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肚流放三年后,携二嫁夫君回京登基!》 第1章 开局被审判,太子妃自请下堂 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肃杀。 “萧衡宴…萧衡宴…你醒醒!你别死!” 傅清辞跪在血泊泥沼中,双手死死摁住萧衡宴身上狰狞的伤口。 温热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涌出,将她衣襟染成猩红。 “嫂嫂,对不起。是我害你至此……” 萧衡宴费力地掀起眼帘,那双曾经明亮恣意的眸子,此刻一片涣散。 他试图抬手,指尖动了动,终究只碰到她冰冷的手背。 “此处乃西楚境内,我义兄马上就来了……往后,他会为你安排……” 话未说完,满是血污的手,垂落于泥泞中。 曾经鲜衣怒马,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王,大靖朝最后一道边关铁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异国冰冷的泥泞里。 “不!害我的不是你!” 傅清辞紧紧抱住他冷却的身体,发出凄厉的哀嚎。 十年前,荣王萧衡宴选妃宴上,与太子妃傅清辞私通,丑闻震惊朝野。 至此,傅清辞被贬为东宫侍妾,萧衡宴前往边境战场,南征北战,直至战死。 可在,敌国围城,傅清辞被送敌营受尽屈辱时,萧衡宴又出现了,于万军中将她救出。 傅清辞脸上的血泪混着雨水滚滚而下。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我定擦亮双眼,撕碎所有虚伪假面,绝不会再让你我因污名,沦落至死! ———— “太子妃,淫乱宫闱,你可知罪!” 威严冷厉的怒喝,如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傅清辞低垂眼眸抬起。 入目的不是漫天风雨,而是庄严肃穆的宣政殿。四周站满了神色各异的宗室皇亲。 巨大的狂喜,让她浑身止不住地细密颤栗。 真的不是梦。 从昨日意识清醒,到现在一直忐忑的心,终于落地。 这是,她与萧衡宴丑闻一月后,宗室逼宫审判她的这天。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她垂眸,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一个月前,荣王萧衡宴的选妃宴上。 傅清辞作为长嫂主持宴会,被祖母和堂姐傅清月下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发现与萧衡宴衣衫不整,共处一室。 皇帝震怒,要治她和萧衡宴的罪。 是她的夫君,太子萧景宸在大雨中跪求整夜,求得皇帝松口,将她暂时囚于东宫。 前世,因萧景宸的这一出,她对他更加的死心塌地。 利用父母的功劳不断为他稳固储君之位,却不知他暗地里早已与傅清月勾搭成奸。 “清辞,别怕。”温和又坚定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傅清辞抬眸,望见上方端坐的皇后。此刻正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眼神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 前世,整个吃人的皇宫里,唯有皇后是真心护她。 可这份庇护,最终却让皇后与皇帝、太子离心,郁郁而终。 酸涩瞬间冲上鼻尖,傅清辞迅速低头,掩去眸中湿意。 “有母后在,谁也动不得你。”皇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将话砸在殿中。 她转而面向发难的宗亲,目光如炬: “十四年前行宫之变,若非清辞父母以命相搏,阻挡前朝余孽,今日在这殿上的诸位,有多少人能全身而退?” “如今功臣之女遭人构陷,你们不去查明真相,反而再此步步紧逼,究竟是何居心!”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宗正寺卿萧承正,面色顿时涨红。 他的妻儿当年也是被傅清辞父母所救。 何居心?傅清辞冷嗤。不过是为了,她身上的太子妃之位罢了。 “皇后娘娘息怒。” 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玉安大长公主缓步走出,脸上挂着笑意,“清辞父母的恩情,自是不能忘怀。只是……” 她话锋一转,叹道:“清辞失节,亦是事实。此时关乎皇室颜面啊。” 来了!傅清辞心中默念。 只见玉安大长公主,一副全然为皇室考量的模样: “陛下,娘娘,老身倒有个两全之策。清辞如今确不宜再居正位,不如另择一位身家清白,德才兼备的贵女立为太子妃,至于清辞……” 她慈爱地看向傅清辞: “便以旧人身份留在东宫,从旁辅佐新妃,一来,全了陛下娘娘的慈心,二来,也全了清辞对太子的情谊。清辞,你看此法如何?”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宗亲点头称是。 傅清辞缓缓抬起头,面容苍白,轻声开口: “长公主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想必心中已有了堪当大任的太子妃人选?” 玉安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愣住了。她没想到傅清辞会将问题抛回来,正思索着。皇帝开口: “哦,姑母有合适的人,不妨说出来看看。” 玉安长公主低笑: “陛下说笑了,我一把老骨头早就不出门参加宴会,那认识什么好姑娘。” 傅清辞心中冷嗤,面上温和: “长公主何出此言,贵府明珠郡主与太子自幼相识,我看正合适。您说呢……” 闻言,殿内众人都想起,明珠郡主幼时便放言非太子不嫁,当年傅清辞因父母功劳被指婚太子后,她还不断地给傅清辞找了不少麻烦。 最后被帝后怒斥才镇压住,如今那明珠郡主已过双十年华,成了老姑娘,还待字闺中。 众人看向玉安长公主的眼神充满意味深长。 傅清辞看着长公主瞬间僵住的神情,转而面向帝后,淡唇微启,打破殿内寂静,一字一句: “求父皇、母后恩准,许儿媳自请下堂!” 是的,重生她首先要做的,是斩断与萧景宸的孽缘! 继续留在东宫只会束手无策,只有脱离萧景宸视线,才能发展自己的势力,对付他,保护家人。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胡闹,你是朕亲封太子妃,岂可随意下堂。” 皇帝看向大殿中傅清辞苍白的脸色,心中升起的怒气又淡了下来。 “你若是有何不满,直说便是,看在你父母的功劳上,朕不会亏待你的。” 傅清辞感受众人投来的目光,道: “儿媳没有不满,昨日祖母派心腹嬷嬷进宫劝导儿媳,也说了与长公主一样的话。” 不待皇帝说话,她继续, “现提出,也是出自儿媳私心,既想挽留皇室颜面,也想成全祖母,回报家族。” 说完她深深跪拜在地: “请父皇立儿媳堂姐傅清月为新太子妃。” 傅清月这辈子没有我做垫脚石,我看你如何接住这位置!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一个早就没落的傅家,当初能出一个太子妃,全是看在傅清辞父母当年救驾的功劳上。 如今还想再出一位,简直痴心妄想。 第2章 私情暴露 皇帝审视的目光扫视殿内,转向皇后: “太子呢?此等大事,无人知会他吗?” 皇后蹙眉:“一早就派人去告知了,可能被政务耽搁了。” 皇帝斩钉截铁:“立刻宣太子过来!” 看着上方帝后,傅清辞面无表情,心中呢喃:“他来不了……” 昨日,她打发来替祖母传话的嬷嬷后,便按前世记忆,将傅清月在选妃宴前给自己的香囊,使人暗中递给萧景宸。 果然,事关傅清月,他连皇帝传召都可不顾。 前世,萧景宸在她提出让位傅清月后,悲痛欲绝地拥她入怀,口口声声“我只求清辞你留下,都听你的”,演足情深不渝的戏码。 不久,又有宫人递来父亲的上书,用功劳换傅清月做太子妃,因此,傅清月才成了新太子妃。 都是算计! 可惜,今生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玉安大长公主心头一跳,连忙用袖子掩唇笑道: “陛下还不了解景宸吗?他素来最重情。定是不忍心看清辞受委屈,这才躲着不见。您何苦为难他,您不如……” “太子妃之位乃是国之大事,太子岂能不在?”皇帝冷冷打断,根本没给大长公主面子。 看着跪在大殿姿态卑微的傅清辞,和不在场的长子,皇帝心头的怒意再次升起。 “走!去东宫。朕要看看,太子究竟在忙什么,连朕的传召都不顾!” 皇帝发了话,无人敢拦。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帝后,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傅清辞低头跟后方,看着皇帝的背影,面上的讥讽一闪而过。 萧景宸、傅清月,你们可别辜负我的成全…… ———— 孟冬时节,正午阳光惨白,驱不散空气里透骨寒意。 东宫,安静得有些诡异。通往书院的路上,竟不见一个侍卫宫女,傅清辞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不愧是萧衡宴的人,清场的真干净。 一月前,她与萧衡宴出事后,萧衡宴的暗卫便出现在东宫保护她,前世她未信任,反倒暴露给萧景宸,让其惨死。 今生,她选择接受暗卫的帮助,没想到如此顺利! “月儿,你跟孤说实话!”萧景宸的声音压着焦灼。 “今早有人密报,选妃宴上清辞中药之事与你有关,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门外众人脚步齐齐一顿,神色骤变。 皇帝抬手,制止身后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疑,目光沉冷地望向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内,傅清月看着萧景宸手中的香囊,娇柔啜泣: “是…我下了药…可那是迷药!我只想让妹妹当众出丑,被人说不堪太子妃之位,在由祖母劝二叔上书让我进东宫做侧妃辅助妹妹!” 萧景宸痛心:“月儿,你为何这么傻?一个侧妃而已,不值得你脏了手,孤一定会风风光光迎你入东宫!” “殿下,从及笄到如今,我等了你整整七年。”傅清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们的昭儿都六岁了!难道你要如今我肚子里这个,继续像他的哥哥一般,养在我母亲名下,唤你一声姐夫吗?” 门外,傅清辞死死咬唇,手指攥得发白。 听着屋内的痴缠声。 她本意趁今日,揭露萧景宸与傅清月早已有私情,而不是所谓的只钟情于她傅清辞,没想到他们竟给了她这么大的意外惊喜。 傅昭是他们的私生子。 怪不得善妒的大伯母,会把妾生子傅昭视如己出。 书房内,传来萧景宸惊喜声:“月儿你又有了?” “是……”傅清月的声音绵软,“月儿太怕了,怕我们的孩子永远见不得光……景宸哥哥,清辞妹妹中的那腌臜药,月儿以腹中孩儿发誓,绝不是我!” “好了,孤知道,委屈你了。”萧景宸语气软下来,满是怜惜。 “景宸哥哥。”傅清月仰起脸,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你难道不想听我们的孩子,光明正大叫你一声爹爹吗?” “日思夜想!”萧景宸捧着她的脸,深情款款:“孤连续两次让清辞流产,不惜被皇弟们暗讽无嗣,都是为了给我们的孩子留位置。” 彻骨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冻结了傅清辞全身。 原来……嫁给萧景宸这五年里,两次流产,根本不是意外。 滚烫的泪滑落,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不是为了那负心薄幸的男人,只为那两个前世今生都无缘出生,被亲父扼杀的孩子。 书房外,死一般的寂静。 跟着来的宗亲面面相觑,脸色骇然到了极点。 原本只是来审太子妃失节。谁能想到,竟然撞破了太子和妻姐的秘闻。 以往嫌弃傅清辞,未能为太子诞下子嗣的宗亲,此刻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同情。 傅清辞身子一晃,即将倒下瞬间,被皇后搂住。她顺势把脸埋进皇后怀中,双肩颤抖。 然而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她脸上却是无比畅快。 “混账东西!” 皇帝忍无可忍,一脚狠狠踹开房门。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发出巨响。 书房内,正抱在一起互诉衷肠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慌乱分开。 萧景宸衣衫凌乱,傅清月更是云鬓散乱,衣衫松散,露出暧昧的红痕,脸上泪痕未干,双颊泛着潮红,嘴角些许红肿。 满室荒唐,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看着他最得意的长子。 声音冷冽:“光天化日,书房重地,行此苟且之事!萧景宸,你太让朕失望了。” 听得皇帝只斥其行止不端,对杀子之事只字不提。 傅清辞心中冷冷一笑。 果然。凉薄的皇室,颜面,远比人命金贵,何况还涉及到皇帝器重的嫡长子。 萧景宸短暂的惊慌后,迅速镇定下来。 他甚至不忘将瑟瑟发抖的傅清月更紧地护在身后,抬头看向皇帝,语气恳切: “父皇息怒!儿臣和月儿两情相悦,刚才只是情难自禁,一时忘形,请父皇责罚!” 私情已破,萧景宸对傅清月的维护更加毫不掩饰。 傅清月躲在萧景宸身后,一双含泪的眼怯生生地探出来。 瞥见被皇后护在身边,肩膀微微发颤的傅清辞,眼底飞快划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她怯声唤道:“清辞妹妹……” 娇柔的声音,让傅清辞感到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转头目光,先落在对傅清月呵护备至,完全无视于她的萧景宸身上,再缓缓移向傅清月那张我见犹怜,实则藏着得意和恶毒的眼,前世的惨痛记忆如潮水一样冲进脑海。 八年前,傅清月随大伯父外放回京,初入繁华,一副小心翼翼模样。 祖母拉着她的手,说都是自家姐妹,要互相扶持。 于是,她让出自己的教养嬷嬷。亲自带傅清月挤进上京最顶级的贵女圈,为她铺路搭桥。 她的锦衣华服,珠钗首饰,任由傅清月挑选。 嫁入东宫后,更是求得傅清月自由出入,视她如亲姐,无话不谈…… 可换来了什么? 是掺了药的香囊、茶水,让她满身污名! 是父母弟弟被慢性毒药折磨,困于病榻! 是她孩儿被虐杀! 是她被送入敌营,受尽屈辱! 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几乎要将她撕裂。傅清辞的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松开皇后搀扶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地上紧紧依偎的璧人走去。 脚步虚浮,身形单薄得如一片枯叶,仿佛随时会碎裂在风里。 众人都以为她伤心欲绝,是要去质问,去哭诉,去祈求一个公道。 连萧景宸都皱紧眉头,下意识将傅清月又往后护了护,眼中满是戒备与不耐。 傅清辞在傅清月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傅清月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了手臂,袖角如流云垂落。 蓄力,挥下—— “啪——!!!” 一声清脆耳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傅清月楚楚动人的脸上! 第3章 太子妃二请下堂 这一巴掌,傅清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前世今生所有恨意与屈辱。 傅清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出去,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珠钗迸落。狼狈地扑倒在地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死寂,众人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素来以温婉贤淑,端庄知礼著称的太子妃,竟会当着帝后与宗亲的面,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 “傅清辞!你放肆!” 萧景宸震惊之后,是满脸的暴怒。心疼地将傅清月重新搂进怀里,看向傅清辞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有什么怨气冲着孤来!欺辱月儿算什么本事!月儿落入此地步,都是你害的!” 傅清月捂着脸,顺势软软倒在萧景宸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梨花带雨: “殿下……别怪妹妹,都是月儿的错。要是妹妹打我能出气,就让她打吧……是我对不起她……” 话没说完,纤手捂住脸,哭得细声细气,听得萧景宸心疼不已。 萧景宸的心疼与怒火更加炽盛,眼神荫翳: “你看看月儿,她即便受了委屈还在为你说话。你呢?像个泼妇!” 这话一出,傅清辞笑了。 这种毫无原则的维护,她上辈子听得还少吗? 这位在人前温文尔雅,持重守礼的太子殿下,只要一遇到傅清月,所有的礼法规矩,君子风度,通通都成了狗屁! 曾几何时,她以为,萧景宸对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尊重,便是夫妻之爱。 直到傅清月踏进东宫。她才见识到,什么叫宠爱。 前世,傅清月初登太子妃之位,便借口有孕喜静,将东宫年轻貌美的宫女全部遣散,换成又老又丑的嬷嬷。 稍有不顺心,便随意打杀宫人,视人命如草芥。 而这一切荒唐行径,萧景宸竟然全都纵容!甚至当她委婉劝谏时,换来的却是萧景宸冰冷刺骨的嘲讽: “月儿是孤的太子妃,她想做什么,自然都可以。你区区侍妾,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多可笑啊。 她做太子妃时,被要求端庄知礼,贤良淑德,活成了完美的提线木偶。 而傅清月坐上这位子,却可以无法无天,恣意妄为。 傅清辞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眼前这对作呕的狗男女,仿佛再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众人皆以为傅清辞哀莫大于心死,只见她颤抖着抬起手,缓缓探入袖中,似乎在摸索什么。 萧景宸见她动作,以为她还要行凶,下意识地护着傅清月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 “你还想做什么!” 看着萧景宸厌弃的神态,傅清辞凄凉一笑。 扬起手! “啪嗒!” 精致华美的凤尾金钗,被狠狠掷在萧景宸的胸口。然后滑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断成两截。 萧景宸瞳孔猛缩。 他自然认出,这是新婚日,他亲手为傅清辞带上的定情信物。 这一个月来,傅清辞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偏院,便是靠这支金钗所代表的虚假温情,熬过一个个绝望的长夜。 如今。碎了。 如同她和萧景宸之间,那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满目疮痍的五年夫妻情分。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动作决绝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景宸,声音发颤,却铿锵: “萧景宸,今日,你我夫妻之情,便如此钗,钗断情消。从此,恩断义绝。” 萧景宸神情恍惚,看着地上的金钗,眼前闪过新婚时,凤冠霞帔下,傅清辞那张明媚不可方物,含羞带怯的笑靥。 他强硬的态度,不由得软了下来: “清辞,何至于此,你放心,孤自会查清宫宴的真相,还你清白。东宫永远有你的位置。” 傅清辞神色悲凉:“事到如今,真相于我有何用?” 她的目光掠过,因萧景宸软下来的态度,眼含嫉恨的傅清月,讥讽: “殿下东宫的位置,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说罢,她决然转身,面向脸色沉凝的帝后,缓缓地端正跪伏。 “父皇,母后。”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透着决绝。 “殿下既与傅清月两情相悦,连孩子都有了,求父皇成全。准清辞下堂,让真正的有情人,不必再躲在暗处。” 她的话清晰地回荡在书房。 躲在萧景宸怀中的傅清月,心头因狂喜而剧烈跳动。 这蠢货!真舍得主动让位?身体都脏了,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眉头拧成了结,目光沉沉看向皇后,示意她开口安抚。 皇后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疲惫而沉默地闭上了眼。 皇帝见状心头烦躁更甚,警告地瞪了太子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向傅清辞,语气刻意放软: “清辞,朕知你委屈。事已至此,朕绝不会让你白白受罪。” 稍顿皇帝的目光狠厉刮向傅清月,眼底杀机闪现。 又看向傅清辞,皇帝心底掠过一丝惋惜。皇后亲手调教,最是识大体,懂进退,可惜身子已污,皇室体面大过天。 瞬息之间,帝王心术已权衡利弊。 皇帝收敛心神:“这样吧,便依你玉安姑祖母先前所言。太子妃之位,暂且另择贤德贵女任之,以安朝野。” 皇帝的话稍顿,带着施恩之意继续,“至于东宫中馈,仍由你执掌操持。如此安排,你看可好?” “轰——!”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傅清月头顶,脸上的喜色退得干干净净。 皇帝竟还偏袒傅清辞!让她一失贞贱人,凌驾于未来的太子妃之上?那她这个未来新妃算什么?傀儡吗? 不!不行! 傅清月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东宫终究是萧景宸的东宫,只要抓住他的心,掌不掌权,还不是萧景宸一句话的事?皇帝难道还能天天盯着儿子内帷不成? “父皇!”萧景宸皱紧眉头,显然对这个决定很不满。 傅清辞伏地的身影,皇帝的心思,她岂会不懂? 不按淫秽宫闱处死她,不过是为了保下与她“私通”的萧衡宴。 毕竟边关危机,还需萧衡宴去稳固。所以他们不能死,并且要在皇恩浩荡下,光鲜地活着。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前世,她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也不知萧景宸与傅清月的私情。 便被萧景宸的情爱,与皇帝的假象迷惑,忍下屈辱,留在东宫。 结果成了傅清月稳固太子妃位的助手,成了萧景宸用于威胁萧衡宴的棋子。 最终被榨干所有价值,弃如敝履。 第4章 解禁 傅清辞垂下眼帘: “儿媳福薄,担不起此等恩典,无力再掌东宫中馈。现唯求归家,余生侍奉双亲膝前,望父皇成全。”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宗亲们交换着眼神,皆觉她愚不可及。 陛下金口已开,保她权势尊荣不变,何必自绝后路?顶着太子弃妇之名归家,往后还有何人敢娶? 萧景宸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 “清辞,在父皇面前不可胡言。此事是孤亏欠于你,往后只要你安分,孤自不会薄待。” 傅清辞抬眸,此刻她容色苍白,静静迎上萧景宸的视线,身形微颤。 前世,傅清月上位后,她也曾为萧景宸这般冷语委屈流泪,与他争执哭求。 此刻想来只觉得讽刺,不爱之人,哪会对你心软?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恨。他的任何言语,与她而言都不重要了。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傅清辞的身子忽地晃了晃,如同细竹般,软倒在冰冷地砖上。 “清辞!” “快!快传太医!” —— 太医躬身请安后,连忙走到软榻前,为傅清辞诊脉。 太医眉头紧皱,起身回禀: “皇后娘娘,太子妃因忧思惊惧过度,五内郁结,气血双亏,需静养安神,万不可再受刺激。” 太医稍作迟疑,压低了声音,“且太子妃四月前滑胎,身子还未痊愈,若再继续下去,恐损及寿元。” 皇后眼眶微红,挥手令太医退下备药。 她坐于榻边,轻轻握住傅清辞冰凉的手,指尖拂过她颈间伤痕,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久久不动。 皇帝脚步声近,审视的目光如实质般落下。 傅清辞的手在锦被下,轻轻搭在小腹上,闭目凝息,清晰感受着皇帝的目光停留的每一瞬。 片刻后,帐幔被轻轻放下。 “陛下,”皇后声音沙哑,“撤了对清辞的监禁吧,她不是囚犯,是我们皇室害了她。” 皇帝沉默。 皇后的话让他想起此次丑闻中另一当事人,他与皇后的嫡幼子,荣王萧衡宴。 这个儿子,让他又爱又忌。 爱其骁勇纯孝,赤子心性,在一众心思各异的皇子中犹如璞玉。 又忌其军威日盛,锋芒太过,尤其那张脸……总在不经意间,勾起他心底阴暗! 且眼下,边境不稳,朝中无人。 本打算借此多关上萧衡宴一段时间,磨磨性子,将丑闻之事委屈傅清辞咽下便是。 “仪君,”皇帝缓缓开口,“朕知清辞委屈。但皇室颜面,不容有失。” “颜面?”皇后骤然转身,眼含怒意。 “景宸身为储君,却与妻姐苟且,谋杀亲子,他可考虑过皇室颜面?如今却要清辞一个受害者来替皇室维护这所谓的颜面?” “朕已给了她补偿!” 皇帝语气转沉,透出烦躁,“保留她在东宫地位不变,荣华不减,这还不够?” “呵,”皇后短促地冷笑一声,笑声里浸满嘲讽。 “让她顶着污名,困守东宫,替伤害她的人打理门户,这就是陛下所谓的荣华?” “陛下,这不是恩赏,这是杀人诛心!” 皇帝看着皇后眼中熟悉的失望,恍然又想起当年,他奉旨迎娶顾氏女为正妃时,她转身离去决绝的背影。 心头蓦地一软。 沉默在压抑中蔓延。 最终,皇帝别开视线,似是妥协:“罢了。” “传朕口谕,撤太子妃禁足,允其自由出入宫闱,归家省亲。” 他顿了顿,看向皇后,“至于重立太子妃一事,待宫宴真相查明,再议。” 皇后知这已是眼下能争得的最好结果,终未再言。 她深深看了一眼帐内身影,低声嘱咐心腹嬷嬷吩咐几句,便与皇帝一同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厚重的殿门外。 帐内,傅清辞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 成了。她知道和离之事,不会轻易成功。 自由——这才是她目标达成的第一步。 松懈后,极致的疲惫如潮水涌上,傅清辞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这一觉,未被噩梦浸透。 傅清辞在昏黄的烛火中醒来,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她低头,掌心覆上平坦的小腹。 指尖忍不住地颤抖。 我的孩子……娘亲这辈子,纵是拼尽一切,也定会护你们周全。 是的,她已有一个月身孕。 是一月前宫宴上留下的。 前世,对于这两个孩子的到来,她只有惊恐与抗拒。 可连续两次意外小产,已让她的身子外强中干,若再强行落胎,唯有死路一条。 是萧景宸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指天誓日,说会将孩子视如己出。 她信了。真的以为傅清月入主东宫,是萧景宸为保护她而做的障眼法。 因此费劲心力,助傅清月坐稳太子妃之位,动用父母当年行宫救驾的遗泽,为萧景宸在众皇子的虎狼环伺中铺平东宫之路。 就连她生下的一双儿女,也成了萧景宸威胁萧衡宴替他稳固边关的筹码。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压下了心尖翻涌的恨意。 今日前往宣政殿前,她以金针秘法封住要穴,隐去孕脉。 “吱呀——”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 “太子妃,您、您受苦了……” 佩兰跪倒在床前,声音哽咽,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傅清辞冰凉的手指。 傅清辞目光落在佩兰身上,心口猝然生疼。 脑中不由得闪过前世她为给自己讨一口热食,被东宫太监折辱致死的惨状…… 傅清辞反手握住了佩兰,却触到她袖口下嶙峋的腕骨,以及尚未愈合的伤痕。 “谁伤的你?”傅清辞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前世她真正被放出来,是在三个月后,傅清月已嫁入东宫,那时她身边的人都完好地被送了回来。 佩兰慌忙想缩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她低下头,鼻音浓重:“是奴婢没用,没护好您。该罚!” “那日你在东宫值守,与你何干!” 傅清辞胸口起伏,强迫自己缓下语气,“其他人现在如何?” 佩兰吸了吸鼻子,知道主子想问什么,一股脑倒了出来: “那晚出事后,我和汀兰姐姐想赶去寻您,被太子身边的德公公拦住,以护主不力为由,各打了三十板子。” “之后,我们一直被关在惩戒所里。直到今日,皇后娘娘身边的安嬷嬷来了,才将我们放了出来。”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泪,“汀兰姐姐当时替奴婢多挨了好几下,一直昏迷高烧。” “安嬷嬷心善,帮着把姐姐抬回了房,还请了太医来看。奴婢实在放心不下您,这才赶紧先过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至于知雪和扶云,这一个月,奴婢未在惩戒见到。” 听到熟悉的名字,傅清辞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濒临。 正欲开口。 “吱呀。” 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不待傅清辞抬头,一道轻柔的能掐出水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飘来: “妹妹,醒了。” 傅清辞循声望去。 只见太子萧景宸拥着傅清月,两人并肩立在门口。 萧景宸微微侧身,手臂扶在傅清月腰后,全然保护的姿态,低着头,扶着傅清月,小心翼翼地引她跨过那并不算高的门槛。 傅清月依偎在他身侧,一身梅红锦棠裹着她纤细的身子,外罩的雪白狐裘衬得她一张小脸莹润生光。 她盈盈目光落在傅清辞苍白的脸上,朱唇微启,脸上带着担忧,可在昏暗的烛光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第5章 前世背叛者 看着两人相携而来,熟稔亲昵的姿态,傅清辞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前世,初见这般光景,她满心都是酸涩与自卑。 酸涩于与萧景宸渐行渐远,自卑于自身失贞,自惭配不上他,但又忍不住哭着哀求,妄图挽回一丝情意。 直到后来才知,他们才是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刽子手。 可那时,一切都已太迟。 而今重看这一幕,心中只余清明与刻骨仇恨。 在佩兰搀扶下,傅清辞缓慢起身,依着规矩向萧景宸屈膝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妹妹何必如此多礼。”傅清月站在萧景宸身侧,极为自然地受了傅清辞的礼。 才快步上前,“妹妹快起来,你身子还虚着。” 傅清辞不动声色避开她的手,声音淡淡:“礼不可废。” 看着因为傅清辞的行为,手足无措,可怜望向他的傅清月。 萧景宸蹙眉:“清月是你姐姐,她既开口,你听着便是。” 傅清辞缓缓站直身子,迎上萧景宸冷漠的目光。依旧语气平平: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堂姐。” 萧景宸似是想到什么,脸色倏地一僵,掠过一丝难堪。 傅清辞却已不再看他,转向傅清月,淡淡开口: “堂姐亦是受过宫中嬷嬷教导的,理应知何为尊卑,何为本分。对吧?” 傅清月笑意未减,反更添几分柔婉,再次上前,亲昵地挽住傅清辞的手臂。半扶半拉地将她带向软榻。 她挨着傅清辞坐下,柔声道: “妹妹言重了,都是自家人,何须拘那些虚礼。” “快坐下我们姐妹说话。瞧妹妹气色,想来是大安了。” “白日里你晕倒,可吓死我了。本来殿下该守着妹妹。偏巧腹中这小家伙闹腾,殿下不放心,硬要守着我。” 她说着,低头轻抚平坦小腹,眼波盈盈望向萧景宸,满是依赖。 “直到太医说孩子无碍后,殿下才肯带我过来探望妹妹。” 傅清辞侧目看着她的姿态,扫了眼她的腹部。 前世,傅清月嫁入东宫当日,来她面前哭诉。说太子因她与萧衡宴的事伤心醉酒误事,导致她有孕。 那时傅清辞尚在禁足中,信以为真,满心愧疚,替傅清月遮掩孩子月份不对的破绽。 前世做过的蠢事一闪而过,傅清辞收回目光。 傅清月盯着傅清辞虽苍白,但平静的脸。 眼底晦涩懊恼。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要的是,傅清辞如白日里那般失态、发疯、哭闹……一点点磨掉在萧景宸心中的分量。 傅清月委屈:“妹妹不说话,是还在怪姐姐?”话音未落,眼中已盈满泪水,梨花带雨。 见状,萧景宸当即冷冷睨向傅清辞,语气微沉: “清辞,莫要再闹!” “我与月儿之间,不是你浅薄心胸能度量的。月前,你若在九弟选妃宴上谨慎行事,又何至落入这般境地?还累及九弟声名。” “都是你自找的,勿要朝月儿发泄你的无能。” “殿下,你别这么说,妹妹她本就够伤心了。”傅清月走到萧景宸身边,柔声劝解。 傅清辞此刻满心心念,皆是熬过今夜,明日回家,救父母弟弟于水火。 看着眼前的萧景宸,烦躁与荒谬感油然而生。 众人眼中清贵无双的太子殿下,看透内里后,发现竟跟脑子有大病似的。 傅清辞目光凌凌直视萧景宸,语气平淡又隐含锋芒:“殿下,莫非我的错不成?” 萧景宸眉头蹙得更紧:“你是受害者不假。” “但必然是你往日行事张扬,才遭人记恨。不然为何偏偏是你中了秽药,而不是旁人?” 萧景宸顿了顿,看着傅清辞苍白的脸色,心底涌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深吸一口气压下,又道: “罢了,终归你是孤的太子妃,纵然行为有失,也轮不到外人欺辱。此事孤会彻查,给你一个交代。” “往后,你依旧是孤的太子妃。” 傅清辞因他这话微微一怔,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萧景宸看着她诧异的神色,心中了然。 果然,清辞方才那般冷淡,是在跟自己耍性子,他语气稍缓: “好了,清辞,你安心休养。” 此时的傅清月因为萧景宸的话,眸光骤闪,险些掩不住脸上情绪,看向萧景宸。 早上事发后,景宸哥哥明明暗示过,太子妃的位置会属于她的,怎么才半日过去就变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萧清宸轻咳一声,低下头: “月儿,你如今也需仔细身子,孤先送你回去。” 傅清月垂眸掩去眼底神色,哀婉地点了点头。 二人行至门边,傅清月忽又转身,浅笑盈盈: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 朝门外轻声道:“还不快进来伺候妹妹。” 话音落下,两道婀娜身影低着头,碎步而入,盈盈拜倒在傅清辞面前。 “奴婢见过太子妃。” 傅清辞循声望去,正是她另外两个心腹。 知雪、扶云。 一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一个清秀怯懦,眸含秋水。 她们本不是随嫁的合适人选。 只因婚前,她身边四个自小相伴的丫头里,两个年长的接连出了意外,才不得不换上祖母送来的这两人。 她们仗着她的信任,暗中为傅清月收买人心。 待她失势,便立刻带着她多年经营的人脉,欢天喜地投奔傅清月。 甚至后来,在傅清月的大方下,爬上萧景宸的床榻,获封奉议,转身折辱起她这个旧主。 前世种种,怨不得旁人,只怪她自己眼盲心瞎! 傅清辞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人,一言不发。 室内陡然寂静。 知雪、扶云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了傅清月一眼,随即砰砰磕起头来。 “太子妃恕罪!都是奴婢无用,未能护好您,才让您遭此羞辱!”知雪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扶云紧随其后: “奴婢罪该万死!那日明知您身子不适,还留您独处,还让人发现您……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们伏在地上,肩头轻颤。 傅清辞的目光,缓缓掠过两人身上崭新锦衣,掠过她们容光焕发的脸颊。 再想到身边枯瘦如柴的佩兰,想到此刻躺在床上重伤的汀兰。 她轻轻地,弯下唇角。 雪奉仪,云奉仪。 本想容你们多活几日,待腾出手来再清算。既然你们这般心急,自己撞到眼前…… 那便,先拿你们练练手吧。 第6章 报仇第一刀 傅清月看傅清辞没有说话,连忙开口: “妹妹莫怪,一月前你出事后,殿下不放心,将我留在东宫,又把这两丫头拨来伺候。” “现在姐姐给你送回来。” 本来就在一旁默默生气及担忧自家姑娘的佩兰,看着完好无损的两人。心中已明了,气得拳头攥得死死的。 傅清辞眼神冷淡,扫过傅清月通身华贵装扮,开口: “无妨,姐姐喜欢留在身边也行。” 傅清月满脸无辜:“妹妹这是又生气了吗?” 萧景宸知留傅清月在东宫常住不合规矩,但看傅清辞继续恃宠若娇,心中的烦躁再次升起。 无奈叹口气:“清辞,别在无理取闹了。” 傅清辞淡淡看着傅清月:“没有生气,姐姐不必多想,免得动了胎气惹殿下着急。” “殿下快送姐姐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听到傅清辞的话,萧景宸烦躁的心,又被抚平了。 刚才她又生气,想必是因为孩子的原因。 不让她生子,的确委屈她了。 虽她失贞是事实,但白日里舅舅也来训斥过他,清辞是她的妻子,出事后他不安抚照顾。 反倒跟妻姐搅合在一起,还有私生子,枉为人夫。 并且从舅舅查的证据来看,清辞出事,必然有那些盯着他储君位置的弟弟们做手脚。算是被他连累。 还有今日父皇透露的…… 算了,等月儿入东宫后,给清辞一个孩子吧。 萧景宸没有将傅清辞的逐客令放在心上,扶着傅清月,转身要离去。 这时,傅清辞对守在一旁的佩兰,开口: “佩兰,你去一趟我的私库,从嫁妆里取些药材、首饰和金银玉器来。” “是。”佩兰应声。 知雪与扶云皆是一愣。 一向心慈的太子妃竟不问宫宴之事,也不关心她们这一月是否受惊。 进门前那些反复斟酌的辩解与哭诉,霎时噎在喉间。 扶云抬头,恰撞见傅清辞的目光落在知雪发间。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抢先开口: “太子妃,您的嫁妆一向是奴婢在打理,佩兰妹妹性子迷糊,怕是不熟悉。还是、还是让奴婢去吧。” 傅清辞转向她,忽然莞尔: “你既熟悉,那便说说,”她声音温和,字字清晰: “阿弟送我的及笄礼,那支缠丝白玉簪,为何会在知雪头上?” 知雪脸色骤白,慌忙抬手捂住发髻。 扶云暗骂一声蠢货,急急俯身: “太子妃明鉴,小公子送您的簪子好好收在库房里呢!这、这怕是巧合,样式相似罢了。” “哦?在库房?”傅清辞语调微扬。 扶云见她似无追究之意,心头稍定,连声道:“是,奴婢亲手收着的,绝不会有错。” 傅清辞却缓缓起身,径直走到知雪面前,伸手便抽走了那支玉簪。 温润玉色在灯下流转,映着她冷淡的侧颜。 “样式像也就罢了。连里头阿弟亲手刻的字,也能一样?” 知雪浑身发抖:“不、不是,这是奴婢的。” 快走至门口的傅清月见状,连忙转身,柔声劝道: “妹妹何必动气?宫宴那日她们纵有疏忽,也是无心之失。祖母常教导我们,要宽待下人。” 傅清辞再次坐回椅子中。 对于傅清月将她问嫁妆之事,曲解成她将宫宴上丑事的气发泄到知雪和扶云身上,她并未多加理会。 而是抬眸,玩味地打量着傅清月。 傅清月被她看得不自在,往萧景宸怀里缩了缩。仰起脸,楚楚可怜: “殿下你不是答应过月儿,尽快帮妹妹找出凶手的嘛,你快跟妹妹说,让她别再怪扶云和知雪了。” 萧景宸无奈地看傅清月一眼,他不是傻子。 傅清月住在东宫这一个来月,可不低调,傅清辞的嫁妆她必然动了。 但月儿幼时与他有救命恩情,他们有六年相伴的情谊。 如今就算她做错事了,他也是愿意护着她的。 萧景宸转向傅清辞,语气严肃:“清辞,适可而止。” 傅清辞几乎要笑出来。 她语调讥诮,目光如刺: “殿下,我现在是连询问自己嫁妆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萧景宸被她问得一噎,说不出话来。 看着傅清月,傅清辞压抑在心底的恨意滋生。 前世,傅清月嫁进东宫后,便将她的嫁妆据为己有。 她的儿子青雉,被傅昭推下冰冷的湖水中,冻得小脸发紫。 她不过是想进库房,取点药材,却被诬告下毒害傅清月。 她永远记得,那日傅清月柔弱地倒在萧景宸怀中,伤心地指责她,也记得萧景宸是如何一脚踹断她肋骨。 ……从此, 萧景宸将她与儿女青雉、青雀囚于荒殿。 无论她如何哀求,也换不来一味药,最终青雉在她怀中痛苦死去。 傅清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眸中恨意凝为实质的寒冰。 傅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低下头看着跪着的两人:“扶云,你说呢?” 扶云仓皇看向傅清月,看到对方眼底冰冷警告,猛地一颤。 扶云深知大小姐傅清月内里何等狠辣,瞬间下了决断。 她以额触地,声音决绝: “太子妃,是奴婢监管不力,让知雪这贱婢偷盗了您的首饰,奴婢甘愿受罚。” 知雪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胡说!这明明是——” 话到一半,触及傅清月的眼神戛然而止,知雪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偷盗主物,按宫规该如何?”傅清辞淡淡问。 一旁忍着怒气的佩兰,咬牙恨声道:“当诛!” “好。” 傅清辞目光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两人,傅清月的人,她也没耐心与她们虚与逶迤,快刀斩乱麻便是。 “来人。”她静静开口。 话音刚落,四名内监垂着头,颤颤巍巍地挪了进来,却无人应声上前。 “知雪,偷盗主物,杖毙!” “扶云监管不力,杖六十。关入荒殿,自生自灭。” “不——太子妃饶命,奴婢是老夫人的人,你不能随意处罚。”知雪嘶声尖叫,拼命挣扎。 “你是我怀恩侯府买断死契奴才。”傅清辞打断她,字字诛心: “怀恩侯府的主子,是我父亲。祖母年迈,岂会过问府中微末小事?” 她抬眼,直刺那四名内监:“拖下去。” 四人浑身一颤,慌乱地看向萧景宸。 看到此景,傅清辞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殿内的这些内监是萧景宸的人。 可笑,她前世嫁入东宫后,萧景宸事无巨细地,放下身段为她安排内帏人选。 当初她看堂堂太子殿下为自己深入女子内帏琐事,感动不已,一片痴心相付。 傅清月脸上血色尽褪,泫然欲泣: “妹妹,杖毙!这……这太过了!你何时变得如此残忍?不过一支簪子……” “残忍?”傅清辞轻笑一声,目光如冰,慢条斯理地刮过向傅清月全身。 流光溢彩的云锦衣裳,腕间水光潋滟,碧色澄澈的翡翠镯子。 都是母亲留给她的压箱底。 傅清辞语调平缓:“堂姐身上这穿戴,瞧着,倒比我这正经太子妃还要体面。” “想必堂姐这段时间,没少关注我的私库。我的嫁妆,用着可还称心?” 说完,她缓缓靠向椅背,含笑地看着傅清月。 傅清月脸色一白,踉跄下退了几步,又极快稳准心神。 她没想到傅清辞竟如此干脆利落,跟她撕破脸。 她不一向标榜以德服人吗? 这蠢货被关了一个月,难道还能变聪明了不成? 第7章 嫁妆 傅清月仰起苍白小脸,泪水如断线珍珠: “殿下…月儿这就回家去,免得再惹妹妹心烦。” 说罢,她转身欲走,衣袖曳地,背影如风中细柳。 萧景宸一把将人揽回,掌心贴着她微颤的脊背,语气沉笃: “月儿,孤的东宫,亦是你的家。何时轮到你委屈离开?” 他抬眼,目光冷冷扫过噤若寒蝉的内监: “聋了么?太子妃的吩咐,没听见?” 内监们浑身一颤,再不敢迟疑,上前拖起瘫软的知雪与扶云。 路过傅清月时,知雪忽然挣扎着抓住她的衣摆,嘶声哀求:“大小姐,救我,求你救救我。” 傅清月惊恐瞪大双眼,整个人埋进萧景宸胸口,不住剁脚: “走开!是妹妹要杀你,你该去求她才是。” 萧景宸面色沉静。 扶云与知雪是傅清月的人,他自然清楚。这些年,她们没少为他与月儿暗中传递消息,遮掩行迹。 ——可那又如何? 没办好事,折了便折了。 他瞪了内监一眼,怒斥:“还不赶紧拖下去。” “不要啊!大小姐,我都是听你的……” 不等知雪的话说完,内监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她的嘴堵住,拖了出去。 “殿下,我没有……” 傅清月蓄满泪水的眼睛,楚楚动人,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低头指腹轻拭她眼角泪痕,声音放柔: “几件首饰罢了,也值当你这般?往后孤的私库随你挑拣。” 说罢,萧景宸转向立于窗边的傅清辞,语调平稳: “清辞,人已按你的意思处置。如今,你可满意了?” 傅清月偎在他怀中,指尖却狠狠掐进掌心。 他的私库?如何比得上傅清辞的嫁妆。 傅清辞的外家祖上可是前朝首富,当年倾尽半数家资助太祖起兵。 大靖开国后,被封为皇商,三代皇商,积累的财富深不可测。 直到傅清辞母亲这代,她外祖父只得两女,万贯家财一分为二给了两个女儿。 当年傅清辞,可是万里红妆嫁入东宫,轰动整个上京城。 而萧景宸,大靖立国不过三代,先帝与当今陛下重文轻武,崇尚以财止戈,国库尚且不丰。 他虽是太子,可私库根本比不上傅清辞嫁妆的十之一二。 傅清辞没有回头。 她静静立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 板子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夹杂着女子断断续续的哀嚎,一声声传来。 前世,是扶云怂恿傅昭将青雉“不小心”推入寒冬的冰湖。 是知雪诬告她下毒。 寒风刺骨,青雉在她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小身子……与眼前景象重叠。 傅清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眸中已平静。她淡淡扫向萧景宸: “太子殿下,我累了,请回吧。” 萧景宸眉头骤然拧紧。 心头那股烦躁再度涌起,觉得傅清辞不知好歹,语气加重: “清辞,孤体谅你遭罪心神不宁,今日的无礼可以不追究,再给你三日好生休息,想明白,再来见孤。” 说罢,他拉起傅清月的手,转身便走。 “等一下。”傅清辞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景宸脚步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了然。 然而下一瞬,他听见傅清辞清晰说道: “堂姐,记得将拿了我的嫁妆,原样归还。” 傅清月猛地回头,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萧景宸额角青筋微跳,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知、所、谓!” 傅清月委屈地看向萧景宸:“殿下,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还是放我走吧,反正我也不是闺阁女儿了,不如去庙里做姑子,往后日夜为殿下和妹妹祈福……。”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月儿——!” 萧景宸慌急的呼唤伴着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呸!。” 佩兰冲着门口狠狠啐了一口,小脸气得通红,“一对黑了心肝的狗男女!” 她骂完,又忧心忡忡地转向傅清辞,眼眶微微红了:“姑娘……” 这些年,自家姑娘对太子殿下何等情深,对傅清月何等信任。 她都看在眼里。如今这般,姑娘心里该有多痛? 傅清辞看着佩兰红彤彤的的眼睛,和皱成一团的干瘦小脸,她伸手轻轻捏了捏。 “都瘦成小苦瓜了。快去歇着,养好身体,把肉长回来。” 佩兰抹了把眼泪,用力摇头:“不要!奴婢不累!奴婢要守着姑娘。” 傅清辞握住她的手,想了想开口: “佩兰听我说,你家姑娘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今后绝不会再被狼心狗肺之人欺骗。”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把汀兰照顾好。” 她望进佩兰含泪的眼,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们俩,都健健康康的,陪着我,离开这里。” 佩兰听到死过一回,只当她说的是,月前宫宴上那场灭顶之灾。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忍不住再次夺眶而出,却又重重地点头。 “好,我听姑娘的。可、姑娘身边也不能没人伺候……” “谁说我身边没人?” 傅清辞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响。 一面容寻常女子垂首而入,手中捧着只木匣,行至傅清辞面前,恭敬道: “太子妃,东西取来了。” 傅清辞颔首,转向目瞪口呆的佩兰: “这是明微。今后她会在明处护我。你可放心了?” 佩兰眼睛瞪得滚圆,结结巴巴: “明微?可、可奴婢分明记得,她是前院扫洒的腊梅!” 明微看向傅清辞。 傅清辞微微一笑:“无妨。佩兰是自己人。” 明微抬眼,抬手在耳后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被缓缓撕下,露出一张明艳中不失英气的面容。 佩兰看得眼都直了,好半晌才“哇”地低呼出声。 傅清辞瞧着佩兰惊呆的模样,不由莞尔:“现在可放心了?” 佩兰用力点头,随即又敛了神色,转向明微,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明微姐姐,我家姑娘,就拜托你了。” 她抬起小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请你一定护好她。他日,佩兰必有重谢。” 明微沉默地看着眼前,瘦小却眼神坚定的丫头。 她本来就是奉主子的命,来保护傅清辞的。何需一个小丫头的嘱托? 可看着佩兰那双澄澈执着的眼睛,明微还是认真地颔首。 佩兰长舒一口气,终于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傅清辞打开木匣。 里面是些散乱的金银珠饰,皆是她嫁妆中之物。 另有几封密信,皆是出自傅清月或祖母之手,字里皆是叮嘱盯紧她的。 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是她全部嫁妆的明细名录。 傅清辞沉默良久,将册子放回。 “收好。来日有用。” “搜查时可还顺利?” 明微垂首:“太子妃放心,均已处置妥当。只是属下离去时,瞧见太子身边的德公公,也带人往那边去了。” 傅清辞眸光一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德公公,萧景宸的心腹,傅清月最得力的一条狗。前世不知替她办了多少腌臜事。 “不过,”明微语气平稳,继续道,“属下离开前,顺手在屋内点了把火。眼下那边,想来正热闹着。” 她话音方落,远处夜空中,隐约一片赤红的光亮跃起。 傅清辞望着那片火光,浅笑盈盈。 片刻后,明微再次开口:“太子妃,院中两人已经行刑完,您看如何处理?” 傅清辞望向院中,知雪早已无声息,扶云尚存微弱呻吟。 “都扔去荒殿,不要让扶云死了就行,派人暗中守着。” “是。” 吩咐完,傅清辞想到什么,又问:“你手上人手可够?” 明微:“太子妃放心,够的。现在已经安排五人替换了殿中平时不显眼的位子,随时听您派遣。” 傅清辞点头:“做得很好。今日辛苦了。去歇着罢,明日随我归家。” “是。”明微利落转身离去。 傅清辞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浓浓愧色。 明微是萧衡宴的人。 半月前,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暗中护着她。 前世,她满心戒备,最终害得她悄无声息死在东宫。 昨日重生醒来,她便将明微唤到明处。 这辈子,绝不会让她因自己而死。 傅清辞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明天便能出宫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救家人,还要去见见那人…… 那个前世为国而战,因她死在异国泥泞里的人。 今生她亦要护住他。 第8章 萧景宸要选侧妃、纳妾 翌日清晨。 “太子妃,马车已备好。” 傅清辞立于铜镜前,脖颈上蜿蜒的伤痕十分醒目。 这是,一月前宫宴醒来后,她绝望中拿着萧景宸赠的金钗刺下的。 看着伤痕。 傅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平静。 重来一世,她已想明白,贞洁于她不过是虚名。能好好活着,守在家人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她执起杏色衣裙穿上,衣领正好掩住伤痕。 再次望向铜镜。 乌发绾得妥帖,仅簪一支温润素玉簪,愈显她姿容清丽,淡雅出尘。 恍惚间,镜中人,仿佛还是那个循规蹈矩,贤名在外的太子妃。 只有她知道。 那个将规矩礼法刻进骨血里,因失贞让自己卑微到尘埃里的傅清辞,已经死在前世冰冷的泥泞里。 —— 孟冬已至,寒风习习,空中已飘起细雪。 傅清辞拢紧身上的紫貂斗篷,带着明微往皇后所在的永安宫走去。 路上湿漉漉的,裙摆扫过雪花随之飞舞。路过梅园时,隐隐传来宫女的说话声: “听说了么?早上天还没亮,太子殿下亲自送那位回府了。” “啧,狐媚子!这一个月,听说夜夜霸着太子。若非太子下令禁口,不然早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嘘!要怪还是怪太子妃没用,留不住太子这么好的夫君,还敢勾引荣王殿下。” “呸!我看这姓傅的,一家子都是不要脸的狐狸精。” “听说陛下竟然将太子妃放了出来,我要是她早就一根白绫了事,哪还有脸活着。” …… 傅清辞步子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按住欲要上前教训人的明微,继续往前走去。 梅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真是同人不同命,都是落魄世家出身,凭什么傅清辞成了太子妃,而我!却只能在这扫地。” 接着传来一道笑声: “别急,你的机会来了,听说十日后庄太妃生辰宴要大办,各家贵女都在参宴名单中。” “你是说,陛下要给太子选妃?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侧妃的位置,肯定非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女莫属” “怎么没有?这次太子可不止选侧妃,侍妾、通房也要一并选。妃位咱们不肖想,侍妾怎么也得搏一搏啊!” 声音渐行渐远。 傅清辞回想刚才宫女的话。 庄太妃生辰宴,她记忆中并未大办,看来前世轨迹开始变了。 傅清辞看着空中细细飘着的雪花,远远看见皇后身边的安嬷嬷,早已候在永安宫殿门外。 见到傅清辞,安嬷嬷快步迎上: “太子妃快请,皇后听说您要来,立刻让奴婢出来等着。” 踏入殿内,暖香扑面。 皇后正端坐榻上,一见她进来,不等她行礼便起身,一把将她扶住。 “好孩子,”皇后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 “陛下已同意你可归家探望,径直去便是,何苦多走我这一趟,折腾自己。” 傅清辞抬头,撞进皇后那双盛满慈爱与愧疚的眼眸里。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伏进皇后怀中,肩头轻颤,无声哽咽。 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孩子,母后知道你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 “是太子的糊涂,亏待了你。往后,有母后一定会护住你的。” 话音落,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深重的悔意。 十四年前行宫之变后,景宸受了惊吓,日夜惊悸。她心疼孩子,同意陛下让景宸随他外祖赴吴郡将养的建议。 怎料……那孩子越长,心性竟越似他那宠妾灭妻,凉薄寡情的外祖父。 傅清辞自皇后怀中缓缓直起身,用绢帕拭去泪痕,眼眶仍红,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她声音微哑:“母后,清辞往后,会保护好自己。您千万别因清辞,与陛下生了嫌隙,徒惹伤悲,损害身体。” 前世皇后郁郁而终的讯息传来时,那剜心般的痛楚,至今记忆犹新。 今生,她绝不让此事重演。 皇后深深看向傅清辞一眼,满是不忍,终是长叹一声:“清辞,告诉母后,你今后作何打算?” “无论你作何抉择,母后总是站在你这边。” “十四年前行宫之变,你父母落得一身病痛。我将你接进宫,这些年来,你便如同我亲生女儿一般。” 傅清辞看着皇后包容又坚定的目光,鼻尖又是一酸,却又愧疚自己的真实打算不能告知皇后,只能用力点头: “母后的恩情,清辞永世不忘。至于往后,清辞尚未想好。如今,只想先归家探望父母。” 皇后颔首:“是该回去看看。” 转而吩咐身侧的安嬷嬷:“去库房拣选些上好的药材补品,你亲自陪清辞走一趟。” 安嬷嬷领命退下。 皇后再次握紧傅清辞的手:“不必急,无论何时想好了,随时来告诉母后。” “好了,母后不多留你。早早归家,多陪陪你爹娘,不必急着回来。” 傅清辞敛衽行礼,退出殿外。行至永安宫外不远处的青石小径,驻足等候安嬷嬷。 前方传来宫女声音:“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傅清辞微怔,抬眼望去。 萧景宸一身常服,面上带着温润笑意。然那笑意在触及傅清辞的瞬间,化作一片冷漠。 他长腿迈开,径直朝她走来。 傅清辞垂眸,疏淡:“太子殿下。” 萧景宸在她身前站定,盯着她低垂的眉眼。 昨日那般决绝,今日又特意等在,他每日给母后请安的必经之路上。 思及此,他心头那丝因昨夜母后的训斥,以及今早不得不送月儿暂离东宫而生的烦闷,忽然散了些许。 想来她是知道错了,只是拉不下面子,便用这般迂回方式向他示弱。 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知错能改便好。只要她还跟以往般贤惠,他愿意原谅她的污点。 萧景宸开口:“清辞你既知错了,便该有些认错的样子。你自去向月儿赔个礼,昨日之事,孤便不计较了。” 傅清辞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眼中的冷淡,让萧景宸莫名的,心头一窒。 第9章 回家 傅清辞缓缓抬眸,雪光映在她眼底犹如冻住的冰潮。细雪飘在她肩头,紫貂斗篷上染上点点莹白。 她声音清冷:“太子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萧景宸脸色骤然下沉: “你昨日咄咄逼人,害清月伤心动胎气,更惊扰母后半夜放话让月儿出宫,这些难道不是你造成的?” 说完,他的语气又稍微缓了缓, “不过,你既在此等候孤,想必已知悔改。去向月儿赔个不是,此事便揭过。” 傅清辞静静看着他,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冰冷的讥诮。 傅清辞一字一句: “她傅清月不知廉耻,与妹夫私通,窃我嫁妆,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请问殿下,我何错之有?” 萧景宸被她话中刺得面色一青,嗤笑道: “既无错,你此刻在此作甚?” 傅清辞不再看他,转向一旁垂首的宫女,语气平和: “劳烦转告安嬷嬷,我不便久候,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便走。 “傅清辞!”萧景宸厉声喝止,心头的烦躁伴随着失控感汹涌而来。 “你使这等闺阁女子争风吃醋的手段,也要有个限度!若再如此不知进退,休怪孤无情!” 傅清辞脚步顿住,未曾回头,只余清冷的嗓音随风飘来。 “殿下对我,何曾有过情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衣裙拂过湿漉漉的地面,迤逦而去。 萧景宸僵在原地,那句冰冷的反问如一枚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一阵陌生的闷痛骤然蔓延开来,仿佛有什么笃定属于他的东西,正在悄然碎裂、离去。 他转身,猛地一脚踹在旁边宫女身上,厉声: “说!她在这做什么?” 宫女瑟瑟发抖,颤声: “太子妃,是来跟皇后娘娘请安的。在此停留,是为等候安嬷嬷。” 萧景宸怔住。 清辞真的不是为他而来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阵闷痛,骤然尖锐起来。 望着傅清辞渐行渐远,毫无留恋的背影。萧景宸脸色铁青,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 马车驶出宫门,明微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她抱臂靠在车壁上,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这便是传闻中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今日一见,我看不过是个自说自话,眼盲心瞎的糊涂虫。” 傅清辞从车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往日未曾见过他?” 明微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随性的笑意: “属下随主子自民间归来,可天生野惯了,学不来弯弯绕绕的规矩。” “主子便放我回江湖自在去了。寻常无事不召,唯有要紧时才会传信。” 提及主子,明微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傅清辞心中微动:“看来,荣王待你极好。” “那是自然!” 明微话匣子打开,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不止我,我们一行四人,都是老庄主自幼为主子栽培的。主子从不当寻常奴仆看待。” 她想了想,认真道: “主子常说,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自在随心。不必为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把活生生的人捆死。” 明微的话语爽利明快,如一阵清洌山风,吹散了车厢内从宫中带出的沉闷之气。 随着她娓娓道来,一个模糊却鲜明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傅清辞的脑海。 萧衡宴。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五年前的东宫。 彼时她凤冠霞帔,与萧景宸大婚。喧闹喜宴上,人来人往。 她隔着盖头,听到少年朗月清风的嗓音:“弟弟贺皇兄、皇嫂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那时她满心都是新婚的羞怯与对未来的憧憬,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 傅清辞收拢思绪,她心心念念的家就在眼前。 望着怀恩侯府熟悉的门楣,心头涌上一阵酸楚。 终于要见到爹娘、还有弟弟了。 傅家本是没落门户,全因当年她爹娘行宫之变的救驾功劳,才换来陛下恩赐的爵位与府邸。 傅家也凭此,得以重回上京城贵人们眼中。 可这份殊荣,却也引来了豺狼。 祖母当年打着,心疼病残弱的儿子、儿媳及幼孙,要亲自照料的旗号,带着全家住进了这御赐的侯府。 明微先一步下车叩门。 门开一道缝隙,透过车帘,傅清辞看清了来人,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大管事,赵生。 “何事?”赵管事语气冷淡。 明微昂首:“太子妃回府探望父母,还不速速迎接。” 赵管事一愣,眯着眼打量着,明微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鼻中哼出一声嗤笑: “哪儿来的小蹄子,也敢到侯府门前撒野?”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 “咱们府上的太子妃可是太子殿下亲自送回来的,就你们这……也敢冒充太子妃。赶紧滚!别脏了侯府的地界。” 明微怔了怔。 即便太子妃今日轻装简行,这侯府的下人,怎敢连人都不见,还满口胡言? 车内,傅清辞静静听着门前的喧哗,心中一片清明。 看来这整座侯府,早已牢牢攥在祖母手中。她身边的心腹现在竟然守在府门口,府里怕是正有事发生。 傅清辞指尖微微收拢,强迫自己冷静。 门外,明微的声音已带了怒意:“放肆!你未曾近前查看,怎知不是太子妃微服归家?” “即便你不识得太子妃,也该请侯爷与夫人出来一见,真假立辨!” 赵管事想到老夫人今日要与二老爷商议要事,特意吩咐他,亲自来守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心中更是不耐: “我家二老爷和夫人病着呢,见不了客。” 他提起这府邸真正的主人,语气轻慢至极,仍用着从前的旧称。 “好个刁奴!”明微本就是江湖出身,骨子里最厌这等仗势欺人的仆役,若非顾及傅清辞,早已动手。 “我好言相劝,你别给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傅清辞端坐车中,杏色衣裙素净,唯有眸光冷冽。 “赵管事真是贵人事忙,连我这侯府的正经主子,都认不出了么?” 赵管事对上傅清辞的目光,莫名的,腿肚子打了个颤。 第10章 报仇第二刀 赵管事稳住了微颤的身体。 怕什么?他可是老夫人的心腹!今早大小姐回府时何等风光—— 太子仪仗开道,赏赐足足抬了十八箱! 再看眼前这位。 青布马车,一个婢女。哪还有半点太子妃的体面? 想清楚这些,他那双势利眼重新眯了起来。 老夫人与大小姐的谋算他门清。绝不能放她进去,扰了老夫人和大小姐的正事。 赵管事扯开嘴角,露出个混不吝的笑来: “呸!小娘子模样倒是标致,可想碰瓷也得找对门路。” 他抬手指向前方巷子: “那头永安王府的老王爷,就爱你这款!” 他身后仆役们闻言,顿时哄笑开来。污言秽语泼洒而出: “就是,快去呗!老王爷保管让你快活!” “咱府上可没能满足你的!” …… 听着仆役们的污言秽语,傅清辞只淡淡递了个眼神,止住明微即将爆发的怒气。 这些话,伤不了她分毫。前世比这更难听百倍的羞辱,她早听遍了。 她抬眸望了望天色,心中默算。 时候差不多了。 目光冷冷掠过赵管事嚣张的嘴脸。 赵管家今日复仇的刀,就从你开始的吧。 赵管事见傅清辞默不作声,以为她怕了,气焰更盛: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轰走!咱府里的太子妃正在府里陪老夫人说话呢,晚些太子爷要亲自来接的,别让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脏了主子的眼!” 他手一挥,几个持棍仆役恶狠狠扑上来,朝明微和傅清辞砸去。 明微在傅清辞的示意下强忍未还手,只护着她左右闪躲,主仆二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赵管事见状,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马蹄声疾驰而至! “狗奴才!谁给你们狗胆,竟敢欺负我清辞姐姐!” 一对光鲜艳丽,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策马飞驰而来。 穿鹅黄锦袍的少年扬手一甩,金丝软索凌空展开,如蛛网般将赵管事兜头罩住! 只见赵管事越是挣扎,那网便收得越紧,方才的威风的人霎时变成困兽。 紧接着,一旁红衣少女袖中银光连闪,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射向仆役膝窝。 惨叫声接连响起,仆役们纷纷倒地,哀嚎打滚。 傅清辞在明微的保护下站好,看向一脸担忧地朝她跑来的两人。 她以为来的会是安嬷嬷,怎么是这两小魔王。 上京城,有名的混世双魔。 十皇子萧景麒,十一公主萧云霖。 两人是皇贵妃的养子、养女,当年皇贵妃随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前往北冥为质,伤了身体,十九年前好不容易怀上一对龙凤胎,却早产死于腹中。 直到后来,宫中有低等嫔妾也又生下一对龙凤胎,便被陛下送到皇贵妃名下。 可皇贵妃身子弱,根本顾不上两个孩子,两人大部分都在皇后的永安宫,因此与她的关系十分亲近。 —— 此时,怀恩侯府内。 傅老夫人院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傅大夫人李氏搂着傅清月,眼眶通红: “我可怜的月儿,你怎么被送回来了,我的儿你受苦了……” “够了。” 傅老夫人,放下青瓷茶盏,冷冷瞥向儿媳: “瞎嚷嚷什么。月儿如今怀的,可是太子的嫡子,将来的福气大着呢!” “你这般哭哭啼啼,仔细把月儿的福气哭薄了。” 被婆母这般训斥,傅大夫人非但不恼,反倒喜笑颜开,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是是是,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糊涂了,咱们月儿啊,将来可是有天大的造化呢!” 傅老夫人没再理会她,转而看向傅清月,眼底掠过一丝精明: “月儿,你昨日应对得不错。咬死了只承认是迷药,太子便只会当你是一时小女儿心性,不会责怪,反倒会更加怜惜你。” “但你要记住——” “那贱丫头中秽药之事,必须与你毫无干系。无论何人问起,都绝不可松口。” 傅清月依偎在母亲怀中,闻言抬起脸,露出柔顺的浅笑: “祖母说什么呢?那等下作之物,孙女听都未曾听过。自然与孙女毫无干系。” “很好。”傅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傅大夫人却想起另一桩,忍不住啐道: “可惜,还是让傅清辞那贱丫头逃过一劫!都没了清白,陛下竟还将她放了出来……” 傅清月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暗恨,随即又恢复那副温婉模样,轻声道: “母亲,我倒觉得放出来,比让她死了更好。” 傅大夫人一愣:“这是何意?” 傅老夫人瞥了眼这个心思愚笨的儿媳,冷哼一声: “蠢货!若是那丫头真死了,时日一长,太子说不定哪天又念起她的好来。” “死人,才是最容易叫人念念不忘的。”她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椅背,语气森冷: “可若她活着,试问,天下哪个男人,能真心忍受自己的女人,曾与自己的亲弟弟滚在一处?” 提及宫宴之事,傅清月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她为傅清辞准备的男人,本是……可惜,阴差阳错成了荣王萧衡宴。 “不过,”傅老夫人话锋一转,目光再度锐利地刺向傅清月, “月儿,你这次还是大意了。竟提前暴露了你与太子的关系,还让那丫头抓住了把柄。” 傅清月笑容一僵,缓缓低下头。 傅大夫人心疼女儿,忙开口辩解:“母亲,这也不能全怪月儿啊!月儿哪里能料到,陛下会突然亲临东宫……”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傅老夫人不耐地打断儿媳的话。 “当务之急,是尽快让你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迟则生变。” 傅大夫人恨恨道:“都怪傅清辞那贱丫头,竟敢哄骗母亲,说什么会劝二弟上书请立月儿为妃!” “看如今这杳无音信的架势,定是反悔了!母亲,您可得好好问问她。” 傅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傅清月一眼: “早知那丫头靠不住!昨日就该直接逼老二夫妇上书的。不过今日,也为时不晚。” 这时,房门被丫鬟推开。 “老夫人,族老们去后院了。听说二老爷又咳血了。” 傅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知道了。” 第11章 围攻 怀恩侯府大门前,赵管事被牢牢困在网中。他越是挣扎,网便收得越紧,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此刻只余狼狈与惊恐。 萧景麒翻身下马,他几步奔到傅清辞面前,少年脸上满是懊恼:“皇嫂!可曾伤着?都怪我们来迟了!” 萧云霖随后而至,她冷哼一声,娇艳间满是骄纵,瞪向赵管事:“狗奴才!敢对我皇嫂吠叫逞威风?” 赵管事在网中瑟瑟发抖,他岂会认不出眼前这两尊煞神。 十皇子萧景麒,十一公主萧云霖,上京城里连太子都要让三分的混世魔王! “殿下,公主饶命,都是老奴有眼无珠。”他声音抖得不成调。 傅清辞缓步停在他面前:“既然眼拙,看不清谁是这侯府的主子。这双眼睛,留着也是无用。” 她话音刚落,明微手中剑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 瞬间赵管事凄厉的惨叫,充斥在侯府门前,鲜血溅在青石台阶上,触目惊心。 周遭被打倒在地的仆役们,噤若寒蝉。 谁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已然失势的太子妃,归家第一刀,便如此狠绝废了赵管事的一双眼睛。 傅清辞面向怀恩侯府的朱漆大门,雪花穿过檐角,落在她睫毛上,恍惚间又见前世那个寒冬。 她被囚于东宫,直到父母、弟弟病逝的消息传来。 她寻得机会,偷跑出宫,只想见家人最后一面。 那日她跪在门外,任由她额头磕出血,侯府的大门都未曾打开。 赵管事尖刻的嗤笑:"老夫人有命,你这等气死父母的不孝女,不配进侯府的门?" 直到后来东宫侍卫赶来,将她带走。 算上前世,她已十年未见父母、还有小弟了。 “皇嫂?”萧云霖见她望着门扉出神,轻声唤道。 傅清辞长睫微颤,敛去眸中翻涌的痛色。 “走吧。” 长廊幽深,积雪在檐上覆了薄薄一层。 绕过月洞门时,侧边小径忽然冲出一道踉跄身影,扑通跪倒在傅清辞面前。 "大小姐!大小姐真的是您回来了!" 是揽月。傅清辞从前的大丫鬟之一,此刻发髻散乱,瘸着一条腿,神色焦急。 “揽月?”傅清辞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族长正带着族人逼老爷将您从族谱除名,还要、还要老爷过继族里的姑娘,替您去做太子妃!” 揽月泣不成声:“老爷气得吐血,小公子去理论,被他们按在地上……大小姐……” 好一个傅氏族人!一群忘恩负义的畜生! 傅清辞眼神骤然冷彻,顿了顿脚步,低声对萧景麒、萧云霖兄妹嘱咐几句。 两人连连点头:“皇嫂放心,我们一定办好,你等我们好消息。” 说完,两人转身快步离去。 傅清辞带着揽月与明微继续朝院内走去。 悠然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了怀恩侯傅远山夫妇的心。 “远山啊,听七叔母一句劝。”锦衣华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痛心疾首: “清辞做出那等玷污皇室颜面的丑事,陛下虽暂未追究,可谁知天威何时震怒?那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祸啊!” 她顿了顿,见轮椅上的傅远山闭目不答,继续唱念做打: “不如你将清辞从族谱除名,接回来送去庙里清修,也算保全她的性命。至于太子妃之位,便让族中适龄的姑娘顶上。都是傅家血脉,一荣俱荣,断不会亏待你们夫妇。” 轮椅上,傅远山紧闭双眼,脸色灰败,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唇角还沾着血渍。 闻言,他猛地睁眼,眼底血丝密布。 “呵!”他声音嘶哑,“太子妃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口的白菜,由得你们想当就能当的?” 他目光如刀,扫过一张张满是贪婪算计的脸。 这就是这些年,他费心扶持的族人! “陛下当年,是念在我夫妇行宫救驾的功劳上,才赐婚清辞。”他字字咬牙,“我倒要问问,你们家的女儿,凭什么?” “砰!”一直沉默的族长傅河骤然发作,将手中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远山!别忘了!”傅河站起身: “你是我傅家倾全族之力栽培出来的。你的功劳,也就是傅家的功劳。” 他阴鸷的目光,落到被按在地上的傅灵安身上,语气转阴: “还有你要想清楚,你们夫妇一身病痛,你家灵安也是个病秧子。这怀恩侯府将来的门楣,还得靠族中子弟来撑。” “你……咳咳咳!”傅远山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呛出。 “夫君!”怀恩候夫人林氏失声,拼命想挣脱钳制她的两个妇人。 傅河直视傅远山,下最后通牒: “远山,叔父懒得再跟你废话。你现在就写请罪奏折,然后在挑个族中姑娘过继到名下,风风光光送进东宫。” 他身后,七八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含羞带怯地上前半步,眼中野心几乎要溢出来。 “爹!不能答应!”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傅灵安拼命仰起头,少年苍白的脸上沾着灰,嘴角破裂,嘶声大喊。 “小畜生有你说话的份吗?”押着他的中年男人怒喝,扬手便要掌掴。 “砰!”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住手!我看谁敢动手!”清冷的嗓音突然传来。 所有人循声回头。 傅清辞站在那儿,将厅内一切尽收眼底。 父亲枯瘦如柴,母亲被两个粗壮妇人挟制,弟弟被按在地上,嘴角破裂渗血。 一瞬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傅清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从几乎失控的杀意中清醒过来。 傅河看到突然出现的傅清辞脸色几变,他没想到,傅清辞竟然还能安然出宫。 但想到,她的丑事已传遍整个上京城,皇室必然容不下她,现在她的不足为惧。 傅河稳住心神,端起族长架子:"清辞回来了。也好,你既回来了,便当面说清楚。" "你做出这等丑事,与荣王媾和,丢尽侯府颜面。我等商议过了,让你父亲,过继族中女儿,由她替你去东宫做太子妃。" "这是为了傅氏全族的利益,你若识趣,等堂妹去了宫中,帮她博得太子的喜欢。" 傅清辞嗤笑:“堂妹?” “看来傅族长消息不够灵通啊!如今我堂姐傅清月早已为太子诞下长子,如今腹中又怀有一个。” “这般合适的人就在眼前,您竟然不知?” 厅内霎时哗然! 炭火盆里“噼啪”一响,爆出几点火星。 傅河猛地扭头,瞪向一旁的七叔母。 第12章 洗刷“清白” 傅河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他终于明白自己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狠狠瞪了七叔母一眼,转向傅清辞时已换上一副悔恨不已的表情: “清辞,是叔公老糊涂了,听信谗言险些铸成大错!” 他伸手指向七叔母:“都是这老虔婆蛊惑我说,你的太子妃位不保了,但陛下念在你父母的功劳上,同意另选傅家女子为妃。又说远山夫妇自私,不肯让位给族人……” 傅河重重叹息:“叔公一时被富贵迷了眼,这才,万幸你及时回来,否则叔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傅河!你自己贪心,休要攀扯老婆子!”七叔母尖声反驳。 傅清辞冷眼看着这对狗咬狗的两人。 傅河没有理会七叔母,而是悄悄地看了眼,他带来的少女中,最为出彩的孙女傅清雅一眼。 傅清雅也正在打量着傅清辞。 没有她想象中的颓废、落魄,虽未施浓妆,但一袭杏色衣裳配紫貂披风,清丽雅致,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让她嫉妒地发狂。 凭什么? 同样的出身,傅清辞就有一个天才父亲,能得名师指点,六元及第。一次侥幸救驾便被封侯拜爵,她也顺势成了侯府千金,更被赐婚太子。 这些年,傅清雅无数次在心中不甘地嘶吼。 直到听闻傅清辞出事,她这几日连饭都多吃了一碗。方才在来的路上,她已在幻想自己坐上太子妃之位,将傅清辞踩在脚下的风光。 明明就要成功了—— 傅清雅掐紧掌心,挤出温婉笑容:“清辞姐姐,祖父也是为了族里的荣光,一片好心,只是用错了方法,求你不要怪罪他老人家。” “好心?”傅清辞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啊姐姐,”傅清雅上前半步,声音温软却字字带刺,“毕竟你与荣王的丑事闹得满城风雨。祖父也是为全族着想,这才……” “就是!”旁侧一个妇人小声嘀咕,“这一切还不是怪你不洁身自好,有了太子这么好多夫婿,还不甘寂寞。” “做了丑事还有脸回来逞威风!” 有人开了头,压抑许久的贪婪与怨气瞬间爆发。 这些族人虽知傅清辞是太子妃,可这些年从未见过,又听闻她失宠、失贞,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一尖嘴妇人更是满脸鄙夷:“啧,还贵女呢?我看连勾栏院的都不如!人家至少不占着哥哥还勾搭弟弟——” “你胡什么!”林氏挣脱来钳制,冲上前挡在女儿面前。 傅清辞面色平静,轻轻拉住娘亲,一并走到傅远山的轮椅前,安抚好父母,才缓缓看向刚才对她言语讥讽的妇人。 “妄议皇家,按律当斩。”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厅内骤然一静: “你们方才所言,才是真正会将族人拖入万劫不复的祸头!” 至此,傅河见自己拉下身段,傅清辞却还态度强硬,不尊重他这个族长,索性不装了,沉下脸: “清辞慎言!如今满上京城谁不知道你的事?这怎能叫妄议。” “大胆!” 一声冷喝自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安嬷嬷带着两列宫女太监、一队侍卫,浩浩荡荡步入庭院。侍卫铠甲森然,瞬间将悠然居围住。 看着安嬷嬷的到来,傅清辞唇角微勾。 林母推着夫君的轮椅走上前:“安嬷嬷有失远迎,今日家中较乱,让您看笑话了。” 安嬷嬷一看屋内的情形,就知道怎么回事,客气道:“侯爷、侯夫人,不必多礼。老奴今日只为传达皇后娘娘口谕。” 随后她朗声:“皇后娘娘口谕——” “太子妃傅氏清辞,贤良淑德,辅佐太子劳苦功高。今特准归家省亲,与家人团聚。赐金银玉器、药材补品若干,以慰其孝心。” “无关人等,不得惊扰太子妃一家团聚。” 傅氏族人们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傅清辞不是失贞了吗?皇后为何还如此厚待?甚至还赏赐东西? 安嬷嬷扶起傅清辞及其父母后,这才冷冷看向傅河等人: “方才在门外,听得有人妄议皇家,言辞龌龊。” “一月前荣王选妃宴,太子妃主办有功,陛下与娘娘多有嘉许。怎的到了你们口中,就成了污秽之事?” 傅清雅没想到,傅清辞就在安嬷嬷几句话间,就要洗得清清白白,心中满是不甘,脱口而出: “可荣王选妃宴中途而止,总是事实!若无丑事,为何匆匆结束?” 安嬷嬷锐利的目光刺向傅清雅,一眼便看透了她所有心思。嗤笑: “皇家之事,岂容你等置喙?” “不过既然事关太子妃清誉,看在太子妃的面上,说与你们听也无妨。” 安嬷嬷目光扫过,傅清雅等花枝招展的众女,冷笑: “那日宴上,某家小姐为攀高枝,竟在荣王酒中下药。幸荣王察觉,未造成大祸。陛下盛怒将其一家子打回原籍,三代不得为官。怎么,你们也想试试?” 傅清雅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半步。 这话如冰水浇头,浇得在场的傅氏族人个个面色发紫。 怎会如此? 他们今日这出威逼,全成了一场笑话? 安嬷嬷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傅清辞温声道:“太子妃受委屈了。您放心谣言一事,老奴这就回去禀告皇后娘娘,一定会彻查造谣之人。” 傅清辞浅笑:“嬷嬷,这等小事,不必劳烦母后,我心中有数,自会处理好。”说着,傅清辞看向七叔母。 “哐当!”七叔母手中的拐杖掉落在地,整个人瘫软下去。 傅清辞疑惑:“七叔奶奶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七叔母艰难挤出笑来: “叔奶奶看清辞你洗刷冤屈,太高兴了……你、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其他族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告辞想溜。 傅清辞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扬起一抹笑。 今日之事,岂会就这么算了? 只见,傅氏族人还没走出院子,便被一群衙役鱼贯而入的官差给拦了回来。 第13章 报官 此时,傅老夫人的院子里一片祥和。 傅清月将太子送的布料、首饰一件件取出。 “祖母您瞧,这匹云锦是江南今年最新的贡品,太子特意让月儿带给您的。” 她又拿起一盒羊脂玉珠,玉质温润如凝脂: “母亲,这是番邦使臣进献的,统共就六颗。正好可以打一对玉钗,咱们母女一人一支。” 傅老夫人眯着眼,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云锦,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咱们月儿,就是孝顺。” 傅大夫人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将玉珠凑到窗前细看,日光透过玉身,漾开一圈柔白的光晕。 “要我说啊,还是月儿有福气,太子这般疼你……” 话音未落—— “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 翠嬷嬷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一张老脸惨白。她扑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太子妃、太子妃她回来了!还、还……” “还什么?”傅清月豁然起身。 她怎么会回来?如今满上京城都在传她的丑事,她怎么敢露面? 翠嬷嬷想起赵管事的惨状,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她把赵管事一双眼睛给废了!还、还招来了大理寺的人,要把傅族长他们送官查办!” 傅清月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傅老夫人。 “哐!” 傅老夫人沉着脸将拐杖重重杵地:“那贱丫头,干出这等辱没门风的丑事,还有脸回来闹!” 她冷眼扫过惊慌的儿媳和孙女,斥道:“慌什么?没脸的是她!怕是走投无路,回来搬救兵的。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她来求便是。” 她重新坐直身子,嘴角扯出抹冷笑,“至于族中那些人,不过一群愚钝累赘,于侯府长远本就无用。” “这次不过是利用他们来将远山夫妇逼到绝路,危机时我们在出手救下。他们必会感恩松口,主动请奏立月儿为太子妃。没想到这群人这点事都办不好,废了就废了。” 老夫人摩挲着茶盏,低声补一句:“只可惜七弟妹了,这些年还算得力。算了,之后遣人去牢中见她,允诺照拂其家人便是。她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同一时间悠然居院中。 傅氏族人被衙役们逼回院子中央,挤作一团,个个面如土色。方才在厅内的嚣张气焰,此刻已荡然无存。 一名身着紫袍圆领官服,面容白净冷峻的年轻官员稳步上前,朝傅清辞恭敬行礼: “下官大理寺少卿赵慎言,参见太子妃。” “赵大人请起。” 傅清辞立于廊下,目光缓缓扫过院中那些熟悉的,此刻满是惶恐的脸。 找大理寺来,本是临时起意。她原已忘了傅家这群吸血蛀虫,偏生他们自己撞了上来。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傅清辞抬手指向人群,声音在空旷的院中格外清晰: “本宫要告,傅氏族长傅河,率众威逼朝廷钦封侯爵,意图窥视本宫的太子妃位。” 话音落地,满院死寂。 傅家众人齐齐变色,神色惶惶地望向族长傅河。 傅河强压惊悸,连忙上前:“误会、这都是误会,清辞!叔公方才不是跟你赔罪了吗?何至于惊动大理寺的官爷。” 傅清辞却看也不看他,继续道:“本宫再加一告。” 她眸光一转,落在傅河脸上:“赵大人也听到了吧,此人当众直呼本宫名讳。按大靖律,该当何罪?” 赵慎言姿态恭谦:“回太子妃,依《大靖律》,不敬皇室,轻者杖责,重者流放。若与胁迫朝廷命官之罪并论,” 他顿了顿,“主谋当斩,胁从者流三千里。” 傅清辞闻言,浅笑开口:“本宫虽是皇家媳,有权直接定夺,但为避免有人诟病本宫以权谋私,便请赵大人依法查证,秉公处置。” 傅河后背已爬满冷汗。 他看着安嬷嬷肃立一旁,看着赵慎言恭敬的姿态,看着傅清辞冰冷的目光, 难道他真被那老虔婆骗了?傅清辞和荣王的丑事是假的? 他猛地转头想找七叔母,却发现那老婆子不知何时已缩到了人群最后头。 傅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下: “太子妃恕罪!方才草民乍见您归家,一时欣喜忘形,忘了礼数,是草民的过错!”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可胁迫远山之说,草民万不敢认!远山是草民看着长大的,与亲子无异,怎会忍心害他?” 话锋一转,他语气恳切:“今日之事,确是草民心急家族前程,行事不妥,惹恼了太子妃。这个罪,草民认!草民愿随赵大人回大理寺受审。” 他环视周围族人,叹道:“只是这些族亲大多未曾见过世面,更未进过官衙。恳请太子妃开恩,让他们先回去,以免说错话,反倒污了您的清名。” “不行。” 傅清辞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往前走了一步,绣鞋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今日踏进侯府对本宫父母出言不逊之人,”她一字一句,“一个,都不准走。” 傅河彻底僵住。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傅清辞,和她那对温和忍让的父母,根本不是同一种人。 “太子妃!”傅河声音发紧,“您口口声声说我们胁迫远山,可有真凭实据?难道您要屈打成招不成?” 这话仿佛给族人打了气。 傅河的妻子柳氏尖声叫道:“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啊!空口白牙就想诬陷人?要我说,你跟荣王那档子丑事才是真的,这事可是满上京城的人都知的!” 她身边的妇人立刻附和,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清辞……不,太子妃,不是叔母说话难听。这办案子,得讲真凭实据啊!” 傅清雅眼泛泪光,盈盈跪倒:“太子妃恕罪,祖父祖母久居乡野,不懂规矩,以为都是一家人,才忘了礼数。他们绝无恶意……” “对、对!都是一家人!” “我们哪敢害侯爷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安静!” 赵慎言骤然厉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威,瞬间压住所有嘈杂。 他转向傅清辞,拱手肃容:“太子妃,您所指控诸事,下官请问,可有实证?” 雪落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傅清辞身上。 她缓缓抬眼,眸光清冷如冰,从傅河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人群最外围—— 那个正佝偻着背,蹑手蹑脚往院门挪动的身影上。 “七叔奶奶,您这是要去哪儿?”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七叔母僵在原地,一只脚还悬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不知何时从傅清辞身边消失的明微,出现在院门口,一步一步将七叔母给逼退回人群中间。 “这不是看太子妃您回来了么,您都不知道这些日,傅老夫人为您忧心,寝食难安,整个人都瘦了。我就想着赶紧去跟她说您回家之事,让她开心开心。” 傅清辞面色温和,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是吗?不劳烦您辛苦一趟,还是好好呆着去一趟大理寺。” 她抬眸,看向正围在院子周边张望的仆役,意味深长:“至于祖母想必是已经知道本宫回来的消息了。” 第14章 将全部族人送入大牢 傅清辞不再看被她的话吓得呆愣的七叔母,转而看向明微。 明微会意点头:“太子妃,人带来了。” 原来,刚才大理寺官差来了后,明微趁傅清辞与傅河等人对峙时,借了官差在揽月的带路下往后院方向去了一趟。 她侧身让开,两名官差押着一名中年女子走进院子,“就是此人,方才鬼鬼祟祟溜进侯爷院中,还在她身上搜出了这个。” 明微将一封信笺呈上。 那女子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秀气,此刻却脸色发白。 她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娇柔:“太子妃冤枉啊!奴婢、奴婢只是伺候侯爷的……” 她的话说得含糊,眼波还怯怯地往傅远山的方向飘。 这暧昧的态度,顿时引来周遭族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伺候?”傅清辞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表演,“真当本宫不认得你?” 她转向脸色发青的七叔母,一字一句清晰道: “七叔奶奶,本宫记得,这是您娘家侄女李秀英吧?” “当年您就想将她塞给父亲做妾,被父亲严词拒绝。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贼心不死?” 七叔母慌忙道:“太子妃!老身知道你怨我当年惹你娘不开心,可、可老身也是一片好意啊!” “你娘当年救驾伤了身子,导致灵安从小体弱,将来侯府总得有人支撑门户……秀英对你爹一片痴心,老身这才带她来见见。” 七叔母说着,声音越发凄切: “谁想你娘当时就气倒了,老身没办法,只好把秀英带回去。可这些年来,秀英一直未嫁,心里时刻想着你爹。” “这不听说他病倒,秀英不顾名声也要来伺候,这是一片赤诚啊!您若不喜,赶她出去便是,何苦当众折辱一个痴心人……” 傅河虽恨七叔母骗他,但眼下两人同在一条船上。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太子妃,您又是报官,又是折腾族人,如今连个弱女子都不放过。若对我等不满,直说便是,何必在外人面前这般羞辱?” 李秀英见有人撑腰,胆子顿时大了。她仰起脸,泪光盈盈: “太子妃,秀英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奢望名分。若您容不下我,我走便是。” 说完,李秀英伤心欲绝地看向七叔母:“姨母、都是秀英任性,连累您了……”她忽然起身,作势要往一旁的树桩撞去。 “太子妃都是秀英的错,求您别怪姨母,就用秀英的这条命来向您赔罪。” 她还未跑出几步,便被衙役轻易拦下。 傅清辞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忽然伸手,抽出明微腰间长剑。 剑光雪亮。 她持剑走到李秀英面前,抬起剑,一把从秀英手臂侧穿过,划破她的衣袖,钉在她眼前。 李秀英,我还没腾出手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前世,就是在父母弟弟相继离世,皇上即将收回怀恩侯府爵位之时,她抱着一个孩子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那是父亲的骨肉。 她说父亲病重时是她贴身伺候,不慎有了身孕。 事情被母亲发觉后,将她赶出了侯府。 她离府后才发现怀了孩子,本想默默生养,不料父亲骤然离世。她不忍孩子一生不知生父是谁,只求带孩子来给父亲磕个头,便心满意足。 祖母听后当即将她和孩子接进府中,那孩子,便顺理成章地承袭了怀恩侯的爵位。 傅清辞掩盖心中的恨意,看向秀英:“你说对家父痴心一片,守身未嫁,一月前才进府伺候。” “仔细说。若属实,本宫赏罚分明。” 李秀英眼中闪过狂喜。 她以为傅清辞顶不住族人压力,要松口了,甚至得意地朝林氏方向瞥了一眼。 远处,傅远山皱紧眉头,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想要上前,却被林氏轻轻按住。 “放心,”林氏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低语:“朝朝既然这么问,自有她的道理。咱们看着便是。” 李秀英定了定神,声音愈发柔婉: “这些年,我就在离侯府两条街的巷口摆了个豆腐摊,只为离侯爷近些,能偶尔瞧见侯爷,知道他安好,我便安心。” “一月前,我去探望姨母,听说侯爷病重,心急如焚,这才求了姨母送我进府,秀英不敢妄想名分,只求能亲手侍奉汤药,就心满意足。” 她说得情真意切,几个妇人露出同情之色: “太子妃,您瞧瞧,这真是个痴心人哪!侯爷如今病着,身边正需知冷知热的人照料,侯夫人身子也弱,多个人分担岂不是好?” “要我说,男人家身边,哪能没个妥帖人?秀英姑娘好歹是知根知底的亲戚,总比外头不知来历的强。” “太子妃是您做皇家媳的,眼界宽,气量也大。这等小事,何不成人之美?你爹娘身边多个细心人,你也安心些。” 这些人好像忘记了自己正要面临牢狱之灾的事,纷纷为李秀英说起话来。 傅清辞却只盯着她,再次确认:“你是说,这些年一直未嫁,一月前才进侯府。此前从未见过家父?” “千真万确!”李秀英斩钉截铁:“ “秀英知道自己与侯爷云泥之别,从不敢贸然接近,只愿默默守着这份心意,为他守身如玉。” “守身如玉?”傅清辞忽然笑了,笑中含着讥诮。 她弯腰,一把攥住李秀英的手腕。在李秀英惊恐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问道: “你说对家父守身如玉,可如今你腹中已有三月身孕。” “又该如何解释?” 院中骤然死寂。 李秀英浑身剧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傅清辞松开手,直起身。 方才她就注意到,李秀英说话时总不自觉地将手护在小腹前,便有所怀疑。 “不、不是的……”李秀英终于找回声音,却破碎不成调。 “太子妃,您、您就算容不下我,也不能这样污人清白啊!” “污你清白?”傅清辞淡淡道,“那便请大夫来,一验便知。” 府医很快被带来。 李秀英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不要!府医是你的人,自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既然你不信府医,”一直沉默的赵慎言忽然开口: “本官早年曾随太医院院判学过些许医术。有无身孕,一探便知。” 他缓步上前,“为公允起见,让府医先诊,本官复验。” 李秀英看着他走近,忽然像疯了一样往外冲去。 赵慎言眼神一冷,他审过的案子无数,李秀英此刻的行为,分明就是不打自招。 他抬手示意。两名衙役迅疾上前,将李秀英死死按住。 府医上前把脉,片刻后躬身:“回太子妃,此女确有身孕,约三月有余。” 赵慎言亦上前搭脉,随即颔首:“属实。” 他的话音落下,七叔婆恶狠狠地瞪向李秀英。 方才还同情李秀英痴情的妇人们,此刻纷纷变脸,唾骂声四起: “呸!不要脸的贱蹄子!” “原来是个破鞋,还装痴情人骗老娘!” “对!我们差点被她给骗了!” …… 傅清辞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李秀英,转身面向赵慎言: “赵大人,您也看到了。此人满口谎言,污蔑家父清誉。” 她将明微早前搜出的信递上,“此信是从她身上所得,信中内容也言明让她监视侯府动静。” 此时,明微又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摆着几包药材和药渣。 傅清辞继续:“这是家父、家母近日所服之药及药渣。” 她声音沉了下来,“家父、家母虽体弱,但经太医多年调理,已有好转。可月前忽然直接卧床不起,本宫怀疑,药中被人动了手脚。” 她眸光如冰:“烦请赵大人,一并带回详查。” 一旁垂首的府医看着托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又飞快松开。 傅清辞早就暗中盯着府医,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心中已有计较。 赵慎言目光扫过全场,抬手一挥:“全部带走,押回大理寺!” 衙役应声而动,不管傅家众人如何哭喊挣扎,铁索加身,尽数押下。 傅河心中还算平静。 胁迫之说可推为家事,下毒更是与他无关。他甚至还盘算着如何反咬一口。 可七叔母却完全不同。她被拖走时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 赵慎言走在最后,经过傅清辞身侧时,脚步微顿。 傅清辞垂下眼睫,低声:“师兄。三日后,老地方见。” 赵慎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影没入风雪之中。 傅清辞看着被押走的傅氏族人,然后又送走安嬷嬷,等她轿辇转过街角,方轻轻舒了口气。 傅清辞转身看见娘亲推着爹爹正站在影壁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爹爹、娘亲。”傅清辞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女儿此番回来了,陛下亲口允准的。女儿可以在家住上些时日。” 林氏怔了怔,随即眼泪簌簌滚落,声音哽咽:“好、好,多待些日子好啊。” “朝朝你的院子一直都收拾着呢,”林氏拭了泪,连声吩咐,“快,把暖炉烧起来,被褥都换成新的。” “不,我得亲自去看着!” 她说着便要往后院去,傅清辞轻轻拉住她:“娘亲不急,我们先进屋。” “好好。” “对了,灵安呢,他知道你回来一定会很开心。” 听到娘亲提起小弟,傅清辞才想起刚才揽月的说的话,正要安排人出府去找他。 忽然,看着揽月带着傅灵安的小厮青和匆匆走来。 青和刚走进,就跪在了地上:“太子妃、侯爷、侯夫人,小公子被西南王府的人扣押住了。”、 “让明日午时带九叶重楼去西南王府赎人。” 第15章 一年后你们都会死(大修) 雪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滴滴答答落下化雪的水珠。 傅清辞立在府门前,目送安嬷嬷的轿辇转过街角,方轻轻舒了口气。 “太子妃,” 明微上前:“十一公主刚才将赵大人叫来府中后,就已离去,说要和十皇子一并去查散布流言的人。” 傅清辞颔首,转身时,看见母亲和弟弟站在影壁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娘亲,灵安,”傅清辞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此次归家,是陛下亲口允准的。女儿不急着回东宫,可以在家住上些时日。” 林氏怔了怔,随即眼泪簌簌滚落。 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好、好……” 傅灵安也开心扑上来,十四岁的少年早已过了撒娇的年纪,此刻却将脸埋在姐姐肩头,肩膀轻轻耸动。 傅清辞环住母亲和弟弟,眼眶发热。 “朝朝你的院子一直都收拾着呢,”林氏拭了泪,连声吩咐:“快,把暖炉烧起来,被褥都换成新的。” “不,我得亲自去看着!” 她说着便要往后院去,傅清辞轻轻拉住她:“娘亲不急。我们先看看爹爹。” 屋内,傅远山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她们。 傅清辞走过去,跪在轮椅前,仰脸唤道:“爹爹。女儿回来了。” 傅远山声音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明微悄然领着下人退了出去,阖上门,守在不远处。