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县城[古穿今]》
1. 第 1 章
早上七点,许多人才刚起床的时间,庄梦白就已经从外面跑完十公里回来了,顺手还买了早餐带回家。
酱肉包子、豆浆和油条,都是她家太后李美云爱吃的。
李美云看到后自然是高兴的,但是嘴巴上也不免要吐槽几句:“你就闲不下来,都休假了还天天起那么早。以前吧每天能赖到十一二点起床,我还担心你在部队里不适应,现在倒好,起得比鸡早。我看呐,旁边老王叔养的那公鸡可以宰了,你来就行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吃女儿带回来的早餐。
庄梦白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家太后这嘴啊,就是不饶人。
“习惯了,每天到点自然醒。”
母女俩坐一起吃完了早餐,李美云问她:“今天打算去干点啥?要不去找小程一起吃个饭?”
庄梦白在喝豆浆,摇了摇头:“不去了,他今天有事要去朋友那儿帮忙。”
李美云恨不成钢:“人家去朋友那儿帮忙,你就不会也跟过去搭把手?那等小程忙完,你得去慰问慰问他,带点小零食,这样,等我下午做点桂花糕,他就爱吃我做的桂花糕。”
话说着就要去冰箱拿冻好的干桂花出来。
庄梦白耸耸肩,任由她娘忙活。
不过,李美云边忙也要边啰嗦:“小程可是个好孩子,你那么忙,又是异地,十天半个月的也见不到一回。要不是他主动,我看你们这事儿可坚持不到现在。你可得对他好点儿,听到了没有?”
庄梦白连连点头,乖巧状:“听到了,听到了。”
李美云口中的小程,叫程放,是庄梦白的男朋友。两人是初中同学,也算从小就认识,确定关系已经两年了。庄梦白知道在这桩感情里的确是程放付出要更多,她不在家的时候也多亏程放一直照顾她家里。因此李美云说什么,她就应什么,绝不还嘴。
李美云做事利落,将做桂花糕的材料准备好后就拿起流苏小包包,带上自己的羊绒大披肩,准备找自己的搭子们搓麻将去了。
庄梦白笑眯眯的:“去吧去吧,多赢钱。”
她留在家里把餐桌和客厅收拾了一下,然后躺在沙发上刷了刷手机。别说,忽然闲下来还真是浑身不得劲。
一打开社媒,立刻就有标题蹦出来:
《今日凌晨四点,巴省疑发生五级地震,周围县市有震感。》
庄梦白立刻就清醒了,巴省虽然离她驻守的地方有点远,但如果情况严重的话也有可能需要前往支援。她赶紧登陆内网,主动询问上级需不需要自己立刻归队?
营长很嫌弃:“行了行了,你去年都没休假,趁着这次好好休息,别操心其他的了。”
说完,啪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既然不用自己归队,她也就继续躺下刷手机了。看了半天新闻,看到虽然有五级地震但震源很深,因此对当地居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而且专家预测后续出现余震的可能性不大,这才放下心来。
网上还有不少浑水摸鱼来蹭流量的谣言贴,庄梦白很快就刷到一条:
《卧槽!快看这是什么?!好像是地震后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她好奇地点进去一看,那贴主就发了一张稍微有些模糊的图片,只看到在郁郁葱葱的凹陷下去的巨大天坑里,雾气缭绕的坑底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古代的城池。
那城池在岩壁与植物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显得极为不真实。
贴主:
【吓死了!吓死了!我是不是遇到海市蜃楼了?昨天本来在巴南天坑这儿穿越徒步的,结果今天一早上起来就看到远处的天坑里冒出来一座城!和做梦一样!】
下面是网友们嘻嘻哈哈的回复:
【恭喜楼主,你穿越了,接下来走上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那你得看他穿越到什么位面?啧啧,要是穿越到黑暗修仙副本那可就完了。】
【穿越了为啥还会有网络?楼主快搞个直播噻。】
【假的吧,一眼AI。】
庄梦白也觉得是AI,不由得感叹现在的AI真是越来越牛了,效果几可乱真。
结果,她看到贴主回了一句:【手机原图直出,是假的我死一户口本!待会儿我传个视频上来,你们自己看看是不是AI。】
庄梦白挑了挑眉。
他这么言之凿凿的,难道说是真的?
巴南天坑她知道的,它的名字就来源于它的地理位置——在巴省的南面,非常巨大,属于自然形成的特殊地貌。它的景色很特别很美,但因为没什么交通,普通人很难到达,只有一些户外探险的驴友会过去玩耍。她之前也曾经去那儿玩过绳降。别说,这贴主的图和现实的细节还挺接近。
庄梦白去贴主主页看了一圈,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记录自己生活的素人号,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为了起号不择手段的。她想回到帖子再去研究一下那张照片,一刷新,却发现帖子已经不见了。
她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滑过一丝怪异。
庄梦白又在社媒平台上搜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新闻以及帖子。果然,是AI做的图吧,然后被人举报了......话虽如此,她敏锐的直觉又似乎在说,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
还没等她细想明白,忽然接到了营长的电话。
营长一改刚才轻松的态度,语气严肃:“有紧急情况,立刻归队!待会儿会有车来接你。”顿了一下,他又说了一句,“别问任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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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等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庄梦白响亮应了一声:“是!”
作为久经考验的特种兵连长,随时候命是基操,即便是在休假中。
她迅速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不过是一个小背包,然后给李美云以及程放都留了微信。不过两人一个在打麻将一个估计在忙,都没回她。
接她的人很快就来了,直接将庄梦白带去了当地的军用机场。
两个小时后,庄梦白到达了巴省,然后又换上了越野车。庄梦白从一路的安排配置看出了这次任务的保密等级很高,她严守纪律并没有开口问。
不过,当她意识到越野车是往巴省的南面驶去时,却忽然浮现起了微妙的想法。
巴省的南面,正是贴子里巴南天坑的所在地。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越野车在一片紧急搭建起来的大山脚下的营地前停了下来。这儿戒备森严,临时搭建的迷彩帐篷与伪装网连绵成片,荷枪实弹的哨兵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庄梦白跳下越野车,立刻有身着作训服、臂章显示隶属某特种部队的军官迎上来,快速核验了她的证件。
“庄连长,这边。关于这次任务的简报马上开始。”军官语速很快,引着她穿过层层岗哨,走向营地中央一座规模稍大、天线林立的帐篷。
帐篷内部灯光通明,简洁到近乎冷硬。正面悬挂着一块大尺寸显示屏,周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还有像她这样的人从四面八方临时而紧急赶到落座。
庄梦白报到后在角落的空位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人员。
她认出了几张面孔,有总参的,有装备发展部的,还有经常在新闻里出现的几位地质与考古方面的国宝级学者。她暗自心惊,这场面,规格远超她最初的预料。
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志们,时间紧迫,我们直入正题。”一位两鬓微白、肩扛少将军衔的指挥官走到台前,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播放巴南天坑最新卫星及高空侦察合成影像。”
是陈司令!
庄梦白瞳孔微缩,将这次任务的级别又默默往上调了调。
不待她细想,屏幕亮起。
首先出现的是高分辨率卫星俯瞰图,清晰显示出巴南天坑那标志性的、巨大深邃的碗状地貌。然而,当图像被不断放大、增强,聚焦到坑底中心时——
帐篷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庄梦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座城,是真的!
一座有着城墙与古建筑的古代城池就这样静静伫立在了天坑之中,与周围嶙峋的岩壁、茂密的植被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并存。
仿佛,从天而降!
