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仙途》 第172章 破阵屠神起 萦怀收回最后一缕被夺走的寿元时,那根缠绕腕间的因果丝线忽而一颤。 丝线向后拉扯,笔直指向三人来路——指向杨云天所在的方向。 “差不多了。我们继续破阵。”杨云天的声音从头盔中传来,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萦怀与尘游子对视一眼,皆未多问。二人顺着丝线牵引,穿过翻涌的灰气,绕过那些仍在旋转的漩涡,一步一步,向杨云天的方向汇聚。 那些灰气依旧在他们身边翻腾,那些漩涡依旧在他们身侧吞吐。 但此刻,它们已不再是威胁。 因为困住他们的那座牢笼,已经被找到了门。 三人重新聚首的那一刻,杨云天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根因果丝线上,落在那根将三人连成一体的纤细存在上—— 随即,他抬手,轻轻一扯。 丝线绷紧。却非扯断。 他在丈量——丈量这座阵法的边界,丈量那些灰气编织而成的囚笼,究竟有多大。 “破妄之道……”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萦怀与尘游子同时凝神:“从来不是绕过幻觉。” “那是什么?”萦怀问。 杨云天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在萦怀与尘游子眼中,直直踏向那片最浓密的灰气,踏向那个最危险的漩涡,踏向整座阵法最致命的所在。 “你做什么!”萦怀的声音骤然拔高。 杨云天没有停。 他继续向前。一步,两步。那些灰气在他面前翻涌如怒潮,那些漩涡在他身侧旋转如深渊。 但他视若无睹,如行走在坦途大道,如那些足以吞噬寿元的陷阱,不过是路旁的寻常风景。 萦怀正要追上前去,却被尘游子一把拉住。 “莫动。”老宗主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他在找路。” “找路?”萦怀一愣,“他明明是往——” “破妄之道,不是绕过幻觉。”尘游子打断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穿过幻觉。那些灰气,那些漩涡,那些看似致命之物——俱是阵法让他以为致命。真正的路,便藏在那最凶险处。” 萦怀怔住了。 她看着杨云天的背影,看着他在那片最浓密的灰气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深。那些灰气缠绕着他,吞噬着他,却始终不曾伤他分毫。 它们缠绕在他身上,温顺如故人。 “他……”萦怀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怎么知道的?” “你难道没有发现?” 尘游子的目光一直盯在杨云天身上,缓缓摇头:“自始至终,那些对你我构成致命威胁的灰气,对他却没有分毫伤害么?” 萦怀沉默了。 她当然是发现了,可发现却不代表理解。 “老夫虽然不晓得他为何知道这些,为何这些时间灰气对他没有影响。” 尘游子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但老夫知晓,这次若不是他,就算你我知晓这兽王的老巢,对它也没有丝毫办法。光是此关,无论我等来多少人,都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灰气上: “这些时间灰气,乃是真正的时间之力。老夫活了这么久,从未真正见过一个人能驾驭时间。这已经不是我们这个界面能拥有的力量。老夫猜测,就算是上界之人,怕对时间之力,也都无能为力。” 他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个越来越看不透的年轻人,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那条路,不是他找到的。 是那些灰气,主动让出来给他的。 杨云天继续向前。 因果之眼已然闭合,那些未来画面不再浮现。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凭着自己与那些灰气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那些灰气在他面前分开,如帷幕向两侧掀开。 那些漩涡在他身边退避,如臣民为君王让路。 他走在这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路上,走向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 然后,他停下了。 抬手,轻轻向前一推。 “咔嚓——” 一声轻响。如琉璃碎裂,如晨钟初鸣。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三人耳中。 萦怀眼前一花。 那些灰气,那些漩涡,那片无边无际的囚笼——尽数消散。 她重新看见了那片海底,重新看见了那座峡谷,重新看见了那头通体半透明的巨兽悬于深处,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一如被困之前。 尘游子同样看见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不再透明,不再苍老。它回来了,他的寿元,他的一切,都回来了。 “我们……”萦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出来了?” “出来了。”杨云天的声音传来,平静如水:“但外面,只过去不到一息。” 萦怀一愣,下意识望向那头兽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切如故。那些触须延伸的姿态,那些小兽环绕的位置,那些灰气涌动的方向——分毫未变。 “一息?” 她喃喃:“可是我们在阵中那般久,外面不过一息?” “时间灰气。”杨云天说:“这便是它的可怕之处。你以为过了很久,其实只是一瞬;你以为只是一瞬,实则已耗尽了寿元。” 萦怀默然。 她想起那些漩涡,那些被抽走的寿元,那些差点回不来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道:“我们是怎么被困的?” 杨云天沉默了一瞬,“是我们自己。” “那一击,打散了一团时间灰气。” 杨云天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散开的灰气将我等包围。那座阵眼,便藏在那团灰气之中。” 尘游子猛的一愣。 “所以……”他喃喃:“是我等自己困住了自己?” “是触发了陷阱。”杨云天摇头:“那头兽王从未出手。它只是将陷阱摆在必经之路上,等着我等自己踩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也怪我之前没有提前发现这隐藏的陷阱,险些害了你二人性命。” 萦怀与尘游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 那座阵法,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困”他们的。 是用来“诱”他们的。 他们以为自己在攻击,其实是在替它打开牢笼。他们以为避开了危险,其实每一步都在向危险靠近。他们以为找到了路,其实那条路,是它为他们准备的。 “好一个墟妄迷天阵。”尘游子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以墟为基,以妄为引,惑人感知,颠倒方向。老夫活了这许多年,倒是头一回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浑然不觉。” 杨云天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头兽王,看着它身下的那片虚空—— 果然,他这次看见了。 那口井。 很小。小到放在凡俗间,不过寻常人家打水用的那般尺寸。它就那样静静立在兽王身下,被那庞大的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若非此刻寻到了这时间灰气的源头,根本就发现不了。 但杨云天此刻看见了。 不仅看见,他还看见了另一件事——那头兽王,动不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那些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触须,那些层层叠叠环绕的小兽——全都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 而是因为动不得。 那些灰气从井中涌出,缠绕着它的身躯,缠绕着它的触须,缠绕着它的一切。 那些灰气不是它控制的,而是它无法摆脱的。 它盘踞在此,不是因为它选择了这口井,而是因为这口井——困住了它。 杨云天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在守护这口井。 它是在被这口井所镇压。 或许一开始,它的确是在利用这口井。这口井中喷涌的黄泉水汽,正是它修为增长最好的资粮。 但随着修为不断提升,体型越来越大,当某一日,一直守在井边的它终于遮住了这口井,它忽然发现——自己却再也无法离去。 井中不光有黄泉水汽,还有时间灰气。 而那些灰气,它无法利用,更无法消化。它只能引诱其他海兽来此,用它们的魂魄,帮它分担这越积越多的时间灰气。 “难怪。”杨云天看着四周景象,心中终于了然道: “此地周边虽是白骨累累,有着不少海兽尸骸,但黄泉水汽却踪迹全无,只有这充斥此间的时间灰气漩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头被灰气缠绕的巨兽身上: “这兽王作茧自缚之下,此地反倒成了它的囚笼。” “此于我等而言,倒是件好事。”杨云天收回目光,声音不大,身旁两人刚好听的清晰: “此兽无法移动,这偌大身躯便成了一具天然的活靶子。此刻,我等终可‘屠神’了。” 话音落下,萦怀与尘游子腕间缠绕的因果丝线忽而弥漫开来。 那些细若游丝的线沿着手臂向上攀爬,越过肩头,覆过胸背,如一件由光阴织就的衣衫,将两人全身笼罩。那衣衫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气息。 “时间灰气暂且不会对你二人构成威胁。”杨云天补了一句,目光落向那头仍在翻涌的巨兽: “但仍需小心。此兽虽动弹不得,然而终究是化神修为。” 话未说完,尘游子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从误入阵法到险些身死道消,这位老宗主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终可放开手脚,哪里还忍得住半分? 那柄出鞘的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如凤啸,如压抑了千百年的战意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虹,撕裂海水,直直刺向那头巨兽。 无任何试探,无一丝犹豫。一出手便是杀招。 那头灵虚兽王似这才注意到这三个从阵中脱困的蝼蚁。但它头顶那双微不可查的小眼中却是闪过一丝震惊——它精心布下的墟妄迷天阵,竟被这般轻易破去?这三人,更是毫发无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它反应极快。瞬息间,那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无数触须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一片翻涌的黑色浪潮,带着吞噬一切的凶威,迎向那道白虹。 尘游子却不闪不避。 长剑横斩,一道剑气如月华倾泻,清冷而凌厉,将迎面而来的数十根触须齐根斩断。断口处涌出灰黑色的雾气,腥臭扑鼻,却在触及剑气的瞬间被绞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兽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似从喉间发出,而是直接在三人识海中炸响——神魂攻击。 萦怀身形一晃,面色骤然发白。那头盔与因果丝线织就的衣衫同时亮起微光,替她挡下了大半冲击,但那余波仍在识海中激起阵阵涟漪,如石子投入静水。 尘游子却似毫无所觉。他的剑势不减,反而更盛三分。那道白虹穿透层层触须的阻隔,势如破竹,直直刺向兽王的本体。 剑尖触及那半透明身躯的刹那——一道刺目的光芒骤然爆发。 兽王的身躯被洞穿了一个丈许方圆的深洞。 灰黑色的雾气从那洞中喷涌而出,如鲜血,如魂魄,如它存在的一部分正在流逝。那雾气在海中翻涌,将周围染成一片混沌。 然而尘游子的脸色却一变。 他感觉到了——那一剑,并未伤到它。 并非是未刺中,而是未“伤到”。 那具半透明的身躯如水银,如流沙,剑锋划过,它会分开,会流淌,但却会在剑锋离开后重新聚拢。 而那些喷涌的雾气非是鲜血,不是它的一部分,只是它“排出”的东西,是它主动放弃的那部分身躯。 它是在以此法,躲避致命一击。 “好狡猾的畜生。”尘游子冷哼一声,长剑在空中一转,剑势骤变。 方才那道白虹是至刚至猛的直刺,如雷霆万钧。此刻这一剑,却是柔到了极致的缠绕。 剑气如丝如缕,化作无数道纤细的光线,从四面八方缠向那头巨兽,如春蚕吐丝,如蛛网密布。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3章 井中兽重生 兽王的身躯再次分开,正要故技重施。 然而它很快发现,此番不同了——那些剑气丝线不再是刺,而是缠。 它分开身躯,丝线便缠绕在分开的部分上;它重新聚拢,丝线便跟着聚拢,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它在躲避,却也在被缠绕。 尘游子嘴角微微扬起。 他的剑道,从来不是一味刚猛。刚柔并济,阴阳相生,方是此道的极致。那些剑气越缠越紧,越收越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兽王的身躯牢牢束缚,任它如何挣扎,都挣不脱分毫。 兽王再次咆哮一声,此刻,它终于怒了。 只见其身躯猛然膨胀,那些被束缚的部分骤然炸开。 无数灰黑色的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喷涌。那些剑气丝线在这股狂暴的力量面前寸寸断裂。 尘游子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向后倒飞数十丈,身形在海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眼中的战意却愈发炽烈,如火燎原。 “好!好一个化神!”他大笑一声,长剑在手中一转,剑势再次变幻。 此番,不再是刚猛的直刺,不再是柔韧的缠绕——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 他的剑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剑都似攻非攻,似守非守,让那兽王完全无法判断他的意图。 那些触须疯狂地向他扑来,却总是扑空。他的身形在触须的缝隙中穿梭,如一只灵巧的游鱼,如一道没有实体的残影,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与此同时,萦怀看准时机出手了。 她的影子从脚下蔓延,无声无息地贴近兽王的底部。那些影子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尖刺,从下方狠狠刺入兽王的身躯。 兽王的身躯再次分开,就欲避开这些影刺。 但是它很快便又发现,影刺比剑气更难缠——它们没有实体,没有形状,会随着它的身躯变化而变化。它分开,影刺便跟着分开;它聚拢,影刺便跟着聚拢,比剑气更柔,比丝线更韧。 尘游子的剑气丝线,配合萦怀的影子尖刺,一上一下,一明一暗,将那头巨兽牢牢困在原地,如同笼中之鸟,避无可避。 但是,兽王毕竟乃是化神。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一股磅礴的神识之力如同实质的海啸,在这海底向四面八方席卷。 这股力量并非是攻击,而是如同驱逐一般。它在将一切不属于它的东西,从它的领域中驱离。 尘游子新凝聚的剑气丝线再次寸寸断裂,萦怀的影子尖刺同样节节后退。两人的身形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倒飞,连站稳都变得艰难,如狂风中的落叶。 杨云天却依旧立在原处。 那些神识浪潮在他面前分开,如流水遇石,绕过了他的身躯,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他站在那里,如同激流中的一块礁石,任凭浪潮如何冲击,岿然不动。 然而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因他看见了——那头兽王,正在变化。 它的身躯不再半透明,而是开始变得凝实。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不再从它身上喷涌,而是开始向内收缩。它的体型在缩小,但那气息却在攀升,如被压缩的弹簧,积蓄着更大的力量。 它正在收回那些用来控制海兽的触须,将全部的力量收归己用。 尘游子显然也察觉到了此点。他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长剑横于身前,剑身上开始凝聚一种奇异的光芒。 非白非金,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晨曦,像是暮霭,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与最后一缕光交织而成的颜色,混沌而纯粹。 “这一剑,老夫准备了很久。”他轻声说道,如同自语一般: “本想留着去探那无涯海的尽头时再用。今日,便先让你这畜生见识见识。” 话音落下,他一剑刺出。 那道光,从他剑尖飞出。 不快。甚至可说很慢。慢到每一寸前进都清晰可见,慢到那头兽王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可是那头兽王,此刻面对这迎面而来的光,却并未躲。 因它发现,它躲不了。 那道光的“慢”,非是速度的慢,而是——时间的慢。 它锁定的非是兽王的身躯,而是兽王的“存在”。无论它躲到哪里,那道光都会找到它,都会追上它,都会——斩中它。 兽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如万鬼齐哭。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扭动,那些触须不要命地向那道光扑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本体挡下这一击。 一根,十根,百根——触须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然那些触须在触及那道光的一瞬,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存在”,化作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消散无踪。那道光,穿透了一切。 它穿透了触须,穿透了雾气,穿透了兽王那半透明的身躯—— 随即,在兽王的身体深处,炸开了。 如同一片绚丽的烟火,在黑暗的海底绽放。如同一朵花,在兽王体内盛开,花瓣层层叠叠,绚烂夺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些花瓣是剑气的延伸,是剑意的具现,是尘游子一生剑道的结晶。它们在兽王体内扩散,撕裂,绞碎,将一切不属于它的东西,从这具躯壳中驱离。 兽王的嘶鸣变成了惨叫,凄厉刺耳。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从它体内喷涌而出,如同崩裂的山岳。一块一块,一片一片,那具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年的身躯,终于开始坍塌。 萦怀看得一呆。 她从不知道,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一副老顽童模样的老头,竟然藏着这样一剑。 杨云天同样看得专注。他看着那道光的轨迹,看着它在兽王体内绽放的姿态,看着那些花瓣如何将兽王的身躯一寸寸撕裂——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道光的“慢”,非是速度。而是“势”。是尘游子一生剑道凝聚而成的势。 它不需要快,因它已锁定了目标。无论目标躲到哪里,都逃不开这“势”的笼罩。 就像那些时间灰气。 它们不需要快,因它们锁定的非是身躯,而是时间。无论你躲到哪里,你的时间都在流逝,都在被它们捕捉,都在被它们吞噬。 杨云天忽然觉得,这一剑,与那些灰气,很像。 兽王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它那庞大的身躯已崩解了大半,只剩下核心处一团凝实的混沌,还在苦苦支撑。那团混沌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如一团被压缩的虚无。 那是它的本源。是它千年来凝聚而成的全部。 尘游子深吸一口气,长剑再次举起。他想要斩出第二剑,彻底终结这头为祸一方的兽王。 但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那团本源的气息,再次变了。 不再是兽王的暴虐,不再是化神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深沉的东西。