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此纪念》
3. 第三章
第三章
*
瑾末的呼吸微微一滞。
车内本就安静,此刻更是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殷纪宏头发柔软,蹭得她睡裤微微发皱。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服布料,轻轻地落在她的腿上,带着一点醇香的酒气,又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
她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手指悬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小时候甚至常常靠在一起睡觉。但毕竟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平日里相处时,再亲近也总会守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分寸。
但今晚的殷纪宏,显然已经失了些许分寸。
或许是酒精上头,或许是随口玩笑,又或许……只是真的累极了,单纯地想要向她撒个娇。
殷家太子爷毕竟连明珠之夜都抛在了身后,千里迢迢赶来她的身边,他确实有资格撒这个娇。
瑾末知道,她是不可能拒绝得了他的撒娇的。
停顿几秒,她的手还是轻轻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发顶。
这个男人的发丝柔软得不像话,一点都不符合他平日里的张扬轻慢。
瑾末放轻了声音:“这样枕着会不会不舒服?”
殷纪宏闭着眼,声音闷在她的膝头,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的倦意,像一只终于找到小窝的归家小犬:“不会,很舒服。”
他甚至还很自然地往她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安稳的姿势,鸦羽般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瑾末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口那点委屈、烦躁、郁闷,忽然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明明自己已经累成这样,却还是坚持冒着风雪天赶回来找她,只为了能够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面前,亲口安抚她的情绪。
全世界都觉得殷纪宏桀骜不驯、肆意妄为,只有她知道,他在她的面前,从来都只是那个会蹲在花坛边等她、会默默记住她所有的小心思、会为了哄她一笑而拼尽全力的当时少年。
瑾末垂眸望着他,有些情不自禁地,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间淡淡的倦色。
指尖刚落下没几秒,便听见他低声唤她:“末末。”
“嗯?”
“别不开心了。”他依旧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得落进她的心底,“有我在呢。”
瑾末的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车窗外夜色深沉,雨雪无声。
车厢内暖意缓缓流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藏着无人知晓的、妥帖又安稳的温柔。
-
在车外站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快要把自己冻成一座雕塑的陈渊衫拉开车门坐进来时,殷纪宏已经醒了,正靠在后座揉着眉心,倦意还未完全褪去。
瑾末知道他们俩还有事,跟陈渊衫道了声别,便准备下车回家。
陈渊衫笑着告诉她:“末末,之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瑾末笑着应声:“好。”
殷纪宏立马斜着眼插了句话进来:“你真是好大的脸,谁说你还能再见到末末的?”
“怎么?”陈渊衫挑挑眉,“用完就扔?殷纪宏,别忘了是谁成全你回来耍帅的,合着这世上只有你能当好哥哥?”
殷纪宏没好气地冲他摆了摆手:“你家里有个亲妹妹还不够,外头还有那么多姑娘挤破头想在床上叫你哥哥的,少在这儿给我爱心泛滥了。”
这俩男人都老大不小了,可只要一见面,还是会立马呛起声来。瑾末早就见怪不怪,笑着摇了摇头:“你俩都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
“我可跟他不一样啊。”殷纪宏一听这话,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不满地蹙起了眉,“天地良心,我在外头别说认妹妹了,连只鸟都没认过,我的爱心可是国家珍稀宝物。”
瑾末被他较真的样子逗笑。
殷纪宏“啧”了一声:“你别不信啊——对了,老爷子还有我爸妈,天天盯着我提醒你,让你跟瑾叔江姨他们,除夕夜别忘了来家里吃饭,还说他们今年要亲自好好露一手呢。”
“你都说好几遍啦!”瑾末站在车外,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每年都是这样安排的,我怎么可能会忘。”
她眉眼弯着,路灯的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上,柔和又好看:“你们俩,忙完记得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推开别墅大门,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再朝车里挥了挥手。
殷纪宏就这么趴在车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别墅里,才收回目光,没好气地踹了踹前座陈渊衫的座椅:“看什么看,开车!”
陈渊衫要笑不笑地勾着嘴角,视线依旧从后视镜里投过来,眼神耐人寻味地落在他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你倒还是一如既往,做她最‘尽忠职守’的好哥哥。”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地重,尾音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殷纪宏是绝顶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弯腰,拾起滑落在脚边的外套,指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角。车内灯光昏沉,落在他漂亮的眼眸上,光影忽明忽暗。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自嘲:“那我还能是什么呢。”
陈渊衫发动了车,同时自然地切换了话题:“最近S市有什么新风向么?”
“当然有。”殷纪宏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回复了几条消息,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嗤笑,“你在国外待久了,不清楚咱们这儿的节奏——每天都能闹出一堆新鲜事,顺带掺些幺蛾子,你具体想问哪方面?”
陈渊衫一听这话,立时来了兴致:“先说说你那块。”
“哦。”殷纪宏收起手机,随手丢在身侧的座椅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眉峰微微蹙起,“最近几个月,还真有家公司挺招人烦的。这家公司的性质跟你们陈家有点像,在国外发的家,站稳脚跟后,就把眼光瞄准了S市这块肥土,摆明了想要在国内的经济中心扩张,跟咱们抢蛋糕呢。”
陈渊衫:“哪家公司?”
殷纪宏:“申图集团,老板姓沈。”
“我知道。”陈渊衫像是早有耳闻,“我听柯轻滕提过他们几句。”
柯轻滕也算是殷纪宏的老熟人,虽说论交情,比不上他和陈渊衫那么铁,却也妥妥是他的核心朋友圈中的一人。
柯氏的根基虽然在S市,但因为业务涉及到规模相当庞大的秘契交易,所以柯轻滕很早以前就已经把所有的资源和资产全都转移到了北美和东南亚一带,他自己本人也极少回国。
在北美与东南亚的灰色地带里,柯轻滕这三个字,等同于阎罗王和伏地魔。
殷纪宏挑了下眉:“噢?他们居然都敢舞到柯轻滕面前?”
“申图是在北美发的家,可体量跟柯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业务也不算完全冲突,以前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陈渊衫淡淡道,“但自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们大概是膨胀到了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三番五次把手伸进了柯轻滕的地盘。”
殷纪宏吹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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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哨:“胆儿可真肥。”
陈渊衫也跟着笑了:“柯轻滕起初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后来实在被烦得不行,就随手派了个中下层过去处理。听说申图那帮人,当场就吓得都尿裤子了。”
“哎,要不是国内的环境不允许,我是真想让你和柯轻滕也派两个人过来,好好吓吓这帮晦气的狗东西。”殷纪宏没好气地说,“你是不知道那姓沈的有多恶心,整天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黏在我身后,我做什么,他都要跟着学,还想分走一杯羹。”
陈渊衫打着方向盘:“你说的是沈刚?”
“最开始是沈刚,现在换成他儿子沈垣了。”殷纪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其不耐烦地道,“这父子俩都一个德性,品性烂到根子里。”
陈渊衫轻蹙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沈刚的儿子叫沈垣?我怎么听柯轻滕说的,是另外一个名字?”
殷纪宏嗤笑:“拜托,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不至于连那学人精的名字都叫错。”
陈渊衫若有所思:“难不成,沈刚有两个儿子?”
殷纪宏摆了摆手:“我管他有几个儿子!他们沈家一家子,给我当孙子我都不要!”
-
因为殷纪宏刚才那一趟突袭,瑾末原本的困意全被搅散了。
她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闺蜜群忽然弹出来几条消息。
这个闺蜜群名是【仙女岛三仙贝(3)】
除了她以外,另两位都是她大学时期就结交上的好朋友。一位是严沁萱,S市顶级财团严氏集团的独女;另一位是金瑗,S市餐饮业龙头金创集团的二小姐。
元宝:[哭泣表情][哭泣表情]
萱:“你又怎么了?”
元宝:“快过年了,别人都是阖家团圆,就我孤家寡人一个。”
萱:“你也可以选择不孤家寡人的。”
元宝:“这是我能选的吗?”
