟玉哥儿说。” “玉哥儿是好心,即是好心,却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咱怕大孙难过。” 朱标垂首:“儿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情,咱也要给你嘱咐一句。” “咱就喜欢他跟咱说实话,别你教过来,教过去,把咱大孙弄得在咱面前,扭扭捏捏,什么话都不敢跟咱说,那个时候,咱可要跟你算账的啊。” 朱标闻言,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不过,朱元璋今日的话,明显多了些。 “坐上这把椅子以后,多少人跟咱说话,都是拐着弯、藏着掖着。” “他们说一半留一半,说出口的是恭维,咽下去的是盘算。” “只有玉哥儿,他什么都不藏。” “别人藏是因为,咱是天子,一句话就能要了他全家的命。” “玉哥儿不藏,是因为他爷爷是天子,他老子是太子。“ “咱们老朱家,父子爷孙三代,要把话说敞亮些。” 朱标垂首。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低声道:“儿臣……明白了。” 不过,虽然朱标口言明白,但内心却不认同。 那句话怎么说的。 你该教你儿子,训你儿子,你就教,你就训,可你不能阻止我,教我儿子,训我儿子啊。 我也是为了我儿子好。 朱元璋下令,近期内,禁止任何人在朱雄英面前谈论广东之事。 他不是真的要瞒着自己的孙子,因为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他只是想找个机会,亲自告诉大孙,并且给他开一堂老朱讲座…… 而朱雄英也很识趣,跟朱元璋相处的时候,也没有问过道同之事……读书识字,没事的时候,跟自己的叔叔们吹吹牛逼,然后,在听听表哥李景隆跟自己吹吹牛逼。 当然,广东的事情,此时朝中很多关注那里的官员,也都得知了消息,胡惟庸知道之后,第一时间入宫面圣,却没有见到天子。 ………… 圣旨抵达永嘉侯府时,是个阴天。 朱亮祖跪在前厅接旨。 他跪得笔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捧着圣旨的那双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着永嘉侯朱亮祖,即日交卸广东事务,火速回京陛见。限二十日抵京,不得延误。钦此。” 宣旨的内侍将圣旨卷好,双手呈上。 朱亮祖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来,接过那道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圣旨,低头看了一眼。 黄绫上的朱砂御批还带着新鲜的印泥香气,一笔一划,皆是那人亲笔。 他没有立刻说话。 送走宣旨官,朱亮祖独自捧着那道圣旨,在后堂坐了很久。 十几名幕僚和几名心腹爱将闻讯赶来,见他这般模样,都不敢贸然开口。 半晌,朱亮祖抬起头。 “陛下召我回京。”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限二十日。” 众人都是一惊。 “侯爷,这……可说了是何事?” “没说。”朱亮祖低头,看着手中那道黄绫。 殿内陷入了沉默。 “侯爷,林御史还在城里晃着,这几日见了好些人。虽然咱们的人都打过招呼,可万一……” “万什么一?他林守正能查出什么来?道同的遗书是他亲手抄录的,全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贪官、是酷吏,他翻得了天?”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你们说,本侯装病可行。” 朱亮祖这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幕僚们集体闭嘴。 圣旨到已经到了。 现在装病是不是迟了啊。 当然,这也表明对于回京这件事情,朱亮祖心里面是没底的,他一方面认为,自己不会有事,可就怕万一啊。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现在就披上甲胄,提着刀,站在广州城墙之上,痛骂南京城的那个朱重八,这么敏感的时间段,你让老子去南京干什么,想杀老子吗?老子不跟你干了,老子要反…… 当然,这样的选择,此时的朱亮祖连想起来都害怕…… 第49章 回,还是不回 朱亮祖坐在太师椅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心腹之间来回逡巡。 方才那句“你们说,本侯装病可行”还悬在空气中,无人接话,也无人敢接话。 满堂寂静。 朱亮祖从左看到右。 东侧站着幕僚,皆是落第举子或州县刀笔吏出身,被他重金延揽至幕中,专司文牍、钱粮、奏对之事。 此刻他们一个个垂首敛目,仿佛突然间对地面上那道砖缝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有人捻着胡须,捻得又快又急,有人把袖口揉出了褶子,还在继续揉……就是没有人说话。 朱亮祖从右看到左。 西侧立着军中心腹,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人。 陈忠站在最前,虎背熊腰,一双手能开三石硬弓,此刻却规规矩矩收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 他身后的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露出通红的耳廓。 朱亮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像砂纸刮过喉咙。 “怎么,都哑巴了?” 无人应声。 “本侯问你们话呢。”他的声音沉下来,“装病,行还是不行?” 还是没人说话。 幕僚们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 他们心里那点盘算,此刻转得比纺车还快。 怎么答? 答“行”? 圣旨已到,您“病”了,陛下信吗? 陛下不信,再下一道催促进京的旨意呢? 再下一道您还“病”吗? 还是……干脆不去了? 不去怎么办? 您是侯爵,镇守一方,手握兵权,您不奉诏。 那叫抗旨。 抗旨之后呢? 甲胄披上身,刀剑出鞘,站在广州城头望北痛骂,那叫什么? 那叫造反。 这主意是他妈谁出的? 侯爷您自己问的,可话从谁嘴里答出来,将来追究起来,那就是“某某人劝侯爷抗旨不遵,意图不轨”。 灭三族都是轻的。 幕僚们心里一个个亮如明镜,给侯爷当幕僚,出主意对付御史、遮掩罪证、收买证人,那叫“各为其主”,那是谋食,而不是谋反。 只要不捅破天,朝廷追究下来,顶多流放充军,运气好还能保条命。 可若敢在这种事情上开口,出主意,那就是把阖族性命就都押上去了。 这些念头在幕僚们心里转了三转、五转、十转,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他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亮祖等了半晌,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幕僚不敢开口,他知道为什么。 这帮读书人,嘴皮子耍得比谁都利落,真到要命关头,个个惜命如金。 他不怪他们。 他转向武将那边。 陈忠仍低着头,虎背熊腰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像一头被雨淋湿的熊。 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那个最憨直、跟了他十五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的李满仓。 此刻正盯着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疤,盯得出神。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后堂里。 又过了一会儿,朱亮祖开口了。 “陈忠,” “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陈忠抬起头,眼眶倏然红了 “回侯爷,十七年了。” “侯爷待末将,恩重如山。末将父母早亡,是侯爷赏末将一口饭吃,教末将弓马武艺,把末将从一个小卒提拔到今天的位置,说起来,前些时日,末将还梦到了自己爹娘,他们在梦中对末将说,末将这条命,是侯爷的,要忠诚与侯爷,即便献出性命,也在所不辞……末将愿为……” 哗啦啦,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将,说了一大通。 不过说的可都不是朱亮祖想要听的,他眉头紧皱:“本侯是问你,我该不该回京?” “侯爷。” “末将以为,您一定要回京。” “您奉旨回京,那您就是堂堂正正奉诏入朝的永嘉侯。” “可您若是不回去,那就是心虚。” “您心虚了,林守正就能把咱们办的那些事,一箩筐一箩筐全扣到您头上。” “您不要怕。” “大大方方回应天,属下们在广州城,给您看好侯府,不会让那个林守正查出对您不利的事情。” “你去应天跟陛下叙叙旧,聊聊天,回忆一下曾经浴血奋战的岁月,多好了。” 陈忠话音刚落,那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立马开口:“晚生以为,陈将军所言极是。” “侯爷此番回京,正是坦荡之道。” “您在广州所作所为晚,纵有些许瑕疵,那也是勋贵之常、功臣之权。” “林守正查来查去,查不出实证。道同已死,死无对证。遗书是他亲笔写的,认罪是他自己认的,与侯爷何干?” “侯爷,您此去,什么事都不会有,就怕您不去。” 朱亮祖看着他。 “什么事都不会有?” “是。” “你拿什么担保?” “学生的人头担保。” 有这两个人开腔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都是在劝自家侯爷要回京师,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一言我一语,朱亮祖的自信又渐渐起来了 。 他有铁券。 他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赐过他“免二死”。 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即便是陛下,也不能说杀他,就杀他。 实际上,从内心深处,他还是认为,自己不会死的。 可他依然害怕。 在广州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睡不着。 那条曾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的双腿,此刻在被褥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朱亮祖双手按住双腿。 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腿还在抖。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永嘉侯府大门洞开。 朱亮祖一身侯爵朝服,腰悬御赐宝刀,大步走出府门。 二十骑亲兵已列队候在门外,战马喷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的尘土。 陈忠牵着他的坐骑过来,是一匹跟随他十五年的青骢马。 朱亮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耗费无数心力修葺的侯府。 晨曦中,朱漆大门熠熠生辉,石狮昂首踞坐,一如他来时。 他收回目光。 “走。” 马蹄声响起,二十余骑鱼贯而出,向北城门驰去。 城门洞开,守门军士跪伏两旁。 朱亮祖策马穿过门洞,踏上官道………… 第50章 挑逗 从广州城向北,过石门、官窑,经三水进入清远县境,第一处可供歇脚的驿站,名曰“横石矶驿”。 此处距广州约百里,恰是一日行程的极限。 驿站在北江之畔,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门前植着两株老榕,虬根盘错,垂下无数气根,如帘如幕。 朱亮祖一行人抵达时,正是申酉之交,日头西斜,江面镀了一层金箔般的碎光。 驿站驿丞早已得报,率一众驿卒跪在门前,头都不敢抬。 “属下叩见永嘉侯!” 朱亮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那驿丞四十来岁,生得干瘦,此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肩膀微抖。 永嘉侯的名头,从广州传到清远,谁不知道这位爷脾气暴躁?伺候不好,可是要吃苦头的。 朱亮祖翻身下马:“起来。备饭备房,还有,把马喂好,不然,腿给你打断。” “是!是!”驿丞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亲自牵着朱亮祖的马往院里走。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 前院是马厩和驿卒值房,后院有七八间客房,专供过往官员歇宿。 朱亮祖被请进后院正房,那是整个驿站最好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还摆着时鲜瓜果,一壶新沏的茶正冒着热气。 朱亮祖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驿丞陪着笑脸:“侯爷一路辛苦,先歇着。晚食已吩咐下去,宰了一只羊,还有早上刚从北江打上来的鱼,鲜得很。酒是本地酿的米酒,虽比不得京城的玉液,但胜在醇厚……” 朱亮祖摆摆手,驿丞识趣地闭嘴,躬身退出。 晚膳确实丰盛。 驿丞张罗了一桌席面,烤羊腿、清蒸鳜鱼、白切鸡、烧鹅,还有几样时鲜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醇厚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朱亮祖带着他二十多名亲兵,大快朵颐起来,虽然此时的朱亮祖心中有事,但丝毫没有耽误他的胃口。 依然能吃能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永嘉侯就开始张罗出发了。 众人刚刚骑上马,正准备出发之时,朱亮祖却摆手阻止,众多亲兵不解,可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很多匹。 整齐,沉重,踏破清晨的寂静。 马蹄声停了。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比甲,腰间悬着双刀,刀柄缠着熟牛皮,磨得油光水滑,一看便是用了许多年的老伙计。 他的脸从雾中露出来,浓眉,方颌,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朱亮祖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弼。 双刀王。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王弼封定远侯,功臣榜上名次在他之上。 王弼身后,三十余骑亲兵整整齐齐列在驿道上。 玄色披风,腰悬横刀,鞍上挂着弓袋箭囊,个个精悍如狼。 那是定远侯府的亲兵,精锐中的精锐,跟着王弼打过北元、剿过叛乱的虎狼之士。 王弼看到朱亮祖,咧嘴一笑:“亮祖老弟,别来无恙!” 朱亮祖僵了足足三息,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王大哥,你怎会在这?” “来接你啊。”王弼答得爽快,骑着马到了朱亮祖的跟前,随后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让咱来迎你一段,怕你路上寂寞。没想到咱走的快了些,你呢,走的慢了些,在这里碰到了。” 朱亮祖的肩膀被拍得往下一沉。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接他? 陛下派一个侯爵、排名比他还高一位的定远侯,亲自带兵来“接”他? 这话说出去,谁信? 哼。 这是怕他谋反吧。 这话说出去,谁信? 朱亮祖喉咙发干,却不能不问:“王兄……陛下这是……” 王弼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二十骑亲兵身上。 “哟,老弟带的人不少啊。” “都是跟了你多年的小兄弟了吧?” “让他们都回去吧,往应天的路,咱跟你一起走。” 听到这话,骑在马上的朱亮祖心猛地一沉。 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自己身上摊上事的时候,召见自己,这就已经算作试探了。 现在连自己的亲兵都不让带,那就更过分了,这叫挑逗了。 而此时的自己离广州城不到百里,好像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力。 不过,有些事情,即便给你一百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是会遵从第一次的想法…… 朱亮祖沉默片刻。 之后,他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亲兵道:“你们都回去吧。” 亲兵都是最忠诚的人,此时明显都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一名年长的亲兵开口道:“侯爷……我们……” “回去。”朱亮祖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这是军令。” 朱亮祖此番这般急着打断,就是怕这年长亲兵说出来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二十名亲兵看到朱亮祖这般,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遵守了命令。 等到朱亮祖的亲兵们离去后,朱亮祖才看向王弼。 “定远侯,咱们也是一起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你给我说一句实话,兄弟这次回去……是否凶多吉少啊。” 王弼闻言,只是轻笑:“你想太多了,你又没有触犯王法,怎会凶多吉少呢。再者说,陛下是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你是他的爱将,他怎会舍得让你凶多吉少呢。” “这次回京,跟往常一样,就是聊聊天,得得赏,弄不好,你不开口要,陛下还要给你更大的权呢。” 王弼此时说的话,朱亮祖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那座他歇了一夜的驿站,望了一眼门前那两株盘根错节的老榕,望了一眼雾气散尽后露出的官道。 官道往南,是广州。 是他的地盘,是他经营多年的巢穴,是他那些老兄弟此刻正在返回的方向。 官道往北,是应天。 是天子在的地方…… 虽然,现在的王弼一脸笑眯眯,但朱亮祖也不是傻子。 自己奉诏归京,那王弼就是前来迎接,可若是自己不奉诏,那王弼可就是来维稳的了。 第51章 七大罪 道同在朱亮祖面前,是无力的,是属于弱势群体,可此时,等到强势的朱亮祖,面对朱元璋的时候,他自己也变成了弱势群体。 角色对换了。 强权能够改变很多东西,就比如道同本身是白的,可却能被朱亮祖弄成黑的。 但更大的强权,却能将你改变的东西,重新恢复到他原本的面貌。 朱亮祖离开广州城一日,人身自由就已经没了。 而广州城内针对道同案也开始发生了根本上的变化。 朱亮祖离开广州城的第一日,一个身着玄色便装的年轻人,带着二十余名随从,悄然进入广州城。 他们是从北门进来的,与寻常商队无异。 此人姓蒋,单名一个“瓛”字。 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之下最得力的干将。 蒋瓛入城后第一件事,直接就前往番禺县衙,找到了一直都在这里待着的林守正。 林守正这些日子过的苦啊。 他查不出任何实证。 他甚至找不到道同的妻儿老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每日枯坐县衙后堂,对着道同那口白木棺椁,一遍遍翻那些早已翻烂的案卷,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直到他见到了蒋瓛,事情才开始有了转机。 实际上,锦衣卫也早早的就到了广州城,也对永嘉侯府进行了数十日的调查,确定了六名幕僚,四名亲信将领,可能参与了道同案件。 随后,他们的办法很直接。 直接闯入永嘉侯府,拿下了这六名幕僚,要从他们的口中得到证据。 一个多月前,这些幕僚仗着永嘉侯的权势,强行让受害者改口,可只过去了一个多月,锦衣卫也让他们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并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犯了什么王法,按照道理来说,谁也不能拿下他们。 但,锦衣卫貌似不讲道理,只是怀疑 ,就要拿下你。 为什么要拿下你,因为想要证据。 广州城南五里右大营。 营中规矩森严,午后正是操练时间,操场上杀声震天,枪阵如林。 蒋瓛带着二十名锦衣卫,出现在营门之外。 到了军营,蒋瓛不得不谨慎对待,通报之后,他独自一人入营,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陈忠,周虎、张胜、李满仓四人,卸甲跟着蒋瓛离开了军营。 朱亮祖身旁颠倒是非十人帮,当夜都进入了番禺县衙。 蒋瓛饿了那六个幕僚一顿。 想来他对这些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文人们,那是怎么都看不顺眼的。 但却跟这四名将领们一同喝了酒,吃了肉,对他们算是客客气气的。 到了第二日,不能被人知晓的审问过程开始了。 林守正用了一个多月,没有调查出的真相。 在锦衣卫的协助下,只用了三日,便拿到了口供,抓到了人证,甚至在城外十余里的农庄中,解救了道同的家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曾经被收买、被威胁、被迫改口的百姓,全站出来了。 他们说的证词,严丝合缝。 整个广州城的舆论,一夜之间彻底翻转。 那些曾经说道同是贪官、是酷吏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茶楼酒肆里,再没有人敢说一句道同的坏话。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永嘉侯朱亮祖,欺压百姓,逼死清官,罪大恶极。 广州城的官员们,慌了。 知府推官、布政使司经历、按察使司佥事,那些曾经在朱亮祖面前唯唯诺诺、在林守正面前闪烁其词的人,此刻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开始互相打听,怎么办? 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要不要主动交代? 有人连夜写了密信,派人送去给林守正,揭发永嘉侯的其他罪行。 有人悄悄登门拜访,想见林守正一面,当面禀报实情。 在朱亮祖离开广州城十五日后,整个脉络都已经捋清楚,整个舆论也彻底反转过来。 至于朱亮祖的亲兵队,麾下的将领都没有任何异动。 “臣监察御史林守正,谨奏陛下,臣奉旨查办番禺知县道同被劾一案,今已查明实情,谨据实奏陈。” “经查,永嘉侯朱亮祖镇守广东以来,恃功骄纵,贪黩无度。其不法事,大略有七“ 其一,收受豪商赵某贿赂白银千两、南海明珠一盒、苏绣十匹,事后纵容赵某强占民田,事发后派亲兵冲击县衙,私放人犯。 其二,纵妾父罗某横行乡里,罗某当街殴打百姓,致人重伤。朱亮祖复派兵卒闯入县衙,劫走罗某,并纵兵殴打朝廷命官。 其三,为掩盖罪迹,于三月二十二日接密信后,召集幕僚亲信,布置伪造证供、收买证人、威胁百姓,致使番禺一县,黑白颠倒,正气不存。 其四,遣人收买县吏陈某,许以重贿,令其伪证诬陷道同。 其五,四月十五夜,朱亮祖亲率幕僚刘文和,带着亲兵,夜闯道同私宅,以其老母妻儿性命相胁,逼令道同亲笔书写‘认罪书’。道同既书,而后逼自尽。 其六,道同死后,朱亮祖将其老母、妻子、儿女四人秘密押送城北农庄囚禁,欲伺机杀害。幸其亲信陈忠等未奉杀令,未敢擅行,四人得免于难。 其七,朱亮祖在粤多年,干预词讼,纵容亲兵欺压百姓,贪赃枉法,劣迹斑斑。凡此种种,皆有实证。” 真相大白,可这个时候的朱亮祖,却什么都不知道。 五月二十八,应天城。 朱亮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心中像揣着一块冰。 从广州到应天,二十日路程,他没有一日睡踏实过。 可真正站在应天城门前时,他反而平静了。 该来的,总会来。 城门洞开,行人如织。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弼在他身侧,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老弟,到家了。这应天城,可比你那广州热闹多了吧?” 朱亮祖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刚进城门,便有一名官员迎了上来。 “永嘉侯一路辛苦。陛下口谕,侯爷既已抵京,即刻入宫觐见。” 朱亮祖的心猛地一沉。 即刻? 他刚进城,连驿馆都没去,连口气都没喘,就要入宫? 王弼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陛下这是想你了。走吧,咱陪你一起去。” 朱亮祖看着他,忽然觉得那道刀疤,今天格外刺眼…… 午门。 奉天门。 丹墀。 终于,朱亮祖在奉天殿前停了下来。 内侍进去通禀。 不一会儿,内侍走了出来 “永嘉侯,陛下宣您进去。” 朱亮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奉天殿,他一进来,就看到了朱元璋坐在一张不大的方桌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三个酒杯。 朱亮祖,王弼两人赶忙躬身行礼,话还没有说出口,却听到朱元璋豪爽的笑声:“亮祖回来了?来,都来,坐下,陪咱喝一杯。” 朱亮祖愣住了。 王弼从他身后走出来,笑着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 “陛下,人给您接回来了。”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路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落在朱亮祖身上。 “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朱亮祖这才回过神来。 他走上前,在王弼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朱元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喝吧。”他说:“这是绍兴酒,你尝尝。” “谢陛下。” 朱亮祖说着,双手端起了酒杯,到了嘴边却有片刻的迟疑,妈的,不会有毒吧,可也就这片刻的迟疑,便自我否定了。 大明的天子,洪武皇帝,杀人用毒,这不是说笑话呢…… “这一路走得可还顺当?” “回陛下……”朱亮祖的声音有些发涩,“顺……顺当。” “王弼这厮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定远侯一路照顾,臣……臣感激不尽。” “别光说话,自己倒酒,自己倒,别客气。” “哎,哎,是……” 这弄得朱亮祖都有点迷糊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 朱元璋开始问起广州的风土人情,朱亮祖一一详细作答。 起初他还绷着,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 可渐渐地,他发现朱元璋问的真的只是些寻常事,没有试探,没有挖坑,就像…… 就像当年在军营里,哥几个围坐篝火,闲聊天。 他的心也渐渐放下了。 是啊,这不啥事也没有,这搞半天,是自己吓自己。 看此时陛下脸上的笑容,不难断定,道同那件事,陛下根本没放在心上啊。 那条抖了一路的右腿,终于不抖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眉眼清秀,目光灵动。 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十四五岁的样子,规规矩矩跟在三步之外。 那孩子走进殿来,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而朱亮祖看着这个小孩,还犯迷糊呢,身旁的王弼赶忙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吴王殿下。” 说着,王弼起身,躬身行礼,而朱亮祖也赶忙站起身来。 “爷爷!” 他小跑过去,跑到朱元璋身边,仰起小脸。 朱元璋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柔软。 暖得化不开。 “玉哥儿来了?”朱元璋伸手,把朱雄英揽到身边。 “玉哥儿,你前些日子跟咱说的那番话,还记得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什么话?” “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朱元璋一字一字说出来:“还记得吗?” “孙儿……孙儿那是胡说的……” “胡说?”朱元璋哈哈笑起来,“那可说得太好了,怎么会是胡说?”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向现在站着,保持躬身行礼姿态的朱亮祖。 “玉哥儿,你看好了……” “看好这个人的样貌。” “这个人,就是你那天说的‘树’。” “不过,那颗露水,你可见不到了……” 第52章 栋梁大树 朱元璋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却在水面下激起万丈波澜。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 露水。 他当然知道“露水”指的就是道同了。 两个月前,他在这个殿里,说了一段话。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他原本以为,凭着这段话,道同能够保住一条性命。 可他还是死了。 唯一的区别,是没有死在朱元璋的手上,死在了朱亮祖的手上。 同样,也证明了自己的想法太简单,太幼稚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朱雄英也能明显感觉出来出了事情,可他身边的消息是闭塞的。 他曾经嘱托过李景隆,帮他在朝中探知一些关于广州的信息,起初,李景隆拍着胸脯子保证没问题,可过了一日,朱雄英询问,李景隆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当然,这个时候的李景隆明显已经知道了信息,但,同样也接收到了禁令。 就从这里开始,朱雄英就已经知道道同凶多吉少了,同时,也让朱雄英摸到了一个权力运转的底层逻辑。 在这场风波中。 千里之外应天府中的天子朱元璋,还是太子朱标,都不过是这广州局中的局外人…… 真正的局内人,只有朱亮祖与道同两人而已…… 道同开始直面永嘉侯的时候,就已经陷入了必死之局。 朱元璋最初动了赐死他的念头,那便是板上钉钉的死路,可后来因为自己的影响,朱元璋想要彻查真相、秉公处置的心思,可这个事情又回传到朱亮祖的耳朵里。 朱亮祖在地方手眼通天,眼线遍布,而他一旦知晓朝中的意思,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狗急跳墙,提前布局,栽赃陷害,甚至痛下杀手,咬死身边所有能咬的人,以求自保。 虽然,此时朱雄英在得到准确的死讯后,内心是有些波动的,不过,他表面的功夫做的还是很到位,并没有慌张,生气的表情。 朱元璋看到这里,满意的点了点头。 朱雄英顺着祖父的手指,看向朱亮祖。 而对面的朱亮祖,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他站在那儿,躬着身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方才陛下那两句话,“树动而露摇”、“那颗露水你可见不到了”,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树? 露水? 什么树? 什么露水?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站在陛下身边的那个孩子。 这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正看向自己。 