那东西从兽王的本源深处涌出,如同被惊醒的远古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杨云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肉眼所见。 是那口井。 兽王崩解的身躯之下,那口井终于露出了全貌。 它不大,甚至可说极小,不过寻常人家打水用的尺寸,却散发着一种让杨云天灵魂深处都为之颤动的气息。那些灰气从井中涌出,缠绕着兽王的本源,缠绕着那团即将消散的混沌—— 与此同时,那团混沌却开始重新凝聚。 兽王的身躯,在重新生长。那些崩解的部分,那些消散的雾气,如同被倒放的画面,一点一点,一片一片,重新聚拢,重新拼合。 尘游子的脸色骤变。 他那一剑已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量,此刻连举起剑都变得艰难。他看着那团虚无越来越大,越来越混沌,看着那些灰气如同血脉般在兽王新生的身躯中流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涌起。 “它……在利用那口井?”萦怀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它在利用时间灰气,重塑自身?这究竟是口什么井?” 尘游子没有说话。他只是苦涩地点了点头。 那口井,那口在其余两人眼中神秘莫测的井,不仅是镇压它的牢笼,也是它最后的依仗。 只要那口井还在,它就可以不断重生,不断修复,不断从灰烬中站起来。 他们杀不死它。 只要那口井在,他们就杀不死它。 尘游子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并非是因为恐惧,更非因为疲惫,而是因一种更深的情绪——不甘。 他准备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全部力量,在那口井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老夫……”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还是差了些。” “不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尘游子回过头,看见杨云天正从原处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那些灰气在他身边分开,如帷幕向两侧掀开;那些漩涡在他面前退避,如主动为他让路。 “你的剑,已斩开了它的身躯。”杨云天说,目光落在那团正在重塑的虚无之上: “剩下的,交给我。” 尘游子一怔。 “你?”他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杨云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口井,看着那些从井中涌出的灰气,看着那头正在重生的巨兽—— 随即,他向前走去。 尘游子想叫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萦怀的影子在地面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追随,却被她强行按住。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步走向那头正在重生的巨兽。 兽王的身躯,不过刹那便已恢复了七成。 那些被斩碎的触须重新生长出来,比方才更多,更密,如一片翻涌的黑色森林,在海底投下巨大的阴影。它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杨云天,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冷漠——如天地视万物,如岁月看众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条刚刚恢复的触须如同闪电般向杨云天抽来,其上附着的浓烈神识之刺先行一步,如无形的针,直刺识海。 就在那触须距离杨云天身前不到三丈时,他抬起了手。 掌心灰光一闪——穴蛟匕已握在手中。 刃身灰蒙蒙的,那股空亡之力在匕身流转,如深渊的呼吸,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 他没有犹豫。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直直刺向那根抽来的触须。 这一刺极快。杨云天在刺中的同时,脚下迸发出惊人的速度。那根触手比他的身子还要大上数倍,此刻他刺中它,如钻入一条狭长的隧道,一路向前,势如破竹,直至刺中兽王的身躯。 如一道流光,如一根孩童手中燃着的花火。杨云天所过之处,那根触手如同破碎的镜面,化作一片齑粉,消散于虚无。 就在穴蛟匕上的灰芒触及兽王身躯的刹那,那半透明的肉体果然如先前那般开始分开、流淌,试图避开这一击。 但穴蛟匕的空亡之力比尘游子的剑气更加霸道——此刻,它不再是切割,不是撕裂,而是吞噬。匕尖所过之处,兽王的身躯直接消失,不是被斩开,而是被从“存在”中抹去。 一个丈许方圆的空洞,出现在兽王胸膛。 杨云天眉头微皱。成了? 然而下一瞬,预料之外的一幕上演,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些灰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填充进那个空洞。 时间灰气翻涌不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成兽王的身躯。那个被穴蛟匕“抹去”的部分,正在灰气中重生。 不对。穴蛟匕的空亡之力,从未失手过。 杨云天不信。他再次出手,身法转换,位置变换,刺向兽王的头颅。 匕尖没入那半透明的躯体,空亡之力全力催动——头颅炸开,灰黑色的雾气四处喷涌。 但下一息,那些灰气又来了。它们从井口涌出,从海底升起,从四面八方汇聚,填充进那个空缺。 兽王的头颅在灰气中重新凝聚,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再次睁开,依旧冷漠地看着他。 怎么会这样? 杨云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穴蛟匕,同时伸手抓向周围的一缕时间灰气。 灰气在他指尖缠绕,温顺如常,却不受任何驱使。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4章 井口归途 空亡之力不是无效。 它确实“抹去”了兽王的部分存在。但那些灰气在填补,在被抹去的瞬间填补,在吞噬的同时重生。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空亡之力根本来不及扩散,就被灰气淹没。 时间灰气一边以极快的速度修补着兽王的伤势,同时又在延缓空亡之力的效果。 空亡本身,也需要时间去蔓延。而此刻它对抗的,却是时间。 时间灰气将其包裹,不给它丝毫发挥效力的空隙,直到它被这庞大的时间之力慢慢稀释。 不是空亡之力本身不敌时间之力。 而是穴蛟匕的“无”,敌不过那口井的“有”。 也不对。或许空亡之力真的不敌时间之力呢? 思绪在这一瞬间被拉回到那裁决之隙当中。 白衣剑修当时说过一句话—— “方法本有万千。定义其存在为‘无’,直接湮灭其信息,放逐至无序虚空,转化为无害基元,分割其悖论属性……皆比此等‘成环镇压’之法高效与彻底。” 当时那个白衣剑修说自己蠢,不知晓破解空亡的诸多办法。然而那时的自己,确实只知晓“镇压”这一种方式——将“明日”出现的古魔,送回“昨日”,这便是自己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也是自己那般做的。 因为自己本就是按照“昨日、今日、明日”这般时间流淌的顺序来思索的。 而古魔的“空亡”本身,就是因为这时间顺序发生了紊乱,导致本该“明日”出现的古魔已经死在了“昨日”。 但此刻,看到时间之力消耗掉自己穴蛟匕的空亡之力后,自己倒理解了另一种处理古魔的方法。 如果“昨日、今日、明日”会导致古魔出现空亡,那么改变其原本的顺序,将“明日”出现的古魔,在时间上挪到“昨日”之前,那么顺序就变成了“明日、昨日、今日”。 这样一来,古魔便不会产生空亡,其本身也就变成了可以被杀死的存在,也就不需要自己再用那种笨办法,将其送回过去进行镇压。 这么看来,自己果然是蠢。 但,自己那时怎么会这种手段?即便是眼下,自己也不会。但自己却理解了。 时间本身,却可以抑制这种空亡。 不过,理解了这些,对眼下的情况却没有任何帮助。 即便空亡之力只是被时间灰气困住,无法发挥其原本实力,自己现在却也无能为力。 只要那口井在,灰气就在。而灰气在,兽王便就不死。 杨云天收起穴蛟匕。他明白了——这不是战斗,是磨耗。无论他攻击多少次,兽王都会重生。 而那口井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灭不生。它在用灰气喂养这头巨兽,用灰气修补它的一切伤痕。 除非毁掉那口井。否则,这头兽王永远不死。 但他不能毁掉那口井。 那是他回家的路。 杨云天站在兽王面前,看着那些灰气在它体内流淌,看着它那半透明的身躯在灰气中缓缓脉动,如一颗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脏。 此刻,已不是自己在与兽王的战斗,而是自己在与那口井的战斗。 而这些时间灰气虽然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却同样不听令于自己。它们如同一个顽皮的孩童,与自己玩起了积木——自己摧毁,它重建,乐此不疲。 杨云天深深叹了口气。无力,却又无奈。 “再这样,小心我给你没收了!”他脱口而出。 随即,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中。 这兽王从井中来。从那些黄泉水汽中诞生,从那些被剥离的魂息中凝聚。它是这口井的影子,是它的回声。它以为自己盘踞在此,实则从未离开过那口井。 既然如此——杀不死它,那就送它回去。 送它回它来的地方。回那口井的另一端,回那个它诞生的黄泉河底。 那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杨云天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头巨兽。那些灰气缠绕着它的身躯,缠绕着它的触须,缠绕着它的一切。它们是它的命脉,也是它的锁链。它被这口井困了无数年,早已与井融为一体。 打开井口,让它回去。 念头一生,便再也停不下来。 杨云天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画面——那些雷文在他指尖翻飞,一枚枚基础雷文凝聚、嵌套、融合,从数百枚压缩成数十道,再从数十道压缩成一道。那道光华流转的雷符,那口从雷符中诞生的古井。画面清晰得不像记忆,倒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碑灵。 不,不是碑灵。是那些他见过、却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指尖,一枚雷文开始凝聚。 而就在这一瞬,那头兽王原本古井不波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 那惊讶里还藏着一抹惧怕,以及一抹——期待? 它发出一声咆哮。然而杨云天从这声咆哮里,听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丝疲惫——如一个被困在原地千万年的囚徒,早已忘记了自由的模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它不恨他们。它只是本能地驱逐一切靠近的东西,如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对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咆哮。 但那咆哮里,有多少是愤怒,又有多少是——求救? 杨云天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这头巨兽,看着它身下那口小小的古井,忽然觉得,这头兽王的命运,和自己很像。 都被困在某个地方。都找不到回家的路。都被一口井,牢牢地钉在原地。 但他和它不同。 他知道家在哪里。而这头兽王,恐怕早已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它是井的囚徒。 就像他此刻,也是这万年时光的囚徒。 杨云天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头巨兽。他低下头,看着那口古井。 他忽然想起碑灵消散前最后那句话——“小子,修行路上,万分小心。” 那位前辈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雷文的嵌套,那些符文的融合,那两口从雷符中诞生的古井。那些画面一直藏在他识海深处,从未消散。 原来那不是记忆。那是答案。 第一道基础雷文在指尖凝聚完毕,简单得如同他第一次学习雷法时写下的第一笔。雷文在他指尖微微跳动,散发着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在这片灰黑色的海底,如同一盏小小的灯。 尘游子和萦怀此刻也看见了那枚雷文。 他们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那枚雷文的气息,与这口井,与这些灰气,与这片被时间遗忘的海底,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如钥匙与锁。如路标与路。 杨云天的指尖没有停。 第一枚雷文凝聚成形后,第二枚紧跟着浮现。然后是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它们在他指尖跳跃,如被惊醒的萤火虫,在这片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那些雷文开始相互吸引,相互嵌套。两枚合并成一枚,三枚交织成一道,十枚、二十枚、五十枚——它们在杨云天面前汇聚、融合、压缩,从数百枚基础雷文,凝聚成数十道结构更复杂的二级雷文。 那些二级雷文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雷法,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它们悬浮在杨云天面前,缓缓旋转,如一个小小的星盘,又如一个正在成型的阵法。 尘游子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不懂那些雷文,但他能感觉到——那已经不是元婴修士能触及的力量了。 萦怀同样感觉到了。她的影子在那股力量面前瑟瑟发抖,如见到了天敌。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发现自己的影子不听使唤——它被那些雷文吸引着,如被潮汐牵引的海水。 杨云天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些雷文之中。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碑灵的手指如何翻飞,那些雷文如何嵌套、如何融合、如何分化,那两口井如何从雷符中诞生。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如有人在他眼前重新演示了一遍。 但他知道,那不是碑灵在演示。 那是他自己在记起。 记起那些他做过、却忘记了的事。 那些雷文越聚越多,越缩越小。数十道二级雷文开始向中心坍缩,互相吞噬,互相融合,最终凝聚成一道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混沌光华的雷符。 那雷符的气息,与这口井一模一样。 兽王终于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然前倾,无数触须如同暴雨般向杨云天扑来。它不知道那枚雷符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东西,与困住它的牢笼来自同一个地方。 它不能让它成形。 尘游子的剑也动了。那道积蓄已久的剑意再次化作一道白虹,横亘在杨云天与兽王之间。那些触须触及剑意的瞬间便寸寸断裂,灰黑色的雾气四处喷涌,却无法越过那道剑光分毫。 “老夫说过,”尘游子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还能出一剑。” 萦怀没有说话。她的影子已经无声无息地蔓延到兽王身下,化作无数道黑色的锁链,缠绕着它的身躯,缠绕着它的触须。那些锁链虽不够强,无法真正困住这头巨兽,但它们足够——拖住它几息。 杨云天不再理会那头挣扎的巨兽。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那枚雷符上,落在那些正在融合、正在分化的雷文上。 他记得碑灵是怎么做的。 双指并拢,同时点向雷符的两端。然后,如拨开一道无形的门帘,缓缓向左右两侧分开。 那枚雷符,会在指尖分开的刹那,复制出另一道一模一样的雷符。随即,雷光褪去,井口显现。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双指并拢,指尖触及那枚雷符的两端。 他能感觉到那雷符的脉动,如同心跳,如同呼吸。它在等待,等待被打开,等待被唤醒,等待完成它被创造出来的使命。 杨云天闭上眼。 然后,他向两侧,缓缓一分。 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这阻力非是此间世界所允许,或许是杨云天修为不够,即便按照碑灵所示创造出雷符,在这最后一刻,却遭到了天道的阻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而此刻,那些时间灰气却是矛头一转,向着那雷符涌入。它们与雷符似乎本就是同源,此刻没有遭到丝毫阻力,或是这些灰气本就拥有的属性,将这一漫长的过程,变得只有一瞬。 他继续分。一寸,两寸,三寸。那些雷文在指尖下发出刺耳的嘶鸣,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碎。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微微发颤,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打不开了。 那雷符终于裂开了。 一道细细的缝隙出现在雷符中央,从杨云天的指尖向两侧蔓延。缝隙中透出的不是雷光,而是一种更幽深、更古老的光。 那似乎是黄泉的光。 是轮回的光。 是时间的光。 兽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那些触须疯狂地抽打,试图挣脱尘游子的剑光和萦怀的锁链。但它越挣扎,那口井吸得越紧——那些灰气从井中喷涌而出,缠绕着它的身躯,将它往井口的方向拖拽。 它感觉到了。 那口井,正在打开。 不是被毁掉,不是被封印,而是被——打开得更彻底。彻底到足以把它吞回去,吞回它来的地方,吞回那个它无数年前诞生的黄泉河底。 杨云天看着那头挣扎的巨兽,看着它那双出现恐惧的眼睛。 他忽然再次想起方才那个念头——这头兽王的命运,和自己很像。 都被困在某个地方。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他和它又不一样。 它害怕回家。而他在找回家的路。 雷符此刻彻底裂开了。 那道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从一道细线变成一道裂口,从一道裂口变成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翻涌的黄泉水,是无尽的幽暗,是千万年来沉积在此的无数魂息。 那扇门后面,是它来的地方。 兽王发出一声绝望的嘶鸣。它的身躯开始崩解,并非是被毁去,而是被那口井吸走。那些触须一根根没入井口,那些灰气一团团被吸入深渊。它那庞大的身躯在井口上方挣扎、扭曲、收缩,如一只被卷入漩涡的巨船。 尘游子收剑后退,萦怀同时收回影子。两人站在远处,看着那头不可一世的化神兽王,被一口小小的井,一点一点,吞没。 杨云天站在井边,看着那头巨兽在井口挣扎。 它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解。 它不明白。它不明白这口井为什么要吞它,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打开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它只是本能地想要活着,想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它待了千年的地方。 但这里,从来都不是它的家。 杨云天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那头兽王能听见:“回去吧。回你来的地方。” 兽王的眼睛猛地睁大。它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它的身躯在井口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 它松开了。 不是被吸走的,是它自己松开的。那些缠绕在井口的触须一根根收回,那些抵抗的灰气一团团散去。它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杨云天,看着这个打开牢笼的人。 随即,它坠入了井中。 无声无息,如落叶归土,如江河入海。 它从井中来,回井中去。不是死亡,是归位。 井口的光芒渐渐收敛。那些灰气不再翻涌,那些漩涡不再旋转。