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暖意渐渐弥漫。 傅清辞执起父亲的手腕,她垂着眼,神色专注。 十四年前爹、娘救驾重伤后,她因担忧他们身体,常往太医院去,得太医院院判青眼,收为弟子,学了一身医术。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确是忧思惊惧过度所致。 可她眉头却越皱越紧。 前世傅清月曾炫耀,她出事后,祖母便给爹娘弟弟下了药,令他们卧床不起。可此刻指下的脉象,并无中毒迹象。 她松开手,又执起母亲的手腕,再是灵安的。 一样。皆是心焦体虚,并未中毒。 傅远山看着她凝重的神色,缓缓开口:“朝朝,你可是怀疑,有人对我们下毒?” 傅清辞抬眼:“爹爹,难道这些时日您就没有怀疑?” “三年前师父辞官归乡时曾言,您与娘亲、灵安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再温养数年,便与常人无异。这三年来,你们也的确未生过大病。” 她盯着傅远山,一字一句:“为何女儿一出事,你们便齐齐卧床不起?” 傅远山沉默片刻,忽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却又透着赞许。 傅远山哑然:“刚开始为父真以为是心急攻心,导致旧疾复发,可你娘你弟弟都一一病倒,若我坚持要进宫,病情就会加重,严重时昏迷不醒数日,这些让为父怎会不怀疑呢?” “方才你说了清月与太子之事,为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傅清辞看着父亲悲伤的神情,心猛地揪了起来,随即又狠下心来。 他们一家与祖母是死局,她必须让爹爹彻底看清祖母和傅清月一家的真面目。 “夫君……”林氏忙上前为他拍背,神情悲切。 傅远山缓过气,声音低哑,“荣王选妃宴前为父突然病倒,也在他们的算计中的一环吧?” 傅清辞点头:“据女儿所知,确是如此。” 她声音平静:“令爹娘不能进宫,女儿出事后,你们也不能及时求救。” “但念在爹娘救驾之功,陛下不会轻易处死女儿。此时祖母再以家族声誉相逼,女儿自会主动让位。待爹爹再上疏为傅清月求取太子妃之位,当年受爹娘恩惠的宗亲朝臣亦会附议,加之太子推动,陛下即便不喜傅清月,也应会同意。” 林氏听着,浑身发抖:“他们怎敢,在宫宴上陷害你与荣王。若陛下知晓。” “太子会替他们抹平痕迹,”傅清辞轻声打断:“至于荣王,应该不是他们为女儿准备的人。想来荣王亦在宴上遭了算计,只是阴差阳错,与女儿……” 她未再说下去,只抬眸看向傅远山:“爹爹,眼下这一切皆是女儿一场奇遇中得知,尚无实证。您打算如何对待祖母?” 话音未落,林氏已霍然看向傅远山。 “我看不必查了,定是她们做的。” 林氏向来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决绝:“傅远山,我嫁你是看中你这个人。你娘这些年偏心大哥一家,我为了你忍了。可如今她害到我儿女身上。” 她眼泪汹涌,声音却一字比一字狠:“我断不能再容她半分,你若舍不得你母亲,我们和离!你同她过去!” 傅远山怔怔望着妻子。成婚近二十载,他从未见她如此模样。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若他此刻点头,她会立刻写下和离书。 他伸手,为妻子拭去满脸泪痕,动作轻柔。 他转向傅清辞,声音沉稳:“朝朝,你是我的女儿。他们伤你,比伤我更不可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当年因我之故,累你祖父祖母离心。你祖母带着大伯父在家中受尽委屈,你祖父至死愧疚,我曾对他立誓,会照顾好你祖母。” “但——”傅远山握住妻子的手,“照顾你祖母是我的诺言。这诺言,不该压在你们身上。既然她要伤你们,便休怪我毁诺!” “等月底你大伯父从任上回来述职,我会提出分家,让你大伯父带着你祖母分出怀恩侯府,这段时间,我们一家尽快找出他们害你的真相,就算拼了爹这条命,也会为你做主。” 傅清辞望着父亲,眼眶倏地红了。她忍了又忍,才将泪意逼回,深吸一口气: “爹,娘,女儿重要事必须告诉你们。” 傅远山凝视着她:“是跟你与荣王之事有关” 傅清辞点头。 傅远山他看向幼子:“灵安,今日你这也累了,快回去,让下人给你上药,好好休息。” 傅灵安虽然舍不得好久不见的姐姐,但还是很听话的,转身准备离去。 却被傅清辞叫住:“爹爹,让灵安留,一起听听吧。他也大了,有些事要有自己的决断。” 话毕,傅清辞慎重地看向家人。 第16章 女儿重活一世(大修) 傅远山夫妇因为傅清辞的话,陷入死寂,双双震惊又担忧地望着她。 看着因她的话而担忧的父母。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将前世从宫宴丑闻爆发,她自贬为妾,往后在东宫日日夜夜的煎熬,到最终被送入敌营的屈辱,一一告诉父母。 她知道这很残忍。 可她时间不多,他们一家都在虎狼环伺之中。她必须下最狠的刀,挖去父亲对祖母的愧疚与孺慕。 话音落尽,满室只剩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傅远山喉结滚动,林氏死死攥着衣角,谁也没说出话来。 傅清辞目光恳切而坚定:“爹、娘我知道此事匪夷所思,但昨日我能当场揭穿太子与傅清月的私情,便是最好的证据。” “请你们定要信我!” “如今傅清月除了傅昭,腹中又怀了太子骨肉。再不光彩,那也是皇室血脉。太子年已二十有四,膝下无子,早已遭人诟病。这孩子,陛下一定会同意留下。今生女儿虽未替傅清月铺路,但只要太子在,她入东宫便是迟早的事。” 话音刚落下,林氏猛地起身,一把将傅清辞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手臂抖得厉害,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朝朝,娘的朝朝,是娘没用,竟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温热的泪滴进傅清辞的颈窝,烫得她心口一并酸涩。 “只要是你说的,娘都信,娘只恨没能护住你。” 傅清辞趴在林氏怀中,鼻尖酸得发疼。她以为自己早已能平静地叙述前世那段经历,可娘亲的怀抱太暖,暖得她所有强撑起的铠甲瞬间碎裂。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下一刻,另一道清瘦却坚实的臂膀将她与母亲一同圈住。 傅远山没有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极轻地抚着女儿的头发。 “朝朝,哭吧,哭吧。把心里的痛,都哭出来。爹永远在你身后,你想做什么,我们一家陪你。” “娘亲、爹爹。” 傅清辞哑声,再也压抑不住,伏在爹娘怀中嚎啕痛哭。 哭声里积压了前世绝望,今生惶恐。还有此刻莫名的委屈,尽数奔涌而出。 归家路上,她曾迟疑是否要将前世残酷的真相中告知爹娘。可当她看见他们被族人欺压到无助的地步时,她的心便狠了下来。 人唯有自强,方能自救。危难当前,他们一家必须团结一心地对外。 在父母的信任与爱护下,傅清辞慢慢平静下来,擦干眼泪,看向父母。 一并商定好接下来的路,傅清辞便催着爹娘回房歇息。 身子是本钱,无论前路多艰,都得先养回来。 …… 傅清辞带着明微,朝自己出阁前居住的院子走去。一路沉默,心中反复思量着西南王府之事,与如何救出小弟。 “太子妃。”明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傅清辞转头看她。 明微低声:“关于九叶重楼属下知道一些。主子与西南王府的陆世子颇有交情。” “多年前,陆世子曾恳请主子帮忙寻找此物,说是老王妃三十多年前中的毒一直未清,唯九叶重楼可解。” “小公子不慎毁掉的那株,恐怕正是主子帮为陆世子寻来的。” 傅清辞心下一沉。 明微的话,无疑坐实了九叶重楼的珍贵与重要性。 此事,怕是难了。 一路无话。直至行至院门前,她才恍然回神,抬眼望去—— 朝阳院。 朝,与她的乳名一样。是爹娘对她最朴素的期许。 如初升朝阳,平安喜乐,前程光明。 前世,她辜负了这份期许。今生,她必要一步步,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明大道。 推开院门,屋内陈设一如记忆中模样,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傅清辞在门前静立良久,终于收回略显恍惚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明微。 “我要见你家主子。” 明微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她被派到傅清辞身边时已知晓,她与自家主子的意外事故。 在这严苛礼教浇灌出的贵女心中,清白重逾性命。即便主子同是受害者,可对女子而言,这份污名更是灭顶之灾。 她实在没想到,太子妃会主动提出要见主子。 难道是…… 明微迟疑道:“太子妃,主子如今身在牢狱,已受了责罚。太子妃您……” 傅清辞被她忐忑的神情逗得唇角微弯:“怎么,怕我去杀他泄愤?”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明微稍松口气,仍不解:“太子妃为何定要见主子?若是为九叶重楼之事,属下亦可联络江湖上的朋友代为打听。” 傅清辞摇头,语气坚决:“不为此事。” “我要见他,是离宫前便计划好的。有些话,有些事,必须我与他当面商议” 见明微仍有疑虑,她眸光一冷:“你与其担心我去害他,不如担心他在狱中被人虐待,害死。” 明微震惊:“怎么会,我家主子可是皇子。” 傅清辞轻笑:“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他顶着淫乱宫闱的罪名。入的是死牢,以他如今的处境?多的是人想让他死,好夺他手中兵权。” 明微呼吸一窒,脸上血色尽褪。 傅清辞不再多言,只丢下不容置疑的一句:“我要在今晚见到他。” “是!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明微神色焦灼,快步消失的背影,傅清辞缓缓闭上眼。 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前世,萧衡宴在诏狱里,整整被关了三年。直至北境烽火再起,才被萧景宸求情放出。 彼时出狱的他,形销骨立,已是半条残命。 可就是那样的他,仅用一年,便稳住北境溃局。其后六年,挥师北上,平定北邙。铁蹄南下,横扫南明。 战功彪炳,军威震世。 然而最终,却与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嫂嫂,一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异国冰冷的泥泞里。 他一心守护的河山,誓死捍卫的百姓,终究还是覆灭于叛军的刀锋与邻国的铁蹄之下。 今生,她要为他撕破这皇室虚伪的假面,要让他恣意、长寿地活着。 —— 而此时,皇宫,宣政殿。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沉沉压在下方跪着的萧景宸身上。 “想明白了?” 萧景宸深深俯首:“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不该在清辞与九弟蒙难时置身事外,枉为人夫,枉为兄长。” “哼!”皇帝将手中奏折重重一掷,“只有这些?傅家大房对清辞下手,你真的一无所知?” 他骤然起身,几步走到萧景宸面前,声音里裹着雷霆之怒: “你真当朕对你与傅清月那点事毫不知情?当年朕为你与清辞赐婚,是问过你心意的,是你亲口应下!” “大婚之后,也是你亲口对外放话,十年不纳侧妃,不置妾室。朕那时以为你收了心,断了与傅清月的牵扯。” 皇帝越说越怒,指着萧景宸: “可你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纵容外人构陷发妻!萧景宸,你还有何颜面,做这一国储君!” 第17章 嫂嫂,对不起 “想明白了?”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沉沉压在下方跪着的萧景宸身上。 萧景宸深深俯首:“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不该在清辞与九弟蒙难时置身事外,枉为人夫,枉为兄长。” “哼!”皇帝将手中奏折重重一掷,“只有这些?傅家大房对清辞下手,你真的一无所知?” 他骤然起身,几步走到萧景宸面前,声音里裹着雷霆之怒: “你真当朕对你与傅清月那点事毫不知情?当年朕为你与清辞赐婚,是问过你心意的,是你亲口应下!” “大婚之后,也是你亲口对外放话,十年不纳侧妃,不置妾室。朕那时以为你收了心,断了与傅清月的牵扯。” 皇帝越说越怒,指着萧景宸: “可你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纵容外人构陷发妻!萧景宸,你还有何颜面,妄称储君!” 萧景宸伏地不起,额角冷汗涔涔:“父皇息怒。” “月儿她当年在行宫之难中对儿臣有救命之恩,后来在吴郡多年,更是不离不弃陪伴左右。儿臣实在不忍委屈她,求父皇恩准,饶了月儿。” 皇帝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到了此刻仍在为傅清月求情,眼中满是失望与疲惫。 “当年你在行宫遇难的事,傅清月都知道?这事,为何你当年没有说?”皇帝声音沉冷, “萧景宸,你知不知,你给自己留下了多大的隐患?” 萧景宸脊背一僵。 暗无天日的囚禁,冰冷的刑具……那些惨痛的记忆涌上心头。 萧景宸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屈辱,深吸一口气,才艰难道: “当年月儿误闯山洞,为救儿臣身受重伤,儿臣知道,若父皇知晓她的知道儿臣的遭遇,肯定会性命难保。儿臣于心不忍。” “这些年若非月儿相伴,儿臣或许早已垮了。”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求父皇不要伤害她。” 皇帝静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那你说说,清辞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萧景宸忙道:“回父皇,清辞与九弟宫宴之事,据目前查探来看,的确是遭人陷害。但事实已成,难以挽回。儿臣想着,清辞这些年将东宫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三年前南方水患时,她安置流民亦有功劳。儿臣愿保留她的太子妃之位,今后让她在内帷专心处理庶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东宫对外事务,便由月儿代清辞出面。” 皇帝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景宸,你要知道,清辞的外祖家是随太祖征战的开国功臣。当年太祖驾崩前,曾私下召见过她外祖父,传说留下一道密旨。” “这些年来,无论是朕,还是你皇祖父,都无人知晓那道密旨究竟写了什么。只隐约听说,与边关有关。” 皇帝看着萧景宸,语重心长继续, “景宸,身为储君,女子于你而言,是最不重要的。朕希望你将眼光放长远。朝堂、边关才是你该关注的,而不是困于儿女情长。” 萧景宸心头一凛,俯首道:“儿臣明白。父皇放心,往后儿臣会好生待清辞的。” 皇帝挥了挥手,倦意已显:“回去吧。你九弟之事,尽快查清,放他出来,也省得你母后日夜悬心。” 他目光晦涩地落在萧景宸离开的背影上,低语: “景宸,莫要让父皇失望。这储君之位朕能给你,也能给你其他兄弟。” 深夜,上京城街道上。 马车碾过积雪,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傅清辞靠在车厢内,寒意不断从缝隙渗入。她拢紧衣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暖炉。炉壁滚烫,手心却依旧冰凉。 想起即将要见的那个人,心口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垂下眼,将暖炉焐热的手轻轻贴在腹部。 她的孩子。 她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到来,在世人眼中将永远蒙着一层不光彩的阴影。他们会遭受多少白眼与非议,她甚至不敢深想。 可前世,是这两个小生命陪她熬过了最屈辱的岁月。又因她的愚钝和软弱,最终惨死。 今生,她依旧奢望着他们能来到这世上。这一回,她要护着他们,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叩、叩。” 车厢壁传来轻响,明微压低的声音自外传来:“太子妃,到了。” 诏狱后门隐蔽在深巷尽头,狱卒早已等在暗处。见马车停下,他匆匆上前,无声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霉腐与排泄物气味的浊风扑面而来。 傅清辞拉低披风兜帽,跟在明微身后,快步穿过昏暗的通道。两侧牢房里传来压抑的呻吟,铁链拖拽的声响……络绎不绝。 行至尽头,拐入一条更为隐蔽的窄道,狱卒停在一扇木门前。 “贵人,荣王殿下就在里头。”狱卒小心翼翼,“时间不早了,您在天亮前一定得出来。” 明微将一袋银子塞进他手里,挥手示意他退下,随后低声道:“太子妃,属下在此守着。” 傅清辞颔首,推门而入。 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裹住了她。 这间牢房竟比外头更加阴冷,墙上凝着薄霜,呼出的气立刻化作白雾。 她打了个寒颤,抬眸向里望去。 墙角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荣王萧衡宴。 十四年前行宫之变,五岁的他混乱下失踪。陛下寻了整整十年,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皇子已夭折。可十年后,十五岁的他竟自己回来了。 彼时北境战事危急,这位在民间长大的皇子提枪上马,仅用一年便击退北邙联军,凯旋时,成了上京城无数闺阁少女的梦。 而此刻—— 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手脚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铁链竟是从他腕骨与踝骨间穿过,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凝结的血痂被挣开,暗红的血缓缓渗出,滴落在身下的枯草上。 傅清辞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才一个月,他竟已被折磨至此。 听见动静,萧衡宴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清辞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愧疚。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哑声唤出两个字: “嫂嫂。” 他试图撑起身子,铁链猛地哗啦作响,伤口处鲜血涌出。 “别动。” 傅清辞连忙走近,止住他的动作。 萧衡宴抬眸望着她,喉结滚动,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 “嫂嫂,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第18章 孩子是你的!你,出狱娶我 牢房内寒气刺骨,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又缓缓消散。 傅清辞看着眼前被铁链穿透四肢的萧衡宴,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萧衡宴,我要你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萧景宸怔了怔,随即道:“嫂嫂放心,那日宫宴我亦是遭人设计。父皇与皇兄定会查明真相,还我们清白。” 他顿了顿,眼中愧疚更深:“此事终究是我连累了你。待我出狱后,必向皇兄陈情,请他莫要因此迁怒于你。无论嫂嫂要如何处置我,我都——” “萧衡宴。”傅清辞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看着眼前这张尚且稚嫩,还带着少年意气的脸,想起前世他如何被父兄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最终死在异国泥泞中,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萧衡宴被她这一笑弄得怔住。在他记忆里,这位皇嫂永远端庄娴静,何曾有过这般近乎冰冷的讥诮? “嫂嫂若还恨我,我——”他急急开口。 “我不恨你。”傅清辞再次打断,语气平静,“我来见你,也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这个动作让萧衡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这里,”她一字一句,“有两个孩子。” 萧衡宴整个人僵住。 “一月前宫宴上有的。”傅清辞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对龙凤胎。” 萧衡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铁链因他身体的轻颤而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傅清辞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茫然,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无措,忽然想起——眼前的萧衡宴,其实还未加冠,真的还是个孩子。 她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所以我来找你,不是来怪罪你。” 良久,萧衡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嫂嫂需要我做什么?” 傅清辞直视他的眼睛,吐出四个字: “出狱。娶我。” 萧衡宴彻底愣住。 在他印象里,皇兄与皇嫂一直是恩爱有加的。皇兄曾多次在旁人面前夸赞皇嫂贤德,而皇嫂看向皇兄的眼神,也总是温柔敬重。 “那皇兄他……”他声音发紧。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傅清辞向前半步,牢栏的影子斜斜落在她脸上,“不要相信萧景宸。” 萧衡宴下意识想反驳。 “宫宴上的事,不是你连累我。”傅清辞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也中了秽药。是我堂姐傅清月所为。而你的皇兄,从头到尾都知道,并且默许了这一切。” 她看着萧衡宴骤然苍白的脸,继续道:“因为萧景宸和傅清月,早已苟合。他们的长子今年六岁,养在傅清月母亲名下。如今,傅清月腹中又有了一个。” “所以,他们需要我这个太子妃主动让位。” 萧衡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死死盯着傅清辞,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还有深藏其下的、他读不懂的痛楚。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终于,萧衡宴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他哑声开口: “嫂嫂所说之事,我会一一查证。若属实……”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你的要求,我应。” 傅清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微微一松。 只有得到萧衡宴的助力,她才能平安生下这两个孩子。否则,以她如今的处境,只怕孩子要么无法出生,要么又如前世般,成为萧景宸要挟萧衡宴的棋子。 “时间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牢房外昏暗的甬道,转身欲走。 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向仍坐在草堆中的少年: “萧衡宴,我知道你素来光明磊落,不屑阴谋算计。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身处的地方,本就是人心最诡谲的皇室。” 萧衡宴抬眼望来。 “有时候,”傅清辞轻声道,“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适当向陛下示弱或许路会好走些。” 她不再多言,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来时心弦紧绷无暇他顾,此刻回程,傅清辞才真正看清这座死牢的模样。 一间间牢房里关押的多是重犯及其家眷。大多数人已麻木地蜷在角落,对傅清辞的经过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 行至另一处拐角时,她脚步微顿。 那是一间比普通牢房大了近三倍的囚室。 里面关着的看起来像是一户祖孙三代。令人诧异的是,这间牢房异常整洁,地面甚至看不到杂物。关押的人虽身着囚服,却都收拾得干净利落。牢内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角落还铺着厚厚的干草。 他们在这里,似乎已住了很久。 傅清辞目光扫过时,其中一位白发老者恰好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清辞心头一凛。 那眼神平静淡漠,却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无形威压。老者只瞥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仿佛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傅清辞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与等候在外的明微迅速离开了诏狱。 马车内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傅清辞看向自出狱后便一直低着头的明微:“没想到他会伤得这么重?” 明微声音低落:“主子入狱当日便传话,不准我们劫狱。他说此次是他做错了事,该受惩罚。” 她攥紧拳头:“我们都以为,主子毕竟是陛下嫡子,即便在牢中也不会遭太大罪。所以听从主子吩咐,按兵不动。” “昨夜我来传话,若非说是太子妃您要见,主子根本不会见我……我也是那时才看到主子身上的伤。”她声音微微发颤。 傅清辞默然片刻,道:“你们太小看皇室了。尤其是他平定北邙的军功。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手中的兵权,多少人盼着他死。” 明微猛然抬头,眼中满是后怕:“太子妃,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求您救救主子!我们知道,在真相大白前,就算劫狱,主子也绝不会跟我们走……” “放心。”傅清辞打断她,“我已与他谈妥。接下来,我们会想办法让他先离开那地方。” 明微重重点头,单膝跪地:“太子妃日后若有差遣,明微万死不辞!” 傅清辞颔首,不再多言。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天色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不回侯府了。”她放下帘子,“将马车赶到西南王府附近。我们在车上歇息片刻,时辰到了,直接去拜见。” 第19章 九叶重楼在东宫 傅清辞望着笼罩在晨雾中的西南王府。 西南王爵,世袭罔替,陆家先祖随太祖开疆拓土,功勋卓著。 老王爷陆崇安镇守西南一生,但三十多年前一场变故。导致老王妃中毒,幼子失踪,多年寻子无果。 十年前,老王爷将爵位传给嫡子陆叙之,为长孙陆彻请封世子后,便带着老王妃踏遍山河,继续寻找失踪的幼子。 前世记忆翻涌。 傅清辞记得,老王妃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半年后,老王爷跟着去了。 西南王一家守孝期满,举家返回西南镇守。直到后来诸国联军犯境,陆家满门血战边关,除了老王爷养子一家,全部战死沙场。 “太子妃,门开了。”明微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傅清辞抬眼,西南王府朱红大门正缓缓开启。 管家快步走出,躬身行礼:“太子妃驾临,有失远迎。世子已在正厅等候,请您随老奴来。” 踏入王府,一股迥异于上京城贵邸的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开阔,回廊宽可跑马。练武场上兵器架林立,刀枪剑戟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这里没有精巧的假山流水,只有勋贵之家独有的豪迈与肃杀。 正厅内,墨蓝锦袍的青年迎上前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俊朗,只是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陆彻拜见太子妃。” “陆世子不必多礼。”傅清辞虚抬了抬手,开门见山: “今日来访,是为家弟鲁莽之举。不知老王妃现下如何?” 陆彻示意上茶,待侍从退下,方沉重开口: “祖母昨夜毒发,祖父与父母守至天明才勉强歇下,未能亲迎,还请太子妃见谅。” “老王妃身体要紧。”傅清辞顿了顿,“但药毁的关键不在家弟身上,但陆世子应当明白。”、 “九叶重楼何等珍贵,王府必是严密保管。何以会被小贼轻易盗走?贼人又如何精准找到藏药之处?” 陆彻神色一僵,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苦笑一声:“太子妃慧眼。王府确有疏漏,我必会查明。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祖母的性命。” 他忽然起身,向傅清辞郑重一揖。 “祖母中毒三十余年,因心念失踪的三叔,常年奔波在外,不肯安心休养。如今毒入肺腑,太医断言,若无九叶重楼,最多只剩半月之期。” 傅清辞心头一紧。 陆彻抬起头,目光灼灼:“今陆彻恳求太子妃,拿出九叶重楼救祖母一命。” “只要您愿意,西南王府在此立誓:往后只要不违道义、不叛家国,王府愿站在您这边,倾尽全力相护。” 厅内骤然寂静。 陆彻继续道:“祖父祖母随太祖征过战,在宫中尚有几分薄面。一月前宫宴之事,只要您愿意给药,祖父愿亲自入宫,向陛下陈情。” 傅清辞蓦然抬眸:“世子为何断定我手中有药?昨日事发,我已命人将手中珍藏的七叶重楼送来。” “七叶重楼只能暂缓痛苦,解不了根毒。”陆彻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至于我如何得知,是因为这株九叶重楼,本就是半年前荣王殿下帮忙寻来的。” 他看向傅清辞,缓缓道出:“当时殿下寻得两株。” “两株?”傅清辞敏锐地抬头。 “是。”陆彻点头:“荣王殿下曾听太子说起,您擅医道,喜好收集珍稀药材。” “三年前南方水患,您捐嫁妆安置流民,殿下感念您心怀百姓,便在太子今年八月为您筹备生辰礼时,将另一株九叶重楼赠予了太子。” 闻言傅清辞心中闪过一丝波动。 陆彻顿了顿,迟疑道:“太子妃难道未曾收到?” 傅清辞缓缓摇头,指尖在袖中一寸寸凉透。 八月初八,她的生辰。 萧景宸那日说要出宫办事,来不及陪她,礼物是托傅清月转交的。 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她当时并未在意,只当他是政务繁忙,来不及准备。 难道…… “陆世子,”她一字一句道:“我以性命担保,从未见过九叶重楼。但既然你说此药进了东宫,我回宫后必会彻查,若真在宫中,定当奉上。” 陆彻眼中闪过希冀:“不知太子妃何时回宫?” 傅清辞心中暗思,老王妃只有半月时日,除去今日,再算上回宫,查探等时间,五日已是极限,随即开口: “后日。请世子放心,五日内,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太子妃。”陆彻再次行礼。 “不过,”傅清辞话音一转,“今日我需先带家弟回府。父母昨日听闻他出事,忧急不已。你放心,我既承诺寻药,便绝不食言。” 陆彻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好,我信太子妃。” 他唤来管家吩咐带人。不过一盏茶工夫,傅灵安便被领进厅中。少年衣衫整齐,神色间虽有不安,却未见憔悴。见到傅清辞,他明显一愣:“阿姐?” 傅清辞细细打量他,见他无恙,心下稍安:“走吧,先回家。” 姐弟二人告辞离去。 穿过花园时,迎面走来一藕荷色襦裙的妇人。她正要往内院去,却在瞥见傅灵安的瞬间,猛地停住脚步。 只见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傅灵安脸上,惊诧的情绪在脸上翻涌。 傅灵安迎着妇人的目光,被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傅清辞心头微动。 妇人看见傅清辞探过来的眼神,这才察觉失态,她仓促地向傅清辞姐弟颔首致意,匆匆离去。 管家见状低声解释:“太子妃,那是府上大老爷的夫人。许是未曾见过您,失礼了。” 傅清辞淡淡摇头,心中却记下了妇人异常神色。 而且。前世继承爵位的,正是管家口中的大老爷。 行至府门,一名衣着体面的嬷嬷匆匆赶来,躬身道: “太子妃留步。世子命老奴随您回府,代他向怀恩侯与夫人致歉。昨日扣押小公子实属无奈,万请海涵。” 傅清辞客气应下。这是陆彻的诚意,也是提醒。 马车驶离王府。车厢内,傅清辞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 “明微。”她开口。 “荣王当初寻得两株九叶重楼之事,你可知情?” 明微摇头:“寻药之事由旁人经手,属下未参与。太子妃若需要,属下可立即去查。” “查。”傅清辞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一定明确清楚,另一株九叶重楼,是真的进了东宫。” “还有,”她顿了顿,“查查西南王府那位大夫人。她方才看灵安的眼神不太对劲。” “是。” 马车慢慢停下来,傅清辞带着弟弟正要去父母院子中报平安。 刚走进门口,就见揽月迎了上来: “太子妃,老夫人来了,就在里面。” 第20章 祖母亲自下场逼迫,双亲为女反抗 傅清辞与弟弟傅灵安踏入厅中时,正听见祖母心急如焚的声音: “……清辞如今的名声,你还要我说得多明白?” “皇室宗亲、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她在荣王选妃宴上出了什么事。陛下仁慈,念在你们夫妇当年救驾的功劳,暂未发落。可远山,你不能把陛下的恩慈当成免死金牌啊。”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语重心长: “而且,月儿已经有了太子的骨肉。清辞若是非要与月儿相争,争得过吗?你主动上书请罪,陛下反倒会念你识大体,保你爵位无虞……” 她说完,端起茶盏,等着儿子低头。 从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只要她开口,傅远山再为难也会应下。 然而这一次,傅远山缓缓看向母亲,他声音沉着: “母亲说完了?” 傅老夫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傅远山转过头,望向窗外覆雪的檐角,一字一句: “我傅远山这十多年,承蒙陛下不弃,以残病之身忝居侯爵之位。我有何功劳?十四年前行宫之变,我与夫人护驾,不过是尽了臣子的本分。” “母亲若觉得我的女儿不堪太子妃之位,想为清月争取,您大可自己上书,自己进宫去求。但不要打着我的名号,更不要欺辱我的孩子。” “砰——!” 茶盏重重落在几案上,茶水四溅,沿着桌沿滴落。 傅老夫人脸色铁青:“你这是在教训我?” 傅远山垂下眼:“儿子不敢,儿子只是在回母亲的话。” 傅老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拐杖狠狠地在地上杵得闷响: “你这个逆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如今翅膀硬了,敢这般顶撞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我愿意来劝你?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清辞出了那种丑事,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做你的侯爷?等哪天龙颜震怒,你这爵位保不住不说,连带着整个侯府都得给她陪葬!” 傅远山迎上她几欲噬人的目光,重若千钧: “这个侯府本来就是我夫妇挣来了,为了朝朝,没了,值得!” 傅老夫人喉咙里卡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她盯着这个听话了半辈子的儿子,没想到他一夜之间,竟变得如此冥顽不灵。 她转向一旁始终垂首的林氏,冷笑: “林氏,你也是这么想的,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连侯府爵位都不要了?” 恶意从齿缝间丝丝渗出,“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林氏攥着帕子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缓缓抬起头: “母亲,从前您说什么,儿媳都认。那是因为您是夫君的母亲,儿媳敬您、让您。” “可如今您要害我的女儿,那不行!谁要敢欺负我的朝朝,我林晚吟就算不要这条命要了,也要跟她拼命。” 傅老夫人盯着这个她从来瞧不上眼的娇滴滴儿媳,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你们两口子,如今倒是翅膀硬了,联起手来对付我这个老婆子,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了!你们……” 话音未落。 “祖母。”冷冽的声音,不疾不徐,打断她。 傅清辞迈过门槛,看着为了自己与祖母据理力争的父母,心中一暖。 她没有向傅老夫人行礼,只是微微扬起唇角,叙旧般:“祖母,好久不见。” 这声祖母唤得平静,却让傅老夫人握拐杖的手蓦地收紧。 她等了整整一日一夜。 等这个在东宫关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归家的孙女,识趣地来给她请安、低头、求救。 可傅清辞没有。 现在,她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便径直走向了傅远山夫妇。 林氏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倏地红了:“灵安,可有受伤?” “娘,儿子没事。”傅灵安低声安慰母亲。 一直未说话的傅大夫人目光在傅清辞身上转了几转,见她只顾与爹娘弟妹说话,连眼风都没往自己这边扫,心中不屑地冷哼一声。 她挤出满脸慈爱,上前一把握住傅清辞的手: “清辞啊,都是大伯母不好,没教好你姐姐……”说着掏出帕子按眼角,声音带上哭腔: “可如今,事情已经闹成这样,外人都已知晓你姐姐与殿下的事,若是她进不了东宫,你让她往后怎么活啊。” “大伯母求你了,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就成全你姐姐和殿下吧。” 傅清辞垂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利落地抽了回来。 她语气平淡:“大伯母,她傅清月有今日,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 傅大夫人哭声一滞,帕子悬在半空。 傅清辞抬起眼,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我与太子本就是陛下赐婚,明媒正娶。她傅清月勾搭妹夫时,可曾念及我是她妹妹?” “你们在宫宴上给我下秽药时,可曾想起我们是一家人?” 傅大夫人脸上血色褪尽,帕子差点从指间滑落。她声音发虚: “清辞,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下药,我们是你的亲人,怎会做那种事。” 她慌乱地转头,求救般望向傅老夫人。 “砰——”拐杖重重杵地。 傅老夫人沉着脸,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刺向傅清辞: “混账!什么下药不下药,你有凭有据就告宫去,没凭没据就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硬: “明明你姐姐与太子青梅竹马,太子喜爱的你也是你姐姐,太子对你根本无意。你识趣点,就该主动让贤,把太子妃位还给你姐姐。” “还有分明是你自己不检点,出了那种丑事,倒有脸来污蔑长辈?” 傅清辞静静听她说完。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祖母的意思是,青梅祖母,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夺人夫婿?” “那按这个理,满上京城自幼相识的男女,都该成婚才是。还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赐婚,又算什么?” 傅老夫人脸色倏地铁青。 傅清辞却不看她了,转向傅大夫人,依旧神色平淡:“大伯母,您方才说求我成全?” 傅大夫人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话。 傅清辞轻声道:“傅清月若想做太子妃,该求的是陛下、是太子,不是我。” “她既已有太子骨肉,便安心等着。自有圣裁,何需到我面前来哭?” 傅大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帕子拧成了麻花。 她们来想逼,当然是为了太子妃的位置,不然就凭借月儿的家世,根本成不了正妃。 厅内一时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傅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 她方才险些被这孽障牵着鼻子走。不能发火,发火就输了。 她缓缓松开了攥紧拐杖的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抬眼时,已换上那副惯常的慈悲神色。 “罢了。你这孩子,如今是听不进劝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位包容小辈任性的慈祥长辈,掏心掏肺: “可清辞啊,祖母活了大半辈子,走过的路,看过的人,比你多多了。” “你要想清楚,太子殿下若真在意你,这一个月怎会不闻不问?甚至让月儿进东宫照顾他起居。” “祖母是为了你好。趁如今陛下还念着你爹娘的功劳,你主动请辞,还能得个体面。等这几分情分耗尽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傅清辞垂眸,似在认真倾听。 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认同。 傅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到底是年轻,几句软硬兼施,便撑不住了。 然而下一瞬,傅清辞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惭、没有动摇,一片平静。 她轻声:“祖母的好意,孙女心领了。” “但孙女还是那句,我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若要我让位,您去找陛下、找太子废了我便是。”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想必堂姐也回府同您说过了。前日孙女在宣政殿自请下堂,可惜陛下未准。” “您不是说堂姐与太子情深意重么?那也好办,让堂姐去找太子,请太子亲笔写下和离书。孙女绝不纠缠。” 她看着祖母陡然僵住的脸,笑意温和:“这两条路,孙女已经指给祖母了。具体怎么做,就看您和堂姐的了。” 话音落下,她转向半掩的门扉,那门缝处隐约可见一角梅红裙裾。 傅清辞语气如常:“堂姐,你也听了好一会儿了。想必知道怎么办了,妹妹就在这儿,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她转身,双手扶上傅远山的轮椅,低声道:“爹,您该喝药了。” 又看向傅灵安:“灵安,扶着娘,回去休息。” 傅灵安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听话地扶起娘亲。跟着姐姐往外走去。 傅清辞推着轮椅,行至门前,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祖母: “祖母,爹娘身子不好,该回去歇息了。您这个做母亲的不心疼,我这个做女儿的,还是心疼的。” “就不送了。您慢走。”话音落,她推开门。 门外,傅清月立在那里,四目相对。 傅清辞没有停步,甚至连眼风都没在她身上多落一瞬。 擦肩的刹那,傅清月压低声音,字字淬冰: “傅清辞。听说你的好弟弟得罪西南王府了?” “那九叶重楼,你休想得到。” 傅清辞推着轮椅,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第21章 太子所爱另有其人 诏狱深处,寒气刺骨。墙上凝着薄霜,油灯忽明忽暗,火苗在铁栏缝隙间飘荡。 萧衡宴倚靠在草堆上,肩胛处的铁链随着呼吸轻微晃动,暗红洇透单薄囚衣。 “砰——!” 狱卒被按在地上,握鞭的手腕被一只玄色靴底死死碾住。痛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全,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气音。 萧衡宴抬起眼:“这一个月来,你对本王用的刑。当真是父皇口谕?” 狱卒拼命点头:“是、是陛下……陛下口谕,荣王殿下您秽乱宫闱,让小的每日鞭三十,让您长长记性。” 萧衡宴没有说话。 黑衣人脚下寸寸下压。 骨裂的细响清晰可闻。 “真的!真的是陛下亲口说的,”狱卒痛得声音已劈了叉,“奴才不敢假传圣旨。” “不敢?”黑衣人俯下身,“你方才在甬道那头,与同僚嘀咕什么?” 狱卒浑身一僵。 黑衣人语气平淡:“你们分明再说荣王这条命还得留着,那位殿下还有用。” 狱卒脸上的血色褪尽。 “那、那是……” 黑衣人脚下再次一点一点加重。 萧衡宴看着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要是说不出来,”他顿了顿,目光从狱卒脸上移开:“那就杀了。那么多狱卒,总有愿意说的。” 黑衣人拔剑,剑出鞘的声音极轻,剑尖抵在狱卒后颈。 冰凉的沉默。 狱卒的肩胛开始剧烈颤抖。 “王爷饶命……饶命……” 他喉咙里滚了几滚,那根一直死命拽着的线,终于在生死前断了: “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小的只是听命行事!殿下饶命!” 剑尖收了回去。 狱卒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萧衡宴靠在草堆上,面容隐在阴影里。 铁链因他极轻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皇兄。 那个在他十五岁初回宫时,因他记不起儿时种种,便一点一点帮他拼凑记忆碎片的人。 那个亲自带着他熟悉宫规,认识各个兄弟姐妹…… 那个他曾以为,在这座处处算计的皇城里,唯一不必提防的人。 真的是皇兄吗? 萧衡宴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他看向黑衣人,声音平静: “放开他。让他走。” 黑衣人收剑入鞘,退后半步。 狱卒连滚带爬,踉跄着逃离牢房,脚步声仓皇凌乱。 牢房重归寂静。 良久,萧衡宴开口: “明亮,我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 黑衣人也就是明亮,垂首: “主子,查到了。” 萧衡宴没有说话。 明亮抬起头:“太子与太子妃的感情,确实非表面那般恩爱。” 他顿了顿,语句尽量简练: “太子与太子妃堂姐傅清月往来多年。二人有一长子,年六岁,名傅昭,生于太子妃嫁入东宫前一年。如今傅清月腹中又有了太子的骨肉。” 萧衡宴垂着眼。 牢中寂静,只有铁链偶尔的哗啦声。 半晌:“继续。” 明亮深吸一口气:“三日前,宗亲联名审判太子妃失德一事。陛下携宗亲往东宫时,恰撞见太子与傅清月私会。” 他停了片刻。 “太子亲口承认,太子妃嫁入东宫五年,两次有孕接连小产,皆是他的手笔,只为了不想有其他的还未压傅清月孩子一头。” 萧衡宴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铁链哗啦一声,在寂静的牢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那根穿过肩胛的铁链,正随着他克制的呼吸,一点、一点,渗出新的血来。 萧衡宴缓缓靠回草堆,仰头望着牢房上方那扇蒙尘的天窗。 稀疏的光线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还有一事。”明亮收拢思绪,“太子妃需要九叶重楼。” 萧衡宴的目光从天窗移回来。 “太子妃并未收到您托太子转赠的那株。不过她已经知晓此药在东宫,今日回宫去寻。” 萧衡宴沉默片刻。 “去信药门,”他开口,声音仍是那样淡,“问问还有没有多余的九叶重楼。” 顿了顿。 “然后这段时间,你也去嫂……” 他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想起昨晚答应了要娶她,再喊“嫂嫂”,好像喊不出口了。 他偏过头,再次抬头望向天窗,继续安排: “……去她身边。听她差遣。” 明亮垂首:“是。” 牢中复归寂静。 明亮走远后,又回头看了眼自家主子,他看着萧衡宴仰头望着天窗,陷入莫名的愁思中。 心中闪过愤恨。 四年前,主子刚回宫前,在众多主子的宠爱下长大,在江湖上恣意洒脱。 可如今呢? 什么狗屁皇族! --- 马车停在杏林小筑门前。 晨光铺满长街,百姓来来往往。杏林小筑的前院已排起长队,抓药的、候诊的,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混着草药的苦香飘满整条巷子。 明微将马车拴好,跟在傅清辞身后走了进去。 穿过嘈杂的前院,内院安静下来。 一老叟正在院中晒药,他把药匾架在木架上,枯瘦的手指细细翻拣着陈皮与当归。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迎上: “阿辞丫头!” 老叟约莫不惑之年,眉眼生得慈悲,此刻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你出宫了?怎么来这儿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伯,好久不见。”傅清辞任他拉着自己上下打量,微微一笑,“您放心,我没事。我是来找师兄的,他到了吗?” “在在在,言小子一大早就来了,在内堂候着呢。”王伯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去吧,你们师兄妹说说话。” 傅清辞颔首,向内堂走去。 杏林小筑是她的师父,前太医院院判赵安生所开。 师父出身江湖上有名的药门,年轻时也是个快意恩仇的人物,后来因祖上与太后娘家崔家有恩,被请入宫中为太后诊治。太后病愈后他本想离开。 因缘际会,见到了彼时被皇后接入宫中的傅清辞,前去请教如何治理自家双亲身体。 被师傅发现她有学医的天赋,他便留在太医院教导起她。 这一留,便是十三年。 傅清辞还未踏入内堂,便听见十一公主清脆的声音: “……你说你这个人,本公主跟你说了十句话,你回了四个嗯” “你是木头吗?” 傅清辞脚步一顿,唇角微微扬起。 她推门进去。 十一公主萧云霖正叉腰站在赵慎言面前,鹅黄锦裙明艳得像枝头初绽的迎春。 赵慎言端坐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茶盏边缘,既不反驳,也不接话。 听见动静,十一公主倏地回头,登时把冷木头抛到九霄云外,欢快地朝傅清辞扑来: “皇嫂!” 傅清辞接住她,顺手替她理了理蹭歪的珠花: “小十一怎么这么早出宫了?” “还不是听说皇嫂来了!”萧云霖理直气壮:“那日皇嫂让我和十哥去大理寺找人,我们可办得漂漂亮亮的。皇嫂说好了要谢我的!” 傅清辞失笑:“是,多谢小十一那日仗义相助。” “小事小事!”萧云霖摆摆手,又瞥了一眼端坐不动的赵慎言,小声嘀咕,“比跟某些木头说话有意思多了……” 傅清辞捏了捏她的脸颊。 萧云霖捂着脸,哼了一声: “知道啦知道啦,皇嫂要和冷木头说正事,小十一不碍事了。我去找王伯玩!” 她说完,像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鹅黄的裙角在门槛上一掠而过。 傅清辞目送她跑远,唇边的笑意还未落下。 赵慎言已经站起身来,衣摆端正,朝她行礼: “参见太子妃。” “师兄,”傅清辞虚扶一把,无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 赵慎言语气淡淡,却在她略带坚持的目光下,没有再执意行礼。 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他与她之间,薄薄一缕。 傅清辞率先收回目光: “师兄,那些傅家族人,招了吗?” 赵慎言摇头:“没有。只说听闻宫宴流言,生了妄念,才来侯府逼迫。” 傅清辞沉默一瞬。 意料之中。 “那些药呢?”她问,“我爹娘这一个月所服的药材,可验出什么?” 赵慎言抬眼:“王伯亲自验过。都是温补之药,分量也准,并无任何毒物掺杂。” 傅清辞陷入沉思。 怎么会? 难道毒不是下在药中? 窗外,十一公主清脆的笑声隐隐传来。 内堂之中,寂静无声。 傅清辞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一下。 一下。 --- 此时东宫。 萧景宸搁下笔,望了一眼窗外。 想起这段时间,月儿将东宫内务处理的一团糟,以前清辞都搭理的仅仅有条,看来这些还是清辞更合适。 沉默良久,开口 “已经三日了。太子妃可来找孤认错?” 德低投:“回殿下,太子妃归家去了。” 第22章 太子殿下接太子妃回东宫 萧景宸闭上眼。 他想起,清辞嫁入东宫五年,他从未陪她归过家。 每年她回去省亲,都是独自一人。 他说忙。 她从不说什么,只是笑着替他理好衣襟,说殿下去吧,臣妾自己回去便是。 萧景宸开口:“备车。随孤去接太子妃回宫。” 德公公一怔,随即躬身: “是。奴才这便去——” 话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在帘外躬身禀报: “殿下,左相大人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承恩公兼左相顾怀安眉头紧锁,语气不赞同道:“殿下,前日之举,实属冲动。为一女子忤逆陛下,非明智之举。” 萧景宸起身,亲自搀扶林相坐下,神情恳切:“外祖父,父皇不理解孤,难道您还不理解吗?当年孤身陷炼狱,是月儿不离不弃,是她将濒死的我从鬼门关拉回!若无她当日舍命相护,悉心陪伴,焉有今日的萧景宸?” 他的眼中浮现出偏执:“她是我黑暗里的明月,是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这份情,我如何能负?” 听闻萧景宸再次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林相到了嘴边的教导终究化作一声长叹。那是太子心中最深的刺,他也无法帮他拔除。 林相拍了拍萧景宸的手臂,语气缓和下来:“殿下,过去之事就让他过去吧。” 沉默片刻,林相话锋一转,声音压低:“殿下,荣王之事当真与您无关?” 萧景宸闻言,冷笑:“外祖放心,孙儿不至于现在对三弟下手。不过他虽是我嫡亲弟弟,也看似为我所用,但功高震主,其心难测。如今正好借此事,收服其心,化为己用。” “那此次宫宴之乱,根源究竟是?” “是老二。”萧景宸语气笃定,“他本欲设计让三弟玷污父皇新宠的秀女,岂料阴差阳错,月儿也对清辞下了手……两人躲避时撞在一处,才酿成这桩丑闻。” 林相捻着胡须,幽幽一叹:“哎……倒是可惜了太子妃,无端受此大难。” 萧景宸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眼中闪烁精光:“外祖何必惋惜?我非但不会嫌弃清辞,反而要待她更好。您想想,当年受她父母救命之恩的朝臣及其家眷,见此情形,只会将那份感激与愧疚,百倍地偿还到孤的身上。一个失了清白的太子妃,有时比一个完美的太子妃,更有用。” 此言一出,林相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他本就存着考较之心,太子这番权衡利弊,化弊为利的回答,深合他心。 女子而已,有用即可,清白与否,于帝王霸业何干? “殿下能作此想,老臣欣慰。”林相抚须点头,随即问道,“既然如此,荣王蒙冤之事,殿下打算何时向陛下陈情?” 萧景宸踱步至窗前,冷风呼啸而至,语气冷冽:“不急。三弟年少得志,锋芒过盛,借此机会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好。” 他顿了顿,淡漠道,“有些恩典,给得太轻易,人便不会珍惜。让他在死牢里,多尝尝绝望的滋味,将一身铮铮铁骨磋磨得差不多了……届时,再由孤这个兄长,亲手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他才会明白,谁的恩情,值得他用余生去效忠。” 林相赞道:“殿下如今,已深谙御下之道。施恩,如同烹小鲜,火候至关重要。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况且,殿下对荣王,大可物尽其用。此子确是一把锋利的绝世好刀,用好了,将来可为殿下开疆拓土,平定四方。他的不世战功,正好为您未来的千秋伟业,铸就基石。” 萧景宸回身,上露出了然于胸的笑容:“孤,明白。” 林相:“殿下只需记住,陛下和先帝一样,不喜武将,特别是功高震主的,所以荣王不会成为您的对手。” 第23章 太子不是来接清月小姐的吗? 对于明微说的萧景宸要来接她的事,傅清辞听过便罢,并未放在心上。 萧景宸来与不来,与她何干。 回到家中,暮色渐浓。 林氏望着女儿略显苍白的脸,眼眶微红。她抬手轻抚傅清辞的发,指尖落在脸颊上,那微凉的触感让傅清辞心头一酸。 “朝朝,”林氏声音有些哑,“你当真要回东宫?” “娘,”傅清辞握住娘亲的手:“女儿如今还是东宫太子妃,总要回去的。只有回去了,才能寻机会和离。” “和离一事,你可有打算?”傅远山的声音沉沉传来,轮椅上的他眉头紧锁,“皇家和离,本朝从未有过先例。” “是啊,你可想好了?”林氏连连点头,急道,“你如今的身子,也瞒不了太久了。” 傅清辞沉默一瞬。 和离,她重生那日便已下定决心。可她也知道,要走这一步,难如登天。 傅远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递到女儿手中。傅清辞打开,一块镌着“免死”二字的金牌静静躺在其中。 “这是当年行宫之变后,陛下亲赐的。”傅远山语气低沉: “一月前你出事的消息传来,我与你娘本打算拿着这金牌进宫去求陛下,可偏偏一病不起。” “如今你回来了,这金牌你收着。危难之时,或能保你一命。” 傅清辞没有推拒。她知道,这是爹娘能给她的一道护身符。 她将金牌收起,神色转正: “爹,娘,前世你们中毒之事,女儿至今未能查明。这两日我将饮食饮水都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既然不在吃食上,女儿怀疑是别处有疏漏。我想着让爹娘先去庄子上住一阵,正好避开府中是非。” 傅远山颔首:“也好。” 林氏也道:“听朝朝的。” “那便事不宜迟,今夜就动身吧。”傅清辞说完,催着爹娘去收拾行装,约好在府门会合。 他们去庄子,她回东宫。 她不放心将爹娘留在府中,只有看着他们离开,她才放心。 待爹娘离开,傅清辞看向一旁默默替她整理行装的揽月,轻声道: “揽月,别忙了,过来陪我坐坐。” 揽月是家生子,母亲是傅清辞的奶娘,两人同年出生,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当年傅清辞出嫁,揽月本该陪嫁,却在婚期前数月被马车撞断腿,只能留在侯府。 揽月走过来,眼眶泛红:“姑娘,您受苦了。” “好了,别哭。”傅清辞替她拭泪,“一向坚强的揽月,怎么学起佩兰那个小哭包了?我没事,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跟我说说,你这些日子可好?” “奴婢很好,只是没能替姑娘照顾好侯爷和夫人。”揽月低下头。 “怎能怪你?连我也没想到,祖母会对我们一家下手。” 傅清辞轻叹,又问,“对了,这些年可有星辰的消息?” 揽月摇头:“奴婢去过星辰家,邻居说她们一家早就搬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年,再没回来过。” 傅清辞陷入沉思。 星辰也是她当年的大丫鬟,是她幼时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陪她多年,情分不浅。 自己出嫁那年,星辰的亲生父母突然寻来,将她接走,从此杳无音讯。这些年侯府四处打探,皆无下落。 从前她只当是巧合。 可自从知道扶云、知雪皆是祖母为傅清月埋下的棋子,她便不得不疑。 揽月的断腿,星辰的失踪,当真只是巧合吗? “姑娘?姑娘?”揽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傅清辞回过神:“没事,想起些旧事。星辰那边,我会派人去寻。” 话音刚落,明微掀帘而入:“太子妃,该启程了。” 傅清辞望向窗外,天色已暗。她点头起身。 —— 侯府门前,马车已备好。傅远山夫妇带着傅灵安静静立在暮色中。 傅清辞走上前,依次看过父亲、母亲、弟弟的脸。 “爹,娘,灵安,保重。” 林氏强撑着笑意,替她理了理披风系带,却终究忍不住,泪水滚落。 傅远山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别哭,让孩子安心走。” 他看向女儿,目光深沉:“朝朝,等到了庄子,我会联络当年的同窗故旧,在外面替你周旋。你不是一个人。” 傅灵安用力点头:“阿姐,我会照顾好爹娘的。” 林氏用帕子拭去泪痕,声音哽咽却坚定:“娘也要给你外祖父去信,让他帮着想办法。我们一家人,绝不能让你孤军奋战。” 傅清辞看着他们,喉间发紧,最终只说出两个字:“爹娘,小弟你们保重。” 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侯府内院,傅老夫人得到傅清辞一家离开的消息,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好一个傅清辞!竟敢带着那两口子不告而别。” 她目光凌厉地看向傅清月:“这几日,你可与太子通过消息?” 傅清月摇头。 “没出息的东西!”傅老夫人恨铁不成钢,“还不快多和太子联络好感情!” 傅清月却是一派轻松,挽着祖母的手臂撒娇: “祖母放心,我与殿下的情分,岂是傅清辞能比的?殿下心里只有我。” 傅老夫人沉着脸:“情分情分,男人心变得快!既然昭儿的身份已然暴露,你明日就带他进宫去,多陪陪太子。父子多亲近,才是正理。” 正说着,门房气喘吁吁来报:“老、老夫人,太子殿下来了!” 傅清月眼睛一亮,随即得意地看向祖母: “祖母您瞧,殿下这不是来接我了吗?您就放心吧!” 太子来了消息传开,傅老夫人的院子都躁动起来。丫鬟仆妇们兴奋地交头接耳: “还得是咱们清月小姐,太子殿下接连来了两次了。” “可不是嘛,那位嫁进东宫五年,殿下可一次都没来过……” 众人簇拥着傅老夫人和傅清月,浩浩荡荡往前院迎去。 萧景宸站在院中,见傅清月领着一众仆从蜂拥而来,乱糟糟毫无规矩,不由得微微蹙眉。 月儿的规矩还是没学好,以后还是得让清辞多教教她才是。 傅清月行过礼后,便自然而然地起身,亲昵地走到萧景宸身边,仰起脸,满眼期待: “殿下,您是来接月儿的吗?” 萧景宸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她,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又看向堂内,依旧没见到想见的人。 他开口:“怎么不见太子妃和岳父岳母?” 傅老夫人和傅清月俱是一愣。 岳父岳母? 太子竟称傅远山夫妇为岳父岳母?他何时这般对他们客气过? 傅清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换上委屈的神色,声音哀婉: “殿下,妹妹和叔父叔母离府了。” 萧景宸眉头皱得更紧:“为何?” 傅清月连忙道:“殿下,月儿也不知妹妹是怎么想的。前日她无凭无据将一众族人送进大理寺,昨日月儿与祖母不过去为族人说了几句话,哪知妹妹今日便带着叔父叔母离家出走了。” 她说着,眼眶泛红,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暗示傅清辞无理取闹、小题大做。以往每次这招,都能换来太子对傅清辞的厌弃。 可这一次,萧景宸脸上没有露出的嫌恶神情。 他只是松开紧蹙的眉头,语气淡淡的: “月儿,你太善良了。” “大理寺已经报给孤了,那些人窥视孤的太子妃之位,本就不该留。清辞将他们送官已是手下留情,依孤的意思,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该杀。” 傅清月脸色一白。 萧景宸继续道:“这件事,你误会清辞了。等见了她,好好道个歉。” 傅清月的脸瞬间拉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往都是萧景宸让傅清辞给她道歉,怎么就过去几日,就变成了让她给傅清辞道歉了。 萧景宸没再看傅清月,侧身对身后的侍卫吩咐: “去查太子妃的行踪。告诉她,孤来接她回宫。” 夜色中,侍卫领命而去。 傅清月立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 在场的仆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不是说……太子殿下喜爱的是清月小姐吗? 第24章 三请和离 萧景宸抿着唇,站在怀恩侯府大堂里,心头的烦躁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傅清辞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她回娘家不过是闹闹脾气,像从前与他闹脾气一样,闷几日便好了。 他以为只要他亲自来接,她必然会欣喜不已,收拾妥当随他回宫。 可她竟带着父母连夜离府了? 她要去哪儿?她想做什么?身为太子妃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堵在胸口,让萧景宸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侍卫来报:“殿下,太子妃已自行回东宫了。” 萧景宸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 看来他想多,竟然是回东宫了,清辞还是那么懂事。 他转身便要离开。 “殿下!” 傅清月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委屈的颤音,“殿下不带月儿一起吗?” 萧景宸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傅清月。 傅清月立在廊下,眼眶微红,纤瘦的身影在夜色中格外惹人怜惜。 萧景宸心底那根柔软的弦被拨动了。 他想起月儿孤身守在身边的那些年,想起她从不抱怨,从不索求的温柔大度。 “走吧。”萧景宸对于自己方才忘记了傅清月,升起一丝愧疚: “清辞也回去了,正好月儿你随我回东宫,去给她道个歉,往后你们还是好姐妹。” 傅清月的笑僵在唇角,却只能垂首应是。 —— 东宫。 傅清辞刚安置妥当,正要准备休息。房门被推开,只见萧景宸走了进来。 傅清辞抬眼,怔了一瞬。 她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弯腰行了一礼,便转身进了内室。 她不以为萧景宸今夜会留宿。 前世那些年,他口口声声说不介意她与萧衡宴的事,却从未踏进过她的屋子。 今生,她不觉得会有什么变化。 萧景宸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婀娜的身影,直到内室的帘子垂落,隔绝了他的视线。 看到傅清辞真的回来了。 萧景宸不知何时悬起的心,此刻终于落回实处。 他想着方才傅清辞低垂的眉眼,疏淡的身影。 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那样规规矩矩的行礼,可他就是觉得。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萧景宸敛了敛神坐下,等着傅清辞像往常那样上前,替他奉茶,更衣。 等了片刻。 没有动静。 他蹙眉望去。 内室的帘子纹丝不动。 傅清辞竟敢对他视若无睹地走了。 萧景宸眉心的结,又深了一寸。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内室走去。 帘子掀起又落下。萧景宸立在傅清辞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清辞,孤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这几日,你该闹够了。” 傅清辞垂着眼,没有抬头。 “就算你与九弟的事是他人陷害,可你们确确实实做了有辱皇室,有辱孤的事。” 萧景宸的声音压下来,带着几分施恩:“如今孤都愿意不计较,更是保留你的正妃之位。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傅清辞缓缓抬起眼。 烛火映在萧景宸那张,写满了仁至义尽的虚伪脸上。 傅清辞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计较就是计较,不计较就是不计较。什么叫愿意不计较? 本来打算回来后,继续与他虚与委蛇一段时间,但真等他站到她面前,傅清辞胃中一阵翻涌,一刻都不想忍。 傅清辞强忍恶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笺,递到萧景宸面前。 “殿下,”她声音淡淡:“既然妾身做了有辱您与皇室的事,您何须容忍。”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萧景宸的视线: “这封和离书。请殿下签了,我们一别两宽。” “您也不用在容忍我这失贞妇人,又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傅清月双宿双飞。” 萧景宸看着那封信,静默良久。 他没有接,反而讥讽地嗤笑出声。 “和离?”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以为,你一太子弃妃,一与人私通的失贞妇人,和离之后还有人敢娶?” 萧景宸垂眸看着她,想起方才回宫路上月儿说起的。 清辞的弟弟与西南王府的纠葛,和西南王府的放话,此刻他心里一片雪亮。 他心知就算傅清辞真的合离回到家中,她家里一屋子病秧子,整个侯府早就被傅家大房的人浸透,早已没有他们一家子的生路。 留在他身边,她和她们一家才有点生路。 现在之所以这样,不过是想用合离来威胁他,达成跟他要九叶重楼的目的。 清辞的小心思还是这么多,这点她就不如月儿直率。 想明白后的萧景宸动了。 伸手接过傅清辞手中的和离书,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 一点一点,撕碎。碎片飘落在傅清辞脚边。 “清辞,孤说过,容忍是有限度的。这是最后一次。” 萧景宸俯视着傅清辞,声音冷冽: “你不就是想用和离威胁孤,让孤拿出九叶重楼,给你去拉拢西南王府吗?” 傅清辞的呼吸微滞。 萧景宸将那抹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语气愈发笃定: “现在孤就告诉你,你弟弟就算真的毁了老王妃的药,也不足为惧。让他受点罚便是,父皇早就寻接替西南王的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垂眼看她: “好了。孤会保你弟弟无事,不需要你用和离来威胁。” 他说完,目光落慢慢往下移,停在傅清辞白净细腻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刺目的疤痕,看着疤痕,萧景宸的目光晦涩,觉得她脖颈上的疤痕美极了,这是清辞爱他的证明。 萧景宸的心滚烫起来。 他哑声道:“时间不早了。清辞,与孤一同歇息吧。” 话音刚落,他一把将反应过来要后退的傅清辞拦住,打横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 第25章 离了孤你还能去哪里? 傅清辞被萧景宸抱起的那一刻,浑身泛起一股彻骨的凉意。 她从未想过今生还会与萧景宸有任何牵扯,更想不到他会主动至此。 不等她挣脱,整个人已被按在床榻之上。 萧景宸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此刻美人在怀,清香扑鼻,他眼底渐渐灼热起来。 他正欲低头,傅清辞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方才强压下去的恶心再次翻涌而上。 她用全身力气想推开萧景宸,可男女力量悬殊,始终无法挣脱。眼看着萧景宸越压越近,急切下,她的手慌忙下扬起挥了上去。 “啪——!” 萧景宸没有防备下被打中,屋内骤然死寂。 傅清辞没有看他,猛地挣开,踉跄着冲入洗漱室,伏在盆边剧烈呕吐起来。 萧景宸脸上指痕渐渐泛红,他胸腔起伏数次,眼中的欲火一寸寸转为怒火。 他起身跟了过去,看着傅清辞因呕吐而虚软颤抖的背影,气急败坏: “傅清辞,你敢嫌弃孤?”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不介意她的失贞,愿意重新接纳她,给她同房的机会。 她竟敢嫌弃他? 他想起当年。 父皇派人至吴郡问他是否愿娶清辞,他本想拒绝。是外祖父拦下他,细细剖析了她背后的人脉与助力,又劝他先回京看看。 看看母后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子,究竟如何。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母后宫中。 那日春光正好,她立在窗边,一身藕荷色锦衣衬得肌肤胜雪。 他进门时,她正侧身与母后说话,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落落大方地向他行了一礼。 不是低眉顺眼的怯懦,不是刻意讨好的殷勤,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不卑不亢地站着。 她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坦荡,像春日里一汪不被惊扰的湖水。 他那时想,母后教养出来的女子,果然与旁人不同。 与月儿温柔小意的依赖不同,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庭前初绽的海棠,明媚却不张扬,又像是山间新生的翠竹,柔韧却不柔弱。 他同意娶她。 可他心里清楚,将来登基之后,他真正想宠的仍是月儿。 所以新婚第一日,他便对外放出话去。 为太子妃十年不娶侧妃,不纳妾。 这是他给她的补偿。 宫宴之事,他承认自己有疏忽。月儿对她出手时,他不是不知道。 可这五年里,他为了清辞冷落月儿太多,便由着她闹一闹出气。 可谁知那日,老二竟也在宫宴上设了局。 阴差阳错,两件事撞在一处,才酿成那般局面。 这能怪谁! 可现在,他还愿意接受清辞,让她继续做太子妃。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俯过身,手落上她的肩,语气放缓: “清辞,孤再给你一次机会。起来服侍孤就寝,今日之事孤可以不计较。” “你弟弟的事,孤也可以传信西南王府,让他们不必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过些日子太妃生辰宴,会替孤选侧妃。只要你听话,孤会劝太妃莫要挑门第太高的。” “你要知道,太妃因你多年无子,一直对你不满。这次若不让孤从中周旋,她挑的人,将来你必然压不住。” 说罢,他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等她顺势回头。 傅清辞缓缓避开他的手。 方才的虚脱已褪去,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 她回想这方才萧景宸施舍般的话语。 再回想嫁入东宫五年的虚情假意,以及前世未来十年的水深火热。那些将她一点点碾碎,夺去所有的痛苦。 她只觉得眼前这人,可笑至极。 她不知这一世哪里出了偏差,萧景宸没有像前世那般对她避而远之。 但她看得清楚,他对她只有算计,没有避开,只不过是在他那里自己还有利可图罢了。 这样的萧景宸,只让她觉得更加可怕。 也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萧景宸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心下已有些不耐。 他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已是仁至义尽。 她名声尽毁,和离之后能去哪儿?留在他身边,才是她唯一的活路。 他等着她感动地扑进自己怀里,可她竟再一次避开了他。 傅清辞站直身子。 萧景宸怔住,抬头看她。 只见她转身拿起帕子,慢慢擦拭唇角。又取过披风披在身上,将方才凌乱的衣衫遮住。这才回身看他。 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剪影。 她的声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妾身不敢嫌弃殿下。” “也没有胡闹。” 她眼眸微垂,语气愈发疏淡: “妾身是真的想和离。成全殿下与傅清月,这难道不好吗?难道不是殿下想要的吗?” 她顿了顿,抬起眼: “至于妾身为何嫁入东宫五年无子,殿下心里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萧景宸脸色骤变。 老羞成怒之下,他猛地伸手,正要将她拽回。 “殿下!殿下不好了!” 门外骤然传来内侍尖利的呼声: “傅昭小公子晕倒了!昏迷不醒!” “傅清月小姐担忧之下也晕过去了!” “求殿下快去看看吧!” 萧景宸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傅清辞,眼中的怒火与羞恼交织翻涌。 片刻后,他收回手,冷冷扔下一句: “冥顽不灵。” 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傅清辞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渐渐消散。许久,她才缓缓坐在软榻上,紧绷的身子一寸寸松懈下来。 窗外,夜色仍浓。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 天渐渐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佩兰探进头来,看见坐在榻上的傅清辞,惊呼出声: “太子妃!您怎么坐在这儿?出了何事?” 傅清辞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满眼担忧的佩兰,唇角微微弯起: “没事。” 她抬手理了理佩兰额前碎发,“怎么样,身子可好些了?” 佩兰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太子妃放心,奴婢已经大好了。汀兰姐姐也好了许多,就是还有些行动不便。她让奴婢带话,说会努力养好身子,早些回来伺候您。” 傅清辞将她拉起来: “不着急,让她慢慢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叩门声。 明微推门而入,面色沉沉。她径直走到傅清辞面前,直直跪下: “太子妃,属下办事不力。” 傅清辞眸光微凝。 明微垂首,声音发涩: “东宫那株九叶重楼昨晚被傅清月用了。” 第26章 他的爱就是让你未婚生子? 听到明微的话,傅清辞站了起来。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办法从萧景宸手中拿到九叶重楼。 宫中有些事,从来不是秘密。陛下不满西南王已久。 西南王是随太祖马上打过天下的老臣,素来不满先帝与陛下重文轻武,对邻国再三忍让。 这些年在朝堂上,他与陛下起过无数次冲突。 从前西南边境不稳,陛下动不得他。如今西南已定,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事,陛下便着手将西南将士一批批换成自己人。 萧景宸一向与陛下统一战线,怎会拿出九叶重楼去救西南王府的老王妃? 所以昨夜回宫,她便让明微暗中行事,找到,直接拿走。 那株九叶重楼本就不属于萧景宸,她取走便是。 可惜……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抬眸看向明微: “具体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明微垂首:“昨夜属下查到九叶重楼藏在傅清月居住的望月居,正要动手,却被她的人抢先一步取走。”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傅昭吃多了肚子不适,傅清月以为他是中毒,便命人取九叶重楼熬药解毒。” “等属下赶到时,药已熬好。却被傅昭打翻在地,一滴不剩。” 傅清辞指尖微蜷。 打翻了。 那株能救老王妃命的九叶重楼,就这样被一个孩子打翻了。 她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 “妹妹起来了吗?姐姐来看你了。” 傅清辞抬眸。 是傅清月。 她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中,傅清月正立在那株老槐树下,身后跟着两个捧东西的丫鬟。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锦裙,衬得面色格外红润。唇边噙着浅笑,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见傅清辞出来,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傅清辞会亲自迎出来。 “妹妹昨夜歇得可好?”她走近几步,目光在傅清辞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 “昨夜昭儿身子不适,殿下急得不行,守了大半夜。姐姐也跟着提心吊胆,一宿没合眼。”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殿下也是太紧张昭儿了,没想到竟舍得把那么珍贵的九叶重楼拿出来给他熬药。谁知昭儿不过是积食,那药根本用不上。” 傅清辞淡淡看着她,没有接话。 傅清月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心里发痒,话便更密了: “可惜那一碗,被昭儿不小心打翻了。那么好的药材,就这样糟蹋了。”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换上关切的神情: “姐姐本来还想劝殿下把这药留给妹妹,拿去救灵安弟弟呢。妹妹不知道,姐姐为了这事,在殿下面前说了多少好话。” 傅清辞忽然开口,语气平平:“说完了?” 傅清月一噎。 傅清辞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堂姐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九叶重楼被你儿子打翻了?” 傅清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妹妹这话说的,姐姐是来给你送药的呀。” 她回头,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药碗,递到傅清辞面前: “虽说那碗好的被昭儿打翻了,可姐姐让人把药渣捡起来,加了水又重新熬了一遍。虽说是药渣熬的,药效差些,但好歹是九叶重楼。” “妹妹快送去给西南王府,说不定还能用上呢?” 她说着,急切地将碗往前送。 动作急促间那碗滚烫的药汁,眼看就要泼到傅清辞身上。 明微眼疾手快,一把将傅清辞拉开。 药碗擦着傅清辞的袖口掠过,“啪”地摔在地上,滚烫的药汁四溅。 傅清月看着地上泼洒的药汁,啧啧摇头: “哎呀,可惜了。这可是九叶重楼熬的,虽说只是药渣,也比寻常药材金贵百倍。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傅清辞。 傅清辞垂眸看了一眼地上冒汽的药渍,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傅清月脸上。 “堂姐药也送了,”她语气淡淡: “那就请回吧。我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就不送你了。” 傅清月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给母后请安。 皇后。 她入东宫这些日子,别说请安,连皇后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她给太子生下了长子,如今腹中又怀了一个,可皇后至今连召见她都不曾。 每次她想去永安宫请安,还没到宫门口就被皇后的人拦住,根本不让她走进一步。 可傅清辞呢?去永安宫,如同回自己家一般。 傅清月心底那根刺狠狠扎了进去。 她咬了咬唇,忽然又笑了,道:“妹妹要去给母后请安啊?那姐姐就不耽误你了。” 她顿了顿,凑近傅清辞,压低了声音: “不怕告诉妹妹,对!那日在宫宴上给你下药的,就是我。” 傅清辞对上她的视线,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傅清月又近了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 “可惜你拿不出证据。殿下早就替我扫清干净了。不过他到现在还以为,我下的只是迷药。” “还有,你知道吗?你两次有孕,我不过是当着他的面掉了两滴泪,他就亲手把你的孩子弄没了。” “听说妹妹以后很难再有孕了?”她歪着头,语气怜惜,“姐姐瞧着妹妹,真是可怜啊。” “你看你,仗着你爹娘的功劳坐上太子妃的位子,霸占了殿下五年,可殿下心里根本没有你。如今妹妹又不要脸地跟荣王睡在了一处,你觉得殿下还会再多看你一眼吗?” 她充满恶意的笑着:“要我是妹妹,但凡还要点脸面,就该把抢了我的位置,还回来了。” 寒风拂过廊下,吹起傅清辞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眸,静静看着傅清月。 姿态从容,眼神冷淡,她开口:“说到不要脸,难道不该问问你自己吗?” 傅清月笑容微滞。 “但凡还要点脸面的,都不会跟自己妹夫滚在一处吧。” 傅清辞语气平淡:“我嫁给萧景宸,是陛下亲口赐婚。赐婚之前,陛下可是问过他的意思,他若不愿,大可当场拒了。” “你说你与他青梅竹马,早已互许终身。那他为何还要答应陛下的赐婚?” “既然他这么爱你,为你付出,那为何忍心让你未婚生子,多年不给名分?” 傅清月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那张惯常挂着温柔浅笑的脸,此刻翻来覆去,青白交错。 傅清辞看着她,语气依旧淡淡:“堂姐也没必要来我这里争什么。” 冷气弥漫在阴沉沉的天色里,院中枝桠光秃秃的,透出满目萧瑟。 傅清辞拢了拢披风,声音平静:“我昨晚已向太子递了和离书。” 傅清月猛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她声音拔高:“你舍得和离?舍得不做太子妃?” 傅清辞抬眸看她:“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问太子。” “正好用你的爱,劝太子把和离书签了。” 那两句话不轻不重,落在傅清月耳中,却像惊雷炸响。 她怔怔看着傅清辞云淡风轻的面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疯了? 就她现在这名声,这破败的身子,真的舍得太子殿下?舍得太子妃的尊荣? 离开东宫,还有哪个男人看得上她? 傅清辞没有再理会她。 她转身,带着明微和佩兰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关上。 傅清月愣在原地,等她回过神来想要追问,面前只剩一扇紧闭的门。 她狠狠一跺脚。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现在就去找太子问个清楚。 门内,傅清辞靠在榻边,垂眸不语。 佩兰小心翼翼奉上热茶,不敢出声。 窗外,傅清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指尖茶盏传来的暖意,让她纷乱的思绪一点点静了下来。 明微开口打破寂静:“太子妃,属下还有事没有说完。” 第27章 帝后得知萧衡宴在狱中遭遇 傅清辞看向明微:“还有什么?” 明微垂首:“今日晨间,主子让人传话。西南王府的事他已知晓。主子身边有位出身药门的神医,今日便会赶去西南王府,看看那株泡过水的九叶重楼还能不能用。”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双手呈上: “还有,昨日东宫熬的那株九叶重楼,属下偷偷取了药渣回来。想一并送去给神医瞧瞧,看是否还有可用之处。” 傅清辞接过那包药渣,指尖微微收紧。 九叶重楼被傅昭毁了,她如何不急? 只是事实已成,她若露了怯,便更落下风。 好在……看着药渣,还有荣王送来的神医,希望还有转机。 她抬眸,望向明微,声音放缓: “替我谢过荣王。” 明微又道:“还有一事。王爷听闻太子妃怀疑侯爷与夫人中毒,他身边暗卫中有一人擅毒,愿送过来供太子妃差遣。” 明微见傅清辞没有说话,生怕推拒,连忙补充: “属下知道太子妃学过医术,可您学的是救人,不曾涉毒。毒之一道,杀人于无形,有些毒,有时候再好的医术也未必能察觉。” 傅清辞浅笑:“王爷这份心意,于我正是及时雨。我怎会拒绝?” 明微神色一松:“那属下现在就去接人。” 傅清辞颔首,看着明微转身离去,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她转向佩兰:“替我更衣。我去探望母后。” 佩兰连忙取来衣物,一边伺候,一边低声回道: “听说皇后娘娘病了,永安宫免了各宫请安。” 傅清辞手上动作微顿。 前世,皇后便是忧心她和狱中的萧衡宴,由一场小病拖成大病,最终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她敛下心神,加快动作。 收拾妥当,傅清辞片刻未耽,往永安宫疾行而去。 永安宫前,并无阻拦。 傅清辞顺利入内,被宫人引至寝殿。 皇后倚在软榻上,衣着简素,只鬓边插着一只凤钗。虽在病中,却仍掩不住那副与生俱来的风华。 见傅清辞进来,她眉眼间浮起笑意,朝她招手: “清辞来了?快过来。” 傅清辞上前屈膝见礼:“给母后请安。儿媳听说您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皇后伸手将她拉到榻边坐下,嗔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就咱们母女时,不必多礼。” 傅清辞抬眸细细打量皇后的面色,见她精神尚可,心下稍安。 皇后握着她的手,含笑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在家多待几日。你爹娘身子可好?” “母后放心,爹娘还好,暂无大碍。”傅清辞应着,又问,“母后您呢?太医怎么说?” 皇后摆摆手:“母后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吓着了。你父皇大惊小怪,才下令不许人来打扰。” 傅清辞心中微动:“是什么梦吓着母后了?儿媳可能为您分忧?”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与忧色,终究摇了摇头: “没什么。醒来便忘了。” 傅清辞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明白,能让皇后如此忧心的,唯有还在狱中的荣王。 傅清辞:“母后可是担忧……荣王?” 皇后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苦笑道: “清辞,母后知道,是阿宴害了你。身为母亲,母后无法替他求你原谅。只是若他将来还有机会出来,你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可好?” 傅清辞抬眸,看着皇后眼底的小心与期盼。 她浅笑,声音很轻:“好。母后。” 皇后愣住了。 她看着傅清辞的神情,那里面没有怨,没有恨,反倒笑盈盈地望着她。 她的笑,反倒让皇后更加不安。她连忙抓紧傅清辞的手:“清辞,你不必为了母后委屈自己。” 傅清辞摇头:“母后放心,儿媳没有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平和:“事情刚发生时,我的确怨过,恨过荣王。可如今冷静下来想想,我和荣王,不过都是无辜的受害者。要报仇,也该找那下毒之人。” “儿媳只盼能尽快找出真凶,让他们受到该受的惩罚。” 皇后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好,好孩子。你放心,母后一定让你父皇尽快抓到真凶。” 傅清辞迟疑片刻,低声劝导道:“母后放心,陛下既然连儿媳都松口放了,想必很快也会放荣王出来了。” 皇后闻言,只是默默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没有解释。 傅清辞正欲再问,忽闻殿外通传声: “陛下驾到——” 傅清辞看了皇后一眼,只见她眼底对皇帝的到来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起身相迎。 傅清辞连忙退至皇后身后,垂首见礼。 皇帝挥退宫人,独自入内。他大步上前,牵起皇后的手:“皇后身子可好些了?” “臣妾好多了,陛下不必忧心。”皇后低头应道。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你病了,朕怎能不忧心?可惜年底朝事繁杂,不能日日陪在皇后身边。皇后莫要气恼朕才好。” 皇后难得露出几分难为情,低声道:“陛下,孩子还在呢……” 皇帝笑了起来,目光一扫,落在垂首立在一旁的傅清辞身上,神色淡淡: “太子妃也来了?” 皇后接过话,含笑道:“是呢。这孩子听说我病了,连夜赶回来,一大早就来探望了。” 皇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不错。没有辜负你母后从小教养。” 傅清辞垂首,未敢多言。 皇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朕似乎听到了阿宴的名字?” 皇后连忙浅笑道:“是。清辞听说我因担忧阿宴做了噩梦,病倒了,便安慰了几句。” 皇帝轻哼一声,面色微沉:“那个孽子。自己不谨慎,连累兄嫂,如今还让生母为他担忧病倒。” 傅清辞垂着眼,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抬起脸,面上带着几分踌躇,声音低低的: “父皇……” 皇帝看向她。 傅清辞咬了咬唇,似在强忍着什么,低声道: “儿媳见母后如此忧心荣王殿下,心中虽对他虽也有怨,却实在不忍看母后继续伤神,伤了身子。” 她顿了顿,像下了很大决心:“求父皇莫要再命狱卒对荣王用刑了。免得将来真相查出来,荣王却……” 她声音微颤:“清辞就是有再大的怨,也不想让父皇,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皇后脸色骤变,伸手猛地抓住傅清辞的手:“清辞,你说什么?阿宴怎么了?” 傅清辞还未及答话,皇帝已沉声开口:“朕何时下令对荣王用刑了? 第28章 荣王可能要绝嗣 傅清辞垂着眼,心中却转得飞快。 她很清楚,真要等宫宴真相水落石出再放萧衡宴出来,只怕会重蹈前世覆辙。 真相不了了之,她与萧衡宴一辈子背着淫秽宫闱的污名,萧衡宴也要一直被关到三年后,边关危机时才能被放出来。 那时,一切都晚了,她也等不起。 眼前,是个机会。 她咬了咬唇,缓缓跪了下去。 “父皇……” 皇帝看着她,眉头微蹙。 傅清辞抬起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忍:“这几日儿媳出宫探望父母,经过诏狱时,听闻父皇下令狱卒每日鞭打荣王,让他长长记性。” 她顿了顿,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震怒的面容:“这,难道不是父皇下的令吗?” “若不是那些狱卒,怎敢对皇子动手?” 殿中骤然死寂。 皇后脸色煞白。 皇帝的面色也沉得可怕,那双素日里威仪内敛的眼子,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良久—— “来人!” 皇帝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传三司!立刻给朕传来!” 三司官员来得很快,还未来得及请安,便被皇帝劈头盖脸的怒喝砸懵了。 刑部侍郎孙怀英、大理寺卿郑垣、御史中丞吴绪。 三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重臣,此刻齐齐跪在殿中,大气不敢出。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查!立刻给朕去查!是谁假传圣旨,在狱中对荣王动刑的!” 三人浑身一颤,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奔出永安宫的那一刻,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荣王殿下若真有个好歹,他们这颗人头,怕是保不住了。 孙怀英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道:“二位,这事……”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郑垣面色凝重,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诏狱那边,向来是大理寺与刑部共管。若真有人在其中动私刑,你我……”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说。 吴绪冷哼一声,目光锐利:“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去诏狱,看看荣王究竟如何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若真出事了……我们三人,谁都脱不了干系。” 三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疾步朝诏狱方向奔去。 殿内,傅清辞微微松了口气。 她赌对了。 对萧衡宴动手,绝不是皇帝的意思。 只要三司的人见到萧衡宴如今的惨状,回来禀报,他出狱便指日可待。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转身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惨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皇帝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也顾不得傅清辞还在场,低声唤道: “仪君,你要信朕。朕真的没有下令对阿宴动手。”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皇帝看得心疼,转头对一旁伺候的大太监厉声道: “张安!你也去!去看看太子妃说的是不是真的!看看那些人是不是真敢假传圣旨,对荣王动手。” 张安领命,飞奔而出。 傅清辞看着这一幕,暗暗垂下眼。起身,走到皇后身侧,轻声安慰。 良久,皇后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傅清辞正欲告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有宫人匆匆来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诸位殿下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听闻几个成年的皇子后来了。皇后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殿门: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给本宫请安。” 皇帝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哄道: “皇后多虑了。皇儿们大约是赶巧碰在一处。再说太子也来了,旁人不好说,景宸对阿宴断然没有坏心。” 说罢,他沉声吩咐:“传朕口谕,让他们在外头候着。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还有,即刻封锁宫门。只进不出。没有朕的旨意,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吩咐完毕,皇帝揽着皇后坐下,语气放软: “皇后放心,一炷香内,朕必然给你一个结果。” 他又看了傅清辞一眼:“太子妃也留下,安慰安慰你母后。” 一炷香的时间,说慢不慢,说快不快。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皇后握着傅清辞的手,越收越紧。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慌的呼喊。 “陛下!陛下!” “快传御医!快!” 刑部侍郎孙怀英、大理寺卿郑垣、御史中丞吴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扑跪在皇帝与皇后面前,声音发颤: “启、启奏陛下,荣王殿下他……他快不行了!” 皇后霍然起身。 还不等她开口,四名侍卫已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而入。 殿外候着的皇子们面面相觑,也顾不上什么传唤不传唤,跟在担架后涌了进来。 担架落在殿中央。 傅清辞抬眸看去,尽管早有准备,心口仍是猛地一缩。 萧衡宴躺在那里,浑身是伤,气息奄奄。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肩胛处那两根穿透而过的铁链。 血已凝固成黑褐色,与破烂的囚衣黏连在一起,分不清是衣是肉。 皇后一声惊呼,身子一软便往下倒。 皇帝一把将她揽住,目光落在那担架上,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都愣着干什么!” 他的咆哮声震得殿梁都似在抖:“还不快宣御医!” 殿内一片死寂。 几名御医飞奔入殿中,为首的是太医院院使方鹤龄。 