这是朱雄英第一次见到这个朱亮祖。 朱亮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塔。 他的脸膛黝黑,那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颜色,浓眉如刀,眉骨高耸,下面是深陷的眼窝,眼珠微微泛黄,像一头上了年纪的猛虎。 “孙儿看清了。” “长得像不像,咱家大明的擎天大树呢 朱雄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回爷爷,永嘉侯生得威武,又是爷爷打过天下的功臣。南征北战,赫赫战功,此时又镇守南疆,护我大明疆土安稳,自然是我大明顶天立地的栋梁大树,有将军在,广州一方地界,方能安定太平。” 朱亮祖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几分。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吴王殿下。 你还真别说,这吴王殿下,长得好看,笑得好看,说的话还那么中听,怪不得小小年龄就能被封为吴王。 朱亮祖悄悄直了直腰,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德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看向朱亮祖:“你们喝好了没有?” “回陛下,臣等喝好了。”王弼笑道,“陛下这绍兴酒,比臣府上的好多了,臣贪了几杯,可不敢再喝了。” 朱亮祖也躬身道:“臣也喝好了。多谢陛下赐酒。” 朱元璋点点头。 “那行,下去早些歇着吧。王弼,你把亮祖送到驿馆,安排妥当。” “臣遵旨。”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雄英祖孙二人。 朱元璋让朱雄英坐在他的身侧。 而朱雄英坐下之后,便问道:“爷爷,露水是怎么死的。” “树动而露摇啊,你在跟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给了自己答案。” “那爷爷,您要放过朱亮祖吗?”朱雄英赶忙问道,虽然他心里面清楚,朱元璋绝对不会放过朱亮祖的,可他还是要问。 朱元璋轻笑一声。 “他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家的天下功臣,惩处了他,只怕会有些麻烦的事情。” “可,爷爷,他犯了王法啊。”朱雄英的语气有些急迫。 朱元璋看到自己孙子的这个急匆匆的表现后,大笑数声。 “这些老兄弟,打仗的时候是好样的。可打完了仗,坐天下的时候,他们有些人,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们以为,打了天下,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贪,他们占,他们变成了比以前蒙古老爷们对百姓还要狠的角色,他们以为,有咱在,有铁券在,谁也动不了他们。” “可他们忘了。” “这天下,是咱朱家的。” “玉哥儿,你刚才夸朱亮祖,夸得很好。咱知道你是哄他,让他高兴。” “咱也知道你想惩处了他。” “爷爷也告诉你一句实话,爷爷想要办了这个朱亮祖,即便有些麻烦,对爷爷来说,都是些小麻烦。” “他那些事,都查清楚了。” “铁证如山。”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跟了咱二十三年。他打仗的时候,咱是真的喜欢他。可他在广州干的那些事,咱不能容。” “玉哥儿,你记住。” “无论什么时候,法,不能乱。” “法乱了,天下就乱了。” 朱雄英赶忙点头应是。 “说到这里了,咱们在聊些题外话。玉哥儿,你知道这天下的理,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从圣贤书上来。” “不是。” “从律法上来。” “也不是。” “那就是宗族长辈,祖先制定的……” “更不是了。” “那孙儿实在不知。” “这天下的理,从来都要跟着刀把子走……所以,玉哥儿,咱的吴王,你要跟爷爷学,何时何地,都要把刀把子握的紧紧的,只有这样,你讲的话,才是理。” 第53章 莽夫一个 朱雄英听着祖父的话,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沉思,时而迷茫。 他不断的在想,老朱是不是没有把自己当小孩啊。 这么深的知识点,以我这个不到六岁的年龄,是听不明白的呀。 刀把子,枪杆子。 刀把子带真理,枪杆子出政权。 即便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些能成大事的人,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朱雄英心中想了又想,还是那句话,真像。 朱元璋今日的话出奇的多,想来,事情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下去,让他感觉到了些许的兴奋。 跟朱雄英说的话,也出奇的多。 甚至,朱元璋还询问了早就尘埃落定,吕侧妃的事情,不过,朱雄英还是秉承着一贯的原则,装傻,充楞,问啥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听不明白,到了最后,再来一句,爷爷好厉害。 老吴王就这样看着小吴王表演,甚至,心里面也在犯嘀咕,难不成真的是上天站在俺老朱后面,不仅让咱得了天下,在给咱送过来一个几乎妖孽的孙子,让咱的大明朝,大兴三代。 而另一边的朱亮祖站在丹墀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压了他一路的石头,那让他二十天睡不着的石头,那让他的右腿抖了一路的石头,好像,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王弼走在他身侧,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两人沿着丹墀往下走,一步一步,离那座巍峨的宫殿越来越远。 朱亮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 出了午门,王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弟,现在放心了吧?” 朱亮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是二十天来第一次,真正从他心底发出来的。 “是啊,这次真的是放心了,说实话,这二十天,兄弟我这心里……” 他拍了拍胸口,没有说下去。 王弼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个踉跄。 “你以为陛下要办你,对不对?” “你以为这次回来,凶多吉少,对不对?” 朱亮祖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啊,想太多了。陛下是什么人?那是咱们的大哥!当年在濠州,一个锅里搅马勺,谁跟谁啊?一个小小的县令,他能真把你怎么样?” 朱亮祖连连点头。 “是,是,是兄弟想多了。” “行了,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要是没事,咱再找你喝酒。” 朱亮祖赶忙应是。 两人在宫门外分手,朱亮祖也乘坐马车返回了官驿之中。 回到了官驿之后,朱亮祖就待了半个时辰,看着时辰,胡相也该下班了,而朱亮祖也出发了。 胡惟庸今日回来得早。 午后处理完中书省的公务,他便回了府。 这几日他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今日朱亮祖入京他是知道的,广州城的反转别人知道的还不多,可他这个左丞相已经知道许多了。 那些证人全翻供了。 那些被他收买的、威胁的、改口的,全站出来了。 形势对朱亮祖很不利。 可是,这又出来了一个问题,陛下召了朱亮祖入宫,就喝顿酒,这就让胡惟庸心里面摸不准了。 当然,聪明的胡惟庸还是给了自己一个解释。 那就是陛下心里有顾虑,怕其他的淮西功臣们,看着朱亮祖被杀不舒服,为了大局,把朱亮祖弄回应天,不让他在回去祸害老百姓了。 胡惟庸刚刚回到府邸,一杯热茶还没有喝完,便听外面管家跑来:“老爷!老爷!”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管家的声音都变了调:“永……永嘉侯来了,说要拜见老爷!” 胡惟庸闻言,猛地站起身来:“朱亮祖来了,这莽夫,这个关头不老老实实呆着,跑过来找本相作甚。” 说着,胡惟庸眉头紧皱,想来是在考虑,自己能不能见朱亮祖。 思考的时间有些长。 管家只能再次开口:“老爷,见还是不见?小的去回了他……” 胡惟庸抬手,打断了他。 朱亮祖这个时候来找他,肯定是想从他这儿探口风,想知道朝中是什么情况,想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 毕竟,他胡惟庸是左丞相,是大明朝核心人物,朱亮祖来找他,再正常不过。 可是见了,就是给自己抹黑,但若是不见,那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朱亮祖是功臣集团的人。 他在广州出了事,回京后第一个来拜访自己,自己却闭门不见,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遇到事了,我胡惟庸立马就跑,这就对外展示自己靠不住的形象。 这样会让自己失去人心,还怎么当这个淮西的“头”? “请他去花厅。我换件衣服就来。” “是,老爷。” 等到管家离去后,胡惟庸叹了口气,而后怒骂道:“真是蠢猪,也不知道当年,怎么带兵打的仗。” 朱亮祖在花厅里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胡惟庸便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永嘉侯!好久不见!一路辛苦!” 朱亮祖连忙起身,拱手还礼:“胡相客气了,倒是我打扰了胡相。” “哎。”胡惟庸走过去,拉着他在客位上坐下:“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说什么两家话?” 刚一坐下,朱亮祖便开口说道:“胡相啊,之前是我不对,那帮兄弟们背后说你坏话的时候,我也跟着说了几句。”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错的离谱。” “关键时刻,还是胡相您……别的不说了,兄弟这回……多亏了您啊。” 胡惟庸听着朱亮祖的话,原本还充满笑容的脸上,瞬间冷了下来。 当然,之所以冷下来,不是因为永嘉侯说,极个别的淮西功臣们在背后骂自己,而是,这回多亏了您。 “永嘉侯,你这话我听不明白啊,什么叫多亏了我。” 朱亮祖看着胡惟庸变了脸,知道胡惟庸是把自己这次犯的事情,当作一回事了。 他哈哈大笑道:“胡相啊,胡相,你不要怕吗?” “今日陛下找我喝了酒,聊了天,谈起了过往的事情,叙旧情,我们还是以前的我们,就我眼前摊上的官司,小事一桩。” “我都没事,还怎么连累你呢。” 第54章 猴子坐宰相 胡惟庸为什么变了脸,因为确实是他派人去通知朱亮祖的,现在胡惟庸听着朱亮祖的话,并没有放下心来。 他看着朱亮祖呵呵笑着的脸:“永嘉侯,你觉得……没事了?” 朱亮祖一愣,随即又笑起来。 “是啊,没事了。你是没看见,陛下那笑容,跟当年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陛下还专门让吴王殿下出来见我!” “那小殿下,长得真俊,说话也好听,一口一个‘永嘉侯威武’,夸我是大明栋梁大树!陛下听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胡相,你说,陛下要是真想办我,能是这个态度?” 胡惟庸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当然,胡惟庸听着朱亮祖给他的这些信息,也是暗松了一口气。 他在玩弄权术,揣测圣心的账号等级虽然比朱亮祖要高,但明显不如李善长这样的满级大佬。 根据朱亮祖给的信息,胡惟庸更加印证了自己最初的判断。 陛下不会杀朱亮祖。 但,也绝不会在重用他了。 开国之后,对功臣处理这事,历史上已经演练了很多遍了。 有汉高祖的提刀就砍,也有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 激烈的,温和的。 反正,一幕幕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多了去。 这也让胡惟庸有更多的经验。 胡惟庸看了朱亮祖一眼,轻笑一声:“看来,陛下真的是顾念同胞之情,永嘉侯无忧了,不过,永嘉侯你永远也回不了广州了。” 朱亮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什么,回不了广州……” 这是朱亮祖没有办法接受的事情,回不了广州,还怎么当广州王,土皇帝,就是在应天做大都督,那也没有在自己在广州潇洒自在啊。 “你收了多少贿赂,纵容多少人横行,派兵冲了几次县衙,逼死了几个人,这些事,陛下能不知道吗” 朱亮祖的脸色变了:“可是陛下他,他对咱依然热情啊。” “陛下对你热情,那是念旧情。可念旧情,不代表他忘了你干的那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严查,不深究,不杀你,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你大概率要在应天长待着了。待着这里,好一点,陛下给你找个闲差,不好一点,就让你赋闲在家,领一份俸禄,什么事都不用干。” “但不管你是忙,还是闲。” “咱们,少接触。” “我怕陛下误会。” 胡惟庸说完之后,朱亮祖再也没有刚刚的那种欣喜了,他猛然起身:“不行啊,胡相,我要回广东,我必须回广东啊,那里离不开我。” 光杆司令似的进了应天城,数不尽的家产以及美娇娘可都在广州城呢。 这要是回不去。 那自己之前不就白努力捞钱,捞人了。 “胡相,您……” 胡惟庸直接打断了朱亮祖:“你想让我怎样?帮你?” “对!你帮帮我!你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你帮我求求情。”朱亮祖抓着他的手不放,声音里带着哀求。 胡惟庸轻轻抽回手,冷笑一声:“帮你?帮你去广州继续作威作福?” 朱亮祖愣住了,这小逼崽子真是得势了啊,现在跟自己说话,竟敢这么直接,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吗? “永嘉侯,”胡惟庸站起身,语气冷淡:“你醒醒吧。你那些事,我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说完之后,胡惟庸起身直接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最后看了朱亮祖一眼:“今天这话,我就当没说过。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朱亮祖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看着胡惟庸离开,恼羞成怒道:“哎呀,真是猴子坐宰相,当年,我跟着陛下身边拼杀时,你胡惟庸,还只是一个老子看不上眼的小人物。” “现在跟我装起来了。” “你怎么那么牛呢,说本侯回不了广州,本侯就回不了。” “咱们走着瞧。” 这边离去的胡惟庸听着朱亮祖在背后狂吠,当下,心中松了一口气,胡惟庸当然清楚,自己府中是有眼线的,若是他跟朱亮祖手牵着手离开花厅,那陛下肯定多想。 可若是,朱亮祖骂骂咧咧,不欢而散,那对于自己可是加分项啊。 虽然朱亮祖在胡府是嘴上不服,可身体还是老实的。 接下来的数日朱亮祖老实了许多。 他待在驿馆里,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而此时外面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广州城的案子,从锦衣卫的密报到林守正的奏报,从毛骧的口头禀报到朝中官员的私下议论,像水一样,慢慢渗透开来。 一开始,只有胡惟庸这样级别的重臣知道。 然后,六部尚书知道了。 然后,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知道了。 然后,那些消息灵通、在朝中有人的言官们也知道了。 到了第七天,整个应天城官场上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永嘉侯朱亮祖,在广州干了一堆烂事。 