2. 第 2 章
此刻,在那座城中。
时间退回到它出现的两天前——那时候的荻阳城,一片死寂,只有风呼啸而过发出来的声响。
在县西北角城隍庙的后头树林子里,菱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铲子,在已经被冻硬了一些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她蓬头垢面缩在宽大破袄里,正在拼命刨着一丛枯草的根须,手指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嘴唇也干裂出血口子,脸色麻木,唯有看那灰白的草根的眼神像是在发光。
她太饿了,急需这些草根来填充自己和家人的肚子。
一年前,几位藩王借由“清君侧”之名揭竿而起,王朝大地烽烟四起。
于是,菱娘所生活的这座位于王朝南部的小县城荻阳,就被一伙叛军盯上了。对方攻城几次未果,索性在县城外驻扎了下来,将荻阳县包围得像是个铁桶一样,连一只飞鸟都不能从城中飞出,愣生生摆出了要将城中众人耗死的架势。许是之前攻城受挫,叛军放出话来,城中人若是出城,出一个杀一个,待到城破后,更要让整座城中鸡犬不留。
就这样,从盛夏流火的八月一直到了寒冬十二月,荻阳县已被围困五月有余。
在这座城里生活着的人,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吃饱是什么感觉,甚至没有感受过正常的食物是什么感觉。现在的荻阳城,除了城墙上的守军之外,街面上都没再见到什么人,大家都躺在自己的家里,毕竟,干的活越多就越容易感觉到饿,不如躺着。
如果不是因为饿得实在不行了,菱娘也不会冒险出来找吃的。
突然,林子那头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还有人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菱娘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本能地扔下木棍,连滚带爬地缩进旁边早就看好的一丛茂密灌木后。那里有个半塌的野狐洞,被枯枝败叶虚掩着,刚好能容她瘦小的身子挤进去。
当然,野狐早就不见了。这个县城里但凡能走的动物,甚至是地底下的蚯蚓都早就被挖出来吃光了。
她屏住呼吸,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洞壁,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冲进鼻腔。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挎着腰刀的巡兵,骂骂咧咧地走进林子。他们中间两人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抬着什么,一头一尾,那东西软塌塌的,随着步伐晃荡。
“就这儿吧,妈的,真沉。”
另外两人也卸了肩上的担子,砰地一声,一具僵硬的尸体滚落在枯叶上,面孔朝上,灰白肿胀,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是个男人,看穿着像是城外流窜进来的饥民,或者更早之前试图逃跑的百姓。
那双眼睛正好与藏在野狐洞里的菱娘对上。
她瑟缩了一下,立刻伸手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抽气的声音被人听到。
“头割下来就行,王二。” 一个络腮胡的巡兵说,“剩下的我们能处理。”
“成。” 被称为王二的脸上有疤的年轻巡兵点了点头,开始动手。
菱娘闭上了眼睛,只听着外面的谈话。
“王二,做利索一点,咱们还等着提着它去周王府换半斗杂粮呢。”
“没问题,我最擅长干这个。”
有刀磨着骨头的声音传来,颇为渗人。
过了片刻,那王二说:“成了......头儿,这身体就这样放在这儿?”
“就放着,马上就有人来收。”络腮胡意味不明笑了一下,“现在这东西,可是金贵得很。”
“那这脑袋......”
“你小子还挺惜物,放心吧,领了赏金后再拿回来,卖给别人也能换三四金,这玩意儿别看肉少,现在可也值不少钱。”
菱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抠进了脸颊的冻疮里,剧烈的颤抖让她几乎要磕碰到洞壁。她很怕时间一久他们会发现自己。
好在,接下来那几个人没有再说话了,过了会便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菱娘不敢走,她记得刚才那络腮胡说会有人来搬尸体。又等了会儿,果然,脚步声又传来了,然后是拖拽重物的声音,摩擦着地面,枯叶簌簌作响,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和人声彻底消失在寒风里很久很久,她还是一动不敢动。冰冷的土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血锈味,钻进她的鼻孔。
外面的风更紧了,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洞里面钻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还残留着血迹的污糟空地,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刨出的那几根带着泥的、细得像线头的草根,赶紧拿着像兔子一样蹿出去逃离了这儿。
七拐八拐绕到了一片杂院区。
这儿是荻阳县原本很热闹的一处聚居地,如今只剩下一片寂静,偶尔能从门后感受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后,让人隐隐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菱娘加快了脚步,来到角落的一个低矮的小宅子面前,然后敲了敲门,压低了声音:“娘,是我。”
那声音有着几分稚嫩。
门打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将她迅速拉了进去,迎接他的并不是母亲温柔的抚慰呵护而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死丫头!又跑哪儿去了?!嫌命长是不是?!”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厉色。
菱娘被被拽得一个趔趄,仰起头,对上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燃着焦虑与怒火的眼睛。
那是她娘,李氏。
李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不止。乱蓬蓬、结满污垢的头发勉强挽了个髻,露出瘦削得颧骨高耸、脸颊深陷的脸。
菱娘被母亲眼中的怒火刺得一缩,但依然欣喜:“娘,我去了挖了点草根......”
“草根?这附近连地皮都被刮了三尺!你能挖到什么?”李氏的声音在看到菱娘小心翼翼从衣服里捧出来的草根后戛然而止。
这可是草根!
比银子还要贵重的草根!
“你从哪儿挖来的?”她惊喜地问。
“城隍庙的后面,那儿比较少人去......”菱娘立刻将自己刚才的经历细细和母亲说了,当然也没错过自己遇到的那件事。
她心有余悸:“娘,那个人,我分明记得他,不是什么逆贼。前几天他还在城隍庙附近徘徊过,想讨一口热水喝......”
她每说一句,李氏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那张青黄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她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菱娘瘦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骨头里。
“听着,从今天起,一步也不许离开这屋子附近!知道了吗?”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可是娘,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菱娘小声辩解,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串咕噜声。
李氏的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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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儿同样瘦得脱形的小脸上,那眼里深沉的恐惧瞬间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覆盖。
“躺着!躺着还能多捱两天。观音土......实在不行吃点观音土。别想着出去找,找不到了,只会把自己,”她顿了顿,把“送到别人嘴里”这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只会惹祸上身,记住没有?!”
菱娘被母亲眼中那混合着狠厉和保护欲的复杂光芒震慑,呆呆地点了点头。
李氏这才稍稍松了点力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泛上来的是对未来不知道会往何处去的迷茫和绝望。
屋外,北风拍打着破烂的窗纸,呼呼作响。
和杂院区的冰冷相比,在城北的县衙府邸里还能有几分碳火带来的暖意,但相同的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似乎很快就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偶尔,能听到几个仆役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县丞家的儿媳妇,正在坐月子呢,结果吃的包子里吃出了一个手指,直接被吓死了。”
一众细细抽气的声音。
县令娘子沈氏站在门外,细雪刚好从漏风的廊檐外飘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定了定神,她喝道:“都聚在这里嚼什么口舌!”
仆役们像受惊的麻雀般散开,垂手躬身。
县令娘子沈氏站在那里,身上是半旧的靛青缎面袄子,身形削瘦,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几分,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她扫过众人惊惶的脸:“这种关头,不要生出这些口舌之事,各自去忙吧。”
仆役们对望了一眼,脸上带着惶惶神色。
沈氏并未多言,转身就走。厨娘见状,顿了一下跟了上来,小声对沈氏说道:“夫人,家里的粮已经见底了......”
其实说是粮,也不过就是一些米糠,真正的细粮粗粮早就吃光了。刚被围城的时候为了救济城中百姓,还施了一段时日的粥,现在想想,厨娘都要心疼死了。
谁知道这些杀千刀的逆贼真的要把这座县城围困至死呢?