他行医三十余年,什么惨烈的伤没见过的,可当他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时,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这……这……”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身后两名年轻的御医更是脸色煞白。 皇帝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荣王诊治!” 方鹤龄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担架旁蹲下。他的手微微发颤,小心地拨开那件与血肉黏连的囚衣。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心头一禀。忍下惊诧,一一查验。 “回陛下……”他声音发涩, “荣王殿下身上鞭伤、杖伤共计百十余处,新旧叠加,有些已经溃烂化脓,肋骨断了三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衡宴肩胛处那两根穿透而过的铁链上,喉结滚动: “这些都好治。最严重的是这铁链穿肩而过,伤及筋骨……日后即便愈合,恐怕到了梅雨季节,也会复发,剧痛难忍。” 皇后身子一晃,被傅清辞紧紧扶住。 方鹤龄继续检视,忽然眉头一皱。 他俯下身,凑近萧衡宴的面庞,拨开他的眼睑看了看,又搭上脉搏,凝神细诊。 殿内众人屏息以待。 良久,方鹤龄面色凝重地抬起头,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沉声道:“说!” 方鹤龄叩首,声音发颤:“回陛下,臣在荣王殿下脉象中,察觉有秽药残留的痕迹。” “什么?”皇帝眉头紧锁。 方鹤龄硬着头皮道:“臣斗胆猜测,荣王殿下入狱前应当是中了烈性秽药。那药性太过霸道,虽已过去月余,却仍有残余未清。 他顿了顿,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恐怕会影响殿下子嗣。严重的话,或致绝嗣。”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一旁的太子萧景宸面色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二皇子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其他几位皇子也是神色各异。 第29章 得帝王一诺 永安宫一阵混乱后,皇帝最终下旨。 将荣王安顿在永安宫偏殿,待他清醒,能行动后,再回府养伤。 宫人来往穿梭,热水、白布、伤药流水般送入偏殿。太医院院使方鹤龄亲自动手,将那两根穿透肩胛的铁链缓缓取出。 铁链抽离血肉的闷响,让在场人无不侧目。 皇后守在榻边,眼眶通红,不断地为萧衡宴拭去额头的汗水。 直到铁链全部取出,方鹤龄长舒一口气,起身禀报: “回陛下、娘娘,铁链已取出。今夜若能安然度过,明日王爷醒来,便无性命之忧。” 皇帝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继续诊治。 宫人端来温水,小心擦拭萧衡宴身上的血污。 血污洗净,萧衡宴被拭去一身狼狈。 傅清辞站在不远处望去。 荣王萧衡宴玉骨天成,容色极好。不过于锋锐,也不过分阴柔。骨相如山峦起伏,硬朗中透着几分清隽。睫毛黑而浓密,在眼睑下落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分明是昏迷着,却有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风流意气。 一个月前,他还是恣意张扬,受万人敬仰的荣王殿下。 如今…… 傅清辞垂下眼,不再多看。 皇后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泪终于无声滑落。 皇帝看着这一幕,心中又痛又怒。他转向方鹤龄,声音沉沉: “务必给朕治好荣王。他身上任何一处伤,都不许留下隐患。尤其是子嗣一事,必须治好,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方鹤龄叩首:“臣遵旨。” 皇帝又转向三司官员,目光凌厉: “宫宴之事,过去整整一个月,你们至今未查出真相。朕再给你们五日时间。” “查清宫宴真相,查清是谁假传圣旨在狱中加害荣王。” 三司官员跪了一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连声应是。 “滚下去查。” 三人如蒙大赦,快步退出。 皇子们面面相觑,也纷纷告退。太子萧景宸转身离开时深深看了傅清辞一眼,但并未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神色稍稍缓和: “太子妃今日提醒有功,朕记你一功。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功来寻朕,朕可酌情满足你。” 傅清辞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屈膝行礼:“谢父皇。” 她退出偏殿。 傅清辞刚步出永安宫,便见一道身影立在宫门外。 是萧景宸。 他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 见她出来,萧景宸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你今日在永安宫做什么?” 傅清辞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妾身不过是按例来给母后请安。” 萧景宸眉头微蹙:“那父皇为何突然问起九弟的事?为何会知道九弟在狱中受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傅清辞停下脚步,抬眸看他,神色淡淡:“太子说笑了。妾身一介女流,如何能干涉陛下关不关心荣王?” 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知殿下为何这么问?难道殿下不愿意荣王被放出来?” 萧景宸面色一沉:“休要胡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冷了几分: “孤不过是警告你,你与九弟的事,满朝皆知。日后有九弟在的场合,你少出现。” 傅清辞垂眸:“妾身知道了。若无事,妾身告退。” 她侧身,欲绕过他离开。 萧景宸眉头一皱,伸手拦住她: “等等。” 傅清辞顿住。 萧景宸盯着她,语气愈发冷:“今早月儿好心去探望你,你又欺负她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事实般继续道: “傅清辞,仗着孤的势欺负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傅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曾经她以为,萧景宸再不济,也有一国储君该有的心智。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被傅清月三言两语耍得团团转,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稍一失神,便又听到萧景宸低低的声音: “清辞,你应该学学月儿的宽容大度,而不是整日仗势欺人。” 他说完,深深地望着她。 傅清辞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有,”萧景宸继续道:“九叶重楼是孤做主给昭儿用了。如今药已用完,你也不必将气出在月儿身上,有怨来寻孤便是。” 傅清辞听完,唇角微微扯了扯。没有争辩,只是凉凉的开口: “妾身从未想过能从殿下手中拿到九叶重楼。如今没有了,殿下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说完,她不等萧景宸反应,转身便走。 这一次,萧景宸没有再拦。 他看着傅清辞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心紧紧皱起。 傅清辞回到东宫寝殿。 推开门,佩兰正在打理她从家中带回的行李,手里捧着一匹布料细细端详。 见她进来,佩兰连忙起身:“太子妃您回来了?” 她举着那匹料子迎上来,眉眼弯弯: “奴婢见姑娘带回来行礼中有一匹上好布料,想必是夫人为您准备的。正好奴婢量量尺寸,给您做几件新衣吧。” 傅清辞看着那匹布料,眸光微动。 是娘亲亲手挑的。 她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纹理。 正说着,明微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年轻女子。 “太子妃,人带来了。”明微侧身让开,“这是明芷,擅毒。” 那女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明芷见过太子妃。” 傅清辞打量她一眼,抬手示意她起身。 “明微说你擅毒,我正好有事请教。” 明芷垂首:“太子妃请问。” 傅清辞在榻边坐下,缓缓开口:“下毒,除了下在饮食中,还有那些法子?” 明芷抬眼,神色认真:“回太子妃,下毒之法,远不止入口一途。” 她顿了顿,一一细数:“可下在呼吸之间。毒粉入空气,人吸入即中。” “可下在环境之中。毒液涂抹器皿、门扉等等,人触碰后毒入肌肤再到内脏。” “亦可下在水源、香薰、衣物……” 傅清辞眸光微凝。 衣物。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那匹揽月手中的布料上。 她起身,走过去接过那匹料子,递到明芷面前: “这件衣服的料子,你能看出什么?” 明芷接过,凑近轻轻嗅了嗅,又细细翻看纹理。 片刻后,她抬起头:“回太子妃,这匹布料无毒。” 傅清辞正要松一口气,却听明芷继续道: “但料子上有极淡的药味,是大补之药的残留。” 傅清辞手指微微收紧。 大补之药。 娘亲给她做衣服的布料,为何会有大补之药的残留?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明芷手中: “你带着我的信物,连夜出宫,去庄子上探望我父母。” 她一字一句:“查一查他们贴身衣物,日常所用之物,有没有问题。” 是她狭隘了,上次只查了入口之物,枉顾她跟师傅学医多年。 明芷接过令牌,郑重颔首: “是。” 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傅清辞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沉沉夜色。 揽月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怎么了?” 傅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指尖微微收紧。 希望明芷此去,能查出她想要的结果。 还有皇帝今日的一诺,她也要好好想想如何用,更有利。 第30章 再次夜见萧衡宴 两日后,夜幕降临。 明微踏入殿中时,脸上带着喜色: “太子妃,西南王府传来消息了。上官神医仔细检查两株被毁的九叶重楼后,发现都还残留了几分药性。再加上一些解毒圣品,一起熬制成药,可以解老王妃的毒。” 傅清辞闻言大喜,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一松。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 傅清辞倚在榻上,就是不知,前日明芷到了庄子上了,是否查出来什么? 窗外月色朦胧寝殿周围一片寂静。 “叩、叩。” 轻轻的敲击声传来。 傅清辞心中一咯噔,压低声音: “谁?” 门外沉默片刻。 半晌,一道低低的,带着几分窘迫的声音响起:“那个……嫂嫂,是我……我有事相商。” 傅清辞怔了一瞬。 是萧衡宴的声音!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 一道修长的身影闪身进来,他回手将门关好,然后便直直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目光不敢乱看。 傅清辞打量着他。 不过两日,他竟能下床走动了。 “王爷身体好了?”她问。 萧衡宴点了点头,仍不敢抬眼:“好多了。那些伤也就看着吓人,狱卒动手时,我都避开了要害。” 傅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王爷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萧衡宴沉默了一瞬,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 他张了张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就是来问问……嫂嫂那日说的话,是真的……” 傅清辞的眸光微微一顿。 她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开口:“王爷今日来,是要反悔?”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嘶哑。 萧衡宴一怔,连忙抬头。 只见傅清辞眼眶微红,眼角滚下一滴泪来。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手忙脚乱地摆手:“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清辞没有去擦那滴泪。她只是抬起眼,看着他,似有万千委屈: “王爷可是觉得,我那日的要求强人所难?” 萧衡宴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却不知如何开口。 傅清辞继续道:“的确你我都是被人所害,我不该让王爷来承担这个责任。王爷也是这样想的是吗?” “不是,我……” “可王爷可知,”傅清辞打断他,声音轻轻发颤,“你的太子兄长,为了傅清月,连着堕了我两个孩子。” “这次与王爷的意外,是我今生最后做母亲的机会了。”她声音低下去,“若是连她们也不要我……”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几分: “我可能连命也随她们一起去。” 萧衡宴蓦地睁大眼,怔怔看着她,喉结滚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我还有父母在世。”傅清辞抬眸,那滴泪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我想陪着他们安度晚年,不想白白离世。” 萧衡宴看着她,心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知道她在东宫的遭遇,知道太子与傅清月的事。 但他没想到,她的身子竟已糟到这般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嫂嫂误会了。我不是来反悔的。” 傅清辞抬起泪眼看他。 萧衡宴的目光终于定定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 “我就是来确定,嫂嫂当日所说,可是真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若嫂嫂只是被逼无奈,其实舍不得太子妃之位,舍不得太子阿兄……我可以去求太子。” “只要他不在意嫂嫂的事,与你重归于好,我愿答应他任何事。” 傅清辞看着他。 他的眼神澄澈,没有一丝算计,没有一丝试探。 他是认真的。 她想起前世。 想必他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做的。所以他被萧景宸拿捏得死死的,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傅清辞捏着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再抬眼时,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冷: “王爷想必已查清了太子与傅清月的事。” 萧衡宴点头。 “那你觉得,”傅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如今怀着你的孩子,能安然无恙地在东宫过一生?” 萧衡宴沉默了。 “还是说,”傅清辞继续道,“王爷已有心上人,才不愿?” 她顿了顿,语气淡下来:“若真是这样,我也不强人所难。再另想办法就是。” 萧衡宴连忙摇头,声音都急了几分: “没有!我没什么心上人。上次的选妃宴是父皇硬要办的,我都跟母后商量好了,走个过场而已。” 傅清辞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很浅,却让萧衡宴莫名地脸上一热。 她抬起泛着泪光的眸,语气却已恢复了平静: “既然如此,我希望王爷能娶我。让孩子顺利生下来。” “我希望他们能有健全的双亲,一生无忧地长大。” “若将来王爷有了心上人,可以娶进门做平妻。只要不伤害我的孩子,我不会打扰王爷。” 萧衡宴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郑重: “好。” 他继续道:“不过不会有什么平妻。既然我同意了,必定护你们一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在郑重许诺。 傅清辞垂下眼,没有说话。 萧衡宴又问:“不过,你现在和太子……” “我会想办法,一个月内与太子和离。”傅清辞抬眸看他,“至于和离之后,就看王爷的了。” 萧衡宴点头:“我到时会求父皇母后同意的。” 傅清辞看着他,忽然开口:“不过王爷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萧衡宴微怔。 “王爷手中的权势。”傅清辞的声音沉静下来,“想必王爷之前征战四年,以往身边重用的人,都是陛下和太子安排的人。” 萧衡宴没有说话。 “经过宫宴一事,想必王爷也明白了。没有自己的人,出事后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萧衡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经此一事,我明白了。” 他看向她,目光认真:“嫂嫂放心,往后嫂嫂有什么安排,我提前办好。” 傅清辞抬眸,唇角微微弯起。 “有一事,”她轻声道,“以后私下,王爷就不必叫我嫂嫂了吧?” 萧衡宴猛地怔住。 他看着傅清辞那双含着浅笑的眼,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尴尬。 他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那……傅姑娘?” 傅清辞点了点头。 “还有,”她继续道,“我希望王爷运作一下,一个月后,离开上京城。” 萧衡宴抬眼看她。 傅清辞语重心长:“王爷在军中应该也看明白了,我朝兵力孱弱,陛下却不重视武将。可周边邻国虎视眈眈,总有一天会打仗。王爷到时一定会出征。” 她看着他:“战场瞬息万变,我不希望王爷没有自己的兵力,被人桎梏。” “还有,王爷觉得,你娶我之后,还能与太子兄友弟恭吗?” 萧衡宴沉默了。 傅清辞看着他,没有再多说。 良久,萧衡宴缓缓点头: “好。我去安排。” 夜风从窗棂缝隙渗入,烛火轻轻晃动。 萧衡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那我先走了,有事让明微给我传信便事。” 傅清辞点头。 他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傅清辞松了口气,想必经过今晚她的示弱,萧衡宴那边必然是没有问题了,她知道对萧衡宴不公,但前世之事她没办对他说,如今这样应是最好的安排了。 第31章 有孕要暴露? “太子妃,庄太妃召见您。” 傅清辞听到内侍的传话,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庄太妃。 她在宫中这些年,见到太妃的机会屈指可数。不是因为太妃深居简出,而是因为,太妃不喜她。 从她嫁入东宫那日起,庄太妃便觉得她配不上萧景宸。爹娘虽是救驾有功,可傅家到底是没落门户,她这个太子妃,在太妃眼里处处都低了一等。 傅清辞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 她带着佩兰,往慈安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佩兰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以往每次太妃召见,她家姑娘都会被为难。这次怕是也不会例外。 傅清辞一路沉默,心中却转得飞快。 庄太妃虽居于太妃之位,却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当年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因先帝原配崔皇后无子,当今陛下才被记在崔皇后名下充作嫡子,得以继承大统。 崔太后淡漠名利,常年闭门礼佛,这后宫之中,明面上是皇后执掌,实际上谁都知道。 庄太妃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连皇后见了她都要退避三舍,更何况自己这个不得她眼的太子妃? 今日这一趟,怕是来者不善。 但她不得不去。 很快就到了慈安宫门外,傅清辞停下脚步。 宫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名垂首的内侍。 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见那内侍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眼,丝毫没有通传的意思。 傅清辞心下了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门外。 初冬的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傅清辞拢了拢披风,站直了身子。 一刻钟。 两刻钟。 一炷香。 宫门始终没有开。 傅清辞的指尖渐渐发凉。那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背,又从手背蔓延到手臂。她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小腹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坠痛。 傅清辞心头一紧,悄悄将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安抚。 别怕。她在心里默默念。 那坠痛持续了片刻,终于慢慢平息下去。 傅清辞微微松了口气,抬眼看向那扇依旧紧闭的宫门。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太子殿下,傅姑娘,您慢走。” 傅清辞眉头微微一蹙。 她抬眸望去。只见慈安宫的宫门从里面打开,萧景宸和傅清月并肩走了出来。 萧景宸一身玄色锦袍,面色淡淡。傅清月跟在他身侧,一身粉红锦裙衬得她面色红润,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傅清月的目光也落在傅清辞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巧,”傅清月笑着开口:“妹妹也来了给太妃请安吗?” 傅清辞没有应声。 傅清月也不恼,只是往萧景宸身侧靠了靠,低眉顺眼地站着: “妹妹怎么站在这里?还不快进去呢。” 她顿了顿,笑意愈发温柔:“早知道妹妹也要来给太妃请安,我跟殿下就等妹妹一起来了。” 话音刚落,方才那个没有通传的内侍走上前来,对着傅清月躬身道: “傅姑娘,外面冷,仔细冻着您腹中的小皇孙。您快和太子殿下回去歇息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清辞,语气淡了下去: “至于太子妃,太妃娘娘还未召见,需在此等候。” 傅清月闻言,眼波流转,看了傅清辞一眼,又仰头看向萧景宸,柔声道: “殿下,要不您跟太妃替妹妹求求情吧?这大冷天的,妹妹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好?”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寒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却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 他心中一软。 可想到她的所作所为。 递和离书、对他冷淡、对欺负月儿……他都低下头容忍她了,她却更加恃宠而骄。 他看着傅清辞那张清冷淡漠的脸,那股心软渐渐被失望取代。 他冷淡开口: “清辞,太妃的贤德是皇祖父都称赞过的。你身为孤的太子妃,的确该好好受太妃的教导。就在这儿等着,等太妃召见。” 傅清辞抬起眼,看见萧景宸眼中是熟悉的失望神情。 从前每次看见这个眼神,她都会自责,会惶恐,会觉得自己哪里没有做好,然后更加谨小慎微,拼命去讨好他。 可如今,她只是淡淡移开目光,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萧景宸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紧紧皱起。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拥着傅清月转身离去。 傅清月转头疑惑地看了眼,傅清辞抚在小腹上的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清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又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 傅清辞的腿已经开始发颤,小腹那股坠痛又隐隐浮了上来。她咬着唇,死死撑着。 终于,宫门内传来内侍的声音: “太妃宣太子妃进见。”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 殿内暖香扑面,与外头的寒意恍如两个世界。 庄太妃端坐于上首,一身绛紫宫装,满头珠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霜。 傅清辞上前,跪下行礼: “参见太妃娘娘。”话音刚落。 “砰!” 一只茶盏不偏不倚,狠狠砸在她脚边,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溅上她的裙摆。 傅清辞没有动。 庄太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凌厉刺耳: “傅氏,你嫁进东宫多年,未替景宸生下一子,还霸着景宸不让别人来生。如今你脏了身子,不能伺候景宸,竟还不肯大度地安排人伺候他?” 她冷笑一声继续:“于情于理,本宫都可以让陛下废了你这个太子妃。便是处死你,也情有可原。” 傅清辞抬起头,看着上首的庄太妃。 她的声音平静:“太妃娘娘误会了。太子身边有人伺候,不需我为他安排。” 庄太妃冷眼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到如今还拈酸吃醋!你明知你姐姐与景宸两情相悦,却小心眼地不让东宫进人。” “本宫看就是你的小心眼招人恨,才会被人下药,与荣王滚在一处,弄成今日这般田地,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傅清辞没有躲闪:“我的意思是,太妃要给东宫安排人进来伺候太子也好,让傅清月来伺候太子也好,妾身没有任何阻挡的想法。您随意安排便是。” “若是有比我更适合太子妃之位的人,您也可以将我替换下来。我绝无二话。” 庄太妃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傅清辞吗? 庄太妃冷笑一声:“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别以为本宫不敢废了你。要不是皇帝看在你父母那点功劳的份上拦着,本宫早就替景宸废了你!” 傅清辞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 “太妃娘娘放心。只要您下旨,我二话不说,立刻收拾包袱离开。” 庄太妃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 良久,她缓缓开口:“傅氏,记住你此刻的话。” “五日后,本宫会替景宸选新太子妃。你到时候别后悔。” 傅清辞垂眸。 庄太妃继续道:“今日叫你来,也是警告你。” “别想在宴会上生事。你若安分守己,本宫选好人后会给你一份体面,看在你父母面上,留你一命让你出宫。” 傅清辞抬起头,唇角微微弯起:“是。我等着太妃的好消息。” 她起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庄太妃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她侧过头,看向里间的方向,沉声道: “玉安,你说,她说的是真的吗?她真舍得景宸?” 第32章 转机(小修) 只见玉安大长公主从屋内走到太妃身边坐下,眉头微蹙: “我也觉得太子妃的话可能有些赌气的意味吧。毕竟与太子多年情意,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庄太妃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管她是赌气也好,是真的也罢。” 她放下茶盏,目光沉沉:“既是她自己说的,愿意让出太子妃的位置,那就别怪本宫当真。明日本宫单独叫景宸过来商量。”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玉安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 “正好明日让你家明珠也过来。景宸小时候没去吴郡前,可是和明珠最亲近。让两个孩子见见,说不定就能重温起幼时的情谊了。” 玉安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有些担忧: “可万一陛下不同意呢?陛下一直念着傅清辞父母的功劳,不松口废除她的太子妃之位。前几日听说连太子都说服了,太子也一口咬定不废太子妃,只松口选侧妃。” 庄太妃淡淡一笑,眼底透着几分不屑: “放心,本宫还不了解皇帝?傅清辞犯下这么大的丑事,哪是她父母那点功劳能抵消的?” “还不是因为她外祖父,手里有皇帝惦记的东西。” 玉安大长公主眸光微动,凑近了些: “您是说林家?” 庄太妃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皇帝就是太小心了。如今又不是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林家,何必这般小心翼翼?想要,直接拿来就是。” 她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这事我会和皇帝商量的。你啊,就放宽心,等着本宫的好消息。” 玉安大长公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再也掩不住。 —— 傅清辞回到寝宫。 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她身子微微一晃,扶住了门框。 佩兰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 “太子妃!您怎么了?奴婢去叫御医!” 傅清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坚决:“不用御医。” 佩兰急得眼眶都红了:“可是您……” “我没事。”傅清辞打断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就是站久了,歇一歇就好。” 她扶着佩兰的手,慢慢走到榻边坐下。 小腹那股坠痛又隐隐浮了上来。她悄悄将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片刻后,傅清辞抬起头,看向佩兰,声音已恢复如常: “去问问明微,明芷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让她们过来。” 佩兰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傅清辞那双平静的眼睛,终究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傅清辞靠在榻上,闭上眼。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明微和明芷并排走了进来。 明芷:“太子妃,侯爷和夫人,还有小公子中毒情况,属下查清楚了。” 傅清辞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示意她继续。 明芷抬起头,神色凝重: “属下查过了侯爷与夫人的贴身衣物、被褥、日常所用之物,发现果然问题。” “侯爷与夫人的贴身衣物,皆用大补之药浸泡过。那些药性温和,单看并无毒性,反而有滋补之效。” “而侯爷与夫人这一个月来所服的大补汤药,属下也查验过药渣,同样是温补之药,也无问题。” 傅清辞眉头紧蹙:“既然无问题,那毒从何来?” 明芷道:“问题就出在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解释: “衣物浸泡的药,与每日服用的汤药,单看皆是温补之物。但二者药性相生,一旦在体内相遇,便会生出一种慢性毒素。” “此毒不会致命,却会让人日渐虚弱、精神不济、病痛缠身。长此以往,身子便如被掏空一般,最终……” 她没有说下去。 傅清辞却已听懂了。 最终,便是前世那般,父母在一年后相继离世,所有人都以为是病弱所致,无人察觉是中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此毒该如何解?” 明芷道:“不再接触浸药的衣物,汤药停下,病情便不会加重。” 闻言,傅清辞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松。 “至于解体内残留的毒。” “属下从庄子回来后,顺道去了趟西南王府,见了上官神医。” “神医说,给老王妃解毒的那炉丹方,不止能解老王妃的毒。也能解侯爷、夫人和小公子体内的毒。” 傅清辞怔了一瞬。 随即,她霍然起身: “当真?” 清辞站在榻边,心跳得有些快。 她看着明芷,一字一句: “你立刻去西南王府,与上官神医一同寻找所需药材。无论需要什么,尽管去办。若缺银钱,随时来找我取。” 明芷郑重颔首:“是。” 明芷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傅清辞又开口叫住她: “等等。” 明芷顿住脚步。 傅清辞沉吟片刻,看着她道: “既然你擅毒,那普通药材应该也会配制吧?” 明芷点头:“会一些。” 傅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到她面前: “按这张方子,替我制成药丸。尽快送进宫给我。” 明芷接过药方,目光落在纸上,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傅清辞,眼中满是震惊。 傅清辞只是静静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明芷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问: “太子妃属下能替您把把脉吗?” 傅清辞浅笑,伸出手腕。 明芷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诊片刻,她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按下心中的激动,收回手,郑重道: “太子妃放心,属下现在就去配药。配完之后,第一时间让明微给您送进来。” 说着,她竟不等告辞,一把拉起旁边的明微,疾步往外走。 明微还没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就被明芷拽着踉跄出门。 直到两人到了宫外一处隐蔽的落脚点,明芷才一脸激动地放开明微。 然后,她蹲下身,捂着脸,又哭又笑。 明微被她这模样吓着了:“明芷?你怎么了?” 明芷抬起脸,泪水糊了满脸,却笑得灿烂: “明微,我好开心,主子有后了!” 明微愣住了。 明芷抓着她的手,语无伦次: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传的吗?那群小人,御医还没下决断说主子真的要绝嗣,他们就传得宫里宫外都知道,说主子要绝嗣了!可如今、可如今——” 她说着,又哭又笑。 明微一把按住她:“你是说太子妃腹中,有了小主子?” 明芷用力点头。 明微也愣住了。毕竟她是最早出现在傅清辞身边,从未察觉她的身体有异。 她站在那儿,半晌没说出话来。 明芷推了推她:“怎么?你不开心吗?” 明微这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开心……当然开心。就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她在上京城待得更久一些,知道主子很敬重太子和太子妃这对兄嫂: “主子能接受吗?他和太子妃可是……” 明芷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这有什么?太子妃不是要和离吗?和离了不就可以嫁给主子了?要是真和离不了——” 她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兴奋: “咱就按江湖规矩来,把太子妃暗中抢走就是!” 明微被她这话惊得瞪大了眼。 明芷却没再多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好了好了,不多说了。你快随我先去配药!太子妃还等着呢!” —— 屋内,傅清辞缓缓坐回榻边,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她轻轻舒了口气。 爹娘的毒,终于有解了。 她垂下眼,手轻轻抚上小腹,唇角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敲门声响起。佩兰走进来: “太子妃,张公公来传,说明日午时在宣政殿三司会审一月前宫宴之事,陛下说您也是受害者,请您明日去旁听。” 傅清辞眸光微动。 唇角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知道了。” 第33章 查出流言与祖母有关,再送大理 傅清辞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明。 这一觉,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蚊帐,许久没有动。 与萧衡宴统一了战线,爹娘,小弟的毒也有了转机。 重生回来这些日子,她像一根绷紧的弦,日夜不敢松懈。昨夜终于能踏实地睡上一觉。 她轻轻舒了口气,手覆上小腹,唇角弯了弯,才准备起床。 刚用过早膳,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嫂嫂!嫂嫂!” 十一公主萧云霖人未到声先至,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傅清辞抬眼看去,只见她今日穿了身大红锦裙,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小十一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傅清辞放下茶盏,含笑看她。 萧云霖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嫂嫂,我和十哥抓到人了!” 傅清辞微怔:“抓到什么人?” “就是那些在上京城到处散布嫂嫂流言的人!”萧云霖说着,回头朝门外挥手,“带上来!” 傅清辞眸光微动,她差点忘了当时借口支开他们的事,没想到他们这么上心。 两个侍卫押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那两人被按着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打湿。 萧云霖凑到傅清辞耳边,压低声音道: “嫂嫂,我和十哥查了好久才找到她们。十哥本来要亲自来的,但他说不方便过来,就让我把人带给你。” 傅清辞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知道十皇子为何不方便来,他们从小与她算是一起长大,以往随时随地都可以来见她。 如今出了她和萧衡宴的事,十皇子若是继续肆无忌惮的来找到,只会对她的名声影响更大。 她抬手理了理萧云霖额前的碎发,轻声道: “小十一辛苦了。等这事了了,嫂嫂好好谢谢你。” 萧云霖连连摆手,小脸微红: “不用不用!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十哥也出力了呢。”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小声地将查出来的情况告诉傅清辞,说完又道: “这两个人嘴硬得很,我和十哥问了好久,她们一句实话也不肯说。嫂嫂你可要小心。” 傅清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对夫妇身上。 那两人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颤。察觉到上首的视线,他们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去。 片刻后,那妇人率先撑不住了,磕头求饶起来: “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民妇、民妇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求太子妃明鉴啊!” 那男人也连忙跟着磕头: “是啊是啊,小的们本本分分过日子,不知怎么就被抓来了……求太子妃放小的一条生路!” 傅清辞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殿内静得只剩那夫妇二人磕头的闷响。 她知道这两人,傅氏族人被关进大理寺后,她就派人去细查傅家族中大小主子和仆役,就是还没来得及细查他们做过的事。 良久,傅清辞放下茶盏,声音淡淡地响起: “王大夫妇,傅七老爷家的家仆。” 那两人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傅清辞继续道:“你们有年迈父母,膝下五子三女。长子刚给你们添了长孙。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全靠你们夫妇的月俸过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可你们的月俸,根本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但本宫看你们这一身穿着,这身料子,可不像普通仆役穿的起的。” 王大夫妇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傅清辞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一个月来,你们混迹上京城各处茶楼酒肆,市井街巷,到处散布本宫的流言。” 她微微前倾,声音冷冽:“说!谁给你们的胆子?” 王大张着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怎么也想不到,太子妃这么快就查到了他们头上。 七老夫人当初交代这事时,只说让他们去办,半点没教他们怎么应对。 可现在…… 王大妻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清辞看着他们,等了片刻。 “还不肯说?”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王大夫妇脊背发寒: “本宫耐心有限。若再不说,就送你们全家进大牢。反正你们嚼皇室舌根,全家的命,本来就留不住了。” 王大猛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小的、小的……都是道听途说,听别人瞎说的……” 傅清辞冷眼看着他。 那冷冽的目光,让王大未完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傅清辞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时,茶盏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内侍,声音冰凉:“看来你们还是不愿说实话。” 她顿了顿:“那就去把他们的家人一并抓来。” “看看在你们心里,是主子重要,还是家人重要。” 此话一出,王大整个人都崩塌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傅清辞那双冷冽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瑟瑟发抖的妻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重重磕下头去:“小的说!小的全说!” 他连忙求饶,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尽数招来。 一月前,七老夫人去怀恩侯府探望过傅老夫人后,回府时满面喜色,当晚便将他们夫妇二人唤去,赏下一大包银子,命他们在市井间悄悄散布太子妃的流言。 他们夫妇也知此事见不得光,好在平日私下揽些零碎活计,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之辈。 这些人闲来无事,最喜编排贵人的是非长短。 他们便将宫宴上太子妃与荣王的事透了出去,余下的,自有那些长舌之人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 等热度降下来,他们在悄悄的出手添点热度。 原以为隐在暗处,纵使流言翻天也查不到自己头上。却不曾想…… 傅清辞垂眸看向脚下之人。 王大额上鲜血淋漓,不住磕头,口中颠来倒去只有“饶命”二字。 她眼底掠过一丝厌色,懒得多看一眼,只摆了摆手:“带下去,交给大理寺少卿赵大人。” 傅清辞靠在椅上,微微闭了闭眼。 是七叔奶奶,那日和傅河到侯府逼迫的人。 她是祖母的人,她早该想到的。 萧云霖从头到尾坐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此刻见人走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嫂嫂,你好厉害啊!” 傅清辞睁开眼,看她。 萧云霖满脸崇拜:“我和十哥抓她们的时候,他们哭天喊地地喊冤枉,一句实话也不肯说。” “嫂嫂你几句话就让她们全招了!” 傅清辞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笑: “那是因为我们小十一单纯善良,不知道人性的复杂。” 萧云霖被夸得脸都红了,却还是用力点头: “那当然!不过嫂嫂,接下来怎么办?我和十哥继续去帮你盯着赵木头办案。” “不行。” 傅清辞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事,你和十皇子不要再管了。” 萧云霖愣住了,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为什么?嫂嫂不信任我和十哥吗?” 傅清辞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 她伸手将萧云霖拉到身边坐下,放缓了声音: “小十一,你听嫂嫂说。” “这件事查到最后,必然会牵扯到我祖母,还有傅清月。” 萧云霖眨眨眼。 傅清辞继续道:“而傅清月身后,是太子。” 萧云霖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和十皇子继续查下去,迟早会和太子对上。” 傅清辞看着她,“皇贵妃身子不好,你们和太子对上,不好。” 萧云霖低下头。 她心里明白,母妃虽有皇贵妃的名头,一年到头却见不到父皇几面。 若她和十哥真与太子对上,母妃的处境……只会更难。 萧云霖心中想明白后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没说话。 傅清辞没有催她。 良久,萧云霖抬起眼,眼眶有些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嫂嫂。” 傅清辞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站起身,牵起萧云霖的手,“难得来一趟,陪嫂嫂坐一会,待会一起用午膳。” 萧云霖眨了眨眼,用力点头:“好!” 一顿饭,十一公主吃得比平时安静。走的时候,她用力抱了抱傅清辞,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日头已近正午。 她理了理衣襟,对佩兰道: “走吧。去宣政殿。” 第34章 找出宫宴凶手 宣政殿内,肃穆寂静。 皇帝和皇后端坐于上首,皇后眉目间隐有忧色,目光不时落在下首萧衡宴身上。 萧衡宴身上的伤尚未痊愈,面色仍有些苍白,被皇帝赐座,他坐的笔直。 皇后时不时看向他一眼,眼中满是心疼。皇帝虽未多看,但偶尔扫过来的目光里,也藏着几分复杂。 太子萧景宸带着一众皇子立于左侧,神色各异地望着殿中央。 傅清辞来到宣政殿外时,张公公已候在那里。 见她到来,他躬身行礼,低声道:“太子妃,陛下吩咐,让奴才带您从侧门进去。” 傅清辞点了点头,跟着他绕过正门,从侧廊步入殿中。 屏风后已设好席位。她坐下时,透过屏风的缝隙,正好能看见殿内全景。 皇帝的目光落在跪于下首的三司大臣身上,声音沉沉: “说说吧。当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要害荣王的?”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叩首,恭声道:“回陛下,案犯已抓到。” 皇帝眯起眼,咬着牙问:“是谁?” 刑部尚书低下头,不敢隐瞒: “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孟左。他勾结荣王身边的内侍,在宫宴那日给荣王下了药。” “殿前司?” 皇帝眸色骤然一沉。 殿前司都指挥使,是德妃的娘家大哥,孟左是他举荐上来的。 他的目光刺向五皇子。 几乎在刑部尚书话音落下的瞬间,五皇子便猛地站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 “父皇!此事定有隐情!孟左对父皇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毒害九皇弟的事啊!” 皇帝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道: “接着说。他因何下手?又是如何得手的?” 刑部尚书躬身低头:“是。” 他顿了顿,一五一十道:“臣等深入查案后发现,孟左宫宴前曾告假三日,说是归家探望家人。” “但经细查,那三日他根本未曾回家。他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头去: “由此,孟左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臣等沿着这条线继续追查,发现他在一月前,他回宫之前,是秘密从五皇子府邸出来。” “父皇!”五皇子不等刑部尚书说完,便急声喊道:“儿臣没有见过孟左啊!” 他跪在地上,脸色发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儿臣与九皇弟情同手足,又怎会害他?求父皇明察!” 皇帝端坐高位,对下首的哭喊视而不见。他静静闭着眼,等着五皇子哭完。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淡淡:“你若无过,朕自不会降罪于你。在这哭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不耐:“有刑部和大理寺在,听他们说完。还没说完你喊什么喊?朕看你就是做贼心虚。” 五皇子张了张嘴,终于不敢再言。 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心思各异的儿子们,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对荣王萧衡宴,确实有戒心,但忌讳的是担忧他将来拥兵自重。 这个儿子不像他,如论样貌还是性子,都像他的好堂兄,若不是知道荣王是从皇后腹中出来的,他都要怀疑不是他的孩子了。 还好是他的种,看他也能生出,封狼居胥的好儿子。 因此荣王是什么心性,他一清二楚。 这个儿子从民间归来,身上没有半点皇室的弯弯绕绕。他敬重他这个父皇,守卫边关,从不争权夺利。 只要他一直是这样的儿子,他就绝不会动他。 可现在…… 皇帝看着下面那些儿子,心中又气又怒。 这些混账,若有荣王一半战场上的本事,他也愿意重用他们。可他们有吗? 没有。 却还眼热别人的功劳。 皇帝怎能不气? 荣王他最纯粹的儿子,是皇后给他生的幼子。 就算不似他,他也愿意宠着。 可如今—— 宫宴一事,就算查出他是被害,他背上玷污嫂子的名声,又能洗脱几分?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挥手让刑部尚书继续。 屏风后,傅清辞静静坐着。 透过那道缝隙,她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刑部尚书继续:“一年前,荣王打败北邙荣归时,被一妇人拦路喊冤,说是被夫君殴打。” “荣王查明属实,为妇人做主休夫,并让夫家出了一大笔赔偿。” 皇帝点了点头,此事他自然记得。 他还曾因此训斥过荣王,说他堂堂皇子,整日盯着妇人内宅之事,不成体统。 彼时荣王梗着脖子,一脸不服,非但不认错,反倒理直气壮: “儿臣食君之禄,受万民供养,在其位谋其政。既是百姓的事,儿臣便应当为受害百姓做主!” 皇帝收回思绪,抬眸:“此事与孟左有何干系?” 刑部尚书躬身道:“回陛下,那告状的妇人,正是孟左的儿媳。她那夫君,便是孟左的独子。” “荣王为妇人做主,将那孟家子当众打了一顿,还替那妇人做主休夫。” “孟家子本就是娇生惯养之人,当众受辱已是无地自容,又被妇人休弃,颜面扫地。此后闭门不出,茶饭不思,生生把自己给气死了。” “孟左只有这一根独苗,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此恨上了荣王。” “正巧,荣王身边有一贴身内侍,其义妹痴心于王爷,日夜想着攀附。” “孟左便与这内侍合谋,里应外合,给王爷下了药。想让王爷也当众出丑,失去圣心,落寞而终。” 皇帝皱眉:“就这么简单?那御医为何说荣王体内有三种春药?” 第35章 第三种春药,荣王是不被连累的 听到皇帝的问话,刑部尚书连忙叩首: “回陛下,经过这几日的查探,臣等已经查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 “荣王体内第一种春药,是孟左所下。他收买了荣王身边的内侍,在荣王的酒中动了手脚。” “荣王察觉后,一直强撑抵抗药性。哪知行至半路,遇到礼部侍郎钱家的姑娘。那钱家女对荣王早有心思,竟趁机对荣王下了第二种春药。” “荣王将她打晕后离开,继续抵抗药性。” 皇帝闻言点头,面色稍缓。 钱家人当日宫宴事发后,就被他处置了。这点倒是没错。 他沉声问道:“第三种呢?” 刑部尚书面色微僵,目光不自觉地往太子萧景宸那边飘了飘,又看了看荣王,欲言又止。 皇帝眉头微蹙:“说。” 刑部尚书硬着头皮道: “第三种……荣王是被连累的。” 他咽了口唾沫: “当时荣王抵抗着体内的两种药效,到了碧波馆。可谁想……谁想太子妃也在里面,想必荣王是被……” 他没有再说下去。 殿内骤然一静。 皇帝的目光扫过萧景宸,又落回刑部尚书身上,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太子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回去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何为兄友弟恭。” 其他皇子们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对上皇帝那张满是怒气的脸,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五皇子更是如蒙大赦,连忙告退,生怕皇帝再想起孟左与他府上的牵连。 一时间,殿内只剩皇帝、皇后、太子萧景宸、荣王萧衡宴,以及三司官员。 屏风后,傅清辞静静坐着,透过那道缝隙,将一切尽收眼底。 皇帝看向刑部尚书,声音沉沉: “太子妃中药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刑部尚书道: “回陛下,臣等查了太子妃宫宴当日的行踪。当日太子妃只饮用了一盏茶,那茶是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奉上的。” 皇帝眉头微蹙:“那宫女如今何在?” 刑部尚书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萧景宸。 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萧景宸面色微变,连忙站出来道: “父皇,当日伺候清辞的宫女,已经被她处置了。” 他顿了顿,声音恳切: “宫宴事后,清辞受了打击,对身边的人充满敌意。前些日子您将她放出来后,她一回东宫就打杀了身边伺候的宫女。” 屏风后,傅清辞唇角弯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她身旁的佩兰气得攥紧了拳头,却不敢出声。 萧景宸继续道: “儿臣认为,如今既然已经查出九弟和清辞是被人陷害,阴差阳错造成误会,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儿臣不想这件事再去烦扰清辞,让她噩梦重提,再次受到伤害。” 皇帝闻言,静默片刻。 他挥了挥手,对刑部尚书道: “孟左、内侍及其义妹,按律处置。退下吧。” 三司官员叩首应是,鱼贯退出。 一直未曾说话的皇后,开口道: “景宸,你真的认为,不追查清楚是为清辞好?” 萧景宸转过身,对上皇后的目光,神色恳切: “母后,儿臣知道您心疼清辞。可那日之后,她身子一直不好,情绪也不稳。若再让她卷入这些是非,反复回忆当日之事,对她又有何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儿臣是她的夫君,自当护着她。” 皇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还记得那日在东宫,清辞请离时决绝的。 她不认为清辞这段时间有过情绪不稳。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屏风后,傅清辞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护她? 是护傅清月吧。 皇帝的目光落在萧景宸身上,神色不明。 萧衡宴坐在皇后下首,从始至终未曾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萧景宸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良久,他开口了。 “皇兄。” “臣弟不明白,既然太子妃按刚才的说法是茶中有问题,可我中的第三种药是散布在碧波馆内,为何不让继续查?” 萧景宸眉头微蹙: “九弟,此事已经查清,你不必——” “皇兄只需回答臣弟。” 萧衡宴打断他,语气平静: “我不管太子妃是不是被宫女下药。我只想知道,为何碧波馆内还有第三种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有,敢问太子殿下,太子妃当日为何会出现在碧波馆?” “当日宴会殿与碧波馆方向相反,步行至少一炷香。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如此可疑,皇兄真的不继续查?还是想包庇谁?” 他眼中划过淡淡的失望。 殿内骤然死寂。 皇帝的目光沉沉落在萧景宸身上。 萧景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屏风后,傅清辞静静坐着。 萧景宸抬头看向萧衡宴。 萧衡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却让萧景宸莫名地心底发寒。 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对他不敬,这么难缠了?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今日到此为止。景宸,你留下。” 萧衡宴起身,行礼,跟在皇后身侧离开。 殿门缓缓合上。 殿内只剩皇帝与萧景宸。 皇帝的目光落在萧景宸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萧景宸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却觉得那皇帝目光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帝开口:“景宸,朕再问你一次。” “傅清月你真的要包庇?” 第36章 殿下,妹妹真的给您和离书了吗 傅清辞带着佩兰从宣政殿离开。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佩兰终于忍不住了。 “就这么简单?”她跟在傅清辞身后,满脸都是震惊和匪夷所思,“这分明什么也没查出来,谁也没有受到惩罚啊!” 她越想越气,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还有太子殿下,为何这么过分?明明是扶云和知雪背主在前,为何要说是您打杀她们泄愤?” 傅清辞脚步未停,只是唇角弯了弯,笑意很淡。 “不需要谁受到处罚。只要陛下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她侧头看了佩兰一眼,语气淡淡: “至于这其中究竟牵扯了多少,陛下不需要知道。” 佩兰愣住了。 傅清辞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因为陛下心知肚明。荣王出事,必然是几位皇子出手。而我,涉及到太子,陛下更不会追究到底。”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讥诮: “难道你要让皇帝为了护一个儿子,去杀另一个儿子?或者说,为了一个谁都可以替代的太子妃,去罚他器重的太子?” 佩兰哑然。 她轻轻蹙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是太子妃身边心腹中最小的那个,这些年一直被护得很好。从前只觉得宫里日子虽拘束,却也安稳。 直到这次出事,她才真正见识到。 什么叫皇宫的阴暗面。 傅清辞望着前方长长的宫道,嗤笑两声: “想必事实如何,皇上心里已经有数了。前几日声势浩荡地让三司查案,也不过是给他一个借口,将荣王正大光明地放出来罢了。” 佩兰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不知该说什么。 傅清辞走在前方,思绪却飘远了。 前世,宫宴之事也是不了了之。但她记得,后来萧景宸将所有兄弟打压下去后,曾有一回酒后得意,透露过,在宫宴上对萧衡宴出手的,是二皇子。 二皇子在众皇子中武艺最佳,一直对兵权虎视眈眈。可萧衡宴横空出世,一战封王,打乱了他所有的谋划。 还有那碧波馆。 她只记得自己醒来时已在东宫,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她是从外人口中,从自己身上的痕迹才知道的。 前世她根本不敢去回想,今生回来后,也一直顾不上细细追究那日的事。 她只记得,当时察觉不对劲后,她让扶云扶她去偏殿歇息,紧急下用金针暂缓体内药性,又让知雪去请萧景宸来。 之后,可没多久,她没等来萧景宸,自己便没了知觉。至于怎么去了碧波馆,她更是不知道。 傅清辞脚步微顿。 看来,她还得查查当日的事。 她侧头对佩兰道:“去看看明微回来了吗?让她来见我。” —— 宫宴一事,就此告一段落。 真正受罚的,只有孟左和那个内侍,被推出去杀了头。 五皇子因孟左的牵连,声名受损,却也仅此而已。 其他皇子,毫发无伤。 而随着此案了结,皇帝给傅清辞送来一堆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流水般抬进东宫。 算作安抚。 傅清辞看着那些赏赐,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让人收进库房。 倒是萧景宸,心情大好。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位置,空了。 殿前司负责守卫皇宫安全,历来是皇帝心腹之人担任,也是最能第一时间探知皇帝动向的位置。 大靖朝武将稀缺。后宫中,唯有德妃所出的吴家是武将出身。这些年来,大靖朝三分之一的兵力都握在吴家手中,成了二皇子和五皇子天然的势力。 而殿前司,也一直在吴家的掌控之下。 萧景宸虽是太子,背后却只有左相一脉的文官势力支持,始终无法插手武将那边。 这一次,他终于借着孟左落马的空缺,将自己的人安插了进去。 东宫书房内,萧景宸与詹事府的官员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个缺口既已打开,”他指着舆图上殿前司的位置,眸光沉沉,“接下来,殿前司的掌控权,必须趁这个机会拿下。” 詹事府官员们纷纷点头,面有喜色。 这可是太子第一次在武将势力中扎下钉子。 萧景宸靠在椅背上,唇角终于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没想到老二还留了这么一手,将老五推出来顶罪。可惜父皇没有深究的意思。 窗外,暮色渐沉。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身旁的德公公: “太子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德公公垂首道:“回殿下,太子妃最近都在寝殿歇着,未曾外出。” 萧景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想起那日宣政殿上,屏风后那道隐约的身影。 眉头微蹙,他挥去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 夜色渐浓。 萧景宸刚从詹事府官员的议事中脱身,便听德公公来报: “殿下,傅姑娘来了。” 萧景宸眉头微动,还未开口,傅清月已款款步入书房。 她今夜穿了一身月白的锦裙,衬得面色愈发楚楚动人。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急切,走到萧景宸面前,仰头望着他: “殿下,月儿前几日得知一事,想了很久,还是想来问问殿下。” 萧景宸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软了几分,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何事?” 傅清月咬了咬唇: “月儿听妹妹说,她向殿下递了和离书?” 萧景宸的手微微一顿。 他面色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和离书。 那日傅清辞递来的信笺,他亲手撕碎了,可这些日子却总在他心里飘着,落不下去。 傅清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急切,面上却愈发委屈: “月儿知道,妹妹是因为宫宴的事心里有气。可她若真的和离,往后可怎么办?她如今这般名声……以后可怎么活?” 萧景宸眉头微蹙。 他想起那日傅清辞递来和离书时的模样。她站在那里,神情冷淡,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那样看着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此刻被傅清月问起,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那封和离书,孤已经撕了。孤不会答应的。”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了几分: “清辞不过是闹脾气,过些日子就好了。月儿你不必担忧。” 傅清月眸光微动,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月儿知道了。” 顿了顿,又抬起眼,眼中含着泪光,强撑着笑意: “其实妹妹若能想通,愿意留下来,月儿是高兴的。毕竟她与殿下多年夫妻,月儿从未想过要取代她的位置。” 萧景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怜惜。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 “孤知道。你一向最是懂事。希望清辞也能早日想明白,如你一般,咱们一起和和美美的。” 傅清月柔顺地伏在他肩头。 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毒。 —— 夜深。 傅清辞在明微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来到东宫偏殿深处。 这里荒僻已久,少有人至。 她推开门,步入殿内。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见一个人气息奄奄地躺在屋中地上。 傅清辞轻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扶云,这几日可想清楚了?” 扶云的眼皮颤了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没等扶云有反应,她又侧头看向明微:“这几日可曾有人来探望她?” 明微摇头:“没有,只有我们的人来给她疗伤。” 第37章 见扶云:奸夫本是老太监 偏殿内烛火如豆,昏暗的光线下,扶云蜷缩在地上,像一团破败的旧布。 傅清辞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扶云终于发出声来,断断续续:“太子妃……求您饶命……” 傅清辞唇角弯了弯,笑意未达眼底:“饶命?那要看你说什么了。” 扶云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奴婢……奴婢说……”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宫宴那日,奴婢递给您的茶中……下了春药……” 傅清辞眸光微动。 扶云继续道:“那春药是老夫人让人暗中送来的。” “大小姐吩咐奴婢,等您药效发作后,悄悄把您送到碧波馆,她在那里安排了人……” 傅清辞的手微微收紧,问道:“她安排的人是谁?” 扶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是东宫伺候的一个老太监。听说、听说他有……有虐待人的癖好……” 傅清辞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扶云继续道:“奴婢按她说的,把您送到了碧波馆。然后奴婢就出去到宴会厅弄出动静,引了人过去碧波馆……” 她说着,挣扎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可是太子妃,奴婢真的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荣王。后面的事……后面的事奴婢真的不知道!” 傅清辞目光冷冽地看着她,一字一句:“碧波馆内的春药是谁下的?” 扶云诧异:“碧波馆内?没有……奴婢没有在屋内下过药……” 她说着,哭喊起来:“太子妃,奴婢说的都是真的!求您饶了奴婢吧……” 傅清辞没有应声。 她站起身,垂眸看着地上的扶云,对明微道:“让人给她治伤。别让她死了。” 说完,她转身向殿外走去。 —— 偏殿外,夜色如墨。 院中荒草萋萋,月光落在残破的青砖上,透出几分清冷。 傅清辞刚步出殿门,便停住了脚步。 院中的槐树下,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萧衡宴。 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傅清辞看着他,道:“王爷都听到了?” 萧衡宴点了点头。他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中沉凝。 傅清辞问:“王爷现在有何想法?” 萧衡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当时会去碧波馆,现在想来也很可疑。”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当时我打晕钱家女后,药效发作得厉害,神志已不太清醒。迷迷糊糊间,有个内侍说是带我去歇息。” “等我再有意识时,已经在那碧波馆中了。” 傅清辞轻声问:“真相,王爷真的还要查明白吗?毕竟陛下已经不想再追究下去了。” 月光下,萧衡宴的眉眼依旧清隽,只是他眼中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萧衡宴看向她,一字一句:“当然要查。” “是非黑白,必须分明。” 傅清辞垂下眼,轻声道:“既然如此,王爷可以查查二皇子。皇子中,对王爷敌意最大的,应该就是他了。” 萧衡宴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我这就让人去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神色缓和了几分: “对了,西南王府那边,傅姑娘不用再担忧。” “药材已经配齐,制成药丸,西南王府老王妃的毒想来很快就能解了。” “还有,明芷也将制好的,解毒丸送到你父母跟前,他们体内的毒,应该很快也能彻底解了。” 傅清辞神色惊喜,浅笑道:“多谢王爷。” 萧衡宴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这是你让明芷配的药。” 傅清辞接过,抬眸看向他。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良久,萧衡宴轻声道:“傅姑娘保重。有事让人来找我,这几日我还会继续住在宫中。” 傅清辞点了点头:“王爷也保重。” 两人客气疏离地道别,各自转身,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 翌日,清晨。 明微走进屋内,对傅清辞道:“太子妃,属下在东宫没有找到扶云口中的老太监。” “听人说是年龄大了,前几日出宫养老去了。” 傅清辞蹙眉。 现在根本不是放年龄大的宫人出宫的时间。这老太监这么突然出宫,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去查查是谁准许他出宫的。查查他的老家,看看他去了哪里。若是能找到人,暗中抓回来。” “是。” 明微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道:“太子妃,刚才西南王府递了帖子来东宫,说是明日要来拜见您。” 傅清辞微微一怔。 昨日刚听萧衡宴说老王妃的毒可以解了,没想到今日就收到拜帖。 虽然她和西南王府并没有过多的交际,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能交好当然要交好。 说不定将来,就是她的助力。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明日备好茶,迎客。” —— 与此同时,永安宫偏殿。 萧衡宴靠在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明亮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子。” 萧衡宴看向他:“查得如何?” 明亮抬起头,面色凝重: “属下按主子吩咐,去查那日替您引路的内侍。翻遍了当日伺候的内侍名册,也问了不少人。没有找到那个人。” 萧衡宴眉头微蹙。 明亮继续道:“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萧衡宴沉默片刻,忽然问:“乱葬岗呢?” 明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属下确实带人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在那里找到了几具尸体。看衣着和身形,像是宫中的内侍。只是面目已毁,无法辨认。” 萧衡宴眸光微动。 “查清他们的身份。” 明亮看着他,忍不住问:“主子怎么知道乱葬岗会有收获?” 萧衡宴唇角弯了弯,笑意很淡:“不过是以前无聊时,喜欢去市井游荡,听听热闹。” “听人闲话过,宫中时常会扔些见不得光的尸体去乱葬岗。我也就是让你们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有。” 明亮垂首:“主子英明。属下这就去查那几具尸体的身份,看看能否找出线索。” 萧衡宴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明亮应是,起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萧衡宴靠在榻上,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第38章 祖母不喜父亲的原因 明微刚转身离开,佩兰就推门进来,道:“太子妃,荣嬷嬷来了。” 傅清辞微微一怔,随即脸色一变。 荣嬷嬷是伺候爹爹从小起居的老嬷嬷,前些年她年纪大了,爹爹便将她送到庄子上荣养,让她安度晚年。 那个庄子,正是爹娘现在养病的庄子。 荣嬷嬷突然回宫,傅清辞心头一紧,第一个念头便是:爹娘出事了? 她正要起身迎接,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掀帘而入,步伐虽缓,腰背却挺得笔直。她穿着半旧的青灰褙子,面容慈和。 见到傅清辞,她便要行礼:“老奴给太子妃请安。” 傅清辞连忙上前扶住她:“嬷嬷不必多礼。您怎么来了?可是我爹娘……” 荣嬷嬷抬起头,见她满脸担忧,连忙摆手,笑道:“太子妃别急,侯爷和夫人好着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小公子,也好着呢。” “明芷姑娘送去的药极好,如今侯爷、夫人和小公子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康健。老奴今日来,就是给太子妃您报平安的。” 傅清辞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扶着荣嬷嬷在榻边坐下,亲手给她斟了杯茶:“那嬷嬷怎么亲自跑这一趟?派人传个话就是了。” 荣嬷嬷接过茶,笑道: “今日明芷姑娘要回东宫复命,夫人便让老奴跟着来一趟,亲自给太子妃报个平安。顺便也看看太子妃。” “夫人说,您不在她跟前,心里总惦记着。让别人来,她都不放心。” 傅清辞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 她垂下眼,将那点湿意压下去,才又抬眸问道: “嬷嬷,爹娘他们在庄子上住得可还顺心?” 荣嬷嬷点点头: “顺心,顺心得很。那庄子虽比不上侯府气派,但清静自在。” “侯爷每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气色比在府里时好多了。夫人也是,闲来就和庄子上的妇人说说话,绣绣花,人都圆润了些。” 她说着,拍了拍傅清辞的手:“太子妃放心,侯爷和夫人都好着呢,您别惦记。” 傅清辞点了点头,又问:“祖母那边可曾派人去过?” 荣嬷嬷的笑容淡了几分,点头道:“去过。老夫人派人去接侯爷回府,说是府里不能没有主子坐镇。” 她顿了顿:“不过侯爷拒绝了。” 傅清辞唇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意料之中。 爹爹既然已经看透了祖母的真面目,又怎会再回去?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荣嬷嬷是傅家的老人,在傅家待了大半辈子。当年的一些旧事,她想必知道不少。 傅清辞斟酌着开口:“嬷嬷,我有一事想问您。” 荣嬷嬷看着她:“太子妃请说。” 傅清辞抬眸:“嬷嬷可知,祖母为何不喜我父亲?” 荣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沉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傅清辞没有催她。 屋内一时寂静,直到荣嬷嬷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这事说来话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老奴是侯爷五岁的时候被老夫人买进院子来照顾侯爷的。” “那一年,据说老夫人在老家与婆母不合,一气之下,便带着大老爷和刚出生不久的侯爷,千里迢迢去南陵寻老太爷。” “听说在路上,侯爷吃了很多苦,因此怨恨上了老夫人。到了南陵后十分娇气,说南陵不是他的家,要回家去……老夫人实在管不住,就买了老奴进府伺候。” 像是想起了往事,荣嬷嬷也无奈地笑了笑: “说实话,小时候的侯爷的确不好伺候。大概是因为早产,吃啥吐啥,必须吃精贵的,穿个粗布还过敏。他还天天嚷嚷着要回家闹腾不已,直到侯爷病了一场,醒来才听话不少。” “说起来,侯爷那场病能好,还是老夫人三步一叩去庙里求了药回来,侯爷才好的。” “老奴也想不明白,明明病好后的侯爷听话了不少,可老夫人就是和他离了心。” 傅清辞蹙眉:“嬷嬷可知,祖母带爹爹和大伯父寻祖父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刚五岁,还不怎么知事的爹爹会怨恨上祖母?” 荣嬷嬷摇了摇头:“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当年的傅家很穷,老夫人身边根本没人伺候。就独自带着大老爷和侯爷两个孩子,一路寻到南陵。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奴实在不清楚。” 傅清辞沉默片刻,又问:“那后来呢?除了这事,还有没有其他事?为何爹爹说他在祖父病床前发誓要照顾祖母和大伯父?” 荣嬷嬷叹了口气: “后来啊……病好后的侯爷,天资聪颖的劲头就冒了出来。读书识字,一教就会。对比在读书上平平的大老爷,老太爷自然更加喜欢侯爷。” “这就引起了老夫人的不满。从刚开始对侯爷不问不理,到后来恶言恶语。因为这,老夫人和老太爷的关系也越来越僵。” “直到老太爷要拿出压箱底的钱,送侯爷去鼎鼎有名的白鹤书院读书,彻底惹怒了老夫人。” 荣嬷嬷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忍: “老夫人竟然以不敬母亲为由,将侯爷的手臂和腿打断了。要不是老太爷回来得及时,侯爷可能就终身残废了。” 傅清辞猛地攥紧了手。 荣嬷嬷继续道:“就这样,老太爷一怒之下,将老夫人和大老爷送回了老家。” 她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唏嘘: “说到底,老太爷和老夫人都没有真正了解侯爷。侯爷小时候,文武都一点就通。相比学文,侯爷幼时更喜学武。” “那日他听说老太爷要送他去白鹤书院,本是想主动把这个机会让给大老爷的。他因为根骨好,已经跟武馆的师傅说好了,可以免费去学武。” “哪知道话还没出口,就挨了一场打。” 荣嬷嬷看着傅清辞,声音发颤: “虽然没有残疾,可身子还是留下了隐患,侯爷再也不能学武了。” 傅清辞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爹爹那总是坐在轮椅上,望着弟弟跟武学师傅强身健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原来是这样。 良久,她抬起头,开口:“后来呢?” 荣嬷嬷:“后来侯爷不能学武了,就专心学文起来,可没几年老太爷病倒了,病床前忆起老夫人和大老爷,心中愧疚,让侯爷孝敬老夫人,照顾大老爷,侯爷同意了。” 听完荣嬷嬷话,傅清辞还是未想明白,祖母究竟因何,突然对爹爹不喜。 再去南陵寻祖父的路上,爹爹和祖母之间发生了什么。让祖母对五岁的幼子产生了不喜。 送走荣嬷嬷后,她便上明微安排人去南陵和傅家老宅查探祖母的过往。 她必须查清楚,才能让爹爹和祖母更好地割舍开来,不然在以孝为天的礼教下,爹爹无法真正反抗祖母。 第39章 老王妃的试探 傅清辞从屋内出来时,院中日光正好。 佩兰和汀兰正围着一堆东西蹲在地上,头挨着头,不知在翻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太子妃。” 傅清辞的目光落在汀兰身上,微微一怔。 自她重生归来,汀兰一直卧床养伤,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她。 “汀兰,”傅清辞走上前,仔细打量她,“你身子大好了?” 汀兰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劳太子妃惦记,奴婢已经大好了。前些日子卧床不能动,心里急得不行,偏生佩兰那丫头每日来报信,说太子妃如何如何,奴婢听了更急。” 她说着,抬手拭了拭眼角:“如今总算能起身了,奴婢往后一定好好伺候太子妃,再不叫您一个人受累。” 傅清辞看着她,心头一暖。 佩兰在一旁嘟嘴道:“汀兰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每日去报信,是让你安心养伤,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汀兰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是是是,我们佩兰最是贴心。” 傅清辞看着她们逗趣,唇角弯了弯。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扛了太多事,身边虽有明微,可明微是暗卫出身,行事利落,话却极少。像这样有人陪着说笑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了。 她收回思绪,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佩兰眼睛一亮,连忙拉着她往前走:“太子妃您看,这些都是荣嬷嬷带来的。说是夫人给您准备的,让奴婢们好好收着。” 傅清辞低头看去。 地上放着几个箱子,有首饰玉器,有新做的衣物,还有新鲜的糕点…… 那些糕点都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看着就是娘亲亲手做的。 佩兰忽然想起什么,从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卷轴,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太子妃您看这个!” 傅清辞接过,缓缓展开。 是一幅画。 画上爹爹坐在轮椅上,娘亲站在他身侧,灵安站在爹爹旁边,而她自己也在娘亲身侧。 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爹爹的通身儒雅,娘亲温和……都被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画中人就要活过来一般。 傅清辞的指尖轻轻抚过画。 是灵安画的,她是知道的,他从小便有天赋,爹爹更是请了名师教导,如今是愈发精进了。 佩兰在旁边兴奋道: “太子妃,这是小公子画的!荣嬷嬷说,小公子画了好久,专门送来给您,让您想家的时候可以看看。” 汀兰也凑过来,轻声道: “小公子的画技当真是好。您看这眉眼,画得多传神,跟真人似的。” 傅清辞看着那幅画,良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灵安送她离开那日,悄悄跟她说“阿姐,老师说我可以出师了,等下次你回来,我给你画一副”。 这才多久,他就画了一幅全家福送来。 她垂下眼,将眼角的湿意压下去。 佩兰在一旁叽叽喳喳: “太子妃,奴婢看这画,画得这样好,不如拿去裱起来,挂在您书房里,日日都能看见!” 傅清辞抬眸看她。 佩兰越说越来劲: “您书房墙上空荡荡的,正好挂这幅画。往后您看书累了,抬头就能看见侯爷和夫人,还有小公子,多好啊!” 汀兰在一旁笑道:“就你主意多。” 佩兰瞪她一眼:“我这叫替太子妃着想!” 傅清辞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听你的。拿去裱起来。” 佩兰眼睛一亮,接过画轴,转身就往外跑: “奴婢这就去!” 汀兰在后头喊她:“你慢些!别把画摔着了!” 佩兰头也不回,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 汀兰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 “太子妃您看,佩兰妹妹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一点没变。” 傅清辞望着佩兰消失的方向,唇角弯了弯。 是啊。 一点没变。 真好。 —— 翌日,清晨。 明微掀帘而入,低声道:“太子妃,西南王府老王妃来了。” 傅清辞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快请。” 正厅内,傅清辞刚站定,便见一位老妇人被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六十上下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慈和。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走路的姿态也不似寻常内宅妇人那般娇弱,而是透着几分飒爽。 只是大病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 傅清辞连忙上前,亲自扶住她:“老王妃身子刚好,怎么亲自来了?该是我去拜访您才是。” 老王妃握住她的手,笑道:“太子妃太客气了。” “老身这条命,多亏了太子妃才能捡回来。今日不来亲自道谢,老身心里过意不去。” 说着,她微微欠身行礼。 傅清辞连忙扶住她:“老王妃这是做什么?您快坐下说话。” 她扶着老王妃在榻边坐下,又亲手斟了茶。 老王妃接过茶,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她,神色郑重: “太子妃,老身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是赔罪。” 傅清辞微怔。 老王妃叹了口气:“那日的事,老身都听彻儿说了。” 他为了老身的病,竟然扣押了令弟,还拿他的安危威胁太子妃。这事,是他做得不对。” 她拍了拍傅清辞的手:“太子妃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孩子从小是老身和老王爷一手带大的,性子急了些,做事难免冲动。” 傅清辞摇了摇头,轻声道:“老王妃言重了。陆世子也是关心则乱,换了谁至亲病危,都会急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老王妃与老王爷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为大靖朝立下汗马功劳。” “我身为大靖朝的太子妃,替您寻药,本就是应该的。” 老王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傅清辞继续道:“只可惜……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那株九叶重楼,到底还是被毁了。” “幸好老王妃您吉人自有天相,最终还是有惊无险。” 老王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太子妃这话说的,老身都不知该怎么接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缓和下来: “总之,太子妃这份情,老身记在心里了。往后若有用得着西南王府的地方,太子妃只管开口。” 傅清辞垂眸,唇角弯了弯:“您客气了。” 茶过三巡,老王妃起身告辞。 傅清辞送到东宫门口,看着她的车驾渐渐远去,才转身回来。 她知道。 当日陆彻用弟弟威胁她寻药,表面上看,是老王妃病重,他急得没了分寸。 可她后来想明白了,那不止是关心则乱。 老王妃中毒多年,一直在寻九叶重楼。西南王府寻遍天下,耗费无数人力财力,才寻到那一株。 可偏偏在即将用药的时候,药被毁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陆彻扣押灵安,逼她寻药,固然是为了救祖母。但更深一层,或许也是想借这件事,试探皇帝的态度。 皇帝若想让西南王府继续掌管兵权,必然会命太子将九叶重楼拿出来。 可结果呢? 太子把药给了傅昭治肚子疼。 傅清辞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老王妃今日来,说是道谢,何尝不是来探她的底?或者说是试探皇帝的态度。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久久没有动。 第40章 伺寝 午后,上京城有名的状元二层。 萧衡宴临窗而坐,手里握着一盏茶,目光却落在窗外。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跨入雅间,来人正是西南王世子陆彻。 他进门后,先是整了整衣襟,然后一本正经地朝萧衡宴拱手行礼: “荣王殿下安好。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在狱中吃了苦头,如今可大好了?” 萧衡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 “行了,”他抬手拦下陆彻未竟的礼数,“江湖上有名的逍遥浪子,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陆彻一愣,随即绷不住笑了。 他往萧衡宴对面一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方才那副世家子弟的端正模样顿时消散无踪,换上的是一副懒洋洋的纨绔姿态: “这不是回了这上京城,作为西南王府的世子,不得装一装嘛。”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又长叹一声: “你是不知道,从回了这上京城,不知多少人盯着,就想找出我们一家一点问题,我装得都快不会笑了。” 萧衡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彻放下茶盏,看向他。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陆彻收起那副懒散的神色,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王爷,您呢?” 萧衡宴抬眸看他。 “您可曾后悔?”陆彻斟酌着措辞,“放弃江湖上那些潇洒日子,回到这……回到这处处算计的皇宫里。” 萧衡宴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车马辘辘声混成一片。有妇人拎着菜篮匆匆走过,有老汉蹲在街角与人下棋,有孩童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钻出来,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静静看着,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不后悔。” 陆彻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忽然就明白了。 那个不后悔意味着什么。 五年前,北邙与北境官员勾结,破了边关防线。铁蹄踏破山河,烽火燃遍北境。若没有萧衡宴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明回到皇室,若没有他临危受命上了战场。 恐怕今日这街上的祥和,早已是另一番模样。 陆彻看着他,低声问: “那王爷以后打算怎么做?您与太子……恐怕维持不了兄友弟恭了吧。” 萧衡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过段时间,我打算离开上京城。” 陆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王爷离开也好。这人心叵测的皇城,不适合您。”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 “不过王爷对我西南王府有大恩。祖父让我给您传话。” “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王爷只管开口。” 萧衡宴垂下眼,轻声道:“替我谢过老王爷。” 陆彻笑了笑,又道: “还有一事。祖父这些年一直驻守西南,最近才回上京城。久仰王爷威名,想见您一面。不知您何时有空?” 萧衡宴抬眸看他:“应该是我久仰老王爷才是。过段时间,我必当亲自上门拜访。” 两人又说了些朝堂之事,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 日头渐渐西斜。 陆彻起身告辞: “殿下保重。我在府里等您来。” 萧衡宴颔首,目送他离开。 雅间内重归寂静。 萧衡宴独坐片刻,也起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大堂里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他脚步未停,正要往外走,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议论声。 “你们知道这状元楼的来历吗?”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当年怀恩侯傅远山来京赶考就住在这里。” “傅远山?”另一人接话,“可惜了,我朝唯一一个六元及第,如今成了个残废,成日坐在轮椅上,连门都出不了。” “可不是嘛。”又有人附和,“好不容易有个做太子妃的女儿,哪知道……嘿嘿,那太子妃有辱门风啊。” 萧衡宴的脚步顿住了。 有人压低声音提醒: “别说了。不是说那些都是瞎传的吗?太子妃跟荣王的事,是子虚乌有。” “呸!”先前那人啐了一口,“苍鹰不叮无缝的蛋。要是没那事,怎么传得满城风雨?” “我看就是太子妃耐不住寂寞,勾引小叔子。”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 萧衡宴站在楼梯口,背对着那些人,看不清神情。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抬手朝说话的方向暗中一挥。 “吱呀——” 角落那桌人的凳子,忽然齐刷刷裂开。 “哎哟!” “怎么回事!” 几个人摔得人仰马翻,茶碗摔碎,汤水泼了一身,狼狈不堪。 茶楼里一阵哗然。 萧衡宴没有回头。 他抬步跨出门槛,走进夕阳余晖里。 与此同时,傅清辞正带着明微从永安宫离开。 暮色渐沉,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傅清辞走得不快,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今日皇后召她过去,主要为了后日庄太妃生辰宴。 宴上会发生什么,她心知肚明。 皇帝已经默许,太妃操持,为萧景宸选侧妃。 皇后说这些话时,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历历在目。 可惜,她不能告诉皇后她的真实想法。 萧景宸她早已不在乎了。 小时候,她曾见过爹娘恩爱的模样。她那时也曾期盼过能遇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 后来皇帝的赐婚圣旨下来,她便将自己那点期盼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是太子,是储君。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可新婚那夜,萧景宸握着她的手,说: “清辞,孤给你十年。十年内,不娶侧妃,不纳妾。唯有你一人。” 那一刻,她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期盼,竟然又悄悄冒了出来。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那十年之约,她守了五年。而他呢? 他与傅清月的长子傅昭,今年已经六岁了。 跨入寝殿,傅清辞刚在坐下,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是萧景宸身边的德公公。 他躬身进来,脸上堆着惯常的笑: “太子妃,太子殿下宣您今晚过去伺候。” 傅清辞抬眸看他,神情淡淡。 德公公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又补充道: “殿下说,让太子妃早些过去。” 傅清辞没有应声。 德公公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讪讪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傅清辞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伺候。 她想起这五年来的每个夜晚。 除了新婚那夜,萧景宸从未在她这寝殿留宿过。每次都是派人来宣她过去,完事之后,再让人把她送回来。 第41章 不去 德公公离去后,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佩兰和汀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以往这个时候,她们会忙着替自家姑娘梳妆打扮,挑最好看的衣裳,簪最漂亮的钗环。那时候她们想得简单。 把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迷住太子,让太子永远离不开姑娘。 可现在…… 佩兰咬了咬唇,忍不住开口: “太子妃,您若是不去,太子殿下会不会……” 她没说完,傅清辞抬眸看她,唇角弯了弯:“没事,不用担心。” 她转向一旁静默的明微:“去安排一下。让我们在傅清月院中的人,暗中将这事告知她。” “还有,将太子今日在庄太妃殿中,与明珠郡主见面并一并用膳的事,也一并告知她。” 明微点头应是,利落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东宫少阳院。 