逼死了番禺知县道同,而道同当初弹劾他接受贿赂,纵容亲眷横行,派兵冲击县衙的事情都是真的。 桩桩件件,都有实证。 很快,弹劾的奏本就递上来了。 第一个上的,是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姓张,平日里以敢说话著称。 他在奏本里把朱亮祖的罪行列了十条,最后写道:“永嘉侯朱亮祖,恃功骄纵,贪黩害民,罪大恶极,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第二个上的,是刑部的一个郎中。 第三个上的,是大理寺的一个少卿。 到了第十天,弹劾朱亮祖的奏本,已经堆了半尺高…… 之前朱亮祖在军中的好友,偷偷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朱亮祖,想着让朱亮祖入宫赶忙给陛下请罪。 朱亮祖还真的去了。 这次,朱元璋还是召见了他。 态度依然很好。 当朱亮祖说起自己的罪责时,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次,注意。” 这让朱亮祖也迷糊了,翻案了啊,陛下为什么没有生气呢? 永嘉侯之事,在应天府中发酵了许久后,朱元璋终于召见了自己心腹宰相胡惟庸,以及刚刚从北平返回的魏国公徐达。 好好的聊一聊这个开国功臣的处理方案…… 第55章 削爵?太轻了 一大早,胡惟庸乘坐马车,到了皇宫之外,刚下了车,便见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徐达,而后他稍稍等待。 这边徐达翻身下马,朝着胡惟庸走来。 徐达身形伟岸,虎背熊腰,常年在外领兵,风吹日晒,面庞黝黑粗糙,却掩不住那骨子里的沉稳与从容。 浓眉如剑,鼻梁高挺,下颌蓄着短须,已有些花白,却更添几分威仪。 魏国公徐达,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太傅、中书右丞相,魏国公,食禄五千石,位极人臣。 被朱元璋称为大明朝的万里长城。 徐达人还未到跟前。 胡惟庸连忙拱手:“魏国公,久违了。” 徐达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语气平淡:“胡相。” 就两个字。 胡惟庸知道他的脾气,也不以为意,笑道:“魏国公什么时候回京的?下官竟不知。” “昨日。” “魏国公辛苦。国公这几年在北平练兵,把边军练得虎虎生威,北元那些残兵败将,望风而逃啊。” 徐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算是笑了。 “胡相过誉。练兵是将领的本分,没什么好夸的。” 胡惟庸讪讪地笑了笑。 两人并肩进入了皇宫,往奉天殿而去,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徐达看胡惟庸不顺眼,而胡惟庸也知道徐达看他不顺眼,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瞅着自己不顺眼的是徐达呢。 当然,对于胡惟庸较好的一点是,徐达长期都在北平,在应天待的时间并不多,这多少能减轻点他的压力。 两人到了奉天殿后,稍等片刻,便得到了召见。 奉天殿内,与往日不同。 御案仍在正中,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可今日御案旁,左右各设了一把紫檀太师椅。 椅子宽大厚重,雕着云纹龙首,一看便是御用之物。 左边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太子朱标。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蟠龙常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那眉眼间有几分像朱元璋,却比朱元璋多了些温润,少了些凌厉。 他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神态从容,气度沉凝。 右边那把椅子上,也坐着一个人。 可那人太小了。 五六岁的孩子,穿着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白白净净的小脸,黑亮亮的眼睛,此刻正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两条小腿悬在椅子边上,够不着地。 他规规矩矩地坐着,可那两条小腿偶尔会轻轻晃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样正襟危坐。 正是吴王朱雄英。 胡惟庸和徐达一进殿,就看见这副景象。 两人都是一愣。 太子在,他们能理解。 太子是储君,参与军国大事的议论,再正常不过。 可吴王…… 怎么也在这。 胡惟庸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上前几步,与徐达一同躬身行礼。 “臣胡惟庸,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吴王殿下。” “臣徐达,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吴王殿下。”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摆了摆手。 “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两个绣墩,放在殿中。 胡惟庸和徐达谢了恩,各自落座。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朱元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们两人,目光从胡惟庸脸上移到徐达脸上,又从徐达脸上移回来。 那目光,让胡惟庸心里有些发毛。 终于,朱元璋开口了。 “魏国公,你刚从北平回来,按道理,应该让你多歇几天。不过咱想着,眼前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所以不让你歇了,直接把你叫来了。” 徐达微微欠身:“陛下言重。臣奉命入京,本就是听候差遣。陛下有事,尽管吩咐。” 朱元璋点点头。 “那咱就直说了。” “咱们今日议的是永嘉侯朱亮祖的事,想必你一入京,就有人跟你说了吧?” 徐达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陛下,臣与永嘉侯,确有旧谊。可臣以为,旧谊是旧谊,国法是国法。他在广州干的那些事,臣听说了,桩桩件件,都有实证。若是属实,那……” 他顿了顿。 “那就该按国法办。”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说,该惩处?” “是。” “惩处到什么程度?” 徐达沉默了一下。 “臣不敢妄言。臣只知道,道同那个知县,死得冤。臣也只知道,永嘉侯手里的铁券,更是一种荣耀,而不是让他有恃无恐,胡作非为的。” 这话说得很稳,没有偏袒,也没有落井下石。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胡惟庸。 而此时的胡惟庸脑袋转的贼快。 因为他今日得召,实际上,并不清楚今日要议论什么事情, 可当他听到今日要议的竟然是朱亮祖,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的判断错了。 他以为陛下不会杀朱亮祖,顶多是冷处理,让他赋闲在家。可今天这场面——太子在,吴王在,徐达在,陛下亲自开口问“该怎么惩处”。 这架势,分明是要动真格的! 朱亮祖,真的要完犊子了。 “胡卿,你也说说。” 沉思中的胡惟庸猛然听到朱元璋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回过神来:“陛下,臣以为,永嘉侯所犯之事,证据确凿,国法难容。若是不惩处,恐怕难以服众,也难以警示其他……其他勋贵。” 他说得有些磕绊,但意思到了。 朱元璋点点头,随后看向了徐达。 “该怎么惩处呢?” 徐达犹豫片刻,想来也是思索,而后,试探性的给了个答案:“陛下,削爵可行?” “胡卿呢……” “臣以为,削爵……应该够了。” 削爵,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 朱亮祖的永嘉侯爵位没了,但命能保住,家产也能保住一部分。 这样既能给天下,给百姓,给死去的道同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勋贵们太寒心。 应该……可以吧? 可朱元璋摇了摇头。 “削爵?太轻了。” 胡惟庸一愣。 “太轻?” “道同是七品知县,可他是清官。朱亮祖逼死了他,咱就削个爵,这事就算完了?不,若是此次不重重的惩处,这样的事情还会很多的。” “你们怕得罪人。咱不怕,咱的意思,是杀了……” 胡惟庸,徐达两人听完朱元璋的话后,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太子,你说,咱的想法对不对。” 朱标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刻被点名,随后起身:“儿臣以为,父皇所言极对,当明正典刑永嘉侯。”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温和,而是带着一丝冷意。 这件事情,朱标是很生气。 自己儿子当初在奉天殿里,用那个“树与露”的比喻提醒父皇,是好心,是想救人。 可结果呢? 道同还是死了。 儿子那份好心,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糟蹋了。 他这当爹的,心里能舒服? 更何况,他还是太子,是国家的主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仗势欺人、目无法纪的事,必须严惩。 否则,法度何在? 朝廷的威严何在? 徐达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而胡惟庸可是有些慌神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朱标,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右边。 “玉哥儿,你……” 朱雄英正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两条小腿悬着,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听到祖父叫自己,赶忙侧过身去,看向自己的祖父,可头刚刚转过来,便见到自己老爹忽然开口,打断了朱元璋的询问。 “父皇!” “玉哥儿还小,这种定人生死的事,不要让他介入,咱们父子定了就是。” 在左丞相,魏国公面前,被太子这样一打断,朱元璋也没有特别生气,想来,他也是觉得自己有些不把孙子当孩子看待了。 定人生死,是要牵扯因果。 牵扯因果,是对小孩子成长不利的。 即便知道自己莽撞了,但在两位重臣面前,朱元璋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哼,狼崽子都喜欢踹窝,你不让问,算了,咱就……” “爷爷。” 朱元璋这次话还没有说完,又被他孙子打断了。 这句爷爷喊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吴王殿下的身上。 胡惟庸如此。 徐达也是如此。 两人都有些懵。 自从陛下成为天子之后,谁还敢打断他的话啊。 合着,这趟应天没白回,算是开眼了。 他儿子,他孙子,两次打断了他说话,还天子类,俺老徐在家,谁敢打断俺老徐说话。 朱雄英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 他动作有些笨拙,两条小腿先着地,然后站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袍子。 然后,他走到殿中央,先向朱标躬身行了一礼。 “父亲。” 又转向御案方向,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爷爷。” 他的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像个小小的读书人。 朱标看着他,眉头微皱,却没有再说话。 朱元璋看着这个小小的孙儿,脸上的沉色慢慢化开,露出几分好奇。 “玉哥儿,你要说什么?” “爷爷问孙儿话,孙儿不敢不答。” 他顿了顿,又转向朱标。 “父亲担心孩儿,孩儿明白。可父亲,您教过孩儿一句话:天家之子,位在则责在,责在则言在。” 他咬字清晰,一字一顿。 “孩儿是大明天子的嫡长孙,是东宫储君的嫡长子。天家的孩子,肩膀上的担子,不会因为年纪小就轻半分。” 他看着朱标,目光清澈,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父亲教孩儿的,孩儿都记得。可父亲也教过孩儿,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得说。” 朱标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儿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看着朱雄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胡惟庸和徐达在下边看着,心里都是震惊。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天家之子,位在则责在? 这孩子……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位在则责在’,太子,你可别生爹的气,这是你儿子主动要求说的,要是实在气不过,回去揍他一顿。” 朱标闻言,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后,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目光柔和下来:“玉哥儿,那你说说,朱亮祖该怎么处置?” 朱雄英站在殿中央,仰着小脸,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了。 “爷爷问孙儿,孙儿以为,当如父亲所说,明正典刑。” 朱元璋挑了挑眉。 “哦?说说为什么。” 当然,这个时候的为什么,更多的是一种考教,还有一丝丝向他下面坐着的老兄弟徐达炫耀的意味。 咱的孙子,天生都是要来做天子的。 你的孙子,五岁多的时候,还一边喝着水,一边尿裤子的吧。 当然,炫耀的成果已经达成了。 刚刚朱雄英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让徐达心中暗想:“老朱家的根就是不一样,怪不得大哥能得天下。”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爷爷曾对百官说过一句话,宋濂先生教给我,孙儿一直记得。” “什么话?” “爷爷说,天下初定,百姓财力俱困,壁如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要在安养生息之。” 他顿了顿。 “这是爷爷的原话。孙儿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的目光,微微震动。 是的,他说过这话。 那是洪武五年,他对群臣说的,大明刚刚立国,百废待兴,百姓刚从蒙元暴政下解脱出来,要像爱护初生的鸟、新栽的树一样,爱护他们,让他们休养生息。 这孩子,哎……真好…… 朱雄英继续说道:“百姓刚从暴元统治下解脱出来,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咱们要爱惜他们的翅膀,爱惜他们的根苗。” “可永嘉侯在广州做了什么?” “他收贿赂,纵恶霸,派兵冲击县衙,逼死清官,他这是在欺压百姓,是在折断百姓的翅膀,是在刨百姓的根,更是在刨我大明朝的根。” “孙儿还知道,永嘉侯有铁券。铁券上写着‘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子免一死’。” “可孙儿想来想去,永嘉侯犯的这些事,两死哪里够?” “铁券上得免个十死八死,才能逃过这一次吧?”