海底恢复了宁静,只有那口小小的井,还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5章 归途难渡 杨云天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口井。 井内深幽,看不见底。但他知道,那下面,便是黄泉河。是无数魂灵的归处。也是那头兽王,此刻的归宿。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念头——它害怕回家,而他在找回家的路。 但他又忽然觉得,他和它,其实是一样的。 都离家太久了。 自己才刚回到“家”,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尤其是在不灵之地,因为近乡情怯,都没有做好去丰国、去叠城、去自己儿时生活过的杨家村再看一眼,便又来到了这万年前。 柠西都只见了一面。还有许多故人,几乎连面都没有见到。 “你……”尘游子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把它送回去了?” “嗯。”杨云天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口井。 “那它……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杨云天沉默了一瞬,说道:“它回不来了。” 那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这里不是。 萦怀走到他身侧,低头看着那口井。她的影子在井口边缘徘徊,却不敢越雷池半步。那口井的气息,让她的影子感到畏惧,如同遇见了什么不可冒犯的存在。 “你方才用的那些雷文……”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究竟是什么?” 杨云天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说不清楚那些雷文究竟是什么,同样也不知道那口井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那些东西。 他只是——记起来了。 记起了一些他做过、却忘记了的事。 “是回家的路。”他最终说。 萦怀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望向井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告别的旧友。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终将失去。 “你也要走?”她忽然问。 杨云天转过身,看向两人。 他的目光在萦怀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尘游子那张苍老却依旧精神的脸上。 他微微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口井上:“我与那头兽王一样,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终归也是会离去。” 他还有事没做完。还有人没告别。还有这段万年前的因果,需要了结。 但那口井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就像它一直在等那头兽王一样。它等了千万年,不在乎多等几年。 杨云天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那些灰气还在井口翻涌,那些漩涡还在缓缓旋转。但此刻,它们不再是威胁,不再是陷阱,而是像一扇门。 一扇通往归途的门。 “这口井?”尘游子开口道,“要怎么处理?要封印掉么?” 杨云天摇了摇头。 “这口井的那端便是黄泉河水,是此界生灵寿元断绝之后的一条通往转世轮回的路。你确定是要封印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还是留给潮汐部来打理吧。” “但是你说过,那灵虚兽王就是因为潮汐部所为才产生的。”萦怀听杨云天说过原因,此刻开口问道,“他们怎么保证不会再养出一只兽王出来?” “这也是我头痛的地方。” 杨云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坦诚: “潮汐部的族人对这井中喷出之物处理不当,故而才产生这般情况。但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而没有其他隐患,此刻我也没更好的办法。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那片曾经困住他们的灰气: “这也是我当初答应人家的事,保证其五百年无人觊觎此处。至于五百年之后,潮汐部是否找到了解决办法,或是其本身没有发展起来,无法驾驭这让人眼红之地——”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冷静的清醒:“那便是它的命数了。” 他转过身,看向二人,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 “不过,我却是希望我们人族与其建立深远关系。以此族作为桥头堡,可以与这些海族产生联系。毕竟强敌在侧,若是无法彻底将其消灭,那与其保持一个稳定的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杨云天说罢,便转过身,向着来路走去。 尘游子和萦怀跟在他身后。三人渐行渐远,身影没入那片幽暗的海水之中。 身后,那口井还亮着微弱的光。 如同一盏灯。 …… 刚来到这万年之前时,杨云天并不知晓自己所谓何来。记忆丢了大半,前方的路一片混沌,连自己是谁都时常恍惚。 此刻,回家的路已然寻见,他却并未即刻动身。 他花了五年时间,将万岛域完整地游历了一遍。 这是自己“过去”的遗憾。 当年才踏上仙途,第一站便是离开不灵之地,来到这万岛域。可碍于修为,他只在南海域天水阁的领地范围内活动,最远也不过是去了同在南海域的缥缈殿。后来从秦域归来,又是匆匆赶往鬼煞宗处理那古魔之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岛域这个自己心目中的第二故乡,杨云天从未真正领略过它的全貌。 此番离别之前,他便弥补了这份遗憾。 虽是万年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故土早已天差地别、沧海桑田,可隔着时间这道洪流,这一丝与此地本身的关联,反倒让杨云天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如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他又去了一趟不灵之地。 奇怪的是,这个本该是自己最为熟悉的地方,却反倒比万岛域更加陌生。 记忆已然回来了大半,他看见了白衣剑仙留下的五把大剑,看见了封印古魔的那座阵坛,甚至感受到了这里万家灯火的宁静。 但更多的,却是物是人非。 他问过尘游子与萦怀等人,他们也说不清这不灵之地究竟何时出现。仿佛是昨日才突然冒出来的,却又总觉得它一直就在那里。 五年之后,杨云天游历归来,回到了天水阁的洞府。 这一趟游历,他孤身一人,并未有任何陪同。反倒此刻,众人如提前知晓一般,纷纷齐聚在他的洞府之中。 杨云天先找到了巧拙真人。 这位老掌门的身份,如今早已今非昔比。杨云天不知对他吩咐了什么,随后对着这位老掌门,深深一拜。 巧拙真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虽然不知晓杨云天的具体来历,但他知道,天水阁留不住他。或许整个万岛域,也都留不住他。 这位莫名出现、被宗内弟子救下的神秘之人,终归是要离去的。而天水阁能有如今的发展,与他关系甚大。 巧拙真人当然还想再靠着此人的余荫,让天水阁更上一层楼。但他同样知晓,杨云天虽离去,那两位宗主却不会因他离开就忘却承诺,自会给天水阁足够的照顾。 况且,打铁还需自身硬。一味靠别人,靠得了一时,终归靠不了一世。 杨云天同样知晓这些。万年后,天水阁依旧存在。它在自己离去后,辉煌过;但在自己初入万岛域时,它又变得平凡,成了那个只在南海域略有名声的三级宗门。 不过好在,它一直存在着。 像一个锚点,连接着此刻与万年后的自己。 而他对巧拙的那一拜,无关修为。那是一个后人、一个天水阁真正的弟子,对老祖宗的一拜。是这万年来所有天水阁弟子,对先辈们舍身取义的一拜。 这件事,杨云天没有告诉巧拙真人。 随后,他又找到那几位与自己似乎还有一丝因果关系之人——如高醉山、陈静衡。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赠予了几件法宝、几颗丹药。 终于,杨云天再次踏上了归乡之路。 “她呢?我这就要走了,也不说过来送送我。” 此刻送别之人只剩下两位——尘游子与牵丝。杨云天问向牵丝。 “你心里果然有她!哼,明明是我来送你的,你却先想到的是她。”牵丝赌气一般回复道。 杨云天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二位,我们就此别过吧。能认识几位道友,是杨某修真路上的福分。但天下没有不散——” “哎哎哎,你少臭美了。”牵丝打断他,下巴微微扬起: “谁是专程来送你的呀?你这五年过得倒是逍遥,出去游山玩水去了,留下个潮汐部这个烂摊子也不管不顾。还是我们帮着她们将那世代居住的阵法给搬了过去。此刻萦怀还扔在那边守着,我……我是过去看看她,顺便叫她回来。才不是特意送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早就想好了这番说辞。 杨云天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尘游子。 “老夫倒是跟你一路。”尘游子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道: “不过啊,老夫是打算去那无涯海闯闯。顺便路过那潮汐部祖地,就合着先送送你。” “您老真打算去那无涯海?”杨云天微微一愣,“那里可不是善地啊。” “无妨。”尘游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洒脱: “老夫寿元本就没有多少了。趁着还有口气,即便当真是兵解坐化在那里,也算得上是老夫遗愿了。” 他顿了顿,伸出枯瘦的手掌晃了晃。杨云天看见,他指间捏着一枚丹药——正是当初自己给他的那枚黄泉丹。 “就算这般,也依旧无妨。老夫还有这个。” 杨云天看着那枚丹药,又看了看尘游子那张苍老却依旧精神的脸,没有再劝。 “既然宗主做了这番打算,那我也就再不多说什么了。” 他点了点头,似是默认了对方的抉择。 三人遁光不减,依旧是如同之前一般,向着潮汐部祖地的方向——那口井的位置驶去。只是此时队中那名寡言的女子,换成了牵丝。 牵丝站在舟头,看着杨云天依旧紧锁的眉头,终是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事没解决么?” 杨云天微微摇头。 “肯定是有事。”牵丝不信,追问道,“你这五年的外出,恐怕并非是像你说的那般游山玩水去了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云天叹了口气,随即点点头。 “喂,你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到底是什么事嘛?怎么此刻变得婆婆妈妈的。” 杨云天侧目看了她一眼。这位外表绝美单纯的女子,竟能从自己锁眉的神情中猜出这五年深藏的心事,不禁让他暗暗感叹——她的心思,远比那张脸要深沉得多。 “这个家,不好回啊。”他摇头道。 “怎么说?”尘游子也竖起了耳朵。 杨云天苦笑一声:“那口井,彼端那头连接的可是黄泉。”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自己第一次进入黄泉河底,通过古井来到那对他来说的“五千年前”,是靠着腾龙尊者和青翁两位大能的护持。那时他还不晓那二人的修为究竟几何,如今回看,最少也是化神之上。 可即便那样,也是两位大能合力,将护身秘术施加在他全身,才勉强将他送入河底,甚至差点功亏一篑,被黄泉河水腐蚀吞噬。 如今,归家的路或许就在井的彼端,可他该如何穿过那条黄泉河? 牵丝说得不错。这五年,他其实一直在想办法。否则,就算当真跳进那口井,等着他的也只有尸骨无存这一个下场。 “没法解决?要不我送你一具假身,你躲在里面……”牵丝听出了事情的严重,可心头却莫名冒出一缕欢喜,俏皮地说道。 “你这假身,沾上真正的黄泉河水,须臾之间便会融得干干净净。”杨云天笑着摇头,“算了,就算没更好的办法也得试试。就是不知我这因果丝线扛不扛得住。” “哼,好心当做驴肝肺。”牵丝嘴硬道,“我才舍不得给你呢。” 尘游子在一旁耳观鼻鼻观心,并未接话。这忙,他帮不了,也没有能力帮。 三人这次不曾着急赶路,但因不是头一回来,时日倒也没耽误太多。两个月后,这片海域再次出现在眼前。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6章 井边少树 来迎接杨云天三人的,同样也是三人。 挽歌率先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杨云天怀中,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埋怨: “大叔,你这一走便是好多年……都不告诉挽歌一声。他们说这次你又要离去,是不是真的?挽歌以后还能再见到大叔么?” 五年未见,挽歌的身子拔高了三四寸,已从当年那个怯生生跟在身后的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潮汐部族人本就生得一副好胚子,此刻的她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间多了些属于成年女子的柔美轮廓,与凡俗间双十女子已没有太大的差别。 老妇人汐华赶忙上前,将已然挂在杨云天身上的挽歌轻轻摘了下来,低声训斥道:“几位恩公莅临,你这是成何体统。” 杨云天还想如从前那般下意识地摸摸挽歌的头,手已探出,却忽然发觉——她已不再是小孩子了。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僵,随即收了回来。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还不是立即就走。在你们这祖地再待几日,你这位小主人,可莫要怠慢我啊。” 挽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还微微泛红,嘴角却已翘了起来。 杨云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一旁那道安静的黑色身影上。 萦怀站在那里,如一道沉默的影子,与周围的灰气融为一体。五年过去,她依旧寡言少语,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变。 见他望过来,她终是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翻涌的灰气:“当真要离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还会回来么?” 她问的与挽歌一样,可话语里的分量,却重了不止一倍。 杨云天沉默了一瞬。 “可能回不来了吧。” 萦怀点了点头,再未说话。只是那道一直安静立在他脚边的影子,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老妇人见场面冷了下来,连忙上前打圆场,将阵法大开,热情地将几人请了进去。潮汐部能重回祖地,全靠眼前三人。且这些年来听萦怀所言,真正处理掉那头兽王的,全凭这位神秘的杨姓修士一人。 那兽王是何等实力,她再清楚不过。不说那兽王本身,光是祖地周边那些散布的时间灰气,就能拦住这世上绝大多数元婴修士。她原本还打算靠着潮汐族人的天赋,帮几人避开那些灰气,没想到人家不但视若无物,还当真将兽王料理了。 可以说,全族能有今日,全靠这几人,尤其是杨云天。此刻,她已全然将他当作拯救一族的大恩公来看待。 那口曾被兽王占据的古井,此刻已重新被潮汐族人的空间阵法笼罩。若有人无端闯入这片海域,不进入这阵法,便再也无法发现这口井。 而杨云天当年发现的那口深坑,此刻正正好好地卡在这口井之上。分毫不差,严丝合缝,如天生便是这般模样。 只是周边种植的那些灵植,却仅仅比当年第一次前来时好了半分而已。那半分,几乎看不出来。 杨云天站在田边,目光扫过那些半青半黄的灵植,又落在那口井上,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问向带路的老妇人:“怎么不用?” 老妇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个族长的清醒与无奈:“如同当时恩公所言,那灵虚兽王便是我族长期使用那灰气所致。前车之鉴,不可不顾。我等眼下并未有更好的办法避免此等状况再次发生,索性便先搁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半青半黄的灵植上,眼中掠过一丝遗憾,却没有贪婪: “不过即便这样,我族族人依旧可以少量借助这股时间之力提升修为,这相比从前,已经好太多了。我潮汐族人并非贪得无厌之徒。有些东西,急不来。” 杨云天看着那些灵植,没有说话。 潮汐族本就不像其他海族那般拥有强健的血肉体魄。他们更多是靠嗓音,与杨云天印象中万妖域里的雪晶羊族一般孱弱。当初雪晶羊一族可是差点将自己吃到族落人亡。就如正常的妖族有着弱肉强食的自然层级一般,潮汐族是底端的那种。 并非每个族群,都能如青龙、白虎这四圣一族那般强横。 “依老夫看啊,这问题还是出在了那口井上。”尘游子捋着胡须,目光落在那口幽深的古井上,“老夫这几年也没少琢磨此事。时间灰气啊,这得是多么宝贝的一件东西——偏偏就不好拿,拿了还烫手。” 老妇人汐华听罢明显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尘游子立即哈哈一笑,连连摆手:“莫要误会,莫要误会!杨长老既然答应过你们,不觊觎你等祖地内的东西,那老夫自然是听杨长老的。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位老宗主特有的精明与坦诚, “你族产出的这些灵药,我人族可还是非常眼馋的。若是你族能消解了那弊端之患,产出的灵植与我人族交易,你我两族合作共赢,岂不是一件双赢之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要把话说透:“再说,你这祖地离人族驻地着实有些远。不但要跨越这茫茫海域,其中更是有诸多海族拦路阻挠。我人族此刻就算想占为己有,却也是鞭长莫及啊。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你说是吧?” 这番话既给了潮汐族定心丸,也把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白。 他心中清楚——就算真把古井夺过来,人族这边也未必是铁桶一片。到时候分给谁不分给谁,反倒引来诸多猜忌与不合。不如真如杨云天所言,就让潮汐族打理,自己这边再与其交易。 若到时候两族当真好的如同穿一条裤子,这古井是他潮汐族还是人族,不都是一样么? 老妇人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尘游子见状,这才重新转向杨云天,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老友般的催促:“按理说,你对这玩意儿可是最为熟悉。你想想办法啊。” 杨云天两手一摊,面露无奈:“没辙。我要是有好办法,早想出来了,哪还用等到现在。如今我自己都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安全通过井那边呢。” “无妨,那就交给后人吧。”尘游子哈哈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反正老夫也就这么一说。这次离开后,估计也大概率回不来了。” 他说得随意,在场几人却都听得明白。 萦怀抬眼看向他,尘游子正好也望过来,目光交汇,意义不言自明——这“后人”,恐怕就是指她了。 这些年她接下守卫万岛域并将其发展壮大的任务,本就是应下的事。如今这位老宗主寿元无多,在其临终前完成他那遗愿,自己却说不得半个不字。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便一直守在这井旁,却看不出半分门道。”萦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口井上,“但我总有一个感觉——这井边,是否显得太过于空旷了些?” “空旷?”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环顾四周,面露不解,“这周边的灵田虽不是草木盛开的样子,但也不至于是空旷一说吧。” “不是下面空旷。”萦怀抬手指了指头顶,“而是上面空旷。”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头顶是潮汐族阵法模拟出的天穹,碧空如洗,一轮白日高悬,洒下明晃晃的光。那光落在井口,落在田垄,落在每个人肩上,坦荡荡的,没有一丝遮挡。 “这阵法颇为巧妙,虽是在海底,却能模拟出凡俗的四季时节,就连头顶上那颗日头,也如假似真。”萦怀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我这些年枯坐在这井周边时,却日日受那阳光直射,总觉得缺少了一分阴凉。” “你是说……少棵树?”尘游子这才打量起四周。 周边田垄交错,灵植半青半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派农人耕耘后的景象。可正如萦怀所说,田间地头,竟没有一处可供小憩歇脚的荫凉。