萱:“怎么不能选?错误的感情,还不如孤家寡人。”
严沁萱一发完这条消息,金瑗那边瞬间就没了动静。
三分钟后,严沁萱和金瑗的私信消息几乎同时在她手机上弹了出来。
严沁萱直接甩来了一条长语音,语气又生气又无奈:
“末末,我是真受不了金瑗那个恋爱脑了。每回被那渣男PUA,她就跑来跟我们哭天喊地,我们好好地劝她、给她建议,她也发誓说自己要跟那渣男断了。结果没过几天,她又屁颠屁颠地跑回去找人家,把我们说的话全当耳旁风。请问我们是什么很贱又很闲的人吗?”
严大小姐是个飒爽的直脾气,虽然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天之骄女,身上有骄纵和傲气在。但这姑娘三观极正,为人也很是仗义,是瑾末最为信赖的嫡长闺。
另一边,金瑗的语音也紧跟着过来,声音软软糯糯,还带着委屈的哭腔:“末末,过年的这段时间我都见不到他了,他要陪他……家里人去澳洲旅行。我都已经那么难过了,萱萱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戳我心尖最疼的地方。”
金瑗这姑娘,其实哪哪都好,家世、长相、学历……没有一样拿不出手的。而且金瑗对她和严沁萱更是真心实意,处处都想着她们,在大学时期也对她们俩十分照顾。
但她最大的问题,就是她那一滩烂泥的感情生活。
烂到什么地步呢?
用严沁萱的话来说——简直是害人害己,走在路上都要遭雷劈的那种烂。
因为,金瑗爱谁不好,偏偏要一头栽进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
她爱上的,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4.第四章
第四章
*
金瑗这份永远见不得光的爱,不仅困住了她自己,也累坏了瑾末和严沁萱。
金瑗和那个有家室的男人纠缠的这三年,一方面,她和严沁萱要替金瑗保守秘密——因为对方其实也是S市有头有脸的人,万一他们的事情暴露了,那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金瑗的名声会毁于一旦,金家也会对金瑗采取不可想象的行动。
另一方面,她和严沁萱还要面对时不时就情绪崩溃、要死要活的金瑗,掏心掏肺地劝她,安慰她,并承受她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横跳。
瑾末的性子,既不像严沁萱那般直白热烈,也不像金瑗这般优柔寡断。她有她自己独有的倔强和坚持,可在绝大多数事情上,她的态度都比较温和,极少真正动气。
她是个太念旧情和情分的人,尤其是对待自己的闺蜜,哪怕知道金瑗在感情上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行的是三观不正的事,她也不舍得对金瑗说太难听的重话刺激她。
瑾末看着这两条语气截然不同的语音,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她先点开了严沁萱的对话框,发了段语音过去,语气温柔却通透:“萱萱,我懂你的意思,我也很生气。但你也知道瑗瑗的性子,她其实道理全都明白,但她就是陷在里面拔不出来,闭着眼睛装睡。要不然她怎么会三年下来,还是走不出去呢?你别气了,等过两天咱们找个时间聚聚,再跟她好好说说吧。只能指望她哪天睡醒,自己突然就想明白了。”
发完给严沁萱的消息,她又点开金瑗的对话框。
她没有直接地去指责金瑗,而是用一种中立的旁观者视角去引导金瑗:“瑗瑗,我知道你难过,你也想过年有爱的人陪着热闹,这种情况,换谁都不会好受的。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在乎你、爱你的人,不会舍得让你这样整天掉眼泪,更不会在过年这种团圆的时候,把你一个人丢下。萱萱只是心疼你,她不想看你一直这样内耗自己。别难过,我们都一直陪着你呢。”
发完这两条消息,瑾末放下手机,靠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她这两个闺蜜了,一个嘴硬心软、恨铁不成钢,另一个重度恋爱脑、爱得卑微到尘埃里。
这三年来,她始终都夹在两人中间,把严沁萱的态度软化了递给金瑗,试图一点点拉着金瑗走出这段万分错误的爱恋。
只是,她能看得出来,金瑗已经病入膏肓。是无论严沁萱和她付出多少努力,费尽多少口舌,都拉不动、拽不出来的程度。
而且,她心底始终有一股隐隐的不安,近来越发强烈,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随着和那个男人纠缠的日子越发长,金瑗的情绪波动也变得愈发频繁,愈发失控。大学时期的金瑗,是个多么温柔又腼腆的姑娘,眉眼间总是挂着浅浅的笑,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见。
可现在的金瑗,不仅暴躁、易怒,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她歇斯底里;又像是被抑郁缠上,一个不顺心,就会一个人躲起来泪流满面。
若继续这样下去,她真的怕金瑗会做出什么超出她们所有人想象的偏激举动。
果然,即便她回了这样中肯温和的消息,金瑗那边还是再度没了声。
严沁萱的语音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我最近不想跟她见面,大过年的,我不想给自己添堵,等过完年再说吧。她就算要寻死寻活,肯定也得等那渣男回来,不然她连个观众都没有。”
瑾末无奈又好笑:“萱萱,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来越毒舌了?”
严沁萱:“有吗?那肯定是被尹碧玠带坏的。”
尹碧玠也是S市当仁不让的风云人物,是严沁萱的另一位嫡长闺。瑾末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飒更酷的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受束缚的潇洒劲儿,用女强人去形容她,都未免太过片面。
也正因如此,她和严沁萱都尊称尹碧玠为女王大人。
瑾末曾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感慨,女孩子能活成尹碧玠这样,才算是真正不负此生。她永远是自由的,不被世俗定义的;也永远是无畏的,敢爱敢恨,不害怕让别人看到最真实的自己。
当然,她心里也始终藏着一丝隐隐的好奇与期盼——这世上究竟要多优秀耀眼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尹碧玠的光芒,与她并肩而立。
更何况,那个男人,还得打得过身怀顶级格斗术的尹碧玠。
严沁萱的消息又紧跟着弹了进来:“那你过年还是去滑雪咯?”
瑾末:“对。”
严沁萱:“殷纪宏陪你一起?”
瑾末:“是,所以才喊你帮我打个掩护。”
瑾平和江婷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喜欢、还精通滑雪,更不可能会同意她单独和殷纪宏一起出去。所以每次他们偷偷出去滑雪,瑾末都会拿严沁萱当挡箭牌,谎称是和闺蜜一起出游。
严沁萱:“末末,你上哪儿都跟那位花枝招展的太子爷黏在一起,这辈子还想找得到男朋友噢?”
瑾末看着屏幕,无奈回:“你这话,怎么说得跟我爸一样?”
严沁萱:“呸呸呸,我才不想有那爹味!我只是觉得,你是不是该试着和别的男人处处看?我知道殷纪宏对你好得没话说,但你看他那样,像是会愿意收心结婚、安定下来过日子的人吗?再说了,他要是真对你有别的心思,你俩这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能拖到今天还没捅破?”
瑾末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轻轻抿了抿唇。
她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来来回回反复好几次,最终只发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表情包。
她想跟从前无数次一样,对严沁萱解释——殷纪宏他其实一点儿都不花心,也不胡来。
他那些应酬和交际,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可再多的解释,无论如何都显得苍白无力。在其他人的眼里,殷纪宏就是那个常年挂在娱乐新闻头条上,无论出现在哪个场合,身边都会围绕着一群莺莺燕燕的豪门太子。
说他对其中的任何一位美人都不动心,又有谁信呢?若是他当真片叶不沾身,那他为何始终独身,身边没个固定的爱人呢?