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元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好!好一个‘免十死八死’,咱的孙儿,会算账!” 第56章 徐家叔公 朱元璋哈哈大笑,很是满意。 而下面的徐达,胡惟庸在这个时候也清楚,这个时候,他们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而朱元璋笑完了之后,竟是再度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说起来朱亮祖,他的那个大儿子朱暹也不是什么善茬,在苏州跟他的父亲学,竟干些欺男霸女的事情,手上也有人命官司,这次,也就一并处理了。” 朱亮祖的大儿子朱暹,此时在苏州任职,而在数日之前,朝廷已经对他下了调令,让他前往应天担任府军卫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军职。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暹就是在府军位都指挥使的位置上被惩处的。 “开国之功,是功劳,犯了重则,又不能不惩处,功过不相抵,就让朱亮祖家的老二朱昱。继承永嘉侯的爵位吧。” 朱雄英在一旁听着,心中明白,保留这个永嘉侯的爵位,实际上多少有些安抚勋贵的用意在,也可以证明一件事情,就是现在还处于“人生壮年”的洪武大帝,并没有那么急迫的想要解决功臣集团中的蛀虫。 想来,还是愿意给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兄弟们,一点点时间,让他们习惯现在的身份,让他们慢慢学习,慢慢琢磨…… 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当然,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朱元璋可就变身成为了一个严格的老师。 学习不好的结果,不是挂科,而是挂了,物理意义上的挂了,不仅自己挂,还要连累家人一起挂。 胡惟庸,徐达二人连忙起身道:“陛下圣明。”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可他并未就此结束,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胡惟庸身上。 “胡卿,你先下去办件事。” 胡惟庸微微一怔,连忙应道:“请陛下吩咐。” “朱亮祖这会儿还在驿馆里待着,你去,带人把他拿了。” “还有他那个大儿子朱暹,今日估摸着也该到京了,一入京,你一并拿了,把他们父子俩关到一个牢房里,让他们爷儿俩好好对对账。” “臣……遵旨。” 他直起身,准备退下。 可往后退了一步,却看见徐达还稳稳当当地坐在绣墩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徐达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意思是,你不一起走? 徐达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朱元璋在上头看得清楚,淡淡道:“咱还跟魏国公有话说。胡卿先去吧。” “臣告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殿门边,才转身走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胡惟庸站在丹墀上,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让他去抓朱亮祖。 为什么要让他去抓朱亮祖呢。 抓人而已,随便派个锦衣卫都能干。 可陛下偏偏让他这个左丞相亲自去。 是提醒吗? 算了,不想了,反正陛下对自己的信任没有减少就好。 这边胡惟庸离去,殿内,只剩下朱元璋、朱标、朱雄英和徐达四人。 殿门一关,朱元璋脸上的威严便卸下了几分。 他看着徐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老友重逢的亲热,还有几分得意。 “天德啊,一年多没见,你这黑脸倒是没变,还是这副模样。” 徐达也笑了,那自从进入奉天殿就绷着的脸难得露出几分松动。 “陛下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能折腾人。臣弟刚从北平回来,水都没喝几口,就被您叫来议事。” 朱元璋哈哈大笑。 “你能跟咱叫苦?” 朱元璋说着,朝朱雄英招了招手。 “玉哥儿,过来。” 朱雄英从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上滑下来,迈着小腿走到祖父身边。 朱元璋揽着他的小肩膀,指向徐达。 “去,给你天德叔公行个礼。” 天德叔公? 看来,朱元璋真是把徐达当作自家兄弟了。 徐达听完一直摆手:“陛下,这不行啊,尊卑有别啊。” “哎呀,奉天殿的大门开了,咱们有身份,有尊卑,可那个门关着了,那咱们就是自家人,这么多年了,你啊,越来越外气了。” “是啊,徐叔,小孩子给行了礼,不碍事的。”一旁的太子朱标也在旁帮腔。 而这边,朱雄英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魁梧如山、面庞黝黑的中年人。 这就是徐达。 大明朝的万里长城,开国第一功臣,燕王朱棣的岳父。 他朝前走了数步,而后,躬身行了一礼,小脸仰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玉哥儿给天德叔公请安。” 徐达连忙起身,伸手将朱雄英扶起来:““不敢不敢,吴王殿下折煞臣了。” 朱雄英起身,与徐达有了一个眼神对视。 在徐达内心中,第一个感受就是,这孩子生的真好,可比自家外孙好看,哎,不对啊,明明都是老朱家的种,那为啥常兄弟家姑娘生出来的,比俺家生出来的好看呢。 哎呀,难不成,多年前,常遇春这厮说他长得比我好看,不是胡喷的。 “殿下,臣上次见您,还是您刚满月的时候。那时候您小小一团,抱在奶娘怀里,眼睛都睁不开。这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朱雄英眨了眨眼:“天德叔公,我那时候小,记不清您的样子,可常听爷爷提起您,爷爷说天德叔公是大明的万里长城,有您在北平,北元那些残兵败将,连头都不敢冒。爷爷还说,天德爷爷打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每战必胜,从不轻敌冒进,是真正的帅才。” “小子也从表哥那里听过您很多,很多的故事,对您的敬仰,就如那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徐达闻言,愣了一下。 这小子,不仅长得比自家外孙好看,还比自家外孙会说话啊…… 而后,徐达就是哈哈大笑,在大笑中,看向了坐在御案之后的朱元璋,挑了挑眉…… 笑容从不会消失。 只会转移。 这个时候,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就成功转移了,天日之表,却撇起了嘴…… 自家孙儿去给别家老头说好听的话,咱怎么那么不舒服呢。 “嘿,玉哥儿……” 朱雄英回头看向自己的祖父。 “文忠家那小子,给你说了什么故事,让你对……对这个天德敬仰如同黄河之水呢,是不是,那个幽云十六州,咱告诉你啊,咱也去打了,咱不仅去了,还指挥了,只不过咱站的地方有些靠后,没有冲在最前面……” “李景隆那小子,读书听故事,都不待读完,听完的,就瞎讲……” ……………………………… 大家新年快乐,老李给大家拜年了,祝福书友们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胜意…… 第57章 踏实啊 朱元璋突然插话,出来抢功,朱雄英愣住了。 这…… 这是…… 吃醋了? 堂堂大明天子,洪武皇帝,杀伐果断、雷霆万钧的朱元璋,会因为孙子拍了别人的马屁就……吃醋? 朱雄英的小脑瓜里,这个念头转了三转,而后开口说道:“这个,爷爷,您中枢指挥,也是大功,不过,孙儿今日第一次这般见到天德叔公,情不自禁之下,才说出黄河之水这句话来。” 实际上,朱雄英说的可不是胡扯的。 徐达,这个名字,含金量可是杠杠的。 在他那个时空中,就差了一部男一号大爆剧,来打打知名度。 徐达看着自己大哥的反应,嘴角的笑意险些按耐不住。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的话后,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想来,这个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刚刚贸然出声,做小老头姿态,多有不妥。 在跟自己的孙子说完话后,便看向了朱标:“标儿,带着玉哥儿回东宫吧,咱要跟你徐叔聊几句。” 朱标闻言,恭敬领旨,随后便带着自己儿子离开了奉天殿。 当然,在两人带着随从回东宫的路上,朱标还是跟朱雄英复盘了几句,刚刚他在奉天殿中的表现。 而这边,等得到朱标,朱雄英离开后,殿中只剩下朱元璋,徐达两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朱元璋最先开口:“天德,咱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徐达正色道:“陛下请讲。”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深邃。 “咱们这些老兄弟,能打仗的多,能稳住的的少,不过老一辈的知道厉害关系还稍微好一些。” “最严重的就是咱们子侄辈的人,一个个飘的忘乎所以了。” “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土地上走出来的了。忘了自己曾经是街上撂挑子的……” “咱心里不是滋味。” 殿内一片安静。 徐达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咱没办法。咱得管。不管,这天下就乱了。” 他看着徐达。 “你说是不是?” 徐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陛下,您说的,臣都懂。” “朱亮祖这事,臣看见了,陛下惩处了他,保留了他家的爵位,已经是恩典了。” 朱元璋点点头:“他打仗的时候,是条汉子,也立了些功。鄱阳湖、北伐,他都出了力。咱心里有数。” 他话锋一转:“可立了功,他也不能为所欲为。” “大明朝,没有谁能凌驾于律法之上。任何人都不行。” 他看着徐达,一字一顿:“包括咱们几个老兄弟,都是一样的。” 徐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重重点头道:“陛下说得对。” “陛下,臣不会说话。可臣知道,臣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郑重地朝朱元璋行了一礼:“陛下指哪,臣打哪。跟以前一样。” “天德,有你这句话,咱心里踏实。” “踏实啊……” 朱元璋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咱真的是……不想手上有这些老兄弟的血,不想手上有这些子侄们的血。” 徐达没有说话,当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天子。 “沐英、蓝玉他们,快回来了。” 徐达一愣。 “算着日子,再有个把月,他们就能班师回朝了。这一趟西征,他们带走了一批子侄辈的将领,打了不少胜仗。” “惩处朱亮祖的时候,咱想让他们看着。” “陛下圣明。” 这边朱亮祖的命运已经定下了。 可此刻,城南驿馆里,朱亮祖正笑得合不拢嘴。 他刚刚收到一份快马传来的书信,他大儿子朱暹,从苏州升任府军卫都指挥使,正三品,已经启程进京了…… “好!好!正三品!府军卫都指挥使!那可是京城的禁军!咱儿子有出息!” 他把公文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越看越高兴。 他想起前几天胡惟庸那些丧气话。 “你可能不会死,但你永远回不了广州了”、 “咱们少接触,我怕陛下误会”。 哼! 胡惟庸那厮,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尸山血海,他妈的就是胆小! 他朱亮祖是谁? 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是跟陛下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老兄弟! 自己摊上官司又怎么样,儿子不照样升官了。 父子俩好长时间没见了,得好好喝一杯,聊聊天……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整齐,沉重,踏破驿馆的寂静。 朱亮祖眉头一皱,走到门口,推开门。 而后,朱亮祖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玄色衣甲,腰悬横刀的一批甲士。 为首那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的房门。 那人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形清瘦,在那些甲士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那背影,朱亮祖认得。 胡惟庸。 胡惟庸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朱亮祖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甲士,看着胡惟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冷哼一声,走下台阶,走到胡惟庸面前。 “胡相,” “你来这儿干嘛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屑,带着嘲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 ”送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应天府大牢。”胡惟庸缓缓说道。 “你在这胡说什么,那种地方我怎么会去呢。”朱亮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显然他并不能接受胡惟庸说的话。 “这是旨意。” “是,陛下的旨意。” “你啊,东窗事发了。” “你在胡说……” “带走。”胡惟庸打断了朱亮祖的话,喝道。 命令一下,数名士兵立即上前,朱亮祖身形魁梧,此时突然面对数名士兵的缉捕,反抗是第一个想法。 四个士兵上来按他,竟然拿不下。 他一边反抗,一边在咒骂胡惟庸,是个瘦猴子,是个得势得小人,还扬言要见朱元璋。 而后,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个,最终,朱亮祖还是被捆绑起来,嘴中塞了一块破布,强行押走…… 第58章 愤怒的朱亮祖 应天府大牢,最深处的牢房。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墙上几盏油灯,幽幽地燃着,将阴暗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气息,混着血腥和屎尿的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亮祖被扔进牢房的时候,后背狠狠撞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双手一恢复自由,便将嘴里的破布扯掉,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抓着木栅栏往外吼:“胡惟庸!你个猴子!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是开国功臣!” “老子有铁券!” “你敢抓老子?” “你等着!” “等老子出去,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吼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惊起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逃窜。 