没有树,没有亭,甚至连一丛高些的灌木都没有。 “古法云:凿井必植木,以木根固土,以防井塌;以木叶覆荫,以保水凉。此乃先人千载之智。”尘游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你这么一说,还真感觉差了点什么。” 跟在队伍当中的挽歌也附和道:“挽歌之前在天水阁时,也时常去周边村落,那里的叔伯也同样说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挖井,后人饮水。’这有井有树,正是代表了后继有人,子孙万代的意思。” “是极是极。”牵丝难得认真起来,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道,“井为地眼,聚阴纳水;若无木镇,则阴气不化,日久成煞。”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知道——水主智,木主生;井边有树,则水生木、木生火,生生不息。孤井无树,则水滞气绝,是为死井。” 她说完,还颇为得意地看了杨云天一眼,像是在说:瞧,我也不是只会玩蚂蚁。 杨云天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凡俗农谚扯到五行生克,从“前人栽树”扯到“死井活井”,不禁哑然失笑。 “诸位是不是想得有点多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口井并非是真的井,怎么与凡俗的井做比?它本就是一座传送法阵,只是化作了井的模样。 就算强行用五行去解释,也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此井通向冥界黄泉,说是死井并不为过,但此‘死’非彼‘死’——我觉得用‘阴’来阐述更好一些。” 他说得有理有据,众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挽歌忽然开口了。她嘟着小嘴,歪着头,用一种再天真不过的语气问道: “可是大叔,它明明就是一口井啊。那为何造它的人,不弄成其他别的形状,偏偏要弄成一口井的形状呢?” 杨云天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思绪却已飘远。众人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那些声音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帷幕。 如果按照众人思路,这口井真的与凡俗的水井可做比,那又意味着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阴井”一说。 所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本就是一体两面,缺一不可。可眼下,这口井直接通向冥界黄泉,是完完全全的阴——彻头彻尾,不留余地。环顾四周,却真的找不到对应的阳出来。 阴阳失衡,则万物不昌。 他忽然觉得萦怀说的或许是对的。不是或许,是应该。那缺失的一分阴凉,那头顶坦荡荡没有遮挡的日头——那缺的,不就是阳么? 莫非……真的少棵树? “井通幽冥,树连苍穹;一井一树,阴阳相济。”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此地先前正是因为周边灵植吸收了那时间灰气,却无法有效利用黄泉水汽,才导致其中的魂息越聚越多。” 他顿了顿,脑海中那些散乱的线索开始自行拼合。 那些灵植虽显性为“阳”,却因层级较低,只能算作“少阳”。 而少阳对应的,是这古井的“老阴”——老阴配少阳,阴阳本就失衡。少阳压不住老阴,便有了那些越积越多的魂息,有了那头从魂息中诞生的灵虚兽王。 那如果是“老阳”呢? 老阳配老阴,阴阳相济,或许便能真正平衡。可若真要寻那“老阳”,又有什么灵木,才配得上这口通向黄泉的古井?才配得上那些从幽冥深处涌出的黄泉水汽? 他眉头越锁越紧。 老阳……老阳…… 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是“老阳”? 猛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想到了——他确实有一物。一件早就得到的东西,一件在以往百般尝试中从未有过丝毫反应、几乎要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它代表着“生”。与黄泉的“死”,遥遥相对,如镜之两面。 它来自仙界。 不是上界灵界——是传说中比灵界还要更高的存在。那个只在只言片语中流传、连凤皇都语焉不详的地方。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7章 残根苏醒 杨云天手掌一翻,那截沉寂已久的须根便出现在掌心。 正是当年封之微赠予他的那截——启灵寿桃灵树遭雷击后残留的根系。 说来也怪,时间仿佛从未在这截须根上留下过痕迹。它依旧是那副模样:半段焦黑如炭,皲裂的纹路如龟裂的大地;另半段却奇迹般留存着寸许青绿,完好如初。几缕纤细的根须从那青绿处垂下,微微蜷曲,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它还是活的。杨云天知道。可他也知道,它“活”得有多倔强。 从得到这截须根的那一刻起,他便想尽办法要将其栽活。 那些年,他试过从各处搜罗来的奇奇怪怪的灵土,他试过用各种灵液浇灌,用自身灵力日夜温养,甚至试过以精血为引、以神识为桥,试图与它建立一丝联系。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就像一块石头,一根枯枝,一件死物。任凭他如何施为,那半段焦黑依旧焦黑,那寸许青绿依旧青绿,那几缕根须依旧微微蜷曲,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他终究是放弃了。将它收进储物空间最深的角落,任其沉寂。 此刻再将它取出,它依旧是当初的模样。仿佛那段被遗忘的时光,对它来说,不过是一次闭眼,一次睁眼。 “这是……”尘游子率先开口,浑浊的老眼骤然一亮,“雷击木?竟然还保留着一半原本的青绿!”他凑近几分,眯着眼仔细端详,眉头却越皱越紧,“咦?老夫竟然……分辨不出这是何种灵木?” 他这话说得坦荡,可分量却极重。以他万岛宗宗主的见识,这世间他认不出的灵木,屈指可数。 牵丝也凑了过来,目光在那截须根上扫了又扫,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摇了摇头,没说出什么。萦怀没有说话,只是那道一直安静趴在地上的影子,极轻极轻地朝杨云天掌心方向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杨云天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是,却也不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雷击木虽属天材地宝,却并非难寻。在座诸位,怕是比雷击木还要难寻的材料也见过不少。但若将此须根当做寻常雷击木来看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认真,“那便是暴殄天物了。”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众人也都听得明白。雷击木同样也分三六九等。越是珍贵的灵木,遭雷击后化为的雷击木,价值便越大。 可这截须根的珍贵之处,从来不是那半段焦黑如炭的“雷击”部分,而是那半段依旧青绿的、还活着的部分。 活着的。这才是它最珍贵的地方。但也是最让人困惑的地方——一截被雷劈过的残根,半死半活地吊着一口气,一吊就是不知多少年。它到底在等什么? 杨云天并没有再解释。 启灵寿桃是仙界灵果——虽然在那传说中的仙界,或许只是大能仙人用来招待宾客的“寻常”灵果,是那些寿元无穷的存在们茶余饭后贪嘴的零食。 但在此界,在此刻,在这口通向黄泉的古井边,任何能增加寿元的东西,都是孤品,是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让宗门倾巢而出的诱惑。 古井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人眼红觊觎。若再叫别人知晓这里还有一株能增寿数千载的桃树——哪怕只是一截不知能否栽活的残根——那带来的,便不是合作,不是交易,而是无穷无尽的灾祸。 更何况,眼下能否成功,还两说。 “我也不知晓这是什么灵植。”杨云天收起思绪,语气淡然,“但试试,总归无妨。” 他将那截须根托在掌心,转向那口井。井口幽深,灰气翻涌。半截枯木,半截青绿。一截残根,两种颜色,如生与死,如阴与阳,如他此刻站在这口井边,不知前路是归途还是末路。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杨云天蹲下身,将那截带有须根的部分轻轻插入古井一旁两丈处的土壤中。 泥土湿润,带着潮汐族祖地特有的、被时间灰气浸润过的温热。它只露出那半段焦黑如炭的部分在外,青绿与根须尽数没入土中。远远看去,像是一截被随手插在地里的枯柴,着实有些奇怪。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灵光,没有异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他插下去的真的只是一截枯柴,一截死物。 杨云天盯着那截焦黑,沉默了片刻。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与之前无数次尝试一模一样。没有因为换了地方就有所不同,没有因为旁边就是那口古井就有所眷顾。它依旧睡着,或者说,依旧装睡。 萦怀似乎看出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声音很轻:“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哪有这一炷香时间还不到,就能看到结果的?给它一些时间吧。” 杨云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了,是我太心急了。”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他急的不是这棵树长得慢,他急的是自己等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发现自己此刻竟有些骑虎难下。 若是这须根发芽成活,自己拿出这宝贝也算是物尽其用。他本就一直想将其栽培成活,至于种在哪里,倒没有太大的讲究。 可万一……它依旧无法成活呢?那自己岂不是白白扔了一件宝贝?若日后有别的方法可以栽活它呢? 此刻不过才过去一炷香时间,若自己反悔,现在将它拔走,倒也不算太迟。而若自己打算在此地停留十年八年,倒也可以慢慢等待。但眼下,自己离开在即,这…… 他正满心纠结,忽听挽歌雀跃地喊了一声:“听!有歌声!”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 哪里有歌声?他们什么也没听见。只有微风吹过灵田,拂动那些半青半黄的叶脉,发出细碎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沙沙声。 老妇人狐疑地看向挽歌:“哪来的歌声?” 挽歌却不为所动,她侧着头,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认真倾听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周围的灵田——准确地说是那些灵田里半青半黄的灵植们,语气笃定:“不是它,是它们。” 杨云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大片灵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些半青半黄的灵植沉默地立在那里,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可就在他凝神细看的这一瞬—— 他看见了。 那些原本枯黄的部分,那些附着在根茎叶脉上的、如同锈迹一般的枯黄色,正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从叶片上“揭”下来。如同一块干涸的泥点被人用指尖小心地、完整地抠下,露出下方原本的新绿。 那泥点太小了。小到如毫厘,如针芒,几乎肉眼难觅。可它实实在在发生在众人眼皮底下,一片叶子,两片叶子,十片叶子——那些枯黄被剥离下来后,并未消散,而是汇聚在一起,化作一缕缕极淡极淡的黄雾,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向那截须根的焦黑部分。 黄雾顺着焦黑的表皮向下移动,没入土壤,抵达真正的须根所在。然后,它们开始变淡,变薄,像被什么东西吸收、吞食,一点一点消失在那些纤细的根须之中。 杨云天屏住了呼吸。 他猛然发觉——那几缕原本微微蜷曲的毛根,似乎……长了一丝?粗了一丝? 不对。他根本没有看到它们生长的过程。 前一瞬还是那般长短粗细,后一瞬便成了这般模样。中间那一段,像是被人从时间里剪掉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以他如今元婴中期的修为,以他对时间的独特感知,这般微小的变化本不该逃过他的眼睛。可它就是发生了。他看到了变化后的模样,却没有看清它到底是如何变化、如何生长的。仿佛那些被剥离的枯黄,那些从灵植身上“抠”下来的东西,不只是被吸收了——它们还带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时间。 突然间,那截须根发出一声嗡鸣。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只睡熟的小兽被人用食物放在鼻间,迷迷糊糊中嗅到了什么,喉间滚过一声慵懒的、带着起床气的闷哼。不是愤怒,是烦躁——是睡得正香被人吵醒时,那种本能的不情愿。 可那食物的味道太诱人了。它终究还是醒了。 杨云天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只蜷缩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兽,在黑暗中沉睡,忽然嗅到了一丝久违的气息。它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近,撩得它再也睡不着。于是它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鼻翼翕动,努力搜寻着气味的来源。 此刻,那截灵木下半部分的须根,正微微翘起,像在打量四周,又像在试探什么。 它醒了。 杨云天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截须根。它不再是一截死物,不再是一截枯柴。它是活的。不是那种“还吊着一口气”的活,而是真真切切的、被唤醒的、带着脾气和性子的活。 它像是终于发现了那些让它苏醒的美味来自哪里。 那半截焦黑的部分,颜色开始变得更深。不是被烧焦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吸纳一切光线的幽黑。 它开始变得主动——不再是被动地等待那些枯黄被剥离后送到嘴边,而是开始主动地、贪婪地汲取这方天地中散布的黄泉魂息。 那些灵植上的枯黄,此刻不再是被人小心剥下,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撸去。一片片叶子上的枯黄如同被拧干的布帛,那些原本附着在根茎叶脉上的“锈迹”被粗暴地撕扯下来,汇聚成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黄雾,争先恐后地向那截焦黑涌去。 那焦黑的部分像一张不知餍足的嘴,将这些黄雾尽数吞下,顺着那半截焦黑的表皮向下传导,没入土壤,抵达那些微微翘起的须根。根须在泥土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品味。 “它……”老妇人汐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它竟然不惧怕这些黄泉水汽?”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深深的忌惮。自从知晓这口井的彼端连接着黄泉河水之后,她便明白了为何这些水汽难以祛除。同时,她也终于理解了族中那些代代相传的、被当作警示的传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些曾经试图深入井内探寻的族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一个都没有。 “它应该不是不怕。”萦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平静如水,“雷击木本身便是死物。天雷击在灵木之上,夺其生命,将其变为宝材——这截灵木,它原本就死过一次。” 尘游子点了点头,捋着胡须补充道:“没错。能在天道之雷下存活,本就是一桩匪夷所思之事。要么便是完整扛下雷劫,化去雷力,灵木通灵,化作人身;要么便是死在雷劫之下,灰飞烟灭,或成焦炭。这种半死半活的样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老夫当真是头一次见到。” 杨云天没有接话。 他静静地杵在那里,看着那截须根,看着那些被强行撸去的枯黄,看着那些被吞噬的黄泉水汽。他的目光很平静,可心里却在翻涌。 这种阴阳双生的雷击木,他并非头一次遇到。当年在万妖域,他便用过一截同样状态的“阴阳雷音柳”,救治了被冥气摧残入体的玄枵。那截柳木也是半枯半荣,半死半生,与眼前这截须根何其相似。 可他知道,不一样。 阴阳雷音柳的“死”,是被冥气慢慢侵蚀、慢慢腐蚀,是一点一点被夺走生机。而这截须根面对的死亡威胁,是天道雷劫——是瞬间降临的、足以将一切化为齑粉的毁灭之力。它本该在那道天雷下灰飞烟灭,彻底消失。可它没有。它不但扛了下来,还保留了那半段青绿,保留了那几缕纤细的根须,保留了那一口气。 因为它是启灵寿桃。因为它代表着“生”。因为在那道天雷降临的瞬间,它体内那足以增寿数千载的磅礴生机,与天雷的毁灭之力,达成了一种不可能的平衡。 死与生,在一瞬间相遇。于是便有了这截又死又生、不生不死的残根。 可此刻,最让杨云天吃惊的,不是它能吸收黄泉水汽。 是它连时间灰气一起吞了。 那些种在灵田里的灵植,也会吸收时间灰气——但它们是被动地接受,是在时间灰气的蕴养下慢慢长大。时间灰气对它们来说,是肥料,是催化剂,是让它们一年当十年长的“外力”。它们吸收的是时间灰气带来的“效果”,而不是时间灰气本身。 但这截须根不一样。 它不是在“被滋养”,它是在吞噬。那些混杂在黄泉水汽中的时间灰气,连同那些被剥离的枯黄,一同被它吸入须根,吞入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些本应流淌在天地间的、本应缓缓浸润这片土地的、本应属于“时间”本身的东西,被它当作了食物。 裸露在地面的那截焦黑,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还是那副模样。可那下半部分的须根,却在众人眼皮底下,又向下延长了两寸。 这个变化,不但杨云天发现了,周围所有人都发现了。 可如同方才一般,大家都只是看到了变化后的结果。那两寸,像是凭空长出来的。没有生长的过程,没有延展的轨迹,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被捕捉的“中间状态”。前一瞬它还在那里,后一瞬它就到了这里。 杨云天盯着那截须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它到底在吸收什么?是那些枯黄?是黄泉水汽?是时间灰气?还是……那口井本身?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截他揣在怀里多年、百般尝试都无法唤醒的残根,此刻在这口井边,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土地上,正在做一件他完全看不懂的事。 而它看他的眼神——如果它有眼神的话——像是在说:你终于把我带到对的地方了。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8章 桃树井边生 那须根像是吃饱喝足了一般,终于停下了吞噬。它将那股汲取而来的力量开始反哺自身——顺着那些微微翘起的根须,向上传导,输送到地面上那截焦黑的部分。 随即,变化开始了。 那些原本被雷劫命中、早已枯死多年的部分,此刻,却在它的末梢——开始生长。 不是杨云天猜测的黑枝转绿,更不是那焦黑的部分凭空涌现出生机。而是就在这段已死的黑色尽头,在那截焦黑的顶端,一点新绿,如同破壳的雏鸟,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那一点绿,很小。小到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的第一圈,小到几乎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可它就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从焦黑的死意中生长出来的、崭新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绿。 它变长了。一寸。不多不少,刚好一寸。 那截原本只有手指长短的焦黑,此刻顶端多了一寸新绿。不但变长了一寸,那焦黑的部分也整体变粗了一分,连带那一寸新绿,同样粗了一分。