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情》 第1章 卖力的人不是我 景国公府举办庆功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庭,尽是荣欢。 谢观澜摇摇晃晃地往临江苑方向走,推开卧房的门。 武将定力极强,现在的身体明显让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掀开幔帐,想要躺下,看见榻上躺着一道身影,从肩背到腰肢,线条起伏玲珑优美。 谢观澜揉了揉眼,冷声责问。 “你是谁!” 傅夭夭听到声音,幽幽翻身,一手支撑着脸颊,潋滟的眸色,看向男子。 “少将军。”声线细柔,妩媚。 乍一看,她的脸庞和傅岁禾极为相似。 谢观澜喝酒不上脸,但此刻耳根有些发烫,眼神有些闪躲。 “公主,我——我们婚期还没到,你怎么——” 说话间,谢观澜调转脚尖,要往门口方向走。 “谢将军。”傅夭夭清澈的眼眸看向他,轻柔提醒:“你醉了。” 谢观澜身形微顿。 他是大晟国十年来首次凯旋而归的少年将军,上至皇宫天听,下至四海生民,无不赞叹他风华盖世,太后特地把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送到了景国公府。 “我伺候你躺下。”傅夭夭嗓音柔软,像蜻蜓掠过谢观澜的心尖。 言毕,傅夭夭起身,走过去,伸手去拉谢观澜的手腕。 “我没醉。”谢观澜一把推开傅夭夭,努力站稳身子,抬手指向门口:“公,公主不该出现在这里。” 喝醉酒了,还知道守身如玉。 在战场上深谙排兵布阵,却不知京城里的人吃人不吐骨头。 傅夭夭在心底轻笑,声音婉转,魅惑。 “那我——应该去哪里?” 谢观澜英眉微蹙。 女子身上独有的馨香,和她吐纳间的酒气,让他体内本就躁动的气息,此刻在狂躁地叫嚣,想让他要不顾一切,做点什么。 谢观澜摇了摇头,他觉得不对,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冷声呵斥。 “你,出去!” 傅夭夭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拉了几下门框。 “少将军,帮帮我,门被——啊——” 傅夭夭缓缓走回去,看着他身影,预判他快要转身时,与他‘不经意’撞了个满怀。 谢观澜下意识接住了她,感觉到腰肢的柔软时,瞬间觉得烫手,倏地松开。 “门被锁上了,我拉不开。”嗓音柔媚。 傅夭夭的手臂,不知道何时,紧紧抱着他的腰,无辜的眸子一眨一眨地凝视着他。 胸口里的那团火,冲了出来。 谢观澜下意识用力,抱着人大步朝床榻走过去,放在柔软的锦被里,欺身而上,手抓着她的衣衫,用力撕扯,房间里传来布料裂开的嘶啦声。 理智回笼。 谢观澜两手握拳,撑在傅夭夭身侧,闭上了眼睛,用力呼吸,极力隐忍。 傅夭夭看出他的异样,伸手勾住他脖颈,仰身贴近他。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一股暖流随着话音,从他的耳边淌过。 谢观澜微睁眼,看到了让人垂涎的冰肌玉肤,感觉身体随时会炸。 “公主,一个月后,我定会准时去接你。”话音又急又哑。 话音未落,谢观澜俯身,用力吻了上去。 床幔之下,人影交织缠绵。 云雨初歇,房中弥漫着一股腻腥味。 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傅夭夭悠悠睁开眼,看着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的男子,轻扯嘴角。 傅岁禾的病没有好彻底,怕被谢观澜察觉出端倪,于是想办法说服太后,以皇家仁慈宽厚为名,接她进京小住,其实早设计好,要在庆功宴这一日,让她代替,和谢观澜同房。 因为傅岁禾和谢观澜的婚期就在一个月后,傅岁禾的病,万不能让谢观澜知晓。 曾经,傅夭夭满心欢喜,以为太后和皇上想要弥补多年来对她的亏欠,没想到她等来的却是傅岁禾索命的刀。 后来,傅岁禾构陷她有病,她勾引了谢观澜,还把她和大夫,活埋在了一起。 可惜啊,谢观澜一个定力非常的好人,成为了接锅侠,一世英名被病痛折磨,死在了战场上。 窗外,有人影走动。 傅夭夭起身穿衣,离开前,她‘没有注意’到,袖中有个东西,无声无息地滑落了出来。 打开门,外面已经候着一个人。 “郡主,公主在房间里已经等你很久了。”傅岁禾身边的花嬷嬷,面色冷漠地催促。 “带路吧。”傅夭夭温顺地低声回答。 刚迈入房间,眼前一黑,傅岁禾朝她丢过来一件外袍。 “快把衣服换回来!” 傅夭夭伸手接过衣物,什么都没说,走向旁边的屏风后。 两人身姿差不多,进卧房前,傅岁禾和她交换了衣物,穿着傅岁禾的衣衫。 “傅夭夭,如果你想回京城,拿回属于你的尊荣,今晚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否则——” 傅岁禾拉长了尾音,没说的话,意味已明。 “是,姐姐。”傅岁禾换好衣物,来到傅岁禾跟前,敛衽行礼。 “你可以走了。”傅岁禾高高在上地催赶。 看着傅夭夭走出去,花嬷嬷关上门,快步走到傅岁禾身边,小声问:“公主,郡主真的不会出卖您吗?” 傅岁禾微敛眸子,看向门外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嗓音凉薄。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她一直生活在那里,性子软弱,生存得十分凄苦。” “身边的人都死绝了,她要想活下去,自会知道怎么做。” “本公主只是暂且留着她。” 傅夭夭从临江苑离开,走向靠近围墙的小径,桃红等在路口,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脸上虚虚挂着笑,脚步有些沉的朝她迎上去。 “郡主——”桃红的鼻尖泛红。 “我无碍。”傅夭夭淡淡地,宠溺地看向她:“这种事,卖力的人,又不是我。” 桃红笑得有些牵强,跟上她的步伐,在后面禀报。 “公主安排的马车已经到了。” 傅夭夭镇定的回答。 “我们走吧。” 另一边。 谢观澜缓缓睁开眼,忍住头疼,动作麻利地起身穿衣,却在起身的时候,看到了床榻之上的一抹鲜红,穿衣的动作停下。 很快猜到了那是什么。 谢观澜弯身,从旁边锦被之下捡起一样东西,放在掌心,仔细摩挲。 第2章 一辈子也给不起 花嬷嬷帮着傅岁禾穿回服饰。 “臭死了。便宜她了。”傅岁禾娥眉微蹙,嫌弃地抱怨。 “公主——”花嬷嬷手指指了指隔壁,提示她小心隔墙有耳。 傅岁禾这才闭了嘴。 花嬷嬷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探出头,确定没有别人后,让出空间,傅岁禾率先走出房间,亲自推开卧室的房门。 谢观澜听到动静,转身,看见来人的瞬间,严肃地躬身行礼。 “公主。” 傅岁禾心中讶异,脸上却波澜不惊,眼波虚虚看在他的鞋面,嗓音婉转含羞:“将军,你我之间,再不用这些虚礼。” 不愧是习武之人,加了那么多‘料’,这么快就醒了。 谢观澜站直身体,锐利的眸子看着她的头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从鼻腔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嗯。” 按理说,昨晚,他们很激烈…… 谢观澜不应该这么冷淡疏离才是。 两人多年未见,且身份有差别,加上他只是个粗人…… 傅岁禾浅笑嫣然,声音中衔有几分情不自禁:“我知道你喝醉了,并不是——” 谢观澜握手成拳,触唇轻咳了一声。 事后,不小心睡了一觉,虽不记得每个细节,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请公主放心,末将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傅岁禾闻言,本娇柔的脸庞上,倏地爬上酡红。 “少将军,直呼我阿禾即可。” 谢观澜握成拳的手,又是一紧。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只要一日未成婚,就断然不可以逾矩,公主若无旁的事,末将要出去了。” 说完,谢观澜不等傅岁禾开口,就要走。 刚走出去两步,他倏地又停下脚步,转身行了礼,探究的眼神看向傅岁禾。 “公主,您找末将,可还有旁的事?” 傅岁禾诧异挑眉,随后平静地回答:“不曾。” 谢观澜的脸色愈发沉寂,还想问,属下惊云从外匆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将军,康王来了。” 闻言,谢观澜朝傅岁禾辑礼,大步离去。 身影走远,直至看不见。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花嬷嬷压低声音,欢快地向傅岁禾道贺:“您的计谋,成功了!” “少将军,这般知礼,往后肯定会更加疼爱公主的。” 傅岁禾本来觉得谢观澜有些过于注重礼节了,听到花嬷嬷这么一提,心中的芥蒂瞬间消散。 根据打探到的消息,他在边关风餐露宿,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定是不如养在身边的心细,懂得讨好她、哄她开心。 不急,等成婚后,她会向皇上恳请谢观澜留在京城,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 傅岁禾如是想着。 公主府离着宫门不远,是曾经的瑾王府。 傅夭夭再次回到这里,心中涌起浓浓的酸涩。 父亲和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结局却千差万别,一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人已化作了泥土,葬在了郊外不知名处,连皇陵都不得入。 傅岁禾乃是贵妃所出,却得当今皇上宠爱。 “郡主。”桃红在耳畔小声提醒:“他们都看着您呢。” 如今这里是公主府,里面的,全是傅岁禾的人,他们用着同样鄙夷的目光看着她。 傅夭夭眨眨眼,过往画面从脑海里散去,轻声开口。 “带路吧。” 她现在还不够强大,羽翼不够丰满,还不能轻举妄动。 以客人的身份,住在故居。 傅夭夭这一晚,早早歇下了。 傅岁禾回来,听下人禀报,傅夭夭自进入给她准备的枕月居起,就没再出来过了。 “知道了。”傅岁禾的嘴唇微勾。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沈月居的房门忽然被人打开,走出一道黑影,熟门熟路地离开了公主府。 …… 翌日清晨。 傅夭夭用完早膳,桃红急匆匆走进房间,在她耳畔小声提醒:“郡主,奴婢刚才跟香草去库房领东西,有下人来报,陆知行在后门等您。” 香草是傅岁禾的贴身婢女。来传话的时候,她听到了。 “把他打发了便是,不值得你特地跑一趟。”傅夭夭语音淡淡的。 “奴婢赶了,他不见到您,不肯走。”桃红着急地回答。 傅夭夭峨眉微蹙。 这个书呆子,是一根筋呢?还是动了真格? “我去看看。”傅夭夭起身往外走。 公主府门楣下,陆知行穿着素布青衫,白玉簪子冠发,看到傅夭夭身影的那一刻,眼里泛起了星光,神采奕奕地朝前走了两步,意识到了什么,又忍住了步伐。 “郡主。” “你来这里做什么?”傅夭夭站在门楣台阶上,看向他。 “在下今年参加秋闱,在这之前,请郡主不要议亲。”陆知行双手揖礼,郑重其事提出要求,好像害怕听到什么,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待我高中,入职当了官,立即来迎娶郡主。” “在下知道郡主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我没有苦衷。”傅夭夭娇媚的脸庞,说着冰冷的话语:“你的私情小爱,于我而言,轻如尘芥。” “不。”陆知行手紧握着拳,慌张而不满地看向她。 “郡主想要什么,在下都可以答应……” “我想要的,你这一辈子也给不起。”傅夭夭丝毫不动容。 陆知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甘心地问。 “郡主难道真的介意在下出身卑微?” 不,她不是这样的。 待人柔声细语,眼底纯粹而温软,甚至会做缝补的活计,他可以改变她的现状!她为皇家弃子,可他家世清白,虽然眼前贫困,但这只是暂时的! “你若再不离开,我便叫人来把你撵走。”傅夭夭不留任何情面。 “郡主不答应,在下不走!” 陆知行抿成直线的嘴唇抖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用力甩袖,转身看向别处。 郡主对他说过的话,至今还历历在目。 “来人,有人在公主府叫嚣,给我打!”傅夭夭喝令一声。 花嬷嬷听到门口的动静,早跟了过来,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傅夭夭这草包,果真如公主所言,拜高踩低,她自然会帮郡主一把。 花嬷嬷看了眼周围的奴仆,奴仆举起棍棒,朝陆知行劈头盖脸打下去。 公主府的奴仆,在傅岁禾的纵容下,养成了跋扈的性子,下手没有轻重。 陆知行抱着头缩成一团,棍棒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3章 皇叔的感觉 花嬷嬷一五一十地把门口发生的事,描述给傅岁禾听,听得傅岁禾掩唇轻笑。 “还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以为得到本宫的青睐,她就能翻身了。” 花嬷嬷跟着嗤笑了一声:“公主殿下所言极是。” “和少将军的事,便宜她了。”傅岁禾一想到即将成婚的夫君,和傅夭夭有过一夜,心上便觉得恶心。 “大夫说了,您顶多再有半个月,身子就会好利索。”花嬷嬷语气奸狠:“她的性命捏在公主殿下手中,还不是您一念之间的事?” “康王爷的生辰宴,要紧。”花嬷嬷低声提醒。 看着傅岁禾长大,了解她的喜好。 她们出宫两日,做了什么,有人禀报给太后,被人看出端倪就不好了。 康王爷是先皇的义子,皇上的义兄,因为怕皇兄猜忌,做了多年闲散王爷,才保住了一命。 前不久,他撞见了她马车里的面首。 谢观澜回来了,过去的事,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傅岁禾挑挑眉,下令:“帮本宫梳妆打扮罢,对了,带上傅夭夭,有她在身边,本宫觉得有乐趣。” “公主,英明!”花嬷嬷脸上浮现得逞的笑意。 有那个孤女在,康王即便想要警醒她,也会觉得是小巫见大巫了。 …… 傅夭夭看陆知行毫无招架之力,跋扈地转身,刚回到枕月居,听到外面,花嬷嬷在院中清了清嗓。 “公主仁慈,带去你康王府赴生辰宴,快快准备。” 花嬷嬷用鼻孔看人,传完话,不等傅夭夭说什么,转身朝外走了。 “郡主——”桃红看着主子被个老婆子如此轻待,莹润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迎上傅夭夭锐利的眸光,桃红眼眶里的液体,瞬间逼退,默默走过去,重新给傅夭夭绾发。 傅岁禾安排了两辆马车,径直上了前面的驷马高驾,后面的一辆,是下人出门办事时乘坐的普通马车。 傅夭夭看了眼那道袅娜的身影,慢慢走向了后面一辆。 康王府,已经陆续有客人到了。 自傅夭夭有记忆起,从未有过京城的人去探望她,她也不曾踏足过京城里的任何地方。 她的视线,好奇地到处扫视,脚步在紫玉兰前停下,情不自禁伸手,触碰到最近的花朵。 傅岁禾站在离着她不远处的位置,看到她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和周围投来的异样的眼光,没有提醒。 大家知道公主即将嫁给谢少将军,遮掩不住对她的羡慕,热切地和她叙话,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 傅夭夭开心地踮起脚尖,用力扯下一片花瓣,拿在手中,仔细观赏,而后嗅了嗅。 “紫玉兰而已,欢喜成这样,若是换成了绿牡丹,岂不是欢喜得要回味三天三夜。”旁边的人掩唇,窃窃私语。 “公主仁慈,把她带来了康王府。” 瑾王府瑾王妃当年产下双生子的事,天下皆知。 从那时候开始,瑾王府成为了所有人的禁忌。 过去的十多年,无人提及,那份禁忌才逐渐冲淡。 “放肆,今日是王爷生辰,花儿开得越艳兆头越好,你竟然破坏了这吉兆!”康王府上有婢女上前呵斥。 傅夭夭慌张地看向傅岁禾,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儿。 “公主。”婢女转身,冲傅岁禾揖礼。 “她是原瑾王府的郡主,没有学过规矩,也没有到过王府,想来皇叔会原谅她的。”傅岁禾笑着回应。 明面上字字在帮衬,实际上字字在贬低。 婢女是府上的家生子,专管花草。得了这话,已经明白了美嘉大长公主所指,面上恭顺的应声:“是。” 婢女离开时,鞋不小心碰到了傅夭夭的裙裾。 傅夭夭突然站不稳,晃动着摔倒,她挥动着手臂,撞到了婢女,婢女被压在了身下。 “啊,痛,痛。”婢女脸色发白,额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粒。 傅夭夭惊慌失措地站起身,不解地扯了扯裙裾,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痛苦的婢女。 什么都没有做,无知者无畏地模样,走开了。 地面的鹅卵石又密又大,普通摔一跤都会疼得不行,加上她的体重和巧劲,少了十天半个月,婢女下不了榻。 一切发生太快,围观的人只看到了傅夭夭和婢女摔倒在了一起,大家又是一阵耻笑,指点。 有婢女看到婢女倒在地上起不来,主动上前搭把手,把婢女扶着拖向了后面。 傅夭夭又被莲花池里的锦鲤吸引,好奇地趴在那里看。 莲花池的中间,有座湖心亭,湖心亭的二楼窗户处,谢观澜和康王傅淮序正在说话。 傅淮序的眉宇动了动。 眼前一切和平时,和以前的生辰宴并无区别,他却感受到了一阵不一样的感觉——窃喜从心中一闪而过,留下长久的波澜不惊。 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心情怎么有变化? “没想到小郡主如此美貌。”户部尚书之子——姜景,姜世子站在窗口暗处,目光灼灼地看向下面。 刚刚公主说的话,他听见了。 傅淮序顺着姜景的目光,看到了下面的身影。 在看清是傅夭夭身形的瞬间,谢观澜眼底暗了暗。 “听闻当年,瑾王妃的美貌,可是冠绝京城。小郡主如今可是住在公主府?找个机会,让人去递个拜帖。”姜景的话音,有几分调侃和风流。 不知道为什么,姜景的话,让谢观澜觉得刺耳。 “姜世子。”谢观澜面不改色,声音有些冷漠:“郡主岂是尔等可以随口开玩笑的?” 刚才傅岁禾给傅夭夭开脱的话,他听到了。 姜景用手中的扇子,点向谢观澜的臂弯,语音有所收敛。 “少将军,瑾王府的小郡主而已,又不是公主。” “话说,你的婚期快要到了,多备点好酒,我们到时候不醉不休。” 姜景说话间,又看向池塘边的身影,没注意谢观澜的脸色有些暗沉。 “这小郡主,是个人间绝色,想必她双生的哥哥,傅世子,定然也风采卓绝。你们听说了吧,自从咱们英明的皇上把傅世子送过去做质子后,昭明王有了龙阳之好。”姜景漫不经心地说道。 说到昭明王,康王的脸色变得复杂,声音也冷了下来。 “少将军,我收到最新消息,昭阳王派了使者,来出使我大晟。” “末将也收到了消息,他亲自来了。”谢观澜眸色落在傅夭夭纤薄的身子上,只停留了一瞬,快速看向了其他地方。 小郡主和公主确有几分相似之处,他才产生了错觉罢。 第4章 康王生辰宴 康王府有人传话,戏曲准备好了,请各位移步。 傅夭夭蹲在池塘边,发现彩色锦鲤一边与荷叶捉迷藏,一边吐泡泡,看得不亦乐乎。 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佯装没有发现。 答应来康王府,一是不想在傅岁禾面前露馅,二是想到康王府的书房去看一看,看一看那里有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戏台设在池塘的另外一边,从湖心亭去戏台,脚下是必经之路。 余光中,有几道身影走了过来。 花嬷嬷碎步走向傅夭夭,清了清嗓,沉声提醒:“郡主,该去用膳了,你趴在这里,成何体统。” 傅夭夭拉着花嬷嬷的手,开心地指着里面的锦鲤。 “嬷嬷,这些鱼,真好看,吃起来,是不是很美味?” 花嬷嬷脸色瞬间变白,忙向已经走到跟前的傅淮序福礼。 “请王爷恕罪,郡主她,她没有学过规矩。” 傅夭夭听到花嬷嬷的话,惊慌失措地学着花嬷嬷的样子辑礼,话音也是一阵慌乱。 “皇,皇叔安好。” 傅淮序深邃的眼眸看着那张樱红的唇瓣,眉宇微动。 他的心又有了异样的感觉,感受比刚才要清晰强烈。 眼前的嬷嬷和郡主看上去都很紧张,可他却感觉到了窃喜,又像蓄谋已久的笃定。 “王,王爷,老奴这就把郡主带走。”花嬷嬷垂首,瞄了眼傅夭夭,这个害人精,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要是拖累了主子,有她好果子吃。 “噗——” 傅淮序的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也听到了傅夭夭的请安。 “郡主,只要你让王爷开心了,锦鲤管够。”姜景笑着打趣。 谢观澜的眸色有些凝重。 他只在庆功宴上,远远看过傅夭夭一眼,此刻,她始终低着头,纤长的睫羽轻颤,穿着质朴,身板纤薄,乖巧温顺得有些卑微。 现在离得近了,竟产生了熟悉的感觉。 兴许是她和公主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原因。 姜景的话音把傅淮序从思绪中拉出来,面无表情地,提腿从傅夭夭身边走过,步伐带动衣诀,袖中的手,不知道怎么地,碰到了一抹温热的指尖,只是一瞬,温热消失不见。 傅淮序耳根子有些发烫,脚下的步伐不由得更快了些,直至走到戏台前坐下,心中的奇怪感觉才消失。 他现在才出现在大家面前,送礼的环节省了,戏台上的人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唱起来。 现场的权贵看到他,围过去和他寒暄。 谢观澜和姜景,走在后面,两个人边走边聊。 他们走后,花嬷嬷白了傅夭夭一眼,走在了前面。 没有人看到,一颗细小的黑影从傅夭夭的手指尖飞出去,打在花嬷嬷的膝盖处。 “哎哟——” “是谁用东西砸到老奴的小腿了——” 花嬷嬷脚崴向一边,身子朝傅夭夭在的方向倒了过去,噗通两声,傅夭夭和她,两个人都掉进了池塘里。 “阿噗——阿噗——”花嬷嬷也掉进了池塘里,她因为离池塘边近,长得又壮实,在池塘里一阵乱扑腾,抓着其中的荷叶,爬了出来。 傅夭夭身姿柔软,脚踩在泥里,往旁边走一步,往后滑回去两步。 傅岁禾和跟在她身边的刘笙等人,已经走远了,听到声响,这才回头。 “救命!救命啊!”傅夭夭感觉到脚踩在了泥里。 站在周围的都是女眷,大家听到这边的动静,没有一个人敢下池塘,站在池塘边,看着傅夭夭变成了狼狈的泥人。 她求生的动作,十分滑稽,围观的人眼神戏谑、好奇,唯独没有同情。 花嬷嬷自知不能留下来给傅岁禾丢人,赶紧拉了一个婢女让其帮忙带路,先逃去换衣物了。 傅岁禾看清花嬷嬷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抹怒意,眸光下意识移向傅夭夭。 想到她在公主府门口,让人把书生打走时的颐气指使,再看着现在雨打梨花的模样,心中不由得觉得可笑。 能来参加康王生辰宴的人,在京中,非富即贵。 大家都知道傅夭夭是瑾王的孤女,是罪臣之女,地位连公主身边的婢女都不如。 春末夏初时节,傅夭夭冷得发颤。 在她以为计划失败的时候,一道如同雄鹰一样的黑影,把她从池塘里捞了起来。 傅夭夭在男子怀中,离开池塘,掠过假山,去向了康王府南边。 动作太快了,快到有人没看清,错愕的站在原处。 “是谢将军!”有眼尖的人,率先喊出了声。 “你是不是看错了?谢将军快要和公主成亲了!” “我瞧着,身形倒是和姜世子有些像。” 傅岁禾的脸色幻变,急急跟着往南边走。 她刚才只顾着和刘笙说话,没有注意看到是谁救了她,如果是谢观澜…… 难不成他知道昨晚榻上的人是傅夭夭,心生怜爱了? 傅岁禾的步伐不由得加快。 某处院子。 傅夭夭感觉到双脚站在了地面,想要开口说话,却先打了个喷嚏,忙退后两步,指腹不断地摩挲着手臂,低下头,声若蚊蝇。 “谢谢你。” 傅夭夭像是一只被吓着的兔子,又惊又慌。 “郡主,房间里已经有人给你准备好了热水和衣物。” 谢观澜面无表情的扫了她一眼,淡淡地开口。 “谢谢少将军。”傅夭夭回头,果然看到了房间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个婢女。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姜景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秽物。 刚才傅夭夭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身。 得救后,她眼底闪烁着莹润的光泽,死死咬着下唇,咬得红唇有些肿胀,看上去十分饱满。 女子的身子娇软,即便沾了泥,仍能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花香。 傅家的女儿,天生媚骨,不同的是,公主端庄、威严,不可侵犯;傅夭夭清媚相间,让人只想护着,半点舍不得伤。 傅夭夭走向房间,伸手推开门。 “这里不用留任何人,不可耽误了王爷的生辰宴。”傅夭夭话音方落,婢女忙不迭的离开了。 傅夭夭往房间里走,没有立即沐浴,仔细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知道门打开又阖上。 她悄悄走回来,放下门栓,然后走向热水桶。 半盏茶后,房间后门的窗户被推开,一道黑影一跃而出。 戏曲声咿咿呀呀,响彻康王府上空。 …… 傅岁禾一路寻了过来,见谢观澜守在房间门口,又见他衣物干净整洁,暗自松了口气。 谢观澜看到她,躬身行礼,认真道。 “公主。” “观澜。”傅岁禾目光从他身后扫过,没有看到傅夭夭的身影,朝谢观澜走近了两步。 “跟你说过了,不用和我这么生分。” 谢观澜严肃的脸庞,稍微有了些松快,想到那晚没有来得及问的话,正好遇到了,想要问清楚,物归原主。 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变了味道。 “公主,您找末将,可是想到了什么?” 第5章 并不代表什么 傅夭夭愣了下。 贵为公主,不能让人误会,她为了区区傅夭夭,在拈酸吃醋。 “妹妹落水,我过来看一看。” 谢观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块镂空雕刻的螭纹青玉玉佩,是皇室之物,在床榻上捡到,只有可能是她的。 公主是忘了,还是,因为害羞,不愿意主动讨回? 谢观澜的思绪有些乱。 算了,直接问她丢没丢东西就是了。 傅岁禾特地赶过来,看到谢观澜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心情大好,没有注意谢观澜有些心不在焉。 “观澜,听闻皇叔今年请了柳青来唱曲,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 谢观澜本就想着将玉佩还给她,对这个建议,没有异议,与傅岁禾并肩,往戏台方向走。 刚走没多远,谢观澜正想开口,姜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公主。”姜景已经换好了衣物,冲傅岁禾福礼。 傅岁禾看见他换了一身降红色外衫,头上簪了朵白色的山茶,美艳绝绝,光彩夺目,心中却想到了一件旧事。 “是你救了郡主?” 姜景不以为意地回答:“谢将军有婚约在身,总不能让王爷的生辰宴上,出了人命。” 傅岁禾看着他浑然不在意的模样,轻笑着点破。 “你们本就有婚约,现在又救了她,算得上是佳偶天成。” 姜景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脚下的步伐也放慢了。 傅岁禾看着他神情变化,嘴角动了动。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姜父身为五品官员,竟想攀附瑾王府,罔顾双生子不详的传说,私下里和瑾王定下婚约。 瑾王府出事后,姜府再没有人提及过此事,甚至恨不得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如果不是太后从后周旋,如今的郡主,便是傅夭夭了。 想到姜府曾对瑾王府寄予厚望,她就觉得可笑。 “公主——,我母亲说那姑娘已经死了。” 姜景漂亮的脸庞涨得通红。 傅岁禾掩唇轻笑:“你若不信,回去问问姜夫人,不就知道了?” 空气瞬间凝固。 姜景的脸色憋得和他身上的衣衫一样红。 “公主,少将军,世子爷,传膳了。”有人来朝他们三人辑礼,并禀报。 傅岁禾本想和谢观澜一同听曲,听到这里,悻悻地,只能作罢。 康王府的人刚传话完毕,姜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姜景面前。 “世子爷,世子爷,夫人叫您现在回府一趟。”姜景脸色缤纷地先走了。 …… 傅夭夭神情凝重,目光如炬,快速翻动书架上的书,再快速放回原处。 做这些时,她两耳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整个过程,有些紧张。 与此同时,坐在戏台下的傅淮序,没由来地觉得一阵紧张,旁边的人跟他说了什么,他要很努力,才能听清,而后象征性地点头、敷衍。 很快,傅淮序离开了戏台。 随从跟在他身边,发现他脸色不太对,关心地上前询问:“王爷,您——怎么了?” 傅淮序手撑在汉白玉栏杆上,看着湖心亭方向,挥了挥手,算作回答。 这种感觉怎么说给别人听? 说他忽然有了不属于自己的第六感? 谁会相信这种诡异的事? “陪本王走一走。”傅淮序吩咐。 主仆一前一后,不知不觉来到书房,走了进去。 傅淮序看了眼熟悉的摆设,坐下随手拿起其中一本书,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书架上某个位置。 “今日轮到谁打扫书房?” 随从眼神闪躲,声音有些虚。 “回王爷话,今日府上人手都忙,还没人来得及打扫这里……” 康王府上下人并不多,遇上特殊的日子,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 没人想到王爷会在这日,把自己关在书房。 听到回答,傅淮序起身,往书架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本书,再翻了翻周围的卷宗。 东西都在。 兴许是他记错了。 傅淮序又回到位置上坐下。 主仆二人刚出现在书房院中时,傅夭夭已有所察觉,熟稔地从后面窗户,翻窗而出,回到房间。 傅夭夭不动声色地打开门,从房间里出来,神情又恢复了谨小慎微的模样。 上一世,傅岁禾带她来过康王府,不过,并没有发生落水的事,而是花嬷嬷‘不小心’让她撞上了传菜的婢女,汤汁洒了她一身。 还故意让人给她准备婢女的服饰,害得她被大家讥讽。 嘲笑她在乡下长大,粗鄙不堪,连最基本的布料区别都看不出来。 她如同一团烂泥,被人肆意践踏。 傅夭夭脸色沉寂,往戏台方向走,走着走着,看到附近有人影,想要回避时,对方已经发现了她。 “姜世子。”傅夭夭声音轻柔得有些懦弱。 “本世子是救了你,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姜景一双眼藏在眉骨阴影里,冷漠地看着她。 父母断然不会同意迎娶戴罪王爷的女儿过门,否则,他们怎么会撒谎,说和他有婚约的人早死了。 傅夭夭惶恐地看向他,似是不解他为什么这么说。 上一世,她出现在康王府,感受到过姜景若有若无的视线。所以她设计落入池塘,赌他会出手相助。 “世子,可是介意你和我之间的婚约?”傅夭夭问得小心翼翼。 姜景的脸庞上,如同覆了层薄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 傅夭夭已经知道了答案,慎之又慎地提醒。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是父王早些年前定下的。” “不用你来提醒我!”姜景狭长的双眸,看着她。 傅夭夭被陡然提高的声量,吓得一哆嗦,眼尾瞬间红了。 姜景的舅舅,是刘笙的父亲,刘笙的父亲,和傅岁禾有着某种关联,于府贪墨,靠近姜世子,兴许可以了解到什么。 姜景看着她娇软模样,心中愈发烦躁不安。 “世子爷,我们快走罢。”随从在一旁,不安地催促。 傅夭夭看着远去的身影,原本乖巧的眼眸,一抹肃色快速闪过,等花嬷嬷靠近时,她又低下头去。 “郡主,公主吩咐,用了午膳再走。” 花嬷嬷的语气,愈发森冷。 傅夭夭微微颔首,走在了她后面。 花嬷嬷不久前,被公主训斥了一顿,从掉下池塘到现在,她一直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什么东西打了她的膝盖? 第6章 少将军的疑惑 男女分席而坐。 傅岁禾身边坐着的,全是京城里的高门贵女。傅夭夭站在傅岁禾的身后,形同她的婢女。 她们刚才看到了傅夭夭发生了什么,眼底的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刘笙早观察到傅岁禾对傅夭夭的态度不友好,笑着调侃。 “公主殿下,您身边这位婢女,长相妖娆,大婚之后,可不宜带在身边。” 傅岁禾扯扯嘴角。 仗着有几分姿色的婢女,使用下作手段勾引主子的事,京中时有发生。 “我自有分寸。”傅岁禾淡然清浅地回答,侧头看了傅夭夭,再看了眼她面前空着的酒杯。 “姐姐,我来给你斟酒。”傅夭夭看懂了她眼里的暗示,温顺地向前走两步。 傅岁禾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更是一阵嫌恶。 傅夭夭不自然的拿起酒杯,突然酒壶没拿稳,把酒洒了出来。 酒水顺着桌面,流到了刘笙的面前。 “我不会给别人斟酒……我,我,我给你擦擦。”傅夭夭愧疚、害怕地求饶,一边随便拿起桌上的巾帕,胡乱在刘笙的裙裾上擦拭。 刘笙低头看见脏了的地方,站起来,斥责。 “你!你!不会倒不会不倒吗?” 刘笙指责时,没有注意到,花嬷嬷和传汤菜的婢女一起走了过来,婢女被她碰了一下,汤洒在了刘笙的身上。 傅夭夭成功地躲开了。 看着花嬷嬷脸庞发白,垂下首,怯懦地退到一旁。 刘笙的脸都绿了。 她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偏偏在傅岁禾面前,不敢冲任何人发怒,屏风隔开了男女席位,康王也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她只能强忍着心中厌烦,吞下苦水。 傅岁禾的目光,无声地看向傅夭夭。 她脸色发白,看上去非常害怕被牵连。 一顿午膳,吃得索然无味。 用完午膳,傅岁禾带着傅夭夭离开康王府。 因为来给傅淮序送礼的人多,康王府前叽叽囔囔,从大门到马车,有一段距离要走。 傅夭夭敛眉低首,跟在傅岁禾身后。 “公主殿下,请稍等!”谢观澜浑厚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傅夭夭听到声音,脸色有些不自然。 留在榻上的玉佩,他应该已经看见了。 谢观澜像是没有看见她,从她身边径直而过,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与傅岁禾并肩而行。 从后面看,傅岁禾脸庞悄然爬上了绯红。 “观澜。”傅岁禾音容温柔。 谢观澜在那件事上,能让女子颤栗,且身上没有武将惯常的粗鲁刚猛,又执意要守礼节,尊称她为公主,傅岁禾对谢观澜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庆功宴上那日,公主可曾——忘了什么?”谢观澜挺拔的身躯笔直,肃容问。 傅岁禾察觉到谢观澜对傅夭夭冷漠如霜的态度,心情好了些许。 “不曾。”傅岁禾微笑着回答后,追问:“你为何要这样问?” 傅夭夭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听着。 谢观澜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平静地回应:“没事,末将送您回府。” 傅岁禾没有发现谢观澜表情有异,听完他说的话,眉眼不由得柔和下来。 傅夭夭没有看见谢观澜拿出玉佩,亦没有继续追问,心里沉了又沉。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傅岁禾踩着马凳,缓缓而上,谢观澜骑马,与马车亦步亦趋。 