萧景宸站在院中,眉头紧蹙。 这院子太过清净了。清净得让他有些不适。 他因幼时的遭遇,向来不喜外人进入自己的寝院,因此婚后便没有和清辞同住一处。清辞知道他的习惯后,便每日趁他不在时,亲自过来替他收拾寝院。 他的书房,他的寝殿及他的每一件衣裳和每一本书册,都是她亲手打理。 那时候,每次他办完公务回来,推开院门,看到的永远是窗明几净,案头摆着她新摘的花,清雅幽香。 夏日有冰,清凉舒适。冬日有炭,温暖宜人。 他从不用说第二遍,她总是想在他前面。 最近因为月儿身子不适,他一直在关雎阁陪着。可说到底,那毕竟是傅清月的住处,不是他的地方。住得久了,总觉得处处都不顺手。 今日处理完政务,他忽然想起已经冷落了几日的清辞。 算起来,从宣政殿那日之后,他们也有几日没见了。 他想,这几日她应该想明白了。以她如今的处境,没有使性子的资格。只要她乖乖听话,他自然不会亏待她。 于是他便让德公公去传话,让她晚上过来伺候。 可此刻。 萧景宸站在院中,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没有那个出来迎接他的身影。 他推门进屋。 迎接他的是一阵凉飕飕的风。 屋里没有点灯,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跟在他身后的德公公见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不由得小声道: “殿下,要不今晚还是去关雎阁歇息吧?白日里奴才还听说傅小姐要亲手下厨,为您准备晚膳呢。” 萧景宸没有说话。 他站在黑暗里,顿了良久,才开口:“孤不是让你去请太子妃过来?” “她为何还没有来?” 德公公连忙道:“奴才一早就去锦澜苑告知太子妃了。以往这个时候,太子妃应该早就过来了。今日还没来,会不会……” 萧景宸侧头看向他:“会不会怎么?说清楚,吞吞吐吐干什么?” 德公公低着头:“奴才听说今日西南王府老王妃来拜见太子妃了,会不会太子妃还在因九叶重楼之事生气呢?” 萧景宸默了默,眉头紧蹙:“你去时,太子妃神情如何?没有如往日般,孤让她来伺候的欣喜?” 德公公小心翼翼道:“没有。奴才观太子妃的神情,像是挺冷淡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以往很不一样。” 萧景宸沉默了。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摆了摆手,让德公公退下,独自走进屋里。 屋内昏暗,冷清,空荡荡的。 从娶清辞入东宫五年来,这样的场景从未在少阳院发生过。 无论多晚,他回来,看到的永远是灯火明亮,她会跟在身后,为他更衣,伺候他洗漱。 虽说这些伺候不是他强要的,但她的妥帖,他一直很满意。 只是偶尔,他会觉得她过于端庄严谨,实在无趣了些。 可因为她的懂事,他也就让自己接受了她的性子。 即便她给他惹了这么一桩丑事,他虽然出于多方面考虑,决定暂时忍耐下来,但他对她也是有喜爱的。 不然,怎么会如此保她? 虽然以她如今的名声,将来肯定做不了他的皇后,但他也会在后宫给她留一席之地。 他以为她会懂的。 可现在,萧景宸站在昏暗的屋里,只感觉到越来越深的无力。 清辞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竟然敢违背他的命令,没有过来伺候。 ……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好了。”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叫唤声。 萧景宸皱眉,转身走出去。 只见傅清月跟前伺候的玉兰,跌跌撞撞跑进来,扑跪在他面前,满脸是泪: “殿下,大小姐她……她摔伤了!” “腹中的小殿下……要不好了!” 萧景宸面色骤变。 他认出这是。 “怎么回事?”他沉声道,“你们怎么伺候的?” 玉兰哭道: “大小姐看您近日消瘦,心疼得不行,想亲自下厨给您做点吴郡的美食。谁知……谁知没有注意到脚下,不慎摔了一跤……” 她话没说完,萧景宸已经大步向外走去。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锦澜苑。 傅清辞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佩兰端着热茶进来,轻声道: “太子妃,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傅清辞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窗外,月色如水。 她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42章 明珠郡主(大修) 萧景宸看着傅清月楚楚可怜唤着他们私下的爱称,心中一软,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傻瓜,说什么胡话?刚不还说听孤的话,怎么现在就不听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你放心,孤已经跟太妃说好了。” “明日宴上,她会选你做孤的侧妃。往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孤身旁了,难道不开心吗?” “月儿开心的。”傅清月乖顺地靠在他怀里。顿了顿继续,“只不过若是月儿听说明珠郡主更得太妃的心,月儿担心……” 萧景宸瞬间明白了傅清月的担忧,淡淡道:“明珠郡主你不用担忧,孤昨日已经在太妃宫中拒绝她了,放心她明日不敢为难你的。” “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做孤的侧妃吧。” 烛火摇曳,乖巧柔顺的笑意映在她脸上,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此时的锦澜苑,傅清辞倚在软椅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明微推门而入,走到她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傅清辞听完,唇角弯了弯,她抬眸看向窗外。 月色如水,洒在窗棂上,落了一地清辉。 良久,她轻声开口:“明日,见机行事。” —— 翌日清晨,日光正好。 傅清辞带着明微往慈宁宫正殿走去。 今日庄太妃的生辰宴,宗亲命妇皆带着家中贵女来贺寿。 那些世家贵女们跟在母亲身侧,打扮得炫目争艳,比梅园盛放的寒梅还要鲜丽。 众人行至半路,忽见前方一道身影徐徐而来。 寒风拂过宫道,扬起傅清辞青丝衣袂。 只见她一袭石榴红锦衣,外罩月白云纹披风,裙摆上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行走间金光流转,仿佛踏着一地碎金。乌发间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那宝石红的浓烈,衬得她一张脸愈发明艳照人。 寒风拂过,扬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却丝毫不显凌乱,反而平添几分说不出的风致。 她未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点了唇,却已是国色天香。 冰肌玉骨,天然一段风韵,竟让人挪不开眼。 众人顿时停住脚步。 那些原本还在暗自较劲的贵女们,此刻看着她,只觉得自己满身的珠翠都成了笑话。 有人的眼中闪过惊艳,有人的眼中闪过嫉妒,更多的人眼中是复杂的意味深长。 这样一个美人,怎么就摊上了那种事? 傅清辞将那些目光尽收眼底,寒风拂过她眼横秋水,却不见任何情绪。 “见过太子妃。”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异样的别扭。 傅清辞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平身吧。” “太子妃今日这身真是光彩夺目啊!” 明珠郡主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她生得极美,一种与傅清辞不同的,浓烈张扬的美。 柳眉弯弯,眼尾微微上挑,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顾盼之间自带三分风情。 一身大红锦裙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子,腰间系着金丝织锦的绦带,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她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傅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又堆起笑: “明珠以为今日要见不到太子妃了呢,如今见您安好,明珠为您担忧了一个来月的心也就落下了。” 她说着,便亲热地要上前挽傅清辞的胳膊。 傅清辞意味深长地看着明珠郡主。 担忧?怕是想看她看笑话吧。 她看着明珠郡主,那张嘴上说着担忧,姿态却犹如胜利者。 傅清辞唇角弯了弯,在明珠郡主的手即将碰到她时,轻轻一扬袖,回退了半步。 她语气平平:“多谢郡主挂念。” “不过是生了场小病,如今好了,自然要来给太妃祝寿。” 明珠郡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太子殿下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 明珠郡主立刻转头朝前方看去,只见萧景宸正牵着傅清月的手,缓缓朝这边走来。 “太子牵着的人?就是那个傅清月不成?”有人小声嘀咕。 “长得也就那样,哪里比得上太子妃好看?” “小声点,我听说一个月前太子妃出事,与那位脱不了干系。可谁让太子宠人家,完全不顾太子妃这个受害者的感受。” 窃窃私语声中,众人纷纷朝傅清月看去,想看出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太子的地方。 远处的傅清月也看到了人群中的傅清辞。 她站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衣袂飘飘,宛如珠玉生辉。那种天然的艳丽中带着矜贵的清冷,无论身处何境,都能那般从容、那般耀眼。 傅清月脸色微微一沉。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被毁了,为什么还能这般万众瞩目? 傅清辞只朝那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两人亲密的身影,落在她眼中,激不起任何涟漪。 前世她也会为这样的场景辗转反侧。今生再看,不过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你就这么看着?不去做点什么?” 明珠郡主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脸上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傅清辞侧头看她:“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妻妾成群理所当然,郡主要我做什么?” 明珠郡主被她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索性也不装了,凑近她,压低声音道: “我还指望你做什么?你一个失贞的贱妇,等着被休弃吧!太子殿下是我的!” 傅清辞抬起眼,静静看着她,淡得让明珠郡主莫名有些心虚。 傅清辞淡淡:“我等着郡主心想事成。” 明珠郡主看着她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周遭的视线都被萧景宸和傅清月的到来吸引,傅清辞悄然退出人群,继续往慈宁宫走去。 —— “清辞!” 傅清辞脚步微顿,抬眸看去。 傅老夫人正站在不远处,见她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住。 那亲热劲儿,像是忘了几日前在侯府的剑拔弩张。 傅清辞余光扫过四周。 刚才还在观察傅清月的众人,这一声呼唤,将视线又转回了她身上。 众目之下,她只能暂且忍耐,没有挣脱傅老夫人的胳膊。 傅老夫人搂着她,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几分:“清辞,你这些日子还好吗?可是让祖母我担心死了!” 不等她开口,傅老夫人又继续道:“你前几天回家,对仆役们又打又杀的,还把族人都送进了大理寺。祖母知道,你心里苦,无从发泄才这么干的。放心,祖母不会怪你的。” 第43章姐妹一起服侍太子 傅老夫人说罢,抬手拍了拍傅清辞的手背,一脸慈爱。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一旁的官眷们纷纷张望过来。 那些知道宫宴的事以及傅清月与萧景宸事的人,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多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傅老夫人叹了口气:“今日祖母也是沾了你姐姐的光,才有资格来给庄太妃祝寿。如今咱们家中一堆事,祖母本不该来人前出丑的。但一想到你,就忍不住想来看看你。看你安好,祖母心中就踏实了。” 寒风吹过,扬起傅清辞鬓边一缕碎发。她抬眸,声音淡淡: “孙女谢祖母挂念了。” “既然您是沾了堂姐的光,还是赶紧去照顾她吧。我听说昨晚堂姐身子不好呢?” 傅老夫人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瞧你这孩子说的。你跟姐姐还如此拈酸蘸醋的。放心你和你姐姐在祖母心中的地位一样。” “倒是你如今你这样,祖母比起你堂姐,当然更担忧你。” 她紧紧抓着傅清辞的手:“今日你就跟在祖母身旁,让祖母好好跟你亲近亲近。” 傅清辞没有说话。 傅老夫人不管她的态度如何,面上却仍是那副慈爱的模样:“清辞,祖母知道你心中在怨你姐姐。可这事也不是你姐姐真的愿意发生的啊!她这些年为了你,也受了很多委屈。” “为了你姐姐,为了家中名声还有你父母、弟弟,你就别再生你姐姐的气了。你们姐妹一起服侍太子,不是更好吗?” 傅清辞垂着眼,没有说话。袖中的手却悄然收紧了一分。 傅老夫人看着傅清辞听到父母后微颤后紧绷的身子,唇角勾了勾,继续: “清辞,你要懂事听话。如今以你的名声,是留不住太子了。你该做的是帮助你姐姐抓紧太子的心。这样你以后也才有好日子过。” 傅清辞抬起眼,正要开口。 “太子妃。”一道不失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清辞回头看去。 西南王府老王妃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绛紫色诰命服饰,面容慈和。 老王妃缓步走上前,朝傅清辞微微颔首:“老身正说要去找太子妃说说话,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傅老夫人正说得起劲,被老王妃的到来打断,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看清老王妃的面目后,脸色骤变。 老王妃没有将她的神色放在心上,只当是对方厌烦自己打断了她,对此,老王妃反而更加笑意盈盈地,看向傅老夫人,道: “想必这位老夫人,就是太子妃的祖母吧,老身这厢有礼了。” “老身想与太子妃说几句话,不知您可否割爱?” 老王妃没有继续等傅老夫人的回复,而是说完话后,就直接略过她,挽着傅清辞离开。从头到尾,她连看都没再看傅老夫人一眼。 她们身后,傅老夫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苍白,转身匆匆离开。 看着傅清辞与老王妃离开了,周边刚还走得缓慢的众人们,也恢复了正常步伐离开。 老王妃看着傅清辞低着头,沉默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开口道: “太子妃勿怪,刚才打扰您和傅老夫人说话了。” 傅清辞摇头:“应该是我感谢老王妃替我解困。”说完她苦笑,“想必您也听说的我的事,刚才要不是您,我可能更难堪。” …… 此时,慈宁宫对面的阁楼上。 萧衡宴临窗而立,目光落在下方不远处的宫道上。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慈宁宫外的场景。 他看见傅清辞被傅老夫人拦住,看见周遭人的顿足张望,看见她孤零零站在那里,被傅老夫人拉着说些什么。 他虽听不见声音,也能猜出几分。 她在被为难。 萧衡宴的眉头微微蹙起,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直到看见老王妃的身影出现,将傅清辞从傅老夫人身边带走,他那口悬着的气,才悄悄松了下来。 “九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了的惊呼声。 萧衡宴回头,只见十皇子萧景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眼睛瞪得溜圆: “九哥,你不会在看……太子妃嫂嫂吧?” 萧衡宴面色不变。 萧景麒却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压低声音道: “不行不行!九哥你可不能有什么想法啊!嫂嫂她已经很惨了,你若是再……” 萧衡宴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塞进他嘴里。 萧景麒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呜呜”两声。 萧衡宴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窗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萧景麒把茶盏从嘴里拿出来,悻悻地看了他一眼。 他虽然和这位九哥相处的时间不长。 九哥找回来后就上了战场,他们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但他却和九哥一见如故。 九哥不像其他哥哥们那样难懂,没什么歪心思,待他也是真心实意的好,从不把他当小孩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这次九哥出事后,再见到他,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萧景麒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傅清辞与老王妃并肩往慈宁宫走去的背影。 他忍不住道:“九哥,往后你打算怎么办?你和嫂嫂的事?” 萧衡宴神色微微一滞,随即道:“小孩子一边去。这些不是你该愁的,我自会处理好的。” 他转身,理了理衣襟,“走吧。这里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让人看见不好。” 萧景麒还没反应过来,萧衡宴已经抬步往外走去。他连忙跟上去,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 “九哥,你说太子皇兄到底在想什么呢?” 萧衡宴脚步未停。 萧景麒继续道:“若说他不喜太子妃嫂嫂,那嫂嫂都请辞要离开了,他为何又不同意?” “他既然那么喜欢那个傅清月,当初不娶她,又和她私下往来,还闹出孩子来,如今还要如此声势浩大的娶侧妃。”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力排众议,直接娶了傅清月呢?” 萧衡宴没有回答。 他也想不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若是有喜欢的女子,当然要全心全意守在她身侧,怎能忍心见她受苦? 可太子皇兄……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想。 —— 另一边,傅清月看见祖母来了,低声跟萧景宸说了几句,也往傅清辞和傅老夫人身边走去。 只不过,她刚走出几步就被狠狠地撞了下。她正楚楚可怜地抬起头,只见美艳夺目的明珠郡主正含笑地看着她: “呦~你就是景宸表哥的心上人吧,果然我见犹怜。对不住啊!刚才没看到你。” 看着眼前的明珠郡主,傅清月不敢得罪,只能低头称是。 明珠郡主看着她这副模样,勾起唇角:“我闲来无事,宴会要一会,要不我们一起走走。” 傅清月听到明珠的郡主的问话,计从心起,连忙同意。 第44章 借刀杀人 傅清月和明珠郡主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傅清月本来就擅长哄人,聊着聊着,明珠郡主像是对她放下戒心般。 两人像失散多年的姐妹般,姐姐妹妹的呼唤起来,亲热得仿佛真是至亲骨肉。至于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明珠郡主假作无意地说:“今日见太子妃虽安好,就不知是不是她在强颜欢笑,姐姐知不知道景宸表哥打算怎么……” 听着明珠郡主未尽的话,傅清月了然一笑,低声道: “明珠妹妹放心,殿下说了,清辞妹妹往后还是她的太子妃,位置不会有什么变化。” “毕竟妹妹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殿下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伤害妹妹。” 傅清月眼含笑意地看向明珠郡主,当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暗沉。 明珠郡主也笑意盈盈地看向傅清月:“谢谢姐姐告知,那我就放心了,和太子妃相识多年,我也不想她出事,如此便好。” 两人又一路了聊了会,才分开。 明珠郡主看着傅清月离开的背影,面无表情,一直跟在她身侧的丫鬟上前:“郡主,奴婢看这傅清月不可小瞧,您可别上当。” 明珠郡主:“放心,本郡主没那么傻。” “她傅清月想让本郡主做她手中的刀,去对付傅清辞,她还不够格。” —— 慈宁宫正殿内,庄太妃端坐于上首,接受众人的请安。 命妇们依次入内,按品级落座。 傅清辞虽名声有污,但只要太子没有弃她,她就还是皇帝亲封的太子妃。此刻她与老王妃一并入内,落座于前排,周围尽是宗亲命妇。 不一会,萧景宸和着傅清月相携踏入正殿内。傅清月落落大方地紧跟着萧景宸向庄太妃行礼。 可惜,她虽与萧景宸一同到来,却不能一同落座,只能眼看着萧景宸坐在了傅清辞身旁,而她自己只能走到最末席傅老夫人身旁坐下。 一路走来,傅清月感觉殿内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满奚落。 咬紧牙关,一心想着将来等她成为太子妃后,一定让今日看不起她的不得好死。还沉浸在恨意中的傅清月连傅老夫人的呼唤都没有听到,直到傅老夫人攥了她一把,才回过神。 傅老夫人死死攥着她,压低声音问:“太子怎么说?是不是跟太妃说好了,让你做新太子妃?” 傅清月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太子不同意废了傅清辞那个贱人,只同意让我做侧妃。” 傅老夫人眉头紧蹙,沉默片刻,随即拍了拍她的手:“那只能先如此。你记住,一定要抓住太子的心。只要太子心在你这边,总有一天你能登上凤位。” 她声音更低,“月儿你记住,太子妃的位置不重要,皇后的位置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急。” 傅清月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坚定起来。这才将目光正式放在殿中众人身上,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贵女们,知道她们都在来让庄太妃替萧景宸挑选的。 心中暗恨不已,但她也知道,她没办法下阻止这些人进东宫,想到着她又想起傅清辞,让太子为她许下十年东宫不进人的诺言。她目光往前方扫去,看到的场景,让她几乎要被嫉意淹没。 只见傅清辞娴静温雅,矜贵从容,仿佛生来就是这般尊贵地坐在前方。这个场景恍惚间又像回到了一个月前,她还没经历那场灭顶丑闻的时候。 而此时,庄太妃也在看傅清辞,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却也没有厌弃之色。众人见庄太妃如此,对傅清辞便愈发恭敬起来,趁宴会还没正式开始,在殿内走动起来,都走到傅清辞身边,与她说笑起来。 一阵寒风随着殿门的开开合合吹进来,坐在门口的傅老夫人冻得一哆嗦。她侧头看见傅清月正死死盯着傅清辞的方向,连忙低声: “月儿,稳住。那贱丫头,都失贞了,还不要脸地出来抛头露面,这般逞威风,她是活不久了。” 说罢,她冷笑一声,“你看哪个朝代,有皇家媳给皇室丢脸了还能活下来的?不说皇家,就是一般人家,这种贱妇也是要被沉塘的。” 傅清月闻言跟着低声道:“祖母,月儿知道。可陛下看重二叔的功劳上,不让太子弃了她。” “放心。”傅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只要人不在了,再大的功劳,也会慢慢淡忘的。” 傅清月听懂傅老夫人话中的含义,心中猛地一跳,强压着激动,转头看向她:“祖母,二叔是您的亲子,您何苦为了月儿……” 傅老夫人眼神愈发狠厉,隐晦地瞥了一眼坐在庄太妃下首的老王妃,语气坚决: “我没有那般不孝顺的儿子,也没有那不知廉耻的孙女。我的孩子只有你父亲,只有你才是我亲亲孙女。” 她收回目光,看着傅清月:“祖母不为你,还为谁?放心,谁也不能阻拦你的富贵路。” 说罢,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傅清月一眼:“好了,收起你这副小家子气。拿出这些年跟在那贱丫头身边学的东西,今日是你真正表现的时候了。” 傅清月深吸一口气,神色一变。 她眉眼间的娇弱与妒意褪去,脊背缓缓挺直,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方才那副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世家贵女的气度。 第45章 东施效颦 因42-44章情节有所修改,加入了明珠郡主的出场以及将太子萧景宸的出场也提前了。看到这章的宝宝们可能觉得眼熟,大家可以重新看下42-44章,不看看影响也不大。 —— 傅老夫人看着傅清月,眼中露出赞赏:“月儿,你要记住当今陛下宠爱皇后,天下人尽皆知。” “而皇后只有太子和荣王两子,如今荣王名声有污,太子必定是皇帝认定的唯一继承人。只要有皇帝的偏爱,其他皇子不足为据。” 她拍了拍傅清月的手:“而你又与太子有多年情谊,这就是你最大的筹码。” “记住,一定要抓住太子的心。只要太子站在你这边,太妃是太子的亲祖母,也一定会偏向你的。有了太子和太妃的支持,你进东宫绝无意外。” 她一字一句:“今日,一定要好好表现。” 傅清月用力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傅清辞坐的位置上。 那目光里,满是势在必得。 一道尖细的嗓音传进来: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抬手让众人起身,带着皇后转向庄太妃,送上吉祥语。 皇帝和皇后是最后到场,此刻皇亲大臣、皇子皇孙、后宫嫔妃均已到场。便进入众人向太妃祝寿的环节,众人纷纷按品阶起身献上贺礼。 等到贺礼献完,太妃开口,让那些她看着亲近的,眼熟的还有身份尊贵的贵女们,陆续上前,让她仔细瞧瞧。 众人心中皆明白。 这是太妃在替太子选侧妃了。 那些有意将女儿送入东宫的官眷们,看着自己精心教养的闺女,落落大方地站在太妃面前,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她们偷偷瞥向傅清辞的方向,想看看这位太子妃是何反应。 只见她笑盈盈地看着太妃赏赐那些贵女,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众人只当她是在强颜欢笑。 毕竟此刻的傅清辞在众人眼中,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今日虽说是选侧妃,可谁心里没盘算着太子妃的位置呢? 一个失贞的太子妃,还能坐多久?被废是迟早的,只不过如今皇家还念着她双亲的功劳,暂且容着罢了。 庄太妃见过一众贵女后,将明珠郡主留在身边坐下。见此,众人那还不明白太妃的意思。而萧景宸见此,只是微微蹙眉,便松开了,根本没有看坐在太妃身侧,情意绵绵地看着他的明珠郡主。 庄太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末席的傅清月身上。 此时的傅清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不卑不亢,一派世家贵女的风范。 太妃只看了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很快便略过她,转向跟前的萧景宸。 而此时萧景宸的目光,早已落在坐在他身侧的傅清辞身上。 几日不见,他恍然觉得清辞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似他印象中那个时时关心他的清辞。就如此刻在殿中,她看都没看他一眼,更不像从前那样嘘寒问暖。 可就是这样的清辞,不知为何他更加地移不开眼。 “景宸,你这孩子在看什么呢?” 太妃的声音将萧景宸从恍惚中唤醒。 萧景宸连忙收回目光,看向太妃: “太妃见谅,景宸方才在想一些政务上的事,一时失神。” 庄太妃慈爱地看着他,转头对皇帝说:“皇帝,你也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看看景宸,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还想着政务。” 皇帝看向萧景宸:“好了,今日什么重要的事都放下,好好给太妃祝寿就是。” 太妃摆摆手:“皇帝说什么呢?我这寿辰年年有,不重要。景宸的人生大事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拉着明珠郡主的手,看向萧景宸:“景宸你说是不是啊?” 萧景宸迎着太妃的目光,及明珠郡主灼热的视线,低下头:“仅凭太妃和父皇做主。” 他说着,眼神斜视一旁的傅清辞,只见她依然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景宸心中莫名一阵气恼,抬头看向太妃: “不过,孙儿想为太妃引荐一位姑娘。她心慈善良,太妃您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着,目光情深似海般看向末席的傅清月。 庄太妃顺着萧景宸的目光,再次扫向傅清月。 傅清月她早就见过,只不过如今这一出,是她和萧景宸早就商量好的。 傅清月见状起身,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地行礼:“民女清月,见过太妃娘娘。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庄太妃点了点头:“走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傅清月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缓步上前,步履轻盈,姿态优雅。 看着她的姿态,众人只觉得眼熟。 等她走上前方,众人看着她,再看看坐在前方的太子妃傅清辞,忽然都明白了。 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不就是在模仿太子妃吗? 方才还觉得她仪态不错,此刻正品在前,众人只觉得索然无味。 傅清月在太妃身前站定,还未等她再次行礼,太妃已经伸手将她拉起:“好了,你如今身子不便,就不用如此多礼了。” 傅清月没想到太妃会在此刻提起她身子的事,脸上闪过一丝羞意,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太妃面前,任由太妃拉着她的手。 而在场的人听到太妃的话,那些原本还压着的鄙夷眼神,再也控制不住地看向傅清月。 未婚先孕,能是什么好货色。 傅清月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仿佛底下异样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太妃没有再说让傅清月难堪的话,而是拉着她,和蔼地问起话来。 傅清月低声细语地应答,声音轻柔,态度恭顺,看上去没有受任何影响。 太妃点了点头,笑道:“不错,是个好孩子。难怪能入太子的眼。” 她顿了顿,又拉起坐在身侧明珠郡主的手,道:“这是明珠,本宫希望你们以后能如亲姐妹般相处。” 明珠郡主眼波流转,连忙拉着傅清月的手,亲热道: “太妃放心,明珠刚刚在外头已经和清月姐姐见过了,我们俩一见如故,聊得可投机了!是吧,清月姐姐?” 她说着,笑盈盈地看向傅清月。 傅清月心中暗恨,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反握住明珠郡主的手:“郡主妹妹说的是,我们确实投缘。” 太妃看着两人姐妹情深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你们能这样,本宫就放心了。” 说完,太妃就没在说话,只挥了挥手,让傅清月站在自己身侧。 傅清月就此站在太妃身后伺候着,端茶递水,殷勤周到。太妃见她如此识趣,心中那一丝不悦倒也散去了不少。 想着毕竟是太子看中的人,如今腹中又怀着太子的骨肉,便没再为难她。 她让人在傅清月脚前加了矮凳,示意她坐下。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看到此情此景,都很好地将自己对傅清月的鄙夷压下,换上和善的神色看向她。 有些贵女看着太妃将傅清月留在身侧,脸上闪过不甘,也在身旁长辈的提醒下,将那点不甘压了下去。 第46章 被为难(两章合一) 因42-44章情节有所修改,加入了明珠郡主的出场以及将太子萧景宸的出场也提前了。看到这章的宝宝们可能觉得眼熟,大家可以重新看下42-44章,不看看影响也不大。 —— 傅清月就此站在太妃身后伺候着,端茶递水,殷勤周到。太妃见她如此识趣,心中那一丝不悦倒也散去了不少。 想着毕竟是太子看中的人,如今腹中又怀着太子的骨肉,便没再为难她。 她让人在傅清月脚前加了矮凳,示意她坐下。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看到此情此景,都很好地将自己对傅清月的鄙夷压下,换上和善的神色看向她。 有些贵女看着太妃将傅清月留在身侧,脸上闪过不甘,也在身旁长辈的提醒下,将那点不甘压了下去。 太妃看着坐下的傅清月,又看向末尾坐着的傅老夫人,开口笑道:“老夫人的孙女教养得不错,本宫很满意。” 傅老夫人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行礼:“太妃娘娘谬赞。是月儿有福气,能得到太妃娘娘和太子殿下的看重。” 傅清月见太妃都和自己的祖母搭起话来,心中那点不快顿时被狂喜取代。太妃这是认可她了? 她忍不住转头,朝下方傅清辞的方位看去。 她想看看,此刻傅清辞伤心落寞,隐忍不发的神情。 那画面,想想都让她心情更加愉悦。 只是当她看向傅清辞时,却愣住了。 傅清辞根本没有看向她。 她正和左侧的西南王老王妃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傅清月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为什么? 她应该伤心欲绝才对,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出来? 众人在殿内热闹一阵子后,便有年长的宗亲笑着提议: “太妃娘娘,今日这般好日子,光在这儿说笑可就辜负了今日的好日子了。不如让姑娘们展示展示才艺,也好给太妃助助兴。” 太妃心中了然。 她本就想借着今日为萧景宸多选几个人进东宫,这提议正中下怀。不过她并未让贵女们当场表演,而是笑道: “说的是,不过不急。这些孩子们都年轻,拘在殿内也无趣。本宫听说御花园内,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让她们都去走走,相互熟悉了。想展示才艺的,晚宴时再展示也不迟。” 说罢,太妃看着殿内皇子们、年轻的姑娘们摆了摆手,“都去玩吧,等晚宴开始后,再时候回来用膳。” 此言一出,殿内贵女们眼睛都亮了。 今日来的可不只是太子。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几位成年的皇子可都在呢。 萧景宸闻言,起身告退。 傅清辞身为太子妃,自然要一同前往。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带着众人往御花园走去。 —— 梅园内,红梅如霞,白梅似雪,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寒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石小径上。 今日阳光正好,金色的光透过花枝洒落,将整片梅园染得温暖而明亮。 一众贵女跟在太子及几位皇子身后,三五成群地走着,目光时不时往前面飘去,却又羞怯地不敢上前说话。 傅清月紧紧跟在萧景宸身侧,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她眼波流转间,不时看向周围的贵女们,心中暗暗盘算。这些人里,哪些是威胁,哪些可以拉拢。 明珠郡主不知何时走到了前方,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景宸表哥,难得今日这般美景,要不咱们来作诗吧?” 萧景宸侧头看她一眼。 印象中的明珠郡主,总是咄咄逼人,动不动就找傅清辞的麻烦。可今日看来,倒像是乖顺了不少。 他原本打算带着众人来梅园走一圈,就找借口带月儿离开。不过既然明珠开了口,他也没多想,便点了点头: “也好。” 众贵女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这可是在太子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只有傅清月,脸色微微一白。 作诗? 她根本不会。 早年在吴郡,她一心想的是如何讨萧景宸开心。她学的是他的喜好,学的是如何让他离不开自己。 那些琴棋书画,她哪里有时间去学? 回到上京后,她虽跟在傅清辞身边学了不少东西,可学的也是仪态,是如何让自己更像一个世家贵女,是如何做好太子妃。 诗,她一首也做不出来。 可此刻,萧景宸已经开口了。 他目光落在枝头的红梅上,略一沉吟,便吟出一首清雅隽永的诗来。 众贵女闻言,纷纷奉承: “太子殿下好才情!” “殿下这诗,可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 萧景宸对于这些奉承根本不在意,淡淡一笑:“下一位谁来?” 众贵女面面相觑,既跃跃欲试,又怕第一个上场失了分寸。 就在这时,明珠郡主笑盈盈地开口:“下一首,不如让清月姐姐来吧?” 她说着,目光玩味地落在萧景宸身侧的傅清月身上。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傅清月站在萧景宸身侧,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萧景宸以为她是在害怕。毕竟这是月儿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场合,紧张也是难免的。 他轻轻搂住她的腰侧,低声道:“月儿,孤在,别怕。你只管做就行。” 傅清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里只有温柔与鼓励。 她咬了咬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远站在一旁的傅清辞身上。 她就站在梅树,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傅清月垂下眼,声音轻柔:“殿下,月儿不是不想做。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妹妹是您的太子妃,殿下做完诗,理应妹妹来,月儿怎么越级?还是、还是让妹妹来吧。” 她说着,身子微微往萧景宸怀里靠了靠。 萧景宸手臂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眉头微微皱起。 他只当在他没有注意的地方,傅清辞又拿太子妃的姿态欺负月儿了。他目光转向傅清辞,眼中几分不悦: “清辞,既然月儿将机会让给你了,就你来吧。” 此言一出,众贵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傅清辞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太子对太子妃,和傅清月的态度,可真是天壤之别。一个是温柔呵护,一个是这般不耐烦的语气。 她们倒要看看,这位太子妃究竟有何等才华。 或者说,她们更想看她出丑。痛打落水狗,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区区落魄出身的女子,不过是仗着父母救驾的功劳,成了侯爵之女,还得了皇后亲自教养,更得圣上亲封太子妃。 这些,早就让她们嫉恨不已。 这些年,她们听到的关于傅清辞的,都是矜贵、端庄、贤惠的词。可她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谁也没见过。 从前她参加宴会,身边总跟着十一公主、长安郡主、崔家女等等皇室或簪缨世家的贵女,根本轮不到她们这些人与她同场较量。 今日可不一样。 长安郡主,崔家女等等都无意进太子东宫,因此都没有来。如今能够帮她的人,一个都不在。 众贵女目光闪烁,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傅清辞站在梅树下,将那些目光尽收眼底。 第47章 与太监有染 酉时初,距离晚宴开始只剩一个时辰。 慈宁宫正殿内,烛火通明。太妃端坐于上首,与几位上了年纪的宗亲命妇闲话家常。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傅清月扶着傅老夫人,脚步虚浮地坐在末席。傅老夫人脸色惨白,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傅清月也好不到哪儿去,唇上血色全无,垂着眼不敢看人。 落座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上首。 太妃目光扫过来,微微皱了皱眉:“发生了何事?” 傅老夫人身子一抖,连忙拉着傅清月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跪下。 傅清月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回太妃没有、没有何事。就是在外头玩得久了,有些乏了。” 太妃盯着她,目光沉沉:“你当本宫是瞎的吗?说,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傅清月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着:“太妃、真的没事。” 她越是如此,众人越是好奇。殿内原本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落在跪着的祖孙二人身上。 傅老夫人看着孙女那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咬了咬牙,重重磕下头去: “太妃娘娘息怒!此事、此事不管月儿的事!是她姐姐不知礼数,月儿只是为了护着她,才说了谎话。求太妃勿怪!” 傅清月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不是的!祖母您不要这么说,一定是月儿看错了,姐姐怎么会……怎么会偷藏……” 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慌忙捂住嘴。 太妃霍然起身。 “说!太子妃在做什么?” 声音凌厉,满殿一静。 傅老夫人痛心疾首地看着傅清月:“月儿,你为了姐妹之情不说,那这个恶人,就由祖母来做吧!” 她转向太妃,老泪纵横:“太妃娘娘,老身方才出去如厕,正巧和月儿一起,看见太子妃独自和一个老太监,进了梅园一处小屋中。” 殿内哗然。 傅老夫人连连磕头:“求太妃息怒!是老身教导无方,您要怪就怪老身吧!求您饶了太子妃。” 话音未落,傅清月也跟着哭求起来,泪流满面:“求太妃娘娘不要怪姐姐,月儿愿意替姐姐受罚!” 她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双手护在小腹前。 殿内议论声四起。 “太子妃?这、这怎么可能?”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都能和小叔子做出那种事,和一个老太监……”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声中,老王妃的声音响起:“傅老夫人,傅小姐,老身有一事不明。” 众人看去,只见老王妃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跪着的祖孙二人: “你们为何一口咬定太子妃与一个太监有私?说不定只是东宫有事务需要处理呢?”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看向傅老夫人和傅清月。 傅清月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不是,是因为……” 太妃盯着她,一字一句:“不是什么?快说。本宫耐心有限,再不说,休怪本宫不看在腹中胎儿的份上,下重手让你开口了。” 傅老夫人也连忙劝道:“月儿,你知道什么就快说吧。你不在意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啊?” 傅清月手覆在小腹上,沉默良久。 终于,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细若蚊蚋: “月儿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那个老太监,是在东宫伺候的。” 她顿了顿,“一个月前,他对小宫女动手动脚,被月儿发现了。月儿求了太子,将此人赶出了宫。” 她声音越来越低:“没想到今日,会看见他和姐姐在一起。行动间还还十分亲密。”最后两个字说出口,她小脸羞得通红,低下头去。 殿内再次哗然。 太妃脸色铁青:“放肆!他们在哪里?” 傅清月颤声道:“在、在梅园后方休憩的小房子里。” 太妃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去:“走!随本宫去看看!若是太子妃真的如此放诞,这次休怪本宫不看她双亲的功劳,严惩她!” 众人纷纷起身跟上。 傅清月扶着傅老夫人,慢慢落在后方。 待人群走远,她的丫鬟玉兰悄悄凑了上来。 傅清月目光一闪,压低声音:“事情都办妥了?她一直没出来?” 玉兰迎上她的目光,身子微微一抖,随即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太子妃一直未出。屋外有咱们的人守着,绝对万无一失。” 傅清月远远看着太妃领着人群往梅园方向走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笑意渗人。 妹妹。 一个月前的遗憾,今日姐姐给你圆上了。 —— 御花园某处凉亭内。 萧景宸正与几位世家子闲谈政事。 德公公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萧景宸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德公公连滚带爬上前,声音发颤:“太子殿下不好了!太子妃她和贵公公私会,太妃正带人去去梅园捉奸!” 萧景宸霍然起身。 他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德公公身上:“闭嘴!瞎嚷嚷什么!” 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溅了德公公满身。 萧景宸不再看他,大步往外走去。 清辞那个古板端庄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虽然她和九弟不清白了,但他心底根本不信她会和一个老太监私会。 她定然又是行事不谨慎,方才在梅园出了风头,被人给陷害了。 他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身后,几位世家子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上。 第48章 太妃捉奸 庄太妃怒气冲冲地往梅园走去。 寒风扑面,灌进衣领,却也将她心头那股怒火吹散了几分。 她脚步微顿,与身旁搀扶着的玉安大长公主对视一眼。 两人在宫中沉浮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把戏没拆穿过? 皇后亲自教养出来的太子妃,会做出与太监私会这种事? 不可能。 这定然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设了陷阱,等着傅清辞往下跳。 可那又如何? 太妃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件事,对她们有利。 玉安大长公主嫁的,是太妃的亲弟弟。当年为太子选正妃时,皇帝为防外戚专政,根本就没考虑过明珠郡主。 正妃做不成,如今做个侧妃,皇帝勉强也同意了。 可侧妃? 太妃心中冷笑。 以明珠的出身、样貌、才情,做一个侧妃,实在太委屈了。 今日来参宴的贵女虽多,可论身份,谁能比得过明珠?论出众,又有谁压得过她? 只要傅清辞再次出事,对皇室名誉有损,皇帝这回必然松口,同意废了她。 到那时,太子妃的位置,谁敢跟她们家明珠争? 至于傅清辞是真的与太监有什么,还是被人陷害。 太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与她们何干? 只要她们赶到时,傅清辞和那太监呆在一处,干没干什么,她们也能给她“做实”了。 到那时,她百口莫辩。 两人对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玉安大长公主一边走,一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傅清月扶着傅老夫人,远远跟在人群后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她皱了皱眉,压低声音: “太妃,那个傅清月不可小觑。” 太妃脚步未停,侧耳听她继续说。 玉安大长公主声音更低了:“今日这一出,若真是她的手笔,那这心机、这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将来明珠进了东宫,也不知能不能压得住她。”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傅老夫人,也是个心狠的。同样都是孙女,一个那般出色,一个这般……她能为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如此陷害另一个。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太妃冷笑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寒。 “放心。她猖狂不了多久。” 她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枯叶: “等明珠诞下太子的嫡子,太子有了其他孩子”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她也就没必要留下来了。” 玉安大长公主心中一凛,随即又放松下来。 太妃做事,向来周全。 “至于那个老东西” 太妃唇角勾起,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将来一并除去便是。到时再给傅清辞洗去冤屈。毕竟进了皇家,身上也不能有污点。算是给她的一点补偿吧。” 玉安大长公主垂首: “太妃娘娘说的是。”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梅园走去。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梅园走去。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梅园走去。 第49章 奴才与太子妃同床共枕五年 傅老夫人也踉跄着跟了进来,看着榻上的女子,老泪纵横:“孽障啊!我傅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胆大妄为,淫乱宫闱的东西!你可知你做的丑事,是会连累家人的!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忍不住……” 她说着,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在场的妇人闻言,纷纷摇头叹息。 傅老夫人走到软榻前,伸手就要去拉那女子掩面的手。 “慢着!”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萧景宸大步跨入屋内。 他面色铁青,目光落在榻上那缩成一团的女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转向庄太妃,声音低沉:“太妃娘娘,清辞今日身体不适,孤先带她回去休息。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庄太妃眯起眼,冷笑一声:“太子,你还要维护这个贱人?众目睽睽之下,她与阉人私会,你当本宫是瞎子吗?” “太妃……” 萧景宸还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傅清月微颤的声音: “殿下,您快来救救妹妹吧,她肯定不是故意的,是被人引诱的,够怪月儿近来身子不好,殿下没时间陪妹妹,才让妹妹她……” 她说着,眸中一闪而过的得意。有瞬间掩过,抬起泪眼,满是焦急:“殿下月儿求你了,帮妹妹善后。” 萧景宸低头看着傅清月,他的月儿还是如此善解人意,替他着想,不给他惹麻烦,她痴心等了他这么多年,他本应把最好的给她。 可他又看向缩在软榻上,掩着面瑟缩发抖傅清辞。 若他这次不管清辞,她便真的没有活路了。 萧景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 “大家都在这里做什么?”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天色已暗,梅园后方本就偏僻,此刻众人又都聚在屋前看热闹,后面的人挤挤挨挨,根本没人注意到身边多了人。 一个穿青灰小袄的妇人正踮着脚尖往屋里张望,嘴里还啧啧有声: “还能做什么?抓奸呗!太子妃跟个老太监搞到了一处,啧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隐约见是个年轻女子,便压低音: “姑娘你是不知道,太子妃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结果呢?呸!内里跟勾栏院的玩意儿一样。” 她越说越起劲,又往屋里努了努嘴: “可怜太子殿下,都到这时候了还护着她呢!你瞧瞧,多深情的太子,偏生遇上这么个不知廉耻的。” 听到妇人的话,傅清辞垂眸,唇角缓缓弯起一丝笑意。 她抬起手,轻轻拨开眼前的人。 那妇人被推得一个趔趄,顿时来了火气,回头就骂:“你挤什么挤?” 话说到一半,傅清辞已经走进,她这才看清她的脸。 妇人愣住了。 傅清辞淡淡地看着她:“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妇人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嘴唇哆嗦:“太子妃?” 前方的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也都愣住了,很快回过神让了让+。 傅清辞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她身后,一群年轻的贵女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小姑娘,赶紧走到正在围观人祖母身旁:“祖母,听说你们来抓太子妃的偷奸?” 小姑娘一脸茫然:“可太子妃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从未离开过,怎么偷人啊?难道她会分身术不成?” 老妇人压低声音:“余悠悠,别说话了!” 余悠悠看着前方,傅清辞挺直脊背向前走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今日下午,她是第一个主动上前与太子妃说话的。 她是翰林之女,家中书香门第,最敬重有才学的人。太子妃在梅园作的那首诗,让她钦佩不已。便壮着胆子上前攀谈,没想到太子妃温温柔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后来,其他贵女也围了上来,吟诗作对,画画弹琴,好不快活。 直到听见这边的喧哗,她们才赶过来瞧瞧热闹。 没想到,竟是这般荒唐的热闹。 余悠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么好的太子妃,在宫里都被人陷害。 若是她进了东宫…… 恐怕一天也活不过去!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祖母,心中暗暗下了决心。等回去,一定要说服爹娘,她绝不进东宫。 傅清辞一路向前走去,在众人见鬼的目光中,进入屋内。她扫过屋内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萧景宸身上。 开口:“太妃、太子殿下,听说你们在找我?” “太子妃!” “清辞!” “你没事!” 惊呼声四起。 庄太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傅清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 萧景宸看着站在门口的傅清辞,眼中闪过震惊、后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傅清辞似笑非笑地看着满屋子不可置信的人,唇角微微弯起:“我能有什么事?” 萧景宸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转身,一把拉起软榻上掩面颤抖的女子。 女子被他扯开双手,露出一张胆怯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 萧景宸眉头紧蹙:“你清辞的贴身丫鬟,你怎么在这里?” 傅清辞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我的丫鬟?” 她目光落在萧景宸脸上,似笑非笑:“太子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个丫鬟背主求荣,十日前已经被我处置了,并关入荒殿,任其自生自灭。”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怎么到了殿下嘴里,又成了我的贴身丫鬟?” 萧景宸一愣。他没想到傅清辞会当众反驳他的话。 傅清辞没有再看萧景宸,目光落在躲在他身后的傅清月身上。 “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话未说完,只讥讽地看着傅清月。 傅清月被看得浑身一颤,低下头,往萧景宸身后缩了缩,声音发抖:“妹妹看着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傅清辞向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扶云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钉子?还是不知道,昨晚你让德公公去偏殿,把她接了出来?” 她转向萧景宸,目光淡淡的:“既然堂姐不知道,那太子殿下想必是知道的。毕竟德公公是您的心腹,听您的安排行事,不是吗?” 萧景宸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傅清月。她脸上满是惊惧,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此刻萧景宸还有什么不明白。 今日这一出,是月儿为清辞准备的局。但清辞没有上当,反倒将了她一军。 他看着傅清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看着萧景宸的眼神,傅清月的心瞬间下坠。她眼含绝望,声音发颤:“景宸哥哥我没有害妹妹,我真的不知道。” 眼泪簌簌落下。 萧景宸看着傅清月满是泪痕的脸,恍惚间又回到了吴郡那些年。他心头一软,抬手将她拢入怀中,低声道: “孤知道。月儿放心,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傅清月伏在他怀里,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角划过一丝得意,挑衅地偷偷看向傅清月。 傅清辞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群此刻已从看热闹的激情中回过神来。 那些方才还在唾弃傅清辞的人,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骗了。 被这对祖孙当枪使了。 有人悄悄看向傅清辞,眼中多了几分同情。有人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萧景宸安抚好傅清月,抬起头,看向傅清辞。 他的目光复杂。 今日的清辞,的确让他刮目相看。她不再是他以为只会循规蹈矩的人。她有手段,有心计,有他从未见过的聪慧。 可月儿……对他有恩。 他不能负她。 今日,只能委屈清辞了。 他心中暗暗想道,往后,好好补偿清辞的。她和九弟的事,他也可以让它过去。想必清辞会明白他的苦心,愿意接受这份好意。 庄太妃看着萧景宸那副模样,心中不满到了极点。她的目光扫过他怀中的傅清月,毫不掩饰那一丝杀意。 沉声道:“太子,今日之事,务必要查清楚。皇家颜面,不容玷污。” 她转向傅清辞,神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几分慈爱: “太子妃,今日本宫一时心急,以为真的是你出事了,将这贱婢认成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傅清辞垂眸,声音乖顺:“清辞不委屈。只是身为太子妃,这个污名冲着毁掉皇家颜面来的,求太妃一定要查明真相。”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踉跄着扑了过来。 傅老夫人一把搂住傅清辞,老泪纵横:“我的乖孙啊!看到你没事,祖母的心就落下来了!” 她拍着傅清辞的背,“不过,祖母还是要说你。既然你无事,就别再胡搅蛮缠。今日是太妃的生辰宴,你怎么能给太妃添麻烦呢?” 她转向庄太妃,满脸赔笑:“太妃娘娘,这孩子胡闹,我已经说过她了。您别介意,别介意。” 庄太妃冷冷看了她一眼,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她目光落在地上蜷缩着的扶云身上,厉声道: “说!谁让你跟太子妃一样的打扮,来这里陷害太子妃的?” 扶云浑身发抖,抬起头,嘴唇哆嗦:“没有,奴婢没有陷害太子妃。” 这时,一直趴在地上的贵公公突然挣扎着抬起头,焦急地嚷嚷起来: “太子妃!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众人都愣住了。 贵公公那张满是皱褶的老脸上,此刻硬是做出一副深情模样:“五年前你入东宫后,就相中了奴才。太子不和你同寝事,哪一夜晚不是奴才伺候你的?五年的同床共枕……你如今,就这么无情吗?” 第50章 太子妃赠肚兜为定情物 “大家都在这里做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天色已暗,梅园后方本就偏僻,此刻众人又都聚在屋前看热闹,后面的人挤挤挨挨,根本没人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妇人正踮着脚尖往屋里张望,嘴里还啧啧有声: “还能做什么?抓奸呗!太子妃跟个老太监搞到了一处,啧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女子,便热心肠地拉住她,压低声音道: “姑娘你是不知道,那太子妃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结果呢?呸!勾栏院的玩意儿,也配做太子妃?” 她越说越起劲,又往屋里努了努嘴: “可怜太子殿下,都到这时候了还护着她呢!你瞧瞧,多深情的男人,偏生遇上这么个不知廉耻的。” 听到妇人的话,傅清辞垂眸,唇角缓缓弯起一丝笑意。 她抬起手,轻轻拨开眼前的人。 那妇人被推得一个趔趄,顿时来了火气,回头就骂:“挤什么挤?里头抓奸呢!有什么好……” 话说到一半,她借着屋内透出的烛光,终于看清了身后那人的脸。 她愣住了。 那张脸,她方才还在心里唾弃了无数遍。 此刻正淡淡地看着她:“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傅清辞冷淡的眼神,让妇人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太子妃?”她嘴唇哆嗦着。 前方的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也都愣住了。 人群愣了一响,回过神很快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傅清辞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她身后,一群年轻的贵女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赶紧走到在围观人群中的长辈身旁,问道:“祖母,你们来着抓太子妃的奸?” 那老夫人压低声音:“余悠悠,别说话了!” 余悠悠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太子妃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从未离开过,怎么偷人啊?” “难道太子妃会分身术不成?” 她身旁刚才跟着一起来的贵女也纷纷点头:“是啊,我们一下午都在梅园赏花作诗,太子妃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余悠悠看着前方那道挺着脊背的傅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今日下午,她是第一个主动上前与傅清辞说话的。 她本是翰林之女,家中书香门第,最敬重有才学的人。傅清辞在梅园作的那首诗,让她钦佩不已。她壮着胆子上前攀谈,没想到太子妃温温柔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后来,其他贵女也围了上来,吟诗作对,画画弹琴,好不快活。大家说说笑笑,竟一时都要忘了今日进宫是来做什么的了。 直到听见这边的喧哗,她们才赶过来瞧瞧热闹。 没想到,竟是这般荒唐的热闹。 余悠悠看着前方那道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么好的太子妃,在宫里都被人这样陷害。 若是她进了东宫…… 能活过一天吗?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祖母,心中暗暗下了决心。等回去,一定要说服祖母和爹娘,她绝不进东宫。 其他几个贵女也交换着眼神,心中各有所思。 傅清辞一路向前走去。 所有人脸上都像是见了鬼一般,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脚步未停,直到跨入那扇被踹开的门,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站定。 屋内烛火摇曳,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她扫过屋内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萧景宸身上。 她开口:“太妃、太子殿下,听说你们在找我?” “太子妃!” “清辞!” “你没事!” 惊呼声四起。 庄太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傅清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傅老夫人扶着桌角,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萧景宸猛地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傅清辞,眼中闪过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傅清辞似笑非笑地看着满屋子不可置信的人,唇角微微弯起:“我能有什么事?” 萧景宸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转身,一把拉起软榻上掩面的女子。 萧景宸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转身,一把拉起软榻上掩面颤抖的女子。 那女子被他扯开双手,露出一张胆怯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曾经,她和知雪一起,为他与月儿暗中传递消息,遮掩行迹。 萧景宸眉头紧蹙:“你清辞的贴身丫鬟,你怎么在这里?” 傅清辞站在门口,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让在场的人莫名脊背一寒。 “我的丫鬟?” 她目光落在萧景宸脸上,似笑非笑:“太子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个丫鬟背主求荣,十日前已经被我处置了,并关入荒殿,任其自生自灭。”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怎么到了殿下嘴里,又成了我的贴身丫鬟?” 萧景宸一愣。 傅清辞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躲在他身后的傅清月身上。 “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话未说完,只那样看着傅清月,唇角的笑意越发意味深长。 傅清月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一颤,低下头,往萧景宸身后缩了缩,声音发抖:“妹妹看着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傅清辞向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扶云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钉子?还是不知道,昨晚你让德公公去偏殿,把她接了出来?” 她转向萧景宸,目光淡淡的:“既然堂姐不知道,那太子殿下想必是知道的。毕竟德公公是您的心腹,听您的安排行事,不是吗?” 萧景宸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傅清月。 她脸上满是惊惧,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今日这一出,是月儿为清辞准备的局。 但清辞没有上当,反倒将了她一军。 他看着傅清月那张脸,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第51章 审问真相大白 傅清月见萧景宸拿着肚兜没有说话,以为他想包庇傅清辞。 “殿下,怎么不说话?” 说着她伸手要去取萧景宸手中的肚兜。萧景宸回过神,躲闪不及,肚兜在两人拉扯间掉落在地。 正好飘在庄太妃脚下。 太妃俯身捡起。 萧景宸连忙道:“太妃,一定是这阉人陷害清辞的,您不用管这肚兜。” 傅清月见萧景宸这么说,只以为自己的计谋成了,也在一旁怯怯道:“是啊,太妃,您就饶了妹妹吧。” 只见庄太妃拿着肚兜,脸色气得发白。 傅清辞淡淡:“太妃都还没给我定罪,太子和堂姐就忙不迭的,要将这私通的罪名往我身上按了。” 傅清月:“妹妹,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嘴硬了,快跪下跟太妃认错吧。” 傅清辞看向萧景宸:“太子也是这么想的?” 萧景宸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清辞,你放心,孤不会放弃你的。” 听到他们的话,傅清辞转向庄太妃:“求太妃为我做主。” 庄太妃沉声道:“来人,将这祸乱宫闱的东西给本宫抓起来。” 傅清月脸上的喜色越来越分明。可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两个太监却向她走来。 她惊诧地叫了出来:“你们抓错了!你们要抓的是傅清辞!” “放开!”萧景宸挥开两个太监,皱眉道:“太妃,这事是月儿跟自家妹妹开个玩笑,一时玩过头了。就此算了吧。” “殿下,你说什么!”傅清月诧异地望向萧景宸。 庄太妃冷哼一声:“她开玩笑?” 她将手中的肚兜嫌弃地扔给身后伺候的嬷嬷:“柳嬷嬷,你念念这肚兜上绣的什么?” 柳嬷嬷接过肚兜,摸到下角隐蔽处,念道: “愿与郎君长长久久,永不离。明昭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清月留。” “不!这是有人在陷害我!这不是我的肚兜!”傅清月扑到萧景宸怀中,“殿下,你要相信月儿!” 萧景宸低头看着傅清辞,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他欣赏清辞的手段,但此刻,他也不喜清辞将此手段用在至亲身上。 此时,在场的众人听到安嬷嬷的话,脸色一阵嫌弃,也有有心人注意到: “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不就是上个月,太子妃刚出事的时候吗?” 所有人看向傅清月,又看向她身旁正极力为她,向太子诉说冤屈的傅老夫人,眼中满是嘲讽。 这样的手段,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刚才这祖孙俩,话来话外冤枉太子妃。如今矛头转到自己身上,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难道傅清月的清白就是清白,太子妃的清白就不是? 众人的目光让傅老夫人如芒在刺。她抬头看去,对上那些明晃晃的嘲讽,心中的恶意脱口而出: “清辞,你自己不干净就算了,为何还要陷害你无辜的姐姐?” 众人闻言,怜悯地向傅清辞望去。 只见她脸上血色尽失,强忍屈辱,垂眸问道:“祖母,您为何一定要让我背上与阉人私通的罪名?孙女真的是您的亲孙女吗?” “孙女究竟哪里对不起您?我做不成这太子妃,对您有何好处?” 傅老夫人脸上一沉,捂着胸口争辩道:“你当然是我的孙女!祖母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你说我冤枉你,可这做肚兜的云锦,你姐姐根本没有资格用,只有你有!你说,难道不是你在冤枉你姐姐?” 傅清辞抬眸,眼眶泛红:“祖母说这是我的。我观其料子,应该是今年新出的,用于宫妃制作冬衣。” “按制,这批料子一个月前刚分发各宫。可一个月前,孙女因事一直闭门未出,也无人上门。” 她看向萧景宸:“这事太子可以作证。” 萧景宸看着眼前强撑委屈的傅清辞,心中顿时软了下来,点了点头。 傅清辞继续道:“这批料子根本没送到我手上。那么,这批料子究竟送到哪里去了?” 她说着,目光从萧景宸身上转向埋在他怀中的傅清月。 傅清月身子猛地一抖。 傅清辞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德公公: “德公公,以往内务府下发的东西都是你去取的。你来说说,一个月前发到东宫的云锦,你送到哪里去了?” 萧景宸闻言,立刻看向德公公:“狗奴才!太子妃问话,还不快回答!” 德公公跪在地上,颤声道:“奴才、奴才送了!是太子妃您身边的扶云收的。” 傅老夫人连忙道:“你还有何话说?” 傅清辞冷笑:“太子殿下,祖母不知,想必您是知道的。” “我身边四个大丫鬟,一个月前,两个留守东宫的被您杖责了。两个随我去参加宫宴的,被您送到堂姐身边伺候了。这扶云,还是十日前您和堂姐给我送回来的。” “不是的!奴婢不知道月小姐的肚兜怎么会在贵公公身上!” 傅清辞的话刚落音,扶云彻底慌了。她没想到事情会又反转到自己身上。 傅清辞看向她:“扶云,你口口声声说我跟这老阉货有私情。” “可事实是,与他在屋中私会的是你,所谓的定情之物是堂姐的。这些都与我无关,你们为何要一口一个攀扯我?还是说。” “是谁让你们来诬陷我的?” 扶云嘶声力竭:“奴婢没有说谎!奴婢说的是事实!” 傅清辞看着她仍一口咬定自己,通红着眼再次看向傅老夫人: “祖母,当初我嫁入东宫前,身边的贴身丫鬟接连出事。这扶云,还是您临时替我找来的。孙女不明白,事实就在眼前,她为何还要一口咬定冤枉我?” “您是她的旧主,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不如您来问问她?” 傅清辞的话一落音,所有人一阵唏嘘 太子妃真可怜啊。这么早就被至亲给盯上,要吸她的血,踩她上位了。 傅清辞痛苦地看着恼着脸,不说话的傅老夫人,身子微微一晃。 一直关注她的余悠悠和明微,很快地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见自己敬重的太子妃这般伤心,余悠悠全然忘了祖母的叮嘱,转向傅老夫人:“老夫人,太子妃问您话呢!您怎么不回答?该不会真是做贼心虚吧?” 说完,她扶着傅清辞,轻声道:“太子妃您别伤心。谁是谁非,如今一目了然。庄太妃眼明心亮,一定会为您主持公道的。” 傅清辞低垂着头:“谢谢余姑娘。” 她抬起眼,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不必再问祖母了。是我想差了,我的祖母肯定不会害我的。” 她看向傅老夫人:“祖母,您说是不是?” 傅老夫人知道,她若再不说什么,今日她和傅清月都会折在这里。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扶云:“贱婢!谁指使你来陷害太子妃和月儿的?” “说清楚!你要好好想想你的父母、弟弟妹妹,一大家子还等着你回家团聚呢!为了他们,你也得说实话,不是吗?不然,就冲你今日诬陷太子妃和月儿,太子一定饶不了你,会灭你九族的。你好好想想!” 扶云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淡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她悔。 明明太子妃将她关在偏殿,虽然凄苦些,但还能活命。她为何要再次听傅清月的蛊惑? 让自己落到这般地步。 扶云眼神灰败地趴在地上,抬起头,声音沙哑:“今日一切都是奴婢做的!” 她猛地嘶吼出:“奴婢恨太子妃因宫宴之事责罚奴婢,还将奴婢关在荒殿放任不管。” “奴婢恨月小姐明明许诺我,要将我赐给太子暖床,却放任我被太子妃责罚,不管不顾。” “我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我要让你们跌入泥泞中,不得好死!” 吼完,扶云趴在地上,痛哭失声。 庄太妃眼看事情已经明朗,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便老神在在地吩咐道:“好了。既然事情已然明了,将这两个诬陷主子的东西压下去,依规处置。” 侍卫上前,将贵公公拖了起来。 经过傅清月身边时,贵公公忽然开口: “小贱人,你骗我!你明明说了屋内是太子妃,怎么变成了……” 话未说完。 萧景宸怒目一瞪,从一旁侍卫腰间拔出剑,朝他挥去。 第52章 傅清月被出东宫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温文儒雅的太子殿下,为了替傅清月掩盖罪证,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血腥喷溅而出,正好落在距离萧景宸最近的傅清月身上。 那张秀气柔美的脸,瞬间被溅上点点猩红。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倒在萧景宸怀中,剧烈呕吐起来。 刺鼻的血腥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傅清辞也被激得一阵眩晕,身子微微一晃。明微和余悠悠赶紧扶住了她。 余悠悠目光狠狠瞪向傅清月和萧景宸。堂堂太子殿下,为了一个外室,竟然不顾嫡妻在场,与外室搂搂抱抱。 傅清月没有注意到余悠悠的视线。她正强忍着不适,偷偷观察傅清辞。 当看到傅清辞受血腥味影响,手不由自主地覆在小腹上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目光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勾起一抹笑。 庄太妃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她也没想到萧景宸会突然下此狠手。从前她没把傅清月放在眼里,今日一看,才发现这女子对萧景宸的影响,竟已深到这般地步。 她看向傅清月,陷入沉思。 屋内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直到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张公公在前方开道,皇后与西南王府老王妃并肩而来。 众人这才发现,方才在慈宁宫为太子妃仗义执言的老王妃,竟没有跟着一起来抓奸。 皇后踏入殿内,目光一扫,先冲傅清辞安慰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走到庄太妃跟前行礼,这才转向屋内的混乱。 她对张公公摆了摆手:“赶紧收拾了。” 侍卫们应声上前,迅速将贵公公的尸体拖了出去。 另两名侍卫正要拉扶云时。 “且慢!”傅清辞出声叫住。 她转向皇后,垂眸行礼:“母后,儿媳还有一事相求。” 皇后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浅笑道:“清辞,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方才的事,本宫和陛下都听说了。本宫来,也是陛下的意思。你今日受委屈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傅清辞与皇后这番话,让傅老夫人的心猛地一紧。 她生怕傅清辞不信扶云的认罪,还要继续追查下去,连忙开口:“清辞,不要胡闹……”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傅老夫人,您可真是搞笑!” 余悠悠快言快语,毫不客气:“太子妃被冤枉的时候,您逼她认罪,不信她。如今皇后娘娘来替太子妃主持公道了,您还不让太子妃跟皇后娘娘说话。” “您真的是太子妃的亲祖母吗?” 这话说到了在场众人心里。 是啊,这像是亲祖母吗? 人心虽偏,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像傅老夫人这般,为了一个孙女明目张胆地害另一个,确非常人所为。 余老夫人连忙上前,行礼道:“娘娘恕罪,我这孙女说话口无遮拦,冒犯之处还请娘娘宽恕。” 皇后微微一笑:“余姑娘娇俏可人,本宫很喜欢。老夫人不必责怪。” 余悠悠听到皇后夸自己,小脸一扬,得意地看向祖母。 皇后转向傅清辞:“清辞,你有什么请求,尽管说。” 傅清辞接过明微递来的一个小包袱,双手呈上: “母后,这包袱中是儿媳从扶云房中搜来的信件和物品。儿媳发现,她与傅氏族人暗中传递儿媳的消息。” 傅老夫人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狠狠瞪了地上的扶云一眼。这个贱婢,竟敢把信件留下来,还好她早有准备。 傅清辞继续道:“想必母后也听说了,儿媳前几日归家,发现傅氏族人威逼家父家母,给他们下毒,更在外散布儿媳的流言,毁皇室颜面。” “儿媳便将他们送入了大理寺。可如今大理寺一直未有消息传来。儿媳斗胆,请母后帮忙督促大理寺,尽快查明真相。” 皇后眉头微蹙:“你是说,大理寺一直没有进展?” 萧景宸连忙站出来,垂首道:“母后,是儿臣的疏忽。前些时日大理寺案件繁多,报到儿臣这里时,儿臣便让他们先将此事压下,优先处理其他事务。” “糊涂!”皇后厉声道:“先不说怀恩侯夫妇是你的岳父岳母,他们身怀救驾之功,你就这般怠慢有功之臣?” 萧景宸低头认错:“母后息怒,是儿臣处事不公。儿臣这便命人细查。” 皇后看着他,失望地摇了摇头:“你舅舅明日应该就回来了。到时我跟他说,这件事交给他去办。” 她显然已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能在傅清辞和傅清月之间公平处事。 她看向傅清辞:“清辞,你看这件事交给国舅爷去办,如何?” 傅清辞垂眸:“谢母后。国舅爷担任御史一职,素来公正严明,儿媳自然信得过。” 皇后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张公公:“张公公,你快宣陛下让你传的口谕吧。晚宴时间快到了,别耽误太妃的寿宴。” 张公公上前一步,开口:“傅李氏、傅清月接旨。” 祖孙俩对视一眼,皇上单独给她们的旨意,难道是册封傅清月为太子侧妃的? 两人连忙跪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张公公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陛下口谕。” “傅李氏,治家无方,教养失德,致使孙女傅清月品行不端,有辱门风。念其年迈,不加严惩,然此后永不得入宫闱,凡宫宴、节庆等诸事,一概免入。” “傅清月,祸乱宫闱,本应重处。念其腹中已怀太子骨血,罪不至死,今从轻发落,即日出宫,由宫中掌事嬷嬷严加教导,习礼修德,待其言行端正之日,再行抬入东宫,充为太子侍妾。钦此。” 话音落下,祖孙俩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傅清月瘫坐在地,喃喃道:“怎么会是侍妾,我怎么会是妾……” 她无助地抬头,望向萧景宸:“殿下……” 萧景宸低头看着她,心中却莫名松了口气。 今日月儿这番作为,确实担不起侧妃之位。做妾也好,不那么引人注目。往后他多护着她便是。 主意已定,他弯腰将傅清月扶起,转向皇后道:“儿臣谢父皇母后对月儿的教导。母后放心,往后月儿定会谨言慎行。” 皇后没有多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转向庄太妃:“太妃,晚宴时辰到了,不如我们回慈宁宫吧。” 庄太妃点了点头,起身道:“今日的事,就交给皇帝和皇后操心吧。我这老婆子,就不多管闲事了。” 说罢,她与皇后一同离去。 众人也纷纷跟上。 傅清辞落在最后。 傅清月在萧景宸搀扶下站定,柔弱道:“殿下,月儿肚子不适,可否明日再出宫?” 萧景宸怜惜地看着她:“月儿莫怕,我让太医随行。今晚务必送你安然回府。”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往外走去。 经过傅清辞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无奈道:“清辞,今日孤是有苦衷的,今晚等孤去找你。” 说完,他便抱着傅清月大步离去。 傅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胃中一阵翻涌的恶心。 苦衷?他倒真说得出口。 今日几次三番想逼她认下傅清月的陷阱,要不是她早有准备,那还能安稳地站在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屋内还愣在原地的傅老夫人,淡淡道:“祖母,堂姐和太子都走了,您还不走吗?” 傅老夫人死死盯着她,目光凶狠狰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傅清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第53章 主子在等您 晚宴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 或许是因为今日的一出闹得太难堪,其他人不敢再弄出什么风波。 又或许是因为帝后对傅清辞足够袒护的态度,席间所有人对她恭敬有加,不在有白日刚见时异样的眼神。 庄太妃用过晚膳后,便与帝后一同离去。参宴的众人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宫外走去。 傅清辞走得不急。 余悠悠跟在她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今日的诗会到唾骂傅清月……小脸上满是气愤。 傅清辞唇角弯了弯,没想到今日会收获这么赤诚可爱的姑娘,她转头安抚着她的情绪。 西南王府老王妃和余老夫人跟在她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夜色渐深,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出宫与东宫的岔道口,傅清辞停下脚步,转向余悠悠:“悠悠妹妹,今日就到这了。天色不早,你快跟老夫人回府歇息。” 余悠悠垮下脸,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太子妃姐姐,我舍不得你!下次我还能进宫来找你玩吗?” 傅清辞看着她,心中微软,正要开口,余老夫人已经上前一把拉住孙女: “好了好了,别耽搁太子妃休息。今日闹了一整天,太子妃也该乏了。” 余悠悠噘着嘴,却也听话地不再闹。 傅清辞转向余老夫人,郑重行了一礼:“今日多谢老夫人仗义执言。若不是您和悠悠妹妹相助,清辞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余老夫人连忙扶住她,叹道:“太子妃折煞老身了。老身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倒是太子妃您,往后在宫里,万事小心。” 傅清辞苦笑地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老王妃,同样行了一礼:“也多谢老王妃今日为我一番奔波。” 老王妃摆摆手,慈和地笑了笑:“太子妃客气了。老身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太子妃自己聪慧,化解了危局。” “太子妃!” 傅清辞回头,只见佩兰气喘吁吁地跑来,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却满是担忧。 “太子妃!奴婢听说您出事了,您没事儿吧?” 傅清辞心中一暖,浅笑:“放心,事情已经解决了。倒是你,怎么在这儿?” 佩兰拍了拍抱在怀里的东西: “小公子的画,内务府已经装裱好了。晚间奴婢去取,回来的路上听说您出事了。” “但因没有传召奴婢进不去慈宁宫,就在这儿守着等您。” 傅清辞看着她冻得发红的小脸,心头一酸,轻声道:“傻丫头,晚间这么冷,你就一直守在这儿?快回去,别冻坏了。” 余悠悠在一旁好奇地凑过来:“太子妃姐姐,这位姐姐手里的画,就是您那个画画天才的弟弟画的吗?” 傅清辞浅笑:“阿弟在画画上确实有些天赋,但天才还说不上。悠悠妹妹谬赞了。” 余悠悠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才是谦虚呢!悠悠能看看吗?” “悠悠,休得胡闹!”余老夫人连忙出声制止。 余悠悠不满地噘嘴:“祖母!太子妃姐姐都没说什么,您又骂我!” 她转向傅清辞,眼巴巴地看着她:“太子妃姐姐,可以吗?” 傅清辞失笑,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她示意佩兰将画拿出来。 佩兰依言,将画像在余悠悠面前展开。 “哇!” 余悠悠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太子妃姐姐!您也太谦虚了吧!这画画得这么好,跟真人一模一样!” 她的惊呼感染了余老夫人和老王妃。两人也走上前来,细细端详着那幅画。 余老夫人连连点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笔力,当真是难得。” 老王妃整个人僵住。 只见她的目光落在画中的傅远山父子身上,手也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傅灵安的脸,久久不动。 傅清辞察觉到了,轻声唤道:“老王妃?” 老王妃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压住心底翻涌的激动,道: “老身失礼了。只是看到令尊与令弟这般才貌,不由得想起我那失踪多年的三郎。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傅清辞想起老王妃寻子多年的事,轻声劝慰:“老王妃不必过于伤怀。陆三爷吉人自有天相,想必终有一日会与您团聚的。” 老王妃点了点头,心中似乎藏着事,没有再说什么。她深深看了画像一眼,转身快步离去,像是有急事般。 傅清辞只当她想起失散的孩子,一时激动,并未多想。 转身与余悠悠说了几句话,傅清辞答应她,等有机会出宫,一定带她去见长安郡主和崔家小姐等几位上京城有名的才女,让她开开眼界。余悠悠这才满怀期待地与祖母离开。 —— “傅清辞!” 带着佩兰和明微,走在回东宫路上,一道张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清辞脚步微顿,回头看去,是明珠郡主。 看见她,佩兰条件反射地往傅清辞身前一挡,张开手臂,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她可是知道,这位郡主以前可没少找太子妃的麻烦。 傅清辞拉开佩兰,眼神复杂地看向来人。 明珠郡主站定,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傅清辞,你真可怜。你祖母和堂姐今日这般害你,你就这样放过她们了?”明明是傲慢的话,傅清辞却听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傅清辞看着她,浅笑:“多谢郡主关心。” “谁关心你了!”明珠郡主出言反驳,脸颊却微微泛红。 傅清辞没有与她争辩,只轻声道:“郡主,今日你也看到了,太子,你还要嫁吗?” 明珠郡主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来好心提醒你,你倒打一耙算什么?太子表哥一定是受了傅清月的蛊惑才这样的!” “我跟你不一样,我一定会让太子表哥回心转意的!” 她本是理直气壮的话,说到最后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太子妃的位置我不会跟你抢。以后只要你不惹我,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低声嘟囔了一句:“就当我还欠你的。” 傅清辞眸光微动:“郡主说什么?我没听清。” 明珠郡主连忙摆手:“没说什么!你就记住,我是不会放弃表哥的!” 放下话,明珠转身跑开,裙摆在夜色中扬起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傅清辞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前世,明珠郡主是东宫少有的,伸出手护着她和两个孩子的人。 在自己被傅清月提议送入敌营时,也是她用自己的命来阻止萧景宸的决定。 虽然最后没能阻止,但明珠郡主的善意,今生她一定会还的。 让她看清萧景宸的真面目,不在入东宫,好好做她张扬肆意的明珠郡主就好。 傅清辞垂下眼。 还有她刚才说的欠你的……前世也曾多次说过,但只要她细问,明珠郡主便会闭口不言。 以明珠郡主藏不住事性子,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她们之间,定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 “太子妃,您怎么了?”佩兰看她站在原地,不安地问道。 傅清辞收回思绪:“没事。回去吧。” 傅清辞一路回想起今日的事。 今日这一出,是她提前让人在傅清月面前挑拨的。 目的,当然是为了加大与萧景宸和离的力度,以及断了傅清月在东宫的高位。 虽然皇帝许了她一个承诺,但她知道,单凭那个,皇帝不一定会同意让她安然和离离开。 只有让傅清月在众目睽睽下再害她一次,让萧景宸再次明目张胆地站在傅清月那边,她将无辜受害者这个标签牢牢粘在自己身上。 这样,她和离的理由,才能站得住脚。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是她对不起萧景宸,是萧景宸对不起她。是萧宸无视皇室颜面,护着外室女。不顾夫妻情谊,纵容外室害她。 萧景宸才是如今发生的一切的罪魁祸首。 傅清辞轻轻舒了口气。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踏入寝院明芷迎了上来,走到她身侧,悄声:“太子妃,主子在荒殿等您。” 傅清辞脚步微顿。 夜色中,眸光微微闪动,随即转身往荒殿的方向走去。 第54章 夜谈 荒殿的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傅清辞踏着月光走进院中,入目满院荒芜。她看见萧衡宴站在院子中央,一袭墨色长袍,周身笼着清冷的月光。 经历过牢狱之灾,他比从前清减了些,站在那里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深邃,眉骨分明。双眼望过来时,清澈如昔,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淀。 萧衡宴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安然,眉心不易察觉的担忧才悄然散去。 他开口:“傅姑娘,你没事吧?” 傅清辞走上前,浅笑道:“没事。今日我能有惊无险,还是多亏了王爷的人暗中相助。若没有她们,我在这宫中恐怕寸步难行。” 萧衡宴摇了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中荒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应该的。” 顿了顿,他又将目光移到另一处,就是不放在傅清辞身上,迟疑道: “我看父皇已经下令驱逐傅清月,也只给了她东宫侍妾的位置。想必她将来对你的威胁应该不大了。”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片刻,“我想再确认下,你真的要与太子和离?” “王爷放心,我既然要与你结盟,便不会反悔,我与太子之间已无任何可能。”傅清辞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现在所求,只有平安离开这深宫,孩子能平安出生长大。这些,都与太子无关。未来,我也不会走回头路。” 话落,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将心头翻涌的对萧景宸的恨意死死压下。 她不能让萧衡宴感受到她对萧景宸的杀心。 至少现在不能。 他对萧景宸,毕竟还有兄弟情谊。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对太子不止是想离开,更想手刃,与他的结盟恐怕会有波折。 她不能冒这个险。 萧衡宴望着站在面前的傅清辞。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她的双眸。眸子里有倔强,有隐忍,还有极力压抑的,深不见底的恨意。 那些恨意被她藏在平静之下,却逃不过他的直觉。 她真正的内心,恐怕更想手刃太子。 半晌,萧衡宴收回视线。他没有追问,只是再次转开目光。声音平静:“我明日会出宫回王府,若有突发事件,可以让墨羽来找我。” 傅清辞正要开口,她身边已经有了明微和明芷,不必再添人手。 就见萧衡宴的手臂伸了过来。 她整个人一愣。 顺着他手臂看去,一只漆黑的猎隼稳稳立在他小臂上,正瞪着一双锐利的豆豆眼,歪着头盯着她。 “这是墨羽?” 萧衡宴点头:“墨羽通人性。这几日已经熟了宫中到荣王府的路,听得懂简单的命令。有事你直接将它放出来就行。” 说罢,他低头朝手臂上的墨羽道:“去吧。” 墨羽像是听懂了,振翅一跃,稳稳落在傅清辞肩上。 傅清辞只觉肩头微微一沉,墨羽已经安安稳稳地站在她肩上,一动不动,豆豆眼依旧盯着她,却没了方才的锐利,反而透出几分好奇? 她侧头看了看肩上这位信使,唇角微微弯起:“多谢王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没有拒绝。 身处险境,随时可能有意外发生。萧衡宴的好意,都已经送上门,她不会矫情地推辞。 正想着,忽然想起一事。 “我听明微说,王爷的人查到我大伯父正在赶回上京城的途中?” 萧衡宴点头:“是的。当日你回了一趟侯府后,傅清月看事情不对,便给你大伯父去了信。算算时间,应该明天就能到。” 傅清辞眉心微蹙,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我还有一事,想请王爷帮忙。” 萧衡宴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她,让她继续说。 “我希望王爷能帮我拖延大伯父回京的进度。最好拖到三日后,等国舅爷那边把傅氏族人处置完毕。”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对方,目光沉沉: “还有一事。大伯父身边有个叫魏延的人,据说是江湖退隐的杀手。此番大伯父外派做钦差,名义上是去监督运河冰凌,组织打凌防冻。可我得到消息,他与当地官员早已勾结一气。”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朝廷拨下去的银两,他们分了。该招募的打凌夫,一个没招。河面上冰凌越积越厚,却无人过问。” “有不服的,都被魏延暗中处理了。这件事,王爷都可以查查。至于魏延这些年替大伯父和傅清月处理了不杀肮脏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 “司天监前几日奏报,今年酷寒,可能会有近三十年来罕见的暴雪。若真让他们这样耗下去,等大雪压境,冰凌壅塞——运河两岸靠漕运为生的纤夫、船工,成千上万的人,被困在冰天雪地里。”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王爷可以想象,会冻死多少人。” 萧衡宴听到杀手魏延时,心中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太过在意。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他熟得很,魏延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若真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找到后杀了便是。 