狱卒远远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而朱亮祖不知道,在这最深得牢房甬道外,胡惟庸正站着听朱亮祖在咒骂自己,朱亮祖骂的越狠,胡惟庸脸上得笑意越甚。 这让一旁得兵士百思不得其姐,难不成,这位朝廷得大人物,喜欢人家骂他。 朱亮祖吼了一阵,没人理他。 他又换了个方向,朝着甬道尽头大喊:“我要见陛下!” “我要见天子!” “我要见我大哥。”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陛下——!" "陛下——!” “我是朱亮祖!是永嘉侯,我是你的老兄弟!你不能这样对我!” 没有人应声。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 他喊了整整一个时辰。 嗓子喊哑了,声音变得沙哑,像破锣一样。 他终于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一定是胡惟庸那个猴子在背后搞鬼。 油灯的光照不到朱亮祖的脸,只有一片阴影。 他坐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火焰跳了三跳,久到甬道那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 这回不是骂,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会的……不会的……我有铁券……我是第十七功臣……我跟了他二十三年……他不会杀我得,杀了我,他怎么跟那些老兄弟们交代,对……这只是让我换个地方冷静冷静。”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念经一样。 人都是怕死的。 特别是在感受过这个世界最迷人的权力后,他们就会整日琢磨怎么才能活的长。 朱亮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原来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朱亮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牢房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墙上那盏油灯,还在幽幽地燃着,火苗比刚才又矮了一截。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要换个姿势继续睡,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乱而沉重。 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朱亮祖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往外看去。 油灯的光太暗,他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狱卒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灯笼。 后面跟着几个甲士,押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灰色囚衣,披头散发,低着头,被两个甲士架着往前走。 看不清脸。 朱亮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囚犯,盯着他被架着往前走的脚步,盯着他身上那件囚衣,忽然,那个囚犯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朱亮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儿子的脸。 朱暹! “暹儿——!” 他猛地大喊,抓着木栅栏的手青筋暴起。 那囚犯听见喊声,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父子俩的目光,在幽暗的甬道里相遇。 “爹……” 甲士押送着朱暹到了牢门前,而后,狱卒打开了牢门,他们把朱暹一把推了进来。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完成一切后,甲士与狱卒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甬道里,只剩下父子两人,站在同一间牢房里,四目相对。 朱暹的囚衣歪歪斜斜,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青紫的淤痕,不知是挣扎时磕的还是被抓时打的。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全无半点“府军卫都指挥使”的样子。 “暹儿!你……你怎么也来了?” “孩儿也不知道……孩儿今儿一早进京,本来是要去都督府述职的,人都还没到都督府,半路上就被拦下了!他们二话不说,把我从马上拽下来,锁上镣铐,直接就押到这来了!” “爹,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说……说你在广州犯事了?说你把一个知县逼死了?是真的吗?” 朱亮祖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朱暹看着他的反应,脸色一点点变白。 “爹……你……你真的……” 朱亮祖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都是那个道同!那个蒙古人!他非要跟老子作对!老子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跟老子叫板?老子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多他一个怎么了?他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子有铁券!老子是开国第十七功臣!老子跟了陛下二十三年!他还能真把老子怎么样?” “孩子,你不要怕,咱父子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胡惟庸那个猴子,就会耍嘴皮子!他算什么东西?当年老子跟着陛下打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 “还有那些言官,天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他们懂什么?他们上过战场吗?他们杀过敌吗?” “这些人都是坐享其成者,天下是老子打出来的,大明朝的地基是老子打出来的。” 朱亮祖越说越气愤,而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背着呢。” “孩儿事情没有父亲您的大,您逼死县令,孩儿就是强抢了几个民女,听说被告上京来了。” 第59章 天家的缘分 洪武十二年八月初九,应天城外,官道蜿蜒。 夏日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晒得道旁的柳树都耷拉着叶子。 蝉声聒噪,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几十骑,皆着玄色衣甲,腰悬横刀,鞍上挂着弓袋箭囊。 他们神情冷峻,目光如鹰,哪怕是在这暑热天气里,脊背也挺得笔直。 是锦衣卫。 队伍中间,夹着两辆马车。 车队行至城门前,守门军士查验了关防,连忙让开道路。 锦衣卫的人,他们不敢拦。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回到了镇抚司。 锦衣卫全称为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鼎鼎大名的北镇抚司,是因为鼎鼎大名的永乐大帝所存在的。 现在的官署衙门就叫镇抚司,周边的邻居不是通政司,就是都督府,全是牛掰的正部级部门。 蒋瓛翻身下马。 他站在衙门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马车。 随后,他吩咐手下把马车赶进后院,自己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里走去。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已经在等着他了。 镇抚司正堂,门窗紧闭,驱散了外头的暑气。 毛骧坐在案后,听蒋瓛一五一十地禀报,随后又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案上。 毛骧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看着。 “道同的家人呢?” “都带回来了。”蒋瓛顿了顿:“只是道同的老母……自尽了。” 毛骧翻文书的手停住了:“怎么回事?这是天子关注的大案,怎能能让苦主自杀呢。” “案子审完,真相大白,瞒不住了。那老太太得知儿子是被逼死的,绝食数日,趁看守不备,投井自尽了。” 毛骧沉默了片刻。 “道同的儿女呢?” “一儿一女。女儿八岁,儿子十二岁。都带回了应天。” 毛骧点点头,将文书整理好,站起身来:“带上要紧的案卷,随我进宫。陛下等着听禀报。” “是。” ……………… 奉天殿 阳光透过明瓦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报,眉头微蹙,似在思量什么。 毛骧和蒋瓛进来时,他正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臣毛骧,蒋瓛,参见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随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广州的事,办妥了?” 毛骧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案卷双手呈上。 “回陛下,都办妥了。这是林守正的结案奏报,以及所有涉案人等的口供笔录。” 朱元璋接过案卷,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放在案上。 他看向蒋瓛。 “你亲自跑的这一趟,说说,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蒋瓛躬身道:“回陛下,广州那边,该查的都查清了,该抓的都抓了。道同的家人,臣也一并带回来了。只是……” 他顿了顿:“道同的老母,在案子审完后自尽了。”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死的?” “投井自尽。”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同的儿女呢?” 这个问题跟毛骧的第一反应同出一辙。 “都平安无事,已经带回应天了。”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那道同的儿子,你接触过没有?” 蒋瓛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回陛下,这一路上,臣与他有过几次照面。” “看着怎么样,是可用之才吗?” 蒋瓛斟酌了一下:“臣愚见,那孩子……比寻常孩子沉稳些。” “沉稳?”朱元璋挑了挑眉。 “宝剑锋从磨砺出。有些沉稳,是天生的。可更多的沉稳,是磨出来的。那孩子经了这一遭,往后能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道同这个人,本来跟咱那孙儿有些缘分。” 毛骧和蒋瓛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玉哥儿当初在咱面前,替他说过话。树动而露摇’,咱那孙儿,是想保他一命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道同福薄,这份天缘,他没接住。” “天家的缘分,他接不住,他儿子还在啊。这份天缘,就让他儿子来接。” 说完之后,朱元璋看向毛骧:“毛骧。” “臣在。” “那孩子,安排在你们锦衣卫。” “道同的妻子,女儿你们先养着,等这孩子自己能领俸禄了,在让他养家,你们别给咱哭穷,谁穷你们都不穷。” 毛骧连忙躬身:“臣遵旨。” “好好教他。”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教他读书,教他识字,教他习武,教他断案,教他审讯。你锦衣卫里能学的东西,都让他学一遍。” “咱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他十五岁了,送到咱孙儿身边当差,到时候,可一定是要个有用处的人才,不然啊,那你是问。” 毛骧心中一震,这真是天家缘分了。 “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拿起案上的那份案卷,翻开,慢慢看了起来。 毛骧和蒋瓛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朱元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 “臣告退。”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奉天殿……离开奉天殿后,两人便沿着丹墀往下走。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走得不快,心里都在琢磨着方才殿中的对话。 “天家的缘分”。 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一般。 那道同的儿子,才十二岁,就被陛下亲自点名安排到锦衣卫,还要送到吴王身边当差。 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毛骧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他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奉天殿这边跑来,在两人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 跑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带着笑意,正是吴王朱雄英。 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穿着赤色蟠龙常服,眉眼清秀,正是湘王朱柏。 两人一前一后,跑得欢快,全然不顾这暑热的天气。 毛骧和蒋瓛连忙侧身站定,躬身行礼。 “臣毛骧、蒋瓛,参见吴王殿下,参见湘王殿下。” 朱雄英跑到近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两位大人免礼。” 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却又透着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 朱柏也停了下来,站在朱雄英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穿着玄色官服的人。 “你们刚从父皇那儿出来?”朱柏问。 毛骧躬身道:“回湘王殿下,臣等刚向陛下禀报完公务。” 朱雄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拉了拉朱柏的袖子,笑道:“十二叔,咱们快进去吧,爷爷等着呢。” 朱柏“哦”了一声,两人便越过毛骧和蒋瓛,朝奉天殿而去。 毛骧望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这位吴王殿下,深受陛下的宠爱,而且,非常聪明,我见过殿下几次,每次都感觉殿下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孩子……” 毛骧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竟然称呼吴王殿下为孩子,而后赶忙停下,随后找补道:“吴王殿下天资卓越,心思通透……实属罕见啊。” 