傅夭夭的马车跟在后面,帘缝中,马背上的身影若隐若现。 景国公府上下对迎娶傅岁禾一事,很上心。 谢观澜还没回京,就传信让人认真准备,不知道他觉察要娶之人的真面目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公主府门前。 谢观澜从马上一跃而下,傅岁禾温婉多情地看向他。 “父皇已在半年前,下令让人筹备了,景国公府进行到哪一步了?” “半年前,末将父亲收到皇上御笔,连夜写了家书回京,末将这两日问过话了,府上一切进展顺利。”谢观澜认真地回答。 傅岁禾看着他严肃的样子,忍俊不禁,眼眸不经意看到傅夭夭,眼色骤然冷了下来。 “妹妹,我们该回去了。” 她还杵在旁边做什么? 企图获得谢观澜的注意? 傅夭夭闻言,面不改色朝谢观澜微微福礼,跟在傅岁禾的后面,进了公主府。 谢观澜的视线从傅夭夭明艳的脸庞上一掠而过,思绪在脑中翻滚。 庆功宴上,来了不少人道贺,有可能下人手脚不干净,也有可能是宫里哪位贵人弄丢了物件。 他步入卧房时,躺在榻上等他的女子,和事后公主身上的服饰一模一样,而且接触下来,公主行事主动热情,和在榻上没差别。 为避免那块玉引起不必要的事端,须得回去召集府上的所有人,仔细盘问。 想到这里,谢观澜转身飞跃上马。 知微居位于公主府最好的位置,傅夭夭回枕月居,会路过知微居。 傅岁禾快要进门时,忽然停下脚步,呵斥。 “郡主。” “堂姐。”傅夭夭低着头,轻声开口。 傅岁禾大步走过来,用力捏着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看向她。 “你是不是,故意留了什么东西给少将军?” 傅夭夭看着她的眼里,起了杀意,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堂姐,我没有,和您换衣服,进入少将军房间,花嬷嬷就在旁边看着,花嬷嬷可以作证。” 傅夭夭连声解释,示弱:“我好不容易从乡下住到了公主府,怎么会做对不起姐姐的事?” 傅岁禾微敛眸子。 从大门到知微居,她想了无数种可能,越想越觉得只有傅夭夭才有机会做出这样的事,目的是为了勾引少将军。 哪怕做个景国公府的妾室,也比好过籍籍无名的书生正妻。 看着傅夭夭紧张的模样,傅岁禾甩开手,傅夭夭的脸庞,顺着她的力道,身体站不稳,差点摔跤。 “你最好知道该怎么做,不然我随时会要了你性命。” 若不是打着血脉亲情的名义带她进京,可以帮父皇在朝中稳固朝纲,太后才会同意,傅夭夭这一辈子,都没有进京的机会了。 第7章 惊弓之鸟 枕月居。 桃红等候在门内,看到傅夭夭换了身服饰,下巴还有些红,鼻尖忍不住,又有些泛酸。 “郡主。” 公主府给主子准备的服饰,本就够素净了,出去一趟回来,竟然穿着婢女的服饰。 “比这更艰苦的环境,更委屈的事,我们都经历了。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傅夭夭坐下,喝了两杯茶,才吩咐。 “我要更衣,等会儿出府一趟,这次,你跟我一起。” 傅夭夭换了件白色的素布衣衫,和桃红一起去知微居,告诉傅岁禾,她第一次到京城,想出去走一走。 傅岁禾斜靠在软榻上,掀眉淡淡扫了眼她一身寒酸的穿着,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 京城的街市,摩肩接踵,热闹非常。 傅夭夭往城郊方向走,快要走出闹市时,看到路边坐着一个人。 木枝绾发,眸色清澈而明亮,双手搭在膝头,衣衫上沾染了灰尘和脚印,他有些窘迫地看向对面的医馆,旁边放着一张简单的木桌子,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 陆知行靠着给人代笔,赚取微薄的收入。 他从乡下搬到京城城郊前,特地跟她辞行,告诉她,他要为今年的秋闱做充足准备,会定时回去看她,问她想要什么,到时候给她一并带回去,傅夭夭当时回复的,祝他金榜题名。 陆知行刚走不久,傅夭夭就被傅岁禾的人接到了京中。 傅夭夭一边想,一边留意周围的情况,拐到附近的巷子口,嘱咐了桃红几句。 糖人摊前,一个小男童看得口水滴答。 桃红走向小男童,和他说了几句话。 不远处。 正要进书舍的姜景,看到了一个长得像傅夭夭的身影,站在路口,眼波轻荡,时不时地看向她对面的清隽书生。 从康王府出来,他听说了傅夭夭叫人当街殴打书生的事。 姜景莫名感觉到,鼻息间有花香,阵阵使人陶醉。 这让他更加躁郁,气愤地甩手进入书社。 傅夭夭就是个攀炎附势的姑娘,和其他人没区别。 出门前,大哥再三叮嘱他把东西带回去,他不能耽误了。 桃红给小男童买了糖人,小男童接过荷包,蹦蹦跳跳地走向陆知行。 “你这上面的纸,我全要了,剩下的,你拿去治伤。”小男童舔了一口糖人,小大人似的看了眼陆知行,下令,等着他收拾。 陆知行错愕地看向小男孩,心中虽有些疑惑,却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笑了笑,赶紧给小男孩包了起来。 等小男孩走远后,才掂了掂手里的银两,想起小男孩后面的那句话,猛然转身,往小男孩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小男孩已经跑没了影。 陆知行嘴角噙着股苦笑。 书中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原来是不信的,直到郡主让人当街言语羞辱他、让人打他,他方才醒悟。 傅夭夭进了最近的茶楼,上了楼,看到陆知行身形晃动,神色黯淡,缓缓收回了视线。 上一世,她死后,他一蹶不振,在秋闱中脱颖而出,入朝后秉忠直之心,行谏诤之事,却不懂得朝堂勾心斗角,不会变通,拳脚没有施展开,人却意外地倒在了下值的路上。 陆知行胸藏星斗,笔落惊鸿,不该是那样的下场。 “按照我之前的嘱咐,你去传话,我在这儿等你。”傅夭夭吩咐。 桃红离开后,傅夭夭出去了一趟回来,手中多了包裹,坐在茶桌旁,思忖接下来的计划,她认真做事时,即便面无表情,姿态亦天然勾人,妖娆入骨。 半盏茶后,桃红回来了。 傅夭夭给桃红递了茶杯,让她喝口水。 “换装,我们该出发了。” 皇室历来残忍、绝情,同室操戈的事屡见不鲜。 烂掉的伤口,只有剜去腐肉,才能博得一线生机,这样很痛,甚至让人生不如死。 傅夭夭这一次,决定走一条不同的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在等着她,她猜不透,看不明。 既已上路,她不会瞻前顾后。 傅岁禾喜好金银珠宝,对面首一掷千金,皇室亏空严重,她身边应该不止刘家,只能一点点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人。 傅夭夭根据上一世的记忆,往梧桐巷去。 周遭的人逐渐减少,嘈杂声褪去,街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院落。不如高门大院的京中权贵,且比城郊的百姓条件好上不少。 她们俩打扮成男子,行为举止普通,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吱呀一声,其中有一户门打开,走出来一位轻裘缓带,罗衫半解的男子,男子探出头左右查看,视线和傅夭夭在空中相触,很快又移开,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傅夭夭不动声色地从房门前路过,到前方的岔路口后拐弯。 有几个妇孺各自手中拿着东西,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傅夭夭和桃红的身影,停下了讨论。 傅夭夭朝她们走过去,压着嗓子,发出粗犷的声音。 “大娘,你可曾见过打扮艳丽的男子?” “官兵正在搜捕他们,举报者有赏。” 见妇孺眼中的犹疑,傅夭夭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是给你们的,要是你们可以告诉我地址,还有好处。” “没,没看见。” “我什么都不知道。”妇孺连连拒绝,避开傅夭夭的靠近,飞快走开了。 傅夭夭脸上失望,失望地走了,回到原来的茶楼。 茶楼与梧桐巷隔河相望,站在临河的窗口,正好可以看到梧桐巷的情况。 先前散开的妇孺,已经回到了面首的门前,她们脸色不好,像是在讨论什么。 没过多久,她们其中一人拍了拍衣衫,挺直了腰杆,走过去敲面首的房间门。 有人打开门,见到妇孺,面色和蔼地问:“柳大娘,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你们快逃吧,听说上头派了人,正在捉拿你们。”柳大娘眼神闪烁,语速飞快。 “对对对,我也听到了,还封了悬赏呢。”旁边的人接话。 男子面色沉寂,仿佛在分辨真假。 柳大娘身边的人推了推她,几个妇孺,紧张兮兮地快步跑开了。 虽然他们几个人,看上去脂粉艳丽,不像是好人家的人,但是柳大娘的宅子走水,全靠了他们,才保住了家产,她们几人决定帮他们一回。 第8章 有人逃了 谢观澜目送傅岁禾与傅夭夭进入公主府邸后,翻身跃马,用力挥鞭,在长街上驰骋。 回到景国公府,把马匹交给下人,大跨步往临江苑方向走,随从执戈神情凝重地跟在后面。 下人看到谢观澜表情严肃,个个寒蝉若噤,大气不敢出。 “你去问管家,庆功宴当日,临江苑是谁当值,把人带过来!” “是。” 执戈行礼后大步转身往外走。 不一会儿,一行人整齐站在院中。 谢观澜身着常服,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气势,睨向在场所有人。 “将军,庆功宴当日,所有的人都被调到院中去帮忙了,只有奴才一人守在临江苑。” “公主说您喝醉了酒,给了奴才一锭银子,让奴才给您端碗醒酒汤,奴才去了回来,公主说,说—” 奴才越说越结巴,眼神也开始了闪烁。 “公主说什么?”谢观澜沉声质问。 奴才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不停磕头。 “公主不让奴才伺候您,把醒酒汤端走了。” 公主说要亲自伺候主子的话,他断然不敢说出口。 “还,还体恤奴才辛苦,让,让奴才去厨房找口吃的……” 奴才的说话声越来越小,直到最后说不出话来,额头上汗水不断往下流,身体也在颤抖。 谢观澜听到这里,大致推演出发生了什么,脸色冷了几分。 “景国公府的门槛太低了,来人,把他的腿打断,扔出府去!” 景国公治下森严,领命出了边疆,多年不归,京中府邸下人们逐渐松懈,才出了这样的事。 奴才听说要被赶走,吓得身体都软了,不停地用力磕头认错。 旁边的人见少将军口风没有丝毫松动,上前两人,把人拖了出去。 院中传出一阵惨叫声。 谢观澜回到房间,坐在太师椅上,神情凝重地拿出玉佩,在手中细细摩挲。 奴才的说辞听上去没有疑点。 公主住在宫里,后宅之事,于她而言游刃有余,有当家主母的风范,想要拿捏一个奴才,易如反掌。 那晚在榻上的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服饰,可以确定和他缠绵的人,就是公主。可是这块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他多疑了? 执戈见将军神情严肃,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日薄西山,尚书府。 姜敬堂威严地坐在主位上,眉头紧拧。 刘氏在他面前,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你倒是拿个章程出来!” “郡主突然被接回京,皇上不会是真的释怀了吧?” “如果真的迎娶那不祥的郡主过门,我们姜家,就完了呀!你好不容易重新立稳脚跟……” 姜敬堂无奈地拍了下旁边的的扶手,一张脸黑得像墨汁。 “你不要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疼!”姜敬堂斥责。 “你坐半天了,一句话不说!到底怎么想的?咱们姜哥儿,难不成真的要迎娶她过门?”刘氏叹了口气,走到姜敬堂旁边坐下。 “是我不拿主意吗?是我不拿主意吗?”姜敬堂没好气地怼回去,起身负手气鼓鼓地往外走。 “夫君,夫君,你上哪儿去?”刘氏在后面追问。 姜敬堂走得更快了,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刘氏拉着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下人,着急地问:“世子爷回来了没有?” “回夫人话,去康王府请世子爷的人,还没有回来,世子爷,应该也没有回来。” 听到还在康王府,刘氏的心像在被火炙烤般煎熬。 …… 傅岁禾应允了傅夭夭和桃红去逛京城后,在房间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目光凛冽,看向花嬷嬷。 “你觉不觉得,谢观澜有事在瞒着我?” 刚才少将军问公主的问题时,欲言又止,花嬷嬷也听到了,也觉察出了其中有异。 “少将军年少成名,老奴听说景国公府上家生子不少,那些个不安分的,长久被忽视,想要寻条出路,也不无可能。” “依老奴看,公主进了景国公府,第一件事,就是立威。” 傅岁禾神情相较方才有所松缓,甚至有些不屑。 “嬷嬷,你年纪大了。” “普天之下,没有人的手段比太后厉害,本宫在太后面前长大,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根本不值得本宫费心思。” “现在当务之急,是旁的事。” “你亲自去一趟梧桐巷,不要让那里的人坏了本宫的好事。” 梧桐巷里有什么,花嬷嬷一清二楚。 “老奴省得了。” 花嬷嬷换了身三等奴婢的服饰,从后门悄悄地出了门,坐上了那辆普通的马车。 夜幕笼罩大地。 傅岁禾没有等到花嬷嬷回公主府,先让香草伺候洗漱。 “公主。”花嬷嬷阴沉着一张脸,碎步往房间里走。 傅岁禾抬手,示意香草出去,揶揄道。 “嬷嬷,你倒是越来越会办事了。” 花嬷嬷害怕地跪在地上,小声禀报:“梧桐巷里的人不在了,小的在附近找,耽搁了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傅岁禾坐在软垫椅上,一手撑在扶手上,嗓音幽幽地:“说清楚,什么叫做人不在了?” “老奴领命去了梧桐巷后,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邻居说,下午看见了他们手里拿着小,小行囊,走了。” 花嬷嬷嗓音带着颤音。 傅岁禾眉宇动了动。 “什么叫拿着小行囊,走了?” 洛尘已经在她身边三年了,是她悉心调教出来的,绝不可能背叛她。 “那个新来的,花辞也不在?”傅岁禾问。 花嬷嬷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奴婢去的时候,发现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很整齐,看不出什么,奴婢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岁禾噌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地朝花嬷嬷走过去,双手搀扶起来她,平静地问:“嬷嬷,你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了,知道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吗?” 那些人私自出走,不知道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偏偏婚期将近,容不得任何闪失。 “公主——”花嬷嬷欲言又止,被傅岁禾抬手制止。 “安排马车,本宫要亲自去看看。” 花嬷嬷慌忙朝着门外小跑。 公主把那些人安排在各个地方,有需要的时候,会派人把他们接过来。 梧桐巷的那个,最得她的欢心,因为身体不爽利,已经有一阵没有去找他了。 他们之间拈酸吃醋之事,时有发生,但是不曾有人不告而别。 第9章 怎么是她 枕月居。 傅夭夭刚要躺下,听到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响。 桃红从门缝看了眼门外,心头突突直跳,回到房间,敛声低语。 “郡主,公主气势汹汹的带着人来了。” 傅夭夭回她一记安心的眼神,拉过被子,悠悠然躺下。 只要不是玉佩一事被傅岁禾知晓,其他的事都不是大事。 嘭——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傅夭夭。”傅岁禾气势威严,一路走到了床榻前,她身后,跟着不少人。看样子,应该已经知道街上发生的事了。 傅夭夭施施然转过头,露出懵懂的眼神,慌忙下榻,行了个礼。 “姐姐。” 傅岁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问。 “今日下午,你逛了京城哪些地方?” “一条叫做——”傅夭夭做思考状:“永安的街。” 傅夭夭说完,开心地朝傅岁禾走过去,伸手想要挽着她的臂弯,在快要碰到她袖子的瞬间,指尖弯曲,缓缓收了回来。 看上去畏畏缩缩,不敢和公主靠近。 “姐姐,永安街很热闹,有好多人,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新鲜的小玩意儿,京城实在是太好了!” “我想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永安街挨着梧桐巷不远。 傅岁禾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眸,嘴角弯起抹讥诮。 “只要你好好表现,本宫当然会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永远二字,傅岁禾咬得异常清晰。 “你只是去了永安街?可曾,听说了什么?” “不不不,周围的几条街,我都逛了。”傅夭夭眸子澄澈,脸庞带着几分失落:“天快黑了,怕姐姐生气,赶紧回来了。” 傅岁禾盯着她的脸,没有发现半分可疑点。 也对。 梧桐巷的人,连宫里的人都不知道,更何况远在乡下的傅夭夭?花嬷嬷打探过了,有两个可疑的男子曾出现过。 傅夭夭怯怯诺诺的,怎么看都没有女扮男装的胆量,否则,她完全可以趁机机会逃走。 “告诉本宫,你把那个书生乱棍打走,是不是对少将军动了心思?他——让你欲罢不能了?”傅岁禾的指尖刚抚上傅夭夭的侧脸,傅夭夭浑身一抖,后退了半步,无声避开了公主的触碰。 声音颤抖着回答。 “谢将军是堂姐未来的夫君,夭夭理应唤他一声姐夫,夭夭不敢有妄念。” “哈哈哈!”傅岁禾骄傲的脸上绽放出肆意的花朵:“你的自知之明让我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了。” “当年,你的父王没有争过我的父王,如今你不过是人人唾弃的郡主,你有什么资格,争得过我?” 傅夭夭把头埋得更低,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怕极了的样子。 傅岁禾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顿时觉得没了意思。 她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有下人来报,傅夭夭回来了,于是决定先过来诈一诈。 在枕月居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傅岁禾提腿往外走。 这时,静谧的夜空中,响起一阵清脆的鸟叫。 傅岁禾眉头动了动,看向花嬷嬷:“谁养鸟了?” 花嬷嬷瑟瑟缩缩的回答:“兴许,是又有鸟在哪棵树上筑窝了,老奴,这就吩咐人去看看。” 傅岁禾看着她那没用的样子,淡淡地道:“罢了,先跟我去梧桐巷。” 直到看不到傅岁禾的身影,傅夭夭才慢慢走过去关上房门,桃红从房间里面来到她身边。 “郡主,你看。” 桃红的手里拿着一截只有莲蓬杆大小的东西,从里面抽出张纸,递到傅夭夭手中。 傅夭夭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把纸张放到了烛台上,一股明亮的火光骤然点亮了房间,又在眨眼间消失。 在进公主府前,她和外面的人约定好了用暗哨传信。 洛尘没有上当,花辞也没有回去,守在事先准备好住处的人传信,说他们等了整整三个时辰,不见人影。 “睡吧。”傅夭夭下令。 以花辞谨慎的性子,身份应该没有败露,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 景国公府,临江院。 谢观澜马不停蹄回到京城,先是庆功宴,而后是康王的生辰宴,今日才算是真正得到了歇息。 洗漱完毕,谢观澜躺在榻上,没有寒风刺骨,也不用担心有人趁夜夜袭,睡在熟悉的环境中,身体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脑海里自然而然出现那晚的旖旎画面。 和公主完婚后,把她一起带去边疆,领略大晟疆土的辽阔、雄伟。 谢观澜翻身,感觉到身下有个地方硌人,动了动身体,摸到一块圆形的东西,才想到是什么。 皇家之物,不是公主的,当晚只有公主进过卧房。 中间被遗漏了什么? 青玉螭纹镂空玉佩在手中,渐渐产生了熟悉的感觉。 谢观澜在脑海里思忖,缓缓阖眸,不知不觉睡着了。 穿着桃粉纱衣的女子,掀开床幔,爬到了他的身上,温热细腻而柔软的小手,扯开了他的贴身衣衫。 在他耳边轻唤:“少将军——” 谢观澜看不清她的脸,可记得这声音,身体不由得一紧,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想要吗?”女子声音极具魅惑。 谢观澜浑身颤栗。 “怎么不回答我?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女子有些委屈,指尖却一刻也不老实。 谢观澜感受过那种美好,更不愿意让美人失望,手上用力,一把把人扣在怀中。 一阵欢愉之后,谢观澜餍足地躺在榻上,女子的脸庞搭在他的胸上,仰头看向他。 谢观澜低下头,正要吻上去,却在刹那间看清了那张脸。 是傅夭夭! 怎,怎么是她? 还有一个月,她得唤他一声姐夫。 还有刚刚那声音—— 他分不清了。 听上去既像傅岁禾,又更像傅夭夭。 谢观澜惊醒,猛地坐起身来,感受到夜间的冷意,才发现原来是做梦,身上湿哒哒地一身汗,而手里,正死死握着那块玉佩。 谢观澜吞了吞咽,脸色有些泛白。 第10章 宫中偶遇 后半夜,谢观澜没敢闭眼,害怕在梦中,再出现不该出现的人。 夜色如薄纱悄悄褪去。 执戈进去照顾谢观澜时,发现他已经起身。 “准备热水,我要洗澡。”谢观澜嗓音有些哑。 “少将军,您昨晚洗过了——” 眼下天气还不到热的时候。 谢观澜没有说话。 执戈虽有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出去吩咐人准备,再回到房间给谢观澜收拾床榻,发现少将军已经换下了衣衫,他刚拿起来,发现了上面有黏黏糊糊的东西。 自小陪着谢观澜长大,偶尔几个男子凑在一起,说过些荤话,知道那是什么,拿在手中,感觉有些发烫。 好在少将军和公主要成婚了,不用再忍着了。 因为皇上前几天圣体抱恙,谢观澜没来得及进宫面圣,先办了庆功宴,昨日宫里传来消息,可以进宫了,执戈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些。 谢观澜沐浴完毕,穿上官服时,天色才大亮,从景国公府乘坐马车,缓缓向皇宫出发。 金銮殿上,皇上傅昭焱垂着眼帘,脊背虽勉强挺直,却掩不住周身散出的无力,问了些没有用的话。 谢观澜一一作答后,提了些边疆需要补给的物品。 皇上说要先向相关官员了解情况,再做定夺。 从金銮殿出来,谢观澜神情冷峻,两个月前险胜,占天时地利人和,如果再来一次,辎重再跟不上,他心里也有些没有底。 “少将军,请留步。” 谢观澜回眸,看见了太后宫里的公公——福安。 “公公。”谢观澜刚要行礼,被福安慌忙拦住:“少将军,使不得,折煞老奴了,太后知道您今儿进宫,特地让奴才来请您过去坐一坐。” “有劳。”谢观澜调转脚尖,往后宫的方向走。 静和宫。 傅岁禾站在太后身后,正在给她揉肩。 “祖母,儿臣的手艺,有进步吗?” 太后闭着眼,拍了拍傅岁禾的手:“杨嬷嬷。” 杨嬷嬷打帘走进里间,往太后身边走,傅岁禾让到了旁边,杨嬷嬷站在她原来站的位置,娴熟地开始给太后松颈。 “你说要安顿的事,安顿得怎么样了?”太后依旧闭着眼,声音慈和。 傅岁禾眸光微敛,淡声回答。 “她跟儿臣一起住在公主府里,儿臣带她到王叔的生辰宴上,听到有人称赞父皇宽厚仁德。” “你需要再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太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自先皇走后,大晟在皇帝的手中,国势日渐衰弱,甚至已经有朝臣对朝事颇有微词。 那些朝臣,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既然给那个人破了条口子,就得利用好每一分价值。 那个人能再为大晟国做点什么,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是,祖母。”傅岁禾恭敬地应下。 “太后,谢少将军到了。”门外有人通报。 太后睁开眼,声线提高了几分:“叫他进来。” 傅岁禾的视线,意外地看向门帘处。 天没亮起床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看到她事情办得好,给父皇争光,会嘉奖;即便洛尘等人的事将来不小心传到宫里,也是功大于过。 昨晚她去了梧桐巷,没有见到人,已经让人在暗地里搜查了,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 事情应该还没有传到景国公府。 心里如是想着,傅岁禾仍忍不住拿眼看向谢观澜的反应。 “祖母,儿臣告退了。”傅岁禾收回视线,躬身要走。 朝中有些事,即便是皇上,也要听上太后几句。不知道太后把谢观澜请来静和宫,是要做什么。 “留下来吧。”太后话音平静,透着威仪。 “是。” 谢观澜方一进入内间,便瞧见了那道明艳的身影,眼底闪过诧异,面上仍波澜不惊地行大礼。 即便只是梦,依旧让他觉得愧疚。 哪里有正妻没有进门,就惦记上旁的女子的。 “谢少将军,你和你的祖辈,世代护佑着傅家的江山,功不可没,你打了胜仗,听说为了完婚,日夜兼程往回赶。” “婚礼筹备一事,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太后的态度算得上谦和。 能得太后亲自过问,可见她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多谢太后娘娘体恤,父亲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末将不用操心,府上一切进展顺利。”谢观澜余光中可以看到傅岁禾裙裾的一角,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你鲜少在京城,岁禾在本宫身边长大,性子难免骄纵,你多给她一些时日。” 一向威严、严苛的太后,谆谆提醒谢观澜,可见她对傅岁禾的爱护。 “末将领命。”谢观澜严肃回答。 傅岁禾看着他憨厚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岁禾,本宫这里无事了,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公主府,待到婚前,再进宫来陪本宫吧。” 太后这是下了逐客令。 “是,祖母。”傅岁禾乖巧回答。 “少将军,送公主回公主府罢。本宫累了,不留你们午膳。”太后话音方落,杨嬷嬷上前伺候着她起身。 谢观澜身体瞬间僵直,朝迎面走来的身影,挤出笑意,走在了前面。 脑海里再次浮现昨晚荒唐的梦境。 傅岁禾的脸,和傅夭夭的脸庞,逐渐重合,低沉的喘息声,还有一碰就会红的肌肤,一切好像真的发生过那般真实。 “少将军。” “少将军。” 傅岁禾语声略急。 谢观澜猛然回头,发现傅岁禾裙裾微扬,脸庞发白,好似已经追赶了许久。 “公主。”谢观澜手握拳触唇,轻咳一声,遮掩解释道:“末将在军中粗鲁习惯了,忘了公主金枝玉叶。” 他眼神虚虚看向傅岁禾方向,有些窘迫地等着她。 想着心事,步伐不由得加快,冷落了公主,把她远远甩在了后面。 傅岁禾心中本来有些不快,在看到谢观澜耳根发红的瞬间,不快全消散了。 男人羞涩的模样,别有一番风味,是养着的那些人身上,所没有的。 “无妨。”傅岁禾悠悠然走在谢观澜的身边:“你今后会慢慢习惯的。” 谢观澜嘴唇微抿,目光只敢盯着前面的方寸之间,脊背挺拔笔直,步子不敢迈大,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不过是一场春梦。 驰骋沙场,见过不少更惊心动魄的场景,他没有真的做对不起公主的事。 谢观澜在心里说服自己。 “观澜,听说民间四月初八是浴佛节,到时候大家会去游街,你可否陪我一起去看看?” 傅岁禾期盼的眸子看向谢观澜。 第11章 像个草包 谢观澜想着心事,感觉到有视线停留在身上,支支吾吾地回答:“好。” “我在公主府门口等你。”傅岁禾浅笑怡然。 红墙朱瓦,甬道蜿蜒狭长。 两人隔着一定距离,缓缓往外走。 出了宫门,谢观澜坐上了景国公府的马车,等公主府的马车离开后,才缓缓前进。 景国公府和公主府,是两个方向。 到了公主府门口,谢观澜从马车上下来,伸手牵傅岁禾走下马车,目送她走进公主府。 谢观澜到景国公府后,直接进了书房,处理公务,在里面待到天黑才出来。 是夜。 谢观澜刻意把玉佩递给执戈,让他放到很远的位置,洗漱后躺下。 平静地闭上眼,等着睡着。 后半夜。 谢观澜听到外间有响动,抬眉,看到帘外有一道窈窕的身影,穿着若隐若现的贴身衣物,掀开珍珠帘,朝榻边走来。 再次看到傅夭夭熟悉的脸庞,谢观澜吞了吞咽,眼睛再也挪不开地方。 “少将军,奴家伺候您躺下。” 连声音,也变成了傅夭夭的。 谢观澜身体向后仰,想要躲开她的指尖,却发现手不听使唤,轻轻握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身。 …… 傅岁禾回到知微居,吩咐花嬷嬷出府一趟,再去了解洛尘的下落。 她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一点准备也没有。 沈月居。 傅夭夭从桃红手中拿过纸条,看完上面的内容后,眸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花辞给她来信,说洛尘警惕性很高,走到半路,忽然改变了主意,两人现在居住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他在信中向傅夭夭要个示下,是直接把洛尘捆了带到地方,还是先观察观察他到底想做什么。 傅夭夭看完内容,烧了纸条。 事前,她就和花辞约好,要是突发事变,等着另外一方主动联系即可。 事情发展虽然不顺利,却没有让傅夭夭感到受挫。 相反,她的第一步成功了。 在傅岁禾的多个面首中,她幸运地找到了最重要的洛尘。 他越是机敏、反常,说明他对傅岁禾来说越重要。 有花辞看着他,希望能搜集到傅岁禾更多的把柄。 最重要的,她在等一个重要时机,现在时机还没到,不能直接把洛尘交出去。 傅夭夭只给花辞回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时间一晃而过,几天过去,花辞没有再联系她。 公主府会定时送膳食,不过下人惯会见风使舵,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得傅岁禾待见,所以极少见到荤腥,经常吃的不是白菜豆腐,就是豆腐白菜。 偶尔馋肉时,她会想办法亲自偷偷出府,买烧鸡烤鹅红烧肉回来,和桃红躲在房间里,吃得满嘴流油。 时间转眼到了浴佛节。 傅岁禾谨遵太后的吩咐,提前一天特地让人吩咐傅夭夭。 傅夭夭听花嬷嬷传完话,温顺地致谢,一直把嬷嬷送出了院子。 直到花嬷嬷走出去很远,来回到房间。 香草办完事,正好路过枕月居,瞧见这情形,对花嬷嬷撇撇嘴,嘲笑道。 “嬷嬷,郡主像个草包,只有公主,才对她这么好,让咱们拿她当主子伺候着。” 花嬷嬷扯扯嘴角:“普天之下,再没有比咱们公主更仁善的人了。” 两人渐行渐远,话音却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傅夭夭的耳朵里。 浴佛节,是京城一年一度的重大节日。节日当天,有商贩会在路边兜售精心制作的各种东西、杂耍表演、应有尽有。这一日,京城中大大小小的人家,都会举家出门,到寺院祈福,到郊外踏青游玩。 傅夭夭穿着傅岁禾命人送去的简单衣衫,跟在傅岁禾的身后,走到公主府大门。 门口,景国公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傅岁禾在看到谢观澜的时候,眼里发亮,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公主,末将陪您去参加浴佛节。”谢观澜肃然行礼。 傅岁禾颔首,从他身旁经过。 这时,谢观澜才看到傅岁禾的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在看到傅夭夭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先前被强制压下的那些真实的梦,瞬间又在脑中出现。 在京中这些时日,他了解到不少消息,其中一些与傅岁禾和和傅夭夭有关,知道了为什么傅夭夭能够回到京城。 “谢少将军。”傅夭夭感受到谢观澜异样的眼神,敛眉,在他跟前停下脚步,略微福礼。 嗓音温煦妩媚,如同春日艳阳下,掠过心尖上的微风。 谢观澜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傅夭夭知道,他还没有认出自己,也没有查清那块玉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眼神有些闪躲。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傅夭夭依旧是单独乘坐那辆普通的马车。 三辆马车,依次朝着街市行驶。 傅夭夭住在乡下时,曾偷偷地参加过浴佛节。她知道今日街市,会是何等的热闹,也知道,傅岁禾为什么带她同游。 上一世,傅岁禾也邀请她来参加浴佛节了,那时候,谢观澜也如这般,默默地守护在后面。 她为了不让谢观澜看出端倪,所以处处回避。 这一次,她不会这么做了。 街市上人越来越多,马车行进不方便,谢观澜下令让跟着来的随从去清条路出来,被从马车上下来的傅岁禾制止。 “观澜,太后时常告诫我,要与民同乐。”傅岁禾仪态端庄地说道:“今儿个大家高兴,我们不要破坏了他们的兴致。” 谢观澜蹙了蹙眉。 公主若是普通人打扮,倒也算了,可她环佩叮当的一身行头,若是被有心人盯上,实施抓捕会有困难。 既然公主开口,他不好再说什么。 傅夭夭隔着一定距离,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 前方围了很多人,忽然有火光冲天,热流扑面而来, “好!” “好!” 掌声和叫好声响起一片。 “少将军,里面有什么?”傅岁禾好奇地问。 人太多了,她不愿意上前,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铁树银花。”谢观澜眸光从人多的方向掠过,淡声回答。 第12章 浴佛节 “公主,您若想看清街市上的情形,可以上凌霄阁。”谢观澜目光所及,看向不远处的高楼。 凌霄阁是先皇在世时,命工部所建。因为楼高,伸手可摘星辰,故而取名为凌霄阁。 建成后,由顺天府看管着,今日公主要出游的事,他已经提前跟顺天府打过招呼了。 “好。”傅岁禾这次没有意见。 民间有言,皇上一心痴求长生,广征方土,大兴丹台,国力衰退的消息不胫而走,文武官员忧心忡忡,时常谏言。 更有胆大者传流言,瑾王走后,国运一年不复一年。 带着傅夭夭招摇过市,是为了让那些人闭嘴。使得那些对皇上不利的流言,不攻自破。 凌霄阁上。 有人看到傅岁禾出现,又看到她身边的谢观澜,主动走过去讨好、恭贺他们即将喜结连理。 有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傅岁禾身后的身影上扫过。 