沈氏沉默了片刻,这才道:“我会想办法的。放心把,只要有老爷与我吃的,便也少不了你们的。”
听到主母这样说,厨娘这才放下心来。
沈氏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书房的门虚掩着,师爷刚退出来,与她擦肩时匆匆一揖,面色凝重。沈氏推门进去,看见自己的丈夫,荻阳县令周文渊,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原本是高大之人,但此刻肩膀微塌,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也只剩一把骨头了。
“老爷。” 沈氏轻唤一声。
周文渊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灰败的神色。他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见了霜白。
他声音干涩。“夫人来了。”
沈氏:“方才师爷......”
“刚传来的消息,援军来不了了。” 周文渊打断她,脸上似哭似笑。
沈氏的心直直往下坠。
没有援军,那他们怎么办?荻阳怎么办?
周文渊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郁的漆黑:“北城根下的那片窝棚,这几日少了好几个人,多是老弱。守库的赵班头来报,今早发现有人试图翻墙进义庄。”
沈氏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听到的,胃里面翻腾了几下。
3. 第 3 章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
炭盆里,最后几块炭发出哔剥的轻响,却丝毫驱不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骨髓都冻僵的寒意。
沈氏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意,只是茫然地在想,怎么办?未来会怎样?要怎么样活下去?
她听到自己的丈夫狠狠道:“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明日,我还是再去一趟周王府,看看能不能让周王和城中大户再挤出点粮食。不然,恐怕荻阳就要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
周王府。
周王也正在与幕僚们以及管理着城中守军的牛守备商议事务。起因便是王府长史察觉到最近几日拿着脑袋来领赏金的巡兵们有些不妥。
牛守备却傲慢:“逆贼奸细,自然要肃清。王爷当初定的赏格,一个脑袋半斗粮,儿郎们奋勇杀敌,难道不该赏?”
周王赵禛瘫坐在铺着旧狐裘的圈椅里,脸色蜡黄,眼下浮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脱落的毛皮。
徐长史:“该赏。只是,送来的那些逆贼首级,真的是逆贼吗?我怎觉得,有那么一些眼熟之处?且,尸体何在?”
牛守备脸色沉了下来:“长史这是何意?怀疑我的人杀良冒功?”
“不敢。” 徐长史垂下眼皮,“只是王爷体恤军民不易,更不忍见无辜者枉死。从即日起,这赏格需得改一改——须得活捉逆贼,验明正身,方可领赏。死的,一概不算。”
周王府的粮可也不多了!
“荒唐!” 牛守备猛地一拍身旁茶几,震得茶盏跳起,“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哪有只擒不杀的道理?长史是读书读迂了不成?”
气氛陡然紧张。周王吓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嗫嚅着,想打圆场又不敢。
徐长史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守备大人息怒。此非战场,乃是绝境。王爷仁德,不忍见子民相食。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放任此风,今日能杀痴汉老妪充数,明日焉知屠刀不会对准尚有存粮之家?军心若乱,城池顷刻即破。守备大人掌军,当比下官更明白其中利害。”
牛守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徐长史,又瞥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周王。
他当然明白这老狐狸话里的意思,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敲打他。城中最后一点秩序正随着粮食的耗尽而崩塌,风气如果不抑制住,恐怕不用叛军攻城,手下那些饿红眼的兵先要哗变,或者干脆把主意打到王府和大户头上。
牛守备看着周王,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霍然起身:“既然王爷有令,末将遵命便是!”
他还忌惮着周王派去求援的事情。说不定,援军明天就到了呢?
既然已说罢,牛守备也不行礼,转身大步离去,甲叶哗啦作响,显然心情不怎么好而且也不忌惮于流露出来。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周王才长长舒了口气,瘫软在椅子里,抹着额头的虚汗:“可、可算走了......这杀才。”
徐长史却没接这话茬,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才掩上门,回到周王身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王爷,牛守备靠不住了,咱们得另外想条逃生之路才行。”
周王浑身一激灵:“何出此言?”
“他眼中已无尊卑。今日能因赏格之事对王爷生怨,待日后粮尽,他手下那些虎狼之兵第一个要借的,恐怕就是王府的库房,甚至......”
徐长史没说完,但周王已经懂了,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如何是好?援军无望,城内粮尽,军心不稳......天亡我也!” 周王带着哭腔,忽然抓住徐长史的袖子,眼中迸出一丝病态的希冀,“长史,要不我们降了吧?开城投降,或可保全性命!”
“王爷!” 徐长史厉声打断,“叛军檄文,王爷难道忘了?逆贼已经说过破城之日,寸草不留。投降?不过是引颈就戮,死得更快些,更难看些!”
周王如遭雷击,颓然松手,喃喃道:“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被自己人吃掉,或者被叛军屠城......”
想着想着,更是痛哭流涕。
徐长史垂下眼睛:“王爷,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快说!”
“城北的荻河,虽未到丰水期,但水量尚可......”他俯身过去,在周王耳边细细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周王听得呆了,嘴唇哆嗦着:“掘、掘开河坝?那岂不是有伤天和?”
“顾不得了!” 徐长史斩钉截铁,“总好过全城玉石俱焚!王爷,这是唯一的机会。”
周王府是有船的,也有码头。到时候等到水淹进城,他们自然可以随着滚滚洪流进入到大江之中,将叛军甩到脑后,顺顺利利地往京城而去。至于这荻阳城中的人,且看他们运气罢。
徐长史漠然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怪不了谁。
周王脸上肌肉抽搐,恐惧、求生欲、还有一丝残存的良知正在激烈交战。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这座困了他大半年的孤城,如今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依你之计。要快,要隐秘。”
徐长史深深一揖:“王爷英明。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周王一人。炭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微光熄灭,黑暗彻底吞噬了房间。
周王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回到房间如何睡去的,总之,一整个晚上都迷迷糊糊的,把他叫醒的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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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仆从惊慌失措的大喊声: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周王一个激灵从凌乱的床榻上滚下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好,事发了!徐长史办事不密,掘河之计败露了!是牛守备打进来了?还是被县衙周文渊那边察觉?
他手脚冰凉,胡乱披上外袍,声音发颤:“慌、慌什么!是,是牛守备带兵来了?还是......”
“不,不是!不是兵!” 仆从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是外面!王爷,县城外面的天变了!”
城墙上,牛守备正在和守军们一起目瞪口呆看着外面的景象。
牛守备身上的兵甲都没穿戴好,显然也是在睡梦中匆匆被叫过来的。
守军咽了口口水,声音惊悸,语无伦次:“它,它,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我,我,小的一开始还以为是城外的逆贼有异动,点起火把一看......”
结果就看到了远处林立着的岩壁和山体,在黑暗中像是巨兽一样俯视着这座县城。甚至,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一层闪着微弱光芒的“罩子”将整座县城笼罩了起来。
那一瞬间的惊悚夹杂着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双腿发软。
他们县城外原本可是极为平坦的田野以及蜿蜒交错的河流!绝不会有这样耸立的山壁和茂密的丛林!
那些田野呢?河流呢?还有叛军的军营呢?
它们都哪儿去了?
而这些东西,又是从哪儿忽然冒出来的?
他们身处的这座县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
城外的指挥部也在讨论这件事情——这座城从何而来?
“它的确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会议上,陈司令面色极为凝重,对现状进行了讲解:“在今日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巴省发生了五级地震,而我们查看过卫星图像,在三点五十四分,这座城就出现了。目前还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庄梦白听得很认真,一向冷静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
而那些赶过来的专家们已经惊骇到忍不住议论纷纷了。
一位地质学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陈司令,这,这从地质学上完全无法解释!天坑底部岩层完整,没有任何近期大规模塌陷或抬升的迹象。这绝对不是地震能够造成的。”
在场的历史学家也摇头,有些茫然:“巴南天坑一带并没有有记载的古城。而且,这座城看上去就像是,就像是......”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是有一位“神仙”大手一挥,将这座城从原地掘了起来然后再轻轻放在了这里一样。
但,这,这怎么可能?!