整株须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便成了此刻这般模样。 这截须根,此刻重新散发出了活意。可原本那部分死意,却也并未消失。 生与死,就这样再次同时出现在同一株灵木之上。不是生死交融,不是生死相生,而是如眼前这般——泾渭分明,交替而现。 焦黑是焦黑,新绿是新绿。死是死,生是生。它们各据一端,互不相犯,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同一个河床上流淌,却从不交汇。 那一寸新绿生长出来之后,这截须根便像是完成了今日的功课,再次沉寂不动。即便周边还有许多黄泉水汽与时间灰气在翻涌,在缭绕,在撩拨着它,它也无动于衷。 仿佛在说:够了,今日就到这里。 “这股……生死之意?”尘游子此刻惊讶得已经合不拢嘴。他急步上前,甚至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将脸凑到那株不过手掌大小的小苗跟前,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一寸新绿,又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半截焦黑。 “这莫非是……生死之道?轮回之道?”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枯坐了百年终于看见前路的激动,“活了这一辈子,老夫研究了一辈子‘怎么好好活’。如今寿元将尽,倒是头一回,在这截小小的须根上,看见了‘死’的模样……” 他没有说完。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那截焦黑,看着那一寸新绿,眼中满是痴迷。 杨云天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气息。生与死,在同一株灵木上并存,泾渭分明,交替而生。 这气息他并不陌生——当年在甲子秘境,在那座古寺之中,在仁渡和尚身上,他感受过同样的东西。那是轮回的气息,是生死交替的气息,是一世又一世、一次又一次“死而复生”的气息。 可此刻,他心中更多的不是惊叹,而是疑惑。 “这莫非又是那老和尚搞的鬼?”他在心里暗暗思忖,“我记得他曾警告过我,不要去碰因果、轮回。因为那是他的道。”他又想起那位在裁决之隙中出现的和尚——那个历经三千七百余次轮回、最终化雨遮天的存在。那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曾试图探索轮回,却发现这条道已被人占了。 他指的,恐怕也是仁渡前世那位老和尚吧。 那这么看来……这老和尚借我的手,在这里种下这么一棵树,又是要做什么? 杨云天此刻并不像尘游子那样,对这株莫名出现的、带有生死轮回气息的幼苗充满好奇与激动。他心中反而多了一丝戒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这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寻来、揣在怀里多年、百般尝试都无法唤醒的东西。如今好不容易在这口井边栽活了,却像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一种酸楚感,从心底慢慢涌上来。像是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季庄稼,到了收割的时候,却发现田埂上站着另一个人,正等着收粮。 他沉默了片刻。 一个决定涌上心头——暂时先不走了。他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棵树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那个藏在幕后的“老和尚”,到底要做什么。 “老夫决定先不走了。”杨云天刚在心里作出决定,尘游子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打算看看这株灵植,能否让老夫产生新的感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焦黑与那一寸新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枯木逢春般的期待,“如今死到临头,是该研究研究,什么是‘死’了。” 杨云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此刻,在这方空间之内,那股原本集聚在这里、一直困扰潮汐族人的魂息,因为这截突然出现的须根,竟少了小半成。虽然与此间还残存的那些相比,这点变化肉眼难辨,可所有人都知道——照这个势头,除尽所有,不过是时间问题。 老妇人汐华不可置信地望着灵田。那些离须根较近的部分,其中的灵植上的枯黄已然完全退去,露出了下方久违的青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边是想要感激杨云天——这截须根,分明是人家拿出来栽在这里的;另一边又急不可耐地想冲到田中,亲眼看看那些灵植,亲手摸摸那些终于褪去枯黄的叶片。 杨云天看出了她的纠结。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率先迈开步伐,向着田中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妇人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白——去吧,去看看。 老妇人这才像是得了许可一般,连忙跟上。步伐又快又急,却又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株小苗,生怕惊扰了它。 身后,牵丝与萦怀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挽歌早已蹦蹦跳跳地跑在了最前面,蹲在一株灵植旁,歪着头看着那些终于露出青绿的叶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只有尘游子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截须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杨云天站在田边,看着这片终于开始苏醒的土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小苗。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半截焦黑,一寸新绿。像是死与生的分界线,又像是连接死与生的桥。 他忽然想起仁渡和尚说过的那句话——“待到机缘成熟,回光返照之时,方知昔日挑水劈柴、诵经坐禅,乃至跌倒爬起、流泪流汗,无一不是菩提种子,无一不是成道资粮。” 他当时听不懂。现在好像,也还是没听懂。 但他觉得,这棵树,或许就是那颗“菩提种子”。只是不知道,它最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这到底是一棵什么树?”萦怀快走两步,追上杨云天,轻声问道。 “桃树。” “可我方才听见你小声说什么‘菩提’……”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是我听错了么?” “没有。”杨云天摇了摇头,“我的确说了‘菩提’两字。但这是桃树。佛家所指的‘菩提’,并非特指一棵树,更多是指觉悟、智慧,以及对真理的证悟。” “佛家?”萦怀微微侧头,像是在记忆中搜寻这个陌生的词汇,“我好像隐约听过这个词。我还记得……主人最厌恶背那些佛经的。” 杨云天脚步微顿。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万岛域,是没有佛门存在的。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万年之后自己那个时代的情形,可听萦怀这个意思,此时这万年前,佛门便一直没有来过这里。 他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什么时候走?”萦怀换了话题,声音依旧很轻。 “如老宗主一样,先等等。”杨云天的目光落在那株小苗上,“我其实也对这株灵木有些兴趣。另外,我有种感觉——它对我渡那黄泉水,会有帮助。” 萦怀听着他的回答,面上黑纱之下,似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喂——”牵丝的脑袋突然从杨云天与萦怀之间钻了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俩嘀嘀咕咕在这里聊什么呢?有什么事还要背着我的?” 萦怀伸手将她探过来的脑袋轻轻推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去,瞎猜什么。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她顿了顿,又解释道,“经过与那兽王一战,我近日似乎有所感悟,便决定在此地修炼一段时间。你若是闲得没事,便先回去吧。我与尘游子都离开了,得有人坐镇才行。” 牵丝撇了撇嘴,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云天果然暂时留在了这里,就居住在这座古井一旁原本打理灵田的那些族人的草屋内。 一同留下来的,除了尘游子与萦怀,牵丝也暂时留下了。只是二女如杨云天一样,各自寻了个居所安顿下来。而尘游子干脆就盘坐在那株幼苗一旁,风雨不动,一坐便是多年。 那株幼苗每日生长一寸,不多不少。 杨云天原本以为那一寸新绿出现之后,便会一直这样绿下去。没想到,一寸翠绿的尽头,便再次出现一寸焦黑。 生与死就这样交替出现,一节青绿,一节焦黑,一节青绿,一节焦黑,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律严格地书写着。 新绿的枝丫在几日后,开始向树枝特有的棕色变化。也就一个多月时间,这株并不算高大的桃树,便长成了一副奇特的模样——黑色与棕色交替出现,一节一节,层层叠叠,看着不伦不类,却散发着一股莫名的生死之意,让人看久了,竟觉得本该如此。 这一个来月,此处原本还残留的那些魂息,已经被这株桃树吸收殆尽。而它向上的趋势,也随着这些魂息的消失而停止。像是吃饱了,便不再贪嘴。 如同先前众人讨论的那样——这井边少了一抹阴凉。 而此刻,正正好好多出了一抹可以容纳三五人的树荫,与古井相得益彰。树枝上更是盛开着朵朵桃花,却并非单纯的桃红色。花瓣上多了一抹白,多了一抹黑,黑白红三色同时绽放在枝头,乍一眼看上去有些奇怪,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云天如同一位老农一般,走在田垄之间,研究着田中灵植的长势。 虽然那棵树吸走了大半的时间灰气,但仍余留了一部分给这些灵植。这古井每一甲子喷涌一次,据杨云天推测,下一次喷涌,还需要三四十年之久。而这些灰气,对于此方灵植来说,生长速度可比外界足足快了一倍之多。 他每日在田里走走,看看那些终于褪去枯黄的灵植,看看那口幽深的古井,看看那株奇异的桃树——却从不靠近。每次走到桃树丈许之外,便绕开了。 这一日,枯坐多年的尘游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仍在田间地头的杨云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枯木逢春般的通透,又带着几分老友间的调侃:“老夫怎么发现,你老是躲着它走?你怕个什么劲啊?”他伸出手,指了指那株桃树。 杨云天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并非是怕。而是不想沾染太多的生死之道。”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似乎尝试过,但失败了。路的尽头……有人。” 尘游子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想不想听听,老夫这些年树下悟道,悟出了什么?”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杨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一旁那条清泉边,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凉的泉水中,仔细洗净。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衣冠,将袍角的褶皱一一抚平。做完这一切,他才来到尘游子一旁,跪坐在地,取出一方小几,摆出两个茶杯,用清甜的泉水沏了一壶好茶。 他给尘游子倒上,茶汤清澈,热气袅袅。然后他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请。” 悟道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人悟道短则三五载,长则数百年。 可即便数百年过去,仍旧有人一无所获。而那些真正悟出真谛之人,若是愿意与旁人分享,那可谓是恩赐。即便无法将自己所悟完完整整地赠予旁人,但也能为他做个旁引,让他少走些弯路。 俗话说,法不轻传。便是这个道理。 尘游子看着杨云天这一系列动作——洗手、整衣、跪坐、沏茶、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温润醇厚,带着一丝清泉特有的甘甜。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株桃树上,落在那黑白红三色交织的枝头,落在那口幽深的古井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年,老夫坐在这棵树下,看着它一节一节地长,一节黑,一节青,一节死,一节生……”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9章 寿桃赠人云天讨 “当年老夫修为还低微时,曾遇到过一群来万岛域弘法的和尚。” 尘游子陷入了回忆,目光悠悠地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时光,“那个时候,老夫还是一所道观内名不见经传的小道童。当时,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师祖,接待了这群外来的和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师祖他老人家,如老夫现在一般,寿元不多。于是与那群和尚聊的话题,便成了这‘生死’。或许还打算探寻人家有无延寿的法子——毕竟谁人想死呢?死了,便什么都就没了。” “老夫还记得,其中一位和尚说道——”尘游子清了清嗓子,学着当年那和尚的语气,一字一顿: “‘道长问长生,贫僧有一法:当下便死。 你若真能此刻就死——不是肉身的死,而是把那求长生的‘我’、怕死的‘我’、想延续什么的‘我’,一刀斩断,死个干净—— 那么,死即不生,不生即不灭。 不生不灭,便是如来所说“长生”。’”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杨云天笑得摇头,尘游子笑得前仰后合。试想想,你问别人如何长生,那人却告诉你“现在就死”——这答案几乎南辕北辙,还气人。可偏偏那和尚说得一本正经,理直气壮,让你想反驳都不知从何下口。 笑过之后,杨云天敛了笑意,认真解释道:“佛门眼中,并不推崇‘长生不老’。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有漏的、仍在轮回中的。他们求的,从来不是活得久,而是跳出轮回。” “想不到你还对佛法有涉猎。”尘游子看了杨云天一眼,点了点头,“是了,你那因果法门,本就不是我道门中的。” 杨云天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问道:“那你师祖……最后问到答案了么?” “问到了。”尘游子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变得深远,“师祖当时又问——‘和尚叫我死,我死了,谁来长生?’” 杨云天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尘游子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又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一问。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那和尚当时微微一笑,伸出手,指着师祖的胸口,说—— ‘道长问“谁”来长生——请把那个“谁”,拿来给贫僧看看。 你若拿得出来,我便告诉你如何让他长生。 你若拿不出来—— 那正要求长生的,本就是个幻影。 幻影求长生,如同水中捞月。 你什么时候放下这个“谁”,什么时候,长生就到了。’” 杨云天听完,摇头笑道:“与那群和尚辨经,孰非我辈之长啊。况且,如同我方才所言,佛门禅宗那派本就尊崇‘了生死’——不是‘离开生死才能涅盘’,而是‘生死即是涅盘’。向他们求长生,是真正的问道于盲。” “没错。”尘游子一拍大腿,“我师祖若是有你这般思悟,当时也就不会雷霆大怒,将那些和尚全给赶出去了。” 两人又笑了一阵。 笑罢,尘游子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到了老夫今日的眼界与修为,老夫才明白,当年师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是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只是当年被那和尚牵着鼻子走,如坠云雾,不知所云。”他顿了顿,“这也是老夫这些年,真正悟到的。” 杨云天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或许生死轮回本就是那些和尚生命的一部分,或许他们能看破生死,出离轮回。但我辈修士——”尘游子的声音沉稳下来,“我辈这些修真之士,却也不尽然要模仿人家,最后弄个不伦不类的下场。” 他看向杨云天,目光灼灼:“我辈修士,修的到底是什么?是长生么?是,却也不是。” 他伸出手,比了个手势:“‘长生不死’只是小术,‘与道合真’才是究竟。你看看,那些凡人寿元也就百载光阴,筑基呢?结丹呢?像老夫这般元婴修士,寿元已达千余载之多。我等真正是为了这些增加的寿元才努力修行的么?” 他自问自答,摇了摇头:“老夫觉得不是。我等增加的这些寿元,只是为了能够离‘道’更进一步罢了。” 杨云天点头,轻声接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正是!”尘游子眼睛一亮,“‘死而不亡者寿’——真正的长生,不是肉体不死,而是‘与道合一’后的永恒。”他的声音渐渐放缓,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这么来看,老夫突然理解了当时那和尚说过的一句话——‘生死本空,不生不灭是真性’。”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梳理,然后抬起头,目光清亮: “而老夫觉得,这句话若是用我们的口吻诉说,那将是—— ‘道本无生死。顺则生人,逆则成仙。逆返于道,即是永恒。’” (作者注:这句话白话文解释就是“道的本质是不生不灭的。道顺向生化,就产生了有生有死的人。如果逆转这个方向,从后天返回先天,就能成就仙道。当逆返与道合一时,就获得了超越生死的永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落下,清泉边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桃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鼓掌。 杨云天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言语。他品着这杯茶,也品着尘游子这番话。 从“当下便死”到“与道合真”,从佛门的“不生不灭”到道家的“逆返于道”——这棵桃树下枯坐的这些年,这位老宗主终究是悟出了自己的东西。不是照着佛经念,不是跟着古人走,而是把自己这一生的修行、这一路的跌撞、这一辈子的追问,都揉碎了,捏合了,最终化成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杨云天放下茶杯,郑重地抱了抱拳:“受教了。” 尘游子摆了摆手,哈哈一笑:“老夫不过是把这几十年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罢了。倒是你——”他看向杨云天,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说‘路的尽头有人’,那人,莫非也是个和尚?” 杨云天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壶,给尘游子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起一道淡淡的雾。 “喝茶。”他说。 尘游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也正是在此刻,风似乎暂停了一瞬。并非是那种渐渐止息的停,而是被人凭空按下了停顿——树叶不晃,草尖不摇,连那口古井中翻涌的灰气都像是被定住了。 而那株桃树的枝丫,却是无风自动起来。 