毛骧有着七窍玲珑心,他对吴王非常好奇,总感觉吴王殿下,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当然,天资卓越,心思通透这是他能说出口的话,他不能说出口的评价是。 “稚童多智,近乎于妖。” 第60章 攀咬本相 八月初九,蒋瓛携案卷回京。 此后半月,三法司日夜会审。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们轮番上阵,将那一摞摞口供证词反复推敲,逐一核实。 六名幕僚的供述,四名将领的证词,三十七名证人的笔录,道同家眷的泣血陈情,以及原本广州受害百姓的证据,桩桩件件,严丝合缝,铁证如山。 朱亮祖在广州干下的那些事,再也藏不住了。 收受贿赂、纵容亲眷、派兵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伪造证供、威胁百姓、逼死清官……一条条,一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 而他那个大儿子朱暹,在苏州也没闲着。 强占民女,打死苦主,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无忌。 苏州府积压的案卷里,光是他的人命官司就有三起。 没过多久朱元璋的旨意就下来了。 胡惟庸站在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跟着两名捧圣旨的内侍,还有一队甲士。 牢头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照着幽深的甬道。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臭味,胡惟庸用袖子掩住口鼻,眉头紧皱,一步一步往里走。 哎。 咱可是中书省左丞相啊。 忙不完的公务,见不完的臣属,这陛下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抓朱亮祖要自己亲自带队,现在,传个旨意,还让自己专门跑来一趟,这不是耽误事吗。 走到最深处,牢头停在一间牢房前。 “胡相,到了。” 胡惟庸抬眼看去。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那盏油灯幽幽地燃着。 借着那点光,他看见两个人影,靠着墙,缩在角落里。 那是朱亮祖和他的大儿子朱暹。 两个月不见,朱亮祖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曾经那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的永嘉侯,如今佝偻着背,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脸上满是污垢。 他身上那件灰色囚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蜷缩在父亲身边,两眼无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什么…… 两个月前,这人还想着回广州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如今…… “开门。” 牢头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铁链哗啦作响,惊动了牢房里的两个人。 朱亮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那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是希望的光。 “胡相!”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到牢门边:“胡相!是不是陛下让你来放我的?是不是?” 朱暹也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父亲身后,抓住他的衣襟,眼睛死死盯着胡惟庸。 胡惟庸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看着他们眼中的希望。 看着他们脸上的污垢。 看着他们身上的狼狈。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位置。 身后的内侍捧着圣旨,走上前来。 “永嘉侯朱亮祖、其子朱暹,接旨……” 朱亮祖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的希望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朱暹也跟着跪下,浑身发抖。 胡惟庸看着他们,缓缓展开圣旨。 胡惟庸的声音在幽暗的牢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嘉侯朱亮祖,本以骁勇,从朕征伐,累著战功,封侯赐券,恩遇优渥。朕待尔如手足,望尔报效朝廷,镇守一方。” “然尔到任广东以来,恃功骄纵,目无法纪。收受豪商贿赂,纵容亲眷横行,派兵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伪造证供,威胁百姓,逼死番禺知县道同,此皆尔之所为也。” “道同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尔竟以权势相逼,使其含冤自尽。尔之所作所为,与禽兽何异?” “朕初闻尔奏,欲信尔言。” “幸吴王提醒,朕始疑之。及至查实,方知尔罪恶滔天,不可赦也。” “尔子朱暹,在苏州倚势横行,强占民女,殴杀人命,罪恶昭彰。父子同恶,荼毒百姓,天理难容!” “今据三法司会审,尔父子所犯诸罪,证据确凿,无可抵赖。按《大明律》,杀人者死,贪赃枉法者绞,欺君罔上者族。尔父子罪恶累累,虽铁券免死,然尔之所犯,岂止死罪而已。” 胡惟庸顿了顿,抬眼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 朱亮祖的头越垂越低,浑身颤抖。 朱暹已经瘫软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胡惟庸继续念道:“朕念尔曾有功于国,特留尔次子朱昱,承袭永嘉侯爵位,以存尔一脉。尔与长子朱暹,罪无可恕,判处斩立决,不过,念及对社稷有功,留其全尸。” “钦此。” 最后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朱亮祖心里。 “胡相!胡相!你帮我说说话!都是那帮读书人给我出的主意,要杀杀了他们啊。我不想死啊,还有,我有铁券啊,铁券啊,这是免死的,这是陛下的承诺。” 胡惟庸看着他冷哼一声:“你府中的那些幕僚,一个月前就已经在广州城被问斩了,你在军中的亲信,义子义孙们,也判了流放,还有你手中的铁券,只免两死,刚刚的旨意,你不都听着呢。” “你算算,罪责够了吗?” 胡惟庸说完之后,转身便走。 而朱亮祖看着他的背影,恶狠狠的说道:“胡惟庸……” “你别忘了……” “陛下要彻查此事的消息,是你透给我的。” 牢房里忽然安静了,而胡惟庸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胡惟庸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那一直保持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眉宇间,慌乱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捧着圣旨的内侍。 那内侍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 胡惟庸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脸上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好你个朱亮祖。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相?” “本相与你素无私交,为何要帮你。你这些年在广东作恶多端,如今事败,就想拉本相下水?” “你也不想想,陛下明察秋毫,你这些无凭无据的攀咬,陛下会信吗?” 第61章 声大则心虚 胡惟庸说完之后,不再理会朱亮祖,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身后,朱亮祖的骂声追了上来:“胡惟庸!你个狗贼!你不得好死!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那声音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像诅咒,一遍一遍。 这边胡惟庸离开了大牢。 朱亮祖的骂声还在继续。 “胡惟庸跑了,咱就骂那个朱重八!” “朱元璋!你个臭要饭的和尚!” 他扶着墙,冲着牢门的方向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子跟你打了二十三年仗!替你挡过箭!替你卖过命!你现在让老子死?” “老子是开国第十七功臣!老子有铁券!老子不过是在广州享享福,多杀几个人怎么了?” “那个道同,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七品知县,敢跟老子叫板?老子杀他怎么了?” “老子还偷偷杀的,给你留了面子,你还查?” “你还非要查到底?你这是摆明了要老子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横飞。 朱暹原本瘫在地上,听到父亲骂朱元璋,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爹!爹!别骂了!” “您还有孙子啊!我还有儿子!您这么骂,他们怎么办?都要被株连了,给咱们家留个后吧。” 朱亮祖被儿子捂着嘴,呜呜了几声,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他喘着粗气,看着儿子那张惊恐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悲凉。 儿子说得对。 他还有孙子,自己不能只管自己过了嘴瘾。 可他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望着头顶那片黑暗…… 他后悔吗? 不,他不后悔。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享受享受有错吗? 更何况,他到后面还都是为了朱元璋打仗卖命。 那个道同,一个蒙古人,一个七品小官,他杀他,天经地义! 可朱重八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要他的命。 牢门外,胡惟庸快步走出大牢,站在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刚要迈步走向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左相留步。” 胡惟庸脚步一顿,转过头。 是那个捧着圣旨的内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容:“公公有何吩咐?” 内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左相,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了奴婢一件事。” “陛下说,若是永嘉侯在牢房中攀咬了左相,那就劳烦左相进宫解释一下。” 胡惟庸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朱亮祖得了旨意,已成濒走之兽,胡言乱语,不足为信啊。” 那内侍却已经收了笑容,淡淡道:“这个奴婢可辩不了真伪,奴婢只是传话。至于左相进不进宫,怎么跟陛下解释,这就不是奴婢管的事情了,您说,对吧,左相……” “是。”胡惟庸点头应道。 而这内侍对着胡惟庸行了一礼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胡惟庸站在原地,看着那内侍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上了马车之后,对着车夫喝道:“回宫!” 马车轱辘转动,向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里,胡惟庸攥紧拳头,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朱亮祖,临死还要咬人!” “幸亏,这帮武夫们,没有那么多心眼,不然,本相真不好搪塞过去。” 说着,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奉天殿中,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报,正在翻看。 宫守义躬身进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朱元璋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没多久,胡惟庸快步走进,随后恭身行礼:“臣胡惟庸,参见陛下。” 朱元璋这才放下奏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胡卿来得倒快啊。” “说说吧,朱亮祖在牢里攀咬你什么了?”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满脸激愤:“陛下!那朱亮祖死到临头,丧心病狂,竟说当初陛下要彻查他的消息,是臣透给他的!这简直是危言耸听,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激动:“臣与朱亮祖素无私交,为何要冒此大不韪?他这些年作恶多端,臣身为左丞相,若知其事,早该弹劾,岂会帮他遮掩?他这是临死想拉个垫背的,想拖臣下水!” 他越说越快,唾沫横飞。 “陛下明察秋毫!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表!那朱亮祖的话,一字一句都不可信!臣恳请陛下……” “行了,行了……”朱元璋打断他,放下茶盏。 胡惟庸立刻闭嘴。 “你的意思,是他在胡说。” 胡惟庸连忙道:“正是!陛下圣明!他是一派胡言!” 听着胡惟庸的话,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真的是一派胡言啊。” 胡惟庸听到朱元璋的话后,吓了一跳,不知这个一派胡言,是在说朱亮祖,还是在讲自己,不过,也就片刻功夫,听到天子的下一句话后,他也就放下心来了。 “咱信你。” “你可是咱最忠诚,最有能力的丞相。” 听到这里,胡惟庸松了一口气。 “对了,韩国公最近可跟你有书信往来。” “陛下,不曾有。” “今年过年,他会到京师来,咱想着,你与他曾是同僚,也曾受过他的提拔,他到京之后,安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务必办好。” “是,陛下,臣领旨。” “没其他事了,你去忙吧。” “是,臣告退。” 胡惟庸领旨告退,脚步轻快地退出奉天殿。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却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头钻了出来。 朱雄英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蹦蹦跳跳跑到朱元璋身边,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爷爷,孙儿瞅清楚了。” 朱元璋笑着问道:“那你觉着呢他方才那番话,是在说谎吗?” 朱雄英歪着头想了想,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孙儿不知。”