4. 第 4 章
陈司令的手往下压了压,让声浪低了下来:“大家看这几张,这是刚刚遥感号卫星及我方高空无人侦察机传回的最新画面。”
几张图片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庄梦白细细看着眼前的照片。如今的遥感卫星精细度已经很高了,尤其是军用的,分辨率可以达到10cm级别,可以清晰得看到地面建筑甚至是车辆。如果放大,甚至还可以看到广告牌上的字。
不过,这几张照片却算不上太清晰。
是被什么东西影响到了吗?
她提出自己的疑问,在陈司令旁边的许参谋解释:“确实是有受到影响。在察觉到异常的第一时间,我们就派出了无人侦察机,但那座城有点古怪,或者说,笼罩着它的那一层光膜有古怪......”
大家都看向那张远瞰的图,发现的确是有一层泛着彩色光晕的透明的光膜笼罩着它,就像一个半圆的罩子一样把它罩住了。
许参谋解释,这层光膜对于高科技设备似乎存在着某种干扰,无人机和直升机只要靠近就会发生设备紊乱。目前为止,已经损失了三架无人侦察机,要不是直升机飞行员反应够快,都得要折在那儿。所以,目前只能动用遥感卫星,但是拍照的清晰度完全不比以往。
大家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一些相关专业的专家们已经开始小声讨论起来,庄梦白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几张照片,那上面有城墙,有房屋,俨然就是一个古代县城的样子。
而且......
她倏然抬起头:“这里面有人员活动!”
虽然不是很清晰,看上去不过是半个一个像素点的大小,但直觉和经验告诉她,那些城墙上的小黑点,应该是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有专家失声喊出来:“里面还有人?”
“确定是人吗?”
许参谋对她赞许地点了点头,一段视频传到了大荧幕上,他严肃说:“这是最后一台无人机在坠毁之前拍到的一段视频,证实了里面的确是有人员活动的迹象。”
视频很晃,还有点模糊。
入目的是一段古代的城墙,还算坚固完整,上面有不少穿着古代军士服装的人惊慌失措地用手指着天空,应该是发现了有这么一架大铁鸟飞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们发出各种呼号声,可能是想要吓退这架无人机,发现没用后,有人搭起了弓箭,“咻——”的一声,箭矢向空中飞来。
视频也恰好断在了这一刻。
帐内又轰地一声闹了起来,有惊骇有疑问,军人们自然恪守纪律,但专家们可忍不住。直到参谋拍了拍手,待到大家都安静下来,身边另一位早已经到场的历史学家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还带着点颤抖:
“同志们,我们综合分析了现有图像中能辨识的建筑风格、城防布局、士兵甲胄形制、以及部分建筑残存的门楣纹样。”
他示意操作员切换几张局部放大图,一张是城门楼的飞檐,斗拱结构清晰可见;一张是城墙上一面残破旗帜的模糊纹路;还有一张是某处宅院门口的石墩,上面似乎有兽形雕刻。
“你们看,这斗拱的样式,有明显的晚唐之后的过渡特征......”
庄梦白知道这位历史学家,姓王,在国内最牛的大学里担任历史系主任,经常在一些访谈节目里看到,可以说是国内历史学界的权威人士。
王教授侃侃而谈,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们初步判断,这些元素和公元七百多年前,华夏晚唐之后的那段混乱历史时期很相似。而且,这座古城呈现的状态,并非遗迹或废墟,而更像是一个......穿越过来的还依然鲜活存在着的时空片段。”
华夏历史上,大唐之后便进入到了混乱时期,王朝更替和国家倾覆如同吃饭喝水,持续了百来年才归于宋。这一段时期即便是历史书上对其也只是匆匆一笔带过。
庄梦白看向王教授,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茫然眨了眨眼。
帐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穿越?这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这是违反物理定律的!”
“但,但如何解释它的出现?如何解释里面那些活生生的古人?”
“要相信事实。”
一位一直沉默的物理学家这时推了推眼镜:
“诸位,诸位!从现有现象看,五级地震的震波,特别是深源地震,其释放的能量和造成的时空扰动,在理论上存在极微小概率,可能触发我们尚不了解的物理机制。比如,短暂打开一个连接不同时空点的虫洞。于是,这座城,连同其中的一部分时空就被整个包裹并搬运到了我们的现在。”
“当然,这只是基于现象的大胆推测。那层干扰设备的光膜,可能就是时空边界不稳定或存在高维能量残留的表现。”他顿了顿,“我认为,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尤其是其背后是否存在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或目的。”
物理学家的话意味深长,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庄梦白心中泛起不寒而栗的感觉,这是她的直觉反应,此时因为这番话而达到了顶峰。
是啊,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仅仅是一次宇宙级的意外,还是某种......有意识行为的开端?
陈司令面色凝重地点头,接过话头:“所以,我们现在首当其冲要得到对方更多的资料,摸清楚他们的底细,确定他们或者说是幕后力量的来意。”
他的目光在扫过全场,最后在庄梦白等几位特种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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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身上略作停留:
“庄梦白!王强林!刘翔!”
“到!”
“到!”
“到!”
庄梦白与另外两名被点到的军官同时起立,身姿笔挺如松,声音斩钉截铁,举手敬礼。帐篷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陈司令的目光锐利如鹰,依次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庄梦白身上,沉声宣布:
“命令!从现在起,启动特别侦察行动!代号,‘探渊’!
“庄梦白,你担任特别侦察组组长。王强林、刘翔,你们作为副组长和通讯专家,即刻前往古县城,探明情况!
“探渊行动的目标明确:第一,确认这座城内部的生命状态、社会结构、威胁等级;第二,尽可能搜集实物证据,帮助我们的专家确定其具体年代和来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尝试接触并评估那层光膜的性质,寻找安全进入或建立稳定观察的方式。
“我们必须知道,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他目光如炬,脸色凝重:“这次侦察,不仅是军事任务,更是人类对未知的第一次触碰。你们带回来的每一份信息都可能改写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但对方神秘莫测,你们要有面对任何超常状况的心理和战术准备。解散后,立刻领取专用装备,半个小时后,简报室进行最终任务部署。”
庄梦白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但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责任和强烈好奇的亢奋。
“是!”
她响亮地回答。
一个小时后,她和王强林以及刘翔被武装直升机放到了接近了那层光膜的丛林深处。
短短半天时间,这边已经建立起了前线哨所。
“之前我们已经尝试过,发现这层光膜对外界存在抵抗性和排斥性,它会挤压进去的人和东西,最多进入三到四个人,而且还不能携带太多现代设备。
“所以,你们也带不了太多武器。”
接应三人的前线士兵仔细介绍。
原来,他们早在一开始就已经琢磨着人是不是能越过光膜的界限,派遣了士兵前去探查,经过多次试验后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上头就让他们全都撤了出来,又叫来了一些精锐。
庄梦白到得最早,也成为第一批进去执行任务的人。
年轻士兵看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些崇敬,宛如迷弟看偶像。这几位,可都是全军都鼎鼎大名的,拿过不少军功表彰的兵王。尤其是庄梦白,因为其性别,更显传奇。
几人进入已经在待命的野战急救车。
“来吧。”戴着口罩、眼神沉静的军医示意三人躺在简易担架床上,“先做基础体检,然后接种疫苗。”
旁边另一位护士已经在准备注射器,针剂种类不少,颜色各异。
5. 第 5 章
王强林开玩笑:“有那么夸张吗?这可比我去非洲还打得多。”
“别掉以轻心。”庄梦白和他虽然不是在一个连队,但曾经一起出过任务,两人也算相熟,“你没听过一个说法吗?如果我们现在穿越到古代,恐怕身上携带的病毒和细菌就足以让那边团灭。”
军医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他们容易被感染,还是你们容易被感染。要我说,最好是穿着防护服,全副武装地进去。”
三人对望了一眼。
庄梦白摇摇头:“这次还得要隐蔽才行。”
如果只是单纯的古代县城,那穿着防护服,拿着现代武器进去恐怕就能横扫全城,甚至可能都不用人进去。但他们顾忌的是背后那股让县城出现的不明力量,万一惊动了它,或者是惹恼了它......