傅岁禾同他们简单寒暄。寒暄完毕,其他人自觉地走开,不打扰公主的兴致,走开后,开始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 “跟在公主身后站着的,是那个被弃了的郡主吧?” “我也听说了,公主发善心,让人把她从穷乡僻壤接了回来。” “皇上仁慈,不计前嫌,厚待瑾王之女。” 傅岁禾眺望下面的街市,实则留意那些高门贵女的一言一行。听到这些人的议论,她嘴角不动声色的勾了勾。 身后,不起眼的地方,傅夭夭温顺得仿佛不存在。 谢观澜只是站在她身边,不苟言笑,仿佛听不到周围的人说了什么,习惯了风月氛围的傅岁禾,觉得寡然无趣。 “妹妹,京城的浴佛寺别有风味,你大可走下去看一看,不用拘着。”傅岁禾撵人。 “一个时辰后,到寺院去与我汇合。” “多谢姐姐体恤。”傅夭夭敛眉,躬身福礼。 谢观澜的余光中,傅夭夭柔顺温良,明明站在那里,却让透明人。可梦里的傅夭夭,情谊炽烈,撩人心弦。 龌龊!他怎么还可以回味梦中的情形! 谢观澜猛然转移开视线。 傅夭夭感觉到来自头顶的视线,等了须臾,发现谢观澜没有反应,猜想他仍没有查清那块玉的来路,不知道那晚的真相。 傅岁禾不解地看了眼傅夭夭。 傅夭夭察觉到了逼视的眸光,眉清淡目地转身。 从凌霄阁离开,傅夭夭穿梭在人群中,往寺院相反的方向走,旁边摊贩的小东西,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傅岁禾虽看不清傅夭夭脸上的表情,不过能看见她在小商贩面前逗留的时间——不愧是乡野长大的,没见过世面,小商贩手中的东西,粗鄙不堪,也值得她挪不动脚。 算着走出凌霄阁的视线范围后,傅夭夭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折返回通往寺院的小径,桃红跟在她后面,有些吃力。 “郡主,等等奴婢。”桃红脸上泛起红晕。 傅夭夭重生后,特意拜入了那人的门下,她也曾让桃红一起练武,不过桃红非但没有学出来,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 当初太后下令,把她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时,是桃红的家人把她抱回了房间,给她喝米汤,让她有草棚可以遮风避雨。 后来一场瘟疫,带走了桃红的父母亲人,桃红哭得撕心裂肺,一度想要跟着去,是傅夭夭拦住了她。 她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傅夭夭早就把桃红当做了亲人。 傅夭夭抬头,看向日头,时辰快到了。 半炷香后,她们终于到了寺院门口。 浴佛节人山人海,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头。傅夭夭垫着脚尖,看向最远的地方,试图找到接头人。 “郡主,您到晚了,请随小僧走。”僧人打扮的人不知道什么来到了她的身边,手中拿着样白色的东西,低着头,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傅夭夭抓着桃红的手,紧随其后。 走出不远,傅夭夭的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把扇子,抬眉,姜景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世子。”傅夭夭镇定的辑礼。 僧人走在前面,她们的步伐稍慢些,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知道姜景是否看出了端倪。 姜景眉压眼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 “你怎么可以做出此等低贱之事?”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傅夭夭错愕了下,随即明白了其中缘由,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轻声问。 “世子爷,也是来讨要浴佛水的吗?” 她话里的意思,是偶遇。 不过,姜世子可不信,并且不喜欢被她打探任何事。 “与你何干?”姜景没好气地回答。 每年浴佛节,母亲大人都要吩咐他来这里,讨要浴佛水回府,她若是想要打听,并不困难。 谁知道会在这里碰到她?早知道换个时间来。 傅夭夭眉梢含春,有些空茫地看向他。 听说瑾王出事后,姜尚书连夜写了长达十页的请罪疏,在金銮殿门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人晕倒在了冷硬的青石板上,才让姜府免遭遇难,虽然保住了性命,从此后,姜府地位一落千丈。 所以,姜家现在对她避之不及。 现在,她没有时间和姜世子耗下去。 等候在一边避嫌的僧人,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世子爷,我——该走了。”傅夭夭眼波流转,轻声开口。 姜景因为傅夭夭不肯承认,有些窝火,现在又听到她竟然要提前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郁气更浓。 姜景忘了该说什么。 傅夭夭没有等到姜景的回答,从他身边缓缓走过。 熟悉的花香浸入鼻息。 姜景又忍不住蹙了蹙眉。 傅夭夭一定是怕当着这么多人,被他奚落,所以逃之夭夭了。 姜景想明白后,带着人,从另外的方向走开。 僧人带着傅夭夭和桃红,避开拥挤的人群。走到了一座高耸入天的佛像附近,排队的队伍中,有两个是僧人扮作的游客,看到他们出现,当即让出了位置。 傅夭夭和桃红一左一右,站进了队伍中。 日头斜映在头顶。 浴佛节这日,大家都希望得到浴佛水的加持,以保一年风调雨顺,阖家平安。 第13章 吉兆现世 排队领浴佛水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 傅夭夭和桃红,被淹没在长长的队伍中。等候的人群,纷纷用虔诚的眼神,看向佛像。 悲苦的人闭着眼,已经跪在地上,嘴上念念有词。 现场人很多,却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微风,吹动草叶,轻轻晃动的声音。 身边有人惊呼。 “快看!佛像穿了件金色的袈裟!” 傅夭夭抬眉,看到佛像的后面,一片金色光芒闪烁,仿佛天神抵达,庄重肃穆,睥睨万物。 “佛像睁开眼了!快看,快看!” 队伍中又有人大喊。 周围的人齐刷刷抬头看向佛像,神情空寂悠远,紧接着,更多的人发出惊叹。 “佛像在看她!” “佛像真的是在看她!” 现场的人全被奇迹震撼,呆愣在现场,整齐地惊异地看向佛像。 “佛像睁眼,老婆子我活了七十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姑娘,您是大吉之人!” 老妪声音颤抖,由身边的人搀扶着,来到傅夭夭的身边。 站在旁边的其他人,纷纷朝傅夭夭投去崇敬而羡慕的眼神。佛像显灵,闻所闻问。 佛身在此矗立了上百年,一直耷拉着眼皮,像是在凝神静思。 今日却忽然睁开眼,看向了它面前的某个地方,连那眼神,都带着几分柔和和赞赏。 发生这样骇人听闻、显灵的事,任谁人不兴奋! 傅夭夭的手被老妪握着,嘴唇颤抖,浑浊的双眼,紧紧看着她。 “祥瑞降世,是国泰民安之兆!” “姑娘,请受老婆子一拜。” 老妪说着,当众跪在了地上。 周围有其他的人,跟着跪在了地上,朝拜傅夭夭。 傅夭夭眼底澄明,脸上虚浮着紧张,嘴里慌乱,语不成句。 “大娘,您,您快起来,我承受不起——” 桃红亦伸出手,和傅夭夭一左一右,搀扶起老太太。 站在远处维持秩序的僧人走了过来,神情凝重的对傅夭夭行了个礼:“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佛祖选择了您,住持想要见您一面,请跟小僧走。” 僧人话音方落,围观在周围虔诚的人,依依不舍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纷纷跪地磕头。 傅夭夭在大家的眸光中,离开。 “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下次应该到哪里去见她?” “今日见到佛祖睁眼,实乃幸事!今日的浴佛水,说不定比往年都要灵验!”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变得兴奋起来。 傅夭夭跟着僧人,越走越偏,总算摆脱了外面围着的人,僧人把她带到禅修室门前停下。 “郡主,住持在里面候着您。”僧人恭敬地说道:“小僧还有旁的事,先行离开,请郡主赎罪。” 说完,僧人往外走去,关上了院外的门。 禅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身材嶙峋的住持,颤颤巍巍地给傅夭夭行大礼。 “住持,使不得。”傅夭夭连忙弯腰搀扶。 “郡主,老奴的任务圆满完成了!”住持激动的说完这句话,止不住咳嗽。 “桃红,快,倒茶水。”傅夭夭吩咐,意欲伸手扶住持。 “老奴,可以心安理得,去见瑾王了!”住持沟壑纵横的脸庞上,露出欣慰的笑,摆摆手,示意不用傅夭夭帮忙,然后缓缓转身,走向房间里唯一的蒲团,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合十,渐渐闭上了双眼。 等这一刻,他等了十多年。 “住持,父王他,可曾留下过别的话?”傅夭夭说完,看向住持。 一息…… 两息…… 三息…… “住持?”傅夭夭轻声重复。 桃红也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即便行将就木的年纪,打坐的姿势竟然可以做得一丝不苟,脸庞分外的安详。 傅夭夭觉得有异,抱着不可能的思绪,一步步,轻轻地走向住持。 “住持?” 回答她的,是无尽的安静。 傅夭夭伸手探了探鼻息。 “住持圆寂了。”傅夭夭用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五个字。 “郡主,住持太突然了!”桃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足无措的看向四周。 “他一直在等我来,完成他的使命。”傅夭夭像是说给桃红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道上一世,住持等了她多久,那时候他离开时,脸上是怎么样的哀伤。 进京以前,住持曾让人给她传信,说是会在浴佛节这一日等她。 那时候的傅夭夭,满心满眼地以为,傅岁禾不顾一切禁忌,把她接回京中,是真的想要对她好,是那个九五之尊的伯父,真的感念血脉亲情了,哪怕是替代品,至少她可以和亲人在一起,继续活下去。 万万没有想到,被傅岁禾利用完之后,对她欲加之罪,将她与大夫一起活埋了! “郡主,咱们现在怎么办?”桃红有些害怕地问。 “外面有僧人把守,把消息告诉他们后,我们抓紧离开,公主快要过来找我们了。” 傅夭夭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惊骇,镇定地安排。 住持是父王的人,她要替他们,继续走下去。 “住持走了,接下来的事,只能交给你们了。”傅夭夭打开门,面色苍白如纸,阳光刺得她的眼,有些疼。 僧人表现得很平静,仿佛早料到了会有这一日,又像是一切都有所准备。 “小僧等人今日实在抽不身,请郡主恕罪。”僧人面无表情地双手合十,解释,住持走了,剩下来的路,要靠她自己了。 “回去后,我会捐赠一笔香火钱,请你们给住持点三年的长明灯。”傅夭夭认真地吩咐。 “是。”僧人应下之后,退到了一边。 傅夭夭和桃红在另外一人的引领下,避开了其他所有人,离开了寺院。 街市上的人,越来越多。 傅夭夭已经恢复了先前的神色,淡然地走在人群中,脑海里,却想着怎么样才能让谢观澜尽快发现那晚的人,是她。 思绪被旁边的人打乱,有人正在议论。 “天佑大晟,今日佛像睁眼,看向在排队领浴佛水的一位贵人,咱们大晟要降大运了!” “那位贵人是谁?我要去拜拜他!” “我也想去。” 两人说着,兴冲冲地朝着寺院方向走。 第14章 公主一怒 佛像睁眼的事,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人,往寺院去。 公主府和景国公府的人,都收到了消息。 傅岁禾听完下人的话,垂眸抚着袖上的绣纹,连眉眼都没有抬。 如果佛像真显灵了,那她带傅夭夭回京城,帮父皇扬威朝堂的风头,岂不是被盖过去了? 不过是些平头百姓的自说自话罢了。 流言蜚语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一件,最后都会不了了之,这次也就规模大一些,没什么分别。 “留意现场情况,不能有乱,如有异常,第一时间通知府衙。”谢观澜平静地下令。 傅岁禾在凌霄阁上观赏浴佛节出游盛况,可以省去很多烦恼。 谢观澜虽不喜和她独处一处,但好在各自带着随从,倒也没那么拘谨。 两人中间隔着一定的距离,傅岁禾一直在等谢观澜开口,却发现他像个没有开窍的,杵在那里,什么也不说。 “公主,今日寺院人太多了,不如末将差人寻小郡主回来,陪你说说话。”谢观澜唯一的一次开口和她说话,提到了傅夭夭。 虽然知道谢观澜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可听到他提及傅夭夭,傅岁禾有些不快。 “不必了,本宫听闻浴佛水灵验,本宫也想去求一些回来。”傅岁禾嗓音有些冷。 谢观澜瞥了她一眼。 一行人往寺院方向走。 傅夭夭抄着近路,把帷帽处理后,兜了一圈,回到寺院的北门,像只无头苍蝇,四处找人。 找了许久,看到有宫里的人,把守着一处厢房。 傅夭夭提腿往里走。 “你怎么才来?”傅岁禾语气生硬。 她记着太后的嘱咐,要把事情办得更漂亮些,所以才把傅夭夭带上了凌霄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到皇家的恩德。 从凌霄阁过来,一路上有不少人议论佛像睁眼的奇观,根本没有人关注皇家做了什么! 失去了这么好的机会,太后肯定会责备她办事不力! 傅夭夭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人太多,我迷路了。” 傅岁禾嘴角弯了弯,语气嘲讽、凉薄:“该回去了。” “是。”傅夭夭四处张望,没有看到谢观澜的身影。 一记冷眼扫视过来。 傅夭夭仿佛后知后觉,眼神闪躲,脸色发白。 傅岁禾给当今皇上——她的伯父树立君威,今日计划失败,她此刻心中正窝火,找不到发泄口。 傅岁禾踱步朝她靠近,在耳边低声警告:“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是落魄无势的孤儿,一个是当朝最尊贵的风流公主,谢观澜会选谁,一目了然。 傅夭夭低着头,一步步退后,避开傅岁禾的逼近。 她有些期待,如果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谢观澜知道了真相,揭穿傅岁禾的谎言时,傅岁禾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皇室的人,又会怎么处理? 太后会不会像当年那样,为了朝纲,果断切掉毒瘤? 浴佛节后,性命暂时保住了,不管是谁,都不能悄无声息地处理她。 “姐姐教训得是。”傅夭夭碎步跟在了公主的仪仗后面。 从寺院出来,公主府的马车夫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禀报,马车被拦在了外面,已经等了很久,根本进不来,需要公主自己走过去。 马车夫瑟瑟发抖地等着挨训。 “姐姐金尊玉贵,怎可——”傅夭夭笑意虚浮着劝慰。 傅岁禾眼刀劈过来,傅夭夭瞬间闭上了嘴,留意到不远处的身影,惊诧地多看了几眼。 “放肆!公主还没发话,轮得到你——”花嬷嬷替主子斥责。 看见傅夭夭的眼神时,眼底精明流转:“郡主,您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路边,陆知行正在给排队在摊前的顾客写家书。 他也看到了傅夭夭,并且听到了傅岁禾对她的磋磨,也意识到了傅夭夭挨骂,是因为看他看走神了。 陆知行恨恨地握着笔,在纸上龙走蛇行。 一朝攀龙附凤,就忘了他们两人的约定!这般负心薄幸之徒,落得如此下场,大快人心! 傅夭夭收回目光,把头低着,加快了步伐。 那日通过小男孩给陆知行送去的银两,足够他支撑到秋闱,没想到他又出来讨生活。 不过陆知行聪慧,早已将四书五经烂记于心,只等上考场大放光彩。 余光中,傅夭夭的身影随着公主的仪仗,走向人多的地方,陆知行握着挥毫,看见纸上的字,乱七八糟,气愤地捏成一团扔掉,拿出纸重新铺上后开始写。 一行人走过来,看走路姿态和打扮,是景国公府的人。 谢观澜虽然不在,但是留了不少人护送傅岁禾。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说出去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祭拜佛像,渴望天神再降祥瑞。 烈日毒辣,在阳光下稍站片刻,傅岁禾已感觉到了粘腻。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傅岁禾差人去问,什么时候可以清出一条路来。 花嬷嬷去后回来,脸色不太好。 如此两次后,傅岁禾按捺不住。 “笑话,就算是吉兆,也是天神护佑我傅氏的江山,他们这些无知的人,挡住本宫的路,是想造反吗!” 傅岁禾气愤地看向随从:“愣着干什么,快去清理!” 少将军临时有事,把他们留下来,为的就是照顾好公主,即便公主的命令,随从觉得不可置信。 “是!” 随从离开。 “求佛祖保佑我的孙子身体恢复健康。” “求佛祖保佑我今年可以赚银子,娶媳妇。” …… 百姓虔诚求拜,不被周围环境影响。 “让开!通通让开!” “公主出行,大家回避! 随从们大声提醒,却无一人回避。 “难道需要本宫教你们怎么做事?”傅岁禾脸色骤然变冷,凛然责备。 这些百姓,全都是傅家的子民,她贵为公主,百姓理当爱戴她,拥护她。可他们现在跪拜的,竟是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东西! 随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公主出事,他们担待不起。眼神交汇,他们想到了同一个办法。 原本很堵的路段,变得更乱。 不少百姓被随从推到了一起,相互碰撞,甚至有人被踩在了地上,发出求救声。 求救声被嘈杂的声音淹没,人群中,有人眼圈猩红地看向傅岁禾,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第15章 知晓真相 混乱的现场,没有人意识到少了两个人。 傅夭夭听到公主发难的时候,就伺机钻入了人群,从旁边的地方离开了。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做完,所以她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制造离开的机会。 从人群中挤出来后,傅夭夭朝着北面一路飞快地跑去。 城郊一处不起眼的矮房子里,傅夭夭拿出手中的暗哨,朝着空中吹,暗哨中飞出一只蝴蝶,眨眼消失不见。 大约半个时辰后,宅子门口响起二重一轻的敲门声。 桃红蹑手蹑脚的来到门口,从门缝中窥探一二后,才开口。 “松间有信?” “竹下相逢。” 门外的人倚靠在门框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向巷子口,漫不经心地像是在赏景。 傅夭夭听到回答,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的人听到傅夭夭的声音,表情不变,话音下意识严肃:“郡主,洛尘白日里抚琴寄思,深夜偷偷出去了两次,为了不被他怀疑,我不敢跟着,他出去后回来,我没看出异样,所以没有禀报。” 外面的人说到这里,啐了一口,换了个姿势,接着站。 “有件事,你去做一下。”傅夭夭低声叮嘱:“你去找到其他人,并且告诉他们……” 在原来的计划中,把洛尘带到他们的地方,对他严加看管,假以时日,他受不了以后,说不定会主动投诚,即便不投诚,傅岁禾那边也会露出马脚。 已经过去了几天,她在公主府里,没有听到进展。 傅岁禾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属下领命。”花辞听完安排,认真地回答。 “去吧。” 傅夭夭嘱咐留在房中的人,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行动,听到众人应是,才和桃红从后门离开。 从宅子出来,傅夭夭回到了队伍中,没想到街上的情况,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路两边的地上,倒着百姓,有人捂着伤口,有人相互帮忙,扶持着站起来,离开。 浴佛节的欢乐被愁云笼罩。 傅夭夭眸色转深,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傅岁禾已埋下祸根,今日之事,他日之后,定会有人朝她讨回来。 没看到公主府的人和马车,谢观澜留下的随从,也不见身影。 烈日当头,傅夭夭带着桃红,不疾不徐地走在路上。 远远望去,女子一身素衣,身姿纤柔如风中弱柳,偏生眉眼含情,一颦一笑皆带风韵,立在人群之中,似月华落世,惹人夺目。 马蹄声渐近。 快到傅夭夭跟前时,谢观澜放慢了速度,用力勒紧缰绳,坐在马上,背对着阳光,俯瞰着她。 傅夭夭仰首,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他样子,威武而肃穆。 “谢少将军。”傅夭夭的声音轻柔、婉转。 “郡主。”谢观澜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甩到身后的随从手里,掠过她身后,只看到她和婢女。 “你怎么还在这里?”话里带着质问,狭长的眼神看着她。 谢观澜和京城其他人对她的态度,别无二致。 “我和姐姐走散了。”傅夭夭垂首,瓷白的小脸上,带着几分落寞,娥眉微弯,红唇一张一合。 “末将还要处理一些事,如若郡主不嫌弃,可以在此候着,一盏茶后,末将送郡主回府。”谢观澜眼神飘忽,看向远处。 他刚才有事刚离开,没想到街市上就出了乱子。等到他赶回来时,他带的人,已经送公主回公主府了。 得知公主平安回去后,他才回到街市上,遇到了孤单的郡主。在看到她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有劳谢将军。”傅夭夭柔声回应,人退到了一边。 “你们几个,留在此处守着郡主,不可出任何差池。” 谢观澜看了眼随从,当即有人站出来,引领傅夭夭到旁边的地方,恭恭敬敬地站在她旁边。 谢观澜没再看傅夭夭一眼,大步走开。 傅夭夭看着那道挺拔俊朗的身影走向那些没来得及走远的百姓,好像在问他们话,百姓神情紧张、害怕地回答。 他又问了几个人,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黑了。 “郡主。”谢观澜行礼。 “谢少将军,可是忙完了?”傅夭夭问。 “让郡主久等。”谢观澜眉头动了动。 刚才只想着今日浴佛节出了意外,百姓有怨言,怕郡主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却忘了没有马车,男女有别。 从此处到公主府,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少将军?”傅夭夭见他不走,也不说话,好奇地喊出声。 “郡主可会骑马?”谢观澜想到了办法。 “会一些。”傅夭夭的眼眸一眨一眨,看向他身后的白色高大威猛的汗血宝马。 “末将现在送你回公主府。”谢观澜伸手,执戈把马匹牵到他的面前。 谢观澜刚伸出手,发现傅夭夭抓着缰绳,手脚同时用力,坐了上去,抓住了缰绳。 动作轻盈、果敢。 和他见过的京中贵女不同,没有矫揉造作,更没有害怕尖叫。 谢观澜默不作声的观察完,从执戈手里接过了缰绳,三人一马,缓缓走过街市。 云朵挡住了烈日,天色暗了下来。 空气不急不躁,人心也跟着变得安宁。 不知不觉,离着公主府还剩一条街的距离,傅夭夭忽然开口。 “谢少将军。” “嗯?”谢观澜淡声回应。 “我该下去了。”傅夭夭认真而谨慎地说道。 谢观澜:…… 眼前一黑,一道人影从马上滑落下来,谢观澜本能地伸手去接,两人撞了个满怀,傅夭夭被谢观澜抱在了怀中,随后又快速松开。 他脸有些烫,手掌也感觉被火燎过,无处安放。 “对,对不起。”傅夭夭被吓坏了,后退两步,赶紧辑礼。 “不,是末将没安排好——”谢观澜眼神闪烁回答。 “谢少将军,其实我有一事相求。”傅夭夭双手绞在一起,似非常痛苦难受。 “郡主请讲。”谢观澜脱口而出。 “上次庆功宴上,我不小心丢了块圆形的玉佩,那是我母妃的遗物,可下人捡到?”傅夭夭小心翼翼地问。 第16章 了解情况 轰—— 谢观澜脑袋空白了一瞬,身体也有些僵硬,嘴唇半开,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的人,居然是她?! 可是他记得很清楚,从卧室出来时,是公主等候在那里。当时羞赧的模样和话语,至今仍历历在目。 傅岁禾贵为当朝公主,进入景国公府的门,是下嫁。即便如此,皇室对景国公府依旧恩眷隆厚。 远在边关的父亲、母亲,对这门联姻,也非常看重。 面前的郡主,又是怎么回事?他手里的玉佩,却是出自皇家之物,他怎么没有想到!郡主是瑾王的血脉!手里也可以有皇家的东西! 可是那日,送公主回府问那块玉佩时,郡主为什么没有说出实情? 谢观澜不敢再往下想。 稍有不慎,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观澜的手,下意识蜷缩,面色不变,眼含期待地问:“郡主的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镂空雕刻的螭纹圆形玉佩。”傅夭夭脸色暗淡,声音也在轻颤,可见那东西对她的重要性。 相传,瑾王在世时,格外宠溺瑾王妃,两人举案齐眉,一度是一段人人赞颂的佳话。直到新帝登基…… 瑾王妃在瑾王走后,没有多久,也跟着走了。 “那是父王送给母妃的心爱之物,母妃把它留给了我,也是我最后一点念想,每次思念母妃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我都会拿在手里,仿佛母妃仍在身边。” 傅夭夭的声音越来越小,埋着头,露出白皙的颈部。 “末将确实见过——”谢观澜不自在地回应:“晚些给你送来。” “多谢谢将军。”傅夭夭仰头,露出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 谢观澜看着她清澈而妩媚的眼神,像是深水漩涡,卷着人,不住地往那漆黑的深处进去。 “我该进去了。”傅夭夭冲着他眨了眨眼,朝着公主府门口走。 她刚一进去,在暗处的身影,快速往内院小跑。 谢观澜惶惶然地看着背影转弯,进入府邸,好一会儿,才挥鞭用力拍向马臀,而后消失在了巷口。 傅夭夭还没回到沈月居,在半路上遇到了香草,她略微福礼,样子有些紧张地说道:“郡主,公主让你回来后过去一趟。” 规矩的话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 “知道了。”傅夭夭平静地回答。 香草走在了前面。 桃红走在她旁边,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傅夭夭回了桃红一个安心的眼神。 知微居。 隔着珍珠帘子,可以看见傅岁禾应该是刚沐浴完,婢女正在给她烘头发,她衣衫略薄,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一脸的安然。 “公主,郡主到了。”香草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紧张。 傅夭夭这才看见,她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 “姐姐。”傅夭夭低垂眉眼。 傅岁禾心情不顺时,会拿身边的人撒气。出门时是兴高采烈的,香草应该是刚被打不久。 浴佛节上发生的事,傅岁禾应该已经知道了。 “跪下!”花嬷嬷站在傅岁禾身后,凛冽地下令。 “姐姐,发生了什么?”傅夭夭没有动,眼中是不解和疑惑。 站在她身后的桃红背脊笔直,亦没有动。 “放肆!公主惩戒你,何须解释!”花嬷嬷双手交握着,冷脸缓缓朝她走过来。 傅夭夭露出慌张的神色,看向傅岁禾:“嬷嬷,我乃郡主,高低是个主子,姐姐还没有发话,你要越俎代庖!” 话声听上去柔柔弱弱的,却给人清冷而镇定之感。 “妹妹好巧的一张嘴。”傅岁禾嗓音慵懒,换了件烟青色纱衫和石青织金襦裙。 “你私自离开本宫的视线,花嬷嬷是在代替本宫惩罚,什么时候,本宫的人,动不得你了?” 傅夭夭神色不变。 “姐姐明鉴,现场太乱了,我被吓着了,才和姐姐走散了,等回头时,已经找不到姐姐了……我对京城的路不熟悉,所以绕远了些,幸而遇到谢少将军,他把我送了回来。”傅夭夭诚惶诚恐、毫无保留地解释。 果然,傅岁禾的神色变了一下。 谢观澜的随从,只保护她,没有在意其他人。傅夭夭应该是那个时候,被挤到了一边。 “如此说来,是本宫错怪你了?”她锐利的眼神,逼视得傅夭夭无处可躲。 傅夭夭低着头,没有回答。 谢观澜和她,的确是在街市上偶然碰到,傅岁禾即便派人去打听,也问不出什么来。 “听说浴佛节发生了一件趣事。人太多了,本宫没有去现场。你去过吗?”傅岁禾声线清幽,绵长,问。 “是。”傅夭夭轻声回答。 “可听说了什么?”傅岁禾看了眼新做的蔻丹,状似无意地问。 “佛像睁眼看了其中一位香客,城中百姓都在议论,视那位香客为贵人。”傅夭夭轻声回答。 “此事,你怎么看?”傅岁禾追问。 傅夭夭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妹妹不懂,不敢妄言。” 有了上一世的经历,知道住持是父王的人,在回住持的信中,交代了她不日要回京,会在浴佛节这一日去拜会住持,希望住持可以帮帮她。 她的确没来得及问住持,佛像是怎么睁开眼的。 至于住持这么做的原因,她不会告诉她。 “如此说来,你也没有见过那个所谓的‘贵人’?”傅岁禾问。 傅夭夭低着头,没有说话。 如果现在说出真相,傅岁禾肯定会勃然大怒,依照她的性子,会直接杀人灭口。 傅岁禾看着她蠢笨呆滞的模样,越看越生气,知道以她瑟瑟缩缩的样子,不可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罢了,你走吧。”傅岁禾冷声下令。 傅夭夭回到房间,让桃红准备热水,特地嘱咐,让她把白日里准备的衣衫拿出来。 “郡主——”桃红讶异地看向她。 手中的衣衫样式,和庆功宴当晚穿的,很是相似。 是她出去买荤菜时置办的。 主子在公主府穿上,若是被公主的人,或者公主本人看见,结果不堪设想。 “今夜,有人会来。”傅夭夭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 第17章 真的是你 谢观澜离开公主府后,去了顺天府,回到临江苑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执戈。”谢观澜负手,面色凛然:“你把街市上发生的事,仔细道来听听。” 那些受伤百姓,现在全都在抱怨景国公府的随从。 那些随从,在公主有危险时,要护她周全。 公主说过要与民为乐,怎么会在他离开后没有多久,和百姓起了冲突? 执戈认真地把所有的经过,再讲了一遍。 再次从执戈嘴里听到相同的说辞——是公主受不了热,命令随从清出一条路来,可那些倔强的百姓为了朝拜佛像和贵人,偏生不肯主动让开,于是大家产生了冲突。 谢观澜挥挥手,示意执戈出去。 “少将军。”执戈担心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观澜背对着他。 执戈知道,主子这是想安静一会儿,出去时把门关上了。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玉佩,拿在手里,静立半晌,良久,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脑海里浮现庆功宴那晚的情形,事后公主小女儿的情态样子,真挚而让人缱绻。 公主为什么要撒谎? 郡主的玉佩,怎么掉在他的榻上?难道那晚,郡主也到过他的卧房? 脑海中有一团迷雾,让他看不清,拨不开,他被困在其中,找不到脚下的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执戈站在门口,没有走远,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少将军,是否要写信到边疆,告诉老将军?” “暂时不用。”谢观澜打开门,执戈转身,错愕地看向主子。 “今晚不见客,如果有人来找,便说我已经躺下了。”谢观澜换了身服饰,吩咐完,眨眼间消失在了临江苑。 他得亲自去问个究竟。 公主府,有黑影闪现。 瑾王府出事后,曾一度没有人打理,谢观澜幼时,到这里来过,凭着记忆,在房顶上寻找。 枕月居,有一处水榭,傅夭夭换好了衣衫,倚靠在窗旁的软榻上,手撑着下颌,懒懒地看向水榭。 犹如一副美人思虑图。 “郡主,您刚沐浴,现在的风,还有些冷,奴婢扶您到房间里躺下。”桃红不知道她等的是谁,拿了件月白色披风出来。 “不用了,我等的人,已经来了。”傅夭夭幽幽地拒绝了。 公主的守卫,并不森严,素日里很安静,她的耳力向来很好,已经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事关重大,故意选择在公主府附近,让谢观澜听到真相,为的就是让他内疚、不安。 此刻来,想必他已经猜想到了大概。 到了揭露精彩的时候。 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树上下来,落在了院中,傅夭夭侧首,看到他已经进入了房中,朝着软榻,大步走了过来。 谢观澜在看清榻上身影的瞬间,身体变得僵直,凝重的神色,愈发严肃。 “姐夫,你来了。”傅夭夭身形起伏,声音清和中带着些妩媚。 姐夫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谢观澜一手在袖中握成拳,一手背在身后,立即转身看向另外的地方,寒声道。 “你好像知道,我肯定会来。” 傅夭夭掩唇,轻笑了两声,墨宝石般的瞳仁,痴痴地看向他。 “姐夫性情直爽,心思敏捷,得知自己被戏耍,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我若是你,也会耐不住。” 姐夫二字,刺痛了谢观澜的耳膜。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玉佩,怎么会在我的榻上?”谢观澜耳根发红,发烫,不敢看向傅夭夭。 她今晚的动作,形态,语音,和那晚在榻上与他鼎力缠绵的人,几乎毫无分别。 兴许是他记错了! 傅夭夭看着他回避的样子,有些想笑。 现在连末将都不用了,真急了。 傅夭夭缓缓从榻上下来,莲步轻移,朝谢观澜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慢声回答。 “姐夫,我人微言轻,初次进京,对景国公府并不了解。” 谢观澜身体有些不适,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肩上的葇荑时,瞬间跳到了旁边的位置。 这力道、馨香、都很熟悉。 “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谢观澜问。 “少将军,我是被逼的,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可是你不敢去相信。” 谢观澜感觉到声音飘远,转首,发现傅夭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软榻上。 今晚的傅夭夭,换上了那晚的服饰后,如同变了一个人。 “不!”谢观澜不可置信地否认。 傅夭夭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媚眼如波,看向他,没有和他争辩。 房间里安静了。 