那些开满三色桃花的枝丫轻轻震颤,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肉眼可见的,在一根朝向尘游子的枝丫上,花朵之间的某个位置,慢慢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包。 那包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藏在花瓣之间,几乎看不出来。但它长得很快——米粒变成豆粒,豆粒变成鸽卵,鸽卵变成……一枚青涩的毛桃。 长到鸽蛋大小时,它便停止了生长,孤零零地悬挂在枝头,像是满树繁花中唯一幸存的那一颗,又像是被人采摘完毕、唯独落下了这一颗品相最差的。 它确实不怎么好看。青涩,毛茸茸的,个头也不大。与杨云天记忆中那些拳头大小、红润诱人的启灵寿桃相去甚远。可它就在那里,挂在那棵黑白棕三色交替、开满三色桃花的奇树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随即,毛桃微微晃动了一下。它像是自己做了个决定,轻轻一颤,便脱离了枝丫。 它没有坠落。而是缓缓地、稳稳地,飘向了尘游子。飘到他方才饮完茶水的空杯边,轻轻落下,与那只空杯并排在一起。 像是一份馈赠,又像是一枚奖赏——给这个在它树下枯坐许久、终于悟出些什么的老人,一份鼓励。 尘游子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枚毛桃,又抬头看了看那株桃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云天的目光也落在那枚毛桃上。他认出来了——这是启灵寿桃。 虽然品相不佳,个头也小,但那形态、那气息,与他在《灵族百草图鉴》上见过的一模一样。只是又略有不同。它身上带着这棵桃树此时独有的气息——那生死交替、阴阳并存的气息,像是把整棵树的秘密都浓缩进了这枚小小的果实里。 他在识海中唤出那本《灵族百草图鉴》,催动鉴识神通。书页哗啦啦翻动,最终停留在一页上。鉴定结果浮现于识海——未长成的启灵寿桃,增寿数百载。 就这么简单。 可杨云天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本收录了灵界几乎全部灵植的宝典,给出的答案太过寻常了。寻常到像是在敷衍。他感觉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这枚从生死交替之树上结出的果实,怎么可能只是一颗“未长成”的普通寿桃? “给……给老夫我的?”尘游子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老宗主拿起那枚毛桃,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 他转头看向杨云天,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你这灵木,到底什么功效啊?这……能吃么?” 杨云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他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寿桃。仙界。” 仅仅四个字。尘游子的瞳孔猛地放大,那张苍老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一个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天边的一抹晨曦。 “我也是第一次见实物。”杨云天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且与我想象当中的略有不同。您悠着点,最好还是别吃。” “老夫还怕死吗?”尘游子脱口而出。他原本还想把那枚毛桃递过来让杨云天再检验一番,此刻却猛地收回了手,像是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捧着那枚青涩的毛桃,凑到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仙桃啊……老夫光是闻着这味,就感觉像是年轻了几十岁似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一抬头,见杨云天正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连忙嘿嘿一笑,解释道:“正如老夫方才所说——毕竟谁人想死呢?你说对不对啊。” 杨云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方才还坐在树下论道,说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说什么“死而不亡者寿”,真到了寿桃面前,这位老宗主倒是诚实得很。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怕死,才想活得久;活得久,才能离道更近一步。这本就是我辈修士最朴素、最真实的模样。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那株桃树。 杨云天突然开口问道:“你可是我花了一枚古币将你‘买’来的。” 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唠家常,“且得到你之后,我用了多少宝贝想要喂养你,救活你。那些灵土、灵液、乙木灵气……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喂,你可曾给过我半点回应?” 他放下茶杯,看着那株桃树,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而今,你终于再次变得枝繁叶茂。但为何第一个得到果实之人不是我,而是他呢?”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你要不要给我解释解释?” 尘游子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 他听出来了——这是杨云天在向这株仙桃树讨要果实呢。 不论杨云天此刻话语内是否将自己比作“外人”,但自己果真就如他所说,是“第一个”得到这果实之人。若杨云天所说这株桃树的背景属实——仙界之物,长寿之树——那这荣耀,简直了。 他捧着那枚毛桃,忽然觉得它又重了几分。 桃树没有回应。枝丫不晃,花瓣不摇,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懒得搭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与方才“无风自动”结出毛桃的模样判若两树。 杨云天也不恼,只是继续用那种风轻云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呵,我算是看清了。此刻也理解了,什么叫‘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念完经打和尚、吃饱了就骂厨子’。” 这话说得不重,可字字都像小刀,慢悠悠地飞出去。尘游子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若这桃树真有灵,这话说得也太狠了。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这树恼羞成怒,枝丫乱抽,殃及池鱼。 果然—— 那桃树终于动了。 一根枝丫毫无征兆地抽向杨云天,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慵懒,像是随手一挥,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杨云天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一握,便将那根枝丫稳稳抓在手里。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神念顺着枝丫,传入他的识海。 杨云天猛的一愣,脱口反问道:“什么时候?”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0章 飞舟证得前缘在 尘游子在一旁只听到这一句“什么时候”,便见杨云天眉头紧锁,与那桃树神念交流起来,再也听不到任何话语。 他站在那里,看看杨云天,又看看那株桃树,忽然觉得自己真如一位外人。都说神物有灵,没想到这才数年时间,这株桃树便已经产生了灵智,能与人对答了。尘游子心中对这株桃树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可杨云天此刻心中,却更多的是迷茫。因为那桃树反馈给他的信息,竟是—— “杨云天早已将万年内结出的果实全部拿走了。” 荒谬。这是杨云天听到后的第一反应。 “你明明才刚被种下数年时间,那颗小毛桃更是你头一次结果,我怎么可能‘早已拿走你的果实’?”他在心中质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恼火,“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一边觉得此事荒诞至极,一边又觉得——这株桃树若真想欺骗自己,断然不会编造出如此荒诞的理由。这谎言太过拙劣,拙劣到不像谎言。可若不是谎言,那又是什么? 桃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它给不出具体的时间,说不出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可它传回的答案里,带着一丝笃定——它很确定,就是杨云天拿的。更有一丝委屈,像是在说:明明是你拿的,你却不认,还来问我。那个“忘恩负义、胡搅蛮缠”的人,是你才对。 杨云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你再如何委屈,拿不出证据,你叫我如何相信你所言?” 他努力回忆过往。那新魄之患,此刻已不构成问题,记忆已全部回归,只是还需要时间慢慢将养。 可任凭他百般回忆,翻遍识海中的每一个角落,却根本没有做过对方所说的那件事。 且就算自己穿越了时间,来到了这万年之前,若是这条时间线上还有一位更早的自己……但这株桃树才是刚刚种下啊。不论自己未来是否会如它所说,就眼下来看,它都不应该将未来还未发生之事,当做已发生的结果。 他正这样想着,那桃树却像是被“证据”二字触动了什么。它猛然一颤,枝丫窸窸窣窣地开始轻微抖动,然后,向着两边慢慢分开。 杨云天转过目光看去——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当那分向两边的枝丫继续分展时,他明显一愣。那里依旧是空的,可那根枝丫的末端,却有一截断口。 整整齐齐,如同被人故意砍断一般,只剩一寸不到,藏在其他枝丫与花朵的遮掩下,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株桃树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慢慢长成这副模样的。它吸收了不少水汽与灰气,长势良好,从未有过枯萎或折断的迹象。那截断枝,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杨云天目光聚视,看向那处断口,仔细端详。断面平整光滑,绝非自然脱落,定是人为。而因为其隐藏在其余枝丫之中,更是被三色花朵覆盖,他之前竟从未发现过。 “这断枝又是怎么回事?”他再次询问。 桃树没有直接回答。但它传回的神念里,带着一种更深的委屈——像是在说:你做的,你还不认。 “呵?”杨云天被气笑了,“又是我做的?那你又如何证明,你提供的这个‘证据’就是我所为呢?” 桃树像是委屈到了极点。那委屈几乎化成了实质,从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根枝丫里渗出来——对方明明做了,却又不承认,还倒打一耙。 随即它动了。那截断口上,忽然有荧光流转,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之力,像是在感应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片刻后,一道神念再次传入杨云天识海,这一次,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就在你储物空间里。 杨云天愣了愣。 “什么?你说就在我储物空间里?”他眉头皱得更紧,“好!那咱今日就把这证据摆出来,看是谁在骗人。” 说罢,他将神识探入储物袋中,快速扫过一遍。没有。没有凭空出现一些自己不熟悉的东西。他这才将储物袋中的物件一件一件地细细扫过,逐一查验。 尘游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不晓这一人一树具体在聊什么,只看到杨云天突然翻看起自己的储物袋,随后将一株又一株稀罕灵植取出来,并未开口,只是那眼神像是在询问着:是它么? 那桃树像是否定,杨云天便将取出的灵植放回,再次取出下一件。场面着实诡异——一人一树,相对无言,只有一件件宝物被取出、端详、又放回。 几轮之后,并无答案。杨云天终于忍不住,用神念传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外人就在一旁站着呢,懂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你故意的吧?” 未曾想,他这几句抱怨之后,那桃树竟主动伸出一根枝条,直接探入他的储物袋口,开始自行翻找。那姿态与气势,理直气壮得像是这储物袋本就是它的。 杨云天张了张嘴,想阻止,又忍住了。 数息之后,那根枝条从储物袋中缓缓收回,末端吊着一物。杨云天定睛一看,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东西,他还真认识。可他也真不知晓,它的出处究竟是何。 那是一艘木制飞舟。不大,通体乌黑,边缘隐隐有幽魂缠绕,散发着淡淡的鬼气。这是当年裁决之隙中,那鬼修留给他的唯一一件物件。他得到之后,也仅仅使用过一两次,便一直收在储物袋最深的角落,几乎要把它忘了。 可此刻,它被桃树的枝条吊着,悬在半空,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像是在说:看,这就是证据。 杨云天仔细打量起这艘飞舟。原先他还真看不出炼制此物的原料为何,只以为那鬼修为人邪性,手法定然也是超出常理。可此刻再去看它,果然——那材质,那气息,与这株桃树同源。 那种淡淡的、生死交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怎么会有这截桃枝炼成的法宝呢?”杨云天小声喃喃道,眉头越皱越紧,“这说不通啊!” 他握着那艘飞舟,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裁决之隙。那鬼修,那个与他面容不同、气息迥异、却同样是“杨云天”的存在——他的东西,怎么会与这株刚从残根里长出来的桃树同源? “这难道……仍是一种蛇咬住自己尾巴的空亡?就像是向未来的自己‘借东西’那样?”他自语着,随即又摇了摇头,“但也不对啊,这里没有空亡的气息。而他的的确确也已经死了,死在了和尚手里。如果他真的就是我,那我岂不是也早就死了?” 也不对。与那鬼修一般存在的,还有那剑修、和尚与皇帝。除了皇帝之外,其余几人都死了才对。那他们究竟是谁?还是我么?那我又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他脑海最深处,拔不出来。 原本只是打趣,为了向这株桃树讨要一颗寿桃,却没想到竟让自己再次陷入当年裁决之隙内的那团迷雾里。那是他最不愿想起的一幕——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解。强如古魔那般存在,在那两位眼中,也不过蝼蚁。 而自己在能够回忆起裁决之隙内发生了什么之后,便决定先不深究,等自己慢慢变得强大,真相自会浮现在眼前。 可此刻,却突然发现,那里出现的他们,已经对眼下的路产生影响了。这便不得不让自己警惕,开始真正思索——那几位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以及……他们究竟是谁? 桃树此刻见到杨云天呆若木鸡般久久伫立在原地,像是心情大悦。它轻柔地舒展了枝叶,沙沙作响,同时将那残缺的断口又悄悄藏回了其他枝丫的遮蔽之下。那姿态,像是一个得逞的孩子,在大人发愣时偷偷把作案工具藏好。 然后它伸了个懒腰——如果树也会伸懒腰的话。枝丫向上伸展,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活动筋骨。做完这一切,它才再次向杨云天传递神念。这次表达的却简单直接:它饿了。结出的那枚毛桃,像是耗光了它多年的积蓄,此刻急需补充。 见杨云天依旧站在原地,并未搭理自己,这桃树竟开始自己寻找起来。 四周的黄泉水汽早已被它吸收殆尽,时间灰气对它来说好似并不美味。它没有理会那些翻涌的灰气,而是将深埋地下的那些须根,开始不自觉地蠕动起来。 一条须根慢慢摸索着,像一条蚯蚓,在泥土中一寸一寸地探路。它绕过石块,穿过土层,避开了那些灵植的根系——然后,它触碰到了那截埋在地下的古井外壁。 那须根停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开始向上攀爬,沿着井壁那光滑冰冷的表面,一点一点,缠绕上去。 若此刻杨云天能看到这一幕,定会大吃一惊——它居然像是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一般,将那截须根,穿了进去。 井壁对它而言,仿佛只是一层虚设的屏障。那须根没入其中,无声无息,如鱼入水,如泥归土。只留下外面一截微微颤动的根须,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在汲取什么。 桃树的枝叶,在这一刻,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终于吃到了想吃的东西,发出一声满足的、无声的叹息。 桃树此刻气息细微的变化,终于让呆滞的杨云天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株桃树,然后——他有些恍惚。他说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看不透它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黑白棕三色交替的枝干,三色交织的桃花,与方才一般无二。形状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那截藏在花叶间的断口,都还是原来的位置。可他看不出这棵树的树龄了。 作为一位炼丹宗师,辨药识龄乃是必备的本领。能一眼认出一株灵植的药龄,是开炉炼丹的前提。不论是十年、百年还是千年灵植,丹师只看一眼,便能准确认出,且误差不过微末。这本事他练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可此刻,这株桃树给他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混沌。 说它是几年的小树,对。说它是千年的古树,也没有丝毫毛病。两种截然不同的树龄,同时存在于同一株树上,像是时间在它身上失去了意义,又像是它将所有的时间都揉在了一起,让你分不清哪一段是开始,哪一段是结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皱了皱眉,将神识探入地下,想看看根系的情况。 这桃树,竟然将其根部,深深探入了那口古井之内。不是缠绕在井壁外,不是攀附在井口边缘,而是穿过了那层本该隔绝一切的石壁,直直地延伸了进去。须根没入其中,与那翻涌的黄泉河水连在了一起。 “快些断开!”杨云天心头一紧,赶忙出言提醒,“那河水并非你可承受!” 他见过黄泉河。他知道那河水里有什么——万千魂灵,无尽死意,足以腐蚀一切生机的力量。这棵树虽带着生死之意,可它终究是“生”的那一面更多一些。那河水,它承受不住的。 桃树却没有动。那探入井中的须根不但没有收回,反而像是又往深处探了探。然后一道神念传来,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历来便是这样的啊。这条河伤不了我,反而能为我提供生长的养料。你不就是看重这点,才将我那截身体砍下,做成了舟艇,渡你在那河中遨游?” 杨云天再次恍惚。 “我是为了在黄泉上穿行……才做了这个?”他低头看向手中那艘乌黑的飞舟,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桃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只是又传了一道神念,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仿佛见过很多次的无奈: “你怎么又是这副想问题时的愁样子?你说过,在我枝下思索会有帮助。你要不要离我近一些?我只能帮你这些了——那些果实,真的被你拿光了。” 杨云天听着这番话,心中已然明了——这桃树是将他认作那鬼修了。那个在裁决之隙中、与他同样是“杨云天”的存在。在桃树的记忆里,是那个人砍下了它的枝干,做成了飞舟,渡过了黄泉。是那个人在它树下思索,在它枝下悟道。也是那个人,拿光了它万年结出的所有果实。 而此刻,它把站在这里的这个杨云天,当成了那个人。 杨云天没有解释。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出了步伐。 这些年,他总是“躲着”这棵桃树走。每次走到丈许之外,便绕开了。不是怕,是不想沾染太多生死之道——他是这样对尘游子说的。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理由都不重要了。 他走到树荫下。