可听到运河的事,他的心猛然一沉。 他幼时流落民间,失去记忆,被师傅带回去与师兄们一同长大。那些年,他无拘无束,活得恣意张扬。 后来师傅根据他幼时的衣物和玉佩,确认了他的身份。他本不想回来。 可一次游历中,亲眼看见权臣欺压百姓,看见官官相护下百姓的绝望。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为他们主持公道。 后来,边境危难,百姓被屠。朝中却无大将可派。 他才拿着那枚玉佩,回到了这座皇城。 萧衡宴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傅清辞。 “好。我尽快去查清楚。” 第55章 各方心思 萧衡宴从荒殿离开,沿着宫道往回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此刻他的脑子里,全是方才傅清辞说的那些话。 运河。冰凌。暴雪。成千上万的百姓。 还有那个叫魏延的杀手。 他抬眼望向夜空,乌云遮住了半边月亮,透出几分阴沉。 明亮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主子,二皇子悄悄去了紫微宫,看情况今晚不回离开。” 萧衡宴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我们的人安排好了?” 明亮点头:“主子放心,万无一失。” 萧衡宴声音淡淡:“二哥给我备的礼,我受不起,还是还给他的好。” 明亮垂首,没有接话。 萧衡宴继续往前走,片刻后,又开口:“你尽快派人出城,截住傅远安。让他晚几日进京,最好拖到三日后。” 明亮点头:“是。” “还有,”萧衡宴看向他,“查一查傅远安身边叫魏延的来历,若是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杀掉就是。” “另外,傅远安此次督运河,到底贪了多少,怎么贪的,经手的人都有谁,一并查。” 明亮一一记下,见主子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慈宁宫内,庄太妃倚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佛珠,却迟迟没有拨动。她抬眼看着坐在侧面的皇帝,面色沉凝。 “皇帝,今日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皇帝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庄太妃冷哼一声: “傅家那两个姐妹,一个比一个能折腾。那傅清月,心思狠毒,手段下作,本宫看着就恶心。至于傅清辞,”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皇帝放下茶盏,抬眸看她:“母妃的意思是?” 庄太妃坐直身子,目光直视着他:“我的意思是,太子该换个太子妃了。我看明珠就不错,她对景宸痴心一片,等了她这么多年。” 皇帝眉头微蹙,他知道太妃的意思,但没有接话。 庄太妃继续道:“傅清辞的名声已经毁了。不管她是不是被陷害的,她和荣王那档子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未来的国母?”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可她父母当年救驾有功。” “有功?”庄太妃冷笑一声,“有功就可以让他们的女儿败坏皇室颜面?皇帝,你念旧情,本宫不说什么。可你也要想想景宸,想想大靖的将来。” 她顿了顿,“本宫知道你真正顾忌的事,她外祖林家的太祖密诏。” 皇帝眸光微动。 庄太妃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身为天子,林家不过是商贾之家,能替太祖保管密诏这么多年,已经是他们的福分。如今该物归原主了,直接让林家交出来就是,何必委屈景宸。” 皇帝沉吟道:“这般不是明抢吗?那些老臣能罢休吗?” “那又如何?”庄太妃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皇帝,本宫知道你心软。可帝王心软,是大忌。傅清辞和林家的事,都不能再拖了。” “至于你说的那些老臣,先皇和你这些年将他们手中的权柄该收的收了,现在一群老东西还能做什么,要本宫说另外两家手中有密诏的都该交出来了,正好这次就用林家杀鸡儆猴。” 皇帝沉默良久开口:“容朕再想想。” 庄太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起身走出慈宁宫,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站在阶前,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张公公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皇后娘娘的永安宫已经熄灯了。今晚您去何处歇息?” 皇帝脚步微顿,望向永安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良久,他叹了口气:“去云嫔那儿吧。” 张公公正要命人去通传,皇帝摆了摆手:“不必了。紫微宫就在前面,直接去吧。” 说罢,他抬步往前走去,背影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落寞。 —— 傅家堂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傅老夫人沉着脸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浑浊的老眼盯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傅清月依偎在傅大夫人怀中,哭得眼眶通红。若仔细看去,双泪眼中,藏着厉色。 傅大夫人僵着脸,一手搂着女儿,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上首,看着婆婆暗沉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开口说什么。 良久,傅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又阴沉:“别哭了。” 傅清月哭声一滞,抬起泪眼看向祖母。 傅老夫人盯着她:“你在这里哭有什么用?能把那个贱人哭死?还是能把太子哭回来,让他忤逆陛下把你带回东宫?” 傅清月咬着唇,没有说话。 傅大夫人张了张嘴,憋出话来:“母亲,月儿她也委屈……” “委屈?”傅老夫人冷笑一声,看向傅清月, “在委屈也给我忍着。现在要想的不是你有什么委屈,而是怎么翻盘。” “你若过不了掌事嬷嬷的关,你就进不了东宫。到时候你肚子里这个,生出来还是个没名没分的野种,你甘心吗?” 傅清月猛地抬头:“不会的,有太子在……” “太子?”傅老夫人冷笑一声,打断她,“太子今日护了你,可他明日呢?后日呢?等新人进了东宫,他还能记得你是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太子跟傅清辞刚成婚时,被她迷得晕头转向。不仅许诺十年东宫不进其他人,更是一年没见你。要不是你有昭儿,说不定他早就把你忘了。” 傅清月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傅大夫人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问:“母亲,那咱们该怎么办?” 傅老夫人没有回答,垂下眼,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傅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傅清月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傅大夫人。 “我记得,再过几日,是林氏的生辰?” 傅大夫人一怔,随即点头:“是后日。” 第56章 杀意 傅老夫人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丝阴冷:“林氏的生辰,她那个孝顺女儿,一定会回来。” 傅清月眼睛一亮,从傅大夫人怀中直起身子:“祖母,您是打算……” 傅老夫人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一次,就让他们一家团圆,永不分离。” 傅清月呼吸一滞,随即脸上浮起狂喜。 傅大夫人却吓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母亲,这、这可是要杀头的。” 傅老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有那贱丫头在,往后她会让咱们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神色狠厉:“今日我观太子的神情,不一定舍得她。既然如此,就让她沾满污秽地离去吧。一个月前宫宴上,就不该心软,给她留了一命。” 傅大夫人哑口无言。 傅老夫人收回目光,声音愈发阴冷:“去给魏延送信,让他赶紧回来。” 傅清月怯怯:“祖母,魏延是父亲的人。” 傅老夫人冷嗤:“你祖母我没老糊涂,他是你的人,还是父亲的人,我心里还是清楚的。”她看向傅清月,“你和他究竟什么关系,我不会过问,你自己把控好尺度,不让太子知道了就行。” “去安排吧!” 烛火猛地一跳。 傅清月的眼中,映着跳动的光,满是狠戾。 —— 夜色渐深。 萧景宸站在傅清辞的院子外,望着紧闭的院门,久久没有动。 院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廊下还留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守院的宫女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宸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目光却仍落在院内。 宫女小心翼翼道:“回殿下,太子妃已经歇下了。” 萧景宸没有说话。 他知道清辞今日受了委屈,知道自己当着众人的面维护月儿,让她难堪了。他知道她心里有气,知道她不愿见他。 可他心里也不好受。 月儿对他有恩,他不能不管她。清辞是他的发妻,他何尝想让她难过? 他只是不明白,清辞怎么就看不到他的为难呢? 他叹了口气,望着院内漆黑的夜色,低声道:“罢了。希望清辞能早日想明白吧。” 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转身离去。 —— 翌日。 傅清辞刚用过早膳,明微便掀帘而入。 “太子妃,国舅爷让人进宫传话。” “今日午时,他将在太理寺公开审理傅氏族人一案。那边传话来,说您是受害者,请您去旁听。” 傅清辞眸光微动:“国舅爷回来了?” 明微点头:“听说清晨进宫见了皇后,就直接去了大理寺。” 傅清辞放下手中的茶盏,唇角微微弯起。 皇后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我们出宫。” 大理寺门前,马车缓缓停下。 傅清辞掀开车帘,抬眼望向官衙门前的石狮威严矗立,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两侧有衙役肃立。 她刚踩上脚凳,便听见娘亲的声音:“朝朝!” 傅清辞回头,只见另一辆马车也刚刚停稳,林氏掀帘而出,满脸欣喜地望着她。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被傅灵安推着,从马车一侧转了过来。 “爹!娘!阿弟!”傅清辞快步迎上去,扶住林氏的手臂,“你们怎么来了?” 林氏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微红: “国舅爷派人去庄子上了,说今日审理傅氏族人一案,让咱们也来旁听。我跟你爹想着,正好能见你一面,就一并过来了。”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目光沉静:“进去吧。别让国舅爷久等。” 傅清辞点了点头,一家人并肩往大理寺内走去。 —— 大理寺,大堂内。 午后的日光从窗户透入,国舅爷顾淮端坐上首中间,一身绯色官服,眉目微凝,手中拿着一叠证词,正在一一翻看。他身后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左侧坐着大理寺卿郑垣,右侧是少卿赵慎言。 傅清辞一行人步入堂内,顿时引来众人目光。郑垣微微颔首致意,赵慎言则起身行了一礼,他的目光在傅清辞身上停留片刻。 国舅爷顾淮抬了抬手,声音沉稳:“怀恩侯、侯夫人、太子妃请入座。” 早有衙役在侧边设了席位。傅清辞扶着林氏坐下,又将傅远山的轮椅安置妥当,这才在母亲身侧落座。 顾淮见众人落座,这才收回目光,沉声道:“带犯人上堂。” 话音落下,堂外传来一阵镣铐碰撞的声响。 走在最前头的是族长傅河,往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佝偻着背,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跟在他身后的是七叔母,那张惯常堆着笑的脸上此刻只剩灰败,目光躲闪,不敢往堂上看。 再往后,是当日在侯府里耀武扬威的族人。 傅河的妻子柳氏,还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等着顶替她入东宫的姑娘们。此刻她们一个个蓬头垢面,哪还有半分当初的得意模样。 看来他们这些时日,在狱并不好过。 衙役将人押到堂前,喝道:“跪下!”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跪了下来,只有傅河还梗着脖子,被衙役一脚踹在膝弯,才扑通一声跪倒。 顾淮端坐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怒自威:“尔等可知罪?” 傅河抬起头,满脸冤屈:“大人明鉴!草民冤枉啊!我等不过是去侯府探望,劝说了几句话而已,何罪之有?太子妃将我全族下狱,这是公报私仇!”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冤枉啊!” “我们什么也没做!” 柳氏更是扯着嗓子喊起来:“太子妃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拿我们出气!你们要审,先去审她和荣王!” “放肆!”大理寺卿郑垣一声厉喝,“柳氏,你可知妄言皇室是何罪?” 柳氏被郑垣的目光一扫,顿时噤声。 顾淮摆了摆手,示意郑垣坐下,他淡淡瞥向跪在地上的众人。 第57章 傅氏族人结局 裴淮抬头,看着跪下的人,开口:“本官奉皇上、皇后之命,今日审判傅氏一族,欺压毒害怀恩侯夫妇一案。”说完他拿起卷宗道: “罪一,傅河、柳氏等人,十一日前,率众闯入怀恩侯府,威逼朝廷钦封侯爵傅远山,过继族中女儿,窥视太子妃之位。此事,当日在场仆役皆可作证。” 傅河脸色一变。 裴淮继续:“罪二,李氏,将娘家侄女李秀英送入侯府做仆役,指使她将侯爷、侯夫人等的贴身衣物浸泡大补药材与服用的药物相辅相成形成慢性毒药,试图毒害怀恩侯一家。李秀英已招供,承认受你指使。大理寺亦从你家中搜出相关物证。” 七叔母李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罪三,李氏,丫鬟扶云已经招供,承认受你指使,长期暗中监视太子妃,将太子妃的一举一动传递给你。经过比对信件上的字迹与你相符。” “罪四,李氏你指使仆役王氏夫妇,在上京城各处茶楼酒肆散布太子妃流言,污蔑皇室。王大夫妇已招供,供词在此。” 话音落下,七叔母李氏已经瘫软在地,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姐姐傅老夫人放弃了。 可她的儿子、儿媳、刚满周岁的孙子,都在傅老夫人手里。 她若敢供将她供出来,一家老小都活不成。 七叔母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民妇认罪。” 傅清辞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七叔母在怕什么。 也知道其背后站着的是谁。 大靖朝以孝治天下,若今日让父亲当堂指认祖母,即便证据确凿,父亲也会背上不孝的骂名。那些等着将她这个太子妃拉下位的人,肯定会借机发难。 不急。那就先断其爪牙。 …… 听到国舅爷宣读完罪状,傅河心中一喜,他只有一罪,其他都是李氏的与他无关。 傅河:“大人,这些都是李氏做的与草民无关啊!草民是无辜的?” 裴淮抬眼看他:“无辜?” “傅河,你身为族长,不规劝族人,反倒与其同流合污。更在家中大放厥词,说等你孙女做了太子妃,你就是未来的怀恩侯。” “这些话,你以为官府查不到吗?” 傅河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裴淮的声音在堂上回荡:“窥视太子妃之位,觊觎朝廷爵位,你无辜在哪里。” “再说怀恩侯的爵位,是他们夫妇拼命挣来的,你有何资格窥视。” 傅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淮收回目光,拿起惊堂木,沉声道: “傅氏族人一案,经大理寺审理,人证物证确凿,现判决如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傅河,身为族长,带头生事,威逼朝廷命官,窥视太子妃之位,觊觎朝廷爵位,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终身不得返京。” 傅河彻底软倒在地,被衙役架住才没有倒下。 “七叔母李氏,买通丫鬟刺探宫闱,指使下毒谋害怀恩侯一家及散布流言污蔑太子妃,数罪并罚,判斩立决。三日后行刑。” 七叔母李氏浑身一软,伏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流下。 “柳氏及一众从犯,按律各杖五十,流放一千里。” “其余涉案族人,按罪责轻重,分别论处。” 话音落下,堂上哭声一片。 柳氏扑到傅河身上,嚎啕大哭。那些曾梦想入主东宫的姑娘们,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裴淮摆了摆手:“带下去。” 衙役上前,将那些哭喊着的族人一个个拖了下去。七叔母李氏被拖过傅清辞面前时,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慢着。”傅远山突然开口。 裴淮微微一愣:“怀恩侯还有何事?” 傅远山看向将要被押走的傅氏族人,声音沉缓:“国舅爷,本侯有一事,想借大理寺公堂,当众言明。” 裴淮点头:“怀恩侯请讲。” 傅远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今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我傅远山,正式宣布。” “怀恩侯府,从今日起,与傅氏宗族分宗。” 话音落下,傅氏族人纷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远山!你疯了!” “分宗?你这是要背弃祖宗!” “你、你不孝!” 傅河挣扎着抬起头,他本还打算的只要有命在,傅远山又是个孝顺的,等事情平息后,在劝一劝说不定一家人又能回到这上京城了,心中还在为将来打算的他,听到傅远山的话,顿时气得满脸涨红: “傅远山!你是我傅家养大的!你吃我傅家的米,喝我傅家的水,如今翅膀硬了,就想甩开宗族?你、你良心被狗吃了!” 傅远山没有看他。 他垂下眼,声音平静“我傅远山,自问无愧于傅家。” “当年父亲临终,让我照顾母亲和大兄,我做到了。这些年,侯府的俸禄,朝廷的赏赐,一半都贴补了族中。族中子弟读书、婚嫁、丧葬,哪一样我没出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族人:“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我的妻子被人下毒,是我的女儿被人陷害,是我的幼子被人欺凌。” “是你们一个个,站在我侯府的大堂上,逼我把女儿从族谱上除名,逼我过继你们的女儿去当太子妃。” 他声音渐渐沉下去:“这样的宗族,我傅远山,高攀不起。” 林氏眼眶泛红,紧紧握住丈夫的手。 傅灵安站在父亲身后,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 傅清辞看着父亲,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父亲这一步,是为了她。 裴淮沉默片刻,根本没问傅氏族人的意愿,开口道: “既然怀恩侯心意已决,本官自当记录在案。分宗一事,即日起生效。傅氏宗谱之上,怀恩侯一脉,从此另立。” 傅远山微微颔首:“多谢国舅爷。” 他转过头,没再看傅一族人一眼。 第58章 国舅的善意 刚走出大理寺正堂,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傅清辞推着轮椅,一家四口正要往马车走去。 “怀恩侯、太子妃请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国舅爷有请诸位至内堂一叙。” 傅清辞与父亲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惑,还是转身往大理寺内走去。 大理寺内堂比正堂小了许多,却更显雅致。 窗前的几案上摆着一盆梅花,淡淡幽香飘散在空气中。茶水已经沏好,热气袅袅升起。 差役将几人引入堂内,躬身道: “国舅爷请太子妃移步偏房叙话。侯爷、夫人请先在此用茶,稍待片刻。” 傅清辞看向父母,林氏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去吧,没事。” 傅清辞点了点头,跟着差役往内堂深处走去。 房门半掩着。差役在门外停下,躬身道:“太子妃,国舅爷在里面。” 傅清辞推门而入。 裴淮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正望着窗外的院落。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打量了片刻。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直接开口:“太子妃,你要做什么?” 傅清辞微微一怔,随即迎上他的目光。 “国舅爷何出此言?” 裴淮看着她,微微一笑:“你在皇后身前教导长大,算是皇后半个女儿也不为过。我不认为,太子做出这样的事后,你还愿意与他继续过下去。” 傅清辞垂眸。 她没想到,裴国舅会这么直白地揭开她内心所想。 裴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赞赏。 良久,傅清辞抬起头:“国舅爷,这话是皇后娘娘让您问的,还是您自己问的?” 裴淮唇角弯了弯:“我今晨去见了皇后,听她说了这段时间的事。她虽然没有直说,” 他顿了顿:“但她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性格,她心里明白。” 傅清辞没有说话。 裴淮继续道:“不过她让本官转告你一句话。不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做真正的自己就行。” “她身在宫闱,有些话不好与你明说。但你要明白,她是真的将你当女儿的,不会因为太子是她的亲子,就会偏袒他。” 傅清辞眼眶微热,垂下眼,轻声道:“清辞明白。” 裴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本官只有一句话,不要伤害皇后,礼法内的事,本官都会帮你。” “走吧,你父母还在等着。”说完,裴淮率先走了出去。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跟着裴淮身后走出偏房。 回到内堂,傅远山正端着茶盏,与林氏低声说着什么。见傅清辞出来,两人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关切。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向裴淮行礼。 裴淮走到傅远山面前,朗声道:“傅兄,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裴淮在他身侧坐下,语气随和:“一个月前我托人带给傅兄的封信,你看完,考虑得如何了?” 傅远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国舅爷的看重,傅某愧不敢当。您之前说的事,傅某愿意。” 裴淮闻言,抚掌大笑:“好!傅兄大才,不该就此磨灭。明日,裴某人恭候傅兄大驾光临!” 傅远山微微颔首:“多谢国舅爷。” 裴淮站起身,摆了摆手:“那我就不留傅兄了。今日太子妃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 傅清辞一家走出大理寺,马车缓缓驶离。 傅清辞坐在车中,看着对面的父亲,终于忍不住开口:“爹,您跟国舅爷以前认识?” 傅远山靠在车壁上,神色怀念:“说起来,我与他做过三年同窗。” 林氏在一旁轻声道:“当年你爹在白鹤书院读书时,国舅爷也在那里。两人同窗三年,交情不浅。” 傅清辞看向父亲:“那您方才答应他的是?” 傅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他邀我入朝,重理政务。” 傅清辞愣住了。 傅远山看着女儿,微微一笑:“朝朝,爹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什么都不做。” 他望向车窗外,日光透过帘缝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爹不能再躲在后面了,爹要做你们真正的支柱,以前是我太过拒离于自己是个残废,终日躲在屋里。” “导致一家人被害。” “要不是你有此奇遇,我们哪有今日。” 还没等傅清辞开口,一旁的傅灵安惊呼:“奇遇?” “阿姐,你有什么奇遇,爹娘,你们都知道?为何我不知道。” 傅清辞愣住,下意识看向父母。 林氏也是一怔,显然没想到儿子会突然问起这个。 傅远山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傅清辞这才明白,父母根本没有跟弟弟说。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傅灵安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越发狐疑:“阿姐?爹?娘?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我已经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想帮你们啊。”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傅清辞看着弟弟那张稚气未脱却努力装出大人模样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灵安,阿姐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可能不太能相信。” 傅灵安挺直脊背:“阿姐你说,我信。” 傅清辞看向父母,傅远山微微点了点头。 她回过头,对上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将前世之事,跟他在重复了一遍, 马车里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声。 傅灵安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眼眶越来越红。 等傅清辞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所以,阿姐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救我们?” 傅清辞点头。 傅灵安又看向父母:“所以爹娘也知道?” 傅远山叹了口气:“知道。但没有告诉你,是怕你……” “怕我害怕?”傅灵安打断他,眼眶里明明有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我是傅家的男儿,我为什么要怕?我也想保护阿姐,保护爹娘!” 他转向傅清辞,用力反握住她的手: “阿姐,以后有什么事,你也要告诉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傅清辞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头一暖,弯了弯唇角:“好。” 第59章 来者不善 马车在怀恩侯府门前停下。 傅清辞掀帘而出,正要踏上脚凳,却听见府内隐隐传来喧闹声。她抬眸望去,只见仆役们进进出出,搬着各色物件,脸上还带着几分喜气。 一家人面面相觑。 傅灵安轻轻拉了拉傅清辞的衣袖,压低声音:“阿姐,不是说祖母和傅清月昨晚被赶出宫了吗?怎么府里还这么热闹?” 傅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敞开的大门,眸光微沉。 还没等他们弄明白,院中的仆役已经看见了他们。 领头的管事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给太子妃请安!给侯爷、夫人、小公子请安!”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眉头微蹙:“这是怎么回事?” 新上任的管事赵仁,连忙躬身道:“回侯爷,是老夫人安排的。老夫人说,这段时间府中出了太多事,正好明日是夫人生辰,不如热闹热闹,洗洗晦气。” 傅远山与林氏对视一眼,心猛地一沉。 他们如今已经知道母亲对自家存着怎样的恶意,根本不信她会好心给林氏办寿宴。 夫妇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担忧。 恐怕这寿宴,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仁见自己说完后,侯爷一家竟没有任何表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连忙道:“老夫人知道太子妃、侯爷你们回来了,正在堂内等着呢。” 傅清辞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等着? 她的好祖母,到现在还等着她们一家送上门去给她欺负吗? 给娘亲过寿? 好啊!她正愁没机会,正好趁这个机会,把祖母和大伯父一家一并收拾了。 她的手轻轻抚上小腹。 她的时间,不多了。 傅清辞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眼前的赵仁身上。 这个赵仁,她记得,这是赵生的侄子。上一任管家赵生,前段时间被她废了双眼。 她还没处理赵生呢。当时因为西南王府老王妃的事,她提前回了宫,没来得及。这次正好一并处置了。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等?祖母是正在等本太子妃去给她请安吗?” 赵仁本能地想要点头。 老夫人可不就是在等吗? 可他对上傅清辞那双幽深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颤。 想起他那个被废了双眼的伯父,想起刚刚从大理寺传回来的消息,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族人,都被判了刑。 赵仁的脸色变了。 他以往总是以身为老夫人的人为荣,从不把这府里真正的主子放在眼里。可此刻,他终于生出了几分惧意。 他吭吭哧哧地开口:“这……这……老夫人现在有些不方便,才想着让您过去的……” 提起老夫人,他似乎又找回了几分底气,声音也稳了些:“今早宫里来了掌事嬷嬷,教导清月大小姐规矩。过几日大小姐就要进宫了,这是府里的大喜事,老夫人正在招待嬷嬷,实在抽不开身。” “大胆!”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傅清辞身后响起。 汀兰站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她早就听说了上次太子妃回府被管事欺负的事。这次看着这些人还是这般轻慢,她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脑门上冲。 她死死盯着赵仁,一字一句道:“一个要进东宫做妾的玩意儿,也敢跟太子妃相提并论?” “按国礼,太子妃是储妃,代表皇室。太子妃归宁,合府上下皆需以君臣之礼相迎!” “看来昨日老夫人和清月小姐被赶出宫的教训还不够,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说罢,她转向傅清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 “太子妃,奴婢知道您仁慈,对老夫人和清月小姐一再宽容。可您也要想想自己,想想侯爷和夫人啊!” “若再这样放任下去,哪天陛下、皇后娘娘驾临,他们是不是也要等帝后去见他们?”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奴婢斗胆,求您也让东宫嬷嬷去跟老夫人和清月小姐说道说道规矩吧!” 傅清辞看着跪在地上的汀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愧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丫头。 今日她出宫,可没想上次那样轻车简从,属于她的太子妃仪仗可都跟着呢。 这丫头,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 她上前扶起汀兰,轻声道:“起来吧,跪在地上做什么。你也是为了本太子妃好。” 她转向身后站着的嬷嬷:“夏荷嬷嬷,你是母后给我的掌事嬷嬷,宫里的规矩你最清楚。你就跟汀兰一道,去祖母的院子走一趟吧。” 夏荷嬷嬷上前一步,垂首道:“是,太子妃放心。老奴一定跟老夫人好好讲讲宫里的规矩。” 她直起身,与汀兰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燃着斗志。 一旁的明微看着汀兰与夏荷嬷嬷的眉眼官司,看来她这个属下做得不合格,上次随太子妃回来,就只知道打打杀杀。 明微心中暗暗想着,不行,她还得好好学学。 照主子的意思,她以后应该就是太子妃的人了,等她不是太子妃了,自己也会跟在她身侧。 傅清辞不知道明微此刻的好学心,扶着林氏,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赵仁,径直往悠然居走去。 林氏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朝朝,这么做行吗?夏荷嬷嬷她……会不会……” 傅清辞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娘亲放心。夏荷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正三品的掌事嬷嬷。按规矩,祖母见了她,还得先行礼呢。不用担心她压不住。” 她们身后,赵仁和一群仆役还愣在原地。 等他们走远,才窃窃私语声起来。 “不是说大小姐要进东宫做侧妃吗?怎么成了侍妾?” “昨晚可是太子亲自送大小姐回来的,看着不像被赶出来的啊……” “可看太子妃那神情,也不像假的……” —— 悠然居内,揽月已经迎了上来。 她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匆匆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太子妃!” “侯爷、夫人您们可回来了!奴婢正要派人去庄子上送信呢!” 傅清辞蹙眉:“揽月不必多礼。出什么事了?” 揽月急声道:“今日上午,老夫人突然说要给夫人过生辰,一大早就给京中各府递去了请帖。” 她看了傅清辞一眼,眼中担忧更甚:“还有老夫人把府里的中馈交给了清月大小姐,说这次生辰宴,让她来操办。” 傅清辞闻言,轻轻笑了。 她转向林氏:“娘亲,女儿上次回来,让您查嫁妆的事,查得如何了?” 林氏脸色一沉,眼中满是气恼:“银票都被取走了。好些贵重物件,也被人用次品替换了。”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满脸愧疚。 他真的没想到,母亲会趁自己夫妇病重,偷走夫人子的嫁妆。 傅清辞闻言,没有半分诧异。 上一世,她进东宫私库想为阿雉找药时,就发现了好些属于娘亲的东西。 她继续问道:“娘,这些东西,您都有记录吗?” 林氏点头:“都有。当初你祖父将家产一分为二,让我和你姨母平分。每一样东西都记录在案,有账可查。里面还有许多御赐之物。” 傅清辞俯下身,在父母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氏听完,连连点头。可随即,她又有些为难地看向身边的夫君。 傅远山知道夫人在想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就按朝朝说的办吧。” 傅远山转向女儿,目光复杂:“朝朝,我知道是你祖母有错在先。你要反击,为父不会阻止。”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若将来有机会,就留你祖母一命。我答应过你祖父,要给她养老的。” 第60章 没死 荣王府。 书房内夕阳映入,一片昏黄,萧衡宴坐在案前深思。 门被轻轻推开。 明亮闪身而入,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主子,果然如您所料。那老阉奴没死,已经关在暗房了。” 萧衡宴放下书卷,起身往外走去。 “府内的人都查清楚了?” 明亮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已经暗中监视起来了。” 萧衡宴脚步未停:“查清来历了?” 明亮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有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的……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萧衡宴侧头看他,唇角微微弯起,像是早有预料:“还有父皇的人,是吗?” 明亮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萧衡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父皇的人,继续监视着就好。其他几位兄长的人……” 他顿了顿:“都给他们送回去。” 明亮一愣:“送回去?那不就被几位皇子知道了吗?” 萧衡宴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他们都已经对我出手了,何必再跟他们拐弯抹角?” 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明亮一眼:“再说了,他们敢说这些人是他们安排进荣王府来监视本王的吗?” 明亮怔住。 萧衡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他们不敢。这口气,他们只能自己咽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来往不礼非君子。送回去之后,把我们的人安插进本王这些好兄长的府中。” 明亮垂首:“是!” 萧衡宴没再说话,继续往暗房走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被廊下的宫灯拉得很长。 他对储君之位从来没有兴趣。 就算早就知道自己府中被几位兄长安插了人手,他也从未在意过。他只想有朝一日稳固边关之后,再回到江湖中去,回到师傅和义兄们身边,做他自由自在的宴十七。 可一个月前的事,打破了他的天真。 这段时间查出来的真相,也让他对亲人的滤镜一碎再碎。 既然如此,就休怪他反击了。 他从不是任人欺负的傻子。 暗房的门在面前打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衡宴抬步跨了进去。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烛火映出的脸,正是贵公公。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烂,此刻正惊恐地望着来人。 “荣、荣王殿下……” 贵公公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挣扎着想往后缩,却被身后的墙壁挡住。 萧衡宴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贵公公脊背发寒。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贵公公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萧衡宴依旧没有说话。 明亮上前一步,冷声道:“那日在梅园,是谁指使你的?” 贵公公浑身一抖,颤声道:“是、是傅清月!是那个贱人!她派人找到奴才,说只要奴才配合她演一出戏,就保奴才平安出宫,还给奴才一大笔银子养老!” “演戏?”萧衡宴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是、是……”贵公公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她让奴才在小屋里等着,说会有人送太子妃过来,让奴才、让奴才坏了太子妃的名声……” 萧衡宴眸光微动。 贵公公满脸恨意: “那个贱人,她早就想好了让奴才死!奴才帮她做了那么多事,她竟然……” “帮她做了那么多事?”萧衡宴打断他。 贵公公一愣,自知失言,脸色瞬间惨白。 萧衡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看来,你知道的比本王小得多。” 贵公公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明亮上前一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说!你还知道什么?” 贵公公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终于崩溃般喊道: “奴才说!奴才都说!”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 “一个月前宫宴那晚,也是傅清月那个贱人安排的!她让奴才在小屋里等着,说会送个人来给奴才……奴才当时不知道是谁,后来才知道,是、是太子妃……” 萧衡宴的眸光骤然一沉。 贵公公继续道: “可奴才等了一夜,也没等到人!第二天才知道,太子妃和殿下您……您出了事……”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听命行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萧衡宴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傅清月还有多少事,是你知道的?” 贵公公颤抖着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又飞快地垂下: “奴才、奴才还知道……她跟二皇子身边的人有往来……” 萧衡宴眸光微动。 贵公公继续道: “奴才无意中听到过,她派人给二皇子府送过信。具体是什么,奴才不知道……但奴才听她的口气,好像、好像跟一个月前宫宴的事有关……” 话音落下,暗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61章 宫中出事 萧衡宴的声音带着寒意,一字一句道:“说。这些年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宫中肆意妄为、残害无辜?” 贵公公听见萧衡宴将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身子反倒不抖了。他强撑着抬起头,龇着一口血牙,挤出几分狰狞的笑意:“当然是奴才的主子。王爷,您惹不起奴才的主子。识相的,还是把奴才放了。” 萧衡宴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斜靠在椅上,撑着下颚的手轻轻勾了勾。 站在他身后一直未动的明亮上前一步,怀中抱着一只木盒。他走到贵公公面前,将木盒倒扣,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砸在贵公公身上。 是他珍藏的丝绢画像。一幅幅飘落,上面女子的面容栩栩如生。 贵公公眼睛骤然瞪大,下意识伸手去接。明亮一脚踩下,正踩在他手腕上,清脆的骨裂声在空旷的暗房里炸开。 “啊!” 贵公公发出嘶哑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萧衡宴对他的叫声充耳不闻。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和一截木头,正垂眸雕琢着什么,刀锋划过木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你觉得本王能将你抓来,你住处藏的这些肮脏玩意儿,本王会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刀锋一顿:“至于你屋里那些干儿子、干女儿,早就把你做的事吐得干干净净。” 说罢,将匕首和木雕收回怀中,萧衡宴站起身,走到贵公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寒潭。 “听说你身患绝症,没几天可活了?” 贵公公浑身一颤。 萧衡宴唇角微微弯起:“刚才本王的人给你喂的药丸,滋味不错吧?放心,有那药在,你的绝症虽然治不了,但能让你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丝绢:“你说,本王若将你暗中绘制各宫娘娘、官家夫人小姐的事透露出去。这些人,会不会让你生不如死?” 贵公公的脸色彻底变了。 萧衡宴继续道:“到时候本王再给你续命药,你就可以一直生不如死地活下去。” 他俯下身,声音冷冽:“本王为你打算的未来,不错吧?” 贵公公猛地抬头,对上萧衡宴那双眼睛。 他眼里有讥讽,有杀意,贵公公此刻才真正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传闻中那个仁慈宽厚的荣王。 贵公公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萧衡宴已经直起身,走回椅边坐下,冷冷吐出两个字:“动手。” 明亮应声上前。 他的手法极快,手指在贵公公身上各关节要害处一一落下。贵公公的惨叫从沙哑到失声,再到叫不出声,最后整个人气息奄奄地瘫在地上。 明亮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药,塞进他嘴里。 药丸入喉,刚才还像快要死的人,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张大嘴,却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吼。 叫声太过刺耳,萧衡宴不适地蹙了蹙眉。 明亮眼疾手快,抓起一块破布塞进贵公公嘴里。 萧衡宴开口:“现在,本王问你话。愿意说了吗?” 贵公公痛苦地连连点头。 明亮伸手,从他口中抽出破布。 萧衡宴:“为何对太子妃动手?主谋是谁?太子是否知情?” 贵公公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他没想到,一向以仁慈著称的荣王,下手会这么狠。这短短片刻,他已经两次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再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一个多月前,他在东宫对小宫女动手时被傅清月撞见。傅清月还在他房里搜出了偷偷画的太子妃肖像。 他本以为傅清月会去告发,吓得几天没睡好。 没想到傅清月不但没有揭穿他,还跟他说,会在荣王的选妃宴上,满足他的心愿。 贵公公说到这里,悄悄抬头偷看萧衡宴。 只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亮一脚踢在他身上:“继续!谁让你停的?” 贵公公连忙继续:“那日奴才按傅清月说的时辰,到了选妃宴偏殿。可进去后,却没有见到太子妃。后来就听说王爷和太子妃出事了。” 萧衡宴抬眸:“太子妃是如何到了碧波阁?” 贵公公摇头:“奴才真的不知道。按说当时太子妃中了迷药和春药,根本不可能有力气走大半个宫去碧波阁。” 萧衡宴眸光一凝:“春药和迷药?谁下的?” 贵公公:“迷药是傅清月下的,就装在她随身带的香囊里。春药是傅老夫人下在太子妃茶水中。” “可有证据?” “有、有!”贵公公连连点头,“傅老夫人的春药藏在随身的发簪里,事发后,奴才偷偷把发簪取来了。至于傅清月那个香囊……”他顿了顿,“已经被太子处理了。” 萧衡宴神色微动:“太子从头到尾都知道?” 贵公公被他刚才的手段吓破了胆,此刻不敢隐瞒:“太子知道傅清月要对太子妃下手,但只以为是小女儿心思,想让太子妃出出丑。” 萧衡宴没有再问。 他往椅后靠去,修长的手指抵在太阳穴。 一个多月前的事,此刻在他脑中重新拼凑。 他和傅清辞出事时,距离碧波阁都很远。是谁把他们送到那里?又是谁在碧波阁里下了药? 背后的人,究竟还有多少? 暗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黑影快步走到萧衡宴身边,俯下身,低声道:“主子,宫里传来消息。” “昨晚陛下在紫微宫,把二皇子和云嫔捉奸在床了。” 萧衡宴眸光一凛,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黑衣人继续道:“不过刚刚陛下已经让暗卫放了二皇子。” 萧衡宴霍然起身:“他现在在哪里?” 黑衣人:“二皇子还未出宫。” 萧衡宴瞥了一眼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贵公公,冷声吩咐:“把他知道的事问清楚,所有证据收集齐全。” 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废其手、嗓,送去给上官神医试药。告诉神医,不必手下留情。死后碎尸万段,扔去乱葬岗。”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这种人,死不足惜。 —— 与此同时,怀恩侯府。 傅清辞刚从悠然居出来,正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揽月快步迎上来,神色匆匆:“太子妃,裴大小姐来了。” 傅清辞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将黑未黑的天色,眼中闪过诧异。 她连忙道:“快请!”说着已提步往外迎去。 刚穿过月洞门,便见一道紫色的身影款款而来。 来人一身素雅的紫衣,衬得身姿清瘦修长。她生得极美,眉眼如远山含黛,气质清冷疏淡,仿佛月下寒梅,让人望之生敬,又生几分亲近不得的距离感。 正是裴国舅的长女,当今皇后的嫡亲侄女裴梵音。 傅清辞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微凉,指尖还带着夜风的寒意:“梵姐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裴梵音抬眸看她,清冷的眸子里,染着几分凝重。 她轻声道:“朝朝,昨晚宫中出事了。” 第62章 揍二皇子 萧衡宴站在宫门外的阴影处,目光沉沉地望向朱红大门。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带着初冬的寒意。 远处,一行人的身影渐渐靠近。火把的光映出为首那人的轮廓。 正是二皇子萧景奕。 他一身玄色锦袍,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几名内侍和护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 看起来安然无恙。 甚至比往日更加意气风发。 萧衡宴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捏了捏手心,指节咯咯作响。 二皇子走近,看见立在宫门侧萧衡宴。 他脚步微顿,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挂上了几分惯常的温和笑意: “九弟?这大半夜的,怎么……” 话没说完。 萧衡宴已经动了。 他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预兆,一步上前,一拳狠狠砸在二皇子脸上。 “砰!” 那一拳又重又狠,二皇子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在地。 “殿下!” 身后的护卫惊呼着要冲上来,却被萧衡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的眼神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二皇子捂着脸,嘴角渗出血来。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衡宴: “你……你疯了?” 萧衡宴没有回答。 他上前一步,又是一拳。 这一次,二皇子彻底倒在地上。 萧衡宴俯下身,揪住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又是一拳。 一拳,一拳,又一拳。 他始终没有说话。 只有拳头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和二皇子断断续续地惨叫。 身后的护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萧衡宴终于松开手。 二皇子瘫软在地,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萧衡宴站起身,垂眸看着他。 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身后,二皇子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萧衡宴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满是惊惧。 难道他知道了一个多月前选妃宴上的真相? —— 荣王萧衡宴宫门口,公然揍兄长,很快就在上京城传遍了。 第二天一早,大半个朝堂的人,纷纷出列弹劾荣王。 皇帝看向站在下首,低头沉默的荣王,心头一软,曾几何时也有过,阿宴仗着荣王的地位,为无辜百姓处置过一些权贵家的酒囊饭袋。 第二日也会有人弹劾他。 那是的他,飞扬跋扈站在大殿中,与那些弹劾的官员据理力争、引经据典。哪会有今日这般沉默。 此时皇帝突然心生一股悔意,早知道就不办那场选妃宴了,或者在知道二皇子对他出手时,不放任了,这孩子一直没有夺嫡争储的心思,何必把他拉进来,就如他的愿,让他一直替大靖朝保疆拓土多好啊! 皇帝看向沉默不语的儿子,悔意更深,开口:“荣王,你说说,你与你二哥有何不愉快。放心,若是你二哥欺负了你,朕不会放过他的,包括现在跪在殿中的所有人。” 皇帝的神情不是上位者该有的柔和,而是带着慈父般的祥和。 仿佛就算荣王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只要他说的出理由来,皇帝都会包容他。 一众跪地弹劾荣王的人听了皇帝的集体愣了一瞬,纷纷偷偷看下站在皇帝另一侧的太子。 太子萧景宸此刻也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眼神更加幽暗,瞥想对面的荣王眼中的忌讳更加深沉。 他从出生起就被父皇封为太子,刚回走路就到尚书房学习,每天礼仪诗书都要学的最好,没有就会迎来父皇的失望,为了不让父皇失望,他头悬梁锥刺股,每天睡的最晚、起的最早只为了让父皇满意。终于,他的努力是有效果的,父皇眼中的器重、一众皇子中,父皇只有面对他是还有慈祥。 可惜,九弟出生后,一切都变了。若说他是一种皇子的中的天才,那九弟就是鬼才,生而知之,母后对她慈爱、父皇抱他上朝,更是容许不到五岁的他,跟着刚担任刑部侍郎的舅舅去查案。 好在,他失踪了,可是为什么他又有回来。 唯一庆幸的事,他忘记了五岁前的记忆,没有了那般妖孽。 直到左相轻轻扯了扯萧景宸的衣袖,他才从思绪中回过神。 萧衡宴听到皇帝的问话,走上前,眼含委屈地看向上放的皇帝:“父皇,儿臣真的可以在这里说吗?” 多好的孩子啊! 皇帝此刻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萧衡宴已经知道了昨晚紫微宫中的事,昨晚事发突然,他没有及时拦住,二皇子和云嫔说的话、干的事,已经暗中传开了,只不过他让人封嘴了,才没传出口。 而昨晚萧衡宴因为在诏狱受伤,一直在永安宫养伤,永安宫是皇后的宫殿,事发后,皇后第一时间知道,想必他也知道了。 就算知道了他这一个月身体、名誉遭的罪都是二皇子导致的,他也只是将人揍了一顿,没有闹大。 可如今了,皇帝看向大殿中跪着的人,眼中幽暗。这些人一半是二皇子的人一半是德妃娘家人。 荣王都已经要放过他们了,既然还敢生事,来弹劾。 此刻皇帝心中更加后悔。 他不该看在昨日德妃的求饶就轻易放过二皇子的。 说起来他昨晚犯的事不低于荣王一个月前的事。 皇帝抬头看向下方的萧衡宴,心中一片清明:“说!你二皇兄做了什么,你就让他们听听。”说着手指向殿中跪着的人。 此时还站在人群的人xx,眼看事情发展不如心中预期。心中也悔恨,昨晚不应该听妹妹的哭诉,就如此莽撞行事的。 荣王:“孩儿之所以更二皇兄产生纠纷,是儿臣气二皇兄识人不清,身边有北明细作。” “被细作利用,在一个月前暗害儿臣” “求父皇为儿臣伸冤,救救二皇兄!” 第63章 翻窗 送走裴梵音后,傅清辞在窗前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的墨羽。 墨羽被她摸得舒服,眯起眼,把头往她掌心蹭。 忽然眼前一暗,傅清辞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怀中的墨羽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她下意识起身,只见墨羽已稳稳落在来人的手臂上。 此时,傅清辞也看清了来人,刚紧绷的心缓缓落下。萧衡宴抬手接住墨羽,任由它一下一下蹭着自己的下巴,眼底浮起淡淡的柔和。 等一人一鹰互动完,傅清辞浅笑开口:“王爷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萧衡宴抬眼看向她,烛火在傅清辞身后摇曳,为她镀了一层柔光。眉宇间褪去了人前的端肃,露出一丝倦意。 他想起以往见面,多是宫宴朝贺,隔着重重人影,他不过遥遥一瞥。知道她皇兄的妻子,是他长嫂,是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太子妃。自己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她的关系发生转变。 听到她的问话,萧衡宴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来。 明明可以让明亮跑一趟,告知她今日查到的事。 可想起她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委屈,他忽然就不想让旁人来了。 “王爷?”傅清辞看着静默不语的萧衡宴,轻声唤了声。 萧衡宴恍然回神,将脑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甩开,清了清嗓子:“哦,我刚把二皇兄揍了一顿。” 傅清辞一怔,抬眸看他:“王爷查到了二皇子在宫宴上出手的证据?” 萧衡宴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打断,“屋外冷,王爷进来说吧。” 她说着转身要去拉门,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掠过,再回头时,萧衡宴已从窗外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屋内。 傅清辞愣了一瞬,随即不禁轻笑:“王爷下次可以走正门的。” 萧衡宴也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失礼,但转念一想。 深更半夜独自来见自己嫂嫂,好像更失礼。他抬手轻拍了下额头,将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再次赶走。 回过神时,一盏热茶已递到面前。 他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温热入喉,连带着那点莫名的心绪也被压了下去。 放下茶盏,他才将查到的关于二皇子的事一一道来。 傅清辞静静听着,眉间渐渐浮起一丝复杂。 方才她和裴梵音还在诧异二皇子胆子大,敢睡皇帝的女人。没想到,他还敢做更胆大的事。 说完二皇子的事,萧衡宴顿了顿,又提起了贵公公。 听到这个名字,傅清辞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脸,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心思手段,胃里骤然一阵翻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萧衡宴愣住,随即快步走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想扶又不敢扶:“你、你怎么了?我去找大夫……” “王爷,不用!”傅清辞连忙抬头叫住他。 方才那阵生理性的恶心让她眼眶泛红,隐隐蒙上一层水雾。傅清辞一只手覆在小腹上,深吸了口气,才勉强稳住声线:“只是一时不适,吃颗药就好。”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层素日端着的疏离此刻尽数卸下,只剩下温软和脆弱。 她本就生得美,平日里为着皇室体面,总是端庄的姿态。此刻眉眼间的防备卸去,整个人柔和得像被烛光融化了一般。 萧衡宴看着,心中蓦地一紧。 本就对她心怀歉意的萧衡宴,想起她此时为何难受,心中更加愧疚。 “药在哪里?我给你拿。”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不自知的急促。 傅清辞指向一旁的木盒。萧衡宴快步走过去,打开,取出药瓶,倒出一颗,转身递到她唇边。 她接过服下,他又连忙递上茶盏,看着她喝了一口,才稍稍放下心。 药效来得快,那股翻涌渐渐平复下去。傅清辞抬眸,看着站在身前,浑身绷得紧紧的萧衡宴,心里一暖,正要开口。 突然,他神色一凛,朝她扑来。 抬手间,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骤然吞没一切。傅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萧衡宴一手揽住腰身,一手按住她的口鼻。 他俯身低头,气息落在她耳畔,极低极轻: “屏住呼吸,有人来了。” 傅清辞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不敢动,黑暗将一切感知都放大了。 萧衡宴揽在她腰间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一下一下,极轻,却在这寂静中清晰如擂鼓。 此刻的萧衡宴也好不到哪去。 猝然贴近,一缕淡雅的幽香钻入鼻息,若有若无地萦绕。那香气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仿佛在何处闻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缕青烟悄然飘入。 傅清辞被萧衡宴揽在暗处,屏住呼吸。 只见一道黑影摸进内室,在妆台前驻足片刻,似乎翻找着什么。俄顷,那将什么收入袖中,才转身离去。 良久,脚步声彻底消失。 “走远了。”萧衡宴压低的声音恢复如常。 傅清辞如梦初醒,忙退后几步,从他怀中挣出。萧衡宴却未在意她的动作,径直转身走向内室。傅清辞连忙跟上,只见他在妆台前站定。 他侧头看她:“墨羽已经跟上去了。你看看少了什么,我这就去追。” 傅清辞垂眸看去,月色映在菱花铜镜上,镜中隐约可见自己微乱的鬓发。她伸手拉开镜台下的一个小屉。 原本放着一对并蒂莲玉簪,此刻只剩孤零零的一支。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旋即附在萧衡宴耳边,低语几句。 萧衡宴眸中掠过一丝寒意,颔首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偷簪之人,我的人会盯着。” —— 一夜过去, 荣王萧衡宴在宫门口公然揍了兄长,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上京城。 早朝时,大半个朝堂的官员纷纷出列,义正词严地痛斥荣王目无尊长,以下犯上,仗着军功不敬兄长等等罪名,恳请陛下严惩。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那些慷慨激昂的臣子,落在下首萧衡宴沉默的身影上。 皇帝心头蓦地一软。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阿宴曾仗着荣王的身份,为无辜百姓出头,处置过几个权贵家的纨绔子弟,朝堂上也是弹劾声一片。 那时的他,飞扬跋扈地站在大殿中央,据理力争,引经据典,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锐气。 哪像现在,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皇帝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悔意,早知道就不该办勉强他选妃。 不该因他长得不像自己,更像十九年前起兵谋反的平王,就心怀芥蒂。 现在想想,是他想错了,平王相貌像极了开国帝后,他的儿子就算像,也是像的开国帝后,与平王何干。 怎么就因这个对自己的他心怀芥蒂,在二皇子动手时,放任了。 皇帝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悔意更深。 他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威严,反而带着慈父般的柔和: “荣王,你说说,与你二皇兄有何不愉快?放心,若是你二皇兄欺负了你,朕不会放过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声音沉了几分:“包括现在跪在殿中的所有人,若是冤枉了你,朕也不会放过!” 第64章 奸细 皇帝的话一出,跪地的官员们齐齐一愣。 听陛下这口气,竟是要偏袒荣王? 有人悄悄抬眼,望向皇帝另一侧下首的太子萧景宸。 萧景宸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落在对面的萧衡宴身上,眼底幽暗如渊。 他从出生起便是太子。刚会走路便被送进御书房读书。礼仪、诗书、骑射,每一样都必须是最好的。稍有懈怠,便会迎来父皇失望的目光。 为了不让父皇失望,他拼了命地做到最好。 终于,父皇眼中的器重日益加深。一众皇子中,只有他才能入父皇的眼。 可九弟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若说他是天才,那九弟便是天才中的奇才。他生而知之,天赋异禀。父皇就连处理朝政都将他带在身边,甚至容许不到五岁的他,跟着刚任大理寺少卿的舅舅去查案。 好在,一场意外到来,九弟失踪了。 他终于重新成为父皇最器重的皇子。 可为什么他又要回来? 唯一庆幸的是,他忘了五岁前的记忆,没有了那般妖孽的才能。 萧景宸垂下眼,敛去眸中暗色。 殿中,萧衡宴抬起头,看向上首的皇帝,声音里带着委屈:“父皇,儿臣真的可以在这里说吗?” 皇帝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 多好的孩子。 他自然知道萧衡宴为何揍二皇子,定是查到了选妃宴上的事。这孩子的性子他最清楚,若非触及底线,绝不会在轻易动武。 皇帝声音愈发温和:“说。你二皇兄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萧衡宴上前一步,垂首道:“儿臣之所以与二皇兄起冲突,是气他识人不清,身边藏了北冥细作,竟毫无察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悄悄看向二皇子一党,他的舅舅柳云霆。 柳云霆面色一变,旋即冷笑出声。 他还以为荣王查出了一个月前的真相,没想到竟是在这儿胡编乱造。二皇子身边有北冥细作?简直荒唐。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荣王殿下此言差矣。二皇子虽年少,却一向谨言慎行,忠心可鉴。说二皇子身边有细作,可有凭据?若无凭据,当朝污蔑兄长,该当何罪?” 萧衡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柳大人急什么?”他淡淡道,“本王何时说没有证据了。” 柳云霆一噎,难以置信地看向萧衡宴。 萧衡宴不再理他,转向皇帝:“父皇,儿臣当然有证据,上京城有名的春风楼是二皇兄的产业,北冥奸细就藏在里面,父皇派人去一查便知。”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站着的则是满脸庆幸,自己没有卷进来。 皇帝面色骤沉。盯着下方刚才还在为二皇子说话的柳云霆。 柳云霆的脸色渐渐发白,他知道荣王必然是查到了什么,不然不会直指春风楼。 可二皇子怎么敢跟北冥有勾结。要知道当年皇帝还是太子时被送北冥为质,受尽屈辱,对被北冥人恨之入骨。 此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这时,人群中的裴淮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下官觉得,既然荣王提出春风楼有问题,何不现在就派禁军去一探究竟。” 没等皇帝说话,柳云霆连忙道:“陛下,就因荣王无凭无据的一句话,便出动禁军,恐惊扰百姓……” 皇帝打断道:“此事事关朝堂安危,不可小觑,既然荣王提出了,就该查清楚。” 又看着裴淮道:“裴卿,这事就交给你与荣王去查。” 听到皇帝的安排,柳云霆心一沉,连忙跪在地上,道:“虽说举贤不避亲,但这事是荣王提出的,裴大人身为荣王的舅舅,这事由荣王和裴大人去查,就算真的查出了问题,恐怕也不能服众。”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太子站出来,道:“父皇,柳大人所言甚是,儿臣看不如再加一人,您看如何?” 皇帝点头:“可,太子可有人选推荐。”他目光沉着地看着萧景宸。 迎着皇帝的目光,萧景宸坦然回道:“儿臣拙见,不如让大理寺一并前去查探。”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可。郑垣,你与裴卿和荣王一并去查春风楼。”说完,他顿了顿,“再带一队禁军。” “是!”听到皇帝的话,三人齐齐回话。 看到皇帝安排了郑垣,柳云霆悬起的心微微落下,郑垣是纯臣,不担心他偏向荣王,再加上有皇帝的禁军队,荣王应该也做不了手脚。现在只能等下朝后,赶紧去问问二皇子了,若真有什么,得赶紧处理。柳云霆正想着,就听到萧衡宴又开口了。 萧衡宴道:“父皇,那您就继续上朝,现在刚卯时,天未大亮,去抓人正好。也不用担心惊扰到百姓,更不用担心有人出去通风报信。”说着,他眼风扫了柳云霆一眼。 皇帝抬手一挥:“去吧。” 萧衡宴转身离去。 看着萧衡宴离去的背影,柳云霆脊背一寒,心沉了下来,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奸细一事是荣王胡乱攀扯。 —— 天色灰蒙蒙的,春风楼大门紧闭,尚未开张。 萧衡宴立在门前,身后站着裴淮、郑垣,还有禁军统领赵冕。 整座春风楼已被禁军团团围住。领队的禁军一脚踹开大门,沉闷的响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门外的混乱很快惊醒了睡眼惺忪的管事。他披着外衫匆匆跑出来,一见满屋兵甲,脸色变了变,堆起笑:“各位官爷,这天还没亮呢,不知有何贵干?” 领队禁军抬手一挥,将他拨到一旁:“一边待着。我等奉命捉拿北冥细作。” 管事一愣,还未完全清醒,也没看清门外还站着什么人,只当是寻常官差来找茬。他挺直腰杆,语气硬了几分:“官爷,您怕是不知道。这春风楼,可不是谁都能查的地方。” 见对方无动于衷,他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实话跟您说吧,这是二皇子的产业。就算太子殿下来了,也得给二皇子几分薄面。您还是带着人,趁早回去吧。” “啧啧~” 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想到这春风楼面子这般大,连太子殿下都不能查。” 禁军闪开一条道,萧衡宴抬脚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身后,裴淮、郑垣、赵冕依次跟上。 管事看清来人的脸,腿一软,整个人趴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萧衡宴走到他跟前,垂眼看他,声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说说,本王有资格吗?” 管事额头抵地,声音哆嗦得不成调子:“小、小的有眼无珠……见过荣王殿下……” 萧衡宴没再看他,绕过他走到一张桌前,撩袍落座。他抬眸看向裴淮三人,语气闲适: “三位大人,捉拿细作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本王就在这儿,等你们的好消息。” 第65章 私生女 昨晚与萧衡宴见过面,又撞上傅清月派来的贼人,两人一番谋划下来,待歇下时,已近四更。 翌日醒来,早过了巳时。 门外守着的汀兰听见动静,忙端着洗漱用具推门进来:“太子妃醒了?老夫人那边已派了三拨人来催,都被侯夫人挡回去了,说让您多睡会儿,谁都不许打扰。” 傅清辞没应声,只起身由着汀兰服侍穿戴。 今日这场生辰宴,明着是给娘亲过寿,实则是给傅清月做脸面—。 祖母当真是老糊涂了。都被皇帝下旨赶出宫了,傅清月还有什么脸面可做? 穿戴齐整,傅清辞刚出院门,正与疾步而来的明微撞个正着。明微侧身靠近,汀兰立刻落后一步,守在旁边望风。 “太子妃,今早荣王带人围了春风楼。”明微压低声音,“当真搜出了北冥奸细,还有大批官银。” 她顿了顿,“不过跑了几人,荣王正带人满城搜捕。” 傅清辞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她昨晚与萧衡宴一道商量好的。 她抬眼望向宴客院落的方向,那边隐隐传来笑语声。她的战场,也开始了。 傅清辞刚踏入宴客的院落,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唤:“朝朝!” 她抬眸望去,裴梵音与崔兰溪正站在廊下冲她招手。 傅清辞弯了弯唇,抬步朝她们走去。 昨夜已与裴梵音匆匆一见,可此刻望着她们的身影,她仍觉恍惚如梦中。 前世事发后,她便再未见过好友们。 算上前世,已是十年了。 傅清辞刚走近,崔兰溪便一把将她拉到亭中坐下,嘴里还嘟囔着:“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和梵音就要成望友石了。” 裴梵音抬手替傅清辞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茶暖暖。今日日头虽好,风却还凉,别冻着了。” 傅清辞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也跟着暖了一瞬。 崔兰溪性子急,见她放下茶盏,便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庄太妃生辰宴上,真的是你祖母和傅清月联手害的你?” 傅清辞微微点头。 崔兰溪顿时火气上涌,压着嗓子骂开了:“什么东西!要不是朝朝你和侯爷夫妇,那老太太还有傅清月一家能有今日?吃着碗里的还骂娘,她们怎么做得出这般恶毒的事。” “好了好了。”傅清辞赶紧拦住她,“我知道你为我抱不平。只是今日人多眼杂,仔细被人听了去,回头崔伯母又该说你了。” 崔兰溪撇嘴:“才不会,我娘现在可没空骂我。” 不等傅清辞问,她又凑近些,目光里带着小心:“朝朝,如今陛下放你出来,之前那事……是不是算过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都怪我不好。这段时间父亲把我关在府里,不准我出门,也不许我进宫,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你。” 傅清辞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和梵姐姐都惦记着我。我不怪你。那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了。” 崔兰溪点点头,不再提这茬,转头看向裴梵音,换了轻快的语气:“对了梵音,你这次出门游玩,可有什么见闻?快说说。” 裴梵音便捡了几件旅途趣事说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又说笑起来。 亭中正热闹时,远远行来一群贵女。 为首的姑娘约莫刚及笄,模样生得极好,眉眼间却尽是骄纵之色,睥睨四顾,仿佛在场众人皆入不得她的眼。傅清月在她身边殷勤说笑着,她却正眼也不曾给一个。 上京城中的贵女,傅清辞大多认得,可眼前这位被傅清月殷勤讨好的女子,她却瞧着十分眼生。 她侧头问裴梵音:“梵姐姐,那是谁家的姑娘?” 裴梵音没有直接答话,反而看向另一侧的崔兰溪,道:“还是让兰溪妹妹告诉你吧。” 崔兰溪顺着那女子的方向望了一眼,撇了撇嘴:“我妹妹,刘兰心。” 傅清辞一愣。 她记得右相刘安是入赘崔家的,与崔伯母成婚多年,只得兰溪一女。如今怎的凭空冒出个妹妹来?她脱口道:“难道右相他……” 话未说完,已猜到几分。 怪不得前世崔伯母会突然与刘安和离,带着兰溪远走祖籍。 崔兰溪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顿了顿,旋即扬起脸:“你们不必为我担心。这些年,因母亲不愿再生子,父亲早有不满,两人隔阂渐深。母亲已决意和离。” 她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安慰好友,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和离就和离呗,反正我有私产,我娘也不会扔下我不管。到时候没人管我了,还能跟梵音一样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呢。” 说着她看向裴梵音,“就这么说定了,梵音你下次出门可要带上我。” 裴梵音与傅清辞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担忧,却还是笑着应道:“带你、带你,只要崔伯母点头,你便跟我一道出去走走。” 崔兰溪闻言咧嘴笑了笑,又想起什么,转向傅清辞:“不过,朝朝。你可要小心我这妹妹,她不是什么好东西,现下恨你恨得紧。” 傅清辞诧异:“我与她素未谋面,何来仇怨?” 崔兰溪冷笑一声:“你可知父亲为何宁愿得罪崔氏,也要将这私生女认回来?” 见傅清辞与裴梵音皆面露疑惑,她声音中带着不屑与厌恶:“一个多月前匆忙接回来的,你们想想,是为了什么?” 傅清辞恍然:“荣王选妃宴?” 崔兰溪点头。 傅清辞心中了然。左相与右相向来不和,左相已是明面上的太子党,太子身边自然没了右相的位置。可同为嫡子,又有战功在身的荣王,何尝不是另一个好去处? 而崔家,因崔太后的一句不再有崔氏女入皇室的话在,兰溪是绝不会争荣王妃的位置。既然如此,右相接回私生女也就说得过去了。 裴梵音闻言,朝前方那女子扫了一眼,目光淡淡:“就这?阿宴表弟可看不上。” 崔兰溪“啧”了一声:“哟,这是我们冷月仙子说的话?” 裴梵音带着一丝坏笑,伸手揽上她的腰:“我不止会说不好听的话,还会做不好看的事呢。” 说着便在她腰间上下其手,崔兰溪顿时撑不住,笑作一团,方才身上萦绕的那股落寞被搅得一丝不剩。 “朝朝!快救我!”崔兰溪边笑边喊。 傅清辞摇了摇头,忍着笑:“兰溪妹妹叫错了哦。” “你!”崔兰溪实在怕痒,连连告饶:“我错了,梵姐姐饶了我吧,朝朝姐姐快救救我!” 傅清辞这才上前,与裴梵音一同将她扶正。 崔兰溪喘着气,瞪了两人一眼:“哼,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给我等着。” 傅清辞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好好好,我们等着兰溪妹妹的报复。” 傅清辞与裴梵音对视一眼,见她方才提及家事时眼底那抹落寞已然散去,两人皆悄悄松了口气。 此时,有丫鬟前来禀报,说是宾客已到齐,请太子妃入席。 裴梵音与崔兰溪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 “走,朝朝。”崔兰溪一把挽住傅清辞的手臂,“我们一起过去。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欺负你。” 第66章 老王妃到来 傅清辞三人走了进去,屋内众人起身行礼,待她们落座,方才一一坐下。 对面,傅清月一行人也正好进来,在傅清辞等人对面落座。 傅清月凑在刘兰心耳边低语几句,刘兰心望向傅清辞的目光便染上几分不善。 傅清辞只当看不见,自顾与崔兰溪、裴梵音说笑。 气氛正热络时,刘兰心忽然开口: “太子妃,真没想到您还有脸出门呢。” “一个多月前您那事,虽说陛下和太子仁善,替您遮了羞,可在座的谁不心知肚明?原以为您该收敛些,如今瞧着,您倒像是全不放在心上,还这般招摇……” 她盯着傅清辞,目光里满是嫉妒与恶意。 方才傅清月一直夸她生得好,又说傅清辞端庄无趣。 此刻看着眼前人,她忍不住又瞪了傅清月一眼。 今日的傅清辞与宫宴上不同,没有那日的浓重妆扮。她只着一身藕荷色素缎裙,外罩同色披风,领口露出一圈银鼠毛。素净到了极处,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贵出尘。 傅清辞正要按下身旁欲开口的崔兰溪,忽听外头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这是哪家的姑娘,在此妄论皇室,不怕砍头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南王府老王妃走了进来,身侧还跟着明珠郡主。 傅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身,走到爹娘跟前迎接。 老王妃笑着开口:“太子妃,老身冒昧过来凑个热闹,还请您勿怪。” 傅清辞忙道:“老王妃能来,我与爹娘都欢喜得很,怎会怪罪?” “怎么就不欢迎我了?”明珠郡主凑上来,“傅清辞,你竟敢不给我下帖子?” 傅清辞苦笑:“郡主恕罪,这次宴会是祖母给母亲过生辰,帖子都是祖母下的。” “既然如此,本郡主就原谅你了。”明珠说罢,径直走向崔兰溪和裴梵音身边坐下。对面傅清月朝她招手,想让她过去坐,她却理也不理。 上次见过,她已摸清了傅清月的性子,如今连话都懒得与她多说,落座时还不屑地瞥了对面一眼。 这边傅清辞将老王妃安顿在爹娘跟前坐下。老王妃落座后,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傅老夫人,含笑道:“老夫人,上次一见,老身便觉得您有几分眼熟。回去想了想,才想起来,四十年前我们是在凉州见过啊。” 傅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紧,盏中茶水轻轻晃了晃。她忙稳住手,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道:“老王妃怕是认错人了。老身从未去过凉州,何来见过一说?” 老王妃闻言,并未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老夫人说没见过,那就当没见过吧。”那目光里,有审视,还有一丝傅清辞看不懂的复杂。 说罢,老王妃已转头与傅远山夫妇说起话来。 傅清辞坐在一旁,总觉得老王妃看向爹爹的眼神有些奇怪。待她想仔细再看时,那目光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今日还有正事,她便暂且按下心中疑惑,抬眼望向一旁。 崔兰溪和明珠郡主已然凑到一处闹腾起来,傅清辞不由抿唇浅笑。 其实她与明珠郡主的关系,并不似外人眼中那般恶劣。 兰溪本就与明珠交好,两人都是火爆性子,一拍即合。她经梵姐姐引荐进入她们的小圈子,四人私下渐渐玩到一处。直到陛下下旨将她赐婚太子,明珠与她大吵一架,才从此疏远,在外时与她恶语相对起来。 对于赐婚,她也曾求过陛下收回成命。可换来的,是被送回府中思过。那几日,宫里一直给爹娘续命的药也断了。 她知道这是陛下的警告,至此她只能认命。 傅清辞抬眼,望向对面正与崔兰溪说笑的明珠。 她得尽快和离。还要让明珠对萧景宸彻底失望,不再存着嫁给他的念头。 正想着,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傅清辞抬眸望去。对面傅清月正满眼算计地盯着她,目光里全是恶意。 傅清辞没有移开眼,直直对望过去。 傅清月一愣,连忙低下头,敛去眼中神色。再抬头时,已是浅笑盈盈。 此时,宫中。 皇帝得知春风楼确实藏有北冥奸细,还搜出他拨下去用于运河防冻的官银,顿时龙颜大怒。 他看向眼前汇报的大理寺卿与裴国舅,命二人协助荣王,务必尽快捉拿在逃奸细。 并将二皇子即刻押入宗正寺待审。 吩咐完毕,皇帝挥手让大理寺卿退下,独留裴淮。 “济川,”皇帝的声音沉下去,“你说老二,是真不知道他身边有北冥的人,还是……” 话未尽,裴淮已了然。 “陛下,此时定论尚早。二皇子尚武,深知大靖与北冥的血海深仇,理应不会与之勾结。许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让他受了蒙蔽。” 皇帝冷哼一声:“尚武?朕看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这些年朕给他兵权,他打过什么胜仗?一事无成,反倒眼红小他几岁的弟弟手里的功劳,不惜陷害血脉至亲。” 裴淮微怔:“陛下是说选妃宴上荣王出事,是二皇子?” 皇帝显然对二皇子已失望透顶,无意遮掩,直接点头。 裴淮沉默,不再多言。 皇帝看向他,语气缓了缓:“朕知道,委屈了荣王。”顿了顿,又道,“此事朕会秉公处置,不会再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陈公公,您怎么在外头站着?我爹还没跟皇帝姑父说完呐?” “裴公子稍安勿躁。” “不行不行,我安不了。要不您进去催催,就说该用膳了,让我爹赶紧出来,别饿着我皇帝姑父。” 殿内,裴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出去弑子的冲动。 皇帝却笑了,方才的阴霾散了大半,扬声道:“栩儿,进来。” 裴栩推门而入。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俊,唇红齿白,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玉面小郎君。桃花眼弯着,里头盛满了没心没肺的笑意,一看就是被宠大的主儿。 看见父亲张铁青的脸,裴栩身子一僵,桃花眼里的笑意立刻敛了大半,规规矩矩准备行礼:“参见陛下——” “行了,”皇帝抬手打断他,“在朕面前不必这么生分。” 他看了一眼裴淮,又看向裴栩,笑道:“不用怕你父亲,皇姑父给你撑腰。” 裴栩瞬间腰杆直了,得意地瞟了父亲一眼,忙道:“皇姑父,栩儿不是故意来打扰的。这不快到午时了嘛,您该用膳了。”说完他就伸手要拉着裴淮转身离开,“我这就把我爹带走,不耽误您吃饭。” “胡闹!” “回来!” 皇帝和裴淮同时开口。 裴栩刚拽住父亲的袖子,闻言只得讪讪停住脚步。 皇帝好笑地看着他:“说吧,是不是又闯祸了,让你爹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才没有!”裴栩喊冤,“皇姑父,我都一个多月没给爹惹麻烦了。这不是再不去就赶不上怀恩侯府的宴席了嘛。” “怀恩侯府的宴席?”皇帝眸光微动,“怎么,怀恩侯府的饭菜,比朕的御膳房还好?” 裴栩忙道:“皇姑父,我什么好的没吃过,哪会为了一顿饭着急。” “那你急着去,是为了什么?” 裴栩顿时语塞,一脸为难地看向裴淮。 第67章 赔罪 裴淮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看我做什么,自己说!” 裴栩缩了缩脖子,这才转向皇帝,嘿嘿笑了两声: “皇姑父,我姐不是回来了嘛,过完年她又要走。我听说太子妃的弟弟画画特别好,前段时间还替太子妃画了一张全家福,画得可像了。我就想着,今天去怀恩侯府赴宴,顺便请太子妃的弟弟也给咱们家画两张。”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起来:“一张留在家里,一张给我姐带着。她成天在外头跑,带上家里的画像,想我们了就拿出来看看,多好。” 皇帝闻言一愣,转向裴淮:“梵音归家了?” 裴淮垂首道:“是,前日刚回来。一路舟车劳顿,臣本想让她修整几日,再进宫给陛下和皇后请安。” “有二十二了吧?”皇帝打断他,“你们还打算放任她不成亲?” 裴淮苦笑:“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孩子的性子。她打小就倔,臣和夫人劝了这些年,嘴皮子都磨破了,她只当耳旁风。她是臣的第一个孩子,臣实在不忍心逼她将就。” 皇帝哼了一声:“你们现在就惯着她罢。等将来有你们后悔的。” 一旁的裴栩连忙接话:“皇姑父,您别担心!以后我养我姐。我肯定是要娶媳妇的,到时候我的孩子就是姐姐的孩子,她不嫁人也不怕没人给她养老。” 皇帝被他这话逗笑了,睨他一眼:“你?还娶媳妇?你且说说,上京城里有哪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你?” 裴栩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恼,笑嘻嘻道:“我这不是还小嘛,以后总会有的。再说了,我长这么好看,肯定有人愿意的。” 皇帝没搭理他的自夸,转向裴淮,语重心长:“朕之前跟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梵音不能一直这么胡闹下去。一个江湖草莽,不值得她这些年又等又找的。” 顿了顿,又道:“并且她与太子妃姐妹情深,日后若能日日在一处,想来也不会寂寞,更不会有那些内宅纷争。” “皇姑父——” 裴栩刚开口,便被裴淮一把按住。 裴淮上前一步,正要说话,皇帝已抬手止住他: “你现在不必急着回朕。你只要记住,有朕和皇后在,总不会让梵音吃亏。” 裴淮躬身应是,拉住还想开口的儿子,准备告退。 裴栩被拽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嚷了一句:“皇姑父,您在宫里不无聊吗?要不跟我们一起蹭饭去?” “胡闹!”裴淮低斥。 皇帝却微微怔住。 他望向殿外,日光正好。 “说起来……”他缓缓开口,“朕也好多年没见怀恩侯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走吧,朕跟你们一道去。说起来,他还是朕的救命恩人呢。” 怀恩侯府,会客堂。 傅老夫人盯着一旁的傅清辞一家,看着他们与老王妃言笑晏晏,眼底阴霾又沉了几分。 今日说是给林氏过生辰,请来的却都是与大房交好之人,或她娘家来攀附的亲戚。二房那边走得近的人,她一个也没请。 没承想,竟还有不请自来的。 她目光冷冷扫过傅清辞身侧的裴梵音几人。还好就是几个小丫头片子,还有个老不死的,倒也无妨。 今日这场宴会,就是她给傅清辞一家的断头宴。 傅清月瞥了一眼身旁的刘兰心,眼底闪过一抹不屑。没用的东西,哄了半日,只说的一句话,便被那老王妃吓住了。到头来,还得她自己动手。 想起前日宫宴上被当众逐出的屈辱,她死死盯着傅清辞,目光阴冷。 祖母的安排,她当然知道。可她仍觉不够。 她要傅清辞污名满身地去死。她的眼神扫过傅清辞的腹部,唇角划过一丝讥讽。 傅清月起身,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甜汤,款步走到傅清辞跟前。 “妹妹,”她声音软绵,“前日是姐姐没弄清楚状况,让妹妹险些受了委屈。这汤是姐姐今早亲手熬的,给妹妹赔罪。” 她将甜汤递到傅清辞面前,满脸悔意地继续道:“这一个多月,咱们姐妹之间生了许多误会。妹妹有什么怨、什么恨,这么长时间也该消了。喝了这碗汤,就让那些事过去吧。往后咱们还是好姐妹,成么?” 屋内静了一瞬。 有人轻轻点头。傅清月被赶出宫,只得了个太子侍妾,如今低头服软,倒也算识趣。一笔写不出两个傅字,姐妹同心,才是为家族争光的正道。 傅清辞身侧,崔兰溪眉梢微微一挑,嘴唇动了动,裴梵音不动声色地按住她。 傅清辞垂眸,看着眼前的甜汤。 红果浮在汤面上,圆圆小小,像一颗颗红玛瑙。汤汁清透红润,盛在白玉碗里,艳得分明。一股酸甜的气息飘来,丝丝缕缕,勾得人舌尖微动。 她心一沉。这汤是山楂熬的,孕妇不宜,稍有不慎便是滑胎之险。 傅清月这是在试探她。 这些时日,她到底还是疏忽了,竟让傅清月发现她有孕的事。 傅清辞抬眸,神色淡淡:“谢堂姐好意。只是快午膳了,这汤便免了吧。” 傅清月捧着碗的手僵了一瞬,轻叹一声,声音满是落寞: “妹妹还是不肯原谅姐姐么?妹妹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么?我们去园子里摘花,妹妹够不着,姐姐便把你抱起来,让你摘那朵最大最好看的。妹妹摔了跤,是姐姐背你回家的,你趴在姐姐背上,哭着喊姐姐疼,姐姐哄了你一路,那时我们多好啊!” 傅清辞眸光微动。 那些遥远的画面忽然涌来,将她拉回多年前的旧时光里。 傅清月牵着她,一同玩耍。她摔破膝盖,傅清月用帕子一边擦一边吹气:“不疼不疼,姐姐在呢。” 那时的傅清月,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切。 所以,在大伯父从任上回京后,祖母让她多照顾傅清月,她没有私心地将自己所有的都给了她。 可傅清月呢?却从未告诉自己,她早与萧景宸结识,并暗中往来。 她选择了欺骗,选择了下毒手让她污名沾身。 若不是皇帝顾忌爹娘的救驾之功,若不是皇后的仁慈,她早就活不成了。 “妹妹,你就吃了这碗甜汤,往后我们继续做好姐妹,好不好?”傅清月再次将碗朝她面前推了推。 傅清辞垂眸,看了一眼那碗红艳艳的甜汤,又抬起眼,正对上傅清月眼底未来得及收回去的那抹恶意。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堂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汤,我实在用不惯,堂姐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傅清月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妹妹你明知这甜汤是用山楂熬的,姐姐吃不得,你……你这就是不愿意原谅我是么?” 傅清辞不疾不徐:“我从未说过喜欢山楂。堂姐既然登门赔罪,却偏偏做一碗不合我口味的汤来,是真心赔罪吗?” “够了。”傅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盏,目光凌厉。 “清辞,你身为太子妃,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这般刁难自己的嫡亲堂姐,成何体统?” “你姐姐今日特意给你赔罪,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句句夹枪带棒,逼得她当众落泪。这便是你身为太子妃的度量?” 傅清月适时地低下头,抬手拭了拭眼角,哽咽道:“祖母,您别怪妹妹……都是我不好,惹妹妹生气了。” 她顿了顿,嘶哑道:“再说妹妹说的也没错,确实是我疏忽了。我只想着妹妹从前爱吃甜的,便熬了这个……”她抬起眼,泪光盈盈地看向傅清辞,似是不解,又似是惊喜: “妹妹不喜欢?难不成……也像姐姐一样,有孕了喝不得这个?” 满座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傅清辞身上。 “谁有孕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萧景宸正踏入屋内。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衬得身姿如玉如松。日光斜照,在他身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唇边噙着温和笑意,他一进屋就自然地走到傅清辞身旁。 第68章 太子妃有孕?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谁有孕了?” 萧景宸立在傅清辞身侧,目光掠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声音温和,却让室内的窃语骤然一静。 傅清月怯生生抬起眼,泪光盈盈:“殿下,是妹妹。都是月儿的不是。想必妹妹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当面告知您的,却被月儿一时嘴快,给提前说了出来。” 她说着,懊悔地低下头。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 她端坐席间,神色淡淡,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有孕? 萧景宸脑中轰然一声。 四个多月前清辞滑胎后,他们便再未同房。若她此刻有孕,那只能是,一个多月前,宫宴与九弟那次。 念头如毒蛇般窜起,愤怒、屈辱、难堪,一一从他心头碾过。 他明明想过,要将那事忘记,不要在怪清辞。可为何总有人要一遍遍地提醒他,提醒他清辞与九弟…… 萧景宸收回目光,落在傅清月楚楚可怜的脸上。往日让他心软的泪眼,此刻只让他觉得厌烦。 这次恐怕又是月儿生事。 从宫宴到现在,她一次,又一次,不依不饶,步步紧逼,非要将清辞逼到绝境才肯罢休。 这还是他心中单纯善良的月儿吗?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月儿,莫要胡言。” 傅清月抬起泪眼,一脸委屈:“殿下,月儿没有胡言,这不是大喜事吗?” “够了。”萧景宸语气加重,“太子妃是否有孕,等回东宫后,孤自会让太医来诊脉。此事到此为止。” 傅清月脸色微变。萧景宸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 “太子妃有孕可是天大的喜事。”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听说太子妃前两次都没保住,依我看,还是现在就让大夫来瞧瞧稳妥些。” 傅清辞循声望去,是个面生的老妇人,眉眼间满是刻薄。 崔兰溪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那是我祖母,一个月前和刘兰心一道进京的。她讨厌所有和我娘一样端庄大气又好看的人。” 傅清辞蹙眉。 有人开了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妇人们便也跟着起哄: “是啊,叫大夫来瞧瞧不就清楚了?” “太子妃若有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傅清月垂着眼,唇角却微微翘起。她抬眸望向傅清辞,那目光里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柔弱,只剩看好戏的得意。 傅清辞垂眸,面上纹丝不动,心跳却快了几分。 傅清月这一步,她完全没有料到。 上次她用金针刺穴瞒过太医,可今日仓促之间,她根本来不及做准备。 林氏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傅清辞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她目光凌厉地扫过那几个起哄的妇人:“我女儿身子如何,自有我这个当娘的操心。不劳各位费心。” 傅清月连忙上前,一脸委屈:“二婶,您怎么这么说?大家都是好意,担心妹妹的身子嘛。” “好意?”林氏冷笑,“太子殿下方才说了,回东宫自有太医诊脉。你们偏要在此刻请大夫。难道外头的郎中,比宫里的太医还高明?” 傅远山推着轮椅上前一步,与林氏并肩。 “夫人说的是。”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太子妃金尊玉贵,自然该由太医诊脉。” 傅清月眼中妒意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傅清辞出事,她的父母能这样挡在她身前? 而她呢?她的母亲躲在人群里,一个字都不敢替她说。她的祖母口口声声说为她好,此刻却还坐在那里审时度势,等着看风向。 她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傅老夫人见势不妙,对身旁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老嬷嬷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林氏!”傅老夫人沉声开口,“你这是什么态度?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成何体统?” 林氏目光直直迎上去:“母亲,今日若有人想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儿媳绝不善罢甘休。” 傅老夫人被她的目光看得一愣,旋即勃然大怒:“反了!反了!你竟敢这样跟我这个婆母说话!” 傅远山缓缓开口:“母亲息怒。夫人爱女心切,言辞不过激烈些,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傅清辞看着双亲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崔兰溪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指着傅清月骂道: “傅清月!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不就是想在众人面前显摆你肚子里揣了太子的种,想让朝朝难堪吗?呸!不要脸!” 傅清月脸色一白,泪珠扑簌簌滚落:“崔姑娘,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是真的担心妹妹。” “担心你个头!”崔兰溪还要再骂,被裴梵音一把按住。 裴梵音起身,走到傅清辞身侧,看向傅清月,目光淡淡:“傅姑娘,若是朝朝没有身孕,你这般就是当众污蔑太子妃,可知该当何罪?” 傅清月一噎,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明珠郡主嗤笑一声:“有些人啊,自己肚子里揣着个种,就看不清自个的身份了。真是笑死个人。” 傅清月脸色青白交加。 萧景宸却仿佛没听见这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傅清辞身上。 他在等。 等清辞向他求助,只要她肯开口,哪怕只是一个服软的眼神。