谢观澜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转过身去,抬手指向她。 “你今日穿成这样,不就是想提醒我,我那晚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象!” “和我……的人是你?” 谢观澜的身形晃了晃。 傅夭夭身体懒懒地靠在软榻上,散漫息慵接话:“少将军,你,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谢观澜咬着牙冠,面如死灰地看着她。 “郡主,事关重大,关乎景国公府和公主府,我不可以只听你的片面之词!”谢观澜甩袖,疾言厉色反驳。 “谢少将军,你知道公主知道你知道后,会怎么做吗?”傅夭夭的嗓音仍然平静。 谢观澜的手,碰了一下旁边的木桌,上面多了个东西。 随后头也没回,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傅夭夭看清桌上的东西后,起身走过去拿在手里。 桃红从暗处走到傅夭夭的身边,轻声问:“郡主,谢少将军他会不会——” 后面的话,她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郡主从进京以后,每一步如同走在刀刃上,划穿了她的脚底,稍有不慎,跌落下去,会粉身碎骨。 “他是年少成名,征战沙场的将军,知道该怎么做。”傅夭夭看了眼窗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桃红。 “这块玉佩仔细收好,暂时不能被公主府的人发现。” “是。奴婢省得了。”桃红知道这块玉对郡主很重要,不能被任何人毁坏。 第18章 太后敲打 景国公府。 执戈不时看向夜空,手中的剑柄,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焦躁不安的走动。 守门小厮看见一道黑色身影,抬手挠了挠头,看花眼了?少将军什么时候出去的? 谢观澜刚一进入临江苑,执戈纠结、压抑的脸色绷不住了,双手恭敬揖礼,郑重其事开口。 “少将军。” 谢观澜微眯双眼,睇着他。 “你护送公主后回来,一直魂不守舍,发生了什么事?” “有件事,属下不敢隐瞒!”执戈心一横,眼底有破釜沉舟的坚定。 确定周围没有不相干的人,走到谢观澜的身边,抬手掩唇耳语。 “今日在酒楼,有人公然讨论公主,说她——” 说完后,执戈后退几步,再次朝谢观澜揖礼。 “请将军示下!” “你可还记得那人模样?”谢观澜脸上如同覆了一层薄霜。 “属下记得。再碰到他,定能将他认出来。”执戈语气恳切。 少卿。 谢观澜凛然下令:“从带回来的人里,选个机灵些的去查这件事。” “事关皇室和景国公府的脸面,不可有任何差池。” 执戈领命,肃容离开。 房间中,谢观澜忽然用力,书桌上的所有东西,哗啦一声,全部掉落在地上。 吓得外面的下人,慌张往这里跑,看到少将军可怖的样子,瑟瑟发抖地走开了。 堂堂七尺热血男儿! 谁能容忍未婚妻,千人枕!更何况那人贵为当朝公主!傅岁禾,把景国公府,当做了什么! 当今皇上、太后,知不知道这件事! 从前的种种荣誉和夸耀,此刻全成为了讽刺! 谢观澜咬着后槽牙,看着一地狼藉,身体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如果父亲在京,他会怎么做? 婚期剩下不到一个月时间。 他进退维谷,不知道如何是好。 …… 几日后。 知微居的烛台,早早地亮起。 傅岁禾坐在梳妆镜前,镜子里面容姣好的脸庞上,愁云惨淡。 “太后一向疼爱您。”花嬷嬷打帘进来,从香草手中接过梳篦,一点点给公主梳妆,温言宽慰。 “皇后那边,肯定也会想法子为您周旋。” 花嬷嬷原是皇后身边的人,没少和静和宫打交道,对太后的性子,有些了解。 “祖母明明说了,成亲之前再进宫请安,这才过去几天,就让人来请了。”傅岁禾语气颇为不满,将手里的耳饰,丢到了面前的梳妆台上。 “说是‘请’,不如说是传唤。” 傅岁禾气呼呼地抱怨。 浴佛节上发生的事,这么快传到了宫里。 还没有想到新的应对法子,太后那头,已经等不下去了。 “太后心里透亮,公主且放宽心。”花嬷嬷年龄虽大,却心灵手巧,梳得现下时兴的发髻。 公主很在意她的发髻,为此,她私下里,练习过不少。 傅岁禾不情不愿地进了宫。 太后正在用早膳,清粥,加几样可口小菜。 “祖母。”傅岁禾换了张乖巧的脸,揖礼。 “还没来得及吃吧?坐到本宫身边来。”太后看不出情绪的安排。 傅岁禾观察着她的脸色,缓缓走了过去,主动从伺候的人手里接过勺子,给太后盛粥。 “孙女不饿。”在宫里,处处都是规矩,只有在人少的时候,傅岁禾才敢在太后面前如此自称。 太后面不改色,没有再劝说,一口一口,吃得缓慢。 殿中安静如斯。 傅岁禾面色僵硬地陪坐着,不时伺候太后。 半盏茶后,太后放下筷子,饮过茶。 “既如此,陪本宫到后花园走走。” 傅岁禾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太后的手腕,缓步朝外走,太后不说话,她不敢轻易开口。 后花园,汀兰亭。 太后身边的人,用袖子擦了擦凳子,又铺上软垫,太后端庄地坐下。 “你们都退下罢。” “是。” 傅岁禾身边的人,一起回避了。 太后动了动手中的绢帕。 傅岁禾笑着起了身,站到太后的面前,蹲身行大礼。 “孙女事情没有做周全,请祖母责罚。” “你把事情的经过,说给本宫听一听。” 深宫里,消息本不通。 有宫女的家人为了讨个吉利,去参加了浴佛节,结束后给宫女送佛水,说了佛像睁眼一事。 后来,进宫请安的世家女,竟也在悄悄议论这件事。 “孙女已经让人去查了,是何方江湖术士,妖言惑众,等查出来,孙女把她交给祖母。” 太后平静的眉眼落在傅岁禾身上,眸色无波地看向她。 “本宫已经许久不过问了,查出来,交给你父皇定夺罢。” 太后在皇上刚登基时,辅佐了他几年,发现有朝臣提出异议时,果断退到了幕后。 朝臣们不会知道,住在宫里的傅岁禾可是听说过的,遇到棘手的事,皇上仍会到太后跟前讨教。 “是,祖母。”傅岁禾压在心口的沉闷消散,又把傅夭夭的事,走丢的事,说给了太后听。 “一天连着走丢两次。”傅岁禾轻笑。 “那个人进京的计划,彻底废了,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太后看上去云淡风轻,说出口的话,却带着深深的冷意。 “祖母,对皇家没有用的弃子,自有她该去的地方。”傅岁禾眼里露出抹狠厉。 太后站起身,穿过亭子,往花园中央走,一边走,一边欣赏。 虽然才春末夏初,宫里的百花已经悄然怒放,蝴蝶翩翩,在花丛中,与花朵相映生辉,互相嬉乐。 祖孙俩说了些闲话。 傅岁禾谨慎地陪在身边。 来人传膳,太后留傅岁禾用了膳。 “祖母,那件事情没处理好,孙女想回公主府住,等事情处理好后,再回宫住。”傅岁禾试探性地提议。 太后微微颔首。 “多谢祖母。”傅岁禾福礼。 走出静和宫后,傅岁禾的步伐逐渐放缓,脸色也沉寂了。 太后没有直接责备,却也敲打了她。父皇醉心炼丹,对她的事,从不过问,母后出身门第高,身体却一直不好,整日缠绵病榻,实在抽不出身来顾及她。 好在她这些年,为了掩盖面首一事,养了几个可用的人,佛像的事,应该很快能有结果。 第19章 没有不愿 景国公府。 不断有人拿着婚礼时要准备的东西到二房夫人处去问,二房夫人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便只能带着人到临江苑。 临江苑书房的门关着,二房夫人差人去问,少将军人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少将军不在府上,门房小厮看见他昨天出府,至今没有见他回来。” 大家担心地看着她。 “少将军回京后诸事繁忙,咱们晚上再过来。” 二房夫人说着,往临江苑外走。 跟在二房夫人身边的婢女,几次欲言又止。 大房的人都去了边塞,二房夫人一个人操持着偌大的景国公府,不敢有丝毫懈怠。留在身边的人,都是可靠的。 回到房间后,二房夫人遣散身边人,贴身婢女独自留下:“夫人,奴婢听说,临江苑这几日气氛凝重。” “竟还有这等事?” 婢女上了年纪,又是家生子,对府上的事了解颇多。 “奴婢从侧面打听了一下,但是他们口风很严,什么都没问出来。” 谢观澜即将迎娶公主过门,是整个谢氏的荣誉,与皇家成为了姻亲,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气运,做得好,一荣俱荣;做得不好,大家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为此,每个人做事慎之又慎。 二房夫人听着心腹说完,只轻轻颔首,面上静如止水。 “你去仔细检查检查红烛和灯笼,做粗活儿的手脚我信不过。” 把人支走以后,二房夫人走向了老爷的房间。 …… 京城街道阡陌纵横,谢观澜带着执戈,从酒楼出来,一路向西,到了落霞山,山顶有一座凉亭。 山峰呼啸,路上杂草丛生,人迹罕至。 谢观澜背影宽肩窄腰,清瘦却稳如磐石,披风猎猎翻卷,极目远眺。 自从谢观澜去了边塞,了解到大晟的真实边关情况后,才悄悄建立了一条暗线。 暗线只有四个人,专门打探邻国的情况。 回京后准备成亲,发现京城局势波谲云诡,不亚于边关的情况。 这次召回来的,是暗线中的其中一个——段烬,他对京城情况熟悉,小时候到京城流浪过三年,会说京城话,阅历丰富,伪装起来方便。 一直到傍晚,山脚下才出现身影。 段烬敛容正色行礼。 “少将军,郡主的事很好查,到她住过的周边乡村,一问便知。大家都知道有个不受待见的王爷之女被发配到了这里,以为她会待不了多久——没想到她如同一根野草,竟然活了下来。” “公主的事,属下还没来得及细查,不过因为公主身份高贵,做事缜密,属下可能需要多一些时间。” “回京后,吃住可还习惯?”谢观澜问。 “多谢少将军关心,属下一件件适应了。”段烬回答。 “去吧,行事小心。”谢观澜嘱咐。 段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从落霞山下来,谢观澜才缓缓回到景国公府。 “谢少将军,公主和郡主,在花厅等候您多时了!二房夫人让小的在此处候着您!”门口小厮赶紧禀报。 执戈心口一跳,拿眼看了眼谢观澜的反应。 “知道了。”谢观澜眉淡目静地回答,随后提腿朝花厅走。 公主身份高,又和谢观澜有婚约,所以没带到二房的院子。 “少将军,如果您不想见,属下现在可以去回绝。”执戈趁着前后没人,提议。 谢观澜脚下步伐不停。 “朔日可避,望日难逃。本将军断不做缩头之龟。”谢少将军理了理袖口,说道。 “好一句不做缩头乌龟。”女子清亮明媚的嗓音从廊下支路传来。 傅夭夭穿着一身月白绣兰草襦裙,外罩浅碧色纱衣,走路时,风动清雅绝尘。 她能把最简单的服饰,穿出灵动。 谢观澜蹙眉,停下步伐。 执戈跟在他身后,伸手就要拦住傅夭夭。 “你去附近守着,不要让人靠近。”谢观澜嗓音如冰。 廊下的近处,有一处空置的厢房。 谢观澜淡淡扫过傅夭夭,一句话没说,提腿走了过去,傅夭夭跟在他后面,也没有开口打破寂静。 厢房门口。 谢观澜推开门,侧身站在一边。 傅夭夭从他面前走过,迈进门槛。 房间里布置简单,桌面椅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看得出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那晚之事,实属意外,郡主若是想要末将负责,末将难辞其咎,只是——” 谢观澜正说得头头是道,唇上忽然多了只纤细白皙的手指。 “嘘——”傅夭夭温柔喝止。 “谢少将军,我身份低微,初次进京,对京城的一切都不熟悉,绝不敢在景国公府乱走。”傅夭夭眼波潋滟,字字步步引导。 谢观澜看着她镇定自若地信口雌黄,一时竟然忘了把她的手拍开。 那点温热在唇间,仿佛有某种神力,让人不舍。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谢观澜忽然抬手,抓住傅夭夭的手,不动声色的摸了摸指尖。 “你手上有茧。”谢观澜语气冷沉。 “在庄子上不干活,没有饭吃。”傅夭夭眼尾有些泛红,用力从谢观澜的手中抽出来,揉了揉手腕。 “谢少将军好生威武,弄伤了我的手。” 她的肌肤,稍微一用力就会发红。 谢观澜嘴唇动了动,视线无声从她手腕上移开。 根据段烬提供的消息,她的话是可信的。 一个仰仗堂姐施舍的孤女,一直在乡下长大,第一次到景国公府,应当是谨言慎行,更不可能知晓他的卧榻在哪里。 但若是公主想要打听呢?一切都是公主授意的呢? 婚期还有一个月,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怕面首一事暴露? 谢观澜的思绪,越来越清晰。 “你既然不愿意,当时为什么不求救?”谢观澜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气愤地质问。 话音未落,傅夭夭急切地解释。 “我没有不愿。” 谢观澜错愕地看向傅夭夭,瞳孔在地震。 她知道在说什么吗? “谢将军,虽然我没有得选,但是我也没有不愿。”傅夭夭露出动容的神情,殷切地看向他。 第20章 求我庇护? 谢观澜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嘴唇抿成一条线,沉思片刻,才开口。 “那日你明明听见我问公主玉佩的事,但不敢站出来承认?” 所以她没有真正得到皇家的认可? 傅夭夭眼尾红得似在滴血,鼻尖也泛着薄红,又硬生生逼了回去,不肯落半滴泪,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观澜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们两人,都落入了公主的圈套,同是公主掌中的玩物。 “你今日特地出来寻我,意欲何为?”谢观澜收敛了情绪,平静地问。 傅夭夭眉宇轻颤,双手交握着,慢慢踱步到一边,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浴佛节那日,为躲避混乱的人群,路过一家说书馆,听到说书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觉得特别有意思。” “良臣择主,非为苟活,实为施展抱负。朽木之上,不可栖凤;庸主麾下,难立奇功。” “我听的时候,像是在听天书。” 傅夭夭嘴角衔笑,露出娇羞。 “好在说书先生深入浅出的讲解了一遍,我才听懂。” 傅夭夭说完,转头看向谢观澜:“不知谢将军,觉得此话如何?” 谢将军心底再次掀起惊涛骇浪。若非段烬提供的信息在先,光凭她这几句话,就够给她定罪了。 依照她的成长经历,不会也不能想到要去做那惊天动地的事。 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想要得到他的庇护? 还是另有所指? 谢观澜不敢往深处想。 在傅夭夭的目光中,谢观澜握手成拳,轻咳了一声。 “你想嫁与我?求我庇护?” 傅夭夭微挑眉,正要开口拒绝,外面有脚步声靠近。 “少将军,二房夫人派人出来寻了。”执戈小声在门外提醒。 傅夭夭推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此刻应该和傅岁禾同在花厅,刚到的时候,二房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几眼,看得她心里不舒服。 借口出来透透气,提前拦下了谢观澜,一是为了躲避不怀好意的打量,二是可以实现到景国公府的真正目的。 现在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她应该回去了。 走出厢房没多远,碰到了二房夫人派在她身边引路的婢女。 婢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出恭,好在郡主没有乱跑,如果被发现没有陪在郡主身边,会被二房夫人责罚。 “郡主,请这边走。”婢女引路。 傅夭夭跟在了婢女的身后,往花厅方向走。 花厅。 傅夭夭刚刚落座,朝二房夫人和公主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杯喝茶。 “郡主,可感觉好些了?”二房夫人问。 傅夭夭微微颔首。 房中多了一道身影,挺拔、威严。 “公主,婶母。”谢观澜规矩福礼。 “你回来了就好,公主等你多时了。”二房夫人脸上虚浮着笑意,对谢观澜说完后,又看向公主。 “公主,臣妇忽然想起来有些事没有办完,就不留下来打扰你们叙话了。”二房夫人识相地提前走了。 房中只剩下傅夭夭、傅岁禾、谢观澜三人。 谢观澜面色沉寂,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 傅夭夭乖巧地坐在另外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周围的一切与她无关。 “观澜。”傅岁禾面色如常,亲切地唤人。 “浴佛节那日,多亏了你送郡主回府,她央求我带她来当面致谢。” 傅夭夭听到这里,站了起来,朝着谢观澜略微福了一礼。 谢观澜正襟危坐,没有任何情绪地回答。 “公主言重了,这是末将应尽的职责。” 傅岁禾知道谢观澜是一个有礼数的武将,没有把他的客气疏离,放在心上,看了眼身后的香草。 香草得到眼风,把带来的东西,呈到了谢观澜跟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傅岁禾喜笑颜颜介绍。 谢观澜看了眼婢女手中的锦盒,面不改色地接下。 房间里安静得不平常。 傅岁禾知道谢观澜木讷,加之浴佛节事件,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傅夭夭总在眼前晃动,总让她感觉不舒服。 “观澜,我出来时间太久了,该走了。”傅岁禾起身。 “末将送送公主、郡主。”谢观澜跟着起身,恭敬揖礼。 送到景国公府的门口,目送她们坐上马车,才转身回到临江苑。 脑海中,一直盘旋着傅夭夭说过的那句话。 许久未在京城内闲逛了,等有机会,去会一会这个说书先生。 公主府。 傅岁禾刚下马车,花嬷嬷等候在门口,眼神闪烁,神情有些急切。 傅夭夭提出要感谢谢观澜时,傅岁禾觉得是两人见面的契机。担心洛尘可能随时送来消息,于是留了花嬷嬷守在府邸。 “你先回去。”傅岁禾掀眉,冷冷地吩咐傅夭夭。 看着主仆俩的身影,走出去很远,直至看不到身影,花嬷嬷才靠近傅岁禾身边,在她耳边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公主,有人见到洛尘了。” “他让人传话,事情败露了,他只能动用备用计划了。” 花嬷嬷说完,恭敬地后退两步,等候示下。 傅岁禾眼中瞬间迸发出股狠厉:“他跟在本宫身边多年,深得本宫欢心,其他人都知道他的存在,他没有透露,是谁走漏了风声?” 面首的事情一旦暴露出去,势必会影响到她和景国公府的联姻。 嫁人,是她必须要走的路。 和景国公府联姻,景国公府手中的兵权,能让她在太后面前,赚到功劳一件。 现在,傅岁禾隐隐觉得事情变得有些复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时可能会扼住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呼吸,会要她的命。 十个月前,傅岁禾撞破另外几个人纠缠在一起。 那时候,她已经病了。 把有病症的两个人,直接杖毙后,剩下的全都遣散了。 花嬷嬷深思熟虑地摇了摇头,嗫嚅道:“他以前曾提过,花辞待他格外周到。除了花辞,他也不愿意同其他人亲近。” 花辞是刚来到身边,不到一年时间的新人,做事单纯、在她的脚边摇尾乞怜,惯会讨她欢心。洛尘办事沉稳牢靠。让大夫给他们检查过,确定他们没有问题后,才留了下来。 第21章 排除怀疑 “他让人提醒您,会不会那几个被遣散的人中,有人反悔了?”花嬷嬷若有所思。 傅岁禾眸光微敛。 公主上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时,两条人命没了。 花嬷嬷看到公主的神情,心中暗暗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捏了把冷汗。 浴佛节上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世家内宅的女子都听说了。 两人说着话,往知微居走。 傅岁禾面前的桌上,摆着好几张人像,上面画着的,皆是有人亲眼见过的‘贵人’画像。 贵人头戴帷帽,依稀只能看见脸庞轮廓,可她身上的穿着,却是傅岁禾见过的。 “花嬷嬷,本宫怎么瞧着,这里。”傅岁禾点了点‘贵人’的裙裾:“看上去有些眼熟。” 花嬷嬷歪着头,仔细靠近了瞧。 “老奴记着,枕月居的那位,浴佛节那日好像穿着和这画上的人差不多。” 看完后,花嬷嬷看向站得远远的香草:“兴许是老奴眼花了,香草,你来看看。” 香草抬眉看了眼傅岁禾。 傅岁禾没有表态。 香草垂首,碎步走近,凑上前认真看。 “嬷嬷没说错,的确和枕月居那日穿着的很相近。” “你们瞧清楚了,是相近,还是一样。”傅岁禾柔美的声线里夹杂了凌厉。 花嬷嬷和香草互视一眼。 素日里,傅夭夭穿着素净,几乎都是白色的素衣衫,上面的花纹很少。 两个人都有些犹疑,没有立刻回答。 傅岁禾冷冷地觑了她们一眼。 香草感觉到冷风飘过,慌张地开口。 “她那日出门时,头上戴了不起眼的簪子,可是画上的人戴着帷帽,看不出来。” “公主,老奴觉得,十二年前就该死掉的戴罪之身,不可能会是寺院选中的贵人。” 当年瑾王府被定罪时,傅岁禾还年幼,不知道处置的细节,可是皇家的玉牒上,仍留有他们的名字。 傅岁禾也是才知道,她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花嬷嬷。 “不如仔细查查寺院,那佛像高耸入天,只有寺院的人才知道怎么上去,要么就是,佛像年久失修,大家看错了。” “公主金枝玉叶,生来高贵,不必为这样的小事介怀。” “要不咱们再想其他法子,完成太后的交代。” 傅岁禾被花嬷嬷和香草吵得头疼,利用傅夭夭为父皇博君威,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 她回到软垫椅上坐下,声音懒散:“让浣洗衣物的奴婢来见本宫。” 她的服饰,本应在宫中浣洗,因为身体抱恙,才特地买了一批哑巴进公主府洗衣物,这几个哑巴由花嬷嬷直接管理。 “公主,枕月居那位进府时,您当时只让准时给她送膳,从库房里给她送些基本的用具过去,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没有特别吩咐,小的们,不敢擅自做主。” 花嬷嬷轻声提醒。 傅岁禾漫不经心地要求。 “是不是无辜,搜一搜才知道。” “是,老奴这就去办。”花嬷嬷应声,慌不迭地带着几个粗使婢女,往枕月居走。 傅夭夭和桃红,在院中四处走走。 隔着远远的距离,可以看到一行人来势汹汹。这样的场景,在她们俩进公主府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见过多次了。 “郡主——”桃红和刚来的时候比起来,镇定了许多,可心中仍有些担忧。 谢观澜夜闯公主府,依照公主蛮横骄纵的性子,只会怪罪郡主;郡主穿着和公主相似的衣衫,公主若是知晓,肯定会要了她们的性命。 害怕亦无济于事,可她控制不住地害怕。 “看见了。”傅夭夭淡声回应。 花嬷嬷趾高气昂地走近,每次看见傅夭夭时,就会想起在康王府无缘无故地腿疼。 “公主的衣衫不见了,命老奴找出来,郡主,多有得罪。”花嬷嬷说着,看了一眼身后跟来的人。 其他的人快速进入房间,几息间,里面传来各种物件撞击的声音。 桃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一眼望去,屋内器物被翻得狼藉遍地,四下凌乱不堪。 “花嬷嬷,枕月居只有奴婢一人伺候郡主,奴婢不曾去过枕月居,公主的衣衫,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你快叫他们住手!” 桃红走上前,用力把人拉开。 花嬷嬷冷眼望着她瞎折腾。她现在反抗得越厉害,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房间不大,东西不多,他们很快就全部查完了,每人从手里面拿着东西,整齐排列在院中。 花嬷嬷把每个人手里的东西,翻看了一遍,其中有白有粉,花嬷嬷威风凛凛发问。 “郡主,是你自行到公主跟前请罪,还是老奴让人把你捆过去?” “嬷嬷,莫不是老眼昏花了?我何罪之有?”傅夭夭云淡风轻地问。 花嬷嬷端得得意。 “你刚刚瞧见了,老奴已经令人去请公主了,等公主来了,自有定夺!” 傅夭夭不卑不亢地站着,没有接话。 少顷,傅岁禾来了。 花嬷嬷立即给她搬出来太师椅,供她坐下。 “公主,老奴从郡主的房间里,发现了两件可疑的东西。” 花嬷嬷一挥手,其中两人走到傅岁禾面前。 “这件白色的,和画像上的很像;还有这件桃粉纱衣——”花嬷嬷手中按着桃粉纱衣,递到傅岁禾眼前。 傅岁禾噌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看了眼桃粉纱衣,一把扯过,扔在傅夭夭的面前,厉声问。 “这是什么?!” 傅夭夭瑟缩着头,向后退了两步,带着哭腔解释:“姐姐明鉴,我不敢觊觎姐夫,这件衣衫,是我的旧衣,有些地方,已经破了。” 桃红把粉衫捡起来,将坏的地方展示给傅岁禾看。 那些坏掉的痕迹,一看就时间很久了。 “你今后,再不许穿这样颜色的任何衣衫!”傅岁禾寒声下令,打量着胆战心惊的傅夭夭。 发现她的脸,格外妖娆妩媚,和画像上的人脸,逐渐重合,分离,又重合。 花嬷嬷说得对,她能成什么大事。 梧桐巷的人看见的是个男子,也不是她。 “是,姐姐。”傅夭夭低声回应。 “嬷嬷,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乌央央的人跟在傅岁禾身后,走出沈月居。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傅夭夭的手动了动。 一只在树上的鸟展翅飞了出来,一坨东西滴落在花嬷嬷的头上,没走几步,公主拧了拧眉,嫌弃地道:“你太臭了。” 花嬷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伸手去碰,看清手上的东西后,忍住恶心,慌忙跪在了地上。 第22章 花辞死了 “公主,老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花嬷嬷颤抖着解释。 跟在公主身边多年,地位是其他婢女无法相提并论的。 当着大家的面出糗,花嬷嬷气得紧紧咬着后槽牙。 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走远,才支着地面站起身。她一把老骨头了,动不动下跪,膝盖不好受。 枕月居中只剩下主仆二人。 桃红屏息凝神关上门后,大大的吐了口气,喜笑颜开。 “郡主,英明!” 谢观澜走后,郡主脱下桃粉纱衣,让她撕开几处口子,拿到院中的青石板处使劲踩。 踩完后,再仔细浆洗,晾干后妥当折叠在箱笼里。 公主没有丝毫起疑。 枕月居上空响起清脆悦耳的鸟叫声。 很快,桃红取出来了纸条。 傅夭夭看完上面的字,凝重地点燃后,风轻云淡地回到房间里换装。 “郡主——”桃红紧张地看向她:“出什么事了?” “洛尘已经起疑,并和知微居取得了联系,花辞有危险了。”傅夭夭肃容答道。 浴佛节那日,花辞和傅夭夭分开后,沿着小巷,回到大道。 看到离官兵较近的饭馆,里面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进去要了酒,坐在窗边,把自己灌醉,不经意间,解开胸襟,有气无力地靠着窗框。 纨绔子弟带着人朝他走来,用手中的扇柄,从他的发丝,一路向下划去,停在衣襟处。 目露缠绵。 “勾得人心头发痒,今日让本公子,好好疼疼你。” 花辞拍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起身,准备离开。 纨绔的扇柄,拦住了花辞的去路。 “装什么装,打扮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引起本公子的注意?” “奴心里已经有人了。”花辞醉眼蒙眬地看向纨绔公子:“除了她,奴谁也不伺候。” 花辞说完,推开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世代经商,浑身一股铜臭气,被一个不入流的面首拒绝,顿时来了气性。 “他是谁?能比本公子更富有?” 花辞看到有人靠近,故意点了点纨绔公子的肩,提高了音量,笑得邪性:“难道你的身份,比当今公主更矜贵?” 他们的说话声,正好被路过的执戈听见。 纨绔子弟脸色微变。 捕风捉影的事,从未有人敢宣之于口,花辞疯了?! 看见纨绔子弟呆愣,花辞轻嗤一声,走出酒楼,进入一条无人的巷道。 少卿。 脖颈后的衣领被人一把拽住,人趔趄着差点摔倒,花辞没有丝毫的慌张。 “你刚刚说的什么,敢不敢再说一次?”执戈生气地问。 “怎么?你也伺候过公主?”花辞绯红的脸庞,露出好奇的神情,上下打量着执戈。 “别说,你的身体一看就很强壮,公主肯定欢喜。” 花辞醉眼蒙眬的说完,勾肩搭背的手放在执戈的肩上,揽着他走。 身上的脂粉香气,让执戈眉头紧锁,他用力一推,花辞摔倒在了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呼地开始了打鼾。 执戈鄙夷的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窗外香樟树散发着阵阵暗香。 傅夭夭把自己当做傅岁禾,开始思考问题。 想保住名声,首先要保护好洛尘,她会怎么保护? 转移地方?灭口? 不管怎么样,花辞不能再留在洛尘身边了。 不知道谢观澜知道了公主的事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要实现计划,傅夭夭需要人帮忙做事,花辞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合适人选。要尽可能地保住他。 “你今晚睡在我的榻上。”傅夭夭只说了半句,桃红当即明白了主子的安排。 “奴婢等主子平安回来。”桃红轻声回应完,回房间准备夜行衣。 夜色朦胧,树影婆娑。 傅夭夭一路向南。 从梧桐巷离开后,洛辰带着花辞,辗转了多个地方,最后在驿站落脚。 傅夭夭走进驿站,有店小二上门迎接。 “这位客官,用膳还是打尖?” 傅夭夭一身黑衣,粘了络腮胡,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找人。” 小二用奇怪的眼光打量她时,她已经沿着楼梯,往楼上走。 上面是上等房,洛尘是公主身边的红人,不但善于保养自己,还出手阔绰,不会委屈住到下等脏乱的地方。 傅夭夭刚踩到二楼的楼板,楼上传来惊叫声,上面下来一群脸色发白的人,往下冲。 “啊——” “死人了!死人了!” 傅夭夭袖中的手一紧,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沉稳地继续往前走,不时侧身躲避开害怕而逃跑的人。 “快报官!” “报官!” 有人大喊一声,很快有人冲出了驿站。 “让一让!让一让!” 店家带着小二上楼。 胆大的,围观在房间门口,看着里面倒在血泊中的穿着艳丽,打扮俗气的男子,眼中全是鄙夷。 “真是晦气。” 傅夭夭脸色漠然,佯装走完了整个二楼,隔着几个人的距离,远远看向花辞。 他躺在地板上,脖颈处流了一地的血迹,散发着腥臭,饱含期待的眼睛看向门口方向。 地上写着“公主,对不起”,手臂搭在地上,指尖上沾有血迹,指向门口。 顺天府的人来得很快。 傅夭夭不动声色地绕着驿站走了一圈,找到一棵大树,攀了上去,隐在茂密的树叶中,看着驿站里的一举一动。 官府的人来了以后把花辞抬走了。 驿站安静了没多久,又热闹了起来。 花辞原来住的那间房间,被店家关了起来。 晦气的房间,今晚不会有人再住进去了。 后半夜,万物已然沉睡。 傅夭夭从树上下来,爬上二楼,推开窗户,一跃而入,点燃火舌子。 房间里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榻上换了干净整齐的被褥,桌上茶杯摆放整齐,傅夭夭站在花辞躺的位置,看向他指向的方向。 房梁上,有个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夜风凉薄,浸人骨髓。 先是住持,再是花辞,他们都倒在了她的计划里,不过,他们的命没有白白被丢,她会带着他们的目的,一直走下去。 认识花辞的时候,他在街头流浪,因为一个包子,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殴打,傅夭夭把其他人打跑后,花辞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说什么都不肯离去。 久而久之,傅夭夭发现他对女子喜好的东西感兴趣,于是问他愿不愿意帮她做事。花辞想也没想,直接答应了。 他完成了她交代的事,为了不连累她,所以选择了这个的结果。傅夭夭没有伤心,只是有些伤感。 傅夭夭没有回公主府,绕路先去了低矮宅院。 第23章 好心地提醒 姜尚书府。 刘氏刚和京中其他高门大院的后宅主母分开,不安地往姜尚书的书房走,奴婢跟在她身后,差点没跟上。 房间里,姜尚书正在写什么。 “老爷,大家都传开了,那位‘贵人’是个年轻女子。”刘氏风风火火地进入书房,坐下,拿起他面前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姜尚书嫌弃地搁下挥毫,冷淡地开口。 “我有事,出去一趟。” “你上哪儿去?”刘氏用巾帕擦了擦嘴唇,快步走到门口,截住了他。 “倘若真有贵人,倒好了,让贵人出面,把咱儿子的婚事给解决了。”刘氏像是自说自话,又像是埋怨姜尚书不作为。 姜尚书觑了她一眼,勉为其难地解释。 “你这样慌乱,被侯府的人知道后,会怎么看?” “这几日上朝,我没听到任何风声,看看你,哪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就算皇上真的要恢复郡主的身份,瑾王府早大势已去,区区一个孤女,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刘氏被姜尚书当着婢女和儿子的面责骂,顿觉脸上无光,一边抬袖拭泪,一边呜呜咽咽:“你没在朝中听到风声,又不回来跟妾身说,害得妾身白白担心这么久。” 京中的世家都在私底下猜测,皇上这一出,究竟意欲何为。 姜尚书府和永宁侯府嫡长女在议亲,虽然没有公开,可是当年站队瑾王府,京城里大多数人,都知道。 “景儿还回来说,亲自见到别人朝拜的贵人,和那孤女穿着一模一样,身形也很相似,你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刘氏不解地问。 姜尚书被她问得头疼,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 “你如此在意,不如亲自去会一会她!” 刘氏被噎得半晌不知道怎么辩驳,气呼呼地进了书房,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老爷明明知道景儿在康王府上,救下了那孤女,还听景儿身边的随从说,短短几日,景儿已经见了她三次。” “夫人不必担心,世子爷是热心肠,那孤女如果识相,自是不会给世子爷添麻烦。” 刘氏身边的嬷嬷,是尚书府老夫人身边的人,自她入府后,就派过来跟着她了。是刘氏身边的定海神针。 “况且,如果那孤女当真是贵人,皇室早不安宁了。” “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刘氏脸色灰暗,点了点头。 “景儿的婚事,是我们做父母的,害了他。” 姜尚书站错了队,他的婚事也受了影响,满京城,只有永宁侯府的嫡女在各方面和姜景般配。 命运造化弄人。 姜景和随从回到府里,本想去休息,隔着院门,听到了母亲和父亲的谈话,怒气冲冲地又走了。 等姜景停下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口。 他仰头看向烫金的门楣,提着衣角走上前去:“麻烦你去通传一下,姜尚书之子,要见郡主!” 守在门内的小厮听到这句话,弯腰应是,快步去了知微居。 得知是姜景神情不悦地站在门口,点名要见傅夭夭,傅岁禾微一思忖,同意了。 “让他们在外院见面即可。”傅岁禾下令。 小厮得了首肯,先是在二门处,让人去枕月居通知傅夭夭,然后拔腿回到门口。 外院主院。 