所以这次还是以悄然潜入探查为主。
军医自然也明白,有些担忧地叮嘱:“反正你们自己进去小心,别乱碰东西尤其是食物,注意别留下伤口。”
那是一个完全孤立的、可能携带众多古老病原体以及未知病毒的生物环境,还有那层光膜本身未知的能量辐射,都是未知的危险项。
鼠疫、疟疾、出血热、综合防疫强化针剂......
军医看向庄梦白刚刚录入的医疗档案,动作顿了顿:“庄连长,你刚从西非回来,防疫针可以免了,但能量辐射缓冲剂还得打。”
庄梦白点点头。
旁边的王强林和刘翔闻言,看向庄梦白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肃然。西非那次任务他们有所耳闻,情况极为复杂危险,没想到她竟然参与了。
刘翔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对自己的这位临时队长升起了信服之情。
部队里是最看个人实力的地方,强者为尊。
“明白。”庄梦白利落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臂。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感传来,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血管。
趁着军医给另外两人注射的间隙,她下意识摸出手机,果然有两条未读信。
一条来自李美云,她直接语音转文字:【啧啧啧,这才回来住了几天啊?国家领导人都没你这么忙。行吧行吧,您忙着,任务结束了的话就给老娘来个电话,晓得伐?】
另一条来自程放,语气里充满了哀怨:【不是说有一个月的假期嘛,这还不到一半呢,你们营长也太不像话了。】
过了没几分钟又一条:【那等你执行完任务告诉我,我去你那儿找你。】
没几分钟是第三条:【你不说话的话就当你默认了。】
庄梦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快速回复了几个字:【任务结束后我再联系你】,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点生硬,又发了个笑脸的表情包,然后关掉手机,妥善放回内置隔离层的装备袋。
很快,所有医疗程序就完成了,军医最后检查了他们的生命体征监测贴片和紧急医疗包,郑重道:“保持监测贴片工作正常,一旦感到任何严重不适或监测到异常生物信号、辐射超标,立即启动注射急救药剂并后撤。”
他朝三人敬了个礼,眼神复杂:“祝你们顺利。”
他们都知道,这些刚注射进去的疫苗和药物要完全生效的话是需要时间的,但现在,每一分钟都宝贵,这已经是能为他们争取到的最佳防护了。
而此去,一片未知,这三人是真正将自己的生命安危置之度外。
......
三人穿着低可视度迷彩作战服,背着战术背包,朝着那片被严密封锁、泛着奇异彩色光晕的天坑边缘走去。
这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冬日的太阳已经早早落山,提前进入到黄昏模式。
庄梦白能感觉到越靠近光膜,空气中那股细微的、令人皮肤微微发麻的嗡鸣感就越发明显。光线在光膜表面流转,透过它看向内部,那座古城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景象扭曲而不真实。
走到光膜前,她伸出手,指尖触及的瞬间,感觉像穿过了一层微凉、粘稠却又没有实质阻碍的凝胶。手臂穿过后,从内部看,指尖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彩光。
她低声下令:“保持队形,间隔三米,依次进入。进入后立刻建立初步观察点,保持静默通讯。”
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在三人间清晰传递。
庄梦白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熟悉的、充斥着现代科技与紧张秩序的营地世界,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了那片荡漾的光晕之中。
王强林深吸一口气,侧身缓缓没入光膜,身影如同被彩色的水流吞没。刘翔紧随其后。
进去的刹那,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声的瀑布。外界的发电机轰鸣、人声、无线电杂音瞬间消失,被一种仿佛连时间都凝滞的寂静所取代。
很快,眼前的光线骤然变幻,彩色的流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光,耳朵边的响动也立刻恢复了。
她已置身于光膜之内。
庄梦白眯了眯眼,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们所在的光膜边缘离那座城的城墙大约还有四五十米的距离,但这里显然已经不是天坑里的环境。茂密的植物和藤蔓、苔藓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焦土。
刘翔从背包里拿出战术平板和微型信号增强器,快速调校。
屏幕上的数据流跳动了几下,他压低声音汇报:“通讯测试。能收到指挥部信号,但衰减严重,延迟增大,语音断续。数据通道勉强维持,传输速率很低。光膜内存在持续弱干扰。”
他又调整了手持式热成像仪的焦距,对准前方的城墙。
幽绿色的画面上显现出一个个或静止或缓慢移动的橙红色人形轮廓,主要集中在城墙垛口后方和几处城门楼附近。温度特征清晰,是活生生的人。
“确认热源信号,城墙上方及门楼处,至少二十个,分布稀疏,状态......大部分静止,少数在缓慢移动,警惕性似乎不高。”刘翔一边观察一边说。
庄梦白戴上战术眼镜,共享了这一视角。
她问:“有没有发现大型生物热源?”
“未发现异常能量聚集点或大型生物热源。”
这是个好消息。
两人在观察的时候,王强林在挖土,他用手捻了捻,深色的泥土被捻成了粉末往下飘,然后将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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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血的味道。”
庄梦白并不觉得意外,点了点头:“提高戒备,先到城墙脚下。”
两人低声:“是。”
......
城墙上,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守卫正在城墙边上烧着柴禾取暖。
苏四抱着自己的矛看向城墙外的那层光膜以及耸立于不远处的山壁,脸上带着畏惧。这奇特的景象已经维持一天了,在最初的恐惧和混乱之后,看到它再无动静,城中的人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但是,也只是一点点。
城门依然推不开。
即便叛军已经不见了,他们仍然被围困在这座城里。
苏四知道,这样的状况只要再持续一两天,城里的百姓们心中那根早崩紧到了临界点的弦便会立刻断掉。
不不,或许先崩的并不是百姓,而是其他人。
那将会陷入到更惨烈的境地......他想起家里的弟弟妹妹,握着矛的手紧了紧。
“看啥呢?现在都不需要警戒了,有啥好看的!”火堆前的同僚喊他,脸上带着麻木,“还不如来烤烤火。要真是这里的神仙准备动手,咱们也扛不住。”
暖和了,最起码死的时候没那么难受。
苏四苦笑一声,刚想要转身过去,却忽然顿了下来。刚才那一瞬,他好像觉得城墙外的空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但等他定睛看去的时候又觉得好像是自己多心了。
可能是天色太暗了,疑神疑鬼看岔了。
苏四摇了摇头,也没去火堆前,打算去一旁角落里小解一下。
城墙下。
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庄梦白三人已经躲在了城墙投下来的阴影里。
王强林眯着眼打量着城墙轮廓和可能的攀爬点:“城墙不算高,上去不难。不过城墙上视野开阔,我们一旦暴露,会立刻成为靶子,必须找个隐蔽角落下手,速战速决。”
庄梦白认同他的话,快速权衡。
“刘翔,你留在原地,建立隐蔽观察哨,保持最低限度通讯,重点监控我们上墙点周围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我们会视情况决定是否潜入城中。”片刻后,她下达指令,又顿了一下,“如果我们在城内暴露或遭遇无法应对的危险,会优先向你这个方向突围,你需要提供必要的火力掩护和接应指引。”
“明白!”刘翔立刻开始选择有利地形,架设自己的设备。
“王强林,按计划,目标西北角。我主控,你警戒和支援。使用非致命手段,尽量留活口,获取口供。”
“收到。”
“即刻行动。”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借着地形的起伏和阴影,向城墙西北角潜行。
靠近城墙根后,两人从背包侧袋抽出带吸盘和倒钩的静力绳发射器,瞄准上方一处砖石凸起,扣动扳机。
“噗”一声轻响,抓钩牢牢嵌入砖缝。
她试了试拉力,对王强林一点头。王强林率先攀爬,动作敏捷如猿,几秒钟就上到了垛口边缘,庄梦白紧随而上。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过垛口,如同轻盈的猎豹,稳稳落在城墙甬道上。
6. 第 6 章
庄梦白与王强林迅疾如电地制服了苏四,迅速将他拖到无人角落。这里被城墙遮挡,是一个隐蔽的好去处。
她抽出柔性束带,三下两下就将苏四的手脚关节牢牢锁住,并将他身上藏好的武器全都搜了出来,对王强林点了点头。
对方不用说,立刻警惕看向四周。
整个过程在十秒内完成,干净利落。
庄梦白半蹲下来,借着微光仔细打量这个被俘的古代军士。他很年轻,看上去也就是十八九岁,面黄肌瘦,穿着倒是古代的样式,但并没有那么光鲜,身上的皮袄破旧得露出絮,冻得嘴唇发青,眼神里透露出惊恐和绝望。
“这个地方的生活水准非常一般,而且估计食物稀缺。”庄梦白心里浮起一个结论。
这守卫瘦得,啧,几乎可以和她在国外见过的难民相媲美了。
在她打量苏四的时候,苏四也在惊惧的同时偷偷地看她和王强林。当他的目光触及他们身上任何一件装备时,都会控制不住地瑟缩一下,带着骇然。
这两人......这两人......绝不是叛军,也绝非凡俗之人!