瑾末和他关系亲厚至此,都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同他深入讨论过。她始终都恪守着那条清晰的界限,做他最宠爱的发小妹妹。
因为只有这样,她心底那根早已绷得发紧的弦,才不会轻易崩断。
-
和严沁萱又闲聊了几句,瑾末才轻轻钻进被窝。
她天生怕冷,冬日里总要空调与电热毯一同开着,才觉得周身是暖的。可能是今天一整天累到了,闭上眼不过片刻,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那一晚,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S市的霓虹总在黄昏时分层叠亮起,将如雨林般耸立在这座城市的土壤之上的高楼大厦染成流动的调色盘。
在整座城市最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盘踞着一些顶级楼盘,居住着非富即贵的人上人。可实际上,S市最稀缺最抢手的楼盘并不是那些新建的豪宅,而是藏在梧桐树下的老洋房。
富誉路上的梧桐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圈住,树影在柏油路上洇出墨色的凉。道路尽头的这栋老洋房正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漏出米白色的墙,1930年的英式廊柱爬满浅绿苔痕。
这套老洋房的成交总价为3.1亿元,按产证面积约307平方米计算,单价约100.9万元/㎡。
能推开那扇黄铜狮头门环的,不仅仅是家境殷实那么简单,因为这种老洋房根本有价无市,门背后的是与整座城市的历史都息息相关的雄厚背景。
而整个S市的人都知道,这座老洋房姓“殷”。
自瑾末有记忆以来,殷家的这栋老洋房就是她的第二个家。
在没有上学之前,她每天两眼一睁刷完牙,就是穿着拖鞋吧唧吧唧地从自己家溜达到殷家。有时候她甚至连脸都不洗,头发乱得像鸡窝,随便穿件宽松T恤和大裤衩就过去了。
秋日的黄昏,风里带着浅淡的桂香。
五岁的瑾末盘腿坐在殷家老洋房庭院的石凳上,她双手抱臂,眉头轻轻蹙着,娃娃脸上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石桌上的中国象棋棋盘。
“想好了没有,下一步要怎么走?”
她对面坐着的少年不过六七岁,一身干净白卫衣,眉眼已经漂亮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没有。”瑾末蔫蔫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和眼前的棋盘干瞪眼。
要下好中国象棋真的好难,她怎么可能下赢面前这位她的象棋老师,又是市级少年象棋队一员的小天才呢?
况且,她这才学了没几天好不好。
殷纪宏望着面前小棉花糖似的粉粉嫩嫩的小女孩,忍不住笑弯了眼,眼角眉梢都染着黄昏的光:“下棋的时候,只顾着在意自己的棋子,是赢不了的呢。”
“诶?”瑾末仰起脸,似懂非懂,“阿纪哥,什么意思呀?”
“哥哥想说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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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
少年笑意渐深,忽然从她对面的石凳上起了身。
瑾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然后伸手将她从石凳上抱了起来。
瑾末下意识地侧目望向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她的鼻尖蹭过他的衣料,是清爽干净的味道,她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末末还是那么轻,怎么光长个子不长肉的。”他就这么嘴角噙着笑,将她放到自己方才坐的石凳上,微微俯身,两手撑在她身侧,将人轻轻圈在怀里,低头指向棋盘,“你看。”
瑾末自从刚刚被他抱起来后,整个人就有些发懵,这时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才看到了他这一方棋盘的布局。
“炮!”盯着棋盘看了没几秒,她便眼睛一亮,转头望向他,“你竟然藏了个炮,好狡猾。”
殷纪宏低笑一声,略微低下头靠近她,气息离她极近:“哥哥没藏,它其实一直都在棋盘上,只是再等两步之后,瞄准你的车——”
岂料,他话音未落,刚刚还被圈在他手臂中的小人儿,已经机灵地从他的臂弯下钻了出去,噔噔噔跑回自己的位置,小手抓起一枚棋子落下。
“我走这里。”
“哇——”殷纪宏佯装大惊失色,他抬起双手,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哀哀地道,“你怎么走这儿,完了完了!”
“将军!”瑾末笑眯眯地落下最后一子,眼睛弯成小月牙,“阿纪哥,你输啦。”
殷纪宏垂眸看着棋盘,没有半点儿输家的沮丧,反倒满面春风:“真不愧是我们末末。”
尽管瑾末只有五岁,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刚才殷纪宏是故意放水让她赢的。
开玩笑,殷纪宏四岁就进入了市级象棋队,刚进去没一个月就赢了比他高整整两个组别的对手,怎么可能会输给她这个刚入门的小菜鸟。
可她偏要装作真赢了的样子,小短腿一挪,趴到他的膝头,仰着小脸轻声问他:“我赢了,能不能问你要奖励?”
殷纪宏垂眸望着她,伸手在她白嫩的小脸蛋上揉搓了几下,挑眉笑道:“我们末末那么聪明,当然可以问哥哥要奖励啊!”
“那……我想去游乐园玩。”
她眨了眨眼睛,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我想坐过山车。”
“好。”他一口答应下来,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个周末,哥哥就带你去。”
她笑得开心极了:“好!”
从小到大,殷纪宏答应她的每一件事,从来就没有不算数的。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没有说出口的,他也会悄悄地送到她的面前。
“你还真是……”殷纪宏无奈又好笑,“别的小女孩都爱坐旋转木马,就你,每次一进游乐园就直奔过山车和海盗船。”
瑾末吐了吐舌头。
“来,我们再下一盘。”他抬手摸摸她软软的头发,“你刚学会,有时间多加巩固练习,才会进步得快。”
她依言,立刻乖乖地回到自己的石凳上坐好,有模有样地帮着他一起收拾起棋子来。
“末末。”殷纪宏单手托着腮帮,静静地望着她,神态虽是漫不经心的,但语气却很认真,“你记住,往后下棋时,都要像刚才那样,不只看自己,也要看对方。”
瑾末听得很认真,她将眼前的少年、少年身后的老树和漫天落日,都一起牢牢地刻进了心里。
“人生其实也和下棋一样,当遇到困难和瓶颈时,就要换个位置,站在对方的角度看全局。那样的话,就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弱点和目的,然后翻盘致胜。”他这么说着,眉眼间已有几分少年人的英气,“这是我爸教给我的。”
“往后,我一定会比他更厉害。”
“我的愿望,就是能够成为一名比他更出色的企业家。”
说完这些,殷纪宏又朝瑾末凑近了些,目光认真又温柔:“末末,你的愿望是什么?”
瑾末轻歪了歪头。
她思考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小脸蛋忽然悄悄泛红,抿着嘴摇了摇头。
殷纪宏看得一清二楚,见她如此反应,便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尖,不在意地轻笑道:“原来是不愿意告诉哥哥的小秘密吗?那你藏好,等你长大了以后再告诉我吧。”
他替她摆好最后一枚棋子,在落日熔金的黄昏里,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还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阿纪哥,会一直保护末末的。”
5.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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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天的口角之后,瑾末和瑾平便几乎没再怎么说过话。
瑾平本就工作繁忙,平时待在家里的时间屈指可数。偶尔在家,也总免不了端着大家长的架子,指点几句江山。江婷和瑾末都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被他数落几句都成了习惯,听听就算过了。
这两天年关将近,瑾平更是忙得早出晚归,瑾末和他根本碰不见。即便偶尔在玄关打上了照面,瑾末也就只是礼貌地叫一声“爸”,随后再无后续多余对话。
瑾末知道她理应趁着过几天过年,瑾平难得空下来的时候,跟他好好谈一谈。可心底深处,她其实又有点抵触。
她太了解瑾平了,她骨子里有多坚持执拗,瑾平就能有多固执难移。他们父女之间,大抵是很难找到一个台阶,能让其中一方心甘情愿地后退一步的。
宣传部的工作一如既往地忙碌,瑾末不想思考怎么找台阶,便让自己醉心于工作。
像她所处的这种性质的单位,她无疑是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的。放眼整个办公室,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单身狗,标配都是已婚已育,甚至二婚再育也不少。
可这帮所谓的“老姐姐”,都没有半点长辈的架子。整天在办公室里没大没小,不是在讨论哪个男明星帅,就是哪家男明星和女明星的CP好磕,哪部电视剧男女主亲热起来最有性张力。
这也是瑾末很喜欢待在宣传部的原因——这里很幸运的、没有外人以为的刻板压抑,反倒处处都是姐姐们的热闹鲜活。
而且,这帮“老姐姐”们,也个个都很疼瑾末。
她明明是瑾家的独女,背后有瑾平这座让人仰望的靠山。她却从不主动在人前提半个字,更不会拿家世在工作里施压,待人接物始终都低调谦逊,连半点大小姐的架子都没有。
除夕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连狗都无心工作,一心只想放假了。
快要下班前,瑾末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通告做最后修改,耳旁充斥着姐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燕宝这明珠之夜的红毯造型也太美了吧!”