那树荫不大,刚好能容三四人。阳光透过三色桃花洒下来,落在肩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不冷不热,不燥不湿,像是刚刚好。 他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摸向了树干。 这也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从那截半死不活的须根发芽,到它长成这株奇异的桃树,到它开花、结果、与古井相连——这些年,他从未触碰过它。此刻掌心贴上树干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奇异的东西。 不是温度,不是纹理,不是任何可以用言语描述的感觉。而是一种……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他就摸过这棵树。像是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刻,他就曾这样站着,掌心贴着树干,想着一些想不通的事。 树干微微温热,像是在回应他。 桃树没有再传神念。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叶舒展,花瓣轻摇。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老朋友,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1章 桃中悟时 杨云天掌心贴着树干,感觉到的那种“熟悉”,并非是记忆层面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些记忆。他感受到的是更深的东西:像是这棵树的时间,和他的时间,曾经在某个地方交汇过。 他开始“看见”这棵树的时间。 他看见这棵树从残根中发芽,一节黑一节青地生长,开花,结果。 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凭空长出一段,而就是如一株普通的树苗一样,一点一点,从一截须根,长成这株枝繁叶茂的桃树。 他看见那枚毛桃飘向尘游子的茶杯旁。他更是看见未来——更多的果实被人摘走。 不,不是未来。是无数个正在发生的“现在”。 每一条枝丫、甚至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些世界里,都有这么一株桃树。有的被种在井边,有的被种在河边,有的甚至在高山、丛林之中。 而杨云天刚刚看到的,也是这无数个世界里的无数棵桃树,都在一点一点生长、开花、结果的一幕。 但有意思的是,那些结出的寿桃,却如同唯一。 这些果实的确被那名鬼修得到了。但杨云天此刻却也感受到了其他人的气息——就好像自己变成了这棵树,在看着有人摘下了自己的果实。 他感受到时间之隙中那个和尚的气息,更是感受到了仁渡前世那老和尚的气息,还有很多自己不知晓是谁的气息。 这一幕又一幕被摘走桃子的画面中,气息最为浓厚的便是那老和尚,似乎他才是桃树口中那个将万年内果实全部拿走之人。杨云天看着一次又一次——鬼修枯坐树下,等着那桃子即将成熟的一刻,却在前一息如被人截胡,桃子凭空消失,那鬼修被气得破口大骂。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棵树的时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时间。 他以为的时间,是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 一棵树从种子发芽,长成幼苗,开枝散叶,开花结果,老去枯萎,如同一条射出的线,是不可逆的,有始有终的。 但这棵树不是。它的时间并不是一条线。 它从一截须根开始——或许从种子开始——便已经包含了“过去”与“未来”。它没有“现在”,因为“现在”就是过去,也同样是未来。 而长成现在树的模样,便更加清晰了:根在过去,干在现在,枝在未来。 但它们都不是独立存在的,是一体的。它们都是这株桃树的一部分——砍断根,树会死;砍断枝,树会残。而与此同时,根在生长,干在生长,枝条同样也在生长。过去、现在、未来,亦是如此。 它此刻的模样,是幼苗亦是古树,是开始亦是终结。焦黑是它,青绿是它,未来的果实是它,过去的残根亦是它。所有的“时间”都同时活在它身上,不分先后,不辨新旧。 就像他此刻看见的那些画面——果实被人摘走,有人立于树下,有人路过。那些画面不是“未来会发生的事”,也不是“过去发生过的事”。它们就是这棵树的一部分,与根、茎、叶、花、果一般,此刻正在发生,此刻已经发生,此刻将要发生。 它在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活”在时间里。不是活在“时间”之中,而是让时间活在它身上。它是一株容得下时间的树。 此念一生,杨云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一直以为,时间是河流,他是河里的鱼。游啊游,从过去游到现在,再游向未来。他以为自己能“回到过去”是逆流而上,能“看见未来”是顺流而下。他以为自己很特殊,能做旁人做不到的事。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根本没有“上”与“下”。过去、现在、未来,是同一株树的不同枝干。他以为自己从“未来”来到了“现在”,其实不过是自树的一根枝条,跳到了另一根枝条上。 他还在同一棵树上。 当杨云天脑海之中闪过这些思绪的时候,通过桃树看到的一幕幕画面却并未停息。 耳边似乎还环绕着鬼修被人摘了桃子后喋喋不休的抱怨声——那声音絮絮叨叨,翻来覆去,从“贼老天”骂到“狗日的天道”,又从“天道”骂回“贼老天”,仿佛这天底下所有的倒霉事都叫他一人摊上了。 而另一幕,却是那老和尚喜滋滋地取到一枚寿桃,洗也不洗,就那么直接生啃起来,汁水横溢,顺着指缝往下淌,光看着便觉甚是美味。 不知过了多久——又似乎只有一瞬,时间对这棵桃树而言,早已失去了丈量的意义。 杨云天再次看见那鬼修满怀期待地守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枝头那颗即将成熟的寿桃,等了不知多少日夜,待到那桃子将熟未熟之际——那老和尚又来了。不早不晚,不前不后,就在鬼修即将伸手的前一息,轻飘飘地将桃子摘走。 一回是巧合,两回三回便不是了。 杨云天默默数着,零零总总,老和尚从鬼修手中夺桃的场景,已然不下八九次之多。旁人摘桃时,那老和尚虽也“抢”过,却远不似这般盯着一人使力气,仿佛专与这鬼修过不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鬼修不明所以,只当是自己命不好,只是指天骂地。杨云天看在眼里,却哑然失笑。 那老和尚就这般明晃晃地截了别人的桃,还叫人家把账记在天道头上,自己躲在暗处啃桃子,好不逍遥。 两边的人自己都算“认识”,按理说帮谁都不好。可那鬼修,杨云天总觉得与自己关系更大——他是被自己召去裁决之隙的,也是在那里被和尚“修剪”掉的。 虽说是“选错了路的自己”,可到底是一条命。且那老和尚寿元无穷,轮回无尽,少一颗桃子不过少一口零食;那鬼修却已身死道消,连骂“贼老天”的资格都没了。 杨云天想了又想,觉得该帮“自己”找回这口气。 此刻他与这桃树心神相连,如为一体。枝是他的手,叶是他的耳,根是他的足,那满树的花与果,皆与他通着心意。这般奇妙的状态,不用白不用。 他下手了。 没选老和尚抢鬼修的场合——太明显,容易起疑。他专挑那老和尚截胡旁人的时候,趁其不备,以自身便是桃树的便利,在那寿桃被摘下的前一息,如同监守自盗一般,将桃子先行取走。 一颗桃子凭空消失,老和尚探出的手落了个空。杨云天不敢多留,心神赶忙从那方世界跳出,如一条滑溜的泥鳅,钻入另一方世界、另一段时间里。 此刻,站在树旁单手抚树的杨云天,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怀中静静躺着那颗自己虎口夺食顺来的桃子,隔着衣襟仿佛还能感觉到它微微的温热。 心跳有些快——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让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少年时,第一次翻员外家墙头偷食吃,趴在墙头上,耳朵竖着听院里有没有狗叫,手心全是汗。 他呼出一口浊气,见似乎无事发生,这才稍稍安心。 紧接着,那株桃树似乎又要结果。杨云天定睛一看,那方世界里的人与物自己全然不熟,鬼使神差地,他又动了心思——反正已经拿了一颗,再拿一颗又何妨? 他的灵识悄然缠绕上那枚寿桃,正要将其摘下—— 耳边突然炸开一声疑问,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还有几分“逮着你了”的得意: “又来?给老夫拿来吧你!” 杨云天只觉得被人一把拽住,整个人如坠漩涡,天旋地转,穿越重重世界、层层光阴,待回过神来时,已立在一方桃园之内。 眼前站着那个老和尚——仁渡的前世,甲子秘境之主。 而自己此刻却并非实体。他低头看自己,只见枝干虬结,叶片婆娑,根须深扎于土——他竟与这桃园中的一株桃树融为了一体。如同方才在井边那般,他是树,树是他。 那老和尚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颗刚从枝头摘下的寿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说:偷了我一颗,还想再偷一颗,这笔账,你可算清楚了? “前……前辈,原来是您啊。”杨云天传出神念,语气里堆满了熟络,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少跟老夫套近乎。”老和尚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更有几分不满,“偷谁的不好,居然偷到老夫头上来了?养出个白眼狼来?” 杨云天听着对方的语气,倒也不似当真动怒,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按理说,他认识这老和尚,确实是按照自己理解的时间顺序来的。 万年后,自己不过筑基修为,头一遭进甲子秘境,懵懵懂懂地见了这位前辈;而后回到五千年前的万妖域,想借秘境中的古井回家,却被人家拒之门外;再后来便是眼下这万年前,前不久对方还告诫自己莫要过多研究因果;而此刻——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哪一段时光。 在他的视角里,他与这老和尚的交往,是顺着时间之河一路淌下来的:从陌生到熟稔,从敬畏到……敢偷人家桃子了。可若换作对方的视角,反过来看他—— 万年前,自己已是元婴;五千年后,自己成了结丹;万年后,自己又变回筑基。这修为,竟是倒着长的。而从对方方才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陌生。仿佛在对方眼里,自己从来就是这个样子,不分先后,不论新旧。 莫非这老和尚,也是活在时间里的?如同那株桃树一般? 杨云天没来得及深想——对方已冷笑着望过来了。 “哎呦,晚辈哪敢啊。”他连忙收起思绪,赔笑道,“晚辈哪知道这猎物早被前辈盯上了。若提前知晓,借晚辈个胆子也不敢截您的胡啊。” “这次不知,那上回呢?”老和尚慢悠悠地反问,“一次算是误会,这第二次,你便是成心的吧。” 杨云天大喊冤枉。心里却道:第一次才是成心,这第二次,还真是误会。 “晚辈其实是在练习前辈所传授的法门。”他眼珠一转,忙找了个由头,“前辈这一手偷天换日的功法,晚辈向往已久。见前辈时常用这一手摘取那些桃子,便也想试试。没曾想,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晚辈认罚。功夫没修炼到家,辱没了师门,甘愿受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放屁。”老和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是说老夫这一门,专干那些偷鸡摸狗的行当的?” 杨云天一愣。光顾着攀关系,没想到把人家连带着骂了进去。他张了张嘴,正想着如何补救,就听老和尚又开了口,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怒意: “你都看到了?”他顿了顿,“行啊,比老夫那些不成器的徒儿领悟得还快。不过——”他斜睨了杨云天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挑剔,几分嫌弃,“你想入我门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哪棵葱。” 杨云天早就听说此人性格古怪,从他这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语来看——先说你偷人家东西,又夸你领悟得快,再嫌你不配入门——翻来覆去,全无章法。此刻还是乖乖闭上嘴,听候发落便是。 他便当真闭了嘴,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如同一棵真正的桃树。 “说话啊,你还真当自己是棵树了?”老和尚见杨云天站着装死,不悦地哼了一声。 杨云天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我……晚辈当真是看到了。晚辈还看到,您就盯着那个鬼气森森的家伙薅,一薅就是八九回。”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只是晚辈不解,前辈为何要这般针对于他?” 老和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杨云天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究,像是在掂量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才刚说你领悟得快,这又是一副愚蠢的模样。”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自己想想,是为何?” 杨云天愣住。他想了又想,却发现自己当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晚辈当真不知道啊。”他老实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就连那几人的身份,晚辈现在心中还没谱。晚辈只是觉得——” “那人似乎与晚辈有关。且那人此刻已然身死,还是因为晚辈的缘故。”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几分。那鬼修是他召去裁决之隙的,也是在那里被“修剪”掉的。虽然不是自己动手,但若论因果,确实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既然这样,晚辈无法对其补偿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只能帮他出一口恶气。这是晚辈所能做的极限了。” 他将实话说了出来。因为这本就是他所想——没什么大道理,没什么机锋算计,就是觉得该帮“自己”找回这个场子。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2章 桃园问道 “所以你是觉得,老夫抢他理应得到的果实,是抢错了?”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晚辈……”杨云天连忙解释。 “在老夫面前收起你虚伪的那套。”老和尚不屑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就说什么。” 杨云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前辈——散乱的头发随意披在肩头,衣衫也不甚齐整,口中既无“阿弥陀佛”之类的佛号,举止更无半点出家人的模样。与其说是和尚,倒不如说更像凡俗中的一位老农,或是一个打了一辈子鱼的渔夫,晒得黝黑,满手老茧,说话直来直去,不带拐弯。 “这桃子虽不是什么珍果佳酿,但给那注定要死的鬼吃,却也当真是暴殄天物。”老和尚淡淡道,“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不能吃,也不该吃。你可理解?” “晚辈不解。”杨云天老实答道,“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忌讳不成?” “愚不可及。”老和尚摇了摇头,“老夫跟你说这些,当真是对牛弹琴。” “是晚辈愚钝,请前辈解惑。”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嫌弃,又有几分“罢了罢了,既然问到这儿了,便与你说说”的意思。 “你可知,你那一生,也就是他,被创造出来的意义,究竟是何?” 杨云天一怔:“我那一生?您是说那个被您抢去果子的鬼修么?” “废话。”老和尚一副“明知故问”的眼神。 “他真是我的……前世?”杨云天愣住。原本他只猜想裁决之隙中那几人与自己有关,此刻如被告知真相,心中还是不小的震撼。 “并非前世。”老和尚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眼界,怎得就不能再打开一些。”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措辞,“以你眼下修为,想理解这些,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他是你,但也不是你。同样并非你的前世之身——你可以将其理解成,踏上了另一条路的你。” 杨云天晃了晃此刻寄身的桃树枝丫,略有所思。 “就如同这分叉的枝条?”他问,“虽然都是树的一部分,却是两条不同的枝干,最终也会分别结出果实。是这样么?” “大差不差。”老和尚点了点头,“你这般理解,倒也没毛病。” 杨云天忽然想起,那时在裁决之隙中,那位同样是和尚的“自己”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大江大河,必有万千支流。有的汇入主流,奔涌向前;有的淤塞断流,成为死水;有的绕山而行,自成一片湖泊湿地,与主干再无交集,却依旧滋养着那一方生灵。 此刻虽然比喻不同——一个是江河,一个是桃树——但意思却是殊途同归。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理解了那几人到底是谁。 他们的的确确存在过。但也是他自己,在不同选择之下的另一种人生,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当年家中未发生那场惨祸,父母安康,自己或许便会如同那位皇帝一般,在凡俗间打下一片江山。如果自己当年出家为僧,或许就会变成那位和尚,青灯古佛,轮回千百世。如果自己以剑为道,一心追求剑道极致,或许就会成为那位被天道捕获的白衣剑修。 他们都是他。也都不是他。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那位和尚“自己”说,那鬼修是一条被裁剪的残枝——因为那条路错了,走不到尽头。而那位和尚“自己”又说,那鬼修是他当年布下的一步闲棋,用来探索轮回之道。 可最终,不但鬼修被裁剪了,就连和尚自己,也裁剪了自己。因为他也发现,自己的路同样也是错的。那条他轮回了三千七百多次的轮回路,有人比他走得更远、更深。而那人,便是眼前这位老和尚。 这些“自己”一遍又一遍尝试的路,究竟是为了什么? 杨云天终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更是将裁决之隙中见到其他几位的事,一并说了。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 “本来那和尚的你是最能够走到尽头的。”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其慧根与悟性,就连老夫都佩服不已,暗叹不如。谁曾想,当老夫发现他时,却发现他竟与老夫想到一块去了——路走重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很远的往事:“从那之后,他便心灰意冷。路不走了,经也不念了。老夫即便是将黄泉水借他,也丝毫提不起他继续前进的念头。” 他看了杨云天一眼,“正如你所言,那鬼修的你,便是他当年还有心劲时,布下的探索轮回之道的种子。可自那之后,他便不管不顾了。” 老和尚忽然眼前一亮。他探出一只手,直接伸入此刻杨云天神魂寄生的桃树之中——那只手穿过枝干,穿过虚无,穿过重重叠叠的时间与空间,稳稳地摁在了那还站在井边、手掌抚着桃树的杨云天肉身之上。 他在探查什么。 片刻后,老和尚收回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异,几分恍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我就说怎么感知不到你那和尚一世的气息……原来他做过这些。那不灵之地,居然连老夫都未曾发现异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几分:“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才摒弃轮回,彻底圆寂,给你这一世护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杨云天默默听着,听着这些他听不太懂的话语。他虽想通了一些事,可此刻涌上心头的,却是更多更加难以理解的事情。 “那鬼修的一世,就此打住,不用再去想了。”老和尚收起思绪,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老夫原本还想告诉你的是——既修轮回,那要什么长生?就该一遍又一遍地去死才对。