他就带她走,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傅清辞始终没有看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萧景宸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 傅清月偷偷看了萧景宸一眼,却发现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她心中恨意翻涌。 自从那日在东宫,她和萧景宸的事被摊到明面上,他对她便再也不复从前的怜惜。 尤其是他发现傅清辞不再对他百依百顺后,他的心反倒越来越偏向了傅清辞。连她和荣王的事,都打算忍下去。 男人果然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她死死咬着唇,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大夫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中年大夫被引了进来。 傅清月心中一喜,她安排的人到了。 今日就算她猜错了,傅清辞没有身孕,这大夫也能让她有。 等晚间,她和她的父母一起下黄泉。她要她,就是死,也要带着满身污名低死去。 傅清月满脸忧色:“大夫,您快给妹妹瞧瞧,是不是有孕了。” 傅清辞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夫,垂在袖中的手终于悄悄摸到了腰间的银针,她将银针夹在指间,借着袖子的遮掩,往自己脉搏间摸去。 林氏上前一步:“慢着!”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景宸身上:“太子殿下,您就任由她们这般欺负太子妃?” 萧景宸看向傅清辞。 开口啊,清辞。 只要你开口。 傅清辞没有看他。只在心中不断催促自己,得快,必须在大夫把脉前,扎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陛下驾到——!” 满室哗然。 众人慌忙起身,朝门外涌去。 第69章 御医把脉 皇帝驾临,众人慌忙起身迎驾。 傅清辞与傅远山夫妇交换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出去。她自己则慢慢落后几步,隐在人群之后。 崔兰溪等人虽一脸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一并落后几步,跟她一同留在了屋中。 明珠郡主走到门口,脚步微顿,虽不知她们要做什么,却也没有急着离开,立在门边,恰好挡住了屋外众人的视线。 其他人则是难得有机会面圣,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外涌,谁也没注意到她们的动静。 屋内。傅清辞迅速从袖中取出金针,指尖翻飞,眨眼间已在几处要穴落下针去。 崔兰溪眼睛瞪得溜圆,捂着嘴小声惊呼:“朝朝,难不成你真的有孕?” 傅清辞手上动作不停,看了她一眼,知道瞒不过,轻轻点了点头。 崔兰溪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梵音一把拉住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崔兰溪连忙闭嘴,只忧心忡忡地看着傅清辞。 门口,明珠郡主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愧疚。 屋外。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看向傅远山,笑着问道:“怀恩侯,别来无恙!朕此番来得突然,方才屋里那般热闹,可是有什么喜事?” 萧景宸连忙上前一步:“父皇,没什么大事,咱们先进屋坐吧。” “皇上!”傅清月见此,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傅清辞,大着胆子道,“是有大喜事呢!” “月儿!”萧景宸厉声喝止。 皇帝目光微动,看向傅清月:“哦?有什么事是朕不能知道的?” 傅清月抢在萧景宸开口之前,满脸喜色道:“是妹妹有喜了!” “太子妃?”皇帝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却没有见到傅清辞的身影,“怎么不见太子妃?” 傅清月故作疑惑道:“难道是妹妹害羞,躲起来了?” 皇帝眸光暗沉,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帝表舅!我们在这儿呢!”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崔兰溪在傅清辞和裴梵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蹦跶出来。 皇帝看着她们,笑道:“兰溪和梵音也在啊。你们这是怎么了?” 崔兰溪苦着脸:“还不是皇帝表舅您来得太突然,兰溪一听您来了,一激动,脚底下没站稳,崴了一下。” 皇帝哈哈大笑:“那倒是朕的不是了。” 傅清月见皇帝与她们说笑,不甘心地又插话道:“妹妹,你可算出来了。姐姐还以为你因为有孕,害羞,悄悄躲起来了呢。” 傅清辞抬眸看向她,语气淡淡:“堂姐,在陛下面前,还是不要随便插话得好。你这规矩,看来还得多跟掌事嬷嬷学学,否则过不了关。”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她的肚子,“这孩子怕是又要生在宫外了。到时还是个没名没分的,多不好。” “你!”傅清月脸色瞬间涨红。 她与萧景宸已有一子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傅清辞竟就这样大大咧咧捅了出来!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萧景宸:“殿下……” 萧景宸眉头紧蹙:“月儿,别再胡闹了。”他转向傅清辞,语气沉沉,“清辞,月儿已经知错了,你也就别再拿旧事刺激她了。” 皇帝缓缓开口打断:“方才说太子妃有喜,可是真的?” 傅清辞垂眸,神色不变:“回陛下,不过是堂姐端了碗山楂羹来,儿媳没用,她便多想了。” “哦?”皇帝眸光幽深。 他自然知道,若傅清辞此刻有孕,这孩子是谁的。 可他又想起,前几日御医来报,荣王在诏狱伤了根本,此生已无子嗣的可能。 皇帝沉默片刻,淡淡道:“怀仁,去给太子妃瞧瞧。” 他身后走出一位沉默的老者。 江怀仁。皇帝的专属御医,寸步不离,只为他一人诊脉。 傅清辞心下一沉。 她的金针之术得自师父真传,可师父也曾说过。江怀仁的医术深不可测,若遇上他,连师父也不一定比得过。 傅清月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原以为今日又要白费功夫了,没想到皇帝竟会派出自己的御医为傅清辞诊脉! 她在心中疯狂叫嚣,一定要怀孕!傅清辞一定要怀孕! 她可是知道的,傅清辞与萧景宸已有半年未曾同房。若此刻有孕,那只能是荣王选妃宴那次有的。 傅清辞,你死定了! 崔兰溪和裴梵音站在一旁紧张地握着对方的手。 江怀仁走到傅清辞面前,缓缓将三指搭上她的腕间。 傅清辞垂着眼,面上纹丝不动,可落在腕上的指尖,却让她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江怀仁的指腹微凉,静默片刻,忽然淡淡道:“太子妃不必紧张。这一紧张,脉可就不准了。” 傅清辞心下一沉。 她抬起眼,对上江怀仁波澜不兴的脸,她心头愈发不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紊乱的心跳,尽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傅远山夫妇面面相觑,想要上前阻拦,可看着女儿偷偷递来的眼神,也只能站在一旁干等着江怀仁把脉。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清辞身上。 良久,江怀仁收回手,缓缓转向皇帝,躬身道:“回陛下。” “太子妃半年前曾有孕,但在四个月前滑胎。之后,太子妃的身子一直未能好好调养,加之操劳过度,近日又情绪起伏剧烈,以致脉象虚浮不稳。臣眼下无法断定太子妃是否怀有身孕。” 傅清月眼中的喜色僵住了。 傅清辞垂着眼,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心下却稍稍一定。一旁的崔兰溪和裴梵音紧紧地扶住她,两人满眼都是心疼。 皇帝眉头微蹙,江怀仁又道:“太子妃的身子,亏虚得厉害。若再不好生调养,日后于寿元有损。” 傅远山脸色骤变,林氏眼中已泛起泪光。 萧景宸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傅清辞苍白的侧脸上,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悔意。 当初,若不是为了月儿,他不会暗中让清辞滑胎,若她没有滑胎,想来父皇也不会安排她负责九弟的选妃宴,是不是如今他们也不会这般生疏了。 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 皇帝点了点头:“既如此,怀仁,你给太子妃开个方子,好生调理。” “臣遵旨。” 傅清辞起身,与傅远山夫妇一同向皇帝谢恩:“谢陛下恩典。” 林氏握着傅清辞的手,指尖不断地微微颤抖。 皇帝看向江怀仁,突然又问道:“那何时才能确定太子妃是否有孕?” 众人的心又再次提起。 江怀仁沉吟片刻:“若太子妃能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少则十来天,脉象便能分明。” “半月……”皇帝点了点头,看向傅清辞,“那便好生调养着,身子要紧。” “是。” 皇帝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准备往屋内走。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兵甲铿锵的碰撞。 一名禁军大步闯入,单膝跪地:“陛下!臣等奉命追拿逃犯到此,惊扰圣驾,请陛下降罪!” 第70章 逃犯 “那不是荣王吗?他怎么来了?” 人群中又传来一阵惊呼,旋即自动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萧衡宴走在最前头。 石青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金线绣就的云纹在他行走间时隐时现。他步履生风,袍角翻飞,周身带着一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凛冽杀意。 眉眼深邃,冷冽。薄唇紧抿,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 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躬身行礼,他恍若未闻,径直地朝皇帝走来。 在经过傅清辞身侧时,目不斜视,淡漠得像陌生人。 皇帝眸光微沉,没有说话。 萧衡宴在皇帝身前站定,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您怎么突然出宫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朕还没问你呢,怎么来了怀恩侯府?” “怀恩侯府?”萧衡宴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四周,似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皇帝蹙眉:“怎么,你不知道这是怀恩侯府?” 萧衡宴收回目光,垂首道:“不知。儿臣今早查封春风楼后,便一直带着禁军追查在逃奸细,一路追到此处,并不知这是怀恩侯府。”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春风楼被查封的事,她们是听说过的。可奸细一事不曾知道的,顿时人心惶惶。 萧衡宴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儿臣追到附近时,刚将那几名奸细围捕。正要收兵,却在暗巷里发现了一群形迹可疑的人。” “抓来一番审问,才发现都是有案底的逃犯。” 皇帝面色骤沉。 怀恩侯府所在的这条巷子毗邻皇城,住的都是皇亲国戚,勋贵重臣。若真有逃犯潜入,后果不堪设想。 他压下怒火,沉声道:“审出什么了?继续说!” 此时,站在人群中,傅老夫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傅大夫人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到她身侧,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声音压得极低:“母亲,这可如何是好。” 傅老夫人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前方,嘴角挤出:“蠢妇,闭嘴。” 萧衡宴的声音再次响起:“儿臣将那伙人拿下后,一审才知,他们是收了别人钱财的,雇他们来杀害府中的主子的。” 他的话一落音,林氏发出一身惊呼,坐在轮椅上的傅远山,抬手捂住妻子的手,轻轻安抚。 萧衡宴顿了顿,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边继续未完的话:“雇凶之人说,今日这座府邸的主人大摆宴席,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送的都是贵重礼品。让他们趁夜动手,将府中主子四人杀了,今日收取的礼品,便是他们的辛苦费。” 事情说话,满场人神色各异。 有人瞳孔微缩,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帕子,与身侧之人交换眼神。个别几人面上血色褪尽,僵坐在原地,呼吸急促。 是谁,对怀恩侯夫妇有这般深仇大恨? 要知道十多年前,怀恩侯夫妇在行宫遇袭时力挽狂澜,救了皇上皇后,也救了在场无数皇亲大臣的命。 在场的人中,有多少是当年被他们救下的,此刻便有多少人脸上露出愤慨之色。虽然这些年怀恩侯夫妇很少出门交际,她们可都是记得这恩情的,昨日一收到请帖,她们今日都是着盛装携重礼来的。 皇帝怒目圆睁,声音含怒:“可查出是何人指使?”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萧衡宴身上。 萧衡宴缓缓摇了摇头,面露愧色:“是儿臣大意了。那伙逃犯的头目趁乱逃了。儿臣亲眼见他翻墙进府,所以才带人闯了进来。” 傅老夫人闻言,提起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可听到逃进了府邸,心又猛地提了起来,暗恨不已,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逃去哪里不好,偏偏逃了进来。把荣王这个煞星引来了。 谁人不知荣王嫉恶如仇? 这些年,多少仗势欺人的权贵,多少偷抢淫虐的恶徒,但凡落在他手里,没一个有好下场。 傅清月突然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柔柔的: “王爷,今日是我二婶的生辰,府上宾客众多,您看能不能明日再来?” 萧衡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怀恩侯夫人真是你二婶?” 傅清月一怔,脸上的笑都僵住了,显然没想到萧衡宴会这么问她:“王爷何出此言?自然是……” 萧衡宴打断她,“那你说说是你二婶的生辰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听到萧衡宴的问话,人群中传来一阵嗤笑,觉得傅清月此番分不清轻重缓急,也有人看向她的目光带了一丝了然。 傅远山开口:“王爷,自然是我们一家的性命更重要。”他坐在轮椅上拱手朝萧衡宴道,“这逃犯之事,就有劳王爷了。” 萧衡宴转向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傅侯爷客气。这是本王分内之事。” 顿了顿,他又道:“本王听母后说过,当年行宫之变,是您与侯夫人救了父皇、母后。说起来,您也是本王的恩人。您放心,今日这逃犯之事,本王必将追究到底。” 傅清月见势头不对,又开口:“可是二叔、二婶,这里有这么多宾客,万一冲撞了贵人,那可怎么是好……” 这时,一直在暗中关注傅清辞一家的老王妃站出来,道:“我等在这里有禁军保护,何来冲撞一说。再说了陛下、太子也在,他们都没有说不让搜查,反倒是你这身为侯爷夫妇的亲侄女,在这里推三阻四。老身真的怀疑,怀恩侯夫妇真的是你亲人吗?” 人群中的傅老夫人,听到老王妃质问孙女的话,脸色暗了下来,一旁的傅大夫人心焦地看着她,想让婆母快开口帮帮女儿,却又不敢开口催促,更不敢上前为女儿说话。 萧衡宴目光,落在傅清月被逼问得惨白脸上:“你这番阻挠,本王有理由怀疑,你与那伙贼人有所勾结,想害怀恩侯一家。” 盯着她,一字一顿:“那伙人可是招了,府内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会将侯爷一家,包括他们今日归宁的女儿,一并迷晕,让他们进来直接杀人。” “来人,将此人拿下。” 第71章 还做了什么 萧景宸连忙上前,拦住萧衡宴:“九弟,月儿心思单纯,想事情简单,哪里会害岳父岳母?你快带人去搜查吧,别耽误了正事。” 傅清月见萧景宸为她出头,连忙躲到他身后,怯生生探出半个身子:“殿下,月儿真的不是想害二叔二婶。” 萧景宸低头看了她眼。 此时他,对傅清月的话也并非全然相信。但毕竟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腹中又怀着他的骨肉。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出事。 “岳父岳母?”萧衡宴眉梢微动,神色疑惑。 萧景宸看得他此刻的表情,放下心来。看来方才是他多想了,九弟确实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并非与清辞有何关系。 他语气松了几分:“九弟你常年不在上京,一些官爵亲眷尚且认不全,想必还不知道。怀恩侯夫妇,便是太子妃的父母。月儿是太子妃的堂姐,都是一家人,怎么会害自家人呢。” 他说完侧身:“好了,孤不耽误你了,去忙吧。” 傅清月躲在萧景宸身后,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原以为萧景宸出面,会帮她把荣王拦下。没想到他竟是来坏她事的! 萧衡宴仿若此刻才注意到,站在怀恩侯夫妇身侧的太子妃傅清辞。 他目光掠过,只一瞬,便垂下眼,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萧衡宴避嫌与生疏的姿态,落在在场众人眼里。 围观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对于太子妃与荣王的疑虑顿时散了大半。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说太子妃与荣王早已有染,所以才会在选妃宴上不避讳。现在一看,他们根本不熟,荣王常年在外征战,连太子妃娘家都不认识,怎会早就有私呢。 肯定是有人在选妃宴上陷害他们,让太子厌弃太子妃,毕竟有多少人暗中盯着她的位置。 她们再看向躲在太子身后的傅清月时,眼神更加充满怀疑,对站在父母身侧忧心忡忡的太子妃,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萧衡宴转向皇帝,躬身道:“父皇,那儿臣去了。”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 萧衡宴转身,一挥手,禁军四散开来,开始在府中逐一搜查起来。 皇帝看向轮椅上的傅远山,语气里多了几分追忆:“怀恩侯,走,带朕去你的书房坐坐。朕还记得你曾经的政论,写得何等精彩。让朕看看这些年,你可有退步。” 又道,“太子和济川也一道来。” 众人目送着裴淮推起怀恩侯的轮椅,与皇帝、太子一同离去。 傅清辞与林氏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林氏转身,开始招呼院中宾客进屋落座。 宾客们纷纷笑着应和,热络地跟了上去。 她们可不瞎,陛下今日亲临,可见怀恩侯在圣眷在握。这个时候不给林氏面子,更待何时? 傅老夫人、傅大夫人与傅清月三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请来的宾客们簇拥着林氏离去,恨得几乎将牙咬碎。 林氏与傅清辞走在最前头,身侧是老王妃。只见老王妃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萧衡宴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她低声:“那就是荣王?像、这也太像了。” 林氏闻言,像是明白老王妃为何这般说,轻声应道:“我第一次见到荣王时,也觉得很像。” 傅清辞疑惑的侧头:“娘,您跟老王妃在说什么?” 林氏看了女儿一眼,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位故人。” 老王妃闻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傅清辞见他们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她抬眼看天色,午时将近,便帮着张罗起宴席来,又特意吩咐人单独备了一桌酒菜,送到书房去。 另一边。傅老夫人斜眼瞪了傅清月一眼,低声:“先回去。” 她带着傅大夫人和傅清月,快步穿过回廊,进了院子。 门刚关上,傅清月便急急开口:“祖母,现在该怎么办?” 傅老夫人没有答话,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傅清月捂着脸踉跄了一步。 傅老夫人咬牙切齿:“看看你干的好事!” “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节外生枝,你偏要去送什么山楂羹!” 傅清月捂着脸,眼眶泛红,却仍倔强地抬起头:“祖母,就算没有我,今日陛下也会来,荣王也会来。这些又不是孙女能决定的!” “你还敢顶嘴!”傅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方才那副模样,简直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那伙逃犯跟你脱不了干系!” 傅大夫人连忙上前,扶住婆母:“母亲,事已至此,您就别再怪月儿了。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应对吧。” 傅老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下怒火:“老大那边安顿好了吗?荣王不会发现他吧?” 傅大夫人赶紧点头:“母亲放心,陛下一来,我就让人去给老爷通风报信了。他如今躲在密道里,绝不会被发现。” 傅老夫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傅清月: “你父亲的差使还没办完,你就写信催他回来。现在好了,陛下来了,荣王又要把整座府邸翻个底朝天。若是把你父亲搜出来,你就是全家的罪人!” 傅清月捂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垂下的眼眸里盛满阴霾的恶意。 傅老夫人沉声:“去跟魏延说,让他把进府的逃犯处理干净。还有,今晚的行动不变,让魏延亲自出手。” 傅清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祖母!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对二叔一家下手,若是今晚……” “那些逃犯接头的人是魏延。”傅老夫人冷冷打断她,“只要魏延闭紧嘴,谁知道这事跟咱们有关系?” 她想起方才老王妃看向自己的眼神,现在她脊背还在阵阵发凉。 老王妃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傅老夫人眼神一厉:“动手。不能再等以后,今晚就让她们一家,下黄泉。” 说罢,又看向傅清月,“你今日除了那碗山楂羹,还给傅清辞准备了什么?” 第72章 密道 听到祖母的问话,傅清月摇头:“祖母,没有了。” 傅老夫人冷哼:“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的手段,我岂会不知道?说!别等出了篓子,又怪我这做祖母的不帮你。” 傅清月咬着唇,仍不说话。 “快说!”傅老夫人厉声道。 傅大夫人在一旁也急了,拉着女儿:“月儿,你到底还做了什么准备?快跟你祖母说啊!” 良久,看着祖母誓不罢休的姿态,傅清月才低下头:“我让李荣表哥躲进了通往傅清辞闺房的密道内。想等午膳后人多的时候,让他从房间出来,被人撞见。” 傅老夫人听罢,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拙劣!”她指着傅清月,“这种粗糙的手段,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对付傅清辞?” 傅清月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服:“祖母若是觉得不成,我让表哥出来就是,何必如此侮辱月儿。” “出来?”傅老夫人冷笑,“你现在让他出来,岂不是让荣王发现咱们挖了一条通往二房的密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传消息进去,让荣儿不要轻举妄动。” 她盯着傅清月,一字一顿,“荣儿是我李家唯一的独苗。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 傅清月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恨意,乖顺地应道:“是,祖母。月儿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抬起狰狞的面容。 想起今日萧景宸的行为,她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再毁傅清辞一次,彻底毁了她在萧景宸心中的形象。 傅清辞透过窗缝,看着屋内的密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今日宴会一开始,她便让明微潜入祖母和大房的院子探查,监督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还是疏忽了傅清月,差点就暴露有孕之事。方才发现傅清月不见,便让明微带她悄悄跟来,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出好戏。 祖母,傅清月。 就看今日,你我鹿死谁手。 “抓到了!荣王抓到逃犯了!”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喊。 明微眼疾手快,扶住傅清辞,足尖轻点,带着她悄然离去。 屋内,傅老夫人手一抖,茶盏跌落在地,碎成几瓣。傅大夫人霍然起身,脸色煞白:“母亲,这可如何是好……” 傅老夫人缓缓站起,斜睨她一眼:“稳住。慌什么?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自作聪明,多说一个字。” 傅大夫人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跟在她身后。 怀恩侯府书房前。 萧衡宴正立于阶下,向皇帝回禀:“父皇,人已拿下。”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可问出是谁指使?” 萧衡宴垂首:“尚未。不过父皇放心,儿臣这就将人带回去严加审问,定让他开口,说出主谋。”说罢,他接着道:“不过,儿臣在搜查时,发现了一条密道。” “密道?”皇帝眉梢微动,看向傅远山。 傅远山一脸愕然:“陛下,这府邸是您当年赐给臣的。臣住进来后,从未挖过什么密道。” “密道在何处?”皇帝问。 萧衡宴道:“在东边的院子里。” 傅远山面色微变:“那是臣兄长住的院子。” 裴淮闻言蹙眉:“东边?应该侯府的主院吧。不应该是你这个侯爷住的地方吗?” 傅远山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低声道:“裴兄有所不知。老母尚在,我怎能占据主院?自然是要让母亲居住的。再说我与夫人,一残一体弱,也无力伺候老母,母亲便做主,让兄长一家搬进主院,与她同住,也方便照应。” “荒唐。”裴淮眉头皱得更紧,“侯府仆役成群,哪用得着你们夫妇亲自伺候?这简直是……” 傅远山苦笑,打断他:“裴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裴淮闻言一怔,想起自家那一堆烂账,便也不再开口。 皇帝听着二人对话,目光落在傅远山身上,又想起庄太妃生辰宴上,傅老夫人与傅清月对太子妃的种种刁难。他侧头,淡淡瞥了萧景宸一眼。 萧景宸垂着眼,心中也是翻涌难平。 以往月儿总在他耳边说,清辞一家仗着侯爵之位欺负他们,不敬祖母,不睦手足。可今日亲眼所见,分明是清辞一家,被他们逼得步步退让。 “怀恩侯,”萧衡宴忽然开口,“您的兄长,可是叫傅远安?” 傅远山抬起头:“王爷认识家兄?” 萧衡宴摇了摇头:“以前不认识。不过方才在密道里,认识了。” 傅远山面色骤变:“您说什么?家兄在密道里?这不可能,他目前应该是作为钦差在监督运河防冻事宜。” 皇帝的目光转向萧景宸,语气沉了下来:“太子,朕记得这傅远安,是你举荐的。” 萧景宸心头一紧,面上镇定,只是眼底的震惊怎么也藏不住。 运河防冻之事关乎重大。大靖朝这些年国库吃紧,十成里有七八成靠的是运河漕运,每年冬日都得派人盯着,唯恐冰凌堵塞,耽误了来年的命脉。再过几日便是大雪,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傅远安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里。怎么也得等到月底,这场雪过后,漕船入了港,他才能回京复命。 皇帝根本没耐心等萧景宸开口。 “将人带过来。” “是。”萧衡宴领命,转身去安排。 消息传到宴会堂,众人一听抓到了逃犯,还从密道里揪出了本应在千里之外督运河的傅远安,顿时兴致高涨,纷纷跟在禁军后头往书房方向涌去。 待看清禁军押着的不仅是逃犯和傅远安,后头还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时,众人的脚步更快了。 正好刚用完午膳,有的是力气去看热闹。 傅老夫人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目光死死钉在前方,她的好儿子傅远安正被两个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官袍皱成一团,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钦差大臣的体面。 她脸色煞白,心像是被人攥住,一点点往下沉。 怎么会? 那条密道入口隐秘至极,只有她和大房的主子们知道。荣王怎么可能找到? 傅老夫人脚下发软,几乎是被身后的人群推着往前走。 完了……全完了…… 难道他们一家,就这么完了? 那些金银,那些绸缎,那些让娘家姐妹、嫂子眼红的风光。 她还没享受够! “快走快走,等看完了,正好今晚有故事讲给我的小孙孙听。” 身旁一晃而过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傅老夫人猛地惊醒。 她停住脚步。 不! 她还有保命符。 立刻转身,逆着人流,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73章 通敌叛国 书房前的院子里,气氛凝重。 傅远安被两名禁军押着跪在地上。皇帝端坐于阶上,目光沉沉,声音不辨喜怒: “傅远安,你身为钦差,不在运河督管防冻事宜,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傅远安伏在地上,额头抵地:“陛下,臣是接到家书,听说家中有喜,才赶回来的。毕竟二弟作为一家之主,臣也不得不回,请陛下恕罪。” 请罪完,他又连接着,“陛下您放心,臣回来前已将运河上的事都安顿妥当,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傅清辞站在人群中,闻言唇边浮起一丝讥讽。 这就是她的好大伯。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脏水往她父亲身上泼。 她淡淡开口:“大伯,您这话是说,是爹爹让您放下钦差的事务,专门回来给娘亲过寿的?” 傅远安抬头看她,底气十足:“清辞,你这是何话?” 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安然站在太子身后的女儿,“陛下面前,伯父岂能随意撒谎?” 他转向傅远山,语气愈发笃定:“你说是不是,二弟?” 傅远山闭上眼睛,面无表情。 大哥的这个神态,他见过太多次了。以往那些无伤大雅,不损道义的事,他都会因为父亲临终的遗言,一次次为他兜底。 可今日…… 他睁开眼,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这一个多月来,臣与拙荆不慎中了族人的毒计,卧床不起,连吃药的力气都没有。试问,如何给大哥写信?” 他顿了顿,继续,“再说,拙荆今日的生辰宴,是母亲突然提出要办的。臣与拙荆也是昨日从大理寺回来后才知道此事。陛下若不信,随便问府中任何仆役,都可证实。” 他的话刚落下,人群中当即有夫人站出来:“陛下,怀恩侯此言属实。臣妇也是昨日突然接到怀恩侯府生辰宴的帖子,当时还纳闷,怎么这般仓促。如今听怀恩侯一说,才知这原不是侯爷和夫人要办的。” 其他夫人纷纷点头附和。 皇帝目光落在傅远安身上,一言不发。 傅远安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他重重磕下头去:“陛下,是臣有罪!臣刚才……的确说了谎。” 他抬起头,咬了咬牙,“臣是听说前段时间清辞出……” “怀恩侯。” 萧衡宴淡淡的开口打断了他。 他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傅远安,随即似笑非笑落在傅远山身上:“看来贵府的教养,都差了点火候。” 他转向皇帝,语气依旧淡淡:“父皇,儿臣方才追捕逃犯时,被这府中人公然阻拦不说。这会儿又来了个张口闭口直呼太子妃名讳的。您说是不是教养不到位。” 皇帝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审视中又透着一丝心疼。 选妃宴上的事,是他亲自开口镇压下来的。傅家前段时间不顾他的命令,把这事传得满城皆知,他看在太子的份上没有严惩。 如今傅远安还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攀扯太子妃和荣王? 简直找死。 他转向萧景宸,声音沉了下来:“太子,你怎么说?傅远安毕竟是你举荐的。” 傅远安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又落了下来。 他得意地瞥了傅远山一家一眼。 萧景宸此刻的心情,复杂至极。 傅远安有多大能耐,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月儿在他耳边明里暗里替她父亲谋前程,他从未松口。 一个多月前之所以举荐傅远安做钦差,一是,因为运河监督虽重要,却不需要多大才能,只需按往年流程落实即可,二是,因为他与清辞成婚时许下的十年之期已过半,他想让月儿上位,必须给她足够的底气。 可哪知,一时心软,竟弄出今日这般局面。 不过也让他发现月儿,没有他想象中的善念单纯。 而清辞,也不是他印象中的端庄无趣。他这才发现,她像一座宝藏,似乎只要深挖,就能发现她不止外表华丽,内里还有更多惊喜。 萧景宸定了定神,跪下:“父皇恕罪。儿臣之所以举荐傅远安为钦差,的确出自私心。”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宸继续道:“当年儿臣在行宫之变中身受重伤,是月儿救了儿臣。因儿臣当时昏迷,未来得及为她请功。后来与外祖在吴郡养伤时,再次遇见随父到吴郡上任的月儿,儿臣对她很是感激,便多加关照。” 傅清辞站在人群中,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关照?关照到床上去了吗? 萧衡宴听到行宫之变时,眼神微微闪动。 萧景宸继续道:“前些时日,儿臣听月儿提起傅大人郁郁不得志,便想着帮一把,以报月儿当年救命之恩,便举荐了他做钦差。” “此事确为儿臣私心,但也仅此而已。今日傅远安玩忽职守,对不起儿臣的一番信任,儿臣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恕罪的机会。让儿臣即日起接下运河监管一职,将功补过。” 傅清月和傅远安同时愣住。 傅远安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他印象中,太子对月儿情深意重,月儿为他生下长子,如今腹中又怀了一个。他从密道被揪出来时,还信心满满不会出事。 傅清月虽惊讶,却很快恢复了娇弱无辜的神情。 皇帝点了点头。 太子在涉及傅清月的事上虽糊涂,但在政务上还算清明。这点他放心。 “既然是你安排的人出事了,你去补漏,理所当然。”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以后也要以此为戒。身为储君,当有大局之观,不要拘泥于小情小爱。” 毕竟是自己的嫡长子,皇帝不吝在众人面前教子,一心只望他能争气。太子还年轻,内帏上糊涂了些,虽暂时对名声有损,但只要在大是大非上不糊涂,一时的污点算不得什么。 “父皇。” 萧衡宴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一口木箱前,从箱中拿起一锭银子,翻到底部看了看,转身看向皇帝: “这好像是用于运河的官银。按理说,这银子应该已经用在运河上了。为何会出现在怀恩侯府的密道中?”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可萧衡宴的话并未到此结束。 他继续语出惊人:“并且,这银子,儿臣今日查抄春风楼时,也查出了一批同样批号的。” 这两处的数量加起来,差不多是全部用于维护运河的银子了。” 他看向皇帝,一字一顿: “父皇,儿臣充分怀疑傅远安通敌叛国。请您彻查。” 第74章 处置大伯父、大伯母 此时在场的众人诧异。 太子萧景宸目光灼灼地看向萧衡宴。 他方才一直认为九弟之所以针对月儿一家,是因为查出了月儿在选妃宴的上对清辞出手,连累到他一事。怀恨在心,这才找了个理由,多方针对月儿来出气。 可通敌叛国之事,却非同小可。今日老二的春风楼被查抄一事他听说了,他还为此得意,老二马上就要失去圣心。现在却又查出他举荐的人与春风楼奸细有牵连,他心一沉,月儿的父亲看来是保不住了。 傅远安当场瘫软在地,脸色煞白: “陛下!臣冤枉!臣从未接触过北冥人啊,臣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害臣,就陛下明鉴!” 皇帝面色阴沉:“那你说说官银如何会出现在春风楼?你的意思是,二皇子自己偷了你贪污的银子。” 傅远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银子被他分批次运回了京城,藏进了密道,怎么会春风楼里出现了奸细,还出现了贪污的官银。 可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皇帝已懒得再看他,挥了挥手:“押下去,严加审问。” 禁军上前,拖着傅远安往外走。傅远安挣扎着回头,看向站在太子身后一言不发傅清月,大喊:“月儿,你快救救爹啊!” 傅清月闻言,为难地走到萧景宸和皇帝身前跪下:“陛下、太子殿下,月儿相信父亲绝不会有胆子与北冥奸细勾结,请您彻查还父亲一个清白。” 她没有说官银一事,这个事情证据雀巢,无话可辨,但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清楚的,贪婪胆小的鼠辈,绝对没有胆子跟北冥人搅合在一起。 禁军正在逐一抬走从密道中搬出来的箱子,傅大夫人看心焦不已,连丈夫被带走都顾不上,看到最后的一口想起被抬起,她再也忍不住人群中冲了出来,一把拦在禁军前: “不、不能搬!这几个箱子是我、是我的!” 萧衡宴眉梢微动,抬了抬手。禁军停下脚步。 傅大夫人扑到那几口箱子前,死死护着,声音怯怯: “这些、这些不是官银,是我的嫁妆!真的!你们不能搬走!” 萧衡宴走上前,示意禁军打开。 箱子打开,日光倾泻而入。众人定睛看去。 确实不是官银,里头是各色绸缎、玉器、首饰,满满当当,一看便价值不菲。 萧衡宴从箱中拿起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在手中掂了掂,语气冷淡:“你说这些是你的嫁妆?” “本王听说,怀恩侯府能有今日,靠的是怀恩侯夫妇当年救驾之功。傅大夫人娘家,似乎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吧?”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窃笑。 傅大夫人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萧衡宴将玉佩扔回箱中,“本王再问你一边,这些真的是你的嫁妆。” 傅大夫人脸色由红转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却不敢回复萧衡宴的话。张眼想在人群中寻找很久未见的婆母的身影,这些都是婆母让她拿的。 周围的妇人们交换着眼神,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 谁不知道傅家大房这些年全靠二房接济?大夫人娘家要是真这么有钱,早就抖起来了,哪会想现在一般小家子气,说起话来都底气不足。 皇帝眉头微蹙,看向傅远山:“怀恩侯,这是怎么回事?”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面色复杂。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林氏,眼中满是愧疚。 良久,他声音艰涩:“陛下,臣斗胆,请王爷看看那些箱子底部以及首饰隐秘处,是否刻有字。” 萧衡宴闻言,一挥手。 禁军上前,将傅大夫人护着的那几口箱子一一翻倒。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箱底果然刻着字。 “林”。 萧衡宴又拿起那些首饰细看,果然,金钗、玉镯、珍珠项链的内侧,也都刻着极小的“林”字。 傅远山深吸一口气,转向皇帝:“陛下,这些的确是嫁妆,不过是臣夫人的嫁妆。” 皇帝眸光微动,随即想是想起来什么:“朕差点忘记了,你夫人是林有余的女儿。” “林家世代皇商,你有这些嫁妆,倒也不奇怪。”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上了年纪的夫人们,看向林氏的目光顿时变了。林家虽已退出京城三十余年,但当年随太祖开国的功劳,谁人不知?林家的女儿,那可是功臣之后!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傅远山身上,语气沉了几分: “怀恩侯,朕问你,你夫人的嫁妆,为何会出现在你兄长的夫人手里?” 傅远山低下头,沉默不语。 林氏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让臣妇来说吧。” 皇帝点了点头。 林氏抬起头,声音不卑不亢:“一个多月前,臣妇与夫君、幼子同时病倒,卧床不起。家中无人主事,婆母心疼我们,便将库房的钥匙要走了,说是替我们保管一段时日。” 话音落下,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心疼?是趁火打劫吧?” “婆母拿儿媳的嫁妆,这话说出去谁信?” “啧啧,傅家这位老夫人,还真是……” 傅大夫人缩在箱子旁边,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以往有什么事,她都是缩在后头的,方才看那些好容易才拿到手的财宝要被抬头,一时慌了神。才跑出来阻拦,现在被拆穿,却不知如何是好。 傅清月站在萧景宸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根本不在乎此刻孤立无援的母亲。 场面一时寂静,就在这时。 “爹!”稚嫩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童从远处跑来,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间依稀有几分萧景宸的影子。 傅清辞的身子猛地僵住。她抬眸,死死盯着跑来的孩子。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的雉儿,被他推入冰冷的湖中。 她的雀儿,被他扔给一群烂人虐杀,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傅清辞的手猛地攥紧,强烈的恨意,从她身体里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萧衡宴担忧的眼神扫过沉浸在无限恨意的中傅清辞,默默往前移了几步,挡在她身前。 抬手放在唇边轻咳几声。 第75章 一波接一波 萧衡宴的轻咳声,将傅清辞从无尽的恨意中拉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收敛了身上的戾气。 此刻的傅昭,正跑到萧景宸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爹爹,你终于来看昭儿了!” 萧景宸眉头紧蹙。 以往傅昭在人前都唤他姐夫,只有私下才会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样叫爹爹。虽然众人皆知他有一子,可这般大庭广众之下被揭开,还是让他脸上一热。 他下意识看向傅清辞。 傅清辞低着头,感受到萧景宸的目光落在身上,却依然默不作声。 傅昭抱着萧景宸的腿见他没有像以往一般将自己抱起来,疑惑转头正好看见外祖母被压在地上,娘亲则站在爹爹身后默默垂泪。他抬头看向萧景宸,顺着他的目光,见她正在看那个贱女人,顿时怒火中烧。 他全然忘了刚才外曾祖母的叮嘱。 要好好表现,讨皇祖父欢心,争取被带回宫。 他猛地转身直直地朝傅清辞冲了过去,到她面前,就是狠狠一拳打在她腹部。 “你这个贱人!抢走我爹,还欺负我娘。我打死你这个贱人,你们一家怎么还不去死!” 傅清辞猝不及防,被他一拳打在肚子上。虽然他人小,力气却不小。傅清辞闷哼一声,捂住肚子踉跄后退,后脚跟撞在台阶边缘,险些摔倒。 林氏惊呼一声,冲过来紧紧抱住女儿。傅清辞靠在她怀里,深吸一口气,将那腹部的疼痛死死压住。 萧衡宴见状亦是心中一紧,还好林氏冲到他面前扶住傅清辞,才让他没在众人面前失态。 他的目光冷冽看向傅昭,见他不肯罢休,举起拳头还要往上冲。 萧衡宴大步上前,一把将傅昭拎了起来。他转向萧景宸,眉头紧锁:“皇兄,你确定这是你的孩子?这般不懂规矩,不敬嫡母?” 萧景宸也被傅昭的暴戾惊住了,他震惊地看着傅昭。 以往这孩子在他面前向来乖巧懂事,何时变得这般狠毒? “昭儿!过来!”他沉声道,“谁教你这些的?” 傅昭被他的语气吓得一抖,猛地想起娘亲平日里的教诲。他立马换了一副乖巧的嘴脸,走到萧景宸面前,怯生生道: “爹爹,昭儿只是想你了,昭儿方才不是故意的。” 萧景宸拧眉看着他。 这是他的长子,因他是月儿与他婚前所生,为了月儿的名声,他本未打算再人前认他。对他及愧疚也没有报以太大的期望,只盼他乖巧懂事就好。 他向来做得好,在他面前很是听话。可看他方才对清辞的粗暴,听听他言语中的恶毒,这绝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 难道他又看错了! 还有傅昭此刻认错的模样,低眉顺眼的跟月儿做错事时,在他面前认错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通身的小家子气。 萧景宸忽然庆幸起来,前些日子他曾心软,因与月儿关系提前暴露。曾求到父皇面前,想干脆将傅昭认回,还好父皇没有同意。 皇帝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太子长子。 前些日子太子求到他面前,说这孩子多么乖巧懂事。他虽因其出身不怎么看好,但毕竟是太子的长子,心中多少有些期待。 如今看来,这期待曾经有多高,现在失望就有多高。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淡:“带走,送去宫学。什么时候学好规矩,什么时候再送回来。” 禁军上前,拎起一脸懵然的傅昭。待他反应过来要大喊大叫时,已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傅老夫人躲在人群后方,面色狰狞地盯着这一幕。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保命符,竟这般不中用。救不了她的远安,连他自己也搭进去了。 傅老夫人更加坚定地缩在人群最后,绝不出来露面。她还有最后的杀手锏。 等过了今晚,整个怀恩侯府就是她的了。 傅清月看着傅昭被带走,脸上渐渐慌乱起来。她抬起头,面露恶意地看向傅清辞。 傅清辞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 傅清月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神情几乎要绷不住了。她在心中疯狂地叫嚣,傅清辞我还有大礼等着你呢,你不要得意! 她移开目光,望向不远处傅清辞的院子。 快出来吧,我的好表哥。她在心中默念,唇角隐隐扬起笑意。 皇帝转向傅远山,语气缓和下来:“怀恩侯,今日之事就到这里。往后你跟着济川好好处理公务,等熟悉之后,朕再给你委以重任。” 傅远山挣扎着要起身谢恩,被皇帝按住:“好了,好好坐着吧。” 傅远山拱手,声音恭谨:“臣谢陛下隆恩。”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位销声匿迹十多年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看来是要重回朝堂了。 大部分人乐见其成,也有人暗自咬牙。 刘兰心与祖母便是后者。一个讨厌所有贵女,一个恨傅清辞抢在她前面与荣王有了亲密接触。 傅老夫人的娘家人更是悔恨不已。这些年他们一味讨好老夫人,跟着她欺负傅清辞一家。如今大房除了个傅清月,都已折戟沉沙,傅远山却要重获圣心。 他们倒是想偷偷溜走,却发现自家独苗不见了,只得在人群中暗暗寻找,急得满头是汗,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皇帝看事情告一段落,正要起驾回宫。今日奸细一事悬在心头,又出了钦差擅离职守的事,他实在放心不下。 众人簇拥着皇帝,往府门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救命!救命啊!有好多蛇,救救我。”凄厉的呼喊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衣男子踉踉跄跄地从内院跑出来,身后跟着三五个仆役,边追边喊:“站住!快抓住他!太子妃房间里有野男人!” 皇帝脚步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傅清辞身上。傅清月低着头,偷偷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人群后方,傅老夫人看见李荣的身影,目光恶狠狠地剜向傅清月。 这丫头竟敢不听她的话! 可愤怒只持续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事已至此,那就豁出去赌一把。把傅清辞偷人的事坐实,何尝不是转机? 第76章 闹剧 青衣男子和追赶他的仆役很快就被禁军押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戏谑地看向身边的傅远山:“怀恩侯,看着你这府内挺热闹啊!” 傅远山垂首:“陛下恕罪。这段时间臣夫妇对府内诸事看管不力,给您添麻烦了。” 皇帝摆了摆手:“既然知道,那就赶紧处理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之后你也是要上朝的,不要被内宅事务绊住脚。” 傅远山:“是!” 皇帝目光落在前方男子身上,声音不怒自威:“你是何人?为何会在太子妃院中?” 李荣被押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没想到会见到皇上,悄悄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傅清月见他东张西望,连忙走出来,满脸惊讶:“表哥?你怎么在妹妹的院子中?难道你们还有……”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连忙捂住嘴,低下头。 李荣看到傅清月那柔弱的表情,想起她今早她倒在他怀中的哭诉的样子,目光又在她腹部稍稍停留。 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大声道:“陛下,草民是与太子妃有约!是她让草民在房中等她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傅清辞抬眸,看向李荣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 李荣是祖母的娘家侄子。幼时常被祖母接到府中,美其名曰是给她做玩伴。可他们打的什么主意,爹娘如何不知? 每次李荣来,爹娘都会陪在她身侧,或是让一群丫鬟嬷嬷围着她,根本不让李荣近身。 说起来,每次李荣来,大多时间都是与傅清月待在一起。 后来行宫之变,她被皇后接进宫教养,与李荣就更无任何接触了。 看来傅清月是真的没有手段了,竟用这么个玩意儿来恶心她。 李荣的娘在人群中看到儿子时,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些金银珠宝,想起小姑子跟她说的话。 傅清辞早就没有清白了,很快就会被太子休弃。 她心中一片火热。 既然如此,那就不如等她被太子休弃,让儿子将她纳进门。要知道太子弃妇,谁敢娶?他们家愿意要,那是给她脸面。到时一定要林氏送上双倍嫁妆! 她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陛下!我儿与太子妃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早就互许终身!只不过后来太子妃攀了太子的高枝,弃了我儿。我儿胆小,今日一定是太子妃不甘寂寞又来引诱他!我儿是无辜的,求陛下饶了他吧!” 她说着,转向傅清辞,满脸痛心:“清辞,婶娘知道你对你表哥痴心一片,但你竟然选择了太子,为何还要害你表哥?” 傅老夫人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痛心疾首:“清辞,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与荣儿那都是儿时的事了你既已嫁了太子,就该谨守妇德,为何还要与荣儿……你这样对得起太子殿下吗?” 她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傅清月咬了咬唇,低声道:“祖母,您别说了,妹妹她、她只是一时糊涂。” 她连忙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勾起。 成了。 李荣是从傅清辞房中出来的,这是事实。现在傅清辞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傅清辞讥笑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皇帝面色沉凝:“太子妃,你可有话说?” 傅清辞语气平静:“回父皇,儿媳从未与此人有何私情。至于他们口中说的幼时情谊,更是一派胡言。” 李荣的娘尖声道:“太子妃,你将荣儿害至此,还翻脸不认人,你良心何在?” 傅清月连忙上前拉住她,一脸为难:“婶娘,您别这样。妹妹她、她可能是有苦衷的。” 萧景宸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看向李荣,又看向傅清辞,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相信清辞不会做这种事,可这些人言之凿凿…… 皇帝看向李荣:“你说你与太子妃有私,可有凭证?” 李荣连忙道:“有!有!”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支玉簪,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太子妃亲手送给草民的定情信物!陛下若不信,可以拿去看看。” “太子妃还说,这玉簪是用太子殿下送她的极品羊脂玉制成的,她特意送给草民,让草民睹物思人。” 李荣手里拿着玉簪,看向傅清辞,眼神深情不已:“太子妃,我知比不上太子殿下,本不应收下你的玉簪。但情之一字,不知从何说起……今日是我们做错了,你放心,这事我会一力扛下,不让这牵连到你。” 有人摇头:“就这干煸的模样,太子妃能瞧上?我是不信的。” “谁说不是?前日宫宴上的事你们忘了?还有人诬陷太子妃与太监有染呢。我看太子妃怕是流年不利,该去皇觉寺拜拜了,怎么尽是些污秽沾身?” 李荣的娘不以为然,啐了一口:“呸!我儿哪里不好?我看你们眼瞎!” 也有人笑了笑:“苍蝇不叮无缝蛋,说不定今日的事是真的呢?也许太子妃就好这一口?” 萧景宸眸光一凝。 他确实送过清辞一块极品羊脂玉,通体莹润,价值连城。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咦!怎么这么热闹?皇姑父,您怎么站在外面呀!” 众人回头,只见裴栩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皇帝看向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方才裴栩火急火燎地要来赴宴,刚进府门,听门房说小公子不在家,去学堂了,他转身就跑,说要接人家下学去。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这会儿倒知道回来了。 裴栩见皇帝不说话,也不管周围乌泱泱一群人,一把将身后的少年拉出来:“皇姑父,您看!这就是傅小弟,他画画可好了。” 傅灵安被他推到人前,虽年少却沉稳,规规矩矩朝皇帝行礼:“小民傅灵安,见过陛下。”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几眼,神色缓和了几分:“你就是怀恩侯的幼子?听说你小小年纪,画技倒是不错。” 傅灵安垂首,不卑不亢:“雕虫小技,不值陛下挂齿。” “怎么会!”裴栩连忙插嘴,“皇姑父您可千万别信他,他这是谦虚呢!” 他说着,自顾自地跑到一旁空旷处,三两下支起画架。 “来来来,傅小弟,你就在这里给皇姑父画一幅!让他亲眼瞧瞧你的本事!” 傅灵安看向父亲。 傅远山微微点了点头。 傅灵安这才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若不嫌弃,小民献丑了。” 说罢,朝裴栩走去。 裴栩站在他身侧,冲皇帝大声道:“皇姑父,你们继续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裴淮看着儿子那副没正形的模样,额头青筋直跳。 人群中,老王妃的目光落在傅灵安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像,这孩子真的太像她家三郎小时候了。她忍不住又看向轮椅上的傅远山,这对父子,容貌极为相似。 皇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李荣,声音沉了下来:“李荣,在朕面前胡言乱语,可是要杀头的!” 李荣被话吓得一突,看到一旁默默垂泪的傅清月,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咬咬牙:“陛下,草民说得句句属实!这玉簪就是最好的证据!” 傅清辞语气淡淡:“李荣,一根玉簪谁没有?你以为凭这个就能冤枉我?” 傅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清辞,祖母记得你的东西向来会刻上标记。荣儿手上这支是不是,一查便知。你就不要做无谓挣扎了。” 傅清辞肩背挺直,脸色沉着:“祖母说得有道理,孙女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向皇帝,“父皇,儿媳请父皇查探李荣手中的玉簪,还儿媳一个清白。” 第77章 闹剧散,祖母被罚 听到傅清辞向皇帝的请求,没等皇帝说话,傅老夫人已快步往李荣跟前走去: “清辞,你既然还要做无谓的挣扎,祖母也成全你。祖母这就让你心服……”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 毕竟一把年纪了,方才离得远,她没看清李荣手中的玉簪。此刻走得越近,看得越清: 这、李荣手中的这支,不是她一个多月前戴着进宫参加选妃宴的那支吗? 回来后就丢了,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怎么会……怎么会在李荣手上? 傅老夫人心中大骇,猛地转头,狠狠瞪了眼低着头的傅清月。 没用的东西,这点事情都能出错! 她回过神,加快脚步想将玉簪夺过来。可她的手刚伸出,便被萧衡宴抢先一步。 萧衡宴低头看了眼从李荣手中取过的玉簪,转向萧景宸,语气随意:“皇兄,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萧景宸闻言满脸疑惑。 萧衡宴抬起手中玉簪:“这玩意儿跟极品羊脂玉比起来,可差远了。真是你送太子妃的玉石做的?” 众人闻言,纷纷壮着胆子凑上前细看。 “确实,这玉看着挺一般啊。” “还有这款式,老气横秋的,也不像太子妃的品味。” 林氏走到萧衡宴跟前,目光落在那玉簪上,原本凝重的神色忽然变了。 她疑惑地看向傅老夫人:“母亲,这不是您的玉簪吗?怎么会在李荣手中?”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傅老夫人。 傅老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这……这是个误会,是我看错了……” 她慌忙趴伏在地:“陛下,一切都是老身老眼昏花,看错了。今日这事,便到此为止吧。” 皇帝厉声道:“荒唐!太子妃身为皇家媳,岂是你说私通就私通,说看错了就算了的?” “还有,你身为太子妃的祖母,不以身作则维护太子妃清誉,反倒妖言惑众,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她。朕倒想问问,太子妃究竟是不是你的亲孙女?” 傅老夫人咬紧牙关,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今日本就没打算让傅清辞一家活着。尤其是西南王府那老东西都找上门来了,她更不能收手。万一真让她查出当年的事,她哪还有命活? 方才李荣出来,她才撕破脸般帮他做实傅清辞的罪名。 可谁知…… 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难道是老夫人和娘家侄子有染?” 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和李荣私相授受的,原来是老夫人啊!” “啧啧,真是为老不修,还将自己做的丑事,冤枉给亲孙女!” 李荣的娘见到此景,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傅老夫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哇!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荣儿是你亲侄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就往傅老夫人脸上抓:“你这个不要脸的老贱货!不要脸!” 傅老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连连后退:“嫂子!你不要听人胡说八道,这都是误会。不要在皇上面前丢人现眼!” “呸!我丢人现眼?”李荣的娘声音尖利,“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连亲侄子都不放过!” “李曼,我跟你说,这事没完!你要不给我百万银子做为荣儿的补偿,我便将你勾引侄子的丑事传回老家,让你没脸做人!” 傅老夫人被她气得浑身发抖。 百万银子?她怎么不去抢! 她被李荣的娘扯着头发压在地上,尖声道:“你疯了!我哪来那么多钱!” “呸!你没有,你儿媳妇有。刚才院子里那么多金银珠宝,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众人听到这对姑嫂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日这一出,原来都是冲着钱来的。想污蔑太子妃,好找怀恩侯夫妇要钱! 傅远山看着自己的母亲,眼中已无半分濡慕之情。 他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母亲恐怕又是为了帮大哥一家,想让他的朝朝给傅清月让位,才这般污蔑他的孩子。 应该是朝朝提前察觉,才没让她们的阴谋得逞。 他心疼地看了眼女儿,又转向被禁军制服,压在地上的老夫人,声音沉痛: “母亲,儿子也想问问你。朝朝和傅清月都是你的孙女,人心都是偏的,您做不到一视同仁,儿子理解。可您为何要偏到这般地步,为了她一再地害朝朝?” 说罢,他挣扎着跪倒地上,才拱手转向皇帝:“陛下,都是臣家事不宁,有扰圣听,请您降罪。” 傅清月见势头不对,连忙站出来跪在地上。 她明明让魏延去偷的是傅清辞的玉簪,交给李荣时,也明明是傅清辞的玉簪,此刻怎么会变成了祖母的玉簪。 傅清月:“陛下明鉴。祖母想来都是一视同仁的,不过是因为妹妹身为太子妃,祖母才会对她格外严格。”说完,他又看向傅远山,“二叔,您要明白祖母的苦心,不要误会了祖母。” 在场的人,演都不演,纷纷撇了撇嘴,就算这傅清月说的天花乱坠,她们可不是瞎子,从庄太妃生辰宴到今日侯府宴席,也就短短三天,这侯府老夫人如何对待太子妃的,她们看的分明。 就这还说不偏心,傻子才信。还祖母,不如说是太子妃的仇人罢了。 “够了,”皇帝沉声,他弯腰扶起傅远山,“傅卿,快起来,这与你何干。”因傅远山腿有疾,皇帝无法将他一把拉起来,眼神示意萧景宸,此刻萧景宸却一幅陷入沉思的样子。还是一旁的裴淮连忙将傅远山扶到了轮椅上。 皇帝转而看向地上的几人。从刚才玉簪事发后,李荣早就颤抖地趴在地上,就来自己母亲和傅老夫人御前殴打他都没顾得上。 刚才不过是凭着一股对傅清月的情谊昏了头,他才有胆子,诬陷傅清辞的。 没想到剧情突然变了,他也不明白,玉簪一直在他怀里,怎么会变成另外一支了。 皇帝今日本是一番来看看功臣,让外人看到他身为皇帝的恩慈。 哪知道看了一番乌龙,还攀扯上他器重的太子。 皇帝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人,一字一句:“傅老夫人,为老不尊,身为长辈不爱护亲孙女。身有诰命,不敬太子妃。即日起,剥去诰命,永禁怀恩侯府内,终身不得外出。” 傅老夫人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她前日才被皇帝处罚,今后不得在进宫。现在却连府门都不得除了。 皇帝又看向李荣母子:“你等一介庶民,攀诬皇室,罪无可恕。杖一百,以正国法。流三千里,永不许返京。” 李荣母子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李荣浑身抖如筛糠,裤裆处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在地上聚成一滩。他整个人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人群中嗤笑声四起,众人纷纷掩鼻后退。 傅清辞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起。 方才她得知李荣躲进密道,就让明微放蛇将逼出来,混乱中早就将他怀中的玉簪换了。 她上前一步,垂首道:“父皇,儿媳还有话说。”众人目光再次落在傅清辞身上。 第78章 四请和离 傅清辞跪在地上:“今日这一出,或者说这一个来月的桩桩件件,儿媳都知道,是冲着儿媳身上的位置来的。” “做为太子妃,这五年来,儿媳战战兢兢、循规蹈矩,不敢有一丝懈怠。” 皇帝听到她的话,点了点头,傅清辞做为太子,这些年确实做的不错。他看向傅清辞,想听听她如今说这些所为何。 这段时间,不怪皇后也一直在跟他暗中置其,是皇家没有处理好,让她受委屈了。 今日若是她有什么请求,只要无伤大雅,自己就同意她。 想必皇后知道了应该会开心,不会再继续将他置之门外了。 皇帝没有开口,但也没阻止傅清辞。 傅清辞继续:“昨日听闻祖母要给娘亲过生辰,还以为祖母心中有我们一家,儿媳意外得知的一些事情,儿媳便想着不要在提起了。” “可今日这一出出,儿媳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皇帝一愣,开口:“太子妃还有什么委屈,你直说,朕会为你做主。” 傅清辞再次跪拜:“昨日傅氏族人被处置后,晚间儿媳就收到有人递来的消息,才知道,傅氏族人的一系列行为都是祖母暗中默许的,也是她收买了李氏何扶云对暗中对我出手。这一切。”她顿了顿。 一字一顿继续:“都是了儿媳身上的太子妃之位,儿媳再次恳求父皇同意儿媳的和离之请。儿媳实在不想父母在因我时刻处在危险中。” 听到傅清辞这一连串的话,还有她要和离的事。 在场的人震惊。 傅远山夫妇看着女儿满目痛惜,傅远山在林氏的搀扶下,再次跪在地上:“陛下,臣夫妇求您同意太子妃的请求。” 皇帝没想到傅清辞会再次在众目睽睽下,再次提出合理。 对于她的和离,皇帝再次响起涉及到此事的两个儿子。 因傅清辞的话,萧景宸也在混乱的思绪中清晰过来,他也连忙跪在地上:“父皇,这一切都是儿臣错的,求您不要怪清辞。” 说罢,他看向傅清辞:“清辞,孤知道,你对孤有误会,这一切孤都可以补偿你,你要不再提和离好吗?” 看着萧景宸身为储君,如此低声下气,众人纷纷为他说起话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萧衡宴身上,此刻轮到他陷入沉思,皇帝看着他一直盯着手中的玉簪开口:“荣王在想什么?” 萧衡宴的目光从玉簪上移开,看向跪着的人,诧异道:“父皇,这是怎么回事,皇兄怎么也跪在地上了?” 皇帝没好气道:“你皇兄和皇嫂都要和离了,你不帮着劝着点,一直看着手中的破簪子干什么。” 萧衡宴连忙道:“父皇,儿臣方才没注意到。,不过是发现这玉簪还有还另有机关。” 说着,他的手指拂过簪身,微微用力。 “咔”的一声轻响。 簪身应声分成两块。几缕白色的粉末,从中飘落而出。 “护驾!”江怀仁连忙站到皇帝面前,冲着萧衡宴道,“荣王殿下,快屏住呼吸。” 禁军反应极快,立刻将皇帝挡在身后。 江怀仁从禁军身后走出来,站到萧衡宴面前,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将萧衡宴手中的玉簪接到手中,低头闻了闻。 “这是春药。” 满场哗然,众人惊慌失措地后退。 江怀仁连忙伸手为萧衡宴把脉,皇帝听到他的话,也从禁军身后走了出来。 沉着脸开口:“怀仁,荣王怎么样?” 江怀仁松手:“陛下,王爷反应极快,没有吸入药性。” 皇帝看向萧衡宴,没好气道:“你这个莽撞的,什么机关都随便开。” 萧衡宴从听到江怀仁说玉簪中藏着的是春药后,就满脸厌弃及一丝愤怒。听到皇帝的话,低下头,委屈道:“儿臣知错。” 此时的傅老夫人脸色惨白。 完了。 全完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前方岿然不动的傅清辞。 她神色淡淡,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傅老夫人明白了。 今日这一切,从一开始,她们才是那个入局的人。 江怀仁走到皇帝跟前低声:“陛下,这春药与一个多月前,太子妃在宫宴上中的春药是一样的。” 皇帝闻言,怒目看向被禁军押着此刻瘫软在地的傅老夫人身上。 众人虽然没听清楚江怀仁说了什么,但知道肯定与傅老夫人脱离不了干系。 纷纷看向她的目光更加嫌弃。 而跪在皇帝跟前的傅清辞一家和萧景宸却听得清清楚楚。 傅清辞看向看了萧景宸一眼,凄然一笑:“父皇,您上次说许儿媳一诺,如今是否还有效。” 皇帝知道傅清辞要说什么,他淡淡地看了萧景宸一眼,不待任何情绪,转而落在傅清月身上,眼中的杀意更浓。 半响,他开口:“朕的话,永远当然有效。” 傅清辞再深深一拜:“儿媳先就用这一诺,还今日的和离之请。” “求父皇成全。” 傅清月彻底撑不住,她的父亲、母亲被关进大牢,她的祖母被关在院中不许出来,她真的要孤立无援了吗? 巨大的恐惧袭来,她突然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萧景宸马上抱起她:“月儿!”他看向皇帝,“父皇,月儿千错万错,都请您看在他怀有儿臣子嗣的份上暂且先饶了她,一起惩罚在她生下孩儿后,在处罚吧。” 皇帝看向倒在萧景宸怀中的傅清月身上,沉思片刻:“关押在东宫不许外出,由掌事嬷嬷好好教导规矩,怎么做皇家妾,往后一生,不得升分位。” 听到皇帝的话,众人就知道傅清月的路走到头了。 第79章 十日之期 “太子妃,你真的想好了,要与太子和离?”皇帝声音沉沉,又再次问了一遍。 傅清辞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抬头平静地对上皇帝审视的目光。 “儿媳心意已决。求父皇成全。” 皇帝看着傅清辞眼中的决绝,停留片刻,又落在一旁的太子身上。 太子最近在太子妃姐妹身上频频出错,他不能再放任下去了,不然有损储君名声。 他目光微转,落在傅远山夫妇身上。方才书房中一番对答,傅远山见解独到,解了不少燃眉之急。若能起复此人,朝堂之上便又多一能臣。更何况……林氏之父手中那道太祖密诏,也让他不得不慎重。 一时思绪纷飞。 萧景宸看向皇帝没有像之前那般拒绝清辞的和离请求,心一时紧绷。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傅清月,他知道自己现在应将月儿放下,好好哄清辞。可当年月儿救他于水火中,他实在……无法放弃月儿。 这几日他也逐渐察觉清辞在他心中并不是没有位置的,他现在也后悔一个多月前,放任月儿对清辞下手,让她和九弟出了那遭子事,让他们间出了裂痕。 萧景宸看向傅清辞:“清辞,孤知道这些年忽视你的付出了,你不要给父皇添麻烦,今日我们回东宫孤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好吗?” 众人看着此景并不敢多言,但心里亦是惋惜的。年轻的或许不能理解太子妃明明自己身负污名,皇室和太子都不打算追究,她为何还有和离。 上了年纪的妇人,吃过妾室苦楚,她们还是能理解太子妃的决绝的。她是真的对太子没有任何留念了。 傅清辞对于萧景宸的话,并没有任何波动。 良久,皇帝正要开口。这时, “父皇!父皇!” 焦急的呼喊声从院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十皇子萧景麒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慌,眼眶通红。 “父皇!母妃她……母妃她吐血了!宫里的御医都没办法了,求您让江御医救救母妃吧!” 皇帝霍然上前走了几步:“怎么回事,不是说皇贵妃身体有了好转吗?” 萧景麒扑通跪在他面前:“母妃的身体最近是好了不少,今日儿臣就和十一皇妹一起陪母妃逛御花园。” “哪知母妃听到宫人闲话……” 皇帝:“皇贵妃听到了什么?” 萧景麒看了皇帝一眼继续:“听到二皇兄与北冥勾结的事,母妃当场就……就吐了血昏迷不醒了!”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众人闻言,纷纷明白皇贵妃为何因此事受刺激。 按理说来,皇贵妃才是皇帝的正妻。 多年前,北冥破了北境防线,大靖战败。为求和,先皇帝封当今陛下为太子,镇国王嫡女为太子妃,送往北冥为质。 北冥人百般折辱,是身为武将之女的太子妃护在太子身前。也让她成了病弱之躯。 后来平王打败北冥,迎回太子和太子妃,太子登基为帝。朝臣以太子妃体弱为由,上书另立皇后,皇帝才娶了当今皇后。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向跪在地上的傅清辞一家。 “都起来吧。” 皇帝看向傅清辞身上,语气缓和:“太子妃,和离的事,朕记下了。”他看了江怀仁一眼,继续,“十日后朕给你答案,这十日,你也好好想想,是若想反悔随时可以。” 傅清辞垂眸:“是,谢父皇。” 她谋划了这许多,方能在今日一一顺利地在皇帝和众人面前揭穿祖母和傅清月一家的真面目。虽然她希望皇帝立刻下旨同意和离,却也知道那很难。十日,还好,她等得起。 皇帝见她没有过多纠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傅远山,郑重道: “傅卿,不管太子和太子妃将来如何。你们夫妇是皇室的恩人,这事永远不变。” 傅远山眼眶微热,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不再多言,大步往外走去。 待皇帝离去后,萧衡宴挥手,让禁军将傅远安夫妇和李荣母子带走,又让人将傅老夫人送回居住的院子,封上所有出口,只留下一道小门。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告辞。 经过傅清辞身边时,两人四目相对。 微微点头,又很快分开。 —— 傅清辞陪父母将宾客送走,最后只剩西南王府老王妃。 老王妃道:“怎么没看到明珠郡主?今日路上我家阿彻不小心撞坏了郡主的马车,老身说好要送她回家的。” 傅清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一直没见到明珠郡主三人。 她留下爹娘与老王妃说话,往院内走去。问了奴仆才知道,明珠郡主和兰溪午宴时喝醉了,在客房休息。 傅清辞心中一紧,连忙往客房走去。兰溪和明珠都不是放诞的人,怎会喝醉?再说有梵姐姐在,也不会让她们喝醉。 推门进去。只见兰溪趴在软榻上不省人事,明珠郡主显然已醒酒,与裴梵音坐在一旁。 看到她进来,裴梵音急忙迎上:“朝朝,没事吧?刚才院中的事我也听丫鬟说了。” 傅清辞浅笑:“梵姐姐别担心,一切都很顺利。”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了然。今日很多事,本就有裴梵音从中帮忙。 她看向躺在软榻上的崔兰溪:“兰溪没事吧?” 裴梵音无奈笑了笑:“没事,已经喝过醒酒汤了。睡一觉就好,待会儿我直接送她回家。” 傅清辞点了点头,看向明珠郡主:“郡主也没事吧?” 明珠郡主:“我好得很,不像某个酒鬼。要喝的是她,没喝几口就倒了。” 傅清辞和裴梵音闻言,都笑了笑。 明珠郡主站起身:“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本郡主就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裴梵音也吩咐丫鬟们将崔兰溪扶起来,准备一并离开。 本来还不省人事的崔兰溪,经过明珠郡主身边时,迷迷糊糊看向她,嘟囔道: “明珠,咱们说好了啊,一醉泯恩仇,你不准再跟朝朝赌气了。你说做错事,害了朝朝,那你就赶紧去道歉,朝朝大度,不会生你的气的……” 明珠郡主怒目一瞪:“你这醉鬼,怎么这么多话!赶紧带走!” 裴梵音见状,快走几步到崔兰溪身边,哄着她往门外走去。 留下傅清辞和明珠郡主在后面。 傅清辞浅笑看向她:“郡主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良久,就在傅清辞以为明珠郡主不会开口时。 “对不起。”明珠郡主的声音很低。“选妃宴上……我只是想帮你,没想到……” 第80章 突袭 明珠郡主的话,让傅清辞怔在原地。 一直以来想不通的事,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她之所以会从傅清月准备陷害她的偏殿,到了碧波阁。 是明珠。 一直开不了口的话,终于说出口。明珠郡主见傅清辞久久不语,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道:“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那日我看你倒在偏殿,身边又没有人,浑身发烫,就将你送到远离偏殿的碧波阁。” 她顿了顿,声音渐小:“我本是去找太子的,没想到看到他和傅清月卿卿我我,我一时失神……”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良久,傅清辞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走到明珠郡主身侧,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明珠郡主浑身一僵。 傅清辞在她耳边轻声道:“谢谢。若是没有你,我的结局恐怕更加惨。” 若是让人发现中了春药的她与贵公公在一处……恐怕她根本活不过那天。 明珠郡主眼眶渐渐泛红:“要是我没有去找太子,而是直接去找御医就好了。都怪我……” 傅清辞拉着她,浅笑:“你又不是神仙,怎能预知后续?当时我中药,你去找太子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造化弄人罢了。”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府门口。 明珠郡主稳住心神,低声道:“总归算我欠你的。” 说完,她转身往正站在门口的老王妃走去。 西南王世子陆彻正等在门外,身后停着两辆马车。傅清辞认得其中一辆正是明珠郡主的。 傅清辞忽然想起前世在东宫听到的一句闲话: 西南王府曾经去过大长公主府,向明珠郡主提亲。 可没多久,明珠就作为侧妃进了东宫。 想起方才明珠说的话,傅清辞心中有了猜测。恐怕前世明珠进东宫,不止是对萧景宸有情,也有她的原因。 她伸手拉住明珠郡主,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要我原谅可以。只要你放弃萧景宸,不要进东宫。” 明珠郡主神色复杂地瞪了她一眼:“要你管!” 说完,她转身便走,理都没理站在马车旁想跟她打招呼的陆彻,径直登上马车。 老王妃见明珠郡主上了车,便也与孙儿一同告辞,登上自家马车。 马车上,陆彻看向一进车厢就陷入沉思的祖母,问道:“祖母,那怀恩侯,真的是三叔吗?” 老王妃一直压抑的情绪忽然决堤,眼眶泛红:“是,是你三叔,我找了你三十多年的三郎。” 陆彻坐直身子:“祖母,当真确定?” 老王妃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怀恩侯和他幼子的样貌,像极了你三叔幼时的模样。我今日特意观察了怀恩侯,他右手小指上的伤疤,与你三叔小时候受伤留下的疤痕一模一样。” 她声音沉下来:“去凉州和怀恩侯祖籍的人,可到哪里?” 陆彻道:“应该还有三五日就能回来。如今天气变化太大,一路上多地开始下大雪,他们路途应该较难行走。” 老王妃点了点头。 三十多年她都等了,不急这几日。 冷静下来,老王妃继续:“安排人暗中守在怀恩侯府外,保护你三叔一家。” 陆彻诧异地看着祖母。 上京城京畿重地,十分安全,难道还有人敢害怀恩侯一家不成? 老王妃将今日在侯府发生的事说给孙儿听。 陆彻听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傅家能起家,靠的就是三叔和太子妃。他们哪来的脸欺负三叔一家?还敢买通逃犯?简直畜生不如!” 他郑重道:“祖母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 侯府内,傅清辞也在与爹娘和弟弟说着今日她的一些安排。 傅远山听完,轻叹一声:“没想到是裴兄一家从中帮忙。我就说,皇上怎么会突然来了……” 话未说完,明微快步走进来,跪在傅清辞面前。 傅清辞连忙起身要扶她,明微却不肯起,垂首道:“太子妃恕罪。属下大意,没有找到魏延。” 傅清辞一愣。 祖母说让魏延今晚来杀她们一家的事,她一直记在心上。 她蹙紧眉头。 明微继续道:“主子已经派人去搜查了。不过他说……” 她顿了顿,看了看傅远山等人。 傅清辞道:“没事,你直接说吧。魏延事关我们一家人的安全。” 明微点头:“主子让您今晚回宫。宫中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侯爷夫妇和小公子,主子已经寻来了身材相仿的人,会让他们在府中冒充。稍后侯爷夫妇和小公子从角门离开,去庄子上。那里主子已经安排了重兵把守,十分安全。” 傅清辞对萧衡宴的安排很放心,却对与家人分离还是有些担忧。 傅远山开口:“朝朝,就按这安排来。我们分开行事。” “虽然陛下给了你随意出行归家的方便,但你毕竟还是太子妃。若是一直不回东宫,会让人诟病。最后这十日,你还是回东宫待着好。” 傅清辞知道父亲说得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太子妃,太子殿下来接您了!” 傅清辞微微一愣。 方才萧景宸带着傅清月随皇帝一同离开,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萧景宸已快步走了进来。看见傅清辞的那一刻,他一路紧绷的心终于稳了下来。 还好,这次清辞有等他。 他走到傅清辞跟前:“清辞,孤来接你回去了。” 傅清辞没有多说。既然方才已与爹娘商量妥当,萧景宸来了,她便顺势同他先回东宫。 马车辘辘前行,夜色渐浓。 车厢内燃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映在两人脸上,将气氛衬得愈发沉闷。 傅清辞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一言不发。 萧景宸看着她疏离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若是以往她们独处时,清辞总是含笑地看着他,问她渴不渴、饿不饿。 萧景宸忍不住开口:“清辞……” 话未说完,马车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和侍卫的惊呼: “有刺客!” “保护太子!” 萧景宸下意识伸手去拉傅清辞,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吹起窗帘,只见一颗火球在马车边上落下,传来一股浓烈的香味。 事发突然,傅清辞的意识逐渐迷糊,倒下的那刻,她隐约看见, 一直暗中守卫在萧景宸周围的暗卫,飞速跃进马车,将萧景宸扶起来,飞了出去。 第81章 太子妃失踪,太子昏迷 皇帝听闻皇贵妃吐血,急匆匆赶回宫。 刚踏进昭阳殿,便看见皇后握着皇贵妃的手,神色哀恸。一群御医围在一旁束手无策。 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大步走到皇后身边:“仪君,朕来了。别担心,贵妃不会有事的。” 他沉声:“怀仁,快去给贵妃看看。” 江怀仁上前,凝神诊脉,慢慢地他眉头蹙起。 室内寂静,就连一向跳脱的十皇子和十一公主,此刻也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江怀仁。 片刻后,江怀仁面色凝重:“陛下,臣怀疑皇贵妃并非旧疾复发,而是中毒。” 皇帝面色骤变:“中毒?” 皇后猛地抬头,面色紧张:“怎会中毒?这些年若弗的饮食起居皆是专人照料,如何会中毒?” 江怀仁垂首:“臣怀疑,是北冥蛊毒。” “又是北冥!” 皇帝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看向江怀仁:“可能看出是何时中的毒?” 江怀仁道:“应当不是近日。臣观贵妃脉象,这毒怕是已潜伏多年。只是症状与体弱相似,一直被当作旧疾调养。今日贵妃情绪激荡,毒性被激发出来,才让臣得以察觉。” 皇后急切道:“那快给贵妃解毒。” 十皇子和十一公主纷纷道:“对,江御医,您快给我母妃解毒。” 江怀仁面露难色:“一般的毒,臣随手可解。但北冥蛊毒,非臣所长。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皇帝,“臣听闻,前段时间西南王府老王妃身中多年奇毒,被一位出身药门的神医治好了。那位神医如今应当还在西南王府。” 皇帝闻言,眸光微动。 他自然知道。老王妃中毒多年,前段时间命悬一线的事。 皇帝沉默片刻,思绪飘远。 西南王府,是太祖皇帝的开国功臣。也是太祖为长子培养的班底。只可惜天妒英才,太祖登基不久,他那位惊才绝艳的大伯父便突然发疯暴毙,传闻是在战场杀戮太多的诅咒。 后来先帝登基对开国武将心存忌讳。只不过大靖地理位置居中,四面都有强国环伺,离不开能征善战的老将。只能慢慢侵蚀老他们的兵权。到了如今,已被削得七七八八。 如今还手握重兵的,只剩西南王府了。 前段时间老王妃毒发,太子手中有老王妃需要的解毒药材,他并未干涉,就是打算借此收回西南王的兵权。 皇后见皇帝久久不语,心急如焚,起身跪下:“陛下!臣妾求您,派人去西南王府请神医,救救表妹!” 皇帝低下头。这些多年,皇后只有在涉及镇国王府、皇贵妃时才会跟他低头。 他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他与皇后互许终身。可先帝为收镇国王府兵权,不顾他意愿,下旨逼他娶平王的未婚妻顾若弗。 皇后远走他乡。 后来镇国王卷入平王谋反案,满门被关押诏狱。顾若弗因在北冥为质时护驾有功劳,但她身体已垮。朝臣上书请立新后。 他这才有机会,将皇后寻回,迎入宫中。 这些年来,皇后在深宫中一直护着皇贵妃。如今她命悬一线,他若见死不救,皇后怕是又会与他生间隙。 皇帝叹气,弯腰扶起皇后:“仪君,朕答应你。这就派人去西南王府请那位神医。” …… 于此同时,诏狱,萧衡宴低头看着傅远安画押文书,神色厌恶。 就在这时,一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商门传来消息。” 萧衡宴眉头微动。 黑衣人继续:“小小姐带着小公子等人离家出走,说是想您了,要来上京城看望您。” 萧衡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想我?我看是不想做功课,找理由出门撒野吧。” 黑衣人低头忍笑:“匡门主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这些都是主子教的,谁教的谁来负责。” 萧衡宴仰头无奈:“她们到哪里了?” “应当到京郊了。” 萧衡宴:“派人去接,别让她们乱跑。” 黑衣人应声,正要退下。 “主子!不好了!”明亮飞快进来,“太子妃与太子遇袭,现在太子妃失踪了,太子殿下昏迷不醒!” 白日里还暖阳高照,入了夜,气温骤降。 等萧衡宴到傅清辞失踪的现场,天空已经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地上倒了一地的侍卫,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见他,赶紧走到跟前: “参见王爷” “不必废话,说说什么情况。” 郑垣道:“回王爷,这条路临近宫门,一般夜间,十分寂静。匪徒就是这趁此时偷袭太子仪仗。” 萧衡宴:“既然比邻宫门,这么大的动静,守门侍卫为何没来营救。” 郑垣:“根本来不及,那伙贼人,动作极快,先是用火弹将在场的人迷晕,直奔马车,还好太子殿下有随身暗卫跟着,及时将太子救走。” “至于太子妃,当时还在马车上,现在音讯全无。” 萧衡宴在现场仔细查看一番,并未查出其他问题。 他对郑垣道:“消息都封锁了?” 郑垣:“王爷放心,绝对无外人知晓太子妃失踪的事。” 太子妃本来现在名声就有瑕,若是在传出她失踪,恐怕太子妃要危险了。 萧衡宴的手死死攥着,骨节分明,浑身的凌厉气息再也收不住,沉沉地压下来,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清楚,今日这一出是冲着傅清辞来的,他本以为安排得万无一失。没想到魏延竟然敢在宫道上袭击太子仪仗。 这时,刚才的黑衣人再次出现在萧衡宴身侧,低声:“王爷我们的人在城郊发现了墨羽的踪迹。” “出城!” 萧衡宴翻身上马。 很快出现在城门,不过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黑衣人,变成了一身形、衣着与他相似的人,出了城门,两人往不同的方向驶去。 萧衡宴望向空中传来的鹰叫声,循迹而去。 此时东宫。御医们再次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第82章 荣王也不见了 皇帝站在床榻前,看着萧景宸。只见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睡着了般。 “这就是,你们说的太子无事?”皇帝声音让人发颤,“那为何一直不醒?” 院使颤声:“回陛下,臣等为太子诊脉数次,脉象平稳,五脏六腑皆无损伤,确实查不出有何病症。” “查不出?”皇帝冷冽,“朕要你们何用!” 御医们噤若寒蝉。 良久,院使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江御医和上官神医在昭阳殿为皇贵妃解毒,他们见多识广,可否请过来为太子看看?” 皇帝眸光微动,沉声:“去请。” 不多时,江怀仁和上官神医进来。皇帝看着两人为萧景宸诊脉。 片刻,沉声问:“太子如何?” 两人摇头:“太子殿下无事。” “那为何不醒?” 上官神医沉吟:“依草民看,太子殿下应该就是睡着了。或许……就是太累了,让他睡一觉,睡饱了自然就醒了。” 皇帝看向萧景宸,眉头紧蹙。 片刻,他摆了摆手:“怀仁你和上官神医就留在东宫,随时观察太子的状态。有事就来禀报朕。” 江怀仁和上官神医领命。 皇帝转身大步往宣政殿走去。 殿内,郑垣回禀将太子遇袭的事。 皇帝:“传令下去,全力追捕匪徒,杀无赦,尽快寻回太子妃。” “是!” 皇帝继续:“你说荣王去过案发现场,现如今荣王在何处?” 郑垣斟酌着开口:“陛下,臣进宫前,曾去荣王府想请王爷一同商议。可王府的人说,荣王不在府中,去处未知。” 皇帝眸光微深:“荣王也不见了?” “是。” 皇帝垂下眼,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良久,他挥了挥手:“下去吧。封锁太子妃失踪的消息,尽快找到她。” 郑垣躬身退去。殿门缓缓合上,皇帝在桌上叩击三下。 房梁上,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暗一。”皇帝声音低沉,“派人找太子妃。若是她落入贼手,有损皇室颜面。” 他顿了顿,“就处理了吧。” “是。”话音落下,黑影消失无踪。 —— 今日,二皇子身边查出北冥奸细、皇贵妃受刺激吐血和太子遇袭诸事。如同巨石投入湖中,很快便在宫中激起波澜。 德妃宫中,她斜倚在软榻上,眼底阴鸷。宫女跪在下首,禀报打探来的消息。 “顾若弗那病秧子,”德妃冷冷开口,声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年怎么没死在北冥。” 宫女垂着头,不敢接话。 当年柳家费尽心力,才从镇国王麾下一员小将,一步步爬到先帝心腹的位置。德妃听说顾若弗在北冥受重伤,命不久矣。皇后已被她视为囊中之物。 可到头来,顾若弗没死,也没成皇后。 便宜了裴仪君。 如今她的皇儿被关宗人府,庆幸的是,皇帝并未因此牵连她和柳家。 德妃的眼神愈发阴冷。 “去,”她低声吩咐,“让人传话给二皇子。他要是真的不认识北冥奸细,就耐住性子在宗人府呆着。” “若是他真与北冥有什么牵连,让他一五一十说出来。本宫才能想法子给他遮掩。” 宫女应声离去。 除了德妃宫中,其他各处亦是暗流涌动。 贤妃宫中,气氛微松弛。 贤妃坐在桌前,四皇子萧景祯与五公主萧云瑶坐在下首。 萧景祯开口:“母妃,今日发生的事,您怎么看?” 贤妃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怎么看?”她声音嘲讽,“我们看戏便是。” 萧景祯眉头微蹙,眼色遗憾:“可惜太子妃了。那般好的一个人……” 萧云瑶满脸愤愤:“真想不明白太子怎么想的!太子妃多好啊,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了一个娇作的傅清月,竟把太子妃逼得要和离!” 萧景祯声音唏嘘:“还有九皇弟,太子明明查出是二皇兄陷害,却不救他,还放任二皇兄在诏狱对他下毒手。” 萧云瑶冷哼一声:“要我是九皇弟,就去跟太子争一争这储君的位置!凭什么让着她?” “呵——” 贤妃忽然冷笑出声。 萧云瑶一愣:“母妃,女儿的话很好笑吗?本来就是!九皇弟也是嫡子,还有赫赫战功,他凭什么不能争?” 萧景祯也疑惑地看着母妃。 贤妃声音幽幽:“就凭荣王那张脸,他就没有资格。” 萧云瑶愣住。 贤妃神色悠远,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片刻后,她继续:“还有荣王那身战功,只会让陛下忌讳。” 她看着孩子不解的眼神,轻叹一声: “有些人,自己缺什么,不想着靠自身努力去获取,只会忌惮别人拥有他没有的东西。你们的父皇,还有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太子都是如此。” 萧景祯和萧云瑶对视一眼,神色震惊。 贤妃却没再多言。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 “好了,你们赶紧出宫。这几日就待在府里,谁也不要见,哪里也不要去。” 安排完,朝门外走去:“摆驾,本宫要去看看静妃妹妹。” —— 傅清辞是被颠簸的马车晃醒的。 睁眼入目仍是太子銮驾,她浑身酸软,试着去摸腰间的金针,却根本使不上力。 这时,马车猛地一顿。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夜风裹挟着雪花灌入。一只手伸进来,抓住她的衣襟,狠狠将她拽出,毫不怜惜地扔在地上。 傅清辞闷哼一声,掌心擦过碎石,火辣辣的疼。 她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向眼前人。 是魏延!傅清月最忠心的狗。 傅清辞心猛然一沉,环顾四周。漆黑的山野,大雪纷纷,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林。 她的身体发紧,寒意浸透骨髓。 看着魏延阴冷的目光,一步步朝她走来。 就在魏延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襟刹那,傅清辞积蓄全部力气,右手猛地扬起,手中紧紧攥着的金针狠狠刺入魏延掌心! “啊!” 魏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连后退,握着手腕痛得浑身发抖。 “贱人!你敢伤我!” 傅清辞没在多看,用尽力气,跌跌撞撞地往山野间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雪花打在脸上生疼。她的双腿发软,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不敢停歇。 突然前方,多了几道黑影,挡住她的去路。 而身后,魏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傅清辞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第83章 围杀 傅清辞转身,拼命往另一侧的山林中跑去。 雪越下越大,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她顾不上分毫。脚下积雪渐厚,每一步跑的都更加艰难,可她不敢有意思停歇。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雪也中格外清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身后,魏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更让她绝望的是,前方和两侧的人影也越来越多。火把的光亮在风雪中明明灭灭,从四方朝她逼近。 她像只困兽,无处可逃。 四周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粗布短褐,横眉冷目,手中握着盗抢棍棒,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魏延从人群中走出,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青瘦的面孔在夜色中格外阴鸷。他狭长的眼中闪着冷光,嘴角噙着满含恶意的笑,一步步朝服清辞逼近。 “跑啊!”话音未落,魏延就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甩在傅清辞身上。 “啪!”鞭子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傅清辞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 “贱人!敢伤老子!”魏延又是一鞭,“老子让你不得好死!” 鞭子一下接一下,带着呼啸的寒风落在傅清辞身上。 傅清辞抬手护住头,拼命地躲闪,可越发虚弱的身子根本躲闪不开。每一鞭都如刀割般落在身上,疼得她浑身发颤,几乎要忍不住叫出声来。 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躲闪着的她一个不注意,一鞭落在小腿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雪地里。积雪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魏延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出阴冷的笑。他用马鞭挑起傅清辞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周遭顿时传来下流的声音,一道道粘腻、淫邪的目光打量在她身上、脸上。 傅清辞感受到周遭的视线,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她强撑着,看向魏延试图拖延时间:“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 “无冤无仇?”魏延挑眉冷笑,“老子就是看不惯你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行吗?” 他用马鞭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重,却带着羞辱。 “再说,谁说没仇了?”魏延弯腰凑到她身前,“你让老子的女人不开心,挡了老子儿子的富贵路。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傅清辞瞳孔微缩,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前世她就怀疑魏延与傅清月的关系不清白,只是重生回来这段时间,魏延不在傅清月身边,她还没来得及找到证据。 儿子? 傅昭的相貌与萧景宸十分相似,绝不可能是魏延的,那就只能是傅清月现在肚子里的了。 魏延看着她的目光,笑得愈发张狂,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刺耳。 “明白了?那就好,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站直身子,退后几步,张开手臂,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杰作。 “兄弟们,这可是上京城最贵的贵女。”他的声音高亢,“今夜就送给你们享受享受!” “哈哈哈——” 周遭的山匪哄然大笑,眼中冒着淫邪的光芒,开始朝傅清辞围拢过来。 “魏老大仗义!” “兄弟们可就不客气了!” “老子这辈子可还没碰过这么最贵的女人!”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傅清辞浑身发冷,手臂半撑在地上,不断地紧缩在地上。 魏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脸色满是快意。