傅夭夭姗姗来迟,姜景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世子爷。”傅夭夭朝他盈盈一拜。 “来人,给世子爷上茶。”傅夭夭对门口守着的婢女下令。 婢女站在门口没有动。 “听到没有?郡主让你去端茶。”桃红走向门外,对守在门口的婢女安排。 “你——”婢女气急。 “你想要当着世子爷的面,让人觉得公主府的人,没有礼数?”桃红高抬下颌,冷声质问。 手心里,有些潮。 婢女看了看房里,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转身离开了。 轻慢了郡主事小,让公主问责,谁也承受不住。 姜景嘴角微勾,自顾自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世子爷看上去心情不好。”傅夭夭无视婢女间的明争暗斗,仿佛被冷落丢脸的那个人不是她。 声线轻柔,婉转,像春风,抚过人心。 姜景嘴角抽了抽。 都这样了,还在关心别人? 看来,她真的很在意他们之间的婚约。 “在佛像跟前,我远远看到老妪跪拜的人,穿着和身形,很像你。”姜景侧身,朝傅夭夭方向看过去。 “不过她戴着帷帽。” “郡主,那人是你吗?”姜景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向她。 “世子爷,你希望我是?”傅夭夭眨巴着眼,目露期待,温柔地继续往下说。 “如果我是‘贵人’,能给大晟带来福祉,是不是世子爷,会对我刮目相看?” 姜景失望地坐直身体。 皇家的人现在态度不明,傅夭夭身上留着傅氏的血脉,自然聪慧过人,她自知身份低微,想要求一处安稳之所。 可是,她打错算盘了! “郡主,我已和永宁侯府嫡长女在议亲了,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姜景冷着脸,划清界限。 “无论你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傅夭夭目露讶异,只是很快,她脸色又恢复了寻常,声音有些遗憾。 “世子爷的救命之恩,夭夭没齿难忘。” “这段时间,夭夭一直想着要答谢世子爷,却一直没有想好该怎么报答。” “如果世子爷想到了,可以随时来找夭夭。” 姜景听到傅夭夭的话,心中竟然有丝丝的失落感。 “无妨。那日即便是一只狗落水,本世子也会去救的。”姜景眼神闪烁,语速加快。 “郡主在这世道生存艰难,不必为了我,做些出格的事,京城人心险恶,如果是你为了站稳脚跟,吸引我的注意,而和人做出欺上瞒下的事,后果你承担不起。” 姜景好心地提醒完,不愿做过多的停留:“言尽于此。” “夭夭多谢世子爷的专程提醒。”傅夭夭站起来,温顺知礼地朝姜景揖礼。 姜景直至走出枕月居,也没能问出‘贵人’究竟是不是傅夭夭。 想起人都走了,还没喝到茶,笑着摇了摇头。 第24章 奴听公主的 知微居。 傅岁禾关着门,见了玄影。 “公主,浴佛节一结束,寺院闭门谢客了,为圆寂的住持举办隆重的法会。” “他们有可能会借此事遮掩。” 玄影面无表情,恭顺地禀报。 “没查出有用的消息吗?佛像是怎么睁开的眼?当时寺院有何异常?”傅岁禾端坐着身体,正颜厉色地问。 佛像睁眼是吉兆,深受百姓们追捧,她只能私下派人调查。 “小的问过寺院的僧人,他们口径统一,看不出破绽。” “住持圆寂,寺院对吉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搪塞住了我们。” 玄影郑重其事地回答。 傅岁禾觉得事情太过巧合。 “可有查过,所有和住持接触过的人?”傅岁禾追问。 “浴佛节当日,寺院进出的人太多了,没有办法一一排查清楚。” “罢了,你退下罢。”傅岁禾摆摆手。 等人都退出去后,傅岁禾眉间,隐隐露出愁容。 她从小到大,呼风唤雨,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束手无策。 思绪还没有理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公主。”花嬷嬷神色灰白地往里走:“洛尘让人来门口传话,说在老地方等您。” 傅岁禾来不及想其他的问题,命令花嬷嬷给她换装后,当即离开了公主府。 城中的一处布庄。 洛尘疲倦地坐在库房里,看到门缝外来人手持火把,听到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杂,身体往黑暗处又躲了躲,警惕地听着他们的说话声。 “开门。”傅岁禾下令。 “是。” 听到公主的声音,洛尘欣喜地起身,迎了上去。 “公主!”洛尘顾不得所有,上前用力抱住傅岁禾,火把之下,他热泪盈眶:“奴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其他人等,纷纷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一幕。 傅岁禾感觉到男子炽热的怀抱,有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不愧是她亲自挑选的人,深得她心。 谢观澜若是也如这般体贴、温顺、懂她,她定会加倍宠他,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他! “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给本宫听。”公主听出了洛尘的声音在颤抖。 “公主教过奴,不可相信身边的任何人,花辞待奴很好,没有公主的时日,都是他给奴解闷儿。” “梧桐巷发生了奇怪的事后,奴长了心眼儿,不知道是不是奴的错觉,总感觉被一双眼睛盯着,奴私自离开两回,花辞追问奴是不是不信任他了。” “奴不敢说真话,没想到他悄悄跟踪奴,发现了奴和公主的人私下里见面,他以为公主抛弃他了,问了奴好多事,奴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奴——奴在街市上听到有人说公主的坏话。” “奴质问花辞,花辞他,承认了。” 洛尘抱着公主的手,在发抖。他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公主会怎么处置他。 夜风侵骨,吹得洛尘感觉到后脊发凉。 他知道公主太多秘密了。 若说天下谁最疼她,非公主莫属;谁最想他死,也是公主。 “一切有本宫,你不用担心。”傅岁禾双手捧起洛尘精致的脸蛋儿,温柔地安慰:“许久不见,你瘦了。” 洛尘一把抓着公主的手,放到唇边。 “奴是悄悄离开的驿站,没有惊动花辞,公主,奴现在怎么办?” 洛尘眼神复杂,心绪杂乱。 “本宫想好了怎么处置他。”傅岁禾的手指,摩挲过洛尘的侧脸,下颌,一路往下走,声音婉转。 “第一时间告诉你。” 洛尘一把抓着傅岁禾的手,动作越来越大胆,用脚一勾,关上了房门。 库房里别有洞天,往里走,可以看到完整的房间布置,硕大的拔步床,干净整洁。 一盏茶后。 两个人酣畅淋漓地停了下来。 “过了这段时日,本宫给你寻个安全的,比这里条件好的住处。”傅岁禾身心愉悦。 “奴都听公主的。”洛尘温顺地回答。 长街上,万籁俱寂。 一辆外面看上去普通,内里铺着毛毯,用宝石、锦缎镶嵌的马车,疾驰而过。 傅岁禾在午膳时分,才悠悠转醒。 花嬷嬷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屏退了公主身边的人,在她耳边附语:“公主,外面的流言越来越多了。” 傅岁禾不动声色地继续用膳。 花嬷嬷见公主稳坐如山,知道公主胸有成算,又把枕月居的情况,禀报给她。 “主仆俩在房间里,开着门,一刻不停地做粗活儿。” 花嬷嬷说到这里,外面响起管家的声音:“公主,顺天府通判求见。” 傅岁禾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了。 “派人到枕月居盯着。嬷嬷,你跟本宫走。” 香草领命离开。 傅夭夭想和桃红走出枕月居,想四处走走,散散心。 刚走出来没多远,隐约看到了顺天府打扮的人跟在婢女身后,快步往主院方向走。 不等她看清楚,香草挡在视线前面。 “公主今日特地嘱咐,不允许你踏出枕月居半步!” 傅夭夭敛眉,收回视线,乖巧地回了枕月居,香草叫了人来把守着,才放心地离开。 主院,通判谄媚地朝坐在主位上的傅岁禾揖礼。 “卑职给公主请安,公主金安。” 公主威严地坐着,幽声开口。 “你这么大张旗鼓地闯进我公主府,是想捉拿本宫吗?” 通判被吓得一哆嗦,跪地回答:“卑职不敢。实乃——” 通判看了眼周围没有人,才小声说出缘由。 “实乃在驿站死了个人,写了血书,提到了公主,事情闹得有些大,小的们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公主示下。” 傅岁禾抬眉,凛冽的目光看向通判。 “什么腌臜东西,都拿到本宫面前来说,你们当本宫的公主府是什么地方!办不好差事,大可换人!” 通判浑身一抖,带着哭腔回应。 “正是顺天府府丞大人及时拦下了案子,并警告在场所有人闭嘴,才没有让事态扩大。” 傅岁禾凝视着他。 通判吞了吞咽,话音陡然一转:“卑职明白了,胆敢构陷公主的罪恶之徒,严惩不贷!” 说完,通判观察着傅岁禾的反应。 傅岁禾稳坐如山,不言不语。 通判心中的石头缓缓落地。 第25章 公主破防了 傅岁禾抱起一个瓷瓶,用力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瓷片碎了一地。 房间里已经扔了不少东西,无处下脚。 “公主,物件儿坏了不要紧,仔细伤着您的手!” “您不要生气了,娘娘知道了,该伤心了。” 花嬷嬷紧紧护着傅岁禾,苦口婆心地劝慰。 傅岁禾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发白,指着房间里的所有人。 “你,你,还有你,你们所有人,都给本宫跪下!” 扑通一声,房间里的婢女,院中的粗使丫鬟,全都跪在了地上。 “本宫现在是不是很可笑?” “被人玩弄于股掌,却不知道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傅岁禾一会儿笑,一会儿骂,整个人像是癫狂般,看得大家瑟瑟发抖。不多时,傅岁禾一把拽起花嬷嬷。 “嬷嬷,这里你最年长,懂得最多,你跟本宫说说,本宫最近是怎么了?” “公主,这一切与您无关,是枕月居那位,自从她来到京城以后,发生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花嬷嬷郑重其事地回答。 她不敢让公主松手,怕公主不高兴,直接让人砍了她的人头。 傅岁禾愣了一下,笑得更疯了。 “她?” “怎么可能!” “她有什么能耐,算计本宫?本宫贵为公主,她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花嬷嬷尴尬地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她也不信傅夭夭能让佛像朝她睁眼的事,更不可能知道公主养面首的事。 除了傅夭夭,公主也得罪过其他人,会是谁呢?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也不敢问。 傅岁禾看着花嬷嬷害怕得发抖的,松开了手。 花嬷嬷一下跌坐在地上。 “本宫一定要揪出那个人,将他做成人彘,日日让本宫羞辱!”傅岁禾大吼。 衣衫凌乱,发髻也散了,像个疯子。 房间里很快被收拾好了。 傅岁禾泡在浴桶里,闭目沉吟。 即便不肯承认,但是有一句话,花嬷嬷说得是对的,她所有的不顺,都是从傅夭夭进京后开始的。 她是个不详的人。 没能完成太后交代的任务,为父皇博得君威,至少证明,瑾王府的死,是他们咎由自取,世家再也没有了背后议论皇室的借口。 如果发生的事和傅夭夭有关联,定要她加倍奉还。 …… 枕月居,守在门口粗使丫头,尽数撤去了。 傅夭夭听到素来安静的公主府,空中传出阵阵异常的声响,猜测知微居已经知道了花辞的事,顺天府的人是来通知她的。 只是她一直被看管着,不知道通判和傅岁禾说了些什么,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你今晚依旧躺在我的榻上,我去去就回。” 傅夭夭吩咐桃红。 最近傅岁禾没有邀请她一道出门,只能趁夜间出去,完成要做的事。 傅夭夭在月色下,轻松前行。 城郊的庄子上。 所有的人都已经休息,没有一处有烛火。 傅夭夭熟门熟路地在一处又矮又小又破的宅院面前停下,伸手轻轻拉开木栅栏,穿过贫瘠的院子,走向歪斜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两重一轻的敲门声。 刚敲完一次,里面的人打开了门。 “郡主!”门内的妇人惊呼一声,随即有烛光闪烁,房间门很快关上。 “您近来可好?”妇人关切地问。 “我在公主府一切都好。”傅夭夭说话带着一股泄了气的虚软:“花辞在驿站没了。” 妇人拿着给傅夭夭倒水喝的陶土碗,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什么?” 傅夭夭眉清目淡地把陶土碗捡起来,放在桌子上,自顾自倒了碗水。 “我看到通判的人去了公主府,不过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妇人用力搓着手指头,脸色发白,好似在极力隐忍,喃喃自语。 “他说他想要回京。” “他说他要去报仇。” “可是他大仇未报,却丢了性命。” “郡主,民妇可以做些什么?!” 妇人越说越激动。 花辞在京城流浪的那几年,有一回在街市上嗅到有人手里拎着的荷花鸡很香。 他又饿又困,那香味实在太诱人了,跟了那香味一路,发现那女子在一辆驷马高驾前停下,想要走上马车,却不知怎地,女子脚下不稳,整个人直直向后仰,荷花鸡在这个时候,飞了出去。 花辞开心地追出去,从泥水里捡了起来,刚想要递给那女子。却见那女子带着一群人凶神恶煞地看着他。 被人追讨殴打太多,太害怕了,花辞的第一反应是逃。 逃的时候,忘了把荷花鸡丢掉。 他捧着荷花鸡,躲到临河巷子的草垛下,瑟瑟发抖。 “把人给本宫抓出来!” 花辞胆子小,在草垛里死死猫着身子,想往另外一头跑,没想到脚下打滑,整个人滑落到了小河里。 “哈哈哈。”岸边有讥笑声。 “臭要饭的,敢抢公主的东西,看今天怎么收拾你。”小公公捡起地上的石子,不住地往河里砸。 花辞憋气躲进水里,只觉身体越来越软,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时,已经出京城了,傅夭夭就是这个时候发现的他。 花辞记住了公主二字。 所以当傅夭夭告诉他,要他进京去,想办法留在公主身边时,他一口应下。 为了可以帮助傅夭夭,也为自己报仇,花辞强忍住心中的愤恨,竭尽全力地讨她开心,最后成功地留在了傅岁禾身边,并且得到了洛尘的信任。 “是我有些急了。”傅夭夭的声音很轻,很淡。 “不,郡主,那是花辞的命。”妇人神色暗淡。 “这几年来,公主托民妇照顾他,民妇早在心里,把他当做了半个儿子。” 妇人搓着手,看得出来,她的思绪有些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儿子死了,民妇去顺天府讨要个说法,郡主,此法可行得通?”妇人轻声问。 “他没有做完的事,民妇想替他做下去。”妇人嗓音,越来越坚定。 傅夭夭微微颔首。 是谁说平头百姓低人一等?活该受苦?他们明明那么淳朴、更懂得什么叫做关爱。 第26章 谢谢姐夫 月黑风高。 傅夭夭从宅子回到枕月居,身上沾染了一层潮气,躺在榻上,并无困意。 洛尘仍在东躲西藏,傅岁禾的计划一再落空,她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为了傅氏的江山,日夜操劳,精心促成了谢观澜和傅岁禾的婚事,若是让她知道,傅岁禾干出让谢家为难,让傅氏难堪之事,定然会重新审视一直以来的决定。 这条路不好走。 太后的决定,即便是当今皇帝,也要考量三分。她不会让影响皇家权威的事发生。 傅夭夭在脑海里细细思量。 傅岁禾虽生性风流,处处留情,做事却心狠手辣,严谨缜密,颇得太后耳濡目染。 上一世,伯爵公府喜添新丁,给傅岁禾递了请帖。 傅岁禾可能会对她采取行动,让她彻底失去作用。 知微居。 傅岁禾看完请帖,丢到了一边。 “公主——”花嬷嬷把请帖放到桌上,在她耳边小声提议:“不如您带着枕月居的那位一起出去,如此一来,可以——” 继续带她出门,这样才显得公主大恩大德比天高。 按照伯爵公府的习惯,肯定会请寺院的人去给麟儿唱经祈福,太后也会送礼物到府上。 傅夭夭不懂得京中高门大院的规矩,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旁敲侧击,测试她和寺院的人有没有勾结。 如此,公主才可以彻底放心。 若是在伯爵公府被当众揭穿,公府的当家主母——当朝太后的妹妹,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寺院的人,你去安排。”傅岁禾下令。 伯爵公府冠盖云集。 傅岁禾雍容华贵地走在前面,傅夭夭穿着素净、谨小慎微地跟在她身后,平静地接受着别人的审视。 傅岁禾先去见了麟儿,说了些吉祥话,然后往伯爵公府最深的院子走,去见太后的妹妹。 院中偶尔传出一两声笑意。 小径两边,有宫里人把守,所有下人,凝神静气,生怕惹得贵人不悦。 傅岁禾面色不变,停下步伐,声线冷漠。 “你不必跟着了。太后亲临,不要污了她的眼。” “是,姐姐。”傅夭夭敛眉低首,转身后往回走。 傅岁禾等了一会儿,才提腿走向院子。 傅夭夭不认识伯爵公府的路,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 不愿意加入世家贵女堆,被那些人肆意而奇异的眼神打量,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株石榴花树下,树下放着把躺椅,躺椅旁有石桌,想来是有人刚在这里歇息过。 石榴花儿,丹红叠翠,热烈如火,艳色灼人。 傅夭夭情不自禁靠近。 “郡主,您现在这里歇歇,奴婢去给您寻些茶水来。”桃红提议。 “嗯。”傅夭夭的确有些渴了。 暖阳慵懒地洒在身上,让人身子骨愈发懒散。 傅夭夭昨晚后半夜才回到枕月居,知微居去通知她的时候,天刚亮,她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坐上躺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用手避开了烈日,渐渐闭上了眼。 桃红端了茶水回来,看到傅夭夭已经睡着了,不忍心吵醒她,把瓷杯轻轻放在了她旁边的桌面上,紧张的看了看主子,又紧张的看了看来路,附近没有人。 纠结过后,桃红一跺脚,转身跑了起来。 得去找府上的婢女借件披风,主子受凉会感冒的。 不远处。 姜景好不容易甩了人,到别的地方躲清静。 轻盈的步履没走多久,看到了躺椅上白色的身影,身姿起伏,腰肢轻折,如远山含黛。 谁家姑娘在此处贪欢?这么大胆! 姜景眼中闪过惊异。 红色的花,白色的身姿,画面美得不可方物。 四处看了看,没看到附近有人。 他刚想离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不经意一眼,看清了那张脸。 羽睫纤长,红唇潋滟,哪怕不言不语,却像妖精,吸引着他,想要靠近她。 傅夭夭?! 姜景指尖微蜷,喉间发紧,临时起意来这里,没想到碰到了她。 傅夭夭的手动了动,鬓边的青丝,滑落了下来。 姜景的手指动了动,身体前倾,手刚伸出去,猛地又收了回来,凛然转身。 她受风寒,与他何干! “郡主——”桃红没有借到披风,悻悻地往回跑,跑得满头大汗,看到郡主附近居然有登徒子!惊呼出声。 “郡主!” “郡主!” 桃红看到一道身影快速闪过,没等她看清,人就不见了。 傅夭夭本就警醒,听到耳边的呵斥声,幽幽转醒。 “发生什么事了?” “奴婢刚刚看到穿着红色衣衫的男子,在郡主身旁徘徊。”桃红自责:“看身形,像是姜世子。” “奴婢没有用,没有借到披风。” “无妨,我的身子骨没那么娇弱。”傅夭夭修炼过武学,体质比那些世家女不知道强多少。 话音方落,傅夭夭余光中看见有人靠近,从躺椅上起来。 “我们该四处出去走走了。” 言罢,傅夭夭沿着花径而行。 走了没多远,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谢观澜看到她的瞬间,眸色变深。 “少将军。”傅夭夭微垂首,盈盈一拜。 “郡主。”谢观澜连忙回礼。 “你这是——”傅夭夭好奇地问。 “四处走走。”谢观澜回答。 傅夭夭颔首,打了两个喷嚏。 “郡主,您受凉了?这可如何是好?偌大个京城,却没有一个和您知冷知热的人。”桃红眼圈泛红,再度后悔。 “都怪奴婢无用,没能借到披风。” 谢观澜见过傅岁禾对待傅夭夭时的真实模样。 深不见底的眸色里,翻涌着深邃漩涡。 “无碍。”傅夭夭柔声回应,眼波流转,看向谢观澜:“不能过病气给少将军,告辞了。” 说完,傅夭夭不等谢观澜回应,贴心地走开。 谢观澜站在原地,没有动,片刻之后,跟执戈说了句什么,执戈凝重地点点头,快步离开。 傅夭夭一会儿赏花,一会儿追蝶,步伐很慢。 “郡主,请留步。” 傅夭夭回首,看见执戈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件黑色披风。 “这是——”傅夭夭疑惑地看向他。 “少将军命属下把披风借给您。”执戈面无表情答。 桃红福礼,接过黑色披风,欢喜地给傅夭夭披上:“郡主,奴婢给您披上。” “夭夭谢谢姐夫。”傅夭夭拢了拢披风,乖巧轻声说道。 灌木丛后,有道身影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姐姐二字,谢观澜的眼底,瞬间冷了。 第27章 俗气相扑人 傅夭夭像是没有看见谢观澜的脸色变化,揖礼,默然转身。 走到假山旁,确定已经离谢观澜很远了,傅夭夭轻声地吩咐了桃红两句。 桃红听完,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若是被公主知道这是少将军特地给您寻来的披风,那您——” 傅夭夭的指尖轻轻摆了摆,轻慢姿态,更加勾人心魄。 “她生气才好呢。” 傅夭夭面带微笑。 桃红的脸蛋儿瞬间红了。 主子一身风骨藏于绝色皮囊,容貌与才情并绝,素日里若是她是个男子,她也会动心! “郡主!”花嬷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神情古怪的看了眼她身上的披风。 “公主让奴婢来传话,今日府上请了僧人给刚出生的小重孙祈福,你代替公主先去借用府上的小佛院,抄佛经,公主陪太后说说话,晚些来。” 这些话,是傅岁禾在太后和戚氏面前提起的话。 太后听后,对傅岁禾含笑点头。 傅岁禾从院子里出来,没有从正门进小佛堂,借故让傅夭夭先去,她则绕了远路,等着傅夭夭掉入花嬷嬷准备的陷阱。 傅夭夭看见花嬷嬷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婢女,淡声应是。 花嬷嬷深深看了眼黑色披风,不屑地转身,大步回去复命。 傅夭夭和桃红在婢女的引路下,往前走。 假山的另一边,有说话声。 “奇怪,刚刚明明看到世子爷和青砚往后面来了,怎么不见了?” 这是刘笙的声音。 傅夭夭记得在康王生辰宴上,她落井下石失败后,恼羞成怒的样子。 “笙笙姐,你确定没有看错?”胡芳菲担忧地问。 两人的声音逐渐靠近。 傅夭夭往山的另一面走,刘笙和胡芳菲就在眼前。 她们看到她,眼神疑惑,又有些意外。 刘笙愉悦的脸庞,一下转冷。 “一身的穷酸样。”刘笙鄙夷的目光扫过傅夭夭,停在她倾世容色上,心中又涌起股嫉妒。 傅氏血统的人,长得都不差。 胡芳菲出生于书香世家,穿着藕荷色云霏纱襦裙,眉宇间皆是贵气,可是站在穿着水绿织金缠枝莲襦裙,软缎料子垂顺如流水,裙角缀着一圈东珠光珠的刘笙身边,全然没有了该有的端庄大气。 傅夭夭眉清目淡,一双灵动的双眼看向刘笙。 “有的人,金玉堆满身,俗气相扑人。” 刘笙的眼眸瞪得像牛铃,嗓门陡然提高:“你说什么?!” “耳力也不怎么样。”傅夭夭悠悠地总结。 胡芳菲察觉到情况不对,扯了扯刘笙的衣袖,小声提醒。 “不可和郡主胡闹,若是让公主知道……” 刘笙和公主交好,知道公主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刚想澄清,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公主的一言一行,皆有她的目的,坏事了,可就不好了,险些被傅夭夭下套。 刘笙的脸,白一阵,绿一阵,气愤地走了。 胡芳菲不自然地朝傅夭夭拜别,追上刘笙。 “这里是伯爵公府,你刚刚说的那些话,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胡芳菲小声提醒。 “我若是你,定要叫她好好瞧瞧,谁才是姜世子未来的妻。” 刘笙不以为意。 她绝不会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低头! 胡芳菲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她也是才听说姜世子和郡主有过婚约,至今并没有解除;若是宫中有人要给傅夭夭做主,让他们重新履行婚约,那她这些日子,岂不是白白期待一场? 姜尚书府和侯府来往时,事事低调。虽没有把两人婚事正式提上日程,但是她和姜世子之间,仿佛有着一根无形的线,早已经把他们捆绑在一起了。 胡芳菲没有接话茬,心中却有了主意。 …… 檀香弥漫在空中,祈福声阵阵。 傅夭夭镇定自若地迈进小佛堂,发现大家都在忙,婢女带着她穿过佛堂,进了隔壁房间。 “施主,跟小僧走一趟。” 黄色袈裟打扮的男子,来到她面前。 傅夭夭抬头,看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眉粗而利,眼窝微陷。 同一时间,傅夭夭敏锐地感觉到了有暗处有视线扫视过来。 傅夭夭抗拒地回答。 “我只是来替公主抄佛经的,若是公主回来看我不在,你我承担不起罪责。” “我见过你,你是害死我院住持的罪魁祸首!你的手不能抄佛经!”僧人怒斥。 傅夭夭惊诧地看向僧人:“小僧认错人了。” “我不认识什么住持。” “小僧没有认错,住持在圆寂前,最后见得一个人是你。”男子恳切而笃定。 傅夭夭心里咯噔一下。 那日在场的僧人,她并没有一一留意,住持气数将近时,不知道安排得是否周全,有没有泄露风声。 “我是被住持的人请进厢房,偶然送了住持最后一程,但是在这之前,我从未到过浴佛寺。”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傅夭夭脸色发白,慌乱地解释,看上去害怕极了。 垂首之际,傅夭夭拿眼看向屏风后面,视线来自那里,隐隐绰绰可以看见有人影。 “事关人命!由不得你狡辩!”僧人说着,就要上手。 外面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到时候只说是她勾结了人,用妖术害死住持,令佛像睁眼,被僧人发现,一切水到渠成。 傅夭夭毫无预兆地起身,往旁边的房间跑。 “我要见公主,她是我堂姐!” “堂姐可以证明我不了解京城!不认识什么住持!” 桃红紧紧跟在她身后,随时做好准备保护主子。 僧人确实见过傅夭夭,但不是在寺院,他是公主府的下人装扮的,所以一直认为傅夭夭性子怯弱。 她若冲到外面去,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风后。 花嬷嬷慌张地回到傅岁禾身边。 “公主,老奴打听过了,只有谢少将军的贴身侍卫在府上拿着披风走动过。” 傅岁禾不可思议地看向花嬷嬷。 花嬷嬷自知打探来的信息会令公主暴怒,但这是事实,她不敢撒谎,避开傅岁禾的视线,垂首不语。 “你去把她,接到本宫面前来!”傅岁禾冷声下令。 第28章 她在伪装 难怪看那披风,觉得怪异,又长又大,质地上乘,上面绣着金线吉祥纹,绝非傅夭夭之物。 居然是谢观澜的披风! 傅夭夭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勾引他! 傅岁禾的胸口被一团浊气堵住,刚刚朝傅夭夭打出去的一拳,犹如打到了棉花上。 傅夭夭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一直在伪装害怕,柔弱! 傅岁禾意识到这一点时,浑身一颤。 她身上同样流着傅氏血脉,瑾王妃出自清河崔氏,如若不是父皇在夺权中,得到了太后的支持,今日的郡主,就该是她了。 谢少将军少年英雄,光风霁月,京中的世家女,青睐他的人多不胜数,更何况初次进城的傅夭夭,和他有过肌肤之亲。 他们两人,是不是已经暗生情愫? 届时自己岂非成为了大家嘴里的笑话?! 明知谢少将军是未来的姐夫,还敢觊觎! 傅夭夭的动静,惊动了伯爵公府的人。 “无碍,郡主被僧人祈福的场景吓到了。” 花嬷嬷反应迅速,一边打消伯爵府下人的疑虑,一面朝僧人挥手。 “你先下去,这里交给老奴。” 僧人神色复杂地回了房间。 花嬷嬷再到傅夭夭耳边,低语警告。 “郡主,太后在伯爵府内院,惊动了她,对你没好处。” 傅夭夭的情绪,瞬间平静。 她的确现在还不能和太后抗衡。于是跟着花嬷嬷的脚步,回到傅岁禾的跟前,恐惧地低着头,双手交握,鼻子吸了吸。 “姐姐,僧人打诳语,诬赖我在浴佛寺,害死了圆寂的住持。” “求姐姐做主。” “姐姐若不方便出面,我,我,我去报官!” 傅夭夭惶惶然又要往外走。 桃红一直跟在她身后,随时准备保护她。 傅岁禾一手撑在太师椅扶手上,指尖抚额,冷漠地听傅夭夭闹完,幽幽厉言呵斥。 “好了。” “这里是伯爵公府。” “本宫不在这里,你嚷嚷着要见本宫,本宫来了,你又闹着要去顺天府,不要忘了,你的小命,在本宫手里。” 在伯爵公府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傅夭夭,是不是早意识到这一点了?! 看着她身上的披风,又感觉到一阵扎眼。 傅岁禾淡淡的看了眼花嬷嬷。 花嬷嬷领命,站出来,寒声质问僧人。 “老奴听到郡主叫屈,心都碎了,你代表哪门子寺院,惊扰了公主,还不快滚!” 僧人心下了然,转身就要走。 “等等!”傅夭夭抬袖拭泪,猛然站起身。 傅岁禾陷害她不成,准备轻拿轻放。 前世受过的苦痛,仍历历在目。傅夭夭声泪俱下。 “姐姐,他害得我在伯爵公府失态,扰了您的清静。” “污蔑我事小,可姐姐贵为公主,皇家的尊严,岂能被僧人拿捏?若被伯爵公府上的有心之人传了出去,姐姐的清誉,岂不受损?” 傅夭夭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因为受冷风,鼻音有些浓,一句一哭诉,看上去可怜至极,又十分坚定。 僧人眉眼跳了跳。 事情没办好,已经免不了一顿责罚,傅夭夭这是,在火上浇油! 她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 漂亮的脸蛋下,藏着一颗蛇蝎心肠! 僧人后背泛起一阵寒冷。 傅岁禾挑挑眉,眸底精光流转。 “那依你之言,觉得如何是好?” “我是粗人,不知道府上的规矩,可我在乡下的庄子上见过,如果有人忤逆了庄头儿,都会被打,那就打,打十下好了。”傅夭夭瑟瑟缩缩的看向傅岁禾。 傅岁禾刚才看她的眼神变了,已经开始怀疑她的伪装了。 僧人的污蔑,没有让她受伤,也没有其他损失。 十下不能让僧人受伤,却可以让傅岁禾打消怀疑。 傅岁禾眼底藏着深意,看向香草:“去找几个人来,把他弄出去,打十棍后,丢了。” 傅夭夭喊冤,最后却只‘十下’了事。 她当真没见识?还是在伪装? 如果她一直在伪装,心计也太深沉了。 僧人没有辩解,垂头丧气地跟着人走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隔壁小佛堂中的唱经声,不绝于耳。 “谢谢姐姐为我主持公道。”傅夭夭缓缓走向傅岁禾。 不合身的披风,被拖在地上,披风本来的熏香,混合了她身上的花香,傅岁禾拧了拧眉。 “外头风大,这件披风本该是姐姐的,现在给您穿上。”傅夭夭把披风解开,准备披在傅岁禾肩上。 傅岁禾噌地起身,扯下披风。 “放肆,你用过的东西,也敢给本宫?” 披风的事,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她!她竟然主动挑衅! 傅夭夭愣了一下,指尖一点点收回。 “是妹妹唐突了。” 桃红赶紧从傅夭夭手中拿回披风,再次给傅夭夭穿上。 “把她给我带出去!越远越好!”傅岁禾大声呵斥。 傅夭夭向后退了几步,默然转身。 傅岁禾坐回太师椅上。 花嬷嬷上前,不住地给公主顺气。 “公主,等回了公主府,您再慢慢发落。万不可再让太后失望。” 傅岁禾闭眼,深呼吸调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夫的药,还要吃多久?” 花嬷嬷的眉眼微挑。 “剩下半个月的疗程。” “你让香草去拿纸笔来抄写佛经,待她写好后,再给本宫过目。”傅岁禾下令完,疲乏地闭上了眼。 刚闭上,傅夭夭穿着披风的模样,出现在她眼帘。 …… 姜景从石榴树下离开后,有些心神不宁。 刘氏看到他,悄悄地叮嘱。 “可见到了芳菲?这个节骨眼儿上,好好和她说说话。” 傅夭夭回城后,世家们都在悄悄议论姜尚书府,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和永宁侯府的婚事,怕被永宁侯府介意,刘氏今日亲自出动,带了姜景来赴宴,刚才一直在和永宁侯夫人叙话。 “我知道了。”姜景心不在焉地敷衍。 他鬼使神差地,握拳触唇,咳了两声。 “景儿,可是受凉了?” “快,去府上讨要一碗姜茶,给世子爷喝。”刘氏心疼地安排。 “母亲,你这样大张旗鼓,让别人小瞧了儿子。”姜景声线有些幽怨。 刘氏宠溺地看了眼他:“你呀!” 姜景看到门外下人把姜茶端来,接到手里后,趁人不注意,提着食盒去了别的地方。 第29章少将军的偏护 姜景拎着食盒,视线飞扬,脚步有些快。 青砚跟不上他的步伐,很快看不清他的身影,不住地喊道。 “世子爷,世子爷,等等小的!” …… 傅夭夭从小佛堂离开,解下了披风,让桃红先放到了马车里,她已经达到目的,微风和煦,阳光不燥,没必要再穿着了。 她一个人,等候在路口。 姜景远远看到傅夭夭身影的瞬间,骤然放慢脚步,拎着食盒,摸了摸鼻尖,眸光微闪,缓缓走过去。 傅夭夭不时望向路的另外一处,回头看到姜景,和他手里的东西,目露意外。 “世子爷。”傅夭夭揖礼。 “咳咳——”姜景不自然地咳了咳,在傅夭夭身边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半晌不知道怎么开口。 “世子爷受风寒了?”傅夭夭关切地问。 他今日依旧穿着暗纹绣祥云大红色锦衣,身姿颀长,眉压眼的脸型,风流绝绝,让人过目不忘。 觉得姜景有些怪。 却又不知道他哪里有些怪。 傅夭夭打量着姜景。 “不是。”姜景脸色更难看了,提着盒子手柄处的手,隐隐有些烫。 “本世子用不上的,给你——” 姜景说得飞快,脸庞唰地红得像石榴花,把食盒放到了傅夭夭的脚边。 然后脚步生风,一眨眼,看不到了身影。 傅夭夭惊异的看了眼远去的背影,好奇地拿起食盒,打开盖子,看到了里面摆放着一碗姜茶。 有淡淡地辣味扑鼻,碗上面有白雾缭绕,还是热的。 不要了,却又把东西放到她跟前,难道觉得她需要? 傅夭夭满腹的疑问。 姜景已经走远了,问不了了。 桃红没有回来,傅夭夭站在原地等。 片刻之后。 青砚看到傅夭夭双眼迷茫地看向周围,好似在寻什么人,再看到她身后婢女手中的食盒,走过去不解地问。 “郡主,请问世子爷去了何处?” 傅夭夭看着青砚,眨了眨眼。 “我也不清楚。”傅夭夭更加疑惑了。 青砚视线从食盒上掠过。 “这里面的东西我也用不上,还请你还给世子爷。” 傅夭夭温和地安排。 “是。郡主。”青砚欲言又止,拎起食盒没走多远,遇到了神色不太自然的姜景。 “世子爷,您让小的好找。”青砚擦了擦额头的汗。 姜景看着食盒有些熟悉,不可置信地打开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冷了。 “怎么在你手中?” 青砚也愣了。 姜景从他手里拿过食盒时,没控制好力道,冷掉的姜茶,全洒在了食盒里,有些已经滴到了地面,湿了几处。 “小的一直没找到世子爷,心里急,走得快了些,没有发现里面的都撒了……” 青砚有些委屈。 他不知道为什么世子爷要把驱寒姜茶随手给郡主,明明他刚刚在咳,需要驱寒的是世子爷。 姜景脸色阴沉。 傅夭夭没有喝姜茶。 说了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却一直没有行动,在他面前表现得温柔,体贴,主动,明明在乎他的。 食盒绕了一圈,回到了手里,难道傅夭夭在欲擒故纵?好让他松口他们的婚约? 青砚忙从姜景手中拿过食盒盖,盖上,语气不太自然地道:“食盒该还回去了。” 