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笑意。 “不知?” “嗯。”朱雄英点点头,“孙儿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表情很真,可孙儿总觉得……总觉得……”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找词。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他太急了。” “就跟……就跟大本堂里背书背不熟,怕先生责罚,就一口气背得特别快,想把先生糊弄过去一样。”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太急了’!咱的孙儿,眼力见儿是真好!” 他笑够了,把朱雄英揽到身前,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玉哥儿,你记住——” 朱雄英看着他,小脸上满是专注。 “当你的臣下跟你说谎时,就是胡惟庸这副表情。” “脸上有多真,心里就有多虚。” “声音有多大,底气就有多小。” “表得越忠,就越有鬼藏着。” 朱雄英懵懂的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 朱元璋问道:“你又明白什么了?” “爷爷是在抓鬼,抓祸害咱大明朝的小鬼……” 第62章 鞭刑 1 永嘉侯朱亮祖在岭南盘了多年,仗着开国的功劳,把那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包庇豪强,强占民田、盘剥商贾、草菅人命。 广州官府那帮人,把百姓的冤屈一层层压下去,压得死死的,直到道同站了出来,最后还是没有斗过强权。 直到陛下派去的御史把案子掀了个底朝天……朱亮祖被扣在了京城之后,广州就迎来了数月的“热闹”。 圣旨一下,广州城里那些给朱亮祖当爪牙的官吏、恶奴,甚至是之前犯了事,却逃脱惩处的恶霸豪绅,三百余人全被押到闹市口砍了脑袋。 这一砍,真是从上午,砍到了晚上。 刀落的时候,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巷。 新来的官员接了印,头一道政令就是按圣旨办事,挑些被朱亮祖祸害得最惨的人家,送他们去京师,亲眼看着永嘉侯的怎么死。 道远,天冷,老的经不起折腾,小的不懂事,最后选了八十七个正当年的汉子。 都是家里死了人、丢了田的主儿。 由官府的人领着,愣是在腊月前走进了应天府。 这些百姓头一回见皇城,腿都软了。 城墙高得望不见顶,街上走的大兵,甲胄晃得人眼晕。 可他们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好奇,心里只翻来覆去一件事,听人说,陛下让他们来,是要亲眼看着那永嘉侯处刑。 消息早就在应天传开了。 开国侯爷,说杀就杀,还把苦主从几千里外接来看。 大街小巷都在嘀咕,这天下,怕是真要变个样了。 广州来的这些人被安顿在皇城根下的驿馆里,有吃有喝,得到了非常好的照顾。 也就在他们进城的同一天,西征功臣猛将们回来了。 这回领兵的主帅是西沐英,蓝玉为副帅。 仗打完了,沐英留在那边镇着,陛下点名让蓝玉带着一帮人先回来领赏。 跟着蓝玉回来的,张翼,周兴、吴云等一帮子稍稍年轻的。 一路西征,个个身上都带着杀气,骑着高头大马,盔甲锃亮,往城门口一站,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蓝玉披着银色铠甲,腰里挎着刀,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常遇春的小舅子,太子妃的亲舅,军中提起他没人不竖大拇指。 这回西征又立了大功,早就听说陛下要给他晋爵,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一边是踩着刀尖回来的功臣,一边是被人踩进泥里的冤民,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同一座城…… 三日后,十一月廿七,午门外头摆开了阵仗。 皇城正门巍巍峨峨,红墙黄瓦压得人喘不过气。 广场上排了三溜桌案,左一溜是西征回来的武将,右一溜是从广州来的百姓,正中间摆着一张独独的白玉大桌,雕龙刻凤,温润透亮,一看就是宫里的物件。 日头出来了,照得满场亮堂,却照不散那点肃杀的劲儿。 朱元璋坐在正中间,玄色龙袍,腰束玉带,脸绷得紧,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没人敢跟他对视。 左边是太子朱标,温温润润坐着,右边是皇长孙,吴王朱雄英,身板挺得溜直,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左边那溜桌案热闹。 蓝玉坐在最前头,曹震、张翼、王弼、朱寿、常荣、周兴、吴云,一溜排开嗓,至于老一辈的徐达冯胜、傅友德等人,就没有出现在这场宴席上。 右边那溜静得吓人。 八十七个广州汉子,穿着驿馆发的棉袍子,坐在凳子上像钉住了一样。 面前摆着酒菜,冒着热气,没人敢动筷子,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就怕哪儿不对付了。 朱元璋端起酒杯,站起来。 满场立刻没了声。 不管是武将,还是百姓,都起身想要磕头,可朱元璋却是摆了摆手:“不要多礼,都坐下。” “今儿不讲君臣,就功臣,就百姓,就咱老朱,跟自家的孩子,孙子。” 说着,朱元璋先看左边那溜,目光在蓝玉那帮人脸上转了一圈,点了头。 “蓝玉,还有诸位西征的将士。” “你们跟着沐英往西边去,翻山越岭,流血拼命,把西番那帮人打服了,给咱大明朝长了脸,都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 “这次按军功,你们也能封侯了。” “不过,今日有其他的事情,过两日之后,再给你封赏。” 话音刚落,蓝玉脸上直接绽开了花,嗓门亮堂:“谢陛下隆恩!” 封侯啊,当兵的生平所求。 蓝玉心里那股子得意压都压不住。 虽是躬身行礼,但眼神往中间那桌溜了一下,正好撞上朱雄英。 随后,他朝着朱雄英挤了挤眼。 朱雄英看见了,小脸上没什么动静,眼皮轻轻眨了一下,算是回了。 蓝玉心里头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杵在那儿偷着乐。 朱元璋瞅见了。 那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跟着咳嗽一声。 “咳。” 不大,可蓝玉耳朵里跟打雷似的。 他脸色一变,赶紧把脑袋低下去,再不敢乱瞟。 朱元璋跟没这回事一样,接着说下去:“你们都是老百姓家里出来的,跟着咱拎刀扛枪,南征北战,才有今天。” “咱知道你们能打,是大明的柱石。” “可有一句话你们得记住,爵位是百姓给的,江山是百姓撑的。” “往后你们中间,少不了要去镇守地方,要是谁敢学那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狗东西,别说法不容他,咱朱元璋第一个饶不了他。” 话不重,可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蓝玉一帮人脊梁骨一紧,齐声应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一入城,他们就第一时间得知了永嘉侯朱亮祖的事情,不过,实际上对于这些人的触动并不大。 特别是蓝玉,心里面没有一点触动,听到府中的幕僚告诉他这个消息,只是淡淡一笑,随后骂道:“朱亮祖这厮,咱多年前看着他,就知这货善终不了,没事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幕僚道:“西番战事刚结束,陛下就让您回来,不随大军一同,这多么反常啊,这是要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啊。” 不过,蓝玉还是嘿嘿笑道:“先生也说了,咱是老虎,杀只鸡崽子都吓住老虎吗,更何况,咱不是外人。” 在蓝玉的视角中,朱亮祖拿啥跟自己比啊。 半路上船的二五仔,而他自己,是太子妃的舅舅,跟朱元璋那是亲戚,跟小吴王殿下那都是血脉相连的。 所以,这件事情对于他一点警示都没有。 而这边,武将们表了态,态度还算诚恳。 朱元璋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右边那溜广州百姓。 脸上那些威严慢慢褪下去,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过去。 那些汉子见他过来,又齐刷刷的跪下。 朱元璋赶忙让其平身。 等到这些百姓们都起身后,朱元璋叹了口气:“乡亲们,咱对不住你们。” 一句话,满场都愣住了。 第63章 鞭刑 2 一句话,让全场皆惊。 广州来的百姓们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连连磕头:“陛下折杀草民!折杀草民啊!” 天子向百姓道歉,亘古未有,他们哪里受得起。 朱元璋伸手,扶起身前一位年长些的汉子,眼中满是痛惜。 “乡亲们,都起来……” “都起来。” 虽然朱元璋这么说着,可这些百姓们还是不敢起身。 而蓝玉等一干将领面面相觑,这陛下今日有些不对劲啊。 而坐在主位之上的朱标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却见玉哥儿此刻正专心致志的看着他爷爷。 外人不知道,可朱标却清楚,这些广州的百姓是怎么来的。 原来朱元璋就是打算在武将勋贵面前,处死朱亮祖,想要给他们一次心灵的震撼。 当时,朱元璋给朱标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朱雄英也在身边。 可就过了一夜。 朱元璋却改了主意。 处死朱亮祖的时候,不仅要把稍稍年轻的勋臣武将喊上,更要把广州那些受到欺压的百姓们也接到应天来,让老百姓们也看看欺压他们的权贵的最终下场。 朱标当得知这个消息后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儿子,肯定又跟他爷爷悄悄的说了什么,事后,他去询问朱雄英,朱雄英也没有隐瞒朱标,大大方方承认了。 可能是感应到了自己老爹的关注。 朱雄英也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父亲,而后,甜甜一笑,便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祖父身上去了。 “广州乃岭南重镇,咱想着,派个信得过的勋贵去镇守,保一方平安,护一方百姓。” “可咱派过去一个乌龟王八蛋!” “朱亮祖那个畜生,仗着军功,在广州横行不法,纵容爪牙害你们,抢你们的田,夺你们的财,害你们的家人,让你们有冤不能申,有苦不能说,还害死了一个清白的知县。” “今日,咱把你们接到京师,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咱大明的国法,不分勋贵平民,不分高低贵贱!敢害百姓者,就算是开国侯爷,就算是战功赫赫,也必死无疑!” 百姓们听得泪流满面,口中喊着“陛下圣明”。 而功臣勋贵们听着此时朱元璋的话,都是各有心思,想着要记住今天陛下说的话,记住今日朱亮祖的下场,以后自己要多注意一点。 只有蓝玉一人,内心想法颇为独特。 嘿,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咱要欺负也要欺负那些有权有势的,这才能显得咱威风。 “来人!把朱亮祖父子,押上来!” 禁军齐声应诺,甲叶铿锵之声响起。 片刻之后,两名身着锦绣锦袍的男子,被四名禁军押着,从午门侧门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永嘉侯朱亮祖。 此时他身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桀骜与杀气,不过也不算太过落魄,他面色红润,体态微丰,全然不像是死囚,倒像是前来赴宴的勋贵。 他身旁的儿子朱暹,同样穿着锦袍,面色惶恐,却也养得白白胖胖。 原来,自朱元璋下定决心处置朱亮祖之后,反而每日好酒好肉供应,锦衣玉食伺候,一个多月下来,朱亮祖竟渐渐忘了自己是待罪之身,甚至暗自揣测,陛下念及旧情,终究是舍不得杀他的。 这般念头,在他心中越扎越深,几乎让他确信,陛下今日召他,定是要赦免他,官复原职。 可当他被押到午门广场,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朱亮祖彻底懵了。 广场之上,满是西征归来的武将,皆站在左侧,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而对面,一排布衣百姓,眼神怨毒地盯着他,那些面孔,他全然陌生。 更让他心惊的是,九五之尊的朱元璋此时就站在那批百姓身旁,面色冰冷,眼神如刀,直直地刺在他的身上。 朱亮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赦免,这是刑场! 他想要大喊,想要求情,可嘴早被麻布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挣扎着想要扑向朱元璋,眼中满是急切与哀求。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抬手示意禁军。 禁军上前,一把扯掉了朱亮祖口中的麻布。 麻布一落,朱亮祖立刻跪倒在地,膝行向前,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有罪,臣知罪!可臣跟着陛下南征北战,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臣曾为陛下牵马执凳,曾在鄱阳湖替陛下挡箭,陛下不能杀臣啊!” “臣是开国永嘉侯,臣是大明朝的功臣,陛下杀了臣,寒了天下功臣的心啊!” “陛下饶臣一命,臣愿卸甲归田,永不涉政,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开恩!” 他哭得涕泗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之上,鲜血直流,模样凄惨至极。 左侧的武将队列之中,年轻的将领们看着昔日威风八面的永嘉侯落得如此下场,皆是面露不忍,神色唏嘘,有人悄悄低下头,不敢直视。 而朱元璋身旁的百姓们,就算到了此时,他们也不敢直视朱亮祖。 朱元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冷的怒意与决绝。 “咱也不想让你死。” “可是……” “你犯了国法,不得不死。” “咱刚刚还说着,只要犯了国法,不管你是谁,都要承担罪责,谁也跑不掉。” “咱现在还能听你说这些话,是因为,你确实有功,可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给你的爵位,咱也没有收回,赏赐也没有收回,你们家照样富贵,可现在该是你承担罪过的时候了。” “咱说了给你留个全尸,咱说话算数。” “咱准备鞭死你……你也不白死,还能给的这些小兄弟们,提个醒。” 跪在地上的朱亮祖听到朱元璋这般话语,血气翻涌上头,妈的说了那么多,不还是要杀了我吗。 他猛地抬头:“朱重八……你……” 不过,接下来的死和尚他没有敢喊出口。 因为,他次子还等着继承大明朝永嘉侯的爵位呢。 自己临死之际骂痛快了,那弄不好爵位也没了,全族都没了…… “你……你……” “你不能杀我啊,我是功臣啊……” “我是大明朝的功臣啊,陛下啊……我不想死啊……” 说着说着,朱亮祖竟然痛哭流涕…… 第64章 鞭刑 3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藏智与中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真虎,假虎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一文一武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带劲的很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对牛弹琴”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咱是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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