“可不是嘛!去年是花仙子,今年是美人鱼!每年都艳惊四座,太能打了我的姐!”
“卧槽,佑佑这大长腿!我就问,有谁能看完佑佑进行曲不硬的??”
“那还是我家唐老师帅好吗!你看我们唐老师这张脸,连生图和死亡角度都扛得住!”
……
瑾末向来对明星艺人不是很感冒,其一是因为她自小见得多了,也从殷纪宏那里听了太多的内幕消息,因此对娱乐圈里那些虚实真假都看得透透的,怎么也不会上头。
其二是因为,她身边这群人的颜值气质,没有一个输给明星的。先不说殷纪宏,单是她的两个闺蜜,严沁萱和金瑗都是一等一的顶级大美女;再往远点了说,陈渊衫、单景川、柯轻滕、尹碧玠……那可真都是帅和美到不似凡俗的人中龙凤。
殷纪宏就更不用说了,瑾末还真没见过比他长得更好看的男人。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最独特的是他身上的气质,他的张扬、开朗、飒爽……哪怕是轻狂与矜傲,都结合得十分完美。
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场合,他只要往那儿一站,就能轻易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成为最耀眼的存在。
“诶,末末。”
见她始终没有参与过讨论,办公室的姐姐们很快就把“战火”往她这儿引了,“咱们知道你不稀罕这些美女帅哥,毕竟你家那位太子爷,风头可比他们加起来还劲儿呢!”
王姐说着,“唰”一下就把手机怼到她眼前:“看看T社拍的殷纪宏的生图,无修无滤,卧槽,今晚姐的春梦对象有了!”
瑾末“噗”地笑出了声,她用指尖轻轻挡了挡手机,无奈地道:“王姐,你春梦对象换那么勤,你老公没意见啊?”
旁边的朱姐立马接话,笑得促狭:“她老公能有啥意见?自己长得像只青蛙,还不允许别人做春梦啦!”
王姐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朱姐又把目光转回到瑾末身上,语气里满是羡慕:“咱们可不像你那么好命,每天回到家都能看到太子爷这种极品帅哥!”
瑾末真服了这帮嘴不装阀门的姐:“姐姐们,我都说多少回了,我跟他不住一起。”
王姐:“骗鬼呢?你俩家紧挨着,不就等于一栋?”
瑾末:“那也不是一栋,他现在不住在殷家大宅。”
朱姐:“就算不住一起,你俩也天天黏在一块儿,那跟住一起有什么区别哦?”
瑾末无言以对。
她又不如殷纪宏那般巧舌如簧,刚想再费力辩解两句,他们其实也不是天天都有空见面的,就见王姐凑了个脑袋过来,笑得贼兮兮地问她:“……末末,说实话,你从小看太子爷的八块腹肌看到大,难道就没动点坏脑筋?”
朱姐笑得更暧昧:“就太子爷那相貌身材,怎么着,一晚上没个五次都算是少的吧?”
瑾末一听这话,脸颊无端有些发烫。
虽说听这群姐姐们开颜色玩笑早就已经听习惯了,但主角涉及到殷纪宏,还是会每每让她感到不自在。
她没接话,只是略带窘迫地低下头,假装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可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掠过这些年她无意间撞见的、他不着上衣的画面。
上学的时候,他和其他男同学一起打篮球。打完篮球浑身冒着腾腾热气,他会一边喝她给他准备的水,一边撩起衣服下摆给自己扇风。
仅仅只是从衣服下摆透出来的、他腹肌浅浅的一道轮廓,就能让全场女孩子尖叫到失声。
毕业之后,他常年保持健身的习惯,饮食也很克制,所以身材练得相当好。他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类型,反倒透着穿衣显瘦的精壮。
夏天他们一起去海边,他陪她玩遍各类水上运动,阳光落在他线条流畅的身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根本不敢多看。
要说她半分不垂涎他的身材,那肯定是在自欺欺人。饶是她这种文静内敛的性子,在那些瞬间里,也忍不住悄悄地多瞥了他好几眼。
可朱姐说的话,就远超她的知识范畴了,杀了她的头,她都绝不会去接腔。
其他姐姐们反倒更起劲了。
“五次吗?我怎么感觉他能折腾一晚上呢。”
“末末,你觉得呢?”
“他之前的女朋友,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些啊?”
……
眼看她们越说越离谱,瑾末只能硬着头皮出来制止:“当然没有,他好像没有谈过女朋友……也有可能谈过,但我不知情。”
“殷纪宏怎么可能没有谈过女朋友?那是谈十个还是一百个的问题好吗!”
“就算没谈,他也肯定玩得很花,只是看你太单纯,不好意思跟你说得那么透罢了!”
姐姐们又热聊了一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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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是没有什么瓜可以分享,才悻悻而归。
临走前,她们还不忘打趣她几句:“哎,末末,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活得跟个小尼姑似的。”
瑾末冲她们做了个鬼脸,突然听到办公室的门口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大家齐齐朝那声轻笑的方向望过去,下一秒,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瑾末也看傻眼了,她在座位上呆坐了好几秒,才动作迟缓地站起了身。
“……你怎么突然来了。”
在办公室老姐姐们火热专注的目光中,她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满脸错愕地望着这位刚才办公室热聊的话题中心人物。
殷纪宏今天身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内搭白色的高领毛衣,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棕黑格的围巾,那长相气质往门口随意一站,便瞬间将普通的办公室衬得如同红毯现场。
“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来接你下班啊。”
他笑着朝她歪了歪头,随后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袋奶茶,“顺便来请姐姐们喝新年前的最后一杯奶茶。”
姐姐们看到那个装满了S市最火爆、平时排队至少要排三个小时以上的奶茶袋子,瞬间欢呼了起来,一股脑地朝他围了上去。
瑾末眼看着那群奶茶瞬间被瓜分完毕,忍不住将殷纪宏拽到门边上,压低嗓音对着他一键三连。
“你是怎么上来的?”
“你今天不忙么?”
“怎么突然来单位找我?”
殷纪宏任由她拽过去,浑身没骨头似的抵着门板,不搭话,只是噙着笑看她。
许是因为刚和姐姐们聊完他的十八禁话题,瑾末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眼神胡乱地飘到一旁,不敢同他对视。
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捧着奶茶的姐姐们正集体乐不思蜀地吃瓜,还不忘朝殷纪宏喊:“殷总,谢谢你啊!新年快乐!”
“别客气。”殷纪宏回过头,冲着姐姐们露出了一个杀伤力极强的笑容,“多谢姐姐们一直以来对殷氏的活动高抬贵手,也谢谢姐姐们平日里对末末的照顾。”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朱姐连连摆手,一边指使着王姐关了瑾末的电脑,并把她的包都拿过来塞在了她的手里,“末末,你可以下班了,这儿没你的事了。”
莫名其妙被安排的瑾末一脸茫然:“……?”
王姐眉飞色舞地推着瑾末出门:“打卡的事不用操心,我们会帮你搞定,快跟殷总去过大年吧。”
殷纪宏的脸上笑意未减,他拍了拍瑾末的肩膀,示意她先去按电梯,同时又回过头来对众人说:“祝姐姐们新年快乐,年后还请继续多帮我照顾末末。”
众姐姐们拍着胸脯应承:“一句话的事!”