姜景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脑子里是傅夭夭躺在躺椅上的画面,和姜茶散落的画面。 …… 香草在小佛堂里认认真真地抄经,好不容易才抄完,颤颤巍巍地递到傅岁禾跟前。 傅岁禾懒懒地看了一眼,难得赞扬一句。 “嗯,有精进了。” 花嬷嬷喜笑颜开,拿过佛经,朗声道:“老奴这就给送去。” 傅岁禾从小佛堂离开,到太后跟前复命,戚氏对她说了些感激的话。 太后也赞赏她,说她有心了,太后身边的公公提醒,该启程回宫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送太后到伯爵公府门口。 傅夭夭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看不到太后身影,透明得如同不存在。 太后仪仗离开,现场恢复热闹。 傅岁禾一眼看到了谢观澜,人群中,唯有他,身姿如松。 谢观澜也看到了她,走过来,恭敬行礼。 “公主。” “观澜——”傅岁禾有意在人群中,向大家展示,他们郎情妾意,是一对佳偶。 “堂妹不懂规矩,叨扰了你,我回去后,会规训她。” 堂妹和未来姐夫纠缠不清,丢的不止皇室颜面! 贵为公主,已经给他递了台阶,谢观澜不可能听不懂。 “公主,是末将看郡主衣着单薄,着了凉,才给她拿了件闲置的披风,并未造成叨扰。” 谢观澜语音平静,却叫人听着不适。 傅岁禾温和的脸庞快要挂不住。 “原是本宫多心了。” “末将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请公主恕罪。”谢观澜规规矩矩地再次行礼,提腿走了。 傅夭夭看见了他们两人在说话,但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见傅岁禾脸色阴沉,上了马车。 行至中途,花嬷嬷吩咐车夫,先送傅夭夭回府。 傅岁禾的马车,从在岔路口走向了另一条路。 方一回到枕月居,傅夭夭收到了传信。 信上说,妇人已经去了顺天府,顺天府的通判出来见他们,告知他们,花辞已经死了。 妇人不满,要顺天府给个说法。 通判却撵人,让赶紧把尸首抬走,否则将扔到乱葬岗去。 妇人不愿就这样被搪塞,一边吩咐同去的村民帮忙抬走花辞的尸首,妥善安置,一边仍然和其他村民围坐在府门口,求见顺天府尹。 通判一开始说顺天府尹职位空缺,没有这个人,发现劝慰不动后,没有任何警示,直接把妇人等人,通通羁押进了地牢。 傅夭夭看着潦草的笔迹,萌发了重生后的第一次怒火。 若没有傅岁禾在背后的撑腰,小小通判,他怎么敢!怎么能! 想要简单粗暴地让这件事销声匿迹,她不会让傅岁禾如愿! 是时候开始第二个计划了。 桃红发现了傅夭夭凝重的神情,镇定地说道:“郡主放心地去做自己的事,奴婢会在这儿等着您回来。” “你把马车上的披风浆洗后,烘干。”傅夭夭特地吩咐:“用上我最喜欢的花香。” 第30章 说书先生 傅夭夭换了男装后,去了街上的说书场。 场中站着说书先生,穿着一身靛蓝色衣衫,站在讲台前,显得身姿较男子娇小,用力一拍醒木,讲得唾沫横飞。 傅夭夭从后门而入,穿过连廊,进入一间虚掩着的房门,推开房间里的柜子,露出楼梯,沿着楼梯往上走,熟门熟路地伸手推开房门,坐下。 位置很隐蔽,能看清讲堂下面的情形,外面的人看不到她这里。 她刚坐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也来了?! 谢观澜挺拔的身躯,威严地站在栏杆处,鹰隼般锋利的视线,扫视现场每一处。 “郡主。”有小二从暗处走出来,冲傅夭夭行了一礼。 傅夭夭拿出样东西,递到小二打扮的手中。 来人肃容接下东西,恭敬地退了出去,不动声色地走到楼下,看向讲台上的人。 说书先生锐利的目光也看到了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而后快速离开。 “我去上个茅厕,各位稍等片刻。”说书先生讲完,转身离开。 “诶诶,你倒是说说,佛像睁眼看的那个贵人,住在何方?上哪儿找!”有听客听得正投入,说书先生突然中断,十分不满,大声质疑。 “你们听说没有,驿站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个面首——”说话的人,言辞神秘。 “面首?快,说说你知道的故事……” 有人看到说书先生离开,当即立刻跟了过去,两人擦肩而过,手指触碰了一下,说书先生手中多了张纸条。 傅夭夭端起面前的茶,浅尝一口,握着茶杯的手指,忽地用力。 纵然和谢观澜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的眸光,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谢观澜不愧是少年将军,有谋略、有胆识,因为听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追到了说书场来。 自重生后,傅夭夭便开始谋划一切,看来,需要再小心翼翼一些。 楼下,说书先生重回讲台前,继续开讲。 “刚刚给大家讲的是佛像睁眼看得那个人,是咱们大晟天选的贵人;现在要说的,是另一位奇女子,纵情于男女之事……” 有胆大的,色眯眯的全神贯注地看向说书先生,恨不能钻进说书先生的脑子里,将他所知道的消息,先睹为快。 现场带着小孩的大人,赶紧捂住了小孩的耳朵,匆匆跑了。 “为此,玩死了人,死人的母亲没了儿子,到顺天府门前哭闹,那是什么地方?” 说书先生神情卖弄:“岂能容忍她胡闹?” 谢观澜的脸色越来越黑。 执戈面无表情,郑重地请示。 “少将军,属下这就去把人捆出来,仔细审问。” “不必了。”谢观澜声音平静。 他已经修书到边疆,问老将军的意见了。 景国公府,世世代代护卫傅氏江山,傅氏每一任皇帝,都对他们予以厚待,公主此举,当与皇家没有关系。 “跟我去一趟顺天府。” 谢观澜冷着脸,带着人,大步离开了现场。 说书先生余光中发现人走开后,心中的石头,无声地落了地,故事讲得更加头头是道。 傅夭夭在暗处,把谢观澜的反应,尽收眼底。 悠然起身,从后门离开了听书场。 她悄然回到公主府时,发现门口有异常——谢观澜的马匹,由人牵着,等候在门口。 傅夭夭面不改色,悄无声息地回了枕月居,换完装,她佯装散步,走到了知微居。 听到下人传言,谢观澜脸色不豫地到公主府,来请傅岁禾,往顺天府走一趟。 人已经往门口去了。 傅夭夭想到了什么,快步追了出去,小喘着,额头有细汗。 “姐姐,少将军。” 声音娇柔动听。 两人同时停下步伐,用不同的目光看向她。 “我想跟你们一道同去。”傅夭夭小声提议。 “不可。”傅岁禾凛然拒绝。 “郡主自便。”谢观澜淡声回答。 两人异口同声,态度截然不同。 “多谢姐夫,姐姐。”傅夭夭展开笑颜,提腿走上了已经从侧面出来的普通马车。 “郡主!”桃红在马车上朝傅夭夭挥手。 为了出府,郡主特地吩咐,多给些银瓜子给管家。 这一招果然管用。 管家曾是瑾王府的老人,当年瑾王府出事后,他辗转几家,不知道怎么地,又回到了公主府。 顺天府。 三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傅岁禾不时拿眼留意两人。 傅夭夭和谢观澜各怀心事,没有注意对方。 通判没想到公主怎么突然想明白了,要亲自过来审,于是忙叫人准备好座椅,招呼傅岁禾和谢观澜上座。 然后胆战心惊地,把事情发生过程,从头到尾,捡轻略重地简单说了一遍。 原本牵扯到公主,被公主训斥一顿,通判就心有余悸,随时担心头顶乌纱帽不保。 现在又多了个景国公府少将军过问此事,通判不住地用期盼的眼神,看向府丞。 公主牵扯桃色命案,此话传出去,他们的项上人头,能有几个够砍? “无中生有之人,已经被下官关押了起来。” “公主、少将军,这是下官们搜集到的整个过程。” “请公主示下。” 傅岁禾端坐于太师椅上,凌厉地扫了所有人一眼,看向谢观澜时,换成了温婉的脸庞。 “观澜,本宫可以不计较那人诬陷本宫。你特地把本宫叫来此处,可是希望本宫为平头百姓做些什么?” 声线平静、从容。 谢观澜眸色深邃,看不到底,凛然起身,肃容揖礼。 “公主,大晟自太祖以来,宽仁待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然,今有无知狂妄之徒,胆敢以下犯上,污蔑了公主的清誉,在民间越传越广,下官恳请公主严惩。” 谢观澜话音方落,在场人皆惊异。 大家一时没明白谢观澜此言何意。 明明大家都知道,此事与公主脱不了干系,在顺天府的一通操作下,已经脱开了干系,谢观澜寥寥数字,就把他们所有的努力掀了? 真正让谣言平息的办法,是冷处理。 公主位高权重,不和百姓争论,此事只会不了了之,不会有人在意。 傅岁禾蹙了蹙眉。 “本宫认为,不必了。”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现场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息。 第31章 承认撒谎了 傅岁禾不露声色,正襟危坐,就在大家疑惑之际,忽然命令:“嬷嬷,把玄影叫来。” “是。”花嬷嬷领命离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玄影一手拽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脸上血迹斑斑,脚上没有穿鞋,衣衫褴褛,眼神涣散。 顺天府的人看到这一幕,眼中的不解更深。 傅夭夭从容地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公主,府丞,少将军。”玄影一一行礼。 出宫后,都由他在暗处保护公主,除非必要,否则不会现身。 公主命他找个人,并且按照她说的去做。 他早已完成任务,一直候着花嬷嬷的通知。 “属下抓到了污蔑造谣公主的罪魁祸首。”玄影面如寒冰,指向被捆着的人。 “什么?”通判讶异抬首,和府丞大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神色幻变,默契地读懂了对方无声的观点。 所有的事,不要过问,不要参与,一定要明哲保身。 “把你的所作所为,从实招来!”玄影用力拉动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啦响声。 被拉的人摔倒在地,又发出沉闷而刺耳的碰撞声,已经破掉的膝盖,腿上,再次被磨得鲜血淋淋。 傅夭夭站在一边,看得心越来越冷。 薛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谢观澜眉头拧得像座小山。 哗—— 一柄长剑出鞘,直指薛霖的脖颈,玄影狠厉地问。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给你个痛快!” 薛霖疲惫不堪地看了站着的人一眼,张了张嘴,嗓音像破烂的风箱,沙哑而语不成句。 “是——草民。” “对公主——怀恨在心,所以杀了那个人,捏造的……” “来人!让他签字画押,择日斩首!通知那个每日来纠缠的妇人!让她看看她儿子的杀人凶手!” 通判当即下令。 不问过程,也不取证,只求盖棺定论,把事情含糊过去。 傅夭夭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薛霖趴在地上,嘴唇蠕动,好似没有听到通判下达的命令,生死无所谓。 “大人。”谢观澜面色如墨,凛然开口。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这个人。” 通判朝公主看过去。 傅岁禾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通判硬着头皮劝阻。 “谢少将军,玄影是公主的人,肯定会秉公办事,凶手已然认罪,再复述一遍,会污了贵人的耳朵。” 通判朝谢观澜走过去,不时地眨眨眼睛,然后把他拽到公主身后。 “是下官办事不力,惊扰了公主和少将军,今日下官给两位赔罪。” 通判对着公主,行了大礼,谢观澜来不及阻止,袖中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在权势面前,人命如草芥。 “通判,观澜想问,且让他问。”傅岁禾凛然开口。 若此刻在战场,她不及谢观澜;可这是在京中,拿捏人心,纵横牵制,除了太后,无人能其左右。 通判身上已经汗涔涔,声若游丝地答:“是,公主。” 谢观澜蹲身,一手放在膝盖上,深邃目光看着薛霖。 “你为什么要在驿馆杀面首?是怎么杀的他?” “又为什么要嫁祸给公主?难道不怕诛九族吗!” 薛霖有气无力,嘴唇干涸,说他曾不满公主欺辱在宫里当值的表妹,所以想到了这一招,报复公主。 “你故意散播公主养面首的谣言?!”谢观澜黑着脸问。 执戈把在街市上听到花辞说的话,转述给他后,他当即让执戈去查花辞,却发现花辞死在了驿站。他了解过,花辞死之前,的确衣衫不堪入目,脖子有伤。 薛霖露出诡异的笑,闭上了眼睛,已经趴在地上,有出气,没有进的气了。 谢观澜冷沉着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语不发。他审过探子,觉得眼前的进展太顺利了。 “大人,事情既然已经明了,剩下的交给你们罢。”傅岁禾不想留在乌烟瘴气的地方,平静地下令。 通判当即发话:“来人,把人押下去!” 傅夭夭站在原处,看着薛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成功地在傅岁禾与谢观澜之间种下了隔阂,才有了刚才的种种,可是这些,远远不够!若非在傅岁禾手里死过一次,她也会信了刚才的一切。 这个人的口供,让狱中的人得了清白,可以重新得到自由,可是花辞白死了。 傅岁禾想要瞒天过海,好在她也早有准备。 傅夭夭不动声色地跟在傅岁禾的身后,走出顺天府。 “嬷嬷,你亲自送妹妹回府,我有些话,想同观澜说。”傅岁禾这次没有急着上马车,微抬下颌,平和地吩咐。 傅夭夭听到这话,瞳孔微敛。 不能让傅岁禾察觉出有异,只能同意。 普通马车徐徐驶离。 公主的侍卫,守着四周。 傅岁禾眉眼温软,似含一汪春水,嘴唇微扬,看向负手站立的谢观澜。 “这里没有旁人,观澜,你我不日就要成亲,为了你我,为了景国公府,也为了大晟,我们应该多接触接触。” 声线温婉得如同普通后宅的小娇妻。 谢观澜凝视着傅岁禾的双眸,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 “庆功宴当晚,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声音又清又冷。 傅岁禾眨了眨眼,似乎早预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浮现一抹苦笑:“本宫如果不主动认下,难道要别人误会,少将军和妹妹媾和?” “景国公府丢不起这个脸,皇家更丢不起。” 谢观澜瞳孔地震。 傅岁禾承认了!她撒谎了!不!事情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一定还有他漏掉的地方! 傅岁禾脸色阴暗,声音也有些发闷,听着让人心疼。 “我知道你那晚醉了酒,不想要你自责,可若你对妹妹动了情,我们成亲后,可以把她纳为妾室。” “观澜,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桩桩件件凑在一起,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陷害于我。” “你鲜少在京城,不了解人言可畏,如有疑惑,大可直接问我,我是你未来的妻,我们之间不可有隔阂。” 第32章 会格外灵敏 谢观澜看着傅岁禾温顺的脸庞,脑海里却出现的是傅夭夭惨白的脸庞。当时她吸着鼻子,说她不认得景国公府的路,不可能找到临江苑去。 送去边塞的书信,算着时日,应该快要抵达了。 公主位尊势重,看重他们之间的联姻,说出了适才一番令人动情的话,任何人都会心软。 “——好。”谢观澜不由自主地回答。 傅岁禾嘴角微勾,脸上隐隐浮现娇羞的笑意。 她和谢观澜的联姻,不可以出现任何差池,再惹祖母不高兴,会失去很多便利。 “你送我回府,好不好?” “——好。”谢观澜面不改色地应下。 傅岁禾眉眼弯弯。 这些日子外面的风言风语,她也听说了部分,世家在京城,有各自的方法,可以查到些捕风捉影的信息。 在公主府应下谢观澜的要求,跟着来顺天府,是为了打消谢观澜的猜疑。眼下猜疑已除,傅岁禾心中的微澜,彻底消散。 她一边和谢观澜说着趣话,一边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正要走上马车,巷道路口有声响传来。 有个人在没命地往顺天府疯跑,她的身后跟着公主府的普通马车,马车走得较慢,像在散步。 “哥哥!你不要犯傻!” “求见顺天府府丞,放了我哥哥薛霖!” “他为了救我,被人屈打成招!这是证据!” 女子撕心裂肺的嗓音在巷道上空响起,一边跑,一边喊,不停歇。 顺天府衙兵,谢观澜均被女子惊住,诧异地看着她。 薛雪跪在地上,手中拿着卷轴,上面有红色的字体,力透纸背,看得人触目惊心。 “公主,求您放了奴婢的哥哥,所有的事与哥哥无关,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公主的事。” “是奴婢不小心走错了路,见到了不该见到的,更不该把那些事告诉哥哥,奴婢愿以命抵命!” 薛雪跪爬着向傅岁禾。 马车上,桃红的身体微微发颤。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郡主的谋划现场,惊心动魄,人命关天。 傅夭夭看出她的异样,把手放在她交握的双手上,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算作安慰。 马车离开时,她一直从帘缝中看向外面,等着薛雪的出现。 薛雪住在宫中,本该到了哥哥探亲的日子,却一直没有见哥哥出现,在宫门急得哭了。 傅夭夭到驿站去看花辞那晚,听到了女子悲怆的哭声,才想起她这个人来。 薛雪在宫中当差,早在宫中被耳濡目染了勾心斗角,不轻易相信别人,当傅夭夭说了些傅岁禾的秘辛时,才相信了她说的话。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能救薛霖,她也要出宫。 她特意跟女官告了假,到宫门后在郡主的帮忙下,顺利出宫。 傅岁禾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微敛双眸,凌厉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喉间有一股腥甜涌上来,但又只能强忍着。 还没开口,花嬷嬷率先站了出来,嗓音洪亮而狠辣。 “来人,此人惊扰公主、污蔑公主,罪该万死!” 花嬷嬷心跟明镜似的,这个时候,公主什么都不能做。 只见空中一道银光闪过,薛雪的脑袋,像颗球,在地上滚了几圈,所过之处,被血痕浸染。没有脑袋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空中弥漫着一股血腥臭。 玄影手中的剑上,有血滴子,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溅起血花。 顺天府府丞和通判才把薛霖关进地牢,还没把妇人和带来的村民放完,就又急匆匆地来到外面。 通判猛地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前处理残局。 花嬷嬷趁乱之际,弯下腰身,从地上捡了什么,快速地塞进了袖口里。 “啊——”傅夭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车,看到这一幕时,被吓得脸色惨白,用桃红的衫子,挡住了可怕的一幕。 “公主,老奴扶您上马车,此地阴私污秽,非千金玉体久留之所。”花嬷嬷有颗玲珑奇巧心,扶着傅岁禾的手腕,直接往马车走。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有些人没有听清楚薛雪说了什么,甚至有些人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郡主,郡主——”傅夭夭身体羸弱,眼看就要往后面倒下,桃红被吓得惊呼出声。 谢观澜僵硬的脖颈转动,看向傅夭夭时,脸色有了松动。 “郡主,末将送你回府。” “嗯。”傅夭夭轻声应下,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白色马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普通马车旁边,谢观澜的视线,时不时地看向车窗,马车里的娇小身姿,无力的倚靠着车窗。 “公主,少将军跟来了。”花嬷嬷在车窗口,对车窗里的人,小声提醒。 傅岁禾双眸发红,指节攥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是谁,是谁在背后谋害本宫!” 整个京中,所有人都知晓她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所有人见到她,比见到母后还要小心。 傅夭夭离开了,偏又回到了顺天府,难道是因为她在布局? 倘若她是那个贵人,又知道她豢养的面首……傅岁禾的后背发凉,如果接连发生的事,是出自同一人,那个人肯定与她有着血海深仇。 傅夭夭势单力薄,又害怕成那个样子,应该不是她。 马车徐徐在公主府门口停下。 傅岁禾脸上的不快,已尽数褪去。深深地看了眼花嬷嬷,轻声下令。 “吩咐下去,给少将军准备热茶。” 花嬷嬷心下了然,转身入了府。 傅夭夭由桃红搀扶着,有气无力地走到傅岁禾跟前,桃红轻声提请。 “公主,郡主今日被吓了两次,奴婢搀扶郡主先行回枕月居。” 傅岁禾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谢观澜拱手揖礼:“多谢公主。” 说话间,傅夭夭从他的余光里走过,莲步依依,看上去娇软可怜,惹人心疼。 傅岁禾留意到谢观澜揖礼时有分心,只觉胸口一阵剧痛。 她曾听洛尘等人说过,男子如果和一个很契合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各方面都会对那个女子格外灵敏。 庆功宴那晚,谢观澜对傅夭夭有多热烈,她隔着一堵墙,都感觉到了。 第33章 公主的好意 傅岁禾在心中思忖。 那个宫女的出现,害得她之前的准备,功亏一篑,方才情势所迫,花嬷嬷反应迅敏,杀了那个宫女,可谢观澜恐怕已经猜测到了七八分真相。 两人因着太后的懿旨即将成亲,谢观澜待她,一直不远不近,客气疏离;却在伯爵公府,公然给傅夭夭送了披风。 她需要做些什么,消除和谢观澜的隔阂。 花厅里,傅岁禾没有走向主位,而是走到谢观澜身边的位置坐下。 花嬷嬷上好茶后,悄声退下。 厅中只剩傅岁禾和谢观澜,傅岁禾抬手示意,谢观澜端起茶杯,浅浅尝了一口,而后沉静地问。 “公主,郡主今日被吓得不轻,府上可有府医?” 傅岁禾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朝门外的香草招手:“让府医到枕月居去瞧瞧。” “只顾着和你说话吃茶,竟是忘了妹妹没有进过顺天府,经此一遭,想来她不会再好奇了。” 香草快步离开。 “近来大家都在传,公主待郡主亲近,令人心生敬慕。”谢观澜不露声色地赞赏。 傅岁禾淡淡一笑,问了自己在意的问题。 “观澜,你可会因为宫女的胡言乱语,误会本宫?” “末将不敢。”谢观澜从位置上站起来,对着傅岁禾福礼:“公主千金之躯,容不得有心之人玷污。末将相信公主所举,有难言之隐。” 傅岁禾眨了眨眼,露出欣慰的笑,侧身伸手,轻轻握着了谢观澜的手,红唇轻启。 “母后自潜邸便伴驾父皇身旁,二人风雨同舟,伉俪情深,入宫正位后,更是母仪天下,与父皇举案齐眉,成为天下女子的典范。” “如果我和你的情感,能如同父皇母后之间那样,相互携持——” 谢观澜把手默默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看向别处。 “公主的好意,末将明白了。” 他马不停蹄地从边塞赶回来,是为了和公主成亲,他对公主有敬仰、有柔情,还有内疚。 在傅夭夭问他要玉佩之后,谢观澜犹如醍醐灌顶。傅夭夭是被利用的,那他呢? 公主为什么迫不及待要杀了那人? 相反,倒是傅夭夭,她在乡下长大,却能把说书先生说过的话记住,并用来劝告他,给人踏实,敦厚之感。 傅岁禾不知道谢观澜想到了什么,只当他败在了权势和她的美色之下。 “我知道你对妹妹心怀歉意,我会补偿好她。”傅岁禾说的真挚。 “末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该补偿她。”谢观澜神色凝重地说道。 傅岁禾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已火冒三丈,不愧是粗鲁武夫,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懂。 她是公主,亲自出面安抚郡主,郡主绝不敢有怨言,他又何须操心? “观澜,傅夭夭是我的堂妹,她能进京,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皆是因为父皇开恩。她想要攀高枝,被我撞见,为了不让家丑外漏,我才隐瞒了下来,你大可不必再补偿了。” 傅岁禾的声音带着几分生硬。 谢观澜听得出来,傅岁禾很介意,他和傅夭夭有接触。 “这——”谢观澜有些迟疑。 “难道你不相信我是真心善待妹妹?”傅岁禾有些不开心地反诘。 “末将不敢。”谢观澜脸色有些尴尬。 “瞧你,又一本正经起来。”傅岁禾娇笑着打趣。 谢观澜:…… 傅夭夭回到枕月居不久,香草带着大夫赶到了。 简单的问诊过后,大夫给傅夭夭写下了药方。 傅夭夭感谢大夫的时候,借口要答谢公主和少将军,跟着出来了,不过她只遇到了正要离府的谢观澜。 香草没有见到公主,去找公主回话了。 “姐夫。”傅夭夭急切地喊住了谢观澜,因为走得太急,脚下不稳,扑到了谢观澜的怀中。 柔软的身姿,让谢观澜的身体猛地一僵,熟悉的花香在鼻息间萦绕,这些时日被压制下的旖旎,如洪水猛兽,瞬间又卷土重来。 谢观澜的喉结动了动。 傅夭夭堪堪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如桃粉般的脸颊,仰面看着他,柔声解释。 “刚刚走得太急了。” “郡主受了惊吓,缘何不好好休息?”谢观澜嗓音有哑。 “将军提议请大夫给夭夭诊脉,夭夭感激不尽,特来致谢。”傅夭夭懂事地福礼。 谢观澜眸底深幽,心里也逐渐变得冷沉,语气变得沉重。 “那日提出让郡主为妾,乃末将唐突了郡主,末将是粗人,不知道怎么安抚郡主,只要郡主开口,末将在所不辞。” 听到他突然憨厚的说辞,傅夭夭知道,和傅岁禾有关系。 傅岁禾和他在花厅说了不少话,谢观澜从怀疑她,到现在有了改观,看来他的态度转变,和傅岁禾有关系。 “好。”傅夭夭答应了。 谢观澜只听到这一个字,心上莫名出现股说不清楚的情绪。 傅夭夭没有狮子大开口,也没有过多纠缠。 “我该去答谢姐姐了,少将军,慢走。”傅夭夭小脸上还带有疲乏,福礼后,朝着旁边的岔路走去。 谢观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口有些郁结。 知微居。 有火光闪烁,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气。 傅夭夭踏入房中,看到了火盆里的灰烬,应该是薛雪写下的证据,被毁了。这次行动,是为了救出花辞的义母,再将傅岁禾拖下水。 花嬷嬷反应很快,看似保住了公主的清誉,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些关于公主捕风捉影的事,都是真的。 “姐姐。”傅岁禾佯装没有发现房中纳突兀地火盆,温声福礼。 “你来得正好,过两日,本宫会在府上给你举办一次接风宴,到时候,京中的体面人家,都会到场。” “你准备准备。” 傅夭夭面不改色,应了声是。 上一世,傅岁禾没有给她举办接风宴,这一次,发生了一系列的事,让傅岁禾对她产生了怀疑,要开始有行动了。 “是,姐姐。”傅夭夭乖巧地回应。 “你不用高兴得太早,你代替本宫和谢少将军同房一事,本宫已经和少将军和盘托出,这次接风宴,便是本宫在谢少将军面前应下的,对你的补偿。” 第34章 不是这样的 开始准备接风宴,公主府进出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不过他们只在前面忙碌,不到枕月居里面来。 傅夭夭收到消息,妇人花娘已经带着村民,回到了庄子附近,最开始几天,有人跟踪监视他们,为了送出这封信,他们想尽了办法。 为了安全起见,傅夭夭在短时间内,不能联络他们。但她让听书场的人,继续打探洛尘的下落。 傅夭夭手中拿着花辞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坐在窗口,在心中算着时日,昭阳王快要进京了,趁着接风宴,得做点什么。 接风宴这日,公主府门庭若市。 听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傅夭夭由桃红陪着,心中不是滋味,却不得不压下各种滋味。 公主府的门楣,是时候,取下来了。 不多时,香草来请傅夭夭,说公主同意她出去见客了。 刚走没多远,旁边走来婢女,问香草有样东西临时找不到了,香草没有跟傅夭夭打招呼,忙不迭和婢女去了。 时辰尚早,傅夭夭和桃红慢慢往外走,刚迈出二门,看到路的尽头,迎面走来主仆两人。 谢观澜见到她,眼底荡起一圈柔和。 “郡主。” 傅夭夭面色暗淡,声音带着几分失落。 “姐夫,姐姐在花厅,再往前,就是公主府内院了。” “你莫不是还在因为我说错话而恼我?”谢观澜感觉到了她的疏远,这种感受,让他的心,似被人用力撕扯般难受。 傅夭夭弱小、无助,仍试图点拨他,叫他看清眼前的人和事;如果没有去听书场,他不会确定公主养面首。 顺天府发生的事,他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事关景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他不能对傅岁禾流露出丝毫的抵触情绪,一切得等到边关的信以后,才能做决定。 那一晚,是个错误。可傅夭夭是清白之身,叫他怎么忍心辜负!只是他和她,前路茫茫,也看不到半分光亮。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她,他会忍不住,想要和她靠近。 傅夭夭的脸色惨淡,没有半分接风宴主角该有的喜悦。 “你本就和姐姐有婚约,我——我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即便遭人轻慢侮辱,也只能自己吞下苦水。” 说到此处,傅夭夭眼中蓄满了泪,声音有些哽咽。 桃红和执戈,分别守在附近,以免其他人靠近。他们二人都知道自己的主子,做过了什么事,都不愿意被人破坏了他们。 “不是这样的。”谢观澜又急又躁,伸手去擦拭傅夭夭的眼泪。 “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谢观澜从未哄过女子,心像是在被放在热锅上煎。 不光是那晚,在梦里,他也对她起了歹心,恨不能,日日拥有她。 “大晟无人不知,少将军年少成名,英勇无比,能成为少将军的人,夭夭并不觉得委屈,夭夭不求少将军负责,唯愿少将军在心上,能永远记得那晚。” 傅夭夭声音越说越忧伤,让人听了百转回肠。 “自我知道那夜的人是你后,就对你——”余下的话在谢观澜的喉间,没有说出来。 傅夭夭讶异地看向他。 谢观澜一把把人抱进了怀里,双手很用力,死死的箍着她,恨不得能像庆功宴那晚那样,把她融进骨血里。 傅夭夭感觉身体快要被压碎了,谢观澜才松开她,从腰间摘下了样东西,抓着她的手腕,把东西放到她的手中。 “等你想到了要什么,随时遣人来找我。” 傅夭夭的手感觉到冰凉的触感,低头看见,是块做工精致的玉佩。 “你随便拿一个东西就想敷衍我……”傅夭夭说着,再次泫然欲泣,作势就要拒绝。 “这是我出生时,父亲特地为我打造的,景国公府上下的人,都认得。” 谢观澜眼神焦灼,语气恳切,按住傅夭夭的手指,生怕她会松开。 傅夭夭这才把玉佩递给了桃红,桃红收了起来。 “少将军快去和姐姐说说话罢,待会儿她又该要吃味了。”傅夭夭说完,不给谢观澜辩解的机会,转身朝另外的方向走了。 谢观澜看着那道身影,又想到傅岁禾说过的话,脑子里嗡嗡嗡地,只想快点收到边塞的回信。 傅夭夭方一转身,脸庞就恢复了平淡无波。 她素日不用脂粉,委屈时,眼尾发红,婆娑的泪眼让人看一眼便心疼不已,情绪收放自如。 手里这块玉佩,要不了多久,就能派上用场。 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傅夭夭特地绕了远路,往花厅方向走,走出去没有多远,看到了气势汹汹的姜景。 他穿着一袭赤锦直裰,领口袖口皆绣暗纹,衣袂轻扬间,只觉艳色灼目,偏他眉压眼的漂亮脸型上,神色淡漠,红衣愈烈,人愈清冷。 傅夭夭遥遥福礼。 姜景视而不见,脚步却下意识放慢。 他发现傅夭夭没有停下脚步,忽然抬手,傅夭夭却摔倒在了地上。 傅夭夭抬眸,红着眼控诉。 “世子爷,即便你不愿意承认你我的婚约,也不用这般,容不下我罢?” 姜景因着姜茶的事,的确是想来找傅夭夭问个究竟,可是他没有想要撞到人。 刚刚的确碰到了她的衣衫和手指,她竟然摔倒了,即使知道她身姿柔软无骨,也不至于就这么倒下。 傅夭夭半坐在地上,泪眼婆娑地仰望着姜景,看上去娇弱让人怜惜。 “我没有。”姜景说完,感觉辩解有些苍白,伸手握着她白皙的葇荑,把人牵了起来。 “刚刚是——”姜景红着脸,发现心口憋着股苦闷,浑身有嘴,也解释不清。 “是什么?”傅夭夭心中在轻笑,嘴上却不依不饶。 “世子爷敢做不敢当?” “夭夭你——”姜景不知道怎么回事,将人的闺名,脱口而出。 傅夭夭当即红了脸,幽幽然转首,不去看他,低下头去,咬着下唇。 姜景意识到说错了话,手脚更加无措。 傅夭夭见他不说话,赌气地刚要走,发出了嘶的一声。 “郡主,您崴到脚了?”桃红担忧地问。 “不要动,我来。”姜景抢先发现她的脚尖轻轻地点在地上,不敢用力的模样。 第35章 世子爷的重礼 傅夭夭眼角还挂着泪,看着姜景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鞋子,滚烫的手直接碰到她的脚踝。 “有些肿了。暂时不能走动。”姜景说着,指尖一点点捧着她的脚,忽然一用力。 “啊——”傅夭夭发出惊叫声,额头上汗涔涔的。 姜景站起身,看见傅夭夭吹弹可破的脸颊,因为疼痛而变得红彤彤的,白里透红的模样,让姜景忍不住想要咬上去,想尝尝是不是酸酸甜甜的——最喜欢的口味。 他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郡主试试,能不能走了。”姜景低着头,掩住眼底的异样,抓着傅夭夭的手腕,让她把重力转到他的身上。 傅夭夭尝试着把脚放在地面,感受不到异样后,声音娇媚:“世子爷下次走路时,小心着些。” “我只是个孤女,没人疼没人爱,摔了不打紧,若是摔着的是胡芳菲,你少不了一顿鞍前马后的伺候。” 姜景再一次确定,傅夭夭的心里有他。否则怎么连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她却拐着弯打听到了。 想到这里,姜景心中一阵窃喜,敛了神色,脸庞端得镇定,挥了挥手。 “这些,算是我撞伤你的补偿。” 言毕,姜景看了眼身后的青砚。 青砚瞳孔微睁,不可思议地看了眼主子。 姜景瞪了他一眼。 青砚把手里的礼盒呈了出来。 “黄金首饰一套,是工匠三天三夜没有休息,赶制出来的。” 青砚打开盒子,加了红蓝宝石的金灿灿的头饰,出现在眼帘。 “世子爷,礼物太贵重了。”傅夭夭目露欣喜,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舅舅和傅岁禾的勾当,姜景的母亲,也能从中获利,不知道姜景是否也参与了其中。 “不贵重,不贵重。”姜景连连否认。 先前他不顾身份礼节,救下了她,却又没有办法和她成亲,让她本就悲惨的处境,又平添了不少后宅女子的争议。 刚刚又害得她脚受伤,一套黄金首饰,才能配得上郡主的身份。 姜景的心,又涌现一阵惘然。要是瑾王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他们应该,也快要准备婚事了罢。 傅夭夭抬袖拭泪。 这么贵重的礼物,姜景说拿就拿了,刘家孝敬给傅岁禾的,只多不少。 “你且收下,等时机合适,再戴。”