他那所为,是背道而驰。 但此刻,既然他已如枯枝被裁剪,却变废为宝,将废柴当做薪火,只为照亮你这一世前进的路……”他看着杨云天,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可莫要辜负那两位为你的付出。” 说罢,他转过身,慢慢向着果园之外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背影却显得有些孤寂,像是一个得知老友黯然离世的人,忽然觉得这满园的桃树,也没了什么看头。不再提什么寿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杨云天看着这雷声大雨点小的一幕,茫然到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向前一冲——发现自己竟如魂魄离体一般,冲出了桃树躯干的束缚,飘飘荡荡地跟在了老和尚身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头看了看那株桃树。他能感觉到那里——那株井边的桃树下,那具肉身还站在那里,手掌还贴着树干。而此刻的这个“他”,却已漂在半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被风吹着,跟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老前辈,您这满园的桃林……”杨云天没话找话,目光却忍不住往那累累果实上瞟,“若是都能结出果来,那您不得寿与天齐?” 他这话说得殷勤,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放眼望去,这满园的启灵寿桃,多到如同凡俗田间地头丰收后的场面——一筐一筐,一树一树,看得人眼馋心热。 那鬼修因为要修轮回之道,不需要那些悠久的寿元,可自己不修轮回啊。若是能带一大批桃子回去,不论是自己吃还是恩赐于人,那简直是灵石都买不来的宝贝。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好笑,像是在看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汉忽然进了女儿国,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寿元与时间,对老夫毫无意义。”他淡淡道,“这些桃子在老夫眼中,与那路边的野草并无任何区别。” 杨云天差点被这话噎住。你眼中的草芥,可是我眼里的至宝啊。可他不敢说,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你也莫要被这些东西晃住了眼。”老和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等你真正理解时间为何物之后,就会发现,这时间之道,并非如世人口中那般晦涩高深。莫要成为时间之奴,而要想办法去驾驭它,掌握它。” 见杨云天一副“我不信你”的表情,老和尚笑了。 “你也知晓,那桃子在那儿,只是一种常见的待客之果。可见那儿的人,并非看重此物——足以见得,它并非多么稀罕。”他顿了顿,“但你日后想去那儿,领悟时间,是你必备的基础。时间往上,还有许多不能诉诸口的东西存在,且数量不少。” 杨云天听到待客之果几个字时,才猛然意识到老和尚口中的“那儿”却是传说中都不见分毫的“仙界”,而自己知晓这两个词,是从那段对启灵寿桃加以描述的《灵族百草图鉴》中得知的,这可是一个自己想都不敢想,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只见老和尚突然伸出手,掌心凭空冒出一团火苗——不大,橘红色,在风中轻轻摇曳,与凡俗间烧火做饭的柴火并无二致。 “就比如,凡俗之人看见修士施展一手火球术,会惊为天人,会将那人比作神仙。可火球术此刻在你眼中——”他收了火苗,看向杨云天,“它珍贵么?” 杨云天沉默了。火球术是他修真路上掌握的第一门术法,当年初学之时,也曾欣喜若狂,觉得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可如今再看,那不过是最基础的五行运用,连三岁孩童都能随手搓一个出来。不是火球术变了,是他的眼界变了。 “您先前对晚辈说,晚辈的道,不在因果轮回。”他收起那些关于寿桃的杂念,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那究竟是什么?” “老夫哪里知晓你的道是什么?”老和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几分不羁,“路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世界也是你用眼睛亲自去看的。就算老夫真给你安排好了路,告诉你方向,你当真愿意按照这条路走下去么?” 杨云天张了张嘴,想说“愿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那位白衣剑修,想起那位和尚——他们都曾走过别人安排的路,或者自己以为对的路,可到头来,一条被天道捕获,一条与别人撞了个满怀。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老夫告诫你因果轮回不可再走,是因为有你那前车之鉴。”老和尚的语气缓和了些,“可具体你要做什么,还得你自己去寻。这些寿桃对你无用,反倒会让你误入歧途,无法理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看了杨云天一眼,“故而你也不要再打这些寿桃的主意了。” 杨云天心里一凉,刚要说什么,就听老和尚又道:“既然你眼下无所事事,但又想一探究竟,不如先不着急回去了。顺路帮我教训个不成器的弟子,免得他捅出来大篓子。作为报酬——”他嘴角微微扬起,“你从老夫这里‘偷’走的那两颗桃子,老夫便不向你索回了,算作此次报酬。至于你得到之后,是自己吃还是送给别人,那你自行决定吧。” 杨云天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和尚已经摆了摆手:“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老夫就不送了。”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吸力骤然袭来,疯狂地拉扯着杨云天。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桃园、果树、老和尚,一切都在急速远去,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 耳畔只余老和尚最后一句话,悠悠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无古今,不死生!” 声音散去。 杨云天猛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依旧一手抚在桃树的树干上,掌心下的树皮微微温热。眼前是潮汐部的祖地,那口幽深的古井,那片已然青绿的灵田,还有不远处尘游子捧着毛桃傻笑的身影。 一切如故。仿佛方才那场穿越重重世界的对话,不过是一次闭眼,一次睁眼。 可怀中那两颗寿桃,沉甸甸的,还在。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章 跃黄泉落幽冥 尘游子见杨云天怔怔地望着这株桃树,眼神空洞如同陷入恍惚,便开口安慰道:“你也莫要心急。如老夫这般,在这树下参悟几年,说不定就得到它给你馈赠的寿桃了。给它些时间吧。” 杨云天放下手,转头看向尘游子。 这位老宗主此刻像是一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童,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却还要故作老成地开导自己这个“无缘者”。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村里那些得了糖葫芦的孩子,明明自己甜得龇牙咧嘴,还要凑过来问你“要不要也尝一口”。 杨云天玩兴大发,突然打趣道:“不如你将这枚毛桃卖我?你想要什么宝贝,我去给你寻。” 尘游子一愣,显然没想到杨云天会打自己的主意。他下意识地把那枚毛桃往怀里揣了揣,动作之快,哪像个寿元无多的老人。 “老夫……老夫寿元本就不多。”他眉毛一挑,开始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像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你这……这跟要老夫的命没啥区别。你一年轻人,还有大把的时间,至于跟老夫抢机缘嘛……”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眼神飘忽,不敢看杨云天。那模样,仿佛真的做了一件对不起人的事。 杨云天笑着摇摇头。自己原本就没打算要他那枚小毛桃。若是换做自己,在寿元无多时,别说给出已经得到的寿桃,就算是主动去抢别人的,怕也是做得出的。自己真的就只是调侃一下对方罢了。 他正要开口说自己是打趣的,就听得“咔嚓”一声——尘游子居然用力一掰,将那枚毛桃一分为二。他看了看手里两半桃子,将稍大的那半递了过来,稍小的那半紧紧攥在掌心,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方才说的也有道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再怎么说,这树也是你亲手种下的,没道理作为主人却得不到收获。况且那灵虚兽也算是栽在你手里,为我万岛域解决了这困扰千年的麻烦。老夫再如何吝啬,再怎么想活,这份恩情,老夫也不能不认。” 他顿了顿,将那半块桃子往杨云天面前又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这半块给你。剩下那半块……你就莫要再打主意了,老夫是真不给。” 杨云天愣在当场。 他低头看着那半块毛桃,又抬头看看尘游子那张写满了“心疼却又不得不给”的老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自己不过是嘴贱打趣了一句,这位老宗主却当了真,当真把到手的寿元掰了一半出来。 “我说着玩呢。”他连忙摆手,“哪能抢夺您的机缘?况且您比我更需要它。” “拿着。”尘游子却倔得很,把那半块桃子往他手里塞,“怎么还扭捏起来了?老夫是需要寿元,但就算多个几百年,也不一定能更上一步。这半块啊,足矣——足够老夫去一趟无涯海就好。至于其他,一切看缘分吧。” 杨云天接过那半块毛桃,苦笑道:“我突然发现啊,我这一句多嘴,让我平白又损失不少。这沉默果然是金啊。” “你损失什么?”尘游子一脸困惑,“明明是老夫赠……” 他那个“赠你”两个字还没说完,眼神突然瞪得老大,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只见杨云天从怀里掏出一枚寿桃——那大小,那色泽,与他手里那枚青涩的小毛桃简直天壤之别。那是真正的启灵寿桃,已然成熟的启灵寿桃,通体红润,饱满圆实,光是看着就觉着果香扑鼻。 “你……你……”尘游子结结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什么时候……” 他记得清清楚楚——方才杨云天只是向那桃树讨要寿桃,数落了一番之后,轻轻将手搭在树干上,一个呼吸不到便如失望一般放下手来。从头到尾,他根本没看见杨云天从哪里掏出这枚桃子。 “所以说我亏大了啊。”杨云天笑着摇头,“拿我这已然成熟之果,换你这枚青涩的小毛桃,还能是你吃亏了不成?” 他将那枚完整的寿桃送到尘游子眼前。 情形如同前一息,不过这次说不出话来的,换成了尘游子。 他看看那枚红润饱满的成熟寿桃,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半块青涩的毛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后是恍然,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感动,有惭愧,有受之有愧的局促,也有却之不恭的为难。 “你真拿到了?”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涩,“还把这枚成熟的让与老夫……你这,让老夫说些什么好。” “您方才都舍得将那半枚延寿的毛桃赠与我,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杨云天语气郑重起来,“没有谁吃亏谁占便宜。您啊,为万岛域操劳这么些年,值得这份功劳。” 他将那枚寿桃轻轻放在尘游子掌心,然后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尘游子捧着那枚桃子,低头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枚桃子比方才那颗,重了不止一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您真要去那无涯海一趟?”杨云天将两个半块毛桃收好,随口问道。 “要不要与老夫一道,去闯上一番?”尘游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真的在邀他同行。 杨云天摇摇头:“我也要走,但这次恐怕并不顺路。” 尘游子听罢,只是点了点头,转而问道:“寻到方法了?” “说不上是寻到的。”杨云天顿了顿,“方法一直就在眼前,一直在身上。只是如那灯下黑一般,之前没有意识到罢了。”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方法是什么。那鬼修的存在,对于此界的修士来说,太过于玄幻,根本不是元婴这个修为可以理解的东西。说出来,反倒添乱。 尘游子也没有追问,像是松了口气:“好。有办法就好。”然后问道,“准备什么时候走?” “随时都可以。” 尘游子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枚红润饱满的寿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决定。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云天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老夫一直有个猜测,关于你的来历。”他顿了顿,“你可否告诉老夫——你真如你所说,是我万岛域的修士?” 杨云天这次没有犹豫:“是。这点属实。我初入仙途,加入的第一个宗门便是天水阁。但并非是此时的那个天水阁。” 尘游子一怔:“你……” “是万年之后的天水阁。”杨云天平静道,“我是那个时代的修士。” 话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这等事,信与不信,全在听者。 尘游子愣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最后,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那笑声爽朗,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虽然你说的这个答案太过于匪夷所思,但老夫觉得你说的是真的。老夫相信你。” 他看着杨云天,目光澄澈:“老夫再无任何疑问。” 杨云天反倒有些意外了:“您难道就一点不好奇——万年之后的万岛域,会是一番什么模样?” 尘游子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那模样,像个不肯多管闲事的乡下老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他笑着摆摆手,“能听到万年后,我人族还在这片海域上没断了根,老夫就已经很满意了。至于万年后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老夫的手也不长,够不到那个时候。” 他看了杨云天一眼,笑意更深:“况且,万年之后能出了像你这般厉害的修士,他们啊,估计也差不了多少。老夫就不操那个闲心了。” 杨云天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位老宗主,守了万岛域一辈子,到头来,要的不过是一句“没断了根”。至于后世如何,他信得过,也放得下。 二人正闲聊着,两道身影从远处联袂而来。 “老头,你终于悟完道了?”牵丝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调侃,“这些年你二人一个务农,一个悟道,也太无趣了点。” 她走到近前,看了看尘游子手里那枚红润的寿桃,又看了看杨云天,撇了撇嘴:“我与萦怀也该回去了。那边已经很久无人坐镇了。今日来,是与你二人道个别的。” 萦怀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也要走?”二女同时一愣,这次却是萦怀先开了口,“什么时候?” 杨云天看向尘游子——这问题,方才他刚回答过一遍。 “老夫也准备远游。”尘游子笑着插话,“你们怎么不关心关心老夫啊?问都不问一句么?” “你要去那破无涯海,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牵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好好的万岛域不待着,偏要去那鬼地方,还将担子甩给我们两位弱女子。我一回去,就先祸祸你那万岛宗。哼。” 尘游子被她说得直乐,也不恼。 杨云天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般光景,倒也难得。他想了想,提议道:“不如今日我等就当出门踏青,赏花论道。明日,便如‘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那般,各奔东西。您几位觉得如何?” 几人纷纷点头。那一日,他们便真如踏青一般,在这潮汐部的祖地里走走停停。看那口井,看那株树,看那些终于褪去枯黄的灵植。尘游子讲他年轻时的事,牵丝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萦怀偶尔插一句,挽歌跟在后面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杨云天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嘴。 那一日,时间过得很慢,却也很快。 翌日。 杨云天站在井边,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桃树。三色桃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一路顺风。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井中。 天旋地转。天地像是颠倒了过来,分不清上下,辨不明东西。细数下来,这已经是亲身经历的第三次“投井”了。而这一次,已然是元婴中期修为的自己,努力守护着识海中最后一丝清明,想看清这一过程究竟为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井壁内侧。 那里原本有几行小字——他记得,前两次投井时都曾见过。可此刻,那些字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涂抹掉了一般,并非光滑如壁,其上还能依稀见到残存的痕迹。像是有人特意抹去了什么,又像是在告诉他: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下一刹那,他看见万千如管道一般的东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不知通向何方。而他就在其中一条管道之中,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向前,再向前。 他努力想看清那些管道的走向,可光影交错,变换不息,什么也抓不住。紧接着,漫天黄泉水汽铺天盖地地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那股熟悉的、腐蚀生机的感觉瞬间让他汗毛倒竖——这河水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 他不敢有丝毫马虎,堪堪祭出那艘黑色木舟,就要护住全身—— 一股巨浪猛地卷来,将他连人带舟高高抛起。那力道,竟比方才古井传送的力道还要大了百倍,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如同从云端坠入凡俗。 杨云天踉跄着站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黄泉河中。 周围一片荒凉,无边无际的冥气充斥着天地。那景象如此熟悉——当年冥界进攻万妖域时,也曾将占领的土地改造成这般模样。但与那时相比,此地的冥气更加纯粹,更加浓烈,像是源头,像是根本。 这里,应该就是真正的冥界。 他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井没了。桃树没了。潮汐部的祖地没了。尘游子、牵丝、萦怀、挽歌,都没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被无尽冥气包裹。 “怎么不见黄泉,却给我丢到冥界来了?”他小声喃喃,声音在这空旷的天地间散开,没有回响。 喜欢漫仙途请大家收藏:()漫仙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