他说完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另外,也恳请各位姐姐不要再就我的情感生活胡乱造谣,无中生有了,这会让我陷入麻烦的。”
瑾末站在电梯前,都不敢回头看姐姐们此刻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直到殷纪宏的脚步声落在自己的身侧,她才气若游丝地憋出一句:“……你到底听了多久的墙根?”
“我想想。”他故意拖长语调,语气里藏着促狭的笑意,“大概,也就从你们说我一晚上至少五次,开始吧?”
瑾末面红耳赤:“……”
等电梯门打开,殷纪宏的目光从她红得能滴出血的耳垂上滑过,才慢悠悠地开口道:“那我还挺厉害的,你说呢?”
6.第六章
第六章
*
见瑾末紧咬着牙一声不吭,殷纪宏愈发坏心眼:“末末,该不会是你先起的头说些胡话,才让她们这么想我的吧?”
瑾末:“……”
她不说话,他权当她是在默认:“嗯?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末末啊……”
瑾末简直快要疯了,她一路忍到电梯抵达一楼,几乎是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就听到殷纪宏在她的身后朗声大笑。
门口的保安李叔见着她,朝她打了声招呼,又笑着指指她身后的殷纪宏:“殷总也笑得太开心了吧!”
瑾末又气又窘:“李叔,你怎么又放他上来了?”
他们单位的门禁是出了名的严,俗称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而且今年上头更是下了死命令,访客审核层层把关,等闲人根本上不去。
但也不知为何,这规矩似乎对殷纪宏来说就是形同虚设,他每回都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我哪敢拦殷总啊!”李叔乐呵呵地说,“你是不知道他对我们安保团队有多好,又是塞红包又是递烟的,逢年过节还会特意差人来送些点心和给小孩的玩具,别提有多贴心了。”
瑾末虽然早知道他精通人情世故,但属实没料到连她单位的人都被他“收买”得如此彻底。
“不过说到底,我们也都是沾了你的光。”李叔话锋一转,“他每回过来,都是为了给你送东西。”
瑾末心头一跳,眼看着殷纪宏快要走到跟前,忍不住问李叔:“……他是自己来给我送东西的?”
平日里,殷纪宏经常会像今天这样,送些下午茶和奶茶到她单位。但他几乎不会上楼来,毕竟他忙得脚不沾地,瑾末也一直都以为那是他吩咐助理跑腿送来的。
“那可不。”李叔点头,“回回都是他亲自来的,好像别人经手你的事,他就不放心似的。”
话音刚落,殷纪宏已走到他们身边,冲李叔笑了笑:“李叔,又在挤兑我呢?”
“哪有,夸你还来不及。”李叔笑道,“殷总,谢谢,新年快乐啊。”
被李叔这么一打岔,刚才还尴尬到想要原地从这个地球上消失的瑾末才稍稍找回了点神。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殷纪宏,落日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局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殷纪宏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他眼底染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侧头看向她:“今天可是小年,小年得陪家里人过,再多工作也得靠边。”
瑾末一愣:“我们今天就去你家过节么?”
“今天不去。”殷纪宏拉开明蓝色布加迪超跑的车门,“今天咱俩自己过。”
瑾末坐进车里,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迟疑:“可我昨天没跟家里说……”
“放心。”殷纪宏扶着车门,语气笃定,“我早上就给江姨打过电话,说今晚你不回家吃饭了。我说,你在宣传部帮了我那么多忙,一年到头,我得借小年好好请你吃顿大餐,以表谢意。”
这话挑不出半点毛病,就算瑾平问起,也算是个正当理由。
最近家里气压低,瑾末正愁没理由不回家,心里别提有多感激他了。
殷纪宏约摸是感受到了她目光里的感恩之情,立马勾起嘴角,冲着她孔雀开屏:“哄了姐姐们开心,放你提早下班,又能让你躲去我家快活享用大餐,是不是很开心?”
瑾末连连点头。
殷纪宏坐进驾驶座,侧头看她:“既然那么开心,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瑾末一脸认真:“当然,你想要什么?”
“你阿纪哥像是那种会敲诈你、贪得无厌的人吗?”他发动车子,笑意漫开,“……嗯,我是的。等回了家,我再慢慢跟你提要求。”
-
殷纪宏自己常住的这套房子,在S市顶奢楼盘的顶层套房。
瑾末手里有这套房子的钥匙,平时也经常来玩。但每回过来,还是依旧会被落地窗外S市一览无遗的绝美夜景所震撼到。
他站在城市最高处,俯瞰着整座城,而整座S市,都仿佛蛰伏在他的脚下。
瑾末做梦也没有想到,殷纪宏口中的大餐,竟是这般真正意义上的盛宴。
他们走到客厅,那张大理石长餐桌上,早已经摆满了一盘盘精致的佳肴。
两位身着厨师服的大厨正站在餐桌边,现场为他们烹制着牛排,那香味,一飘到鼻息之间,便已经勾得人食指大动。
殷纪宏接过瑾末的包,示意她去洗手:“洗完就来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瑾末回到餐桌边时,殷纪宏回卧室去换睡衣了。她目光落在大厨胸前的名牌上,瞬间睁大了眼:“你们该不会是……LA DV的吧?”
“对。”两位大厨笑眯眯地朝她点点头。
LA DV是S市最有名的西餐厅,预定座席提前三个月都不一定能抢得到,价格更是昂贵到令人咋舌。瑾末曾经和殷纪宏去过几回,属实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把人家主厨给薅到家里来了。
“殷总说懒得跑去店里折腾,就让我们来家里做。”
“他说您爱吃的牛排、龙虾宽面和带子,打包送来就不好吃了,一定得现场烹制才好。”
殷纪宏懒洋洋地扣着睡衣扣子走出来,就见瑾末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抓着刀叉的手都透着急切。
他被她这副模样给逗笑了,朝她努努嘴:“你先吃啊,跟我还客气什么?”
“这不是得等你一起来碰个杯嘛。”她从大厨手中接过酒瓶,走到他身边来给他倒酒,“谢谢你请我吃那么美味的大餐。”
殷纪宏拉开餐椅坐下,目光落在客厅暖灯下她姣好的侧脸上,眼底漾着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她倒完酒,刚打算回自己的座位,就听他出声唤她:“末末。”
瑾末回头:“嗯?”
“等会儿多吃点。”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吃饱了,才有力气报恩啊。”
听殷纪宏那语气,瑾末都迷惑了,总觉得他口中的 “报恩”,怎么听都像是个体力活。
大过年的,他总不至于要拉着她去给殷氏的办公大楼大扫除吧?
两位LA DV的大厨,即便不在餐厅后厨做菜,也依然保持着超一流的水准。瑾末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像这样敞开肚子好好吃饭了,当真是把桌上的佳肴炫得一口都不剩。
殷纪宏知道她这几天和瑾平闹得很僵,胃口也不怎么好,她人本来就清瘦,这阵子脸又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圈。所以他这番大费周章的特意安排,也不过是想让她在相对舒适的环境里多吃点。
大厨们离开之前,还特意拿出了手工意大利冰淇淋gelato。他们带了好几种口味,问瑾末想尝什么味道的。
瑾末怕给大厨们添麻烦,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殷纪宏。
殷纪宏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笑着对两位大厨说:“麻烦你们每种口味都给她来一点,她是个甜食脑袋。”
甜食会让人分泌多巴胺,能让人心情变好。
酒足饭饱的瑾末,从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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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起身时,嘴里甚至还轻轻哼着歌。
按照她的性子,她平时极少会在人前流露出这般最真实放松的状态,说明她此刻是真的心情大好。殷纪宏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摇摇晃晃的小脑袋,嘴角勾起的笑容就没有放下去过。
她熟门熟路地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他家那台150英寸超大电视,调到了一个最近正在热播的古装穿越电视剧,在沙发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抱起她专属的草莓熊抱枕窝了进去。
殷纪宏瞧见她舒坦的模样,噙着笑在她的身边落了座。
顶层套房的层高挑得极高,仿佛直通天际,殷纪宏还特意做了天窗设计,只要抬起头,就能望见无边夜色与漫天繁星。
在这样美轮美奂又舒适安逸的环境里,瑾末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了下来。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电视,不甘沉默的殷纪宏终于憋不住开了口:“你最近在追这部剧啊?”