苏四的心脏在破袄下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难以形容的存在。
他们的衣裳紧贴身躯,毫无宽袍大袖的累赘,颜色斑驳诡异,像是把枯草、泥土和灰烬搅碎了染上去的,几乎与身后的城墙阴影融为一体。这绝非凡间织机能出的布匹,也绝非他见过的任何皮革。
头上戴的头盔也怪异,将整个脑袋都严严实实护住,只能看到一块墨色的水晶(其实是夜视仪),完全看不到眼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若不是他看到了面罩下露出来的下颌线条,恐怕会以为这两人是似人的怪物。
不,不,真的不是怪物吗?
就在苏四胡思乱想之际,他听到一人问自己:
“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不许动,不许大声叫唤,听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点点头。”
这声音压低了,但依然可辨清脆音色,还带着一丝柔和,竟是个女子!
苏四愣了愣,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庄梦白松了口气,能听得懂话就好。这是不是也进一步证明了,这座小小的县城果真如专家们猜测的那样,是从华夏古代穿越过来的?
此时没功夫细想,她让王强林松开苏四的口鼻束缚,开始盘问这名士卒。
他们的话也通过通讯器材传到了在城墙脚下隐蔽的刘翔处。
“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今是哪一年?你们可有皇帝,如果有的话,又是哪个皇帝?”
“回,回仙子......这里是大齐王朝,宜州,宜州下辖的荻阳县,如,如今是光和五年,腊月十七日。陛下乃当今天子......”
刘翔皱起眉,在脑海里搜索大齐王朝,好像有点耳熟,但又找不到什么内容,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学历史。
他又听得庄梦白问:“哪位天子?”
对面那人显然很茫然:“天子,就是天子。天子换来换去,小的也不知道......”
“那,这里之前是在打仗?”
“回仙子,是,是。逆贼作乱围城,从八月至今......粮尽了,草根树皮都,都没了。死人......每天都有人死。外面还围着,跑不出去......”
这人话语中的痛苦以及绝望连未在现场的刘翔都听得出来。
庄梦白和王强林对望一眼。听起来,这个小县城现在的情况不会太好。
她也来不及细想,继续问:“那你们又是如何到达这里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这才是重点。
但是,苏四对此的反应却是非常迷茫而恐惧的:“我也不知道。我们一直在守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只觉得昨夜好像特别冷,风也大,然后......天一直没亮透?待睁开眼睛后,就发现来到了这里。”
他看向两人的眼神忽然变得狂热起来:
“仙子,仙人,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对不对?这里难道是神仙居所?”
神仙居所会不会有食物?
他控制不住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庄梦白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自己的问题:“那,城里面可有军队?有多少人?现在城里主事者是谁?”
苏四很配合:“城中主事者是周王殿下,还有县令周大人和牛守备。兵不多了,原本有上千,现在已经只剩下五六百了,且饿得走不动道的多。”
他甚至还主动提供了其他情报:“城墙上分四班,每班也就三十人,东、东门和南门人多点,北门和咱们这儿人少。牛守备的亲兵......大概几十个,分布在王府和他自己家附近。”
庄梦白的视线在他身边的矛上打了个转:“有没有火器?火炮与枪械?”
苏四懵懂地摇了摇头:“火器是何物?”
庄梦白没有再继续问了。她心中大概对这座县城建立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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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过来的,而且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另外,城里面没有能够对外界产生威胁的力量。
但这是明面上,隐藏于幕后的呢?
她示意王强林继续堵住这人的嘴。苏四看出了他们的意图,立刻挣扎起来,但是声音依然极轻,急促说道:“仙人,别绑我,我不会发出声音的,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我,我,我还能帮你们!只要给我一点食物......”
苏四也不是傻的,相反,他有几分聪明。
这些穿着奇特的天外来客虽然一出手就把自己给掳了来,但是下手却并不狠辣,和叛军显然也不是一路的。而且,为首的竟然是个女子!
这让苏四下意识放低了对于对方危险性的警惕。
说不定,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世界,莫名其妙出现的天外来客,会是他们的新希望呢?
反正,他们也已经走到绝路了,不如拼一把!
电光火石之间,苏四已经想清楚了,他要投诚!
庄梦白在战术面镜下微微挑起了眉,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一个切入口,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你在这里先看着他,我下去找一下刘翔。保持联络。”
王强林点了点,看着她如同灵巧的鹞鹰翻身下了城墙。
庄梦白想让刘翔把自己刚得到的信息发给外界,刘翔告诉她自己早就尝试了,但是受到那层光膜磁场的影响,数据传输不了。
“咱们内部使用影响不大,但是光膜隔绝了内外,我们现在联系不上指挥部。”
庄梦白在“单独派刘翔回去”以及“留下来继续探索”两个选择里犹豫了一秒后立刻选择了后者。
“我和王强林去城里探查一下这边的底细,你还是留在原地待命,任务不变,随时保持联系和准备支援。另外,继续谋求和外界的联系。”
她希望带着更多详细的情报回去。
“明白!”
庄梦白回到了城墙,和王强林对了一下后,蹲下来对苏四说:“带我们进城,给你报酬。”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看这人被饿得狠了,不敢拿更多怕他撑着,又加了一句:“做得好的话,还有。”
苏四没有动弹,只是愣愣看着她拿出来的那个东西。
庄梦白有些疑惑,低头一看,恍然大悟,松开了他的手腕,又将饼干外面的包装袋撕开,露出里面的内容物,递了过去:“给,这是可以吃的,饼干。”
苏四的眼睛瞬间就迸发出了让两人为之心惊的狂热。
7. 第 7 章
苏四加入了城防军之后,日子过得比县城里大部分的人都要好。饶是如此,他已经整整很久没有吃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东西了。城防军每天也就是能分到一碗里面全都是水,还有些草茎和米糠的稀粥而已。
如果不是围城的叛军是群疯子,恐怕他的那些同袍们早就打开城门投敌了。
他是真的饿。
因此,在那块饼干被递到他手里,听说能吃的时候,苏四也顾不得再观察,想也不想地将这个方方正正,颜色枯黄的东西像是干草压成的饼给塞到了自己嘴巴里。
牙齿咬下的瞬间,口感极其怪异,极度的坚硬,仿佛在啃咬一块风干的土坯。苏四这段时间也吃过几次观音土,差不多就是这个味道。
观音土就观音土吧,城里很多人家连这个都吃不起了。
但随即,随着唾液浸润,这坚硬的糕体开始快速酥散,变成无数细密的颗粒,充盈了整个口腔。不对,不对,这不是土的口感,反倒像是......被压实了的糕点!