姜景见她再哭,觉得这一次的心血,没有白费。 “恐怕永远不会有机会。”傅夭夭有些失落。 “不会的。”姜景不忍心看到她脸上的失望,话音脱口而出。 他想说,她成亲的时候,又比如她在某些重要场合的时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傅夭夭会更加伤心,他就说不出口了。 桃红拿过了盒子。 傅夭夭露出得体的淡笑,笑而不语。 姜景脸色僵了僵。 “世子爷,我该走了。”傅夭夭说完,迈着不顺畅的步子,慢慢走开。 姜景站在原处,看着傅夭夭走远,听到青砚在耳边,不解地小声嘟囔。 “世子爷,您不是说,来找郡主理论嘛?就这样把礼物给了郡主,待会儿到了献礼环节,怎么办?” 姜景的视线从婀娜的身影上收回,这才想起,他之所以先赶来见傅夭夭,是想质问她,好心给她送姜茶,她怎么可以再把东西还给他?没想到一见到她,话没问出口,自己却乱了心神。 “你即刻回府,重新取一件。”姜景下令。 青砚:…… 从公主府到尚书府,一来一回,半个时辰,若是被夫人发现,肯定要问清事情缘由…… 傅夭夭早在重生时,便在城中置办了铺子,如今那些铺子,除了日常提供信息,还能持续不断地给她赚取银子,这些,桃红都知道。 “郡主,世子爷出手真阔绰。”桃红惊喜地道。 “便宜了那个姓胡的,等他们将来成亲的时候,尚书府不知道要送多少聘礼给永宁侯府。” 桃红知道主子的心里,只想着恢复瑾王府的门楣,谁娶了谁,谁嫁了谁,她不在意。 “把东西放好,将来有用。”傅夭夭低声回答。 “放好后,我们该去花厅了。” 傅夭夭穿着月牙白交领素襦,腰束素绦,裙摆未坠一纹,清简出尘,出现在大家面前。 傅岁禾看见她没有换上特地给她送去的服饰,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穿着像丧服,眉宇皱了皱。 男子们看惯了环佩叮当,珠环玉翠的装扮,乍见傅夭夭一身清简,傅夭夭本就生得清丽中透着妩媚,此刻更如同谪仙亲临人间,教大家看得挪不开眼。 “姐姐。”傅夭夭同她福礼,再同在场其他的人福礼:“众位姐妹。” 刘笙和胡芳菲,也在人群中。 福礼完毕,傅夭夭走到傅岁禾旁边的位置坐下。 “公主待郡主,是极好的。”刘笙幽幽地嗓音,打破了安静。 “那是自然。”胡芳菲一边接话,一边轻轻抚摸怀中抱着的金瞳波斯猫。 傅夭夭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那时候父王尚在,她还是郡主,中秋佳节,进宫去拜见太后,共同赏月。 父王和当今圣上聊得太晚,皇后开恩,让他们一家子歇在了宫里。 那晚,傅夭夭与傅岁禾玩到很晚,两人说好了一道歇在她的寝殿,结果傅岁禾临时变卦,要去陪太后。 傅岁禾走后不久,傅夭夭睡得浑浑噩噩之际,感觉到有东西踩着她脚,睁开眼,看到一双绿色的眼睛,正凝视着她。 “啊——”傅夭夭被吓得噌地坐起来,尖叫出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喵——”黑猫被惊着,吓跑了。 傅夭夭至今记得那种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感觉,从那以后,她讨厌所有的猫。傅岁禾把她怕猫的事,说了出去。 刘笙便让胡芳菲帮着公主出恶气。 胡芳菲被人利用了,却不自知。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傅夭夭其实无所畏惧,视线掠过那只猫,而后趁猫咪张嘴打哈欠时,她的袖中飞出来一粒极小极小的药丸,径直飞到了波斯猫的嘴里。 第36章猫奴咬人 傅夭夭坐在离胡芳菲不远的位置,趁着婢女进出时,动作很隐蔽,快到只是眨眼间的动作,肉眼看不见。 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说着京城里的趣事。 “你们听说了浴佛节那日,有人朝拜‘贵人’的事了吗?” “哪有什么‘贵人’,不过是寺院的把戏。” “咱们的贵人,就在身边。”刘笙笑吟吟地回答,身体朝着傅岁禾方向倾斜。 大家都知道她说的人是谁。 傅岁禾端坐着,接受着大家的吹捧,仿若她才是今日的主角。傅夭夭坐在一边,宛若不存在。 婢女依次排队进来,呈上来瓜果点心,第一个端到了傅夭夭的面前。 傅夭夭视线敏锐,反应又快,当即发现了,只有她面前的盘里,才有黑芝麻核桃软糕,状似无意地,伸手拿了一块。 余光中,波斯猫忽地挣脱胡芳菲,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傅夭夭眼疾手快,抬腿用力踢向波斯猫。 “喵——”白色的身影猫向旁边的花丛飞了出去。 “我的猫!”胡芳菲惊慌失色地站起来,追了出去。 “郡主!好端端地,你怎么动手打猫奴?”刘笙坐在位置上,大声质问。 傅夭夭稳稳地坐着,错愕地看了眼她,窘迫地解释。 “不是的,是猫奴先要抓我。” “你胡说!”刘笙穿着华丽,生得也不娇软,开口时显得气势凌人,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姿态。 “我在永宁侯府见过猫奴多次,它很乖巧,从未发生过伤人事件。” 傅夭夭看了眼桌上的黑芝麻核桃软糕,猜想上面极有可能添加了什么。不过,依照傅岁禾的手段,应该已经处理干净了。 “在这里的人,应该都看到了,是猫奴先发疯朝我冲过来的——”傅夭夭解释时,周遭一片寂静。 离她近的人,忽地后退半步。 刘笙得意地看着这一切。 世家的后宅女子,个个都有些手段,谁也不会傻到,在公主没有表态之前,掺和其中。 在场的人都知道,刘笙和公主交好,她嚣张的态度,等同于公主默认。 傅夭夭垂首看着脚尖,没有继续往下说。 样子乖极了。 胡芳菲抱着猫奴回来坐下,嘤嘤嘤地哭着。 “快,叫府医。”有人喊了一声。 大家围着胡芳菲和波斯猫,没有人留意到,傅夭夭的手背上,有几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郡主,你的手被那猫奴划破了——”桃红的声音快哭了。 没多久,府医到了。 “快,看看猫奴,有没有被踢伤!”有人冲到府医面前,把府医拽到了胡芳菲跟前。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男子们。 姜景走在最前面,进来时,一眼便看到了傅夭夭手背上的血痕,漂亮的手指,柔软的身段,若是落下了疤—— “青砚,快,你骑我的马,去请太医到公主府上来!” 话音方落,人群中传来刘笙的轻笑声。 “我说,世子爷,郡主伤了芳菲的猫奴,已经在诊治了,你现在才想起来找太医,是不是晚了些。” 姜景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芳菲?” “世子爷,猫奴疼——”胡芳菲抽泣着转身,手中捏着巾帕,忍住不哭出声来。 姜景在看到胡芳菲那张因为过度做作而挤在一起的五官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底有些厌恶,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郡主,你就算在乡下长大,不懂得高门大户的规矩,可是总知道闯了祸之后,要赔偿的吧?”刘笙的声音提高了。 “世子爷,你说呢?” 姜景脸色涨得通红,看了看傅夭夭的手背,又看了看胡芳菲,硬着头皮,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给她道歉。” 现场的人,一边倒的站在胡芳菲这边。 傅夭夭苍白的脸庞上,嘴唇轻轻动了动。 “对不起。” 刘笙眼底浮现戏谑:“你伤的是猫奴,应该和猫奴道歉。” 傅夭夭惊愕地抬眉,看向刘笙,再看向姜景,最后看向傅岁禾。 “世子爷,姐姐,难道你们都觉得,我该给一只畜生道歉?”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轻笑:“公主大恩大德,让她进了公主府,成为了座上宾,她还以为能做回从前的郡主不成?” 任何人在皇权面前,都是卑微的。 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没有人会放在眼里。 傅夭夭感受到手面上有凉意,垂下眼睑,看见桃红正在替她温柔地吹着伤口。 只有她知道,她的手,没有碰到猫奴,不过是在同一瞬间,她用指甲,划出了血痕。 划的时候控制了力道,使得看上去骇心动目。 “咳咳——”一直在旁等候多时的陆知行,清了清嗓,弯身恭敬地走近,双手呈上一些东西。 “公主,这是您要的东西,小生,送来了。” 前不久,接到公主府的邀请,让他题写几幅字画,定在今日送来。 傅夭夭红着眼抬眸看过去,陆知行穿着靛蓝色的素布衣衫,青丝用发簪冠起,整个人清瘦了些。 之前傅夭夭在公主府门口,欺辱陆知行的事,都传开了。 陆知行又亲眼看到傅夭夭在公主府低贱的地位,大家不由得觉得好笑。这叫什么?现世报? “放那里罢。”傅岁禾慵懒地吩咐婢女接下。 陆知行从傅夭夭身边,走过去,又走回来,经过时,他步履生风,目不斜视,脸庞冷漠,好似不认识她。 傅夭夭咬着下唇,目睹着他的冰冷,什么也没有做。 “妹妹,本宫倒瞧着,那书生生得一副好皮囊,虽然身份地位差了些,倒也和你匹配。”傅岁禾语气幽长。 陆知行并未走远,还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听到这里,他咬着后槽牙,脸色也变得难看。 身为八尺男儿,他也有着他的自尊。因为傅夭夭,他成为了在座的笑谈。 “姐姐,我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傅夭夭清明绝情的回答,让陆知行加快了步伐。 什么不是一路人! 还以为她的身份很高贵? 傅岁禾嘴角微勾:“罢了,本宫给今日的接风宴,特地安排了傀儡戏,请大家移步。”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傅夭夭是什么样的人,往后,做出些出格的事来,大家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第37章 铁血柔情 猫奴趴在婢女的怀里,一动不动。 胡芳菲担忧地看着它,不时地问大夫问题。 大夫第一次看畜生,被问得直擦额头的汗。 “芳菲,你影响到大夫了。”刘笙陪在胡芳菲身边没有走,语气淡淡地,带着嫌弃。 “猫奴本就金贵,怎么经得起郡主的打,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就不该带着它来。”胡芳菲委屈地抱怨。 “你这意思,是怪我提醒你?”刘笙挑眉,和胡芳菲起了争执。 “你告诉我,公主小时候,也有一只这样的猫,她见了定会很开心,可是公主并没有正眼瞧猫奴一眼——”胡芳菲看着最珍贵的陪伴受伤,说话有些没了把控。 “你若未存想要攀附公主的心思,又岂会把我的话听了去?既如此,你今后也不必同我一块坐了。”刘笙气愤起身,离开了胡芳菲。 姜景的余光里,看着傅夭夭的身影,越走越远,鼻息间,仍飘荡着熟悉的花香,没有听见旁边的争吵。 “世子爷!郡主好生跋扈。”胡芳菲心气儿不顺,看到姜景,又想到是傅夭夭动手打了她的猫,忍不住怨怼。 姜景的眼前,浮现着傅夭夭白皙手背上被挠过的印记,心被拧成了一团。 “世子爷?”胡芳菲没有听到姜景的回答,好奇地看向他。 发现他的视线,落在离去的背影身上,那方向,是傅夭夭。 “世子爷你在看谁?”胡芳菲不死心地追问。 “聒噪。”姜景收回视线,脸色不太好。 “我的猫受了伤,世子爷没有半句安慰,是不是因为她和你订过亲?”胡芳菲把所有的不甘,都怪到了傅夭夭身上,顿时委屈得哭了。 又看见人哭,姜景彻底没有了耐心,语气变得生硬。 “郡主已经给你道歉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做?” 胡芳菲想起母亲的教导,世子爷在外面,脸皮薄儿,要顺着些。以永宁侯府的地位,能嫁入尚书府,是她的福气。 如果没有姜景和傅夭夭两人的往事,根本轮不到永宁侯府和尚书府结亲。 “你留下来陪着我一起给猫诊治,好不好?”胡芳菲立刻改变态度,温柔地问。 姜景:“……” 心中不愿,但也没有开口拒绝。 后面,胡芳菲说了好些话,试图缓和气氛,他都应付着回答。 傅岁禾在一众世家闺阁女子的拥护下,往傀儡戏台方向走。 “郡主,世子爷让人去请了太医,咱们何不再等等?”桃红担心地问。 “房间里闷得慌。”傅夭夭不咸不淡地回答。 不想看着胡芳菲在姜景面前撒娇,也对傀儡戏不感兴趣,走出花厅后,她的脚步就放慢了。 身后传来一个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郡主!太医到了!” 傅夭夭好奇地转头,看到执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他的身后,跟着拎着药箱的头发花白的太医。 执戈从未待她如此敬重过,更不会擅自做主给她请太医。 “这么快?”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声。 “老,老身的骨架,都快被马匹给颠散架了。”太医面色苍白,喘了半晌才勉强开口,说话时语音仍微喘。 “少将军和康王在谈事,让属下骑着他的汗血宝马去请的太医。”执戈喘着粗气解释。 “少将军是郡主未来的姐夫,公主照顾郡主,少将军也格外关照郡主,如此看来,少将军也是个铁血柔情之人。”有人称赞。 傅岁禾与谢观澜的婚事,板上钉钉。 其他人跟着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观点。 傅夭夭把太医领到离得最近的院子,太医给她看完过后,给她涂抹了药膏。 “有劳太医。”傅夭夭看了眼桃红,桃红拿出颗银瓜子赏赐。 所有人都知道傅夭夭自幼被抛弃,身上并无傍身之物,即便如此,待人接物,仍然保持着礼节,让太医刮目相看。 “郡主的伤口不深,不过畜生抓挠的,仍需谨慎。” 太医嘱咐后,执戈帮太医拎着药箱离开。 忙完这些,时间差不多了,傅夭夭提腿往傀儡戏台方向走。 与康王府庄重的生辰宴不同,公主府接风宴上到的宾客,不沉闷、不呆板,雅而不素,艳而不俗,无拘无束。 隔着远远的距离,就能听到大家的叫好声,十分热闹。 傀儡戏已接近尾声。 傅夭夭不动声色地坐在最后面的位置,站在戏台旁的人看到她,不动声色地往里面走。 傀儡戏结束后,乐师开始收乐器,班主站出来,向在场的人拱手致谢,按照常理,公主要给他们打赏。 出人意料地,戏班主的后面,跟了五个穿着打扮随性而风流的男子。 有人穿着月白暗纹长衫,有人穿着绯色窄袖锦衫,有人墨绿暗衣,齐齐地朝傅岁禾方向揖礼,异口同声,温柔多情。 “公主。” 傅岁禾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几人嬉笑着,从后面的人手里接过一个大木箱子。 “请公主,揭晓惊喜!”五人齐齐喊出声。 他们早就被遣散了,不该一起出现在这里! 饶是再冷静,傅岁禾的身体,也变得僵硬。 她被人做局了,这一次,直接做进了公主府! 现在,不能让人扫兴,更不能露出破绽,谢观澜等人在旁看着她,稍有不慎,她和谢观澜刚刚缓和的关系,会再次降回冰点。 “嬷嬷,你替本宫去看看。”傅岁禾强压下心底的怒意,面上努力保持着镇定。 木箱子里,不会有惊喜,有的应该是惊吓。 接风宴上的所有事,是花嬷嬷问过她的意见后,再去准备的,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差池。 花嬷嬷绝不会背叛她,是谁,究竟是谁!在暗处一直窥视着她! 那人意欲何为! 花嬷嬷脸上虚浮着笑意,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走向木箱,用手轻轻扯开帘子,坐在下面的人,已经从帘缝里,看到了不同。 “啊——死人了!” 在场的大家闺秀,没有见过这样的状况,慌张地起身躲避。 “姐姐,怎么回事?”傅夭夭紧张地走到傅岁禾的身边,战战兢兢的拽着她的衣袖,害怕地问。 “没出息的东西,本宫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来人,把这里包围起来,每个人都细细地搜查!” 傅岁禾凛然下令,然后缓缓地走向那木箱。 第38章 少将军,看看我 傅夭夭被吓得脸色发白,寸步不离地跟着傅岁禾,眼底却十分平静地,看向木箱里面的尸体——洛尘。 她的地方离傅岁禾很近,可以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手和身体,都变得有些僵硬。 “这些人的打扮很奇特,姐姐,他们都是谁?”傅夭夭无知而好奇地开口,等凑得更近了些,傅夭夭惊讶开口。 “啊——” “有死人!” 傅岁禾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猛地将盖子合上。 原本要讨赏的几个人,看到这情景,全都惊呆了。 不过,有人很快反应过来,当机立断。 “依奴家看,公主就不该只宠洛尘一个,我们几个,哪个不比他更能逗公主开心?” “自从公主让奴家几个各自散去后,奴家的家没了,日日思念公主——” “公主,您不看看奴家一眼吗?洛尘的死,和奴家无关。” 几个面首,纷纷表达对公主的依恋。 傅岁禾的思绪,很乱,可是她知道,现在不是情绪发作的时候,她是公主,须得冷静处理。 “花嬷嬷,玄影!” 一声令下,两人都来到了她的身边。 “这里交给你们了。” 玄影的动作很快,一边让人把公主府的大门关了,并提醒大家,不能随意走动。 花嬷嬷利落地将在场女眷分往三间厢房安置,既让众人聚在一处,免了各自惶恐,又能彼此照看、相互约束,不生事端。 安排好这些后,傅岁禾先让人去谢观澜和康王傅淮序谈话的房间,把傅淮序支走。 让人倒了热茶,她亲自端着,敲开了谢观澜的门。 事发之前,谢观澜并没有去看戏,而是被傅淮序拉住,在房间里问昭阳王进京的事,傅淮序被公主府的下人叫走后,谢观澜正要去找执戈。 想知道太医来了没有,结果如何。 听到了敲门声,谢观澜打开门,看见傅岁禾出现在门口,手中端着热茶,顾盼生辉地看着她。 谢观澜有些意外。 方才公主府的人来叫走傅淮序时,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戏台发生的事,和执戈听到的谣言、顺天府里发生的事,可能都有关联。不过康王在这里,他相信,一切自有决断。 但是,傅岁禾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观澜。你果真在这儿。”傅岁禾眸露惊喜,迈进房间,把托盘放在了桌上。 “公主。” 谢观澜跟着她,回到房间坐下。 傅岁禾端起茶杯,递到谢观澜的手里。 谢观澜小心翼翼地,不让手指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接过了茶杯。 “多谢公主。” 傅岁禾把他的举措看在眼底,不露声色地在离他最近的太师椅上坐下,情绪低落、无助。 “观澜,幸好有你在此处,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知道是谁,找了那样的几个人,在背后栽赃陷害于我。” 坊间的传言、顺天府门前的宫女,她都一一处理了,今日之事,来得太急了,她丝毫没有准备。 原本以为,薛雪的死,会震慑住对方,让对方有所收敛,没想到在暗处的那双手,居然伸到了公主府!在她眼皮底下动手! 谢观澜正襟危坐。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出现了一道明媚而妖娆的身影。 傅岁禾对傅夭夭,并没有外面传言那般体贴细致,更像是一种施舍。 意识到自己怀疑了郡主,谢观澜端起傅岁禾送来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转首看向傅岁禾。 “公主,末将相信,康王定会还给您一个清白。” 说完话,谢观澜后知后觉,察觉到热茶味道有些甜,又有些苦,和他喝过的所有茶,似有不同。 “观澜,你这是信我了?”傅岁禾美眸流转,期盼地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色,起了变化。 戏班主没有谢幕之前,花嬷嬷曾悄悄地告诉了她,谢观澜的随从,给傅夭夭请了太医。 洛尘死了可惜,再没有人会如他那般,了解她的需求了。 她不能再失去和景国公府的联姻,所以她当机立断,让花嬷嬷和玄影,配合傅淮序去严刑拷问那五人,抽身到谢观澜身边,要让事情成为定局,无法生变。 “嗯——”谢观澜感觉到头有些晕,身体有些发烫,他一手支撑着桌面,稳住身形,一手捂着头,用力按住穴位,极力保持理智。 “少将军,你怎么了?”傅岁禾担心地问。 她知道谢观澜体魄强于一般人,所以加多了量。 不适感弥漫到了谢观澜的四肢百骸。 “少将军,看看我。”傅岁禾声音婉转,动听,犹如数不清的虫子,在谢观澜身上爬。 弄得他难耐、想撕咬。 傅岁禾看着谢观澜的变化,起身往他身边走了过去,轻轻拨弄他的手,坐在了他的腿上。 论身份、姿色、还是技巧,没有男人能拒绝她。 “公主,请,自重。”谢观澜用尽所有力气,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 经过这几次接触,傅岁禾知道他拘礼,也知道他心里可能有了傅夭夭,所以对男子的警告,充耳不闻。 “你我不日就会成为真正的夫妻,你不用忍耐。”傅岁禾前倾身子,在谢观澜耳边厮磨。 谢观澜头像后仰,极尽可能地拉开和傅岁禾的接触,却在恍然间,看到了傅夭夭的脸。 嗓音低沉、暗哑。 “郡主——” 傅岁禾搭在谢观澜身上的手,当即停下,脸色,也变得冷了。 “观澜,你是不是已经对她的身子,上了瘾?” 谢观澜听到声音,混沌的意识,瞬间又恢复了清明,手指摸索着,从腰间取下匕首,划上大腿。 傅岁禾目眦欲裂地看向他,近乎咆哮道。 “谢观澜,你是不是疯了?” 她贵为公主!就算风流成性,可她也是公主!谢观澜一旦和她成亲,便是一步登天的驸马!尊贵无比! 他居然为了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孤女,守身如玉? 鲜血从谢观澜的腿上滋滋地往外冒,痛感让他彻底清醒。 “公主,末将与你一日未成亲,就得守一日的礼节。” 说完,谢观澜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手在碰到门框的瞬间,停下步伐,侧首对身后的人,淡声说道。 “不要忘了,当初是你把郡主送到我的床榻之上的。” 第39章 姐姐懂的比我多 说完这句话,谢观澜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岁禾看着他的身影,浑身发软,瘫坐在了位置上。她现在不能追出去,否则所有人,都能看出异样。 到公主府做客的名门闺秀,被分关在三个房间里,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候玄影的结果。 刘笙在房间里急得踱步,她不住地让人去打听,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玄影带着人,总算把她们房间里的人,都问完了,刘笙带着婢女,快步出去找胡芳菲了。 房间里,只剩下傅夭夭,所有人都走了。 玄影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问,去了旁边的房间。 隔壁不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听得不真切。 傅夭夭让桃红去找点果腹的东西,她有些饿了。 哐—— 原本开着的窗户,忽地合上,只见窗口处黑影一闪,房间里多了一道身影,刚看清谢观澜的身姿,他的手一抬,门就被关上了。 “姐夫,你怎么了?”傅夭夭诧异地问。 直觉告诉她,他现在看上去很不一样。 谢观澜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双目猩红,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同。 “公主府有刺客?” 傅夭夭还想问什么,嘴唇猛地被堵住。 突如其来的,绵长的攻势,让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反抗之力。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快要喘不上气时,男人直接把她放在了宽大的红木桌上。 谢观澜此刻宛若野兽,与那晚极其相似,又因为中了毒,浑身一股子牛劲。有了一次,再次便轻车熟路。 两人都极力克制着没有发出声音,却又疯狂地、默契地配合着。 亟待纾解的身体,和外面不时传来的动静,让人欲罢不能。 结束后,谢观澜的眼神变得澄明。 傅夭夭躺在书桌上,好在她有功底,身体还可以活动,一件件地从旁,捡回衣衫,慢慢开始穿。 谢观澜已经整理好了,朝她走过来,替她一点点系好。 他刚才用着最后一分理智,动作虽然急切,但没有敢撕坏她的衣衫。 傅夭夭颊间染着薄红,眼尾泛着浅淡的湿意,唇色嫣红如染,偏生神色慵懒,添了几分媚色。 “姐夫,你想好了,要怎么跟姐姐交代吗?” 这一次和上一次可不同。上一次他是被设计的,她也是被胁迫的,可是这一次,他却是急不可耐的,非她不可的。 谢观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袖中的手,捏成拳,拳头上,青筋鼓起。 不知道是出于对傅岁禾不守妇道的憎恶,还是出于对傅夭夭身体的迷恋,事发时,他清楚地感觉到了渴望,满心满眼里,是找到傅夭夭。 在见到她的刹那,所有防线崩溃,一发不可收拾。 谢观澜没有回答。 傅夭夭也没有追问。 前一世,她受尽屈辱与折磨,最终仍旧惨死。她身上留着的,可是傅家的血脉,无论姿色与谋略,她都有。 唯一有了变化的,是她的心态。 从前的她害怕,害怕她的血亲,会瞧不起她,不给她一隅之地,她需要仰仗他们,才能活下去。 经历过一世,才明白,她所有的忍耐,换来的,不过是无下限的欺辱,生不如死。 既然重活一次,她想要试一次,不要过胆战心惊,仰望别人鼻息的日子。虽然现在离成功还很远,可是她知道,她这一世的命运,已经和之前不同了。 谢观澜什么都没有说,寻着时机,从窗户口跳了出去。 傅夭夭刚打开门,见到了不知道站了多久,杏眼圆瞪、柳眉倒竖的傅岁禾,她一甩绣袍,珠钗轻颤,径直往里走。 “谢观澜,你给本宫出来!” 傅岁禾看到了凌乱的桌面,也嗅到了房间里弥漫着咸腻的味道,但是却没有见到谢观澜的身影。 她了解药性,如果得不到纾解,会伤及身体。 刚刚谢观澜明明已经动情,情愿伤及自身,也要逃跑,并非真的是为了她的清誉。等到她意识到这一点,出来寻人,却又被傅淮序拉着问了些许问题。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傅淮序,匆匆往傅夭夭所在的房间赶。 还是晚来了一步。 傅岁禾忽地伸手,用力捏住傅夭夭的下颌。 “你刚刚在这房间里,做什么了?” 傅夭夭不怒反笑,语调轻缓:“姐姐懂的男女之事,比我多,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傅岁禾看着她浅笑怡然,不再伪装的脸庞,知道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傅夭夭,并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亦或者是,她以为勾搭了谢观澜,便有了可以和她平起平坐的资本。 “敢抢本宫的未婚夫,傅夭夭,你活腻了。”后面几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姐姐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傅夭夭任她捏着,看着她几近疯狂的模样,幽声回答。 “你已经搜查完了房间,没有看到任何男人,怎么能说,是我和姐夫呢?” “更何况,我和姐夫之间能成事,不是你亲手安排的吗?” 连说话的语气,都几乎一样。 傅岁禾被气得脸色发白,捏着下颌的手,用力一甩,傅夭夭身子站不稳,趔趄着差点摔倒。 花嬷嬷说,她还有半个月的药要喝。 前几天刚和洛尘来了一次,没有任何不适感。 没有一个男人愿意看见自己的妻子,风流成性。若是那几个人不出现在傀儡戏上,她和谢观澜本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为了不让太后失望,看来,她只能使用特别手段了。 “本宫已经用不着你了。”傅岁禾面色如霜:“等着今日之事结束,本宫再好好想想,怎么处置你。” 从房间里走出来,傅岁禾忍不住冲身后的花嬷嬷发火。 “让人去查,谢观澜去了哪里!” “是!”花嬷嬷当即要走。 “等等,他出不去公主府,你低调些,那件事,皇叔会帮我斡旋。”傅岁禾理智地安排。 “是。” 花嬷嬷刚要走,想到了什么,问。 “那些个奴仆,已经被康王抓了起来,全都关进了地牢,可是他们都在喊冤,您看看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其实,这也是康王的意思。 第40章 你只能是我的人 “看见谢少将军了吗?”傅岁禾面无表情地,问办完事回到身边的玄影。 “没有。”玄影肃容回答:“属下这就去找——” “不必了。”傅岁禾微敛眸色,目光虚虚地看向前方,淡声制止,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和景国公府的联姻,得父皇首肯,有太后的懿旨,谢观澜回避,是没有用的。 玄影回禀,到场的宾客,全都已经核查了一遍,没有问出任何有用的线索根据各府的背景,初步可以排除嫌疑。 戏班主和那五个人的表现,倒是耐人寻味。 原本应该互不认识的人,却统一口径,坚称是接到了公主的吩咐,营造出那样的惊喜。 每一步,都是公主授意的。 洛尘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死因需要仵作前来检查。 傅岁禾刚听完玄影的禀报,脸色铁青。 玄影了解这情况的时候,傅淮序也在身边。 好在他深居简出,从不过问世事,是个名副其实的闲散王爷,不用担心他会因此生出事端,传入宫中。 “今日之事,蹊跷得很,你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出城查查是怎么回事。”傅岁禾已经从愤怒中走了出来,镇定地吩咐。 “是!”玄影领命离开。 傅岁禾往地牢方向走,傅淮序还在那里候着,走出不远,看到了一直找寻不到的人——谢观澜。 他的腿根,强健有力,大腿处的伤,已然凝固成了黑色,在深青色衣袍上,依旧格外惹眼。 “谢观澜。”傅岁禾直呼其名。 “公主殿下。”谢观澜恭谨揖礼。 “你刚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傅岁禾神色凝重地问。 “末将喝了公主的茶后,后面的事,记不清了。”谢观澜不卑不亢地答。 “是吗?”傅岁禾脸上虚浮出笑意,提腿绕着谢观澜踱步,几步后,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指尖,一点点抚摸过他的肩胛。 宽肩窄腰,肌肉紧实,比洛尘的身体,还要健硕。 谢观澜浑身紧绷,咬着后槽牙,提醒。 “公主殿下,请——” “自重?”傅岁禾歪头,挑衅地看向他:“本宫就是太自重了,才让别的人有机可乘。” 傅岁禾的手指,摩挲过谢观澜的下颌,语调意味深长。 “谢观澜,你只能是我的人,迎娶我过门。” 谢观澜身体一点点后倾,想要躲避开她的接触。 公主府的下人来来往往,大家面不红心不跳地从旁边的地方走开,好似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我答应你的补偿,今日已经给到她了。”傅岁禾的话音,越来越沉。 “若你想要她好好的,便不可让我失望了。” 说完,傅岁禾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谢观澜被她触碰过的地方,莫名觉得不适,也提腿大步走了,步伐越来越快。 因着接风宴风波,公主府守门小厮对进出的人严加看管。 执戈跟守门小厮自报家门后,小厮才同意让他进去,隔着远远的距离,执戈看到了谢观澜满面春风的脸庞。 “少将军,属下已将太医,平安送回。”执戈躬身揖礼,一眼看到了谢观澜大腿上的伤口。 “少将军,您怎么受伤了?公主府上有刺客?”执戈惊慌失措地要凑上前去查看,被谢观澜伸手拦住。 “无妨。”谢观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丝毫看不出腿上受了伤。 执戈看着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 怎么回事? 主子有一种受伤后,反倒很愉悦的精神气? 执戈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赶紧跟上了谢观澜的步伐。 …… 公主的风流韵事暴露,接风宴草草结束,临走前,每个人神色各异,众人心知肚明,此事万不可外传半句。 公主本就金尊玉贵,且与某些朝廷官员有素有往来,如今加上兵权,没有人愿意得罪她,即便她只是个公主。 刘笙找到胡芳菲,和她同乘一辆马车回府。 猫奴在胡芳菲的怀里,懒懒地喵了几声,没有别的动作,很乖巧。 两人因为刚才拌了几句嘴,胡芳菲有心想要缓和她们的关系,一边撸猫,一边淡淡地提起在公主府发生的事。 “谁这样大的胆子,敢在公主府里生事。” 刘笙也是初次见,素日里娇贵跋扈的公主,居然有着如此风流的一面,从人数上看,恐怕公主隐瞒已久。 今日接风宴,大半个京城的体面人家都派了人前来。闹出这样的事,公主恐怕要低沉一段时间了。 “是啊,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罔顾尊卑!”刘笙感慨。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的关系总算有了缓和。 “喵——” 猫奴仿佛趴累了,坐起身子,看向刘笙。 刘笙每次见猫奴,都是乖乖巧巧的样子,况且刚刚被傅夭夭踢了一脚,现在理当收敛锋芒、心存警惕才是。 “猫奴——”胡芳菲的手里忽然空了。 “啊——”刘笙的眼前一黑,身上当即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猫奴像是癫狂了一般,在马车里乱窜,胡芳菲惊慌失措地伸手,抱了好几次,才抓回怀里,极尽温柔地安抚它。 “乖——” “什么事都没有,不要害怕。” 刘笙感觉到脸庞火辣辣的疼,身上有些异样,伸手去碰,看到了满手的鲜血,春衫薄,好几处被猫奴锋利的爪子挠破了。 “我要杀了它!”刘笙要疯了。 胡芳菲看清刘笙脸庞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整个人也懵住了。 “姐姐,你知道的,猫奴平时真的很乖,连老鼠都不敢抓。”胡芳菲颤抖着声音,为猫奴开脱。 “以前也抱着它出过门,从来没有发生过意外。” 胡芳菲想不明白,猫奴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两人跟着的婢女,听到马车里的声音,立刻叫停马车,同时上前,看清楚马车里的情形时,全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快,车夫,掉头去找太医!”刘笙的婢女大声惊呼。 胡芳菲的视线,才再次落在了刘笙的脸上,她这张脸若是毁了,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她的心拧得更紧了些。 第41章 身临其境 地牢里。 傅淮序脸上覆了层寒冰,审问面首,他们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和公主相识。才问完一个人,身体没由来的感受到一阵欢愉。 身为先皇义子,当今圣上的义弟,虽然没有切身经历过,但是身为男子,知道那欢愉代表着什么。 极致的陶醉、享受,飘飘欲死。 仿佛身临其境。 他手握成拳,极力掩饰异样,不让别人察觉。 那感觉整整持续了近两盏茶的功夫,才逐渐消散。他方才审问的时候,审问得有些漫不经心,手心里全是汗。 不少权贵想要往他的内宅里放人,他每次都想办法躲开了。这感觉来得很诡异,让人难以启齿。 少卿,傅岁禾到了。 洛尘尸身停于冰冷棺椁之中,根据她的吩咐,用玉棺盛殓,放了寒冰,使得他面容与生前无异。 傅岁禾指尖一点点抚过洛尘的脸颊,握着他的手腕,迟迟不愿放下。 过去那些无聊的日子,全都是洛尘陪伴她度过的,直至和谢观澜的婚事提上日程,她才开始有意疏远。 洛尘帮她做过不少事,手里有着她无数的把柄。 