瑾末点点头。
殷纪宏:“是因为这部剧是我出资出品的?”
瑾末想了想:“也不尽是,朱姐她们都在追,我也觉得挺好看的,剧情新颖,男女主的CP感也挺强的。”
殷纪宏又问:“你觉得俞炀怎么样?”
俞炀就是这部剧的男主,也是如今新生代最火的男演员之一,颜值能打不说,演技也还算凑合。他是殷氏旗下娱乐公司最近在力捧的艺人之一,说起来,也算是殷纪宏的人。
瑾末随口道:“挺好的。”
“……他好个鬼。”殷纪宏语气里满是不屑,“立着纯良干净的人设,实则就是个夜店小王子,一天换个姑娘睡。为了给他打掩护和公关,公司里多少人都快被他累吐了。”
瑾末“啧啧”两声:“这要是让朱姐听到,指不定得多崩溃,她前几天还刚去给俞炀冲杂志销量了呢。”
电视上这时刚好切到了男二,瑾末顺手指了指:“陈昀呢?他路人缘挺好的啊。”
殷纪宏冷笑一声:“脚踏两条船,其中一条还是这部剧的女二。”
“那他呢?”
“主动对大导演卖身示好。”
“这个呢?”
“气性比名气大多了,天天在片场耍大牌骂人。”
……
瑾末都听乐了,抱着手臂冲着他直笑:“殷总,你怎么对自己家的艺人都那么毒舌啊?说起来,我就从没听你说过这圈子里谁一句好话。”
殷纪宏耸耸肩:“我这人为人刚正不阿,只讲实话,不是我想说他们坏话,是事实本就如此。”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挑眉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殷纪宏一脸无辜:“故意什么?”
瑾末:“故意做坏所有人的形象,以此来抬高你自己。”
这么多年来,她听他讲起圈中各种内幕,越听越觉得圈里黑暗无边,根本就没半点积极向上的内容。有时候她都不想听,他还偏要讲给她听。
她虽然本来就不追星,但会变成朱姐她们口中对各路帅哥完全免疫的小尼姑,他绝对得负一大半的责任。
殷纪宏这时将沙发调成舒躺模式,翻了个身,直接趴在了上面,理直气壮地说:“我高大伟岸的形象,哪里需要通过踩他们来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表里不一的人,跟你言行合一的阿纪哥,那是根本没法儿比的。”
瑾末被他这副嘚瑟模样逗得笑弯了眼:“是是是,阿纪哥天下第一。”
“来。”殷纪宏被这句软话哄得尾巴都要翘起来,“是时候来报答你天下第一的阿纪哥了。”
7.第七章
第七章
*
瑾末见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几秒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想问她讨要的报酬,是要她来给他按摩。
这活儿对于瑾末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因为她给殷纪宏按摩,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从前她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她特意为了照顾老人家去学了些按摩的手法。她做事细心,学得又快又好,很快就上手,给爷爷奶奶都按得舒舒服服的。
后来业务自然而然又延伸到给隔壁殷爷爷和殷奶奶按,老人家们对她的按摩手法赞不绝口。再到后来,连瑾平江婷他们这一辈,也都享过她的手。
殷纪宏怎么肯落下这等便宜不占,就算被殷爷爷拿鞭子追着打,他放学回来,也要围着瑾末哼哼唧唧,一会儿说打球打累了,一会儿说写作业腰酸,非要她也给自己按一按。
“末末的金手,是能给你这混小子随便按的?”殷爷爷作势又要举鞭子,“信不信我让你浑身酸疼?”
可瑾末好脾气,又架不住殷纪宏软磨硬泡,背地里还是会偷偷地给他按。
谁知,这一按,就按到了现在。
瑾末坐到他身旁,利落地挽起毛衣的袖管,指尖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肩颈处。
那一刻,她突然忆起少年时的他,那时候的他个子已经很高,只是要比现在清瘦一些,她手指按下去,偶尔还能摸到分明的骨头。
可如今,指尖下是成年男人宽厚的背脊,线条紧实,肌肉匀称。瑾末对于男人的身体本就知之甚少,接触过的,也就只有两家人的长辈。
而殷纪宏,是她唯一对年轻成年男人的全部认知与构想。
见她的手着重流连在自己的肩颈处,殷纪宏懒洋洋地开口:“我这脖子,是不是已经没救了?”
瑾末轻声说:“确实还是挺紧张的,不过已经比最严重那会儿好多了。”
他少年时叫唤的酸疼,大半是为了博取她心疼的装模作样。
可当正式开始接手殷氏的业务后,那些虚张声势,竟全都成了真。持续不断的会议、应酬和差旅,让他的肩颈和腰,都成了重灾区。
殷纪宏:“看来理疗师还是有点用的。”
S市顶尖的理疗师数不胜数,能被殷纪宏请来的,自然是最顶级的那批。有一段时间他脖子疼到连动都动不了,瑾末每周陪着他去理疗和针灸,坚持了许久,才有所缓和。
他这时,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可我还是觉得,谁都没你按得舒服。”
瑾末失笑:“谢谢你的情绪价值。”
“没在拍你马屁。”殷纪宏这时转过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世上没有一双手,是像我们末末这样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敲在瑾末的心口,荡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殷纪宏的嘴有多欠抽,就能有多会哄人。
太子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嘴毒到无差别攻击全世界。可当他心情好的时候,想哄个人,那简直比呼吸空气还要容易。
他在名利场里能如此风生水起,很大一部分都是靠他这张能把死马说活的嘴。她从小被他哄到大,其实早该免疫的,可每一次,还是会忍不住如此刻这般心潮澎湃。
其实有好几次,她都想要开口说——他明明拥有那么好的理疗师,她不应该再班门弄斧来给他按了。理疗按摩,毕竟涉及到的都是身体最私密的状态。
他们早都不是无知的少年人了,这多少有些逾矩。
可每次,看到他被自己按着时,那样安心放松的模样,再被他虔诚又甜软地夸上两句,那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她目光一触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后,就下意识地避了开,轻声道:“会按摩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只要你开口,哪个女孩子会不愿意帮你按。”
殷纪宏即答:“我才不会对别的女孩子开这个口。”
兴许是他回答得太过不假思索,兴许是晚餐时的酒精终于开始在她的血液中发酵。
又兴许是,被下午姐姐们那些肆无忌惮的话,点亮了她心里那盏本以为永远不会亮起的灯。
她手指落到他窄腰的边缘,略微收起一些,语气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那你总会对你的女朋友开口吧。”
殷纪宏不知什么时候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了。
在一室的安静里,他从臂弯里抬起了整张脸,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有没有女朋友,你还不知道?”
瑾末垂着眼:“我怎么就知道了,你也从不提呢。”
他沉默两秒,干脆一翻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慢慢收回手,就看到他拿起了刚才还被她抱在怀里的草莓熊抱枕。
他捏了捏草莓熊的耳朵,语气轻飘飘的:“我要是有女朋友,这玩意儿还能每天安生地躺在这儿啊?”