他想起白日里月儿在众目睽睽下无助晕倒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与愤怒。 他知道月儿心中只有太子,这几年之所以让他亲近,不过是因为太子被傅清辞勾引冷落了她。 可他不在乎。他只要月儿开心就好,要不是月儿他在就死在杀手组织,怎能过这些年的平静生活,及时就会差点被卖勾栏院的弟弟妹妹。 今日动手前,他跪在月儿面前发过誓,一定要让傅清辞带着满身污秽地死去。 只要她被这群山匪玷污,明日尸体被扔在管道上,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从今往后,她在太子心中只剩污点,太子就会只守着月儿一人了。 月儿就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魏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匪徒围着傅清辞的圈子越来越小,她眼中的绝望越来越深。 难道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她的仇还没有报完,她的孩子也还未出生…… 就在最前方的匪徒的手堪堪抓住傅清辞衣襟的刹那。 一道银光划破雪夜! 挨得近的几个匪徒已经直直倒在地上。 鲜血溅出,温热的血溅落在傅清辞脸上,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就落到带着风雪气息,及满身肃杀的怀中。 “别怕,我来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还有极力压抑的颤抖。 傅清辞抬头对上萧衡宴深邃的眼眸。 “荣王!” 魏延的惊呼脱口而出,脸上方才还得意的笑瞬间僵住。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萧衡宴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安排在宫中的人,根本没给他传信说荣王追来了,现在宫中都在焦急昏迷不醒的太子身上,根本没来顾得上来找太子妃。 荣王怎么回出现在这里。 “荣王……”周围的匪徒听到魏延脱口而出的称呼,脸色骤变,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有人颤声问道:“魏老大,这女人到底是谁?” 魏延没有理会手下的质问,今日突袭太子仪仗是他临时起意,月儿太子带进宫后,他就守在皇宫附近,他前脚看到太子仪仗又出了宫,后脚就收到月儿送来的消息,让他务必毁了傅清辞,不要让她再回东宫。 他便让守在上京城的手下按原计划去突袭怀恩侯府,自己独自都在太子回宫的毕竟路上。 用他画重金买来的含有强烈迷药的烟雾弹将太子仪仗队全部迷晕,带走了傅清辞。 魏延的目光死死盯着一手抱着傅清辞,一手那剑的萧衡宴身上,阴鸷的眼中闪过一线精光。 “怎么?”他扯出笑,声音阴阳怪气,“王爷这是一场春风后,对自己的嫂嫂念念不忘起来,您早说啊,早知道我直接给您送到塌上去。” 第84章 被困山上 萧衡宴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了看怀中的傅清辞,她的脸上越来越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身子冰冷地在他怀中颤抖。 搂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魏延的话没有激怒萧衡宴,却让周围的匪徒更加恐慌。 战场杀神,万军从中取敌首的荣王萧衡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魏老大,你骗我们,这娘们不是普通贵女。” “闭嘴!”魏延厉声喝道,眼神狠厉。 他看向四周开始想退缩的匪徒,冷笑道:“事到如今,你们以为还能逃得掉?”匪徒们的脸色更加难看。 魏延一字一句,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吧他们一起杀了!” “荣王在厉害,他现在也只有一个人,还抱着个累赘!杀了他们,就算皇帝找来,也只是看到他们的尸体,只当是荣王窥觊自己的嫂子,因爱生恨,挟持嫂子,横死野外。” 说罢,他看向萧衡宴,语气越发得意:“王爷,你看在下给你选的死法如何。” 萧衡宴冷哼一声,抬起手中的剑:“就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 四周的匪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杀!” 不知谁喊了一声,匪徒们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在雪夜中闪烁。 萧衡宴一手护着傅清辞,一手提剑迎敌。 银光闪烁,血花四溅。 他身形如电,剑锋所过之处,匪徒一个接一个倒下。傅清辞始终被他护在怀中,没有再受一丝伤害。 傅清辞的手紧紧抓在他的衣襟上,感受着他每一次挥剑时胸膛的震动,他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她莫名心安。 犹如前世她濒临被敌军羞辱时,他来了。 今生,他危机时刻,他又一次来了。 不过片刻,四周的匪徒已经到了一地。 魏延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精心豢养的这些亡命之徒如同草芥般被收割,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为萧衡宴的那些战功,是靠的皇子的权势,抢夺的他人的功劳。 他从未想过,他竟然真的这般厉害。只有了一只手,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 傅清辞看了一眼远处的魏延,抬眸望向萧衡宴下颚,声音虚弱却坚定:“王爷,他就是魏延,杀了他!” 萧衡宴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傅清辞,她的脸色苍白得极尽透明。他眉头微蹙,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目光看向魏延,声音沉稳:“好。” 话音刚落,魏延突然暴起,手中的短刀直次萧衡宴怀中的傅清辞。 萧衡宴身形一闪,抬剑格挡。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在雪地中缠斗起来。魏延招招狠辣,每一刀都直取要害。萧衡宴一手护着傅清辞,一手持剑,丝毫不落下风。 傅清辞紧紧抓着萧衡宴的衣襟,看着他与魏延交手。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魏延,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萧衡宴来救她时,暗中出手,给了萧衡宴致命一击。 那一剑,让萧衡宴身受重伤,最终死在西楚边境。 “当!” 又是一声脆响,萧衡宴的剑挑飞了魏延的短刀。 下一瞬,剑光一闪,长剑直直刺入魏延心口。 魏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的剑,又缓缓抬头看向萧衡宴。他张了张嘴,只发出破碎的音节,直直往后倒去。 鲜血洇开在雪地上。 傅清辞看着倒下的魏延,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 她抬起眼,看向萧衡宴。只见他正低头看她,眼中带着担忧。 “没事了。”他轻声说。 傅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萧衡宴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往山下走去。 傅清辞再次醒来时,只感觉周遭暖烘烘的,没了之前刺骨的寒冷。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却温暖的山洞。洞壁凹凸不平,角落堆着干草,洞中央燃着一堆篝火,跳动的火光将整个山洞映得忽明忽暗。 她躺在铺了厚厚干草的石台上,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大氅,带着淡淡的香味。 “吱呀”一声,洞门被推开。 萧衡宴弯腰走了进来,一手拿着捆好柴,另一只手里还提着几只野物。见傅清辞睁着眼,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 “醒了?” 他一边将柴火和野物放在洞口,走到火堆旁,往里面添了几根粗柴。火苗舔着新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山洞里更暖了几分。 “你睡了两天,现在好些了吗?” 傅清辞诧异,她只觉的这一觉睡的很踏实,但没想到睡了这么久。 “饿了吧,先喝一点粥垫垫肚子。”萧衡宴将手中的碗递到她前面。 闻着眼前的米香,饥饿感瞬间席卷上来。 她接过粥碗,低头吃了几口,才勉强压住胃里的虚空,才开口问道:“我们现在是还在山上?” “是。”萧衡宴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道, “雪来的太急了,越下越大了,山路被封,暂时出不去。” “这里应该是猎户暂居的地方,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雪。先在这里歇歇,等雪小了再想办法出去。” 听到萧衡宴的话,她想起,前世也下了这么一场大雪。 那些日子她被关在东宫,浑浑噩噩,只隐约听宫人议论,具体下了多久,她到是不知。 傅清辞将手中的米粥喝完,准备下床,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萧衡宴连忙接过碗放下,扶着她低声道:“别动。你身上伤需要静养。” 傅清辞这才低头看向自己身边包扎严实的伤,神情一愣,半晌才道:“伤口是王爷帮忙处理的?” 此时皇宫昭阳殿 皇后看着悠悠转醒的皇贵妃:“若弗你这出太危险了。” 皇贵妃浅笑:“表姐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皇后:“不是说好,慢慢来吗?这些年我们都熬过去了,你为何?” 皇贵妃:“表姐,我们还可以等,但父亲他们等不了了,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们已经被关在诏狱十八年,这次二皇子出事,我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将柳家当年陷害镇国王府的真相揭露,不说平冤,至少能让父亲和母亲出来安度晚年,而不是老死诏狱。” “这蛊毒柳家给我下了十多年,我一直没有解,就是等的今日,一举将柳家拉下马。” 皇后:“是我无能,这些年都救不了姨夫和姨母。” 皇贵妃摇头:“表姐,不要这么说,这些年你已经为我们一家付出太多了,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回来。” 皇后:“要不是姨夫、姨母当年我和济川可能就活不到现在。” “往事,我们就不多说了,跟我说说你的计划,我该怎么配合你。” 皇贵妃凑到皇后跟前低语 第85章 被困野外 此时,皇宫昭阳殿内。 皇贵妃服了上官神医两日的药,终于悠悠转醒。她靠在软枕上,面色虽仍苍白,眼中却有了神采。 皇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若弗,你这次实在太冒险了。” 皇贵妃浅浅一笑,反握皇后的手:“表姐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不是说好慢慢来的?”皇后声音发紧,“这些年我们都熬过来了,你为何……” “表姐。”皇贵妃打断她,“我们可以等,可父亲他们等不了了。” 她顿了顿,“父亲、母亲他们被关在诏狱十八年。这次二皇子出事是个好时机,将柳家当年陷害镇国王府的真相揭开。不求平冤昭雪,至少让父亲和母亲能出来安度晚年,而不是老死在诏狱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皇后,眼神决绝:“这蛊毒,柳家给我下了多年。我一直没有解,等的就是今日。一举将他们拉下马。” 皇后垂下眼:“是我无能,这些年都救不了姨夫和姨母。” 皇贵妃:“表姐,不要这么说。这些年,你为我们家付出的还不够多吗?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她的话没有说下去。 皇后抬眸坚定:“当年若不是姨夫、姨母,我和济川可能早就没命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两人沉默片刻。 皇后轻声道:“往事就不提了。说说你的计划,我该怎么配合你?” 皇贵妃摇摇头:“表姐不必担心,我这边都有成算。” “这几日我虽在昏迷中,对外界却并非全无感知。听说太子和太子妃出事了?他们现在如何?” 皇后眼神忧郁:“太子身体无恙,只是一直昏睡不醒。我担心的是清辞。她已经失踪两日了。” 皇贵妃心中一紧:“可派人去找了?” 皇后点头,又摇了摇头:“派了。可如今大雪封路,寸步难行,根本没法找。” 皇贵妃透过窗缝,看见外面地上厚厚的积雪,空中还在飘着鹅毛大雪,心中对太子妃的安危不由得沉了几分。 她知道,表姐是将太子妃当亲女儿来养的。心中的担忧,只怕不比太子少。 良久,皇后身旁的嬷嬷走到她们身侧,压低声音道:“娘娘,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找到荣王。有人说,出事那天看见荣王出城了。” 皇贵妃看向皇后,两人目光交汇。 “阿宴那孩子……”皇贵妃轻声道,“不会是去救太子妃了吧?”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一个多月前的事,虽然阿宴和清辞都是被人害的,但阿宴一直对清辞心怀愧疚。若他出城去救清辞,倒也说得过去。” 皇贵妃轻叹一声:“这孩子,过于正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年后就让他离开上京吧。这里不适合他,还不如待在战场上安全。” —— 这边,石屋内萧衡宴听到傅清辞的问话整个人愣了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才低低“嗯”了一声。 不过又连忙道:“我……我没有乱看、做什么,就是给你包扎伤口,你的伤口太严重了,不及时处理,会恶化的、” 傅清辞看着他窘迫的背影,浅笑道:“多谢王爷。” 萧衡宴添柴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不必谢我。若不是我疏忽,你不会受伤。” 傅清辞摇头:“怎能怪你,我们都没有想到魏延会这么大胆,直接袭击太子的仪仗。” 说罢,她眼中闪过担忧,“王爷可知我爹娘可安好。” 萧衡宴:“我出城前他们安全无恙,你放心,我出城时派人去守着了,不会出事的。” 听到萧衡宴的话,傅清辞的心稍稍安了些,如今她们被大雪困住,寸步难行,她也只能在心中期盼,爹娘还有小弟不要出事。 不多会,她的思绪就被扑鼻而来的香味扰乱。她抬眼看去,只见萧衡宴从火堆中扒拉出一个泥团。 轻轻敲开,更加浓烈的香气瞬间在石屋中弥漫开来。 傅清辞怔了怔,方才喝粥时还觉得饱了,此刻闻到香味,腹中竟又泛起饥饿感。 “刚才的粥,不顶饱。”萧衡宴说着,一边撕下鸡身上最嫩的部位,放进碗里,递到她面前。 “尝尝,味道如何?” 傅清辞接过碗,低头尝了一口。鸡肉入口即化,咸香适口,还带一丝清甜。 她抬眸,眼中带着些许诧异:“没想到王爷还有这手艺。” 萧衡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小时候课业繁重,义父和伯父们盯得紧,我想偷懒,就鼓动阿兄们离家出走。有时在野外待久了,总得自己动手做吃的。” 傅清辞听着,微微一怔。 萧衡宴看着她的神情,语气轻松:“你不会以为我走失的那些年是天生地养的吧!” 傅清辞回过神,仔细想起来也是。他回来神一身文武艺不比宫中的皇子差,想必那十年肯定也是被富有底蕴的家族收养了,不然也不能教导得这般好。 看着提起亲人,萧衡宴浑身透出的惬意。她道:“看来那些年,王爷过得还不错” 萧衡宴:“很好。” 他的语气虽平淡,眼中光芒却在微微发亮。 清亮的鹰啸穿透风雪,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萧衡宴起身,拉开石门。一道黑影从漫天飞雪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门框上,振翅抖落一身碎雪。 “墨羽!”傅清辞神色惊喜。 墨羽歪着头瞧了她一眼,翅膀一振,飞到萧衡宴肩上,拿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咕噜声。 萧衡宴抬手摸了摸它的背,走到一旁,将早晨猎来的野鸡用匕首割成小块,一块一块喂到它嘴边。墨羽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直到将萧衡宴掌心的肉啄尽,它才抬起爪子,露出绑在爪上的竹筒。 萧衡宴笑着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将竹筒取下。 墨羽见状翅膀一振,又飞到傅清辞怀里,缩着脑袋享受她的抚摸。 傅清辞一边轻轻抚着墨羽,一边看向萧衡宴。 只见他展开纸条,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怎么了?”她问。 萧衡宴抬眸,望向傅清辞的眼神中,带着心疼还有一丝担忧。 第86章 荣王带太子妃私奔了 萧衡宴沉默片刻,低声道: “都是不好的消息,你确定要听吗?” 傅清辞抬眼看他:“不听,这些事就不会发生了吗?” 萧衡宴摇了摇头。 傅清辞的声音平静:“王爷说吧,我都能承受。” 萧衡宴缓缓开口:“朝中来的消息。上京城虽是这两天才开始下大雪,但北边和西边早就开始了。多地积雪压塌房屋,冻死无数百姓。” 傅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运河沿岸,”萧衡宴的声音沉了下去,“往年冬日,朝廷都有补贴,靠运河为生的百姓还能勉强度日。今年拨下去的银子被层层克扣,官员上下勾结,不仅贪了朝廷的银子,还逼着百姓交冬日运河维护费。交不起的,就被抄家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冷意:“如今运河两岸,多地民不聊生。” 傅清辞怔怔听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前世她被关在东宫,浑浑噩噩,只知道下了几天大雪,却从不知道,有这么多无辜百姓在受难。 若是她前世不麻痹自己,多关注外界,今生是不是能提前做些准备?是不是能救下那些人?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己掐灭了。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拿什么去救别人? “朝廷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哑。 萧衡宴将火堆拨得旺了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先救助百姓,”他说,“但国库空虚,拿不出太多银子。户部那边正在犯愁。” 傅清辞低下头,陷入沉思。 当今陛下性子优柔,勉强能守成,若遇到大事,恐怕不一定撑得住。前世萧衡宴在战场出事后,不到一年,邻国便踏破山河。 …… 沉默片刻,她收回思绪,继续道:“王爷方才说的是朝中事。关于我的,王爷还没说呢。” 萧衡宴的动作微微一顿,回道:“你失踪的事,被曝出来了。” 傅清辞抬眸,眼中没有半分诧异。 她早就想到了。傅清月既然让魏延将她掳走,接下来肯定还有后手。她失踪的事,肯定瞒不住。 她看着萧衡宴,等他继续说。 萧衡宴:“朝堂内外都在传……”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传什么?”傅清辞问。 “传荣王袭击太子仪仗,带着太子妃私奔了。” 石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忽明忽暗的火光在两人脸上缓缓跳动。 傅清辞怔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没想到,傅清月会把萧衡宴也拉进来。 袭击太子仪仗。带着太子妃私奔。 这两条罪名,每一条都足以毁掉一个皇子。 她看着萧衡宴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她轻声开口:“抱歉,是我连累王爷的名声了。” 萧衡宴看向她,目光坚定:“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真要怪,只怪我从前犯蠢.以为只要我对那个位子没有想法,皇兄们便不会害我。”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神色自嘲道:“是我错了。自以为一身本事,却栽在低劣的阴谋里。” “至于名声,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必为我担忧。”他说罢,看向傅清辞:“放心,这次我会安排好,不会让你再次被受到伤害的。” 傅清辞望着他。火光映在萧衡宴脸上,那双曾经澄澈分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悔恨与坚定。 她轻声道:“王爷可查出来,当日你是如何到了碧波阁的?” 顿了顿,她又缓缓开口,将选妃宴上明珠郡主如何为救她,将她安置在碧波阁的事说了出来。 “明珠说,那日她将我送进去时,碧波阁里面并未燃放任何香料。” 萧衡宴摇了摇头:“没有查出。不过有人看到,江怀仁曾出现在碧波阁附近。” 傅清辞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江怀仁?皇帝的专属御医,他怎么会害萧衡宴? —— 又是一日,清晨,东宫。 傅清月声音带着哭腔:“让我进去看看殿下吧,我求求你们了,我只看一眼就好。” 守门的小太监满脸为难,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傅清月虽被皇帝责罚,可太子对她的维护,东宫上下有目共睹。如今太子昏迷不醒,太子妃又失踪了,东宫无人做主,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敢真的把人拦在外面?可也不敢随意放进去。 “傅姑娘,不是奴才不肯,实在是……” “怎么了?”一道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德公公踱步而出,小太监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德公公,傅姑娘要进去照顾太子殿下,奴才……” “大胆狗东西!”德公公一巴掌拍在小太监脑袋上,“太子殿下平日里多么重视傅姑娘,你不知道?小心殿下醒来剥了你的皮!” 小太监捂着头,连连后退,再不敢多言。 德公公转身,堆起笑脸,朝傅清月弯腰:“傅姑娘,您快进去吧。太子殿下一直没醒,说不定您来了,他就醒了呢。” 傅清月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殿内。 床榻上,萧景宸闭目昏睡,呼吸却平稳。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簌簌落下。 这是她爱了十多年的男人。从吴郡到上京,从少年到如今,她的满腹心思全在萧景宸身上。 可现在看着床上对外界没有任何知觉,陷入沉睡的萧景宸躺在身上,傅清月心中既心疼又有无数恨意挥洒出。 没用的东西! 她心中暗骂,她明明只让魏延去害傅清辞,谁让他将太子害成这般模样! 握着萧景宸的手,傅清月低头垂泪:“殿下,您快醒醒啊。” “月儿……” 许久,一声低低的呼唤从傅清月头顶传来。 傅清月猛地抬头,只见萧景宸正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她。 “殿下!”她惊喜地叫出声,“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萧景宸的眼睛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傅清月。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疑惑:“月儿?你怎么变年轻了?” 第87章 太子醒来 傅清月听到萧景宸的话脸色的惊喜僵住了,正想开口,萧景宸却已经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寝殿。梦里他似乎没有住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比梦中也年轻些。 思索着,萧景宸的头猛地疼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他抬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梦中的画面又开始闪现。 傅清辞穿着素淡的衣裳,单薄地跪在地上。傅清月坐在他身侧,笑语盈盈。 “殿下?您怎么了?”傅清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萧景宸没有看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哑声问:“清辞呢?” 傅清月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一大早就守在他跟前,好不容易盼他醒来。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傅清辞。 傅清月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咬着唇,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月儿不知。只是听说荣王袭击了太子仪仗,带着妹妹私奔了。” “殿下昏睡了好几日,月儿好担心您。您刚醒来,还是先歇歇,等身子好些再说妹妹的事吧。” 萧景宸看着怯生生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厌烦。 梦里的自己,只要月儿一这么跟他说话,就跟便成傻子般,不管不顾地为了她一次次伤害清辞。 “胡说!” 萧景宸猛地抬眸,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要往外走。 傅清月连忙扑上去拉住他:“殿下!您做什么?外面下着大雪,您刚醒来,出去会生病的!” 萧景宸被她拽住,脚步一顿。 傅清月见他停下,心中又嫉又恨,咬牙道:“殿下不必担心,妹妹现在定是和荣王在一起,不会有事的。说不定等雪停了,妹妹就回来了。” 萧景宸转过身,盯着她,一字一句:“月儿,不要胡说。清辞和九皇弟不会私奔的。你这么说,会损坏他们的名声。” 傅清月一愣。 傅清辞和荣王的名声早就毁了,他是一觉睡傻了不成?这时候倒维护起他们的名声来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萧景宸却已经抽回手,声音急切:“来人!来人!” 梦中清辞模糊的身影,和晕倒前她在马车中苍白的脸色,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交替闪现。 傅清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恨意翻涌。她上前拉住他的衣襟,声音又急又委屈:“殿下,您怎么了?不要吓月儿……” “您忘记了,妹妹又跟陛下提了和离,还有七日,陛下就会同意了。您还这般想着她,月儿真的为你不值。” 萧景宸听到她的话,神情恍惚:“和离?对……孤要去见父皇,孤不同意和清辞和离。” 傅清月心头一沉,面上却更加委屈:“殿下,您不要这样。月儿没有骗你。荣王是真的和妹妹一起失踪了,大家都在传是因为妹妹有了荣王的骨肉,担心事情暴露,陛下不同意她和离的请求,便一不做二不休,一起私奔了。” 萧景宸听着她的话,愣愣出神。 梦中的记忆又清晰了一点点。 梦里,清辞没有和离。她成了他的妾。孩子?清辞好像是生了两个孩子。 他努力回想,画面却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两个孩子的脸。 萧景宸回过神,声音沙哑却坚定:“更衣。” 傅清月一愣:“殿下?” “孤要更衣。”他已经转身,朝屏风后走去,“去见父皇。孤绝不同意与清辞和离。” 傅清月脸色骤变:“殿下,您刚醒,不要轻举妄动……” 萧景宸没有理她。 他绝不相信清辞会与九皇弟私奔。她一定是出事了。他要去找父皇,去救她。 至于梦中的孩子,若清辞真的有孕,他会劝她将孩子流掉。等她养好身子,他一定会让她生下他们的孩子。 梦里清辞因为与九皇弟的事,一直很自卑,觉得配不上他。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安慰她,告诉她,他早已放下了,不会再介意那件事。 他绝不如梦中一般,心里后悔,行动上却一直纵容月儿欺负清辞。 傅清月站在原地,看着萧景宸头也不回地往离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变了。 从前的萧景宸,绝不会这样无视她。 很快,萧景宸就来到了宣政殿。踏入殿门,直接朝皇帝跪下: “父皇,儿臣不愿与清辞和离,请您收回成命。”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景宸,脸色慢慢沉下来。 听说太子醒了,身体无恙,他还在暗自高兴,打算处理完政务就去看看太子。 “砰!”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奏报震得散落一地。殿中侍立的大臣们齐齐一凛,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他以为太子是来问赈灾之事的。以为他终于长大了,知道以国事为重。此刻皇帝心中因太子到了的那点欣慰,全成了讽刺。 “你举荐的傅远安,贪污赈灾银两,勾结地方官员,逼得百姓卖儿卖女!运河两岸,冻死饿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萧景宸脸色一白。 “你是太子!储君!满朝文武看着你,天下百姓看着你!”皇帝的声音愈发凌厉,“朕在这里焦头烂额,你倒好,沉浸在儿女情长中,一点都不顾你身负的责任。” 萧景宸跪在地上,额上沁出冷汗。他这才发现周围站在许多朝中大臣。 是他大意了,为了清辞一时着急,没有注意到场合。 皇帝眼中失望之色愈发浓重。 “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你作为储君该做的。”皇帝声音疲惫,“对于太子妃的事,朕自有决断。你不必再插手。” “父皇……”不等萧景宸开口说完话。 “回去!不要让朕赶你!”皇帝就打断他的话。 萧景宸见状起身,行礼,转身往殿外走去。在经过左相时,看着他锐利的眼神,萧景宸的心平静下来,快步走了出去。 又是三日过去。 风雪终于歇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日来呼啸不止的风声也沉寂下去,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簌簌坠落的声音。 傅清辞站在门口,裹紧身上的披风,目光越过满山积雪,落在远处那道正朝石屋走来的身影上。 萧衡宴踏雪而归,肩上站着已离开两日的墨羽。 看来是又有消息传来了。 傅清辞看着那一人一鹰越来越近,心中顿时感到心安。 第88章 故人 萧衡宴踏雪而归,肩上站着墨羽。它看见傅清辞,翅膀一振便飞了过来,落在她肩头,用脑袋蹭她的脸颊。 傅清辞轻轻抚了抚它的背,抬眼看向萧衡宴。 他走到近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她一眼,问:“你与明嘉郡主,关系可好?” 傅清辞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很好。” “多好?”他追问,“能托付生死吗?” 傅清辞沉默片刻。 她想起前世。她在东宫四面楚歌时,明嘉郡主屡次为她说话,甚至触怒龙颜,被皇帝一怒之下将她与夫君贬去偏僻之地。就算这样,明嘉也时常和梵姐姐通信,想尽办法帮她。直到后来梵姐姐出事,再没有人能为她传递消息。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明嘉等好友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 “可以。”傅清辞声音坚定,“可以托付生死。” 萧衡宴点了点头,将墨羽传来的消息告诉她:“明嘉郡主被困在附近山上的寺庙里,离这里不远。正好雪停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天黑前能到。” 傅清辞心中一紧:“她可受伤了?” “说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听闻好友的消息,傅清辞神色清明,心中了然。她明白萧衡宴提起明嘉郡主所为何事了。 两人商定好,没再多说什么,简单收拾了下,便准备出发。 离开石屋时,傅清辞回头看了看那间简陋的石屋,心中生出些许不舍。这几日远离人群,没有任何阴谋随伺,安静悠远。她竟有些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萧衡宴看她停足不前,问道:“怎么了,是有东西遗漏?” 傅清辞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走吧。” 山路本就难行,何况还有厚厚积雪。一脚踩下去,雪直没脚踝。有些地方结了冰,滑得站不住脚。 萧衡宴走在前面开路,脚步沉稳,不时回头关注跟在身后的傅清辞。 傅清辞跟在他身后,没走几步,脚下便是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萧衡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傅清辞一怔,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他的胸膛温热,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她抬眼,看见他脖颈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这样走得快些。”他说,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前方的雪路上,没有看她。 傅清辞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拒绝,垂下眼,窝在他沉稳的怀中。 雪路艰难漫长。萧衡宴的脚步却极稳,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傅清辞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入沉睡。 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到了明嘉郡主落脚的寺庙。 庙不大,想来是年久失修,院墙塌了一角,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门口的雪也被人铲过。 萧衡宴刚走到门前,便有黑衣人替他推开门。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沉睡的傅清辞,抬眼看向正要说话的黑衣人,用眼神制止住对方。 黑衣人无声点头,侧身让开,在前面引路。 穿过前院,来到一间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净温暖的房中。萧衡宴将傅清辞轻轻放进床榻,盖好被褥,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低声问:“那几个小混账呢?” 黑衣人垂首:“回主子,小主子们在后院。” 萧衡宴转身朝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去请明嘉郡主过来。” 傅清辞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屋里生了火盆,暖意融融。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快步走进来。 “朝朝!你醒啦!” 傅清辞眼眶一热,正要下床,被来人连忙拦住。 “别动别动。”明嘉郡主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出事了,就连忙往上京城赶。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事。”傅清辞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哑,“倒是你,大雪天的,赶什么路?” 明嘉瞪她:“你出事了,我还能在庄子上安稳坐着?” 傅清辞鼻子一酸,垂下眼,半晌才道:“你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明嘉叹了口气,将经过说了一遍。她收到傅清辞失踪的消息,连夜收拾行装往回赶,谁知半路遇上大雪,马车翻进了山沟,人摔出去,晕了好一阵。等她醒来,已经被几个半大孩子背到了这座破庙里。 “那几个孩子说,他们是从外地来上京投亲的,没想到遇上大雪,也困在山里。”明嘉拍了拍她的手,“要不是他们,我怕是要冻死在雪地里了。” 傅清辞听着,心中又酸又暖。 前世她被贬出京,也是这样一个人,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可她从没抱怨过,每次来信,都只报喜不报忧。 如今为了自己,她又差点把命搭上。 “往后别再这样了。”傅清辞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轻却坚定,“有什么事,等雪停了再说。” 明嘉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一圈,却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明嘉问起她这几日的遭遇,傅清辞便拣着要紧的说了。她说的轻描淡写,明嘉却听得脸色发白,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好在有惊无险。”明嘉长舒一口气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也渐渐歇了。 明嘉拉着傅清辞的手,轻声道:“朝朝,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傅清辞沉默片刻:“和离。然后离开上京。” 明嘉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离开也好。”她轻声道,“这皇城,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若你没地方去,来我的封地。虽然比不上上京城,好歹山清水秀,我也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傅清辞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窗外,萧衡宴靠在廊下,望着满山积雪,不知在想什么。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9章 接我家三郎回家 连下七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厚厚的积雪上。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扫雪的、采买的还有趁着天晴出门透气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茶楼酒肆里,炭火烧得正旺。几个闲汉围在一起,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唏嘘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这场雪可不得了,听说北边冻死了不少人,好些地方的房子都压塌了。” “可不是,我儿子在京兆府尹府上当差,可是听说了,北边好几个城雪比咱们这儿大多了,路上的积雪都可以将人埋进去了。” “哎,咱们在皇城脚下,算是不错了,好歹没冻死人,北边老百姓可就惨了。” “行了行了,”旁边中年汉子凉薄开口,“冻死人自有朝廷操心,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何关系。好不容易雪停了,能出来透透气,就别提晦气事了。”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话题便转开了。 “你们听说了吗?”还是刚才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进众人中间。 “太子妃跟荣王私奔了!” 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真的假的?” “害!这事我也听说了,我儿子在刑部大牢当差,说是这事当官的都知道了,不过是因为下雪,不能出门,才没传出来的。” “我就说了,上次那事,还有人说是太子妃被人下药,才跟荣王……” “呸!我看下药是借口,早就滚在一起才是真的。” “可惜荣王了,咱们大靖朝这些年没有出过厉害的少年将军了,如今战场上叫得出名号的,大都是老将,都要快入土了。” 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听说,本来太子都要好心背下这顶绿帽子了,是因为太子妃有了荣王的骨肉,而荣王上次在诏狱被害绝嗣了,为了保这孩子,就袭击了太子,带太子妃私奔。”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上京城街头巷尾。 明微坐在茶楼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她握着茶盏的手放在桌上,指节泛白。 她没想到短短几天,太子妃好不容易扭转的声誉,又再次落入他人口舌之中。 六天前,太子妃想着跟太子回宫,她的安全肯定无恙。反而担心在宫外去庄子上的家人,就将她留了下来,护送怀恩侯一家去庄子。可半路就得知太子妃出事,他们又连忙折返。 刚进府,便遇到一伙歹徒袭击,好在西南王府的人相助,才没让歹徒得逞。 —— 怀恩侯府内,傅远山一家子也听说了外面的流言。 “这些人怎么可以乱说!”傅灵安霍然起身,脸涨得通红,“阿姐明明是受害者,他们怎能张口就是污言秽语!” “灵安!”还未等傅远山出声安抚儿子,林氏已经站起身。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等着,我要去找朝朝!” “娘,我跟你一起!”傅灵安立刻跟上。 “晚吟!”傅远山一把拉住妻子,耐心道,“外面积雪未化,你这么出去怎么找?你知道朝朝在哪里?” 他将妻子拉到身边坐下,低声劝解:“朝朝身边跟着的那姑娘不是说了,荣王已经暗中去寻了,等雪化了,必然就回来了。” “那我也不能干坐着!”林氏眼眶泛红,“朝朝生死未卜,我坐不住!” 傅远山握住她的手:“我们在等一日。若是明日还没朝朝的消息,咱们一起去寻她,好吗?” 林氏咬着唇,半晌才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哟,老二家的,你的女儿都跟人私奔了,你这当娘的还有脸在这里坐着?” 林氏脸色一变,正要起身,被傅远山拉住。 傅老夫人拄着拐杖大步走进来。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和几日前被关进院中的狼狈判若两人。 “母亲怎么来了?”傅远山神色平静。 傅老夫人冷笑一声:“我来看看你们这对没用的东西,生了个败坏家族声誉的玩意儿。还有什么脸面对列祖列宗?” 傅灵安霍然起身:“我阿姐没有私奔,你不要瞎说!” 傅老夫人斜睨他一眼:“是不是瞎说我这老婆子不知道,只知道现在全上京都在传。这就是事实。” 她脸色恶毒中透着狰狞:“我看这次皇帝和太子怎么饶过她。你们要是乖乖听话,将太子妃的位置让给月儿,哪会有今日的苦难?” 傅远山声音沉下来:“母亲,朝朝是您的亲孙女。她下落不明,您不担心也就罢了,何必落井下石?” “亲孙女?”傅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配吗?从小就不把我这祖母放在眼里,嫁了太子更是目中无人。如今做出这等丑事,还有脸让我担心?” 她越说越来劲:“我看她就是扫把星!害得月儿被贬为侍妾,害得她大伯被关进大牢。我就等着她死了,我也清净清净!” “够了!”傅远山厉喝,“母亲,朝朝如今还是太子妃,宫中都没说什么,你就在这里恶毒诅咒她。按律法,污蔑皇室可是大罪。” 傅老夫人不以为意:“怎么,我说几句实话你们就受不住了?你有本事去告我啊!” 她得意地看着傅远山,一字一句:“你去告啊!按大靖律,子告母,先要受六十杖刑。就你这病秧子,受得住吗?” 傅远山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老夫人好大的威风。” 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西南王府老王妃身着庄重的王妃诰命服,在日光下大步走来。珠翠随步伐轻晃,衣袂猎猎生风,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傅老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老王妃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老身倒是开了眼界。孙女下落不明,做祖母的不但不担心,还盼着她死。你这般恶毒的人,老身活了大半辈子,当真是头一回见。” 傅老夫人脸色一变,攥紧拐杖,强撑着道:“老王妃,这是我们的家事。您突然插手,未免冒昧。” “家事?”老王妃冷笑一声,“马上就不是了。” 她转向傅远山。方才的凌厉尽数褪去,眼眶通红,泪光浮动,声音带着思念与颤意: “我来接我家三郎回家。” —— 城郊,寺庙内。 傅清辞站在门口,望着檐下渐融的积雪。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雪水映成一片莹润的水光,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萧衡宴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 “都准备好了,稍后就起程。”他低声说。 傅清辞转过头,看着他被日光勾勒出的侧脸:“好。王爷辛苦了。” 萧衡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消融的雪线上,声音淡淡的:“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放心,我会暗中跟着,不会有事。” 傅清辞浅笑:“嗯。我不担心。” 顿了顿,她轻声补了一句:“我相信王爷会安排好的。” 萧衡宴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日光安静地落在彼此肩头,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相融。 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庙门后蹦跳着跑来,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宁静。 “美人姐姐!我们可以出发啦!” 傅清辞闻声望去,唇角笑意更深。 身边的萧衡宴低低嘀咕了一声:“闹腾。”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只余廊下一缕淡淡的松木香,在寒风中慢慢散去。 第90章 登闻鼓响 马车辘辘前行,积雪在车轮下碾出细碎的声响。 傅清辞靠坐在车内,透过帘缝望着外面渐渐消融的雪景。明嘉郡主坐在她身侧,怀里抱着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给他喂糕点。还有三个小姑娘围坐在对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昨日到寺庙后,见到了这四个半大的孩子,她们就是明嘉郡主的救命恩人。三个小姑娘,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都穿着一身男装,但仔细看便能认出是女孩。 漪漪、渺渺、泱泱 还有坐在明嘉郡主怀中叫洲洲的小男童。 “美人姐姐!”漪漪趴在车窗边,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上京城是不是特别大?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傅清辞浅笑:“是很大。” “那有没有很多好吃的?”渺渺凑过来。 “有。” “那有没有很多漂亮衣裳?”泱泱也跟着问。 傅清辞点头:“都有。” 几个孩子顿时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到了上京城要去哪里玩、要吃什么、要买什么。漪漪却不说话了,只是歪着头,盯着傅清辞的脸看。 傅清辞察觉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漪漪摇摇头,小脸认真:“姐姐,你真好看。” 傅清辞一怔,没想到她看了半天,竟是要说这个。 不等她开口,漪漪又道:“姐姐,你有没有心上人啊?” “要是没有,我把我小叔介绍给你啊!”漪漪拍着胸脯,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模样,“我小叔可厉害了!武功高,人也好,就是有时候挺严肃的,有时候也爱胡闹……” 傅清辞没想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萧衡宴只说他都安排好了,看着热心肠的小姑娘,小嘴不停地跟她推销自己小叔,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漪漪没得到回应,以为她不信,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小叔真的很好,他长得好看,还会做饭,还会——” 话没说完,她忽然住了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巴。 漪漪皱了皱鼻子,不以为意,继续说:“他还会做小玩意,上次给我——” 又停了。 她眨眨眼,嘴巴又张不开了。 漪漪这下可恼了,气鼓鼓地瞪了一眼车窗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喊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寒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洌。远处的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响。 漪漪哼了一声,缩回车内,关上车门,小声嘀咕:“我还不是为你好,这么漂亮的姐姐在眼前不抓紧,你就等着成老光棍吧!” 明嘉郡主和傅清辞没有听清她嘀咕的话,看着她这般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渺渺和泱泱也跟着捂嘴偷笑,就连洲洲都咧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好啊!你们敢笑我!”漪漪瞪圆了眼睛,扑过去挠渺渺和泱泱,几个孩子顿时闹作一团,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不远处的山道上,萧衡宴勒住马缰,听着马车内传来的嬉笑声。 马车在前方慢悠悠地走着,漪漪时不时从车窗探出小脸,朝他的方向龇牙咧嘴地做鬼脸,还冲他挥了挥拳头。 萧衡宴面无表情地看着,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身旁的暗卫们一个个低垂着头,肩膀却微微耸动,分明是在憋笑。 萧衡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暗卫们立刻挺直腰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 此时东宫,书房。萧景宸坐在书案后。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梦中的画面,这几天他冷静下来,才渐渐理清头绪。如今他每日入睡,都会做许久的梦,每次都像在梦中过了一辈子。 再次醒来,梦境又变得模糊,记不住全部。 好在,梦的开端他现在已经记得清清楚楚了。 梦中也是从清辞和九弟出事一个月后开始的,但从一开始,就和现实截然不同。 梦里,他没有被月儿耽搁,准时去了宣政殿。清辞也如他预料般,请旨自贬为妾,将太子妃之位让给月儿。父皇本来是不愿月儿做太子妃的,好在傅老夫人说服了怀恩侯夫妇,他们用当年的救驾之功作保,才让月儿顺利嫁进东宫。 而现实呢?一切都乱了。 他因月儿没来得及去宣政殿,惹怒父皇,带着宗亲来到东宫,撞破了他和月儿的事。清辞因此心生醋意,没有自贬为妾,反而闹着要和离。 一切都没有按他计划的那样发生。 想起这些,萧景宸揉了揉眉心,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殿下,左相和裴大老爷来了。”德公公在门外通传。 萧景宸回过神,整了整衣襟:“请。” 左相和裴大老爷踏入书房,行礼,坐在萧景宸下首。 左相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道:“太子可知,如今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太子妃失踪一事,明明陛下传过严令,不得外传。” “可如今街头巷尾,沸沸扬扬。都说太子妃与荣王私奔。整个东宫现在都成了百姓口中的笑谈了。” “作为东宫之主,您让陛下怎么看!” 萧景宸脸上一沉:“外祖父,您是说,这件事是从东宫传出去的?” 左相没有否认,只道:“殿下如今要查的,不是谁传出去的,而是如何收场。陛下严令不得外传,消息还是走漏了。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萧景宸无言以对。 裴敏之缓声道:“殿下,臣等今日来,不是要逼殿下做什么。只是提醒殿下——您是储君。储君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若因儿女私情让陛下失望,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萧景宸沉默良久:“孤明白。” 裴敏之见萧景宸并未露出抵触之色,便继续道:“殿下,恕臣直言。您该做决断了。” “不管是太子妃,还是傅清月。如今看陛下的态度,恐怕会同意太子妃和离之事。” 萧景宸断然道:“大舅舅不必多说。孤绝不会同意与清辞和离。” 裴敏之面露难色,看向父亲。 左相捋了捋胡须,沉着开口:“糊涂。殿下以您的身份,要什么女人不行?何必执着于一个失贞的女子。” 萧景宸脸色难看:“外祖父,您上次不是这么说的。您还让孤——” “殿下。”左相打断他,“上次是老臣以为太子妃还在您的掌控之中,所以才那样劝您。可如今看来,她与您已经离心。一个心不在您身上的人,又何必执着?强留身边,说不定还会成为祸害。” 萧景宸不甘心:“可您上次还说,清辞身后有她父母对朝臣的恩情,还有她外祖那边有利可图。” 左相淡淡道:“这些恩情,殿下身为君者,用其他办法施恩也可以获得。至于太子妃和离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殿下大可看看,她离了您能去何处。说不定往后后悔了,又要回到您身边。那时候,她不就又落到您掌控中了?有了这一出,她恐怕不会再作妖,自然对您俯首帖耳。她身后的那些东西,不也还是殿下的?” 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萧景宸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似在思索左相的话。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鼓声划破沉寂,震得人心头一跳。 裴敏之诧异出声:“这鼓声,难道是登闻鼓?” 登闻鼓专为重大冤情或重要机密而设,敲响后可直接面圣陈情。可这鼓一响,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若是小事妄诉,轻则杖责,重则反坐,是要拿自己的命去填的。 谁这么大胆? 话音未落,德公公再次进来,面色微凝:“是西南老王妃。她敲了登闻鼓,说要告御状。” 萧景宸抬眸。 梦中,老王妃此时毒发,已没几日可活了。 他声音一沉:“告什么?” 德公公:“告怀恩侯府傅老夫人,三十多年前在凉州拐走西南王府陆三爷,冒充亲子。不予善待虐待打杀,更是买通匪徒袭击太子仪仗。”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低着的都小心翼翼地抬起偷瞄萧景宸神色。 “啪”的一声。 萧景宸手边的茶盏被挥落在地,碎瓷四溅。 第91章 告御状 左相看了一眼窗外,登闻鼓的余音还在宫墙间回荡。 他没想到,西南王老王妃都要入土的人了,还真能找回失散三十多年的儿子。 “殿下,”左相眼中精光一闪,转向萧景宸,“既然是老王妃告御状,殿下过去才是,切勿再因儿女私情惹怒陛下,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拿出储君的气度。” 萧景宸点头。想着怀恩侯毕竟是清辞的父亲,她如今不在宫中,他更得为清辞照顾家人。 左相又道:“还有一事,殿下也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陛下跟济川提过,想让梵音做新太子妃。” 萧景宸眉头微蹙:“小舅舅不会答应的。” 左相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殿下,这是陛下的意思。济川再疼女儿,也不能违抗圣意。况且……”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殿下是济川的嫡亲侄子,他自然也要为殿下着想。” 裴敏之站在一旁,听到嫡亲二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左相说完,抬步往外走去。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敏之终于忍不住开口,压低声音:“父亲,您为何要提梵音做太子妃的事?我们不是一直阻扰太子和二弟一家走得近吗?若梵音做了太子妃,那济川岂不是更……” “所以,”左相打断他,负手而行,声音不疾不徐,“更要提。” 裴敏之一愣。 左相目光沉沉,想起与自己离心的嫡子,心中一痛,面无表情道: “有这一出,太子和济川,必然离心。你难道不清楚济川多疼孩子?他绝不会同意梵音嫁进东宫。” “可他若拒绝陛下的意思,便是抗旨,惹怒陛下为其一。若太子要是知道嫡亲舅舅宁愿抗旨也不愿将女儿嫁给他。你觉得,太子心里会痛快吗?这为其二。” 裴敏之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畅快。 “父亲高明。” 左相眸光幽深,忽然开口:“不过,怀恩侯若真是老王妃的儿子,事情倒有意思了。” 裴敏之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太子妃还没和离,怀恩侯就是太子的岳父。”左相唇角微勾,“若他成了西南王府的人,这太子妃岳家的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朝中武将稀缺,西南王府手里握着的兵权,比什么都值钱。” 裴敏之眼中精光一闪:“那太子妃和离的事?” 左相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先回去坐等消息,看看这御状到底怎么收场,再做安排就是。” 登闻鼓声已歇,宫道尽头隐约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 左相回头,望着远处宣政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今日,注定不会平静。 他确实得回去早做安排。 若怀恩侯真是西南王府找了三十多年的幼子,那太子妃和离之事,怕是要重新打算了。 太子身后武将的势力太过单薄。荣王太不可控,他从不信身为皇子,手上还有兵权,会真的对皇位无意。 当初太子在明知荣王是二皇子陷害,他身为嫡兄,眼看荣王在诏狱被折磨,也没有出手相助。为的,就是让荣王在诏狱中绝望之后,再由太子施恩,效果才最好。 如今这个效果没有达成。 可若太子妃真是西南王府的血脉,那西南王就会是天然的太子一脉。这可比收拢荣王靠谱得多。 虽然陛下忌讳西南王府,但西南王若投靠了太子,以陛下对皇后的看重未必不会同意。 左相收回目光,抬步往前走去。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清理干净,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 老王妃走在最前头,一身王妃诰命服,脊背挺直,目光直视前方,步伐沉稳。 林氏和傅灵安母子面色却有些恍惚。方才在府中老王妃突然闯入,几句话便将老夫人逼得跌坐在地,又拿出一幅画像,说夫君是她失踪三十五年的儿子,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们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被陆彻推着。他的目光落在老王妃身上,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张画像上的孩童,眉眼与他极为相似,跟灵安更像。可他怎么会是老王妃失踪的儿子呢?他紧皱眉头去想五岁以前的事,顿时只觉得头一阵闷痛。 “孩子,”老王妃放缓脚步,侧头看向他,声音温和,“我知道你现在还有很多疑惑。但你放心,证据娘都已经找到了,待会儿在陛下面前,我会一一拿出来。” 傅远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王妃继续道:“之所以这么急,想必你们今日也听说了太子妃的流言。” 提到女儿,傅远山面色一紧,林氏也攥紧了帕子,忧心忡忡地望向老王妃,不知道这事和女儿的失踪有何关系。 老王妃看着他们,语气坚定:“你们放心,王府这边已经派人出城去找太子妃了。至于今日为何这般着急,”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外面的流言越演越烈,靠强压是压不住的。既然压不住,那不如用更大的流言去盖住它。” 傅远山心中一震。 他明白了。 若他真是西南王府遗失三十多年的儿子,那母亲做下的孽。 抢夺他人之子,买通匪贼杀害养子一家还有袭击太子仪仗等等,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大案。这些事一旦传出去,朝朝私奔流言,自然就被压下去了。不仅如此,朝朝也会因此成为实实在在的受害者,她的声誉,也能挽回。 傅远山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殿门,目光坚定。 一众人走进殿内,日光倾泻而入。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太子站在下首,三司官员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都已到齐,个个面色凝重。 登闻鼓一响,便是天大的事。何况敲鼓的,是西南王府的老王妃。 老王妃等人跪下行礼 “臣妇/臣叩见陛下。” 皇帝抬手:“平身。老王妃,登闻鼓一响,非同小可。你要告谁?所告何事?” 老王妃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像,双手呈上:“陛下,臣妇要告傅老夫人李氏。” “三十五年前在凉州放火偷袭,夺我幼子,不加善待,反倒买凶杀人!” 殿中骤然一静。 皇帝眉头微蹙,示意内侍将画像呈上来。他展开画像,画上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幼童,眉目清秀,与殿中轮椅上的傅远山有几分相似。 但傅远山毕竟年过中年,只能看出些许相像,反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幼子傅灵安,与画中幼童有七八分神似。儿子与父亲幼时相似,倒也说得过去。 皇帝目光在画像与傅远山父子之间来回打量,面色微凝。 老王妃字字清晰:“臣妇的幼子陆珩,五岁那年随臣妇回京途中,遇到匪徒袭击,受了重伤。在医馆养伤时,臣妇救了一个因幼子病逝,欲寻短见的妇人,还赠其钱财。可好心没好报,当晚医馆突发大火,混乱之中,臣妇的幼子便失踪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妇寻了三十多年,直到前些日子,在太子妃手中见到她家人的画像,心生怀疑,便派人去查了查怀恩侯的身世。”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这一查才发现。当年臣妇救下的那妇人,就是如今的傅老夫人李氏。当年她的幼子下葬,是臣妇亲手操办的。可如今却发现,她的幼子却没有死,还长得与臣妇的孩子如此相似。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皇帝面色微变,面色越来越沉。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太监将画像递给下方三司官员。 太监躬身接过,依次送到三司官员面前,三人轮流传看,目光在画像与殿中傅远山父子之间反复比对,越看神色越凝重。 片刻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是查了大半辈子案的人,心里都已有了定论。 怀恩侯是西南王府失踪的血脉,怕是错不了了。 第92章 太子妃回来了 殿中,老王妃的话音落下,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老王妃,单凭一张画像,你就认定怀恩侯是你失踪多年的幼子?人有相似,这证据未免单薄了些。” 老王妃不慌不忙,上前一步:“陛下,臣妇的珩儿身上有两处记号,是旁人不知道的。一是右耳后有蝶形胎记,二是右手小指上有旧伤疤痕。” 皇帝眸光微动,看向傅远山。 傅远山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小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上。那道疤他从小就有,傅老夫人说是他幼时顽皮划伤的,他从未怀疑过。 他又抬手拨开耳后的发丝。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耳后,那一小块淡红色的印记,形如蝶翼,清晰可辨。 殿中愈发安静。三司官员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老王妃看着那两道印记,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没有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又道:“陛下,臣妇还有证人。当年凉州济世堂的大夫,如今就在宫门口候着。那大夫亲眼见过臣妇带着珩儿去治伤。那年臣妇遇袭受伤,带着珩儿逃到凉州,是那位大夫给臣妇治的伤,也见过珩儿。三十五年前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皇帝点头:“宣。” 不多时,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被引上殿,颤巍巍跪伏在地:“草民叩见陛下。” 皇帝问道:“三十五年前,你可在凉州开过医馆?” 老大夫连连点头:“回陛下,草民当年确在凉州行医。那年秋天,有位夫人受了伤,被人抬到草民店里。那夫人虽然穿着普通,但那通身的气派,草民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公子,四五岁的年纪,生得极好,白白净净的。” 他顿了顿,又道:“那位夫人在草民店里养伤,住了大半个月。期间还救过一个要寻死的妇人,那妇人的孩子病死了,哭得死去活来,是那位夫人好心,出钱帮她葬了孩子,又给了她银子安身。那妇人感恩戴德,在医馆里帮忙照顾小公子。” “后来呢?”皇帝问。 老大夫声音发颤:“后来……夜里医馆突然起了大火。等草民赶回去,那夫人和小公子都不见了。那妇人也走了,只剩一片灰烬。” 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沉默片刻,吩咐内侍:“传傅老夫人上殿。” 傅远山忽然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臣想请陛下将傅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还有当年从小照顾臣长大的嬷嬷一并召来。这些都是傅家伺候多年的老人,若臣的身世当真有问题,她们不可能不知情。” 皇帝点头:“一并传来。” 殿中沉默下来,等待的间隙显得格外漫长。 老王妃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傅远山身上,嘴唇微微发抖。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门侍卫快步进殿,单膝跪地:“陛下,太子妃回城了,正往宫里来。” 皇帝眸光微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炷香前。 马车驶入城门,漪漪几个孩子早已趴在窗户上看上京城中的样子。 傅清辞也透过车窗,望着热闹的街景。 明嘉郡主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道:“总算是回来了。” 傅清辞闻言浅笑地看向皇城的方向。 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 再过三日,便是皇帝承诺给她答复的日子。这次,他一定会同意和离。 从她重生那日起,她便开始谋划这条路。皇帝许她一个承诺,她没有立刻用来求和离,而是一再隐忍。她让傅清月一次次出手,让祖母一次次算计,她见招拆招,只为等时机成熟。 直到前些日子,在怀恩侯府,她又一次面对祖母和傅清月的下作手段后。 才再次提出和离。 她要让皇帝看到,让众人知道,她与萧景宸之间,她从未亏欠过他半分。反倒是萧景宸言而无信,与妻姐媾和生子,纵容傅清月一次次用下作手段加害于她。 她是真的对太子失望了。 为了自身安危,为了家人平安,也为了皇室颜面,她才提出的和离。 这样,她才能站在大义之上。 经历前世一遭,她早已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她。可她的孩子不行。 今生既要将他们带到这世上,就要让他们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而不是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中,卑微长大。 傅清辞放下车帘,靠回车内,轻轻舒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长街,往皇宫方向驶去。 城门外,萧衡宴勒住马缰。 “主子。”一道黑影落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明耀大哥传信,路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正带着魏延等人的尸体,赶过来。” 萧衡宴淡淡“嗯”了一声。 望着城门的方向,直到辆马车早已看不见了,只剩来来往往的人流,在日光下涌动。 他才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几道黑影无声地没入城中,追着马车而去。 萧衡宴这才拨转马头,策马往另一个方向行去。马蹄踏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痕,很快便被风吹散。 登登,傅清辞的马车被轻轻敲了几声,只见明微推来车门进来。 她先看到的漪漪几个孩子,眼神闪过诧异,但没有多说。 凑到傅清辞跟前低声:“太子妃,早日里西南王府老王妃带着侯爷一众人敲了登闻鼓,告傅老夫人抢夺幼子。” 明微的话,傅清辞和与她挨得近明嘉郡主都听到了。 爹爹就是西南王府寻了三十多年的陆三爷?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老王府的亲近,和对她时不时的维护,从何而来。 明嘉郡主看见傅清辞没有说话,以为她不愿意。 连忙拉着她道:“朝朝这是好事啊!” 傅清辞回过神,对着明嘉郡主笑了笑。 这个变数,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由不得她多想,宫门已近在眼前。 第93章 祖母下线 傅清辞刚进宫门,便见萧景宸的身影快步迎了出来。 萧景宸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傅清辞苍白的脸上,眼底浮起心疼,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清辞,你回来了。” 傅清辞淡淡行了一礼:“太子殿下。” 萧景宸伸手想扶她,却被她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收回,低声道:“这几日,孤很担心你。父皇正在审傅老夫人的案子,老王妃说岳父是她的儿子……” “妾身听说了。”傅清辞打断他。 说罢,她越过萧景宸,径直往殿内走去。 萧景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抬步跟在她身后。 傅清辞刚走进殿内站定行礼,还不等皇帝问什么,傅老夫人就被带了上来。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她先站在一旁。 此时的傅老夫人已没了方才在侯府时的张狂。她怎么也没想到,地位颠倒得如此之快。 早上她刚收到月儿从宫里传来的消息,说太子在她的照顾下醒来,东宫对她很客气,还说傅清辞那贱丫头回不来了。 她这才整装待发,想去看看傅远山一家的笑话。这半晌时间都没过完,她怎么就要成阶下囚了? 她趴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老身是冤枉的,老身什么也没干!” 说完,她正好看见萧景宸走进来,连忙又朝他求情:“太子殿下,您快帮老身说说话!老身是月儿的祖母,老身若是出了事,月儿肯定会伤心的。您这么爱月儿,一定不会让她伤心的。” 萧景宸看着趴在地上的傅老夫人,心中一阵恍惚。 他想起梦中,傅老夫人对清辞百般宠爱,对月儿才是百般严苛。可最近时间他所闻所见,跟梦中根本不一样。可以说完全是反过来了,难道是他被前言的虚假欺骗了? 还有月儿,她在他面前总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可这些日子,清辞一次次被陷害,一次次被逼到绝境,桩桩件件,哪一件都似乎与月儿脱离不了干系? 萧景宸垂下眼,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太子并未因傅清月,为傅老夫人开口求情,紧皱的眉心稍微松了松。 老王妃朝傅老夫人走进一步,冷笑一声:“傅李氏,你觉得我冤枉了你?那你看看,这人你可认得?”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老大夫。 傅老夫人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连忙低下头:“不、不认识!” 老大夫却已在仔细辨认。 片刻后,他抬起头,坚定道:“陛下,就是此人!当年夫人救下的妇人,就是她!” “”草民记得十分清楚,当日她因幼子死后,跪在医馆门口大哭不肯离开,身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儿子,那孩子耐不住饿,吵闹着要吃东西,根本无法安抚。最后她被孩子一口狠狠咬在右手腕上。” 老大夫换了口气,缓了缓,看向老王妃,“还是夫人出手才将孩子拉开。她手腕被咬得血肉模糊,伤口还是草民包扎的。如今她手腕上,想必还有一圈牙印!” 傅老夫人趴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抖,抬起头,面目狰狞:“你血口喷人!” 老大夫被吓得后退一步,却仍坚持道:“陛下,草民不敢胡说!她手腕上有没有牙印,一查便知!” 傅老夫人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手腕。 皇帝朝身侧的太监点了点头。 几个太监随即上前,不容傅老夫人反抗,一把拉开她手臂上的衣袖。一圈清晰的牙印,赫然在目。 皇帝声音沉下来:“傅李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傅老夫人浑身发抖,却仍死撑着:“陛下,这一定是老王妃的阴谋!她们串通好了,要害老身!” 老王妃冷笑一声:“你不认?那好,当年你死去的孩子的尸骨,我可是让人挖来了。你敢不敢做滴血认亲?” 傅老夫人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些年,她早就忘了那个被她不慎捂死的幼子,也忘了给他迁坟。如今那孩子的尸骨若在眼前,真的滴血认亲,一辨便知。 她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皇帝看到眼前的场景,已然明白了一切,便不想再多耽搁时间。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问。 他挥手让人将傅老夫人等人带下去,又吩咐三司官员严加审问。 傅老夫人被拖下去时,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傅清辞。 她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她知道,自己已然跟傅远山一家撕破了脸,他们不会放过她。 但她还有月儿。如今傅清辞不在了,月儿就是太子心中最重要的人。为了月儿,太子一定会救她的。 可她看见了什么? 傅清辞竟然好好站在她面前。 “你!”她猛地挣扎起来,破口大骂,“你这个贱货!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还活着……” “还愣着干什么!堵上她的嘴,拖下去!”萧景宸厉声道。 太监连忙捂住傅老夫人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老大夫也被人请了下去,去做详细记录。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太子妃,这些时日你去哪里了?和谁在一起?” 听到皇帝的问话,林氏攥紧了帕子,傅灵安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傅远山坐在轮椅上,目光沉凝。 傅清辞安抚地朝他们笑了笑,松开弟弟的手,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回父皇,儿媳——”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庄太妃到!德妃娘娘到!贤妃娘娘到!……” 皇帝眉头微蹙,看向殿门口。 庄太妃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殿中。她面色沉沉,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殿中央的傅清辞身上,眼色复杂中透着实在必得。 德妃亲密地跟在庄太妃身侧,眼中带着幸灾乐祸。 贤妃等三五为嫔妃走在一起后,像是来凑热闹的一般。 皇帝起身,语气温和:“太妃和众位爱妃怎么来了?” 庄太妃道:“太子妃失踪数日,如今回宫,本宫自然要来看看。”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怎么,本宫来不得?” 皇帝知道太妃还在为他拒绝明珠做新太子妃,而是选择了皇后的嫡亲侄女梵音做新太子妃而在生气。 皇帝并未在意太妃的态度,面色如常:“太妃言重了。” 德妃言笑晏晏:“是臣妾今日正好去慈宁宫看望太妃娘娘,听说太子妃回来了,想着太子妃无辜受了这么大的罪,实在心疼就来看看。” 说完她看向傅清辞的目光中仿佛真含有怜惜,在她身上停顿一番,继续,“正好经过御花园遇见了贤妃等诸位妹妹,就邀她们一并来探望太子妃了。” 皇帝没在多问。 庄太妃看向傅清辞:“怎么就太子妃你一人回来,为何没有见荣王?” 第94章 荣王回来了 傅清辞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庄太妃:“太妃此言何意?” 德妃用帕子掩住嘴角,笑着道:“太子妃难道不知道?如今上京城可都在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您和荣王私奔了。” 闻言,傅清辞微微蹙眉,看向德妃眼中隐含的恶意,她转过头面向皇帝,声音轻颤:“原来如此。难怪太妃会有此一问。” 她说完,跪伏在地,“请父皇明鉴,儿媳七日前与太子突然遇袭昏迷。醒来时,只见马车正一路狂奔,身边无任何人,至于德妃娘娘所说的流言一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当时马车无法停不下来,儿媳都在想此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中带着后怕,“幸好马车在将要翻进山崖时,被人所救。” 萧景宸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傅清辞身上。听到她说起七日前的遭遇,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险些又要失去清辞了,这种后怕的感觉似乎在梦中也发生过。 萧景宸抬眼看向傅清辞,眼中有着许多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哦?”太妃眉梢微挑,“被人救了?这么凑巧?” 傅清辞浅笑:“说来,我也觉得是挺凑巧的,可能是老天爷也不忍心让我就这么死了。” 说完她特意浅笑地看了太妃和德妃一眼,才继续道:“更凑巧的是,救我的人中间,还有熟人。” 太妃看不出神色:“那太子妃说说,是何人?” 皇帝也看向傅清辞。 傅清辞道:“她们如今就在宫门口候着。” 皇帝沉声:“宣。”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明嘉郡主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 明嘉郡主的母亲永安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也太妃的亲女儿。当年长公主下嫁驸马,婚后只生明嘉一女,皇帝和太妃都极宠她。 明嘉郡主和长公主都是性子跳脱的人,素来不喜皇城的拘束,最近几年更是一家人常年居住在南边,在宫中很是少见。 皇帝看见她,眉头微蹙:“明嘉你怎么回来了,长公主去前段时间还来信说今年不回来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明嘉郡主心虚地低下头,很是小声回答:“我……我听说朝朝出事了,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皇帝知道她与傅清辞交好,也知道她这性子,倒也没太意外。 只是看着她孤身一人,脸色便沉了下来:“你一个人回来的?” 明嘉郡主更心虚了,声音几乎要听不见:“……嗯。” “胡闹!”皇帝瞪了她一眼,“你身为郡主,金枝玉叶,岂敢独自出行?你爹娘还有郡马难道也放任不管?” 明嘉郡主连忙解释:“父亲和母亲去庄子上游玩了,夫君在处理公务,我一时着急,就悄悄一个人回来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皇帝沉声:“混账,你简直胆大包天,这事先放着,等事后,朕再跟你算账。” 明嘉郡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皇帝继续问:“太子妃说是你救了她?” 明嘉郡主连忙点头,又摇头:“皇舅舅,我哪有那个本事!当时我大老远看见一辆马车要冲进山崖,都快吓死了!” 她一把将身后的漪漪推出来:“还好有这几个孩子!她们是从外地来上京城找小叔的,路上跟我遇上了,就结伴同行。您是不知道,她们可厉害了,有一身好武艺,飞上去就把马车给拉住了!” 漪漪被推到前面,也不怯场,仰着小脸脆生生道:“民女漪漪见过陛下!那日我们远远看见马车冲过来,里面好像有人,就赶紧去拦了。” 明嘉郡主连连点头,拉着傅清辞的手,眼眶都红了:“皇舅舅,你是不知道,我看到马车中是朝朝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浑身是伤,脸色白得都看不见血色了。” 她转向皇帝,声音发颤:“皇舅舅,你一定要为朝朝做主,找出害她的人!” 皇帝看着明嘉郡主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安静站着的傅清辞,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漪漪几个孩子身上。 殿中众人的目光也落在漪漪等几个孩子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三都虽做男装打扮,其实都是小姑娘,对于明嘉郡主的话,神色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德妃笑盈盈地开口:“郡主,妾身知道你与太子妃关系好,可也不用找这么几个小丫头片子来为太子妃遮丑吧?” 明嘉郡主一脸茫然地看向德妃:“遮丑?遮什么丑?朝朝清清白白的,为何要遮丑?” 明嘉郡主说完便不再理会德妃,拉过漪漪,眼中满是兴奋:“皇舅舅,你别看她们都是一群小姑娘,身手可了不得了!” 她眼冒金星地看着漪漪,推了推她:“快快,漪漪,你给我皇舅舅看看你的厉害!” 漪漪乖巧地站在殿中,仰着小脸问:“陛下需要我们姐妹展示吗?” 皇帝看着三个小姑娘乖巧的模样,实在不信她们有那般身手。 他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殿中,单膝跪地:“陛下。” 暗卫沉声道:“属下观这三位姑娘的气息与步伐,确实武艺不凡,可与属下过上二十来招。按郡主所言,拦下疾驰的马车,问题不大。” 皇帝微微点头:“既如此,现在就派人去城郊,太子妃马车出事的地方查看。” 傅清辞站在一旁,心中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殿中知道些武功路数的人,此刻都诧异地看着三个小姑娘。皇帝身边的暗卫,那可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他亲口说出这三个小姑娘能与他过上二十来招,想来是错不了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此刻,看皇帝已然相信了明嘉郡主的话,德妃含恨地咬了咬牙。 太妃正要开口的话,守宫门的侍卫再次快步进殿,单膝跪地:“陛下,荣王殿下回来了!”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太妃口中的话也被生生咽了回去。 侍卫的话音刚落,萧衡宴已出现在殿门口。 他缓步踏入殿中,一身玄色常服,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眉目沉静中带着隐隐的怒气,目光掠过殿中众人,在傅清辞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太妃盯着他,目光锐利,不等皇帝开口,便已发问:“荣王,这几日子你去了哪里?” 第95章 寻人 萧衡宴听到庄太妃的问话,神情冷淡,当年他刚回宫时,正好遇见庄太妃在为难皇后,因此他与太妃针锋相对好几回。如今他们之间也就是面上的客气。 他简明扼要回答:“去寻人。” 庄太妃闻言不再说话,只是看向皇帝。 德妃拿着帕子的手甩了甩:“哟,太子妃,你还说没与荣王一起?如今荣王殿下都亲口承认了。” 萧衡宴抬头看了德妃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又转向皇帝:“父皇,你们在说什么?儿臣只是去寻人,与太子妃何干?” 皇帝沉声问道:“你出城不是去寻太子妃吗?” 萧衡宴松开眉头,神情一松:“不是。” 皇帝眉头微蹙:“那你去寻何人?” 萧衡宴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寻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说着,他目光往傅清辞等人的方向扫去,“还不给我滚过来!” 殿中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太子妃和明嘉郡主站在那里。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荣王口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萧景宸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九皇弟,父皇面前休得胡闹,你——” 话未说完,傅清辞和明嘉郡主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压低的窃窃私语: “糟了,小叔好像生气了。” “可是,小叔怎么知道我们来找他了。” “嘘!小声点!” 殿中众人这才发现一直站在太子妃和明嘉郡主身侧的三个小姑娘不见。 “嘀咕什么呢?”萧衡宴的声音沉下来,“还不滚过来!” 萧衡宴的话刚落下,漪漪、渺渺、泱泱三个小姑娘才从傅清辞和明嘉郡主身后磨磨蹭蹭地探出头来,一个个缩着脖子,跟方才在殿上机灵乖巧的模样判若两人。 漪漪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迈出开步。渺渺和泱泱对视一眼,也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小碎步挪得比蜗牛还慢。 萧衡宴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三个小姑娘终于挪到他面前,脸上瞬间换了副模样。个个喜笑颜开,仰着小脸,甜甜地喊:“小叔!我们来看你啦,惊不惊喜。” 说完,便张开手臂,要往萧衡宴身上扑。 萧衡宴后退一步,抬手,手中出现一把戒尺,指向三人。 三个小姑娘的笑脸瞬间僵住,脚步也钉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 “小叔……”漪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萧衡宴沉声:“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还一路跑到上京城,跑到宫里来,你们本事可真不小啊?” 渺渺小声嘟囔:“我们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那是什么?”萧衡宴挑眉。 渺渺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但声音理直气壮:“我们、我们是光明正大走出来的……” 殿中不知是谁没忍住,轻轻“噗”了一声。 萧衡宴面无表情地扫了三人一眼。三人感受到他的目光,齐齐抬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泱泱一边笑,一边小心翼翼:“小叔,我们很厉害的,你看都没出事。” 萧衡宴冷哼:“你们以为出门在外,光靠武力就行?” 他目光扫过三个明显不服气的小姑娘,语气愈发严厉:“还连个人都不带,独自出门,我看你们真的是……” “还有洲洲。” 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三个小姑娘身后传来。众人这才发现,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圆墩墩的小男孩。 洲洲从姐姐们身后挤出来,挺着小胸脯:“还有我!我是堂堂男子汉,可以保护姐姐们!” 萧衡宴看着他,面无表情。 洲洲却不惧他手中的戒尺,迈着小短腿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甜甜地喊:“小叔,好久不见,洲洲好想你哦~” 萧衡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弯腰把他拎了起来。洲洲在半空中蹬了蹬腿,也不怕,还咧嘴笑。 “就你?”萧衡宴看着他,“还男子汉呢。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洲洲不服气地嘟嘴:“洲洲很可聪明的。” 萧衡宴把他放到地上,又瞪了眼前三个人:“站到一边去。等我处理完事情,再治你们。” 漪漪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快步走到一侧,排成一排,规规矩矩站好。 洲洲也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站在姐姐们身边,仰着小脸冲萧衡宴做了个鬼脸。 萧衡宴收回目光,转向皇帝,神色恢复如常:“父皇,儿臣出城,是因为接到师傅通知,得知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敢离家出走。” 他顿了顿,“儿臣得到消息后便出城去找她们,哪知被大雪拦住,雪停了才找过去,发现这几个丫头已经进了城,便又跟着赶了过来。” 皇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的几个孩子,唇角微微弯起,点了点头。荣王当年认祖归宗时,就说过,他是被一退隐的江湖世家收养,看着他与漪漪几个孩子的相处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做不了假的。 太妃面色淡淡,望向漪漪等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德妃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僵住了,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心中暗恨,竟然又让萧衡宴给逃脱了,他的皇儿还被关押在宗人府,最近皇帝一直在处理雪灾的事宜,无论她无何求情,都不同意放皇儿出来。 萧景宸站在一旁,目光在萧衡宴和那几个孩子之间来回打量,眉头微蹙。在想自己梦中并未见过这些人。 傅清辞看着萧衡宴被几个孩子缠着模样,唇角不自觉弯了弯。他没想到漪漪等人会与他相识,她一直以为漪漪等人的帮忙,是靠明嘉郡主的劝说。 这时,明嘉郡主也是狐疑的目光看着傅清辞,当日她并未在寺庙中见过荣王。 傅清辞朝着明嘉笑了笑,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荣王与漪漪的关系,示意晚点再说其他。 这时,萧衡宴开口:“不过说起来,儿臣在城郊遇到一伙贼人,倒是与太子妃有关。” “不过,”他又看向太子,“与皇兄宫中的傅清月也有关,皇兄不如一并将人叫来,将七日前太子仪仗遇袭一事给了了,也给皇弟还个清白,免得有人再说我……” 他的话未说完,但话中的意思十分明显。 萧景宸心中一沉,他就知道清辞出事,定是与月儿脱离不了干系。但月儿不能有失。 他面向皇帝:“父皇,如今雪灾一事才为当务之急,还是先已要紧事为主,至于儿臣遇袭一事,不如交给儿臣自己来办,等儿臣查明,直接回禀您。” 皇帝闻言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第96章 带傅清月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在萧景宸和萧衡宴之间来回扫过。 他清楚,太子这是,还想继续包庇傅清月。对于太子的行为,皇帝十分不满,却也不得不掂量。 若荣王当众揭穿傅清月,势必会牵连太子。储君的名声,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正要开口应下太子的请求。 “皇帝。” 庄太妃不紧不慢地开口。她面色淡淡:“既然荣王已经将证据带来了,还不问问?” 皇帝看向太妃。 太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中,语气不容置疑:“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安危涉及朝堂安稳,还是问明白的好。雪灾是严重,但也不急在一时。” 皇帝眉心微蹙,却没有反驳。 德妃站在太妃身侧,垂着眼,面上一愣,她没想到,庄太妃会这么说,难道太妃要帮荣王不成? 她心中暗恨。她今日之所以会与庄太妃一并到来,是她为了皇儿,假意向太妃投诚,她知道太妃想明珠郡主做线太子妃,她答应帮太妃除去傅清月和傅清辞。 而傅清月之所以能往宫外传递消息,也是她暗中帮的忙。她本想利用借傅清月想毁掉太子妃的手段,将荣王也拖下水。 只要荣王再次与太子妃传出不好的事,那选妃宴上,他与太子妃的丑事就能坐实。 一方面说明她的皇儿没有害他,是荣王自己与太子妃有私,与人无尤。 另一方面,荣王出事,陛下看着柳家武将中的地位,也会绕过皇儿,她的皇儿发誓说不认识什么北冥人。 庄太妃没有等皇帝开口,目光便落在萧衡宴身上:“荣王既然有证据,那就拿出来,不必卖关子。” 萧衡宴看向皇帝,等他说话。 皇帝看向庄太妃。他想起先帝将他抱到太后宫中,认其为母,因此多年来始终不能在人前唤太妃一声母后。这些年,太妃受的委屈,他心中有数。 今日之所以这样,想必还是为了让明珠进东宫,想提前为她扫清傅清月这个障碍。皇帝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萧衡宴转身走出殿门,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又转了回来:“父皇,请稍等,人证物证即刻带到。”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侍卫抬着十多具尸体鱼贯而入,放在殿中央。 殿中顿时一阵骚动。几个妃嫔惊得后退几步,用帕子捂住口鼻。 德妃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失态,只是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萧衡宴说的证据,竟然是这些死人。 庄太妃眉头紧蹙:“荣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死人能说出什么证据?” 萧衡宴面色不变,转向皇帝,声音沉稳:“父皇,七日前儿臣出城,路上遇到一伙形迹可疑的匪贼,便跟了上去。” 皇帝点了点头。他了解萧衡宴的性子,嫉恶如仇,最见不得有人作奸犯科。若是遇见山匪,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祸百姓的人。 萧衡宴继续道:“儿臣带人将那伙匪贼拿下,一番拷问后才发现,他们是一群逃犯,被人出钱豢养在城郊深山中,专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殿内一片死寂。 三司官员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若荣王所言属实,有这么一群亡命之徒藏匿在皇城附近,那就是他们失职。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皇帝面色沉沉,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司官员,又落回萧衡宴身上:“继续说。” 萧衡宴走到一具尸首前停下。 “此人名唤魏延,”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是豢养这些山匪的人。” 萧景宸心中一紧。 魏延。这个名字他认得。 梦中,月儿这几日暂居东宫,被清辞欺负。傅家大房心疼女儿,将魏延送进东宫贴身保护月儿。虽然男子入内帷不合规矩,可梦中的他,看着月儿柔弱颤抖的模样,便心软同意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头看向尸体的脸。 萧景宸的面色骤然一变。 他认出来了。就是这个人,梦中跟在月儿身边、寸步不离的护卫。他原以为只是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从未深想过。 萧衡宴弯腰,从魏延怀中取出一方绣帕,转向萧景宸:“皇兄可认得此物?” 萧景宸接过绣帕,低头一看。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月”字,针脚他也熟悉,是月儿的手笔。他的脸色青白交错,手指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皇弟,这种帕子谁都可仿冒,不一定是月儿的。你放心,将你查到的交给孤,孤会查清楚的。七日前的事,孤知道与你无关。至于外面的流言,你不必管,孤都会处理好。” 萧衡宴没有接话,只是看向皇帝。 皇帝面色沉沉,开口:“还有什么,一并在这里拿出来吧。” 萧衡宴点了点头。 他弯腰,一把扯开魏延的衣襟。 殿中妃嫔一阵惊呼,纷纷闭上眼,别过头去。只有漪漪三个小姑娘瞪大了眼睛,非但不躲,还往前凑了凑。明嘉郡主也忍不住好奇,探着脑袋想看,被傅清辞一把拉了回来。 漪漪等人正要往前挤,被萧衡宴一眼瞪了回去。三个小姑娘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再不敢乱动。 萧衡宴看向萧景宸,语气平静:“皇兄不如再仔细看看。” 萧景宸低头看去。 魏延的胸膛上,赫然刻着四个字。 吾爱清月。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宸盯着那四个字,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那字迹深入皮肉,已结痂,一看就是刻刻很久的。 他想起梦中魏延对月儿的言听计从,想起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想起月儿每次被清辞找麻烦,魏延都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解决。 萧景宸的手微微发抖,那方绣帕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殿中无人出声。 皇帝的目光在魏延尸体停留片刻,又移向萧景宸,面色铁青。半晌,他沉声道:“来人,将傅清月带来。” 第97章 审问 看见皇帝吩咐人去传召傅清月,萧景宸上前一步,但看着皇帝的气色,又低下头,退了回去。 萧景宸的动作并未逃过皇帝的眼神,但看他最终,没在坚持要为傅清月说话,他没有多管。 将目光转向萧衡宴:“荣王,你方才说,这伙匪贼还与太子妃有关。” 萧衡宴上前一步:“儿臣发现匪徒后,前去追查时,听到他们密谋,说是奉命要将太子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似有为难,并未继续说下去。 