那个暗中动手的人,不知道是冲着他的身份而来,还是冲着他手里的东西而来。 该说不说,那个人,其实帮了自己。 从此后,做过的那些事,除却参与者,这世上,再无人知晓了。 两个人一起度过的那些欢愉时光,一点点在傅岁禾脑海里出现。 傅淮序站在阴暗潮湿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傅岁禾一颦一举,傅家的人,个个生得好看,也个个都有自己的脾性。 皇上醉心仙丹已久,据说已有多次,早朝迟到,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迟迟没有看完。 傅岁禾生得风流,行事也风流。 若是太后知道,心血付诸东流,她所有的谋划和保护,到头来成为了一场泡影,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傅岁禾不知道傅淮序的心理想法,只当他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皇叔。”傅岁禾缓缓走向他,漫不经心地向他福礼。 作为义子,能得到今日的尊荣,傅淮序已经知足了,至少面上,傅岁禾是尊重他的。 “嗯。”傅淮序淡淡地点了点头。 五个人听到傅岁禾的声音,全都站了起来,趴在地牢的木门旁,看向她,急切地辩解。 “公主,我,我想起来了,是他叫我来的!” “他叫我来的!” 粉色衣衫的男子,指向他身旁,绿色衣衫的男子。蓝色衣衫的男子,指向的是粉色衣衫的男子。 傅岁禾的脸色,愈发阴冷。 三人发现露馅了,又异口同声地重新指摘了一次,这一次,他们说的话和指的人,仍然完全不一致。 香草命人,给傅岁禾和傅淮序分别搬来了一把椅子。 傅岁禾坐下之后,慵懒地看向他们。 “你们为什么回到了京城?” “奴收到了公主的信,马不停蹄地回来了。”粉色男子抢答道。 傅岁禾看向其他人。 另外四人同时用力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信在哪里?”傅岁禾又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牢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奴家保留着公主的笔迹。”角落里,性情最温和的男子小声开口,说话间,他双手递出一张纸。 “奴家很珍惜与公主有关的每一样东西。” 纸张已经被折得发皱了。 除了花辞,他是他们几个人中,脾性最温和的,因为非常乖巧听话,从不争风吃醋,从未被公主训斥过。 傅岁禾无视他的示好,快速展开纸张,上面的字迹,与她写的无异,看完,傅岁禾快速合上,递给了花嬷嬷。 “给你们送信的人,还记得是谁吗?” 大家都懵住了。 被遣散之后,能接到公主的信,他们只顾着高兴,信是谁写,是谁送,没有任何人在意,一颗心,只想快速飞到傅岁禾的身边。 傅岁禾这才发现,养了那么久的,居然是一群废物。 这么多人加在一起,不如洛尘一人办事牢靠,可牢靠的人,再也不会回到身边了。 “你们和洛尘之间,是怎么回事?”傅岁禾再次问。 得到的答案,和玄影说的一样。 是她自己,通知他们,一起和洛尘出现,给郡主的接风宴,营造惊喜。 郡主,傅夭夭! 傅岁禾瞳孔微睁。 她们二人,有几分相似,若是他们都认错了呢?所有的事,都是傅夭夭安排的呢? 不,不可能。 傅夭夭是她的人,亲自去乡下把她接回来的,走出庄子后,傅夭夭对她感恩戴德。 她不但不知道公主府的大小事,也没有那通天的本事,否则,何须委屈在公主府之下? 就算她是瑾王的女儿,十多年过去,不会有人敢相助于她,没有人担得起谋逆的下场。 傅岁禾想到这里,抬眉看向傅淮序。 “皇叔,此事,你怎么看?” 傅淮序自幼跟在先帝身边,是除了瑾王外,最得先帝器重之人,只是率先,放弃了争取那至高之位,因为他知道,只要有太后一日,那位置,永远轮不到别人。 为了活下去,傅淮序早在事情还未浮现于水面时,自请辞了官职,不要皇家俸禄,无需供养,如今徒剩下个王爷的名号而已。 “公主不承认这些事由你所为,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傅淮序眉目清冷,缓缓回答。 “那个嫁祸于你的人,势力远超于你,亦或者,对你了如指掌。” 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人背脊生寒。 没有想到,京城里竟然出现了这么一号厉害人物。 傅淮序眸光深不见底,心里忽然生出个想法,十多年过去了,这京城,又要不平静了吗? “皇叔有何建议?”傅岁禾神色微凛,问。 “等。”傅淮序知晓傅岁禾的性子,倚仗太后的恩宠,恃权而骄,风流恣意,跋扈张扬。 她是女子身,已然如此,倘若是个男子…… “等?”傅岁禾讶异地看向他:“叫我如何等得?” 再等下去,下次展露在大家面前的,岂非是给她开药的大夫,亦或者是她的病体?到那个时候,她将永远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第42章 傅淮序的感觉 所有人的说辞,要么和之前并无二致;要么前后对不上。 地牢里,弥漫着一股肉被烧焦的臭味。 傅岁禾决定,待查清了洛尘的死因,把他悄然抬出城,寻一处风水宝地,厚葬了他。 眼见再问不出什么来,傅岁禾与傅淮序一道走出地牢。 两人各有心事,走的步伐不算快。 事情按照计划,圆满完成,傅夭夭此刻心情好,回枕月居沐浴后,换了身衣物,佯装在府上散步,一路往地牢方向走。 公主府是曾经的瑾王府,她看过舆图,知道府上有一处地牢,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踏足。 接风宴上的一幕,是她亲手谋划的。 无意中听到府上的婢女提醒,提防搭建傀儡戏台的人手脚不干净时,她便想到了这个办法。 前一世,她偶然听到过傅岁禾同花嬷嬷,了解那几个面首离开后有没有听话,便知道了各自的下落。 模仿傅岁禾的笔迹,略微试探,他们全都回了京城。 去见戏班主时,戏班主根本没敢正眼瞧她,以至于桃红装扮的香草,身高不同,却没被发现端倪。 把那些人关在地牢,是最好的办法。 傅夭夭想找机会靠近,看看傅岁禾已经知道了多少。 她一边观察附近的奇花异草,一边留心哪里是地牢的入口。 傅岁禾与傅淮序,一同出现在她面前,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傅夭夭规矩福礼。 “皇叔,姐姐。” 傅淮序心中那股陌生的、异样的感觉瞬间涌现。 从地牢开始,他的心,可以说是平静如死水,可现在,他的心情,先是感觉到一阵紧张,紧张感刹那消失,又莫名变得欢快起来。 可他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做。 傅淮序看着粉色罩衫的姑娘,不由得冒出来个奇异的想法。难道,是因为她? 公主府风波四起,按理说,她的接风宴受了影响,她应该感到伤心,可她表现波澜不惊,什么都看不出。 “免礼。”傅淮序淡声吩咐。 傅岁禾看到她,便想到谢观澜宁可自伤,也要离开的模样,耻辱感涌上心头,话音凌厉。 “你来此处做什么?” “今日府上发生了不少事,妹妹瞧着姐姐心绪不宁,想出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傅夭夭伏低做小,轻声回答。 “啧——”傅岁禾见过她胆大顶撞的模样,对她现在的表现,自是不信,当着傅淮序的面,奚落了起来。 “你倒是说说,能给本宫,做点什么?” “妹妹自知在乡下长大,粗鄙不堪,不了解京中大户人家的规矩,若是姐姐有需要,可任意差遣。”傅夭夭得体地回答。 即便被嘲讽,傅夭夭却丝毫没有难过。 可以确定的是,傅岁禾现在,还是一只无头苍蝇! 傅淮序眼前一亮,话音脱口而出。 “你不光长得像瑾王妃,连脾性,都有几分相似。” 生辰宴上,他并没有细看,现在人就在眼前,看得清楚了,似看到了故人。 “多谢皇叔,夭夭命薄,已经……记不得母妃的模样了。”傅夭夭话音哽咽。 不知为何,傅淮序的心情,也瞬间跟着跌进谷底。 “哼——”傅岁禾现在不想看见她,厉声呵斥。 “我看你是故意到本宫面前来,惹本宫不快的,没你的事,滚开!” “皇叔,姐姐,我退下了。”傅夭夭轻声回答,向后退了下去。 傅淮序在脑中思忖。 若他的感受,是来自傅夭夭,那么根据傅夭夭此刻的神情语音,应该是害怕的。 可他感觉到的,是微风和煦的平静。 说明她并不是真的害怕。 如果果真如此,那就有意思了。 傅淮序不知道这种感受从何而来,第一次遇到了,理不断,剪还乱的情绪,急忙忙地和傅岁禾告辞,离开了公主府。 傅岁禾把所有人叫到了知微居。 在花嬷嬷的带领下,一个个的盘查。 戏班主是花嬷嬷亲自联络的,常给京城其他高门大户上演傀儡戏。那些面首进府时,是和戏班主的人一起进来的。 守门小厮禀报,他是听戏班主说,公主特地准备的惊喜,不能正大光明地进,他们大概检查了下,并没有看到有死人,直接放行了。 傅岁禾微敛眸色,看着地上乌央央跪着的所有人,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那个人把手伸到了公主府里面,却又不直接派人暗杀她,难道是想,看着她一点点毁灭?! 以为这样,她就只能束手就擒?! 既然找不到嫌疑人,那除了身边极少数人,其他的,都可疑! 大不了,她一个个暗中排查!总会找到些蛛丝马迹。 翌日。 刘笙被猫奴抓伤的事,传到了公主府。 傅岁禾听完消息,未置可否。 傅夭夭带着桃红,到知微居求恩典,刚好听到知微居里面,提到猫奴反常伤人的事。 丢到猫奴嘴里的那颗药,药性弱了些,猫奴出了公主府以后才发作,若是在公主府上发生,恐怕,会殃及更多的人。 傅夭夭出现在门口,傅岁禾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姐姐,我用了药膏,依旧又疼又痒,恐成兽瘈,可否容我,去请大夫?”傅夭夭低声请求。 她已经给陆知行送了银两过去,足够他到考试前的吃穿用度,没曾想,他却还在给别人代笔。 如果因为伤势,害得他与今年的考试失之交臂,便是她的不是了。 是以,她想出去看看。 傅岁禾斜倚在软垫椅上,眉目慵懒,淡淡地扫过她手背上的伤。 就算她勾得谢观澜馋身子,也终究是个无权无势,甚至比不上小门小户出身的孤女。 傅岁禾的心情,好了些许。 “你身份虽然不如从前,可到底是皇家血脉,出府时,带上本宫的人,省得闹出笑话来,成了本宫的不是。” 言毕,傅岁禾看了眼香草。 香草瞬间了然,从门口走到了傅夭夭的身后。 “多谢姐姐。”傅夭夭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面不改色地福礼,转身看向香草,温言软语道。 “有劳了。” 香草撇撇嘴,转身走在了前面。 堂堂郡主,居然对婢女如此低眉顺眼,该不该说,她生来就活该被公主踩在脚下! 第43章 不必放在心上 傅夭夭没把香草的鄙视,放在眼里。 傅岁禾没有提,让香草带着去太医府上,只让人跟着,其实是为了监视她,拒绝香草跟着,反倒惹人生疑。 仍是那辆普通马车,没有质地上乘的软垫,坐在木板凳上,时间长了,让人觉得疼。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街市。 傅夭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掀开帘子,看见姜景穿着竹青直缀,衣襟上暗纹绣着竹影,腰束银带。 和青砚站在路边,青砚手里拿着个东西,正在被训斥。 “世子爷。”傅夭夭下了马车。 姜景听到娇媚的嗓音,眼中闪过欣喜,不过一瞬,他又微抬下颌,略微回了个礼。 “郡主。” “我在乡下听人说,被动物划伤以后,易发兽瘈,我有些害怕,想寻个大夫瞧瞧。” 傅夭夭期盼地看向姜景:“世子爷,你对京城熟悉,可否带路?” 姜景看了眼她素洁如玉的手背上,几道红痕触目惊心,若是留疤,该有多遗憾! “你手上的伤,是胡芳菲的猫奴造成的。胡芳菲会对郡主不满,可能是因为我和你之间的关系。” “本世子可以让太医,过府给郡主诊治。”姜景有些内疚。 “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我从未真正在意过,世子爷更不必放在心上。”傅夭夭回答得磊落、坦率。 姜景暗自吃惊,傅夭夭若是当真不在意,倒显得胡芳菲太狭隘了。 仔细想想,自从两人互相知道对方开始,她的确没有说过执意要嫁入景国公府的话。 “瑾王府发生了那样的事,想必尚书府也不好过。如果换做是我,也会先自保的。”傅夭夭体贴地安慰。 把姜景心中的那些怨怼,和不满,全都熨帖抚平了,不可思议地看向傅夭夭。 “你当真心中对我没有半分怨念?恨尚书府单方面取消了婚事?” 郡主是被公主的人接进城的,公主肯定先得到了皇上的应允。 若是傅夭夭一哭二闹三上吊,亦或是让傅家人出面,强逼他们娶她过门,为了尚书府的颜面,姜尚书也不得不答应。 傅夭夭完全没有要尚书府难看的意思! 姜景看向她的眼神,不由得又亮了几分。 “当真!”傅夭夭不想再谈论旧事,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声音也轻柔了些。 “世子爷,可否,晚些去找太医?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想买些东西。” “不瞒你说,我回京后,只出府了两次,其中一次,还走丢了。” 话音方落,傅夭夭的脸庞,出现绯红。 香草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嫌弃地别开了脸。 真给公主丢人。 姜景望着她那双澄澈如溪、直白无藏的眼眸,心头似被春风拂过,无端轻快了几分。 见多了端方自持、含蓄内敛的模样,却从未遇过这般女子——敢将旁人藏在心底、羞于启齿的话,这般坦荡明亮地说出口。 如寒梅破雪,清艳又动人。 “好。”姜景愉悦地应下:“我先陪你走一走,然后再带你去见太医。” 姜景跟在她身后,只要傅夭夭多看一眼的东西,他都会悄悄让青砚找店家包起来,全部记在他的账上。 最后,傅夭夭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成衣店。 店里的布料很一般,虽然比做活用的粗布好些,却也和绫罗绸缎差远了。 “店家,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都帮我包起来。” 傅夭夭指着其中一些颜色款式,吩咐掌柜的。 姜景看着这些布料,心中不太欢喜,可是一想到是郡主送给自己的,哪怕只是放在那里,也会让他心生愉悦。 从成衣店出来,傅夭夭又去了书斋,买了文房四宝,让桃红掏银子,姜景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郡主送给他的礼物,无论贵重,他都会喜欢。 “郡主,你——平时会看书写字?”姜景趁着掌柜的去取东西,好奇地问。 “不会。”傅夭夭不以为意地回答:“买完这些,不逛了,送到城东的相山巷后,我们就去找太医。” “那是什么地方?”姜景不解地问。 “陆知行住在那里。”傅夭夭云淡风轻地回答。 姜景以为听错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跟上步伐。 傅夭夭走上马车,才发现上面堆得满满当当,无处下脚,疑惑地问。 “我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东西?” 给陆知行送去的东西,全在桃红手里。 “这些都是世子爷送给你的。”青砚在旁,怪声怪气地回答。 自家世子爷的心思,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不愿意和郡主成亲,却又忍不住想要和她靠近,这般矛盾纠结,想来是被她那祸国殃民的绝色,迷得失了心智!若是让夫人知道,又该急了。 桃红收拾好地方,傅夭夭挤进马车坐好。 尚书府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亦然。世子爷已无法履行婚约,觉得亏欠了她,企图想要通过这些行为弥补,她没必要推辞。 马车走了没多远,傅夭夭发现,窗外的姜景,彻底换了副面孔,方才有说有笑地的脸庞,现在犹如掉进了冰窟窿。 傅夭夭没有进入相山巷,用银瓜子,找了路过的人,帮她把东西,送到其中一间宅子前。 “既然追到门前了,怎地不过去会一会?”姜景阴阳怪气地开口。 “不了。” “他身负惊世之才,前程万里,断不能因我,惹来流言蜚语。”傅夭夭淡淡地回应。 陆知行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任何人,都不能成为他的变数。 姜景眉宇拧了拧。 她初回京时,的确闹出过笑话,惹来旁人议论。 如今看来,并非是傅夭夭薄情寡义,重回郡主身份后,将旧日情缘弃如敝履,而是不愿他,背负沉重。 柔弱的小身板,居然可以为别人做这么多? 送完东西,姜景带着傅夭夭去看了太医,太医检查完她的伤势,又拿了些上好的膏药后,才回到公主府。 香草把傅夭夭出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傅岁禾听。 傅岁禾听完,掀眉看向她,冷声问。 “就这些?你没有发现,其他任何可疑的地方?” 第44章 好好操持婚礼 香草当即双膝触地,声音轻颤。 “奴婢寸步不离地跟在郡主身后,世子爷也跟伴随左右,她没有离开过视线。” 看了香草片刻,傅岁禾微抬手,示意香草出去。 抬手抚着额头,缓缓摩挲着,脑海里一片模糊。 玄影离京不久,暂时没有消息传回来。 傅夭夭的行为,看上去就是个草包,没有得过母妃管教的孤女,言行无状,牙尖嘴利。 即便两人都没有承认,也没有抓到现场,可她就是知道,谢观澜的解药,是傅夭夭。 男人的意志力强大至此,是傅岁禾没有想到的。 一想到为别人做了嫁衣,两人不管不顾,在那样紧张刺激的环境里,有过肌肤之亲,傅岁禾的胸口,仿佛被一团棉絮堵住了呼吸。 “花嬷嬷,你可曾想出来,接风宴上陷害本宫的,会是谁?” 花嬷嬷碎步上前,轻柔地给她顺气:“公主,这京城里,羡慕嫉妒您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你和少将军的婚事,如约进行,旁的事,都无关紧要。” 傅岁禾缓缓坐直身子。 仇恨差点冲昏了她的头脑。 只会使用阴私手段,祸害她,可见那人,并不高明,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普天之下,没有人敢,撼动太后的权威。 当务之急,还是和谢观澜的婚事。 傅岁禾的思绪,愈发清明了,看向花嬷嬷时,眸色转厉。 “这次之事,本宫不和你计较。下次小心着些。” “老奴知罪!”花嬷嬷眉眼弯弯,跪地谢恩:“今后定当更加用心,伺候公主!” 傅岁禾扯了扯嘴角。 花嬷嬷年纪大了,难免蠢笨,却是个忠仆,十几口人的性命,全仰仗着她而生存,谅她也没这个胆子,敢和人里应外合。 “起来吧,让人进来,伺候本宫梳妆。” 傅岁禾软身吩咐。 花嬷嬷这才直起了身子。 傅夭夭为了让傅岁禾在接风宴上让众人看清她的面目,劳累了一阵,看完陆知行后,回到府上,好好歇息了半日,才到院中走走。 隔着远远的距离,看见傅岁禾的人,从库房拿了不少的东西,说是要送到景国公府。 傅夭夭无动于衷,继续在府中散步。 傅岁禾听说傅夭夭特地赶出来看动静,气得撩起裙裾,就往后院走,走到半路,她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步伐。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按捺不住,冲过去找傅夭夭?! 她贵为公主,切不可为了那样一个孤女,失了体面。 “一个时辰后,把她给本宫,带到景国公府来。”傅岁禾冷着脸下令。 到时候,让她亲眼看着,景国公府的选择。 就算懂些狐媚手段,她也永远只能做那个,见不得光的,爬床的孤女。 景国公府。 二夫人听说公主没有下帖子,大张旗鼓,从长街穿过,快要到景国公府了,忙不迭放下手里的事情,往外走。 半路上,她不住地问身边的婢女。 “你确定没有看错,公主的确带着许多贵重之物,往景国公府来了?” 好端端的,公主为何要这么做? 二夫人的心,七上八下的。 “少将军此刻在何处?快把他找来!切不可再让公主久等!” 自从见识过临江苑的口风后,二夫人留了个心眼,时常让人关注着临江苑的动静。 下人告诉她,少将军参加公主府举办的接风宴后回来,腿上受伤时,第一时间派了人过来关心。 结果如预料那般,什么都没有打探出来,甚至连大夫,都没有让二房去请,临江苑自己处理了。 奇怪的是,去了解情况的奴婢回来说,少将军那日心情奇好,满面春光,晚上用了三碗饭。 二夫人想不通,却也没有法子,只好继续让人小心伺候着。 思忖间,二夫人已经到了门口。 “臣妇拜见公主殿下。”二夫人捏着巾帕,庄重地行礼。 “免礼罢。”傅岁禾目光看向她身后,除了几房姑娘,没有看到想要看见的身影。 二夫人留意到公主的动作,不露声色地提示。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必定是因为婚事,有重要之事相商,臣妇已经命人去临江请人了,公主,这边请——” 二夫人说着话,在心中思忖。 掌家多时,背后时常有人乱嚼舌根。 公主身后的确跟了不少人,把她带去别的院子,不知又会在背后说些什么,反正两人即将成亲,不如直接去临江苑招待,堵住那些人的嘴。 婢女见二夫人不发话,脚尖直直往少将军院子走,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队伍很长,从后面看不到头。 操练场。 谢观澜裸露着上胸,手持长枪,一招一式,矫若游龙。 临江苑小厮小跑着到操练场,告诉守在一旁的执戈,执戈听说后,脸色微变,走到谢观澜面前。 “将军,二夫人让人传话,公主来了,请您回去。” “有二夫人接待就行了,说我不在。”谢观澜长枪威武地向前刺杀,倏地收回来,看向执戈,不解地问。 “杵在这里做什么?来陪我过三招?” 执戈面露为难:“不是小的不陪,而是小厮说,公主带来了不少东西,二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谢观澜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执戈双手递上沾了水,又拧干的巾帕,谢观澜伸手接过,擦了擦脸庞,丢进旁边的铜盆里,负手大跨步朝外走。 传话小厮感觉到冷空气,整个人把头低成了鹌鹑。 执戈看着主子走,赶紧跟在了后面,内心却忍不住嘀咕。 听到公主来的好消息,他非但没有高兴,脸色怎么又犹如千年寒冰了?接风宴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扫去了主子这段时日以来的阴霾? 临江苑,房间中。 傅岁禾坐于主位上,声音散漫息懒。 “本宫听说,夫人和将军不在府上这些年,全靠二夫人操持。” 二夫人站在房间中央,陪笑着回应:“万万不敢当,能为公主和少将军分忧,是臣妇的本分。” “为了我和观澜的婚事,累了不少时日了罢?”傅岁禾脸上虚浮着笑意,看向门外,朗声吩咐:“来人!” “这些,是本宫对二夫人的谢礼。” “你且好好操持。” “婚礼过后,本宫还有赏赐。” 第45章 无需公主提醒 傅岁禾话音落,有人分别手持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银子。 “这——”二夫人眼中闪过欣喜。 公主赏赐的,可就不同了。 她看了眼身边的婢女,随后行大礼:“臣妇恭敬不如从命,必当尽心竭力,给婚事做准备。” 谢观澜从操练场出来,没有急着去见人,而是从后门,去了偏房,用冷水冲了身体。 二夫人拿完赏赐,说是要去厨房看看糕点准备得怎么样了,自觉地给公主留在了房间里。 傅岁禾端坐在位置上,凝神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走远,没有进入房间。 傅岁禾一下从位置上起来,走向门口,站在檐下,看着他。 神清气足,眉疏目朗,宽肩窄腰,比其他所有男子,都有阳刚之气。这样的男子,才配做她的驸马。 “谢观澜。” 谢观澜抓在门把手上的手放了下来,面无表情转身,朝傅岁禾遥遥福礼:“公主。” “过来说话。”傅岁禾红唇轻启。 谢观澜微一沉吟,提腿走了过去。 方一进入房间,傅岁禾挥了挥手,房间门被关上了,房间里暗了下来。 方才刚敲打过二夫人,她如果看到傅夭夭出现在临江苑,会知道怎么做。剩下的,她要自己同谢观澜解开误会。 “公主,有话不妨直说。”谢观澜负手而立,威仪自生,周身气势慑人。 “现在这里没有旁人,观澜,我想和你说说体己话。”傅岁禾缓缓走向他,在他身边时,停下脚步,眼神虚虚地看向远处。 “公主。”谢观澜神情冷肃:“大可不必如此。” 屋内安静得近乎死寂,寒意浸骨。 傅岁禾阖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而后缓缓睁开,声音带着几分忧伤。 “将军以为,本宫养面首,是为了贪欢?” “我名声脏了,心却一直是干净的。” “将军守的是家国天下,本宫守的,是自己这条命。” 没有人知道,那些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她一个人,是如何熬过来的。有了他们后,她残缺的心,才得到了填满。 皇家的女子,不大胆一点,在吃人的深宫里,怎么活? 太后的要求,实在太严格了。 不想让她失望,更不能失败。 潜邸时,有个庶出的姐姐,就是鲜血淋淋的例子,被太后赐予封号后,派去和亲了。 对方已是齿落发白的老朽之躯,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又能怎样?终究不过是件任人利用的工具罢了。 谢观澜面庞坚冷,不见半分缓和,语声近乎于漠然:“所以公主,觉得,末将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满意?” 闻言,傅岁禾轻笑一声,悠然开口。 “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本宫,带来了这些东西。” 傅岁禾指了指放置在一旁的几十个箱笼,里面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这笔数目,几乎抵得上景国公府整整十年的开销。 傅岁禾侧首,看向谢观澜坚挺的侧颜,嘴角微勾:“还有本宫全心全意的将来。” 以公主之尊,自折身段至此,就差跪地求饶了,这世上,除了九五之尊的那位,其他男人,也该感动了罢。 “公主。” 谢观澜转身,下颌线绷得很紧,看向她时,眸色深邃。 “士可杀,不可辱。”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傅岁禾镇定自若地回看他。 他贪恋的,不过是傅夭夭的身子,她有的,她也有。不过此刻,傅岁禾知道,少年将军,血气方刚,气血喷涌,不能戳破。 “观澜,本宫自从收到皇命赐婚那一刻开始,就开始悔过了。当即遣散了所有人。” “婚后,你想收多少女子入府,本宫不会阻拦。” 傅岁禾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样的话。 谢观澜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声音沙哑而冷沉。 “在公主心中,把末将当做了什么?” 傅岁禾愣了一下,如鲠在喉,终是问出了那句:“你就那么喜欢傅夭夭?只想要她一人?” 谢观澜转首,避开了她的视线,背在身后的手指,却不经意地动了动。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 每每夜深人静时,躺在榻上时,他都会禁不住想起那些旖旎画面,独有的体香,还有温软的触感,全都会席卷而来。 还有她那张只有巴掌大,白皙的小脸,谨小慎微时,让他看着气血上涌。 房间里的沉默,让傅岁禾感觉到了可笑和窒息,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肩胛颤动。 谢观澜的脸色,越来越冷沉。 “谢观澜,本宫和你,是赐婚!”傅岁禾眼中泛着猩红,音量不由得拔高,抬手指向门口方向。 “就算你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得咽回你的肚子里!” 谢观澜的手,紧紧握着,青筋鼓得很高,声音里带了无奈的妥协。 “无需公主提醒,末将,该做什么,很清楚。” 看着他沉寂的脸庞,傅岁禾笑得更放肆了,却也更难看了。傅夭夭那个卑微的孤女,何德何能,与她抢夫君? 她傅岁禾绝不能容忍,夫君的心里,住着另一个女人。 “公主,郡主到了。”外面传来花嬷嬷小心翼翼的声音。 傅岁禾隔着门,看着那道小心翼翼的身影,眼底划过一抹狠厉,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淡声吩咐。 “让她进来。” 光线顺着门缝,钻进房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很快,就暗了。 傅夭夭身后的门,被人从外关上。 从路上到此刻,傅夭夭面色沉稳,波澜不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傅岁禾叫她到景国公府意欲何为。 只要是傅岁禾不杀她,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姐姐,将军。”傅夭夭略微福礼,轻唤。 “我和将军的婚事,不日即将举行。”傅岁禾挺直了腰脊,声音有些生硬,眼底弥漫着怒意。 “在这之前,本宫会想办法,向太后秉明,让你入府为妾。” 傅夭夭惊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迂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第46章 下次会克制 “姐姐!将军!” “你们未行婚配之礼,却先行将我纳入房中,我实在不愿因此让你们心生隔阂。” 傅夭夭说完,咬着下嘴唇,眉尖微蹙,双手交握着,看上去有几分进退两难的迟疑。 谢观澜瞳孔地震。他没有想到,傅岁禾没有提前商量,当着傅夭夭的面,做了这样的决定!牵扯进皇命,彻底没有转圜余地了! 而且傅夭夭,她不愿意!不愿意做他的妾室!心上某个位置,突然莫名就空了一块。 傅岁禾听到她的话,觉得刺耳,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 “观澜。”傅岁禾微抬下颌,保持着平和。 “我可以为你做的,已经都做了。” “妹妹既然不愿意,剩下的,就看你了。” 说完,傅岁禾面无表情,提腿走出了房间。 谢观澜的视线,不曾在那些身外之物上停留,却因为傅夭夭的蠢话,变了脸色。 他们之间有了嫌隙,谢观澜很快会厌弃了傅夭夭。要不了多久,不用她提醒,谢观澜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房间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公主一行人走远了。 谢观澜深幽的目光,从傅夭夭身上一扫而过。 “姐夫,您光风霁月,文韬武略,在我心中,无人能及。”傅夭夭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 “姐姐想让我在你们婚前进府,会损害了您的清誉。” “所以我,宁可独自忍受寂寞……” 所有高门府上的爷们身边,都会有几个妾室,没什么好说道的,更何况,景国公府,一直治家森严,没有人敢乱说嘴。 她手无缚鸡之力,却在担心皇室和景国公府会因此蒙羞。 谢观澜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人前,她称他将军。 人后,她唤他姐夫。 这小妖精,只言片语,便教人心痒难耐,辗转难安。 “姐夫,我不认得京城的路,不能叫姐姐久等了。”傅夭夭仍旧低着头,说完后,转身朝外走。 “夭夭——”谢观澜的手,不受控制般,一下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像温顺的小猫,不但乖巧听话,还想着他的清誉;又想到她被傅岁禾一连串的设计和压制,不知道什么时候,坚硬的心,如暖阳下的冬雪,融化了。 “姐夫,姐姐不愿我同您独处。”傅夭夭把受伤的手,放到一边。 “我知道。”谢观澜碰到她的身躯,语气变得有些急促。 他知道的,即将和公主成亲,不应该和公主的堂妹在一处,他也知道,不能让傅夭夭进府做妾,现在就应该和她断清楚。 可是他的心,他的肢体,不知道为什么,不受他控制。 “我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傅夭夭惊呼。 “你不用动。”男子的声音早已暗哑。 卧房里,满室缱绻。 地上,衣衫四处散落。 榻上,身影交织缠绵。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夭夭瘫软地,望着头顶的幔帐,眼底泛红,眼尾有珍珠滑落。 “姐、夫。” “你是个混、蛋!” “姐姐惹你不快,你却朝我发泄不满。” 谢观澜转首,看到了她脸上的委屈,心中一时也怪起了自己,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失了方寸。 “是我不好,下次会克制。” 食髓知味,是这样的欲罢不能,让人失了理智。难怪有君王不早朝的说法。 “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府?”傅夭夭眉目含羞,抽噎着怨怼。 “我这就去安排。” 谢观澜不舍地直起身子,拿过衣衫,穿了出去。不多时,傅夭夭听到旁边房间传来了动静。 她慵懒地躺在榻上,想着傅岁禾此刻是否回了公主府;接风宴上的事,是否传到了皇宫。 “热水好了。”谢观澜从里间的门出来,傅夭夭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被人打横抱起。 “你的手粗糙,划疼我了。”傅夭夭对他的亲昵和自觉,感到满意。 谢观澜看向她身上红的、紫的地方,眼神开始闪烁,转而看向其他地方,嗓音变得暗哑。 “我下次,不在操练后,碰你。” “还有下次?”傅夭夭生气了。 难怪刚才一下要了三次,原是刚刚操练结束,浑身的力气,没地方使。 谢观澜的脸唰地浮上红晕。 去边关后,每日寅时初起床洗漱后开始操练,直至亥时初,才回到营地帐子歇下。 在军中,没少听同僚说荤话,那时候他一心只有胜仗,回到京中后,方才接触到这些。 他弱冠不过两年,不如其他已有家室的人,放得开。 谢观澜把人放进热水桶里,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站在旁边没有走。 傅夭夭瞬间明白了什么,把受伤的手,举得高高的,慌不择言:“我、我自己可以的。” 谢观澜强撑着定力,目不斜视,走了出去。 旁边的架子上,已经放上了和傅夭夭来时,身上穿着的,差不多的衣衫。 洗完澡出来,执戈守在门口,揖礼。 “少将军吩咐,让属下送郡主回公主府。” 傅夭夭面不改色,提腿走向了院中。 走出临江苑,经过花厅,快到国公府门口时,迎面走来了脸色紧绷的二夫人。 掌家多年,府上多处,都有她的眼线。 “夫人。”执戈面无表情,揖礼。 “郡主。”二夫人笑意不达眼底,略微福礼。 “二夫人。”傅夭夭微垂首,略微回礼。 “晌午时,我刚得到一批今年的新茶,想请郡主尝尝。你先去边上候着,待郡主尝完后,我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来。”二夫人不苟言笑,吩咐执戈。 执戈犹疑了下。 虽说他不是傅夭夭的人,可是近来,主子许多破格的事,都和郡主有关,方才主子特地强调,要把郡主安全送回公主府。 “去吧。”傅夭夭淡声吩咐。 执戈面无表情退到了一边。 二夫人眼底闪过抹异色,脸上仍虚浮着笑意,带着傅夭夭去了最近的花厅,并让人守在门口。 “郡主,请坐。”二夫人自顾自地先坐下,抬手指了指下方的位置,座位的旁边,已经摆好了茶。 第47章 是姐姐叫我来的 傅夭夭莞然而笑,坐下,缓缓端过茶杯,浅尝了一口。 “我不懂品茶,让二夫人见笑了。” “郡主说笑了。”二夫人浸淫后宅多年,自然见识过不少手段。 即便公主不敲打,她也知道,谢观澜和公主的婚事,关乎景国公府上下所有人,断然不可出现任何差池。 公主走那么久了,郡主和少将军,单独在房里,那么久才出来,他们俩有什么可谈的? 公主为了善誉,有些事做不得,她却可以。 二夫人面上带着笑意,语音温柔,轻缓,听得人,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国公府的茶,再好也比不上公主府。臣妇不敢胡乱攀比。” “