这只草莓熊抱枕,是他们俩上初中的时候,殷纪宏在游艺城为她打下的众多“江山”之一,一直陪着她长大至今。从前摆在她的床头,后来又被她带到了殷纪宏这里。
若是他真有女朋友,进出他家发现属于别的女孩子的物件,哪怕是发小,必定也是容不下的,早就把这草莓熊给原地轰出去了。
他这套房子,放眼望去全是利落硬朗的男性线条,装修虽奢华,却没什么花哨文艺的美感。
唯一能看出女性痕迹的,全是她平时来玩时留下的东西。
草莓熊抱枕、小毯子、她的毛绒保暖外套、护手霜……连摆放的位置,都从来没动过。
但没有女性出入他家,不代表他在外面没有和女性来往。
“看来无论我平时在你面前怎么说怎么做,都比不上姐姐们的几句玩笑话来得管用。”
殷纪宏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她心中的想法,于是,他把玩着手里的草莓熊,语气像是被气到了,“连你也觉得,我是在外面玩得很花的玩咖?”
“……我不是这个意思。”瑾末怕他真生气,又想把话说清楚,语气轻轻软软的,“我只是觉得,无论是谈恋爱还是玩,那都是你的自由,没人能够干涉你,那也不是不被容许的事。”
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长相和头脑都是绝顶、又是什么都能垂手可得的天之骄子。就算他真的在外面玩得花了些,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重罪,讲难听点,他的确比别人有这个花的资本。
更何况,他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不谈恋爱、不沾半点花边,才真的奇怪吧?
“我平时从不跟你提这些,是觉得你对我的私生活根本不感兴趣。”
殷纪宏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今天看来,好像也不是全无兴趣?”
瑾末的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秒,他的声音便清晰地落进她耳里。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听好。”
“我没有交往过任何女朋友。”
“我也不会跟自己不喜欢的人上床。”
瑾末张了张嘴。
她下意识地撞进他的眼底,想找到他平日里开玩笑时那副散漫的神情。
可翻来覆去,却只看到一片认真。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却大得让她发懵。
瑾末平日里还算灵光的脑子突然就有些转不动了,她将这两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倒腾了两遍,半晌才怔怔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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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句:“……不是吧?”
殷纪宏都被气笑了:“我说出来都没嫌丢人,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要难以接受?”
瑾末望着灯光下他俊逸的轮廓,忍不住说:“可就光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都有很多女孩子来找你告白啊……”
从小到大,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别的男生就自动成了背景板。所有女生的目光全都黏在他一个人身上,学姐学妹、同班隔壁班,随便从花园草丛里都能蹦出几个给他塞零食递饮料的。
她那时候接了班委的任务,放学需要帮老师做些事。每天她从班里出来,总能看到走廊里被围得里水泄不通的殷纪宏,他一边打游戏,一边强忍着不耐应付围上来的女生。
一见她出来,他双眼蹭亮,仿佛看到了救星,飞快地拨开人群朝她跑来,提溜起她手里的书包,拽着她就从楼梯上窜了下去。
少年扬起的衣角和嘴边明朗的笑容,至今一想起来,依然会让她感到心尖发暖。
殷纪宏抱着双臂看着她:“是那样没错,可你见我答应过其中的任何一个吗?”
瑾末愣了愣。
他性子圆滑,从不会当场给女生难堪,和谁都处得不错,所以女生们告白失败也不会对他怀有芥蒂。可仔细一想,好像的确从没有谁真正走近过他。
她轻声问:“那你……都是怎么拒绝她们的?”
刚才还憋着点气的殷纪宏,脸上的神情突然就松开了。
他用手握成拳抵着鼻尖笑了两下,冲着她微微歪头:“你说呢?”
看到他这副努力憋笑的模样,瑾末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该不会……”
“我跟她们说,你不同意我谈恋爱,因为早恋影响学习。”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告诉她们,你每天都会威胁我,要是我敢跟谁谈恋爱,你就去找我爸妈和爷爷奶奶告状,让他们打断我的腿。”
瑾末麻了:“……”
难怪那时候在学校,她明明脾气温顺,同学们跟她相处起来却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女生都有些拘谨,就更别提男生了,见着她都得绕道走。
敢情都是因为这混球拿她当挡箭牌,在外头把她的名声塑造成了母夜叉呢!
“你还别说,这套说辞真挺管用,一举两三得。”殷纪宏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浓。
瑾末没想到挖点八卦居然能把自己埋坑里头去,她拿眼睛瞪了殷纪宏好几秒,发现产生不了任何威慑作用不算,反倒让某人越笑越开怀。
“你有什么好高兴的。”她也是被逼急了,恼羞成怒,连嗓音都比平时拔高了几分,“成天拿我当挡箭牌,谈不成恋爱,你有什么好处。”
“怎么没好处。”他把沾有自己体温的草莓熊抱枕塞回到她手里,“我本来就不想跟自己不喜欢的人谈恋爱。”
话到此处,瑾末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那么多年来,你遇到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女孩,漂亮的、优秀的、比比皆是,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你怦然心动,能让你真正喜欢上的人么?
可话到嘴边,她脑中的警铃便猛地拉响了。
问多了,可能就会失了既定的分寸,或许还会扰乱她自己的心神。
那么多年来,她始终都在坚守一个原则——她不想让任何的可能性,去影响他们之间最坚固又稳定的关系。
于是,她选择抱着草莓熊,转过头去假装专心看电视。
殷纪宏这时屈了屈他的大长腿,拖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轻轻地擦过了她的脚踝。
下一秒,一句状似漫不经心的问话便追着她而来。
“那你呢?这么多年,就没遇到过你喜欢的人吗?”
8.第八章
第八章
*
瑾末的目光明明落在电视屏幕上,所有的心神,却全都聚焦在身旁这个人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她转过头,用和他刚才几分相似的语气,轻轻回道:“这么多年,我遇到过什么人,你哪个不认识。我喜不喜欢,你还不知道么。”
他们俩从小到大,几乎形影不离。
从幼儿园到大学,他们就读的全部都是同一所学校。他虽大她一届,可不在同一个学校的日子里,他也都会雷打不动每天去她的学校接她一起回家。
她的老师,都是他的老师;她的同学,也都是他的学弟学妹。
高中毕业前,殷纪宏手握国内外一堆顶尖名校的Offer,他明明可以去他最向往的那所海外名校,那所学校也承诺给他最好的资源与项目。
可他最后,却果断选择了一所在S市的国内顶尖大学,那所大学也同时是瑾末的第一志愿。
瑾末陪他去大学报道的那天,忍不住问过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彼时,殷纪宏手里正拿着两杯奶茶,他将其中一杯插好吸管递给她,答非所问地对她来了一句:“末末,一年后我在这儿迎你。”
瑾末的学习成绩本就不错,又有殷纪宏一路辅导,高考超常发挥,以比第一志愿还要高出20分的好成绩,顺利考进殷纪宏所在的大学,再一次把两人的社交圈彻底焊死。
说是交友高度重合,不如说,是瑾末认识的人,没有一个是殷纪宏不认识的。
她性格内向,几乎不会主动结交朋友,除了她的大学室友严沁萱和金瑗,她其他认识的人,基本都是殷纪宏给她介绍的。
殷纪宏听闻,又把话轻轻推回去:“你喜不喜欢,又没和我提起过。”
瑾末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能喜欢谁。”
他们的共友里,经过他的一番“精挑细选”,男生本就少得可怜,要么早就名草有主,要么就是性向为男。而他在生意场上的那些狐朋狗友,他又基本不让她跟他们有任何接触。
试问,在她这片被他圈得干干净净的小天地里,哪里还有什么单身男性,能让她去喜欢?
“那说说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殷纪宏这时挑了挑眉,语气听上去松快又随意,“你阿纪哥慧眼、人脉又广,刚好能替你物色物色。”
瑾末轻轻咬了下唇。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草莓熊的脚。
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脸上,她没有迟疑太久,迎着他的目光,温声道:“斯文稳重点的吧。”
殷纪宏的喉结轻滚了滚。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副散漫不羁、脾气上来了又为所欲为的样子,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斯文稳重。
这四个字,大概是这辈子最不可能和他沾上边的词。
正当他想要说什么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提示,接起:“怎么了?”