皇帝蹙紧眉心,沉声:“继续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衡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身侧的萧景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他们说,等找到太子妃后,要将她淫虐而死,然后抛尸官道。这样的太子妃定会让太子厌弃,往后就会安心守着傅清月过日子。” 殿中骤然一静。 “放肆!”太妃一掌拍在身侧的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她是什么东西,还让太子安心守着她过日子?”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谁不知道,在傅清月与太子的关于并未暴露前,太子妃对她这个堂姐的好,可是有目共睹的。 没想到她竟然恩将仇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太子妃下此毒手? 大理寺卿悄悄抬眼,朝萧景宸看去。太子妃和怀恩侯府最近出的事,他经手最多,桩桩件件都隐隐透着傅清月的影子。只是从前有太子护着,才一直没有暴露出来。 萧景宸站在一旁,当然察觉到殿内朝他探究而来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 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他比谁都清楚。可月儿对他有救命之恩,又默默等了她这些年,他不过是宠着她一些,怎么也没想到最终会成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九弟,孤知道月儿最近的确与清辞有些误会。但这是她们姐妹间的事,月儿绝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再说,这事无凭无据,岂可妄言?” 萧衡宴看着他,语气平静:“皇兄,我何时说过没有其他证据了?” 萧景宸一噎。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傅清月被两名侍卫押着进来,神色不宁,发髻微乱,显然来得仓促。她跪在殿中,目光慌乱地扫过众人,看见萧景宸时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正要开口,目光却扫到他身侧的傅清辞。 “你!”傅清月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你怎么没……” “堂姐看到我似乎很惊讶?”傅清辞冷笑一声,目光清冷,“你是想说,我怎么没死吗?” 萧景宸看着傅清月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在傅清辞和傅清月之间。 “月儿,父皇在此,不得无礼。” 傅清月这才回过神,连忙朝皇帝和太妃行礼,声音发颤:“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太妃娘娘。” 皇帝面色沉凝,目光落在傅清月身上:“看看这些尸体,你认不认识。” 傅清月只转头看了一眼,便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声音发颤:“不……不认识。” 殿内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萧景宸抬头看向皇帝,见他面色铁青,心中一沉,连忙开口:“父皇,月儿她……” “太子。”皇帝打断他,声音不辨喜怒,“朕没问你。” 皇帝目光重新落回傅清月身上:“傅氏,这人名魏延,你当真不认识?” 傅清月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萧景宸,慌乱的心定了定,这才仔细往魏延的尸体上看去,仿佛刚刚认出他来。 “陛下,此人臣女确实认识。”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他叫魏延,是个江湖游侠,被人追杀受了重伤,是臣女救了他。臣女看他有一身武艺,便举荐给了父亲,留在身边做护卫。” 皇帝沉声道:“荣王查出,此人奉命袭击太子仪仗,企图残忍杀害太子妃。” 傅清月猛地抬头,满脸震惊:“陛下冤枉!臣女怎么会让人去害妹妹?就算我们之间近日有些误会,臣女也从未想过加害妹妹啊!” 萧衡宴冷冷开口:“哼,你说与你无关?那他身上有你的贴身之物,胸口还刻着你的名字。你说他的行为与你无关,那他是奉谁的命?” 傅清月身子微微一颤,声音愈发柔弱:“我不知道。不过是好心救了他一场,他的事,我怎么知道?” 她抬起头,泪眼涟涟地看向萧景宸,声音里满是委屈,“殿下,月儿此生此心只有你一人。魏延的事,月儿真的不知道。” 萧景宸面色松动,转向皇帝:“父皇,儿臣知道月儿有些小心思,但儿臣相信她不会加害清辞。既然这魏延是傅远安的护卫,傅远安如今被关进大牢,想必是对清辞有怨,才安排魏延做出如此狠毒手段。” 傅清辞冷冷开口:“殿下,傅远安是因贪污才被关进大牢,与我何干?他为何要安排魏延来加害我?” 萧景宸眉头紧蹙,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清辞,够了。不要无理取闹。月儿已经被你逼成这样了,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不要在赶尽杀绝。” 傅清辞抬眸,疏离地看着萧景宸。 “赶尽杀绝?”她的声音冷淡,字字清晰: “太子殿下,她傅清月与你私通生子,我忍了,她陷害我与荣王,我也忍了,她诬陷我有情夫,我还是忍了。" "可我的忍耐换来了什么,换来她变本加厉,继续卑劣手段来杀害我,太子还要我怎样?是要我这条命直接给她不成?” 傅清辞神色平静,站在殿中,一字一句地说着。众人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无尽的委屈与心寒。 萧景宸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想起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看着傅清辞眼中的冷淡,他的心犹如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心疼清辞,一半在维护月儿。 他的清辞和月儿我,为何不能和平共处?为何不能多为他想想? “够了。” 皇帝的声音沉沉响起,打断了殿中的寂静。 他看向萧衡宴,荣王,你刚才说还有证据,一并都拿出来吧。 第98章 傅清月被关大牢 萧衡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双手呈上:“父皇,这是儿臣从魏延身上搜出的字条。七日前,有人从宫中传出,命魏延即刻入东宫相见。” 内侍接过字条,呈到御前。 傅清辞看那张字条,心中闪过一丝遗憾。 魏延这个人,过于谨慎。身上除了一张传他入宫的便条,再无其他能直接证明傅清月指使杀人的证据。 皇帝将字条放在案上,看向傅清月:“这字条,可是你写的?” 傅清月身子一僵,脸色愈发惨白。字条是她写的,上面的字迹赖不掉。她心中暗暗咒骂已经死去的魏延。 明明跟他说过,她亲手写的东西,看完要第一时间毁掉。 她张了张嘴,泪眼婆娑地看向萧景宸。如今,她只能求他救她了。 萧景宸上前,拿起字条看了一眼,转向皇帝:“父皇,这的确是月儿的字迹。可这只能证明月儿联系了魏延,并不能直接证明七日前的遇袭和清辞被害,是月儿安排魏延去做的。” 他顿了顿,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萧衡宴:“正好,孤有一疑惑,还想问九皇弟。” “既然你说七日前出城是为了寻人,与清辞无关。那当日孤与清辞被袭,清辞留在马车上被带出城,为何那伙匪贼没有直接害她,而是让她独自一人在马车上,正好被明嘉表妹所救?” “而你正好遇见匪徒,将他们杀害?” “这让孤很是怀疑。你究竟是去寻这几个小姑娘,还是去寻孤的太子妃,你的皇嫂了?” 傅清辞冷眼看着萧景宸,心中一片寒凉。为了傅清月,他不惜与嫡亲弟弟撕破脸,也要坐实她与萧衡宴有私的罪名。 德妃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今日虽没能扳倒荣王,但看着太子与荣王的天然同盟就此破裂,也是不错的。没有荣王手中的军权做后盾,太子对她的皇儿来说,便不足为惧。 “够了!” 皇帝一声厉喝,打断了殿中的对峙。他怒气冲天地看着萧景宸,眼中满是失望。 这些破绽,难道他这个做皇帝的看不出来吗?他自会派人去查。荣王回宫这些年,他极力让他们这对嫡亲兄弟和睦相处,就是为了给太子增加武将的势力。只要他们兄弟一心,太子的储君之位,必然无人能动摇。 太子为何就不明白他的苦心? 皇帝沉声道:“这些朕自会查探,太子不必过问。从今日起,太子协助朕处理雪灾事务。荣王继续查探北狄奸细一事,三日内务必查清,回禀朕。” 德妃刚刚还在惊喜太子和荣王要决裂了,转眼间就被皇帝制止。她眼中闪过浓烈的恨意。 皇帝转向傅清辞一家,语气缓和下来:“太子妃这些时日受惊了,随怀恩侯夫妇归家吧。你还不知道,你父亲是西南王府失散多年的三爷。今日便随家人回家团聚,不必留在东宫。” 傅清辞一家惊喜不已,连忙跪地谢恩。老王妃眼眶泛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傅清月跪在一旁,听到这些,心中一阵恍惚。 二叔,不是祖母的孩子?难怪祖母会如此偏心他们一家,不惜要害亲子。原来从一开始,二叔就不是她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向傅清辞,满眼都是浓烈的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傅清辞能这般幸运?有父母护着,有弟弟敬着,如今又多了一个西南王府做靠山。而她呢?父母亲被关进大牢,祖母无力组他,魏延也死了。她什么都没了。 皇帝安排好一切,最后看向傅清月,目光冷厉:“此女心术不正,关押诏狱,待产子后,再行处决。” 傅清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瘫软在地。 “陛下饶命!殿下救我!月儿真的没有做那些事,”她声音凄厉,拼命挣扎着想要爬向萧景宸。 萧景宸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求情。 “好了。”庄太妃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既然皇帝都处理好了,本宫就回去了。” 她看向萧景宸,语气淡淡:“太子,本宫好些时日没出慈宁宫坐坐了,不如送送我这老婆子?” 皇帝点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萧景宸:“太子去替朕送太妃回宫。” 萧景宸迟疑片刻,对上皇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于低下头,走到庄太妃跟前,扶住她的胳膊,慢慢往外走去。 “殿下!”傅清月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侍卫上前,一把将她按住,拖了下去。 傅清辞一家和老王妃等人也往外走去。 萧衡宴眼神示意漪漪几个孩子先随明嘉郡主出去。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萧衡宴站在原处,看着皇帝蹙眉揉着额头,眼底满是疲惫。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息怒,您要保重身体,气大伤身。” 皇帝看着他,越想越气,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朝萧衡宴掷去。 “无故离京!你看看多少人弹劾你!你看看他们说你什么。袭击太子,携太子妃私奔!”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将皇家颜面放到哪里去了!” 奏折落在萧衡宴脚边,纸页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萧衡宴俯身,将奏折一页页捡起,慢慢整理好。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声音却低了几分:“父皇,朝臣和百姓不信任儿臣,您难道也不信?” “信你?”皇帝冷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你让朕怎么信你?” 萧衡宴抬起头,看着皇帝,声音更低了:“那父皇就跟上次一般,再将儿臣关进诏狱吧。” 殿中骤然一静。 皇帝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以为朕不敢?” 萧衡宴低下头,声音平静:“儿臣不敢。儿臣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皇帝沉重的呼吸声。萧衡宴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是一棵压不弯的松。 皇帝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这个儿子,从小就倔。 第99章 认亲 傅清辞一家与老王妃并肩而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只有脚步声和车轮辘辘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在想什么。他虽已知道老王妃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可他对幼时的事毫无记忆。 这些年傅老夫人的偏心与苛待下,早已将他对母亲的期盼消磨殆尽。如今突然告诉他,他的母亲另有其人,于他而言,其实并无太大波澜。他这余生,只想守着妻子、儿女,安生过活。 可老王妃寻了他三十多年。如今站在他面前,热泪盈眶,却因他的冷淡,小心翼翼畏惧的不敢上前。又让他忍不住心疼。 一群人就这样在宫道上走得极慢。 傅清辞担忧地望向父亲,又看了看娘亲。林氏与傅远山夫妻多年,自是了解他此刻的心境。他不是不想认亲母,只是多年来在傅老夫人的偏心下,他对母亲已没有了期盼。如今突然告诉他母亲另有其人,他心中只有茫然与近乡情怯般的惶恐。 她迎向女儿探寻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傅清辞会意,转向老王妃,轻声道:“清辞还未谢老王妃今日对家父家母的维护,清辞感激不尽。” 老王妃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应该的,应该的。看到太子妃没事,我的心也放下来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一直低着头的傅远山,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这些年都是我的错。我一直以为你爹是在南边丢失的,这些年一直在南边寻找,从未想到他就在上京城……” 傅清辞看着老王妃花白的头发,又想起父亲此刻的心情,犹豫片刻,轻声道:“老王妃这些年辛苦了。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情况,只能说造化弄人。不过如今能真相大白,怎么说也是好事。” 老王妃连连点头:“是啊,还好……”她话未说完,又看向傅远山,目光里满是期盼,却终究没有说下去。 傅清辞道:“老王妃,今日天色不早了,您也辛苦。今日就由清辞带爹娘归家,过几日我们一家去西南王府拜访,您看是否可以?” “不用不用,明日我来。”老王妃连忙摆手。 傅清辞语气坚定:“老王妃,您身为长辈,当然是我们一家前去。” 老王妃看着她的坚持,点了点头。 “好,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转向身边的陆彻,“彻儿,你祖父想必已经在宫外等着了。你脚程快,先出去给你祖父说说今日的情况,免得他着急。” 陆彻点头,快步离去。 看三叔如今的状态,一时可能还接受不了祖父祖母,他得先去告知祖父,免得他硬要带三叔回家,让三叔更加抗拒。 —— 宫门外,老王爷正等着。 他头发花白,身姿却挺拔,只是双眼睛里满是急切与期盼。看见陆彻出来,他连忙迎上去。 “如何?你三叔他可怪我?” 陆彻将殿中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又低声道:“祖父,三叔他可能需要些时间。您别太着急。” 老王爷长叹一口气,眼中的光黯了黯,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了。知道三郎还好好活着,儿女双全,我这心已经踏实了。” 他顿了顿,望向紧闭的宫门,声音更低了:“就算他不想认我,我也明白。这些年他受苦了,在他最苦的时候,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在他身边,现在又有何权利要求他认我?” 陆彻连忙道:“祖父,您别这么想。当年的事,您也是不想的。” 老王爷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孙儿的肩,目光却一点也没有离开紧闭的宫门。 “吱呀”一声,宫门缓缓打开。 傅清辞等人走了出来。 老王爷赶紧迎上去。老王妃看见他,连忙将他拉住,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儿子不开心。大半辈子的夫妻了,老王爷怎么会不明白老妻的担忧?他顺着她的力道站到她身侧,只不过眼神还是忍不住地落在轮椅上的傅远山身上。 看着他不能动的腿,老王爷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一行人往马车边走去。站在马车前,一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凝滞。 这时,宫门再次打开的声响惊动了几人。 众人回头,只见萧衡宴也从宫内走了出来。他一眼扫到傅清辞等人,脚步微顿,随即大步走过来,先向老王爷问好。 老王爷连忙还礼,众人也纷纷行礼。 萧衡宴没有与众人过多寒暄,打完招呼后便告辞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老王爷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像……这也太像了……”他喃喃道,声音虽低,却被身旁的傅清辞听得真切。 她疑惑望向萧衡宴的背影,她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荣王到底像谁? 老王妃也听到了老王爷的低语,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我不都跟你说过吗?在宫门口,注意点!” “我这不也没想到会这么像。”老王爷小声辩解。 “住嘴!你还说!”老王妃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王爷在看着老妻充满怒气的眼神下连连住嘴,随即目光又落在傅远山身上。 傅远山将老王爷夫妇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明白,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老王爷、老王妃,今日天色已晚,两位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等我们一家回去安顿好,明日再去贵府拜访。” 老王爷夫妇听说儿子明日就要去府中相见,顿时欣喜不已,连连点头。最后还是坚持要看着他们一家上马车。 傅远山拗不过,也不愿让两位老人在自己面前这般低声下气,便带着一家人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老王爷夫妇站在原处,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带着孙儿登上自家马车。 车帘落下,老王妃终于忍不住,无声地落下泪。 老王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哭,三十五年,我们的三郎终于找到了,这是大喜事,我们该开心才是。” 第100章 十日期到 马车在怀恩侯府门前停下。 揽月等人已在门口候着,见傅清辞安然无恙,紧绷的心神松了下来。 悠然居内,林氏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才问起她这几日的遭遇,傅清辞缓缓将这七日的经历告知家人。 “那个毒妇!”林氏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朝朝这些年将她当亲姐姐对待,她竟恩将仇报,她怎么下得去手!” 傅远山面色沉沉,声音沙哑,充满后怕:“还有朝朝你没事,这次多亏了荣王。” 林氏连连点头,握着女儿的手又紧了几分,虽然知道女儿这一个多月来的遭遇与荣王有关,但女儿也跟她说明的,荣王也是被害者。看女儿对荣王没有介意,在加上女儿腹中还有他的孩子,她对荣王也就没有最开始听说朝朝出事后的恨意。 她连忙道:“是,多亏了荣王。若不是他,朝朝你……”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拭泪。 傅清辞轻轻拍了拍娘亲的手背,没有多说。 傅远山看着女儿,犹豫着开口:“朝朝,西南王府那边,若是认了对于你的计划是否有影响?” 傅清辞看着父亲,面色疲惫,眼中盛满对她的担忧。 她轻轻摇了摇头:“爹,您不必想这些。西南王府找了你三十多年,这份情,您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接下,不必顾虑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和离一事,求的是大义。我有没有靠山,陛下既然答应会给一个交代。那我们就先等着静观其变就是。还有西南王府说不定还是女儿的助力。” “不过,在认不认的一事上,女儿希望父亲首要考虑您自己的意愿,不要总想着我” 傅远山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们去拜访。” 翌日,天色未亮,西南王府的朱红大门便已大开。 老王爷夫妇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望着巷口。 “来了!”老王爷忽然开口。 巷口,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老王妃身子一颤,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马车停下,傅远山一家走下马车,安顿还傅远山的轮椅。 老王爷走上前,看了傅远山许久,才憋出一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老王妃站在一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落下来。 傅远山看着面前这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父亲,母亲,儿回来了。” 老王妃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一家人进了正堂,刚坐下,一个半大少年便从门外冲了进来。 “四哥!四哥在哪儿?” 他约莫十岁上下,眉目清秀,与傅灵安有七八分相似,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跑得太急,进门时险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目光在堂中一扫,便落在傅灵安身上,眼睛一亮。 “你就是我四哥!”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傅灵安的腰,声音里带着哭腔,“四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天天逃课,早就该认出你了!” 傅灵安被他抱得一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推开还是该安慰。 陆彻从门外追进来,看见这一幕,脸都黑了,上前一把揪住弟弟的后领,把他从傅灵安身上扯开。 “你还好意思说逃课的事?”陆彻咬着牙,“这半年你天天跑出去玩,书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还指望你认人?” 陆询被哥哥拎着后领,双脚离地,在空中蹬了蹬腿,扭头冲陆彻做了个鬼脸:“我这不是认出来了嘛!” “认出来了?”陆彻冷笑,“是祖母查出来的,关你什么事?” “三叔、三婶、大姐姐、四哥好。欢迎你们回家!”他仰着脸,嘴甜得像抹了蜜。 林氏被他逗笑了,伸手把他拉到身边。他与灵安长得极像,性子却截然不同,惹得林氏母爱泛滥。 老王妃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是彻儿的嫡亲弟弟,陆询。这些年一直跟着我们老两口在外头,半年前我毒发才回京。那会儿全家都在忙我的病,就把他送去了白鹭书院。” 她顿了顿,看向陆询,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前几日我在太子妃手中看到画像,才去查你们一家的情况。一查才发现,灵安就在白鹭书院。”她看了陆询一眼,“这臭小子本应该早早认出灵安的,我心生疑惑,一查才发现这半年来他早早去书院,结果是每天一出门就与身边的小厮换了身份,自个跑出去玩了,根本就没去过书院。” 陆询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排白牙,讨好地冲老王妃眨了眨眼。 老王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傅清辞一家也没想到这孩子胆子这般大,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经过陆询的打岔,堂中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午膳后,一家人坐在堂中说话。 老王妃看了看天色,犹豫片刻开口:“三郎你们一家,要不就在在府上住些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府里如今就我们老两口和彻儿、询儿。你大哥和二哥还在西南边境,要过年前才能回来。我想着你们住下来,等他们回来了,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团聚。”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生怕傅远山拒绝。 傅远山沉默片刻,看向妻子和女儿。 林氏冲他点了点头。傅清辞也浅笑着,没有说话。 傅远山深吸一口气,转向老王妃,声音沙哑却坚定:“好。我们住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南王府热闹得像是过年。 陆询虽比傅灵安小了五岁,却像只闲不住的猴子,没人陪着也能翻天覆地。如今有了一个和他长得这般像的小哥哥,更是黏得紧,从早到晚跟在傅灵安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傅灵安从小便没什么玩伴,日子过得安静又规矩。如今被陆询拖着,不到两日,便将西南王府的角角落落逛了个遍。 老王妃看着两个孩子成日在一处,笑得合不拢嘴。 第三日午膳后,众人坐在堂中,气氛却有些凝重。 陆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朝朝表妹,都这个时候了,陛下还没派人的传话,不会反悔了吧?要不咱们直接进宫问问?” 林氏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陛下都说十日后给朝朝回复,君无戏言,应该不会反悔吧?”她顿了顿,忧心忡忡,“会不会是陛下不知道我们住在王府?要不咱们回家看看?” 老王爷摆了摆手:“不急。这事我考虑到了,一大早就派人去侯府等着了。若是陛下派了人去侯府传旨,我安排的人会将他们带到王府来。” 林氏点了点头,攥着女儿的手却更紧了。 傅清辞坐在那里,面上平静,心中却一刻也静不下来。今日,便是十日之期了。 陆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老王爷瞪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像什么样子?说!” 陆彻看了傅清辞一眼,低声道:“我听说今日凌晨,太子噩梦惊醒,去陛下寝宫前跪到了早朝。” 第101章 恭喜太子妃有孕 皇帝面色沉沉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萧景宸。 “混账东西!”他一掌拍在案上,“你是太子!是储君!为了一个女人,一而再二三地跪在朕面前,你还要不要这储君的位置了?” 萧景宸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声音坚定:“父皇,儿臣后悔了,不愿与清辞和离。” 皇帝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一桩桩影响皇室颜面的事,哪一件不是他纵容出来的? 把人毁了,心伤透了,现在来说后悔了1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你以为你不愿意,清辞就会留下来?你好好看看,现在的她对你可还有半分情意?” 萧景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紧抿。 皇帝看着他坚持的样子,他缓缓开口: “今日是朕答应清辞,准许她和离的最后期限。和离圣旨朕已经拟好了。” 萧景宸猛地抬头:“父皇!不要!”他跪在地上,“求您成全儿子。” 皇帝看着他,沉默良久:“既然执着不可能放清辞离开,朕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劝服太子妃收回和离之心,朕便允了。” 萧景宸眼睛倏然一亮,泛起喜色。 “来人,宣江怀仁。”皇帝朝门外吩咐,又转向萧景宸,“你与怀仁一同去西南王府,让他给太子妃复诊。” 萧景宸叩首:“谢父皇。” 皇帝没再看他,挥了挥手:“去吧。” 马车在西南王府门前停下。 萧景宸与江怀仁被引进去,傅清辞与家人已候在大堂。她一身素净衣裳,面色平静。 江怀仁上前说明来意,便伸出手,要为傅清辞把脉,姿态不容拒绝。傅清辞见状,缓缓伸出右腕。 满室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般。 良久,江怀仁松开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太子妃这几日身子调理得不错,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 他顿了顿,看了傅清辞一眼,语气意味深长,“不过臣看得出来太子妃的金针之法,尽得赵院判真传。” 傅清辞心猛地提了起来,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自从前些日子发生傅清月怀疑她有孕后,她便每日都用金针打乱脉象,以备不时之需。 她抬眸,看着江怀仁的神色,今日恐怕是瞒不住了。 只见江怀仁转向众人,面含笑意,语调轻扬:“恭喜太子妃,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林氏脸上血色尽褪,担忧地望向女儿。老王妃看向儿子儿媳的神态,又想起孙女有孕时长,随即明白过来,看向傅清辞的眼底满是怜惜。 萧景宸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错,他当然知道清辞腹中的孩子来历。他看向傅清辞,喉咙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 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心头的口气:“清辞,孤有事单独与你说。” 傅清辞抬眼看他,淡淡点头。 两人走到院中。萧景宸的目光一直跟随在傅清辞身上。 他开口:“清辞,跟孤回去吧。” “孤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了你。可孤向你保证,往后一定好好待你。你和九弟的事,孤不介意。至于孩子,”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孤会让江怀仁亲自给你配药,等你养好身子,我们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的。” 傅清辞抬眸,冷冷道:“我们的孩子?他们不都死在殿下手中了吗?” 萧景宸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清辞,孤是的后悔了,以往的事就让他过去,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好吗?” 傅清辞目光清冷:“重新开始?不可能,殿下请回吧。”说罢,便转过身。 萧景宸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沙哑:“清辞,你不要一时之气,你再好好想想。明日,孤在东宫等你的答复。” 他没有留在原地等傅清辞的回复,转身,大步离去。生怕她在继续坚持和离。 堂中,众人散去,只剩老王爷还留在屋中等傅清辞。 看着她进来。 老王爷目光慈和:“朝朝,你与祖父说说,你可是真的要与太子和离?” 傅清辞坚定点头。 老王爷:“好。放心,这事祖父帮你。”他没等孙女说话,直接继续,“朝朝,你可知道太祖密诏的事?” 傅清辞一怔。摇了摇头。 老王爷缓缓开口:“先帝并不是太祖钟意的继承人,可惜太祖长子突然暴毙,长孙死在乱军下,次孙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孩子。太祖只能培养起平庸的次子。可惜怎么培养,先帝都不合太祖的意。” “太祖担心他走后,先帝会对开国老臣下手,便给四家老臣各留了道密诏。这些年先帝和当今陛下,一直想拿到我们四人手中的密诏。” 傅清辞抬眸:“四家?” 老王爷:“我还有你外祖,太后娘家裴家,还有曾经的东南王,现在的东南侯。” 听到外祖父手中有太祖密诏,傅清辞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在宫中和荣王出了这么大的皇室丑闻,皇帝都未曾明面上惩罚她,她曾经一直以为是皇帝看在可她爹娘的救驾功劳上,如今看来是还有外祖手中的密诏保了她一命。 傅清辞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想起前世,外祖父在她生下龙凤胎的第二日突然离世。那时她被困在东宫,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后来她隐约听说,外祖父在她生产前,曾进宫见过皇帝,那之后不久,她便从偏殿放了出来,虽仍是太子侍妾,日子却好过了许多。 “祖父,”她抬起眼,声音有些哑,“难道您打算将密诏交给皇帝?” 老王爷点了点头:“密诏迟早是要交回去的。不过你放心不是现在直接给,得一点点给,换取最大的利益。” 他目光温和:“朝朝,你放心。祖父不是莽夫,一切都会安排好的。你也不必将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这些年在宫中,想必你也看明白了,皇帝在收开国老臣后人手中的权势,尤其是武将。” 傅清辞点头。 老王爷拍了拍她的肩:“所以,这东西祖父恐怕留不住了,既然留不住,那最起码要用它来换一家人的平安。明日,祖父与你一同进宫去见陛下。时候不早了,你现在身子重要,快回去歇息吧。” 傅清辞起身,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离开。 “朝朝。”老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老王爷看着她:“孩子,是太子的,还是……” 傅清辞抬眸,轻声沉缓:“荣王的。” 老王爷怔了一瞬,随即眼眶微红:“朝朝,你受苦了。都怪祖父没有早日寻到你们一家,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第102章 荣王是真的绝嗣了吗 御书房内,皇帝靠在椅背上,面色疲惫。江怀仁跪在下方,将西南王府的经过一一道来。 皇帝声音低沉:“太子妃确定是有孕了?” 江怀仁垂首:“是。正好一个多月,看时间应该就是宫宴那日怀上的。” 皇帝开口:“太子知道后,神情如何,是否还坚持不与太子妃和离?” 江怀仁抬头看了眼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臣关太子态度,似乎依旧坚持不想与太子妃和离。”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怀仁,荣王是真的绝嗣了吗?” 江怀仁顿了顿,声音低沉:“是。” 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皇帝半晌才道:“那药,确定下了?” 江怀仁叩首:“是。” 然后他在拜一首,“陛下,造成如今局面都是臣大意导致的。” “那日,臣将荣王送到碧波阁后,便点上熏香离开了。未曾细查屋内,并未发现明珠郡主将太子妃送到了内室。求陛下降罪。” 皇帝没有接话,沉默许久:“不怪你。要怪就怪老二手段太狠,竟在狱中对荣王下此绝后的毒手。” 他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声音里满是疲惫:“你说,一个没有后代的人,还会一心镇守边关吗?” 江怀仁低下头,不敢接话。殿中,皇帝久久没有在说话。 翌日清晨,林氏替傅清辞理了理衣襟,手指微微发颤,却什么也没说。傅远山坐在轮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半晌才道:“朝朝,无论结果如何,爹都在。” 老王爷站在门口,一身亲王朝服,气度沉稳。他看了傅远山一眼,又看了看傅清辞,声音温和却笃定:“放心,有祖父在。” 傅清辞与老王爷一同登上马车,驶入晨曦之中。 宣政殿内,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下方的老王爷和傅清辞,面色淡淡。 “老王爷请起。”皇帝抬手,“朕有些话想与老王爷单独说说。太子妃先在外头候着。” 傅清辞抬眸看了老王爷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皇帝看着老王爷,目光深沉:“老王爷,这些年辛苦了。” 老王爷垂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恐难再担重任。臣愿交出西南兵权,告老还乡。” 皇帝眸光微动,接过奏折,展开细看。 老王爷继续道:“臣的养子陆岸,跟随臣多年,忠心耿耿,熟悉军务,臣举荐他接掌西南军务。臣的次子陆攸,戍边多年,臣想让他回京,一家团聚。” 皇帝看着奏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老王爷为国操劳多年,朕心甚慰。陆岸接掌军务一事,朕准了。至于陆攸……”他顿了顿,“边关离不开他,待时机合适,朕再召他回京。” 老王爷心中一片清明。 他含辛茹苦,当亲子养大的孩子,早已投靠了皇帝。或者说,从一开始,那个孩子就是先帝送到他身边的。否则,为何那么多开国勋贵都败落了,只有他还撑着? 他垂下眼,声音平静:“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将奏折放在案上,却没有叫老王爷起身。他看着老王爷花白的头发,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老王爷,”他缓缓开口,“朕听说,太祖皇帝曾留下一道密诏,交予你保管。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老王爷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臣的确有收到太祖皇帝驾崩前,给予的一些赏赐,但太祖也说了,让臣时机到了再打开,这些年臣并为打开,不知道太祖究竟留下的是何物” 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却也没有再追问。 殿门外,日光正好。 傅清辞站在廊下,正等着,便见萧景宸大步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殷切:“清辞,你想明白了?” 傅清辞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殿下误会了。我今日来,是求陛下同意我的和离之请。” 萧景宸面色一僵。 他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快步进殿,单膝跪地:“陛下!八百里加急。北边雪灾严重,灾民暴乱,当地驻军难以控制,请求朝廷增援!” 殿中骤然一静。 紧接着,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人鱼贯而入,跪了一地。 “陛下,”户部尚书声音发颤,“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银子赈灾了。” 皇帝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国库空虚?朕每年拨那么多银子,都去哪了?” 户部尚书低下头,不敢接话。 萧景宸上前一步:“父皇,既然国库空虚,不如募捐。儿臣与上京城十三商行的人相熟,已与他们商谈过,他们愿意捐出万金,支援北边灾民。” 皇帝面色稍霁,点了点头。 “朕从私库中拿出五万两。”他看向户部尚书,“其余的,你去与上京城的商户们商议,尽快凑齐赈灾银两。” 户部尚书连连叩首:“臣遵旨!” 殿中官员们纷纷表态,愿捐银两,共渡难关。 傅清辞与老王爷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等一众官员退下,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不肯离去的萧景宸,眼神复杂。 “老王爷,”他开口,声音疲惫,“你先带太子妃回去吧。太子妃和离一事,朕还要再考虑考虑。” 傅清辞心中一沉。 皇帝看向她,语气缓和了几分:“太子妃这几日在家中好好陪伴家人,不必急着回东宫。” 傅清辞垂首:“是。” 她与老王爷行礼,转身往外走去。 萧景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殿外,日光正好。傅清辞走出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老王爷走在她身侧,声音很低:“朝朝,不急。” 傅清辞点了点头,登上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朱红的宫门。 皇帝正看着萧景宸,目光复杂,不知在想什么。窗外,日光一寸寸挪动,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103章 五请和离 殿中静了下来。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听完萧景宸的献策,缓缓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此法可行,你有心为国分忧,难能可贵。” 话音落,帝王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扫向躬身而立的户部尚书,沉肃:“法子太子已经给你们了,具体该怎么做,不需要朕再多说吧?” 户部尚书躬身出列:“臣遵旨!” 皇帝继续道:“这些商贾,皆是倚仗朝廷通商国策,方能行商牟利,积攒家财。平日里享盛世庇护,借朝局红利富甲一方。如今国难当前,百姓深陷苦寒流离,正是他们回馈朝堂、建功报国之时。” “臣即刻督办商户募捐,账目明细层层核查,尽数调拨赈灾,绝不延误!”户部尚书领命。 萧景宸垂着眼,唇角不动声色,心中却自有盘算。 外人不知,十三商行来历神秘,五年前骤然崛起于上京,一夜之间便跻身众商行之列,底蕴莫测。这些年大靖财政拮据,无数权贵、皇子暗中觊觎拉拢,可十三商行风骨强硬,始终中立不倚,不肯依附任何势力。唯独待他这位太子,热情大方,却也不言依附。 转折在三年前。 南方水患,清辞拿出大半嫁妆救济灾民,仁善之名传遍天下。那之后,十三商行才主动向他示好,成为他最稳固的财力来源。 此番危难关头,他率先搬出十三商行捐粮捐银,既是解朝廷燃眉之急,亦是借机稳固近来有些波动的储君之位。 官员领命退去,殿内一时清静下来。 皇帝目光一转,落向方才始终静默伫立在旁的老王爷,似忽然才想起来,抬手吩咐:“传太子妃入殿。” 等候的间隙,皇帝沉沉叹了口气:“如今国库空虚,内忧民生,外缺边地粮草。朕终究是不及太祖,身旁少有能筹措财源、稳住朝堂根基的得力能人啊。” 他目光落在进来的傅清辞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可惜皇商林家后继无人,林卿也早早回乡养老去了。” 傅清辞缓步走入殿中,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方才宫外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她已然知晓原委。一众官员散去时谈及商户募捐之事,她亦有所耳闻。 此刻听得皇帝惋惜皇商林家后继无人,感念外祖父早早辞官隐退,她心中还有何不明白的? 皇帝这番感慨,分明是意有所指。 想让她效仿三年前南方水患之时,再出钱出力,纾解雪灾灾民困局。 傅清辞垂下眉眼,敛去心底的所有思量,既没有接话附和,也没有主动请命,只静静站在原地,低眉顺眼,等候皇帝的吩咐。 见此情形,萧景宸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关于清辞请旨和离一事,儿臣已然与她商议妥当,她已然同意……” “父皇。”萧景宸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傅清辞清冷的声音打断。她抬眸,目光越过萧景宸,直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神色坚定,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儿媳今日前来,是为十一日前请旨和离一事。” “清辞!”萧景宸脸色微变,低声喝止,眼中满是错愕与急切,似是没想到傅清辞会当众打断他,更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地再提和离之事。 皇帝抬手,制止了萧景宸的话音,目光沉沉地落在傅清辞身上,语气平淡:“太子,让太子妃自己说。” 傅清辞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坚定,却多了几分从容:“儿媳不强求父皇为十一日前的事给儿媳一个答复。今日前来,是再次禀命心意,请您同意儿媳与太子和离。” 萧景宸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攥紧衣袖,强压下心中的急切与伤心,死死盯着傅清辞的身上。 皇帝沉默片刻,龙颜上看不出喜怒,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威严与质问:“朕昨日已然听闻,太子妃腹中已有身孕。大靖开国至今,皇家从未有过和离之妇,更何况,你腹中还怀着皇家的血脉。” 话音顿了顿,皇帝的目光愈发深邃,直直看向傅清辞,一字一句地问道:“太子妃,你要和离,那腹中的孩子,打算如何处理?” 见傅清辞始终垂眸伫立,一言不发,皇帝倒也未曾动怒,神色依旧平静,缓缓开口:“不急。朕给你三日时间考虑,想清楚再答复朕。眼下,北境雪灾未平,万民流离,还是赈灾的事要紧。”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至于你若想保住腹中这个孩子,那便势必得留在皇家。若你执意不肯,不愿留下,朕会让怀仁亲自给你开药,了断这桩孽缘,保你日后周全。” 傅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块寒冰死死压住,一寸寸沉了下去,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本就料到,皇帝不会轻易成全她。 “老王爷,”皇帝转向始终静默伫立在殿角的老王爷:“你先带太子妃回去吧。在她想清楚之前,不必急着回东宫,暂且安置在王府,也好让她静心思量。” 傅清辞敛了敛心神,压下心底的酸涩与决绝,缓缓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是,儿媳遵旨。” 她与老王爷一同躬身告退,转身缓缓往外走去,步伐从容,却难掩周身的清冷与孤寂。 萧景宸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清冷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想上前拉住她,可对上皇帝沉凝的目光,终究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攥紧了衣袖,眼底翻涌着急切、不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傅清辞踏出殿门,深深吸了一口门外的冷空气,那寒意顺着鼻腔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随即又缓缓吐出,似是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一并吐尽。 第104章 你还想娶你嫂子不成? 老王爷缓步走在她身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底满是疼惜,低声开口:“朝朝,莫急,先随祖父回去。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三日时间,咱们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 傅清辞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走向停在宫门外。 马车辘辘驶过宫道,将巍峨的皇城渐渐甩在身后。 傅清辞靠在车壁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茶汤早已凉透,她却浑然未觉。 老王爷坐在她身侧,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朝朝,陛下方才的话,你听出来了?” 傅清辞抬眸,神色平静:“听出来了。皇帝想让我拿钱解决雪灾,或者说,想让我用嫁妆来填补国库的空虚。” 老王爷眉头紧锁,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担忧。 傅清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倒从怀中取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了过去。 老王爷接过来,展开一看,神色骤变。 “这是……你和你娘亲的嫁妆单子。”他声音沉了下去,指尖微微发紧。 傅清辞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娘亲的嫁妆被傅李氏等人偷盗,事情闹到了御前。那些嫁妆暴露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孙女便知道娘的嫁妆,怕是保不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以前是孙女无知。直到我带着大批嫁妆嫁进东宫,才发现皇家也不过是面上光鲜,内里处处空虚。皇帝一直对外祖父的万贯家财……”她话未说完,却已不必再说。 老王爷看着她,目光复杂:“所以,你打算把这些交出去?” 傅清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祖父放心。若这点钱财能保住我们一家人的命,能让皇帝不再把目光盯在我们家的财力上,那便交出去又何妨?” 她说着,忽然浅浅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祖父不会以为,这就是我和娘亲所有的嫁妆了吧?” 老王爷怔了一瞬,抬眼看向她。 傅清辞缓缓摇了摇头:“这只是明面上的。外祖给我和娘亲的东西,大多都在暗处。” 老王爷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笑:“是了是了,你外祖就是只老狐狸。总说狡兔三窟,他林有钱,曾说自己有六窟。”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将那满车的沉郁冲淡了几分。 马车在怀恩侯府门前停下。 傅清辞刚进正堂,林氏便迎了上来,傅远山也推着轮椅从内室出来,夫妻二人目光里都是掩不住的担忧。 “朝朝,陛下怎么说?”林氏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傅清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娘,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幕低垂。 傅清辞坐在窗前,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节奏。 “进来。”傅清辞没有回头。 明微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太子妃,主子已经知道您的意思了。他说,明日一早便进宫去见陛下。” 傅清辞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半晌才道:“再告诉王爷一句,问他是否还记得,在诏狱那日,我跟他说过的话。” 明微应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 天还没亮透,萧衡宴便已跪在了宣政殿的金砖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沉,目光落在这个跪在殿中的儿子身上,半晌没有开口。 “怎么,”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们兄弟一个个的,都为了一个女人来跪朕?” 萧衡宴垂着眼,没有抬头。 “父皇息怒。”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儿臣知道,一个月前的事是儿臣错了。错已酿成,儿臣如今只想补救,只想恕罪。”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儿臣……也不想将来后继无人。否则儿臣还努力什么?干脆躺着便是,反正父皇总不会让儿臣饿死。” 皇帝被他这话气得一噎,端起茶盏的手都顿住了。 “你——”皇帝重重将茶盏搁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你这是在威胁朕?” 萧衡宴伏低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后继无人。早知道兄长们容不下我,我还回来干嘛!”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萧衡宴继续道:“父皇说儿臣不该跪在这里。可儿臣不跪,又能怎样?儿臣这辈子,怕是再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往后余生,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那些军功、那些虚名,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儿臣只是想有个孩子。” 皇帝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皇家体面不要了?” “皇家体面?”萧衡宴抬起头,眼底带了几分讥诮,“父皇,儿臣从北冥回来时,浑身是伤,跪在殿上,父皇可曾想过儿臣的体面?儿臣在诏狱被人下毒,此生绝嗣,父皇又可曾想过儿臣的体面?”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萧衡宴伏下身去,声音却还是平的:“儿臣放肆了。儿臣知罪。” 殿中又静了下来。皇帝胸膛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将那口气压了下去。他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敲得极慢,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一点点敲碎。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户部尚书求见!” 皇帝目光微动,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萧衡宴,沉声道:“起来,站到一边去。” 萧衡宴这才缓缓起身,退到殿侧。 “传。” 户部尚书大步流星走进殿中,满面喜色,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陛下!大喜!太子妃忧心雪灾,已与其母商议,愿捐出全部嫁妆,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殿中骤然一静。 皇帝的目光从萧衡宴身上缓缓移开,落在户部尚书脸上,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传太子妃。”他开口声音沉沉。 第105章 祖母、大房下线 皇帝被萧衡宴满是孩子气的话,给噎住。他看着往日意志坚定,开朗的儿子,如今却意志消沉,满身阴郁,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一瞬,重重将手拍在御案上:“混账!你这是在威胁朕?” 萧衡宴语气里带着执拗与委屈:“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不明白。” 皇帝沉声:“想不明白什么?” 萧衡宴哽咽:“想不明白,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般下场,年纪轻轻便满身污名,更是要后继无人。” 他顿了顿,悲愤地继续,“早知道兄长们容不下儿臣,我当初何必从民间回来。留在师傅、师兄身边,至少我是他们最疼的老小。” 殿内陷入死寂。 皇帝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语气凝重:“阿宴,你要记着,你是皇家嫡子,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颜面。堂堂大靖荣王,娶一个和离妇,还是你长嫂,你这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皇家?让你皇兄的颜面何存?” 萧衡宴听着皇帝口中的皇家颜面和太子的颜面,唯独从未考虑过他。 这些日子,他终是看清父皇对他的宠爱,从来都只是表面。若他没有一身过人的武艺,没有镇守边防的军事才干,或许在父皇眼中,他与其他皇子并无二致。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眼底满是不甘:“皇家颜面?父皇,儿臣被二皇兄陷害,害我与长嫂私通,害得我今生再无子嗣。这般奇耻大辱,传遍朝野。而我的嫡亲皇兄,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从未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字字悲切:“这些桩桩件件,他们曾考虑过,儿臣在百姓与朝臣心中的颜面?” 皇帝:“老二做下的混账事,朕自有定论,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但这与太子有何干系?阿宴,你给朕记住,太子是你的嫡亲兄长,在一众皇子中,你们血脉最亲,他永远不会害你!” 萧衡宴缓缓低下头。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阿宴,你方才说的事,父皇会考虑的。你也是父皇的嫡子,怎么会不疼你呢?放心,父皇不会让你后继无人的。” 他顿了顿,疲惫地挥了挥手:“回去吧。今日之事就到这里为止。” 萧衡宴低垂的唇角微微勾起,抬眸看向皇帝:“儿臣听父皇的。” 皇帝看着他虽口中说听他的,却并未转身离去,蹙眉道:“还有什么事?” 萧衡宴神色一正:“父皇,儿臣现在要说的是公务。二皇兄身边的奸细一事,查清楚了。” 皇帝抬眸,眼神中透着审视。 萧衡宴似是察觉皇帝的眼神,正色道:“父皇,儿臣的确怨二皇兄用下作手段害我,但就事论事,儿臣不会在奸细一事中冤枉他。” 皇帝明白萧衡宴的性子,收回视线,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衡宴开口,将查到的真相一一道来。 二皇子身边藏的奸细,其实是双面奸细。他们本是北邙国派去北冥的,没想到又被北冥派来了大靖。这一伙人在大靖潜伏了十多年一直未有进展,直到其中一人的女儿与二皇兄意外相识,他们一伙人才被二皇子带回皇子府做了幕僚。 皇帝听到此处,开口:“这女子是?” 萧衡宴看向皇帝的眼神带着一丝同情,他眼神毫不遮掩,皇帝自然看出来了,没好气道:“你什么眼神?还不快说!” 萧衡宴垂首:“是云嫔。” 皇帝面色未变。云嫔与老二在宫中偷情,他们必然早就相识。这点他已猜到。 萧衡宴顿了顿,又道:“父皇,儿臣还查出一事。一个多月前的宫宴上,二皇兄给儿臣准备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太监的妹妹。其实就是云嫔。皇兄……”他的话未说完,但皇帝已然明白。 皇帝面色铁青,沉声道:“放心,朕会处罚你二皇兄的。继续说奸细的事。” 萧衡宴继续道:“这伙人虽是北冥派来的,但心还在故土北邙。北邙被儿臣打败,他们怀恨在心。正好二皇兄也觉得是儿臣抢了他在军中的路子,便听取了这伙人的毒计,想在宫宴上让儿臣失态,与父皇的妃嫔媾和。” 他顿了顿:“不过这伙人的身份,二皇兄的确不知。还有春风楼里的官银,是因为这伙人虽然潜伏不进重臣府中,但一些与皇室有牵连的小官家中,潜伏了不少。傅远安一家,就是这伙人的目标。” “傅远安贪污官银,就是这伙人引诱的。他们利用傅远安将官银悄悄运回家,再暗中从傅家将银子偷走,藏在春风楼,本是打算偷偷运回北邙。” 皇帝没想到这伙人竟如此大胆,心中却又在庆幸,二皇子确实没有与北冥人勾结。 他沉声道:“傅家人都招供了?” 萧衡宴点头:“招了。傅远安贪污官银,傅李氏与傅清月宫宴上给太子妃下毒、企图毒害怀恩侯夫妇、谋夺怀恩侯爵位、挖密道偷盗怀恩侯夫人嫁妆——桩桩件件,都已认罪。” 皇帝面色铁青,沉默良久,一字一句开口: “奸细一干人等,勾结外敌,潜伏多年,罪不容诛。着即处死,以正国法。” “云嫔,身为宫妃,与皇子私通,又参与谋害皇子,罪无可赦。赐白绫,即日行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 “傅远安,贪污赈灾官银,致使运河两岸百姓冻死无数,又与奸细勾结,罪大恶极。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傅远安之妻,伙同其夫贪赃枉法,参与谋害怀恩侯一家,判斩立决。” “傅远安长子,在军中任职,虽未参与其父恶行,但身为罪臣之子,夺其功名,贬为庶民,流放六千里,永不许返京。”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正要处置傅清月,话到嘴边,却想起太子那日跪在殿外的模样,终究顿了顿。 “傅清月先关押在诏狱。待其产子后,再行处置。” 萧衡宴垂首,正要应是。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发颤,“皇后娘娘、皇贵妃与德妃在御花园发生冲突,皇贵妃吐血晕过去了!” 第106章 镇国王 听闻皇后出事,皇帝霍然起身:“皇后可有事?她现在在何处?” 太监连忙道:“皇后娘娘无恙,如今在皇贵妃的昭阳宫。” 皇帝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几分,却已抬步往外走去。萧衡宴紧随其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往昭阳宫方向赶去。 刚到昭阳宫外,便见德妃跪在殿门前。她看见皇帝,连忙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声泪俱下: “陛下!臣妾冤枉!是顾若弗陷害臣妾!皇后处事不公,您要替臣妾做主啊!” 皇帝低头看着她,面色沉沉,眼底无半分怜惜。 他已查清,潜伏在皇贵妃体内多年的蛊毒,正是德妃暗中下的。这笔账,他还没跟她算,她倒先来喊冤了。 德妃出身柳家,是他的嫡系,而皇贵妃顾若弗,虽是他的妃子,却不是他的人。不过是他当年用来钳制,羞辱某人的工具罢了。如今还留着她一条命,也不过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不想让皇后伤心。 他本打算将皇贵妃中毒的事瞒下去,息事宁人。可德妃这个蠢货,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那个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 “松开。”皇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德妃被他语气中的寒意吓得一颤,下意识松开了手。 皇帝没有再看她,大步跨入殿中。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皇贵妃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皇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没有落泪。 太医跪在榻前,正在诊脉。见皇帝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皇贵妃如何?”皇帝沉声问道。 太医面色凝重,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陛下,皇贵妃本就体弱,此次气血攻心,伤了根本……臣等尽力,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在场众人皆已明白。 皇贵妃怕是时日无多了。 皇帝面色微沉,走到榻前。皇贵妃缓缓睁开眼,看见他,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皇帝按住她的肩,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好好养着。朕不会让你有事的。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朕说,朕一定满足你。” 皇贵妃却没有躺回去,而是执意起身,跪在地上,深深叩首:“陛下,臣妾别无所求,只求您为臣妾做主。” 皇帝眉头微蹙:“你要朕做什么主?” 皇贵妃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决绝:“德妃给臣妾下毒,害了臣妾多年。臣妾本是将死之人,看在同是陛下妃嫔的份上,可以不计较。可她,她们柳家,实属恶毒,十九年前诬陷镇国王府谋反,害得我满门下狱,此仇不共戴天!” 她从枕下取出一叠发黄的纸笺,双手呈上,声音发颤清晰:“陛下,这是臣妾这些年暗中查到的证据。当年镇国王府谋反一案,从头到尾都是柳家伪造的!人证、物证,全是假的!” 皇帝接过纸笺,展开细看,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心中暗骂,柳家竟然没有收拾干净尾巴,让一个病秧子查出了这些东西。 皇贵妃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陛下,臣妾不求您让镇国王府恢复往日荣光,但求您为他们平冤昭雪。父亲、母亲在诏狱一住就是十九年,臣妾只求您放他们出来,让他们安享晚年。” 她说着,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声音哽咽:“臣妾求陛下了。” 皇帝低头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 曾经这个连皇子公主都要退避三舍的镇国王嫡女,如今口称臣妾,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施恩:“爱妃放心,这事朕会查清楚的。若镇国王府真是冤枉的,朕一定为他们平冤昭雪。” 皇贵妃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殿外,德妃还跪在原地,面如死灰。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却隐约听见了“镇国王府”“平冤昭雪”几个字。她浑身发冷,像是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此时,宫外。 西南王府的马车在户部门前停下。 傅清辞掀开车帘,深吸一口气,扶着明微的手下了马车。 老王爷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朝朝,你想好了?” 傅清辞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两份嫁妆单子,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想好了。这些身外之物,若能换来一家平安,换来和离,便值得。” 老王爷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眼底满是心疼。虽然相认时间短,但他也够他了解这个孙女,她不是冲动之人,既然做了决定,便是深思熟虑过的。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户部大堂。 户部尚书正埋头处理雪灾赈济的文书,听闻通传,连忙起身相迎。见拱手道:“老王爷,太子妃,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傅清辞没有寒暄,直接将手中的嫁妆单子递了过去:“大人,这是我与母亲的嫁妆单子。我们愿将名下所有嫁妆捐出,用于北边雪灾赈济。” 户部尚书接过单子,展开一看,手猛地一抖。 那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银票、金银玉器、田地房产,价值何止万金?他当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还从未见过如此丰厚的财物。 “太子妃……”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您确定?” 傅清辞神色平静:“确定。我只有一个请求,这些银两物资,须全部用于赈灾,不得挪作他用。账目要公开,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让百姓看得见。” 户部尚书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下官一定照办!” 老王爷站在一旁,沉声补充道:“本王也会派人盯着。若有一文钱被贪墨,休怪本王不客气。” 户部尚书额头沁出冷汗,连连应是。他心中清楚,这位老王爷虽是交出了兵权,可西南王府的威名还在,他得罪不起。 “大人,还有一事。”她顿了顿,“这些嫁妆中,有不少是御赐之物。臣妇不敢擅自处置,还请大人代为禀明陛下。” 户部尚书连忙道:“太子妃放心,下官一定禀明陛下。” 傅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第107章 吃相难看 “太子妃要捐银?”户部主事孙明远闻言,连忙起身相迎,亲自将傅清辞引到堂内。 傅清辞开门见山:“听闻雪灾肆虐,北边百姓受困,国库空虚,我们一家也尽尽心意。与家母商量后,决定将手中的嫁妆捐献出来。” 孙明远接过她递来的嫁妆单子,展开一看,手微微一抖。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金银玉器,庄园和房屋还有商铺无数,竟然还有白银和黄金百万。 他抬起头,看向傅清辞的目光中满是震惊。 雪灾肆虐满朝文武,勋贵皇子,至今没有一人捐银子。就连陛下,也只是让他们去劝说商贾出钱。 可眼前的太子妃,三年前南方水患,已暗中捐了一半嫁妆。如今为了北方雪灾,不仅拿出自己另一半嫁妆,连其母的嫁妆都拿了出来。这是何等高尚,心里装的都是灾民! 他想着太子妃如今的处境。若真与太子和离,往后肯定也需要钱财过活。一个女子,没有嫁妆傍身,在这世道该如何立足?又看了看手中厚厚的嫁妆单子,咽了咽口水,温声道: “太子妃,您有这份心意,实在是大靖百姓之福。只是这也太多了,取其十分之一就能救助受灾百姓了。其余的还请您……”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户部尚书周明远大步跨入堂中,官袍带风,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刚进门就听见孙明远的话,暗中瞪了他一眼,连忙朝傅清辞行礼,“下官不知太子妃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太子妃恕罪。” 傅清辞淡淡点头:“周大人客气了。我的来意想必你也知道了,看看吧。” 周明远拿过嫁妆单子,低头细看,神色顿时轻松不少。陛下交代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傅清辞道:“这两份嫁妆,一份是我母亲的,都已经整理好了。大人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周明远半点不客气地点头:“怀恩侯夫人大义。下官这就安排人去侯府取。” “不劳大人辛苦跑一趟了。”傅清辞浅笑,一字一句: “家母的嫁妆,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现在应该已经送到户部门前了。” 周明远脸色微变。 已经送来了?那岂不是说,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了?陛下可是让他暗中收下这笔钱财,不要外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傅清辞有继续开口: “至于我的嫁妆,如今在东宫放着。辛苦大人去东宫取走便是。” 周明远连忙点头。陛下私下也交代过,太子妃的嫁妆就留在东宫,当做太子的私产。他倒是不用为这个发愁。 他现在最愁的,是满城百姓知道怀恩侯夫人捐全部嫁妆的事。这消息传出去,如何压得下去?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他这差事就算办砸了。 傅清辞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心中了然。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浅笑开口,“刚才我来的途中,遇见了逃难来上京城的灾民。看着实在可怜。” “为了避免他们发生暴乱,我已经将我和家母捐献嫁妆一事告知了众人,安抚住了他们。那些灾民听说有银子安置他们了,高兴得很,正等着朝廷发银子,大人可以妥善安顿。” 周明远脸色彻底变了,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清辞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冷冷一笑。 她知道皇帝一直盯着外祖留给她们母女的钱财。前世爹娘死后,傅家就把母亲的嫁妆暗中送给了皇帝。重生归来,她手中力量薄弱,根本守不住。与其让皇帝死盯着不放,不如先拿出来,换一条生路。这是她重生时就想好的。 但她绝不会像三年前南方水患,私下捐银,让皇帝和萧景宸白白得了好名声。 这一次,她不会将好名声让给虚伪的皇帝和萧景宸了。 傅清辞没有再看周明远,转身走出户部,登上归家的马车。 “明微。”她靠在车壁上,声音平静。 “将嫁妆单子多抄写几份。一半散发到上京城各大酒楼茶肆。” 她顿了顿,“其他的,送到北方受灾的地区,还有三年前南方水患的地方。我听说,三年前水患后,还有很多被毁的县城、村庄因为国库没钱,至今没有修缮,百姓也没有好好安顿。” “还有边关及贫困山区。让大靖朝所有人都知道,国库充盈了,有钱安置他们了。” “让所有人记住,这些钱财是谁提供的。” 明微垂首:“是。”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占了她的便宜。就算占了,也要百倍还回来。 上京城今日最热闹的事,既不是北边的雪灾,也不是朝廷如何跟商贾筹银子。 而是太子妃母女捐嫁妆的事。 “听说了吗?今日一早,太子妃带着她和怀恩侯夫人的嫁妆,亲自去了户部,全部捐了赈灾!” 有人惊呼:“那得多少银子啊!怀恩侯夫人的嫁妆没人知道,但太子妃五年前嫁进东宫,那嫁妆可是抬了一天一夜都没抬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怀恩侯夫人可是皇商林家出身,她的嫁妆比起女儿来,只怕只多不少。” “你们要想知道多少,去玉凤楼、春风楼这些大酒楼看看就知道了。太子妃和侯夫人的嫁妆明细都散出来了,就是为了让灾民放心,朝廷有钱安置他们。” 有人啧啧称奇:“太子妃和侯夫人,真是大义之人啊!” “这算什么?”有人接口,“三年前南方水患,太子妃就已经捐了一半嫁妆出来。” 有人疑惑:“三年前那笔银子,不是说太子殿下出的吗?” “皇上都国库空虚了,太子殿下还能比他老子有钱?” 众人纷纷点头,连声称赞太子妃。 也有人提起旧事:“说起来,前些日子传太子妃和荣王私奔的事,如今看来,怕是真冤枉了她。太子妃这样的人,怎么会做那种事?” “可不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傅家那一干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那流言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传出来的!” 第108章 和离圣旨 茶楼里骂声四起。傅家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人翻出来,越说越气。太子妃的贤名,在这些唾骂声中越来越响亮。 “要我说,”有人压低声音,“太子妃这样的女子,太子殿下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可不是!听说太子妃执意要和离。” “这可不怪太子妃!傅清月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了,太子殿下还护着那贱人。换谁谁不心寒?” …… 宫外议论纷纷,宫内却是一片沉静。 永安宫内,皇后眉头微蹙,半晌才叹了口气:“清辞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把嫁妆全捐了,往后可怎么过活?” 萧衡宴坐在下首:“母后不必担忧。嫂嫂既然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皇后看了他一眼:“听说你今日在宣政殿跪了一日?阿宴,你实话跟母后说,你要做什么?” 萧衡宴站起身,走到皇后身前,缓缓蹲下。他抬起头:“母后,儿臣知道今日求父皇的事不合礼数,更是会让皇兄颜面有损。但这事,儿臣不能不闻不问。” “儿臣求父皇,等嫂嫂与皇兄和离后,将她赐婚给儿臣。” 皇后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坚定,半晌才开口:“是因为清辞腹中的孩子?” 萧衡宴苦笑,摇了摇头:“母后,儿臣虽然跟父皇说的是不愿后继无人,可对于有没有孩子,儿臣根本不在意。儿臣在意的是,嫂嫂的身体。” 他顿了顿,自责地继续,“儿臣听说,嫂嫂若贸然不要腹中孩子,她自己也要没命。一个多月前的事,虽儿臣也是被害,可对女子来说,嫂嫂更吃亏。” “不管是不是儿臣的意愿,都是儿臣占了便宜。本来儿臣想着,若皇兄不介意,儿臣就暗中补偿皇兄和嫂嫂。可没想到,皇兄他……” 他没有说下去,皇后叹了口气:“这事错不在你。不过你说的也是事实,清辞才是受到伤害最大的。你皇兄他错得离谱啊!” 皇后问道:“你想对清辞负责的事,她可知道?” 萧衡宴摇头:“不知道。事发后我暗中派了暗卫在她身边,才知道她这些事情的。” 皇后点头:“你又怎知,清辞愿意嫁你呢?” 萧衡宴:“儿臣知道,嫂嫂现在肯定恨死儿臣了,肯定不愿意。所以儿臣想好了,等成亲后,儿臣带她离开上京城。若她愿意跟儿臣过余生,那儿臣今生就守着她一人。若她不愿意,儿臣就给她寻一处安全之地,让她重新开始,往后绝不打扰。这样,总比她和离后留在上京城,受人白眼、被人指点的好。” 皇后看着他,眼底浮起心疼。这孩子,什么都想好了,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但皇后心中也知道,离开是对清辞最好的安排。 皇后沉默良久:“你是好心。可所有的事,也不能一厢情愿。找个机会跟清辞说你的打算,不能让她被动地接受你的好意。万一这不是她想要的呢。” 萧衡宴不能透露与傅清辞的计划,心中闪过一丝愧疚,郑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皇后又叮嘱道:“阿宴,你记住,你将来不管是否与清辞一起,一定要尊重她,不得因她是二嫁之身就轻视她。” 萧衡宴目光坚定:“母后放心,儿臣一定做到。” 此时,宣政殿内,皇帝正看着户部递上来的折子。 太子妃的识趣,他很满意。可这事闹得满城皆知,也让他心中恼火不已。 当年皇商林家在太祖的纵容下敛财无数,他早就眼红了。只是林有余识相,先帝登基不久便辞官回乡,交出了大半家产,他这才没有动手。可林家留在手中的另一半钱财,他从未放下过。 他登基二十多年,边境肆虐,为了安抚邻国,大靖舍了不少银子。 当年他本打算给林家一个尊荣,让林氏女入后宫。林家没有儿子,这钱自然会随林氏女进入宫中。可他还没下旨,林有余就把两个女儿都嫁了出去。 “陛下,西南王府老王爷与怀恩侯求见。”小太监的通传打断皇帝的思绪。 皇帝眉头微蹙,沉声道:“宣。” 殿门打开,老王爷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傅远山进殿。 皇帝,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你们父子二人今日怎么来了?” 老王爷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盒子,双手呈上:“前日听闻陛下提起太祖驾崩前留给老臣的一些遗物,老臣回去找了出来,请陛下过目。” 皇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本以为让老王爷交出太祖密诏,少说也要磨上些时日。没想到今日还有此意外之喜,他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审视地看向老王爷手中的木盒:“这当真是太祖留下的密诏?” 老王爷神色不变,语气坦然:“是不是密诏,老臣不知道。但这里面的东西,确实是太祖留下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太祖当年曾说过,若老臣哪一日有求于陛下,可将这东西拿出来,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皇帝心中了然。方才那点疑心消散了大半。原来如此,老王爷是来跟他做交易的。 没想到曾经老谋深算的西南王,现在是老糊涂了,太祖密诏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了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女就舍了。 皇祖父啊!皇祖父,看看这就是你信任的臣子,一点都不珍惜你留下的东西。 皇帝毫不客气接过他手中的盒子,打开一看,神色便骤然变了。他呼吸急促了几分,眼中满是狂喜,险些控制不住要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清了清嗓子:“爱卿所求,朕知道了。” 他看了眼守在一旁的大太监,“去,将朕早就为太子妃准备好的和离圣旨拿出来,随老王爷回去宣旨。” 老王爷见目的达到,利落地扶起轮椅上的傅远山:“臣谢主隆恩。” 皇帝愉悦:“起来吧。” 老王爷并未起身,而是看了傅远山一眼,又道:“陛下,老臣还有一请。” 皇帝心情正好,也不恼:“说。” 老王爷愧疚道:“老臣与三郎失散多年,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他自己争气,给自己挣来了爵位。可做父亲的,总想给孩子留点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西南军的军权,老臣已交予养子继承。王爵之位,由老二承袭。可三郎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皇帝听明白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老王爷想要什么?” 老王爷咧嘴一笑,厚脸皮地笑言:“陛下您看,我家三郎这位置,还能不能再升一升?”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盘算着,如今钱有了,又得了太祖留下的这笔大财富,算算他在位期间,边境能靠这些钱财安抚住了,不必再因无钱有损他的皇威。老王爷要给傅远山讨个公爵,倒也不是不行。 老王爷见皇帝没有动怒,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还有老臣的儿媳林氏和孙女清辞,受了这么多欺负,还心系百姓,把她们的嫁妆都捐了。陛下,要不也一起奖励奖励?”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王爷也不急,就那样笑眯眯地等着。 第109章 和离 皇帝看着老王爷,点了点头。 老王爷连忙道:“陛下,这嘉奖的圣旨,可否在明日西南王府认亲宴上,再让张公公去宣?” 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点了头。 老王爷喜笑颜开,朝皇帝身后的大太监招手:“张公公,走走走,劳烦您今日先走一趟西南王府,把和离圣旨给宣了。”说完,推着傅远山乐呵呵地告退。 老王爷带着儿子和张公公来到西南王府正堂。 张公公捧着圣旨立于上首,老王爷带着一众人跪下接旨。 张公公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妃傅清辞,温良贤淑,深明大义,捐银赈灾,惠泽百姓。今准其与……” “慢着!”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萧景宸大步闯入,面色铁青,目光死死钉在傅清辞身上。 他不敢相信,父皇竟然真的不顾他的意愿,同意了清辞的和离。从在东宫听到消息起,他便疯了般策马赶来。 踏入正堂,他看见清辞脊背挺直跪在屋中。她还是从前的模样,素净、清雅,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却比任何鲜亮的颜色都更让人移不开眼。见了他却只是微微蹙眉,神情冷漠,仿佛他的到来脏了她的地方。他不敢相信,清辞真的这般绝情,要与他和离。 萧景宸慌了。 这几日他独自待在清冷的少阳院,不许人进出,闻着她从前常点的熏香,一边在梦中欺骗自己清辞还在,一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闹脾气。可此刻,她跪着接旨,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他快步走到傅清辞跟前,声音沙哑,带着急促与恳求:“清辞,你不要接,跟孤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月儿已受到处罚,以后将她安排在东宫给你恕罪,给你出气,她再也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障碍了。清辞,孤……” 傅清辞淡淡打断他:“殿下,圣旨已下,我和离之意已定。请不要打扰张公公宣旨。” 萧景宸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却被陆彻和傅灵安兄弟不着痕迹地挡在傅清辞面前。 老王爷站起身,声含怒气:“太子殿下,陛下旨意已下,事已成定局。往后您和清辞一别两宽,还请放过她吧。您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萧景宸面色青白交错。他看向老王爷,又看向傅远山,以及一群护在清辞周围的人,忽然感到一阵后悔。 不该让清辞一家顺利认回西南王府的。 清辞定是以为有了西南王府做后盾,才敢这般任性。可她终究不够聪明。等西南兵权彻底被陆岸收走,西南王也就剩面上光鲜了,如何能与他对抗? 想到此处,萧景宸慌乱的心定了下来。他看向被陆彻挡在身后的傅清辞,眼中多了几分嘲弄: “清辞,你可知,和离之后你会是什么下场?你腹中的孩子,将来如何立足?只要你跟孤回去,这孩子孤认了。” “过来吧,跟孤回宫,向父皇说明和离的事作废。” 傅清辞抬眸,透过缝隙看向他,语气冷淡:“孩子的事,不劳殿下操心。” 萧景宸被她的冷漠的目光刺痛,喉结滚动,咬牙切齿:“清辞,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是孤的妻子,这辈子都是。孤知道你怨恨月儿,孤答应你,一定处罚她,让你出气。” 傅清辞一字一句:“太子殿下,你我之间,不是你一句处罚傅清月就能过去的。今日这和离圣旨我接定了。你若还要阻拦,那我们现在就进宫去,我当着陛下的面接旨。” 萧景宸身子一晃,踉跄后退半步,震惊地看着傅清辞:“清辞,你就这般恨孤?你可知,不说其他人家,就是孤那些已成年的弟弟们,谁府中没有通房侍妾?孤为了你,五年内东宫没有其他女子,就一个月儿也养在外面。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傅清辞静静地看着他。 到了此刻,他仍觉得以往的一切是在对她好。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萧景宸见她不为所动,心下一横。既然放下身段求她无用,那就休怪他无情了。他往身后挥了挥手: “动手!” 刹那间,西南王府大堂内剑拔弩张。张公公早已躲到一旁,对萧景宸的行为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 “太子殿下!奴才终于找到您了!”御前太监凌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快跟奴才回去,陛下急召!” 萧景宸脚步一顿。 他并不想就此放过傅清辞。若今日真让她接了圣旨,往后想再带她回东宫就麻烦了。他咬了咬牙,吩咐道:“还不快带太子妃回东宫?”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冲上前,被一直守在傅清辞跟前的陆彻一脚踢开。 战斗一触即发—— “皇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萧衡宴不知何时已站在屋中,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萧景宸眉头紧皱,目光在他和傅清辞身上来回巡视:“九弟怎么来了?孤不记得你与西南王府相熟。” 萧衡宴也不恼,懒洋洋道:“皇兄,你还真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要不是母后担心你被父皇责骂,我才懒得跑这一趟。你要耗就耗着,反正父皇现在气得不轻,你迟了可别怪我。” 萧景宸面色微变。 他知道,自从萧衡宴从诏狱出来,就与他生疏了。不像梦中,被他关了两年才放出,因清辞和孩子的事一直被他拿捏,对他言听计从。如今这个弟弟,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行,他必须尽快让一切回到正轨。 他不能在这时候惹父皇厌弃。萧景宸压下怒火,看向凌安:“父皇找孤什么事?” 凌安连忙道:“回殿下,柳家在宫中行刺皇贵妃,被陛下和皇后撞了个正着。陛下大怒,要重判柳家,让您立刻过去。” 萧景宸心头一震。 二皇子、柳家,梦中给他制造了无数麻烦。没想到如今还没等他动手,他们就要倒了。这事他绝不能缺席。没有九弟的帮助,柳家手中的兵权他一定要抓到手里,不能便宜了其他兄弟。 他深深看了傅清辞一眼:“清辞,孤不会放手的。你别闹了,等孤处理完事情,再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萧衡宴看着他走远,转身朝老王爷拱了拱手,又朝傅清辞微微颔首,这才离开。 老王爷和老王妃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对视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孙女。 傅清辞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转向张公公,声音淡淡:“张公公,请您继续宣旨。” 张公公正了正神,再次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妃傅清辞,温良贤淑,深明大义,捐银赈灾,惠泽百姓。今准其与太子和离,从此婚嫁各不相干。钦此。” 傅清辞叩首:“臣女领旨谢恩。” 她接过圣旨,指尖微微收紧,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堂中安静下来。老王爷看着张公公离去的背影,转向傅清辞:“朝朝,随祖父去书房坐坐。” 傅清辞知道祖父有话要与她说,便跟着他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老王爷推门进去,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看看,这是你和你弟弟认祖归宗的名字。怎么样,还满意吗?不满意祖父重新再取。” 第110章 太子想起前世全部记忆 酒壶歪倒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萧景宸靠在椅背上,面色潮红,眼神涣散。 他又梦见了。 梦里,清辞没有和离。她将月儿推上了太子妃的位置,还为她稳住了地位,那之后……之后她就过的不好起来,腹中的两个孩子差点都要生不下来,还是林老爷子来见了父皇一面,她的生活才好了一点点。 他利用清辞和两个孩子拿捏住了九弟,为他南征北战,成为了他的支持,有九弟在他风光无限,一众兄弟都不敢与他争锋。 父皇就更加器重他了,给他安排了很多事务,他也就没空顾及清辞,他在梦中看到清辞受了不少的罪…… 萧景宸猛地睁开眼,抓起酒壶狠狠摔在地上。 “清辞!孤要见清辞!”他踉跄着站起来,往外冲去。 德公公连忙拦住他,急得满头是汗:“殿下!殿下您醉了!太子妃……傅……哦不,是陆姑娘已经与您和离了。” “滚开!”萧景宸一把推开他,“孤要去见清辞!孤要告诉她,孤错了,这次一定会对她好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殿下,诏狱来报,傅姑娘动了胎气,险些小产,哭着求殿下去见她一面。” 萧景宸僵在原地。 他想起月儿给他生的次子,韶儿。极为聪慧得是他的嫡子,他的骄傲。 他沉默良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备一份厚礼,”他的声音沙哑,“送去西南王府认亲宴。就说孤恭贺陆姑娘认祖归宗。” 德公公连忙应是。 萧景宸转身,往诏狱的方向走去。他心中想着,等安顿好月儿,再去见清辞。大不了他重新追求她,清辞一定会回心转意的。从前她那样爱他,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西南王府,张灯结彩。 傅清辞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一身淡雅的衣裳衬得愈发清丽。佩兰和汀兰站在她身侧,正低声回话。 “大小姐放心,您在东宫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早我们已经送去侯府交给揽月姐姐了。”佩兰笑盈盈地说。 傅清辞点了点头,转向汀兰:“我让你在少阳院点的香,都点了吗?” 汀兰压低声音:“小姐放心,这段时间太子都宿在少阳院,那些熏香一点都没浪费。” 傅清辞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前世,萧景宸的东宫后来孩子不少,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出生。 今生,她要他只有傅昭那个根子已经坏了的坏种和傅清月如今肚子里血脉不纯的萧韶。 这就当为她那两个被亲父流掉的孩子报仇了。 萧景宸,慢慢来。雉儿、雀儿的,还有她的仇,一笔一笔,都会算清楚。 “大小姐?”佩兰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傅清辞回过神,浅笑道:“走吧,宾客该到齐了。” 正堂里,宾客满座。 西南王府是世袭勋贵世家,老王爷夫妇在上京城经营多年,人脉极广。今日来的,除了与王府交好的人家,还有当年受过傅远山夫妇救命之恩的旧交。众人纷纷上前道贺,恭维的话说了一箩筐。 “老王爷,恭喜恭喜!寻回失散多年的儿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怀恩侯苦尽甘来!”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被林氏推着,一一还礼。他面色平静,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老王妃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老王爷更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老王爷,您这三郎可是个有出息的,六元及第,当年可是轰动一时!”有人凑趣道。 老王爷哈哈大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众人哄笑,气氛热络。 傅清辞站在母亲身侧,与裴梵音、崔兰溪等人低声说着话。裴梵音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朝朝,恭喜你。往后你是陆家的女儿了,再没人敢欺负你。” 崔兰溪也跟着点头,眼圈却有些红:“朝朝,你受的苦,总算到头了。” 傅清辞心中微暖,正要开口,问怎么没见到明珠郡主。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就是刚认回来的大侄女?果然是好模样,难怪计算失身了也能让太子念念不忘。” 傅清辞转头,从他们一家回府后就一直以身体不好避而不见的大伯母周氏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她身侧站着刘兰心,她也是刚刚听兰溪说起才知道她这大伯母和右相是表兄妹。 周氏轻蔑地看打量着傅清辞。如今她家老爷已经拿到了西南王的兵权,如今的西南王府就是个纸老虎,对她来时不足为惧,这些时日她一直避而不见,那两个老东西不也不敢用再用长辈的姿态教训她了。 傅清辞看着周氏,她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西南王府时,周氏看到灵安时震惊的表情。 周氏见她不接话,又笑道:“大侄女如今和离了,往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王府吧?虽说你是老王爷的亲孙女,可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长期住娘家,怕是要让人说闲话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傅清辞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再说了,你这身份,留在这府里,将来我们家的姑娘还怎么嫁人?好人家可都看着呢。”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夫人脸色微变,却碍于情面不好开口。 崔兰溪第一个忍不住,冷笑道:“周夫人这话说得稀奇。朝朝是老王爷的亲孙女,住自己家里,碍着谁了?倒是有些人,被老王爷好心收养,器重养大,就这样恩将仇报,来欺负救命恩人的孙女的,我到想问问你家老爷知道你这么说她的侄女的吗” 周氏脸色一沉:“崔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 “圣旨到——!” 众人连忙跪迎。 张公公捧着圣旨大步走进来,展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怀恩侯傅远山,忠勇可嘉,深得朕心,特晋封为怀恩公,食邑三千户。怀恩侯夫人林氏,贤良淑德,教女有方,特封为一品诰命夫人。陆朝,深明大义,捐银赈灾,惠泽百姓,特封为安宁郡主,赐金册金宝。钦此!” 堂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怀恩侯升了公爵!林氏封了一品诰命!傅清辞封了郡主! 周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方才还在阴阳怪气,转眼间人家就成了公爵夫人、郡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兰心站在她身侧,脸色青白交错,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傅远山接过圣旨,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林氏和傅清辞也叩首谢恩。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气氛比方才更加热络。周氏和刘兰心被挤到一旁,再没人理会。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报声:“荣王殿下到——!” 堂中骤然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陆朝身上。谁都知道,她与太子和离,与荣王脱不了干系。这个时候他来,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三个娇俏的小姑娘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美人姐姐!”漪漪一马当先,扑到傅清辞面前,仰着小脸笑得灿烂,“我们来给你道贺啦!” 渺渺和泱泱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礼物,笑嘻嘻地围上来。洲洲迈着小短腿跑在最后,奶声奶气地喊:“美人姐姐,恭喜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