一股强烈的、远超饴糖的甜味,混合着炒熟的麦香和某种说不出的油脂气息,如同爆炸般在他味蕾上炸开。
这甜味如此霸道,如此陌生,如此美妙!
这真的是糕点!
苏四泪流满面,激动得手都在抖。他都多久没吃到过这样的味道了?想也不想的,他趴在地上就想要给庄梦白王强林磕头。
王强林被唬了一大跳,赶紧拦住他。
“别,你快吃。”
让群众磕头,那怎么行?!不对,这人也不算群众......等等,如果真是古人穿越过来的话,其实也算吧?王强林的脑壳忽然就卡了一下。
然后他决定不想了,反正,那也不行!
苏四不好意思擦了擦泪,想也不想就把饼干塞到嘴巴里。他第一口吞咽得十分狂野,几乎都没有经过咀嚼,像是饿狼一样,顾不得那么多,压缩饼干粗糙的颗粒感刮着他的食道,带来丝丝灼痛感。
第二口也是如此。
但到第三口,他却忽然慢了下来,极为珍惜地轻咬了一小口,然后就把那块饼干藏在了自己怀里。
“我要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他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
闻言,庄梦白的眼神温和了几分。在他吃第一口的时候迸发出的那个气势,她只在一些战乱之地的饥民身上看到过,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地控制住自己,然后还想到了家人。
这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王强林直接又给他塞了两包:“只要你配合我们,这些东西,管够。”
苏四拿着那两小包压缩饼干的手都在颤抖,忍不住狂喜之情,又挣扎着起来想要给两人磕头,这次被及时制止了。
“有人过来了,赶紧撤!”
躲过了过来的巡城士兵,苏四带着两人开始朝着县城里走去。
今晚的天气很适合隐蔽作战,原本就稀薄的月色被光膜挡下之后更是微弱,整座城都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朦朦胧胧的光,很方便庄梦白与王强林活动。
离开城墙火把的映照范围,苏四想要点起火把,庄梦白拦下了他:“不用点火,隐蔽最好。”
苏四有些疑惑:“不点火把如何看得清?”他有些不好意思,“不瞒仙人们,小的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尤其是这段时间,这眼睛愈发差了。”
庄梦白立刻反应了过来,苏四显然已经饿了许久,而且古代的人营养元素不全面,估计会有夜盲症。
“你跟着我们就好。”她沉吟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手电筒,“拿着,这个给你。”
她帮他调到最微弱的那一档,比火把低调许多,也足够他看清脚下的路,又敲了敲耳机:“刘翔,无人机在城里能不能用?”
耳机里传来声音:“已经起飞,正在调试距离。”
“好,先跟随我们一段,再去收集数据,寻找城中是否有异常能量聚集点。”
“明白。”
另一边,苏四从庄梦白接过那根比手指略粗、冰凉光滑的“短棍”,只觉得这物事入手沉甸甸的,触感似铁非铁,似玉非玉。
他正茫然无措,只见仙子的手指在短棍某处轻轻一按,一团皎洁明亮而且毫无摇曳的冷色光芒骤然从短棍顶端亮起,然后随着仙子的手势,光团瞬间变小变暗,照亮了他前方几步的范围。
没有火苗,没有烟气,没有热度,就那么稳定地、安静地绽放着,比他熟悉的火把光亮可要凝聚多了,可......
也要更诡异!
那一瞬间,苏四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就把手电筒给扔了出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团违背常理的光,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砰砰砰狂跳。
这是什么?这绝非人间灯火!是仙人们摄取了月光封存在这铁管里吗?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仙家法术?
苏四喉咙发干,又是恐惧又是敬畏,以至于他都没有听到庄梦白联系刘翔的话。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听到了头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大的蜂鸟在振翅。
苏四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缩紧——只见一个约莫两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状怪异的“铁鸟”,正无声无息地从城墙外飞了过来。它没有羽毛,没有头颅,四角伸展着细细的、快速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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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的骨架,身体下方似乎还嵌着一颗诡异的、微微发红的独眼。
无人机悬停在他们头顶不远处,姿态稳定。
这颗眼睛似乎还能转动。
这可把苏四吓坏了,他僵直在原地。
他想起了之前曾飞临城头、被弓箭射落的巨大铁鸟,原来......原来那竟是这两位仙人驱使的探子!这可是他们豢养的怪物?
吃人吗?
苏四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整张脸都是僵白的。
庄梦白及时反应过来:“别怕,这是机器,铁做的。总之,你在前面带路就好,其他的不用管。”
“原来,原来如此。”苏四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他其实也听不懂,但总归心中安稳了些,再不敢多问一句,软着腿往前走:“仙人们请跟小的来。”
那小铁鸟在空中灵巧地调整方向,却在他之前已经朝着城内更深处的黑暗滑去,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细微的嗡嗡余音。
苏四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这仙家手段,一件接着一件,已完全超出了他能想象的极限。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以及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跟着他们,或许......弟弟妹妹真的能有条活路。
无人机开路,庄梦白走在前面,随后是苏四以及王强林。
透过黯淡月光看县城里,她的瞳孔微微紧缩,心中泛起强烈的不适,甚至有几分毛骨悚然。
她执行过维和任务,经历过西非的疫区、也见过中东战后的废墟,这些都是这个时代出名的战乱以及饥荒之地。在那里,会有拥挤脏乱的难民营,也会有许多瘦骨嶙峋的人群,但与此同时,还会有国际组织的旗帜、简陋的医疗点、分发食物的队列。
人们虽然痛苦,虽然疲惫但尚未完全熄灭的对救援的期盼。
而此刻,在这座县城里,她感受到的却是另外的一番寒意。
这里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之外没有任何的声音,没有人声,没有狗吠,没有鸡鸣,只有风穿过街道时发出的呜咽,以及他们自己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就好像,一切活物都已经绝迹了。
但庄梦白受过训练的耳朵却捕捉到一些更细微的动静,似乎某些紧闭或半掩的门窗后,似乎有极其缓慢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极其轻微地移动。而黑暗的巷子深处,偶尔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般转瞬即逝的幽光。
王强林忽然低声说:“是磷火。”
庄梦白疑惑了一秒然后瞬间反应了过来,是尸骨。
两人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都把手放在了腰间,按在了枪柄上,警惕拉到最高。
8.第 8 章
好在,他们走近看,发现只是在角落里的动物骨架,早已经残缺不堪,应该有些时日了。
两人略微放松下来。
“是马还是牛?”王强林皱着眉。
“是马。”苏四小心翼翼出声,“两个月前,城防军杀了最后几匹马。”
他分到了两碗肉汤汤,这也是城里最后的盛宴。从那之后,情况急转而下,开始进入到了普遍的饥饿,即便是再富裕的人家也开始省着吃,并且谨慎低调行事了。
一行人继续走。
刘翔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两边的屋子里不少的活人,但是生命迹象似乎都很微弱。”
庄梦白将头上的战术面镜拉下,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幽绿色的视野中,街道两侧那些破败屋舍的轮廓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或静止、或极其缓慢移动的橙红色斑块,每一个斑块都代表着一条生命。
这些斑块大多蜷缩着或者躺着,亮度黯淡,边缘模糊,显示出极低的体温和新陈代谢水平。有些甚至微弱到几乎与环境背景温度融为一体。
她内心立刻浮现起一个冷酷的判断: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这些人也活不了太久了。
这个念头刚划过,她就注意到右侧一间低矮的屋舍内,一个原本就十分微弱的橙红色光斑,开始肉眼可见地、匀速地黯淡下去。亮度从暗橙降至暗红,颜色逐渐冷却,边缘像燃尽的灰烬般失去活性,最终完全融入了背景的幽绿,再无任何生命热信号溢出。
这意味着一条生命在她眼前逝去。
“右侧第三间屋子,有一个热源消失了。”庄梦白低声对通讯器说,声音平静。
“又冷,又饿......”刘翔唏嘘了一句,“这里的人也挺惨啊。”
旁边的苏四也听到了她的话,茫然问:“仙人,那是什么意思?”