对方不知说了句什么,他眉头一蹙:“不是早就跟他们说过,今晚我有事去不了么?”
瑾末迎上他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朝他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他如果有什么急事尽管去,不用顾及她,她等会儿自己叫个车回家就好了。
片刻后,殷纪宏挂下了电话。
她索性将电视机关了,问他:“怎么啦?”
“有一个酒局,本来我都推了,现在可能又得去。”他揉了把自己的头发,“另外两家资本,想要拉我一起投资一个大项目,但这事儿根本不急,年后再议都行。结果就在刚才,他们把彭贺、宁玟和孟誉全都给弄来了,摆明了想绑架我呢。”
这几个名字一出来,瑾末也张了下嘴。
彭贺、宁玟和孟誉这三个名字,是哪怕不了解娱乐圈的人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彭贺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导演,斩获国际奖项无数,还是华人里第一个拿下大满贯导演奖的人。
宁玟和孟誉则是彭贺一手捧出来的金牌演员,在他的指导下,这两人接连拿下了影后和影帝的各大奖项,正是如日中天、走到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爆火时期。
而且,宁玟和孟誉的每部戏她几乎都看过,也从心底里认可他们俩是实力派演员。
“对面那两家故意把我架在火上烤,还跟彭贺他们说了我也会参与这个项目。所以,我今天要是不去露面,这事儿就做得有点不体面。”
殷纪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努力压着语气里的烦躁,“我一年到头三百六十天都应酬我都没意见,但今天是小年,我不想跟外人过。”
瑾末看着他:“你已经拒绝了么?”
殷纪宏:“还没,我让阿述先帮我拖一下。”
刚才打来电话的阿述叫程述,是殷纪宏的助理。
“你不用想了。”瑾末这时将怀里的草莓熊抱枕放到了沙发上,仰起头看他,“如果方便的话,你或许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殷纪宏愣住了。
他垂下眸,眼前恬静美丽的女孩子正用带着征询的目光望着他,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么多年,她几乎从来没有参与过他的应酬酒局。一来她本就不喜喧闹,也不想搀和这些圈里错综复杂的关系;二来也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置身于那种鱼龙混杂的场合。
“如你所说,若你今天不去,落了所有人的面子,对你和殷氏都不利。我没记错的话,殷氏之后还有好几个和宁玟他们的合作,我没怎么听你说过他们的不是,那应该是有合作的价值和意义?”
她说话的语调不徐不缓,“我刚好也挺欣赏宁玟和孟誉的,不介意跟他们见面。你带着我一起去,我们既能一起过小年,也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殷纪宏定定地望着她,刚才因为突如其来的感情话题还绷着的情绪一点点松开来。
他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根本就不喜欢这种场合,会说出欣赏宁玟和孟誉这种话,不过是为了能让他安心。
她愿意委屈自己,大晚上的陪他去不喜欢的场合,只是想和他一起过这个小年。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殷纪宏慢慢俯低身子,他往茶几边缘随意一坐,“但你可想好了?他们约在KTV,环境吵,酒也肯定少不了,甚至还会叫公关作陪,烟我倒是能让他们去外面抽……你真的可以么?”
瑾末笑笑:“我又不是没有去过KTV.”
殷纪宏又看了她一会儿,细细叮嘱:“定下项目很快,应酬几句不让他们扫兴也容易,都花不了太长时间的。”
她点点头:“好。”
他的目光专注又温柔:“若是等会儿觉得不自在、不舒服,你立刻告诉我,我马上就带你走。”
瑾末失笑:“我又不是豌豆公主,也没有那么娇气吧。有你在,谁还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听得殷纪宏眉宇之间瞬间都软了下来。
“你是不娇气。”他轻声说。
“但我倒是希望,你在我身边,可以娇气一点。”
-
殷纪宏进卧室去换了身衣服,等他出来,程述已经到楼下了。
瑾末跟着殷纪宏上了后座,副驾驶座的程述回过头看到她,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扶了扶镜框,温和地朝她点头:“瑾小姐。”
瑾末系好安全带,调侃程述:“阿述,你简直是中国第一好员工。”
程述是殷纪宏刚开始接手殷氏的生意时,就亲手招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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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心腹重臣,他全权负责安排殷纪宏的所有行程,同时还会帮殷纪宏做一些业务决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而事实上,程述的年纪和他们相仿,根本谈不上有多少资历和经验。可他顶尖的学历、头脑以及超强稳定的情绪和专业的处世态度,成功得到了殷纪宏的赏识,打败了所有的竞争者。
在这个年代,情绪稳定,简直就是宝藏男孩的必备技能。
他跟了殷纪宏多少年,瑾末就认识了他多少年。他的底色非常纯良,性格也很随和,毕竟能忍受殷纪宏这种跳脱散漫又任性矜傲的主,绝非等闲,瑾末和他的关系也很不错。
程述接下了调侃,笑道:“怎么说?”
瑾末:“大年三十的前一晚你居然还在工作,还能在和老板通完电话十分钟之内就赶到老板楼下,一般人真做不到。”
程述弯了弯眼:“我给殷总打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他家附近了,因为我知道,他最终肯定会去这场局。”
瑾末忍不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殷纪宏:“你可千万不能亏待阿述,这年头,那么拼命工作又用心伺候老板的人,真的已经不多见了。”
“你问问他,我亏待过他么?”车里暖气开的足,殷纪宏随手解开一颗扣子,脖颈的线条利落又好看,“我今天也一早就放他走,让他回去跟家人过年了,是那两个老东西不肯放过我们。”
程述笑起来:“瑾小姐放心,殷总今年年终奖给我发的是去年的两倍不算,还特意给我的家人准备了购物卡和年货。除了我爸妈,没有人会像殷总这样对我好。”
瑾末侧头看了一眼满脸写着“快夸我”的殷纪宏,忍俊不禁:“是是是,阿纪哥最大方,最有心了。”
她又随口问:“阿述,你过年有什么安排吗?”
程述摇摇头:“明天一早开车带我爸妈回老家,在老家待到过了元宵再回来。”
瑾末:“回老家待着肯定很舒服。”
程述:“嗯,别的都好,就是免不了被催婚。”
听到这话,瑾末打量了一下清俊斯文的程述,有些意外:“你居然还是单身么?”
程述点点头。
以程述的学历、工作和长相,找对象根本不成问题。即便他不是S市本地人,这几年跟着殷纪宏,也早已攒下了在S市买房的大半资金,条件相当拿得出手。
瑾末想了想:“工作强度那么高,应该很难有时间去找对象吧。”
这点程述倒并没有否认,就听一旁的殷纪宏略带不满的嗓音响起:“他不找对象可不能赖我,都被我撞见过好几次公司里的女孩子给他端茶送水了,是他自己看不上,不肯接。”
程述莞尔一笑:“连我的老板都是单身,我怎么好意思自己先去追求幸福呢。”
殷纪宏:“……”
瑾末笑抽了。
殷纪宏黑脸了两秒,似笑非笑地道:“程述,现在敢拿你老板开涮了?明天还想回家过年吗?我桌子上还有一堆A+的企划案,美国人和欧洲人又不过春节,我不介意给你找点事做。”
程述恭恭敬敬:“老板,抱歉,您是我的偶像,我只是想方方面面都向您看齐。”
似是怕殷纪宏真不当人,程述转头就将话题拉回到了一会儿的酒局上,将另外两家资本的老板、彭贺、宁玟和孟誉近期的所有近况,都一一向殷纪宏做了背书,方便他一会儿应对。
程述说话逻辑严谨又有序,瑾末也跟着听得津津有味。
可她无意间一偏头,却发现殷纪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似是在走神。
瑾末:“……怎么了?”
“没什么。”殷纪宏收回目光,忽然漫不经心地指了指程述,朝她偏了偏头,“我问你,他算是——斯文稳重的类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