王强林顿了一下:“意思是有个人死了。”
苏四悚然一惊,差点腿一软又要跪到地上去。死人他见多了,围城后,城里每天都死人。但她根本没进去屋子里,为什么却知道里面死人了?
仙人果然是仙人,这不就是传说中能看破阴阳的天目或法眼吗?!
苏四浑身一激灵,根本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假,看向庄梦白的眼神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敬畏,颤声道:“仙、仙人开了天眼......定是看到又有人熬不住了。不是饿死,便是冻死的。这、这两个月,天天都有,有时一天好几起,都来不及抬了。”
庄梦白叹了口气:“发现了。”
一进城之后,她就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浓烈的粪便与尿液的骚臭味,这里的公共卫生系统显然已经崩溃。更甚的是,还有一种隐隐约约、却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的甜腻腐败味。
她对这种气味并不陌生,这是尸体处理不及时,有机物在特定条件下缓慢分解而产生的特殊气息。或许要感谢现在冬日的寒冷气候,不然恐怕尸臭味会传遍全城。
“没人管吗?”王强林忍不住低声问。
苏四闻言,脸上露出苦涩与无奈:“早先,县令大人还派人清理过,一些富户也设过施粥棚,也有人负责清理城里的垃圾和夜香。然后,叛贼彻底将城堵住了,倒夜香的和运垃圾的也都出不去了,城里就越来越脏。再后来,粮食越来越少,人都没力气了,谁还顾得上这些?衙役们自己都饿得走不动道,牛守备的兵也只管城头,不管城里了。
“周大人好像也没法子了,听说去王府求粮也总是碰壁。现在,只要不是死在大路上,或者闹出太大动静,就没人管。大家都躺在家里,能捱一天是一天......”
大家心里的绝望也一天胜过一天,其实心里都清楚,无非是在等死罢了。
庄梦白:“听上去,你们这位县令还做了一些实事?”
苏四抹了把脸,精神了一点:“周大人是好人。叛乱刚起的时候正好秋收,他觉得情况不好,便抢先让所有的农人们都把稻子给收了,囤了一批粮。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怪他,觉得还没长到时候,多可惜。现在想想,多亏了大人想得远,不然,怕是两个月都熬不过去。”
前几个月,城里是有粮的。只是没想到逆贼真的和荻阳县耗上了,甚至因为荻阳居然敢抵抗而恼恨,发誓要将他们围困到弹尽粮绝,在城外笑看着荻阳县里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群屠城拿人当军粮的疯子。
城内正儿八经的粮食逐渐耗尽后,百姓们开始宰杀牲畜,城里除了人之后已经没有任何活物了,就连地里的老鼠、蚯蚓、虫子等都会被掘地三尺给挖出来,再然后,便是草根树皮、皮袄皮靴、观音土甚至是马粪......
总之,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成为了所有人为了活下去的选择。
她和王强林一边问苏四一些问题一边向前走,慢慢朝着城里推进。
“等等。”刘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前方二十米右手边靠里面的最后一间房子里,有情况。”
庄梦白:“具体?”
刘翔的声音有些犹豫:“抓小孩?”
庄梦白头顶冒出几个问号:???
刘翔叹了口气:“庄队,你们靠近看一下就知道了。”
说话间,庄梦白和王强林一行已经靠近了,听到了从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夜幕中,这些声音显得格外的凄厉和突兀,但周围却似乎是死寂的,似乎无人在意也无人关注。
一切,就有些诡异了起来。
“去看看。”庄梦白朝王强林做了个手势。
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
“快说,你家到底有没有私藏粮食?!”
逼仄低矮的棚屋里,李氏将女儿菱娘紧紧护在身后,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身后女儿冰凉的小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三个男人堵在门口,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眼中闪烁着饥饿催生出的混浊而贪婪的凶光。
他们穿着混杂的破烂衣衫,为首那个脸上有疤的,手里掂着一根磨尖了的粗长铁针,针尖在门口漏进的微光下闪着寒芒。
“快说,你家粮食放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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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男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氏脸上,“有人瞅见你家丫头昨儿个后晌揣着东西溜回来!藏哪儿了?”
菱娘吓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身子紧贴着母亲同样瘦骨嶙峋的背,牙齿咯咯打颤。
“没、没有,真的没有!”李氏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最后的勇气,“菱娘只是挖到点草根......都在这儿了,都给你们!”
她颤抖着指向墙角一个破瓦罐,里面是寥寥几根干瘪发黑的草根。那些草根,她舍不得一次都吃了,还留了一些。
疤脸男瞥了一眼瓦罐,嗤笑一声,眼神却更阴鸷了:“草根?骗鬼呢!不老实是吧?”
他猛地跨前一步,将菱娘扯了过来,尖尖的铁针就这样硬生生地刺了下去。
“啊——!”菱娘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
铁针扎在了她瘦小的胳膊上,入肉不深,却足以让她痛得浑身抽搐,眼泪瞬间涌出。暗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染红了本就肮脏的袖口。
“菱娘!”李氏心如刀绞,想扑上去,却被鼓胀的肚子拖累,动作迟缓。
另外两个男人上前一步,轻易挡住了她。
“说不说?粮食在哪儿!”疤脸男转动着手里的钢针,菱娘痛得小脸扭曲,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叫,只是发出压抑的呜咽。
“真的没有......求求你们,放过孩子......草根,草根的地点菱娘知道,还有,可能还有!”李氏泪流满面,几乎要跪下来,“让她带你们去挖,求求你们......”
疤脸男的眼神注视着菱娘,却忽然怪笑起来,表情中透出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打量货物般的算计。
他收起钢针,伸手粗暴地去拉菱娘的胳膊,“有了这小丫头片子,还要草根干什么?”
这可比草根抵用。
李氏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前些日子在街角听来的,那些压低了声音的恐怖窃语瞬间涌上心头——是要把菱娘抓去干什么?!
“你、你们......”李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破音,她猛地挣开挡着她的男人,用整个身体护住菱娘,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放开菱娘!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她还是个孩子!!”
疤脸男凶恶地一把推开碍事的李氏:“滚开!老虔婆!”
李氏被推得踉跄后退,鼓胀的腹部撞在土墙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男人便狞笑着上前,就要去抓吓得几乎瘫软的菱娘。
就在菱娘绝望的哭喊和李氏嘶哑的怒骂与痛呼声中——
砰!
随着一声沉闷的却仿佛能击穿耳膜的轻响,抓着菱娘手臂的那个男人肩膀猛然爆开一蓬血花,闷哼一声向后栽倒!
“什么人?!” 疤脸男和另一个同伙骇然回头。
踢开了门并且利索收拾了一个人的庄梦白冷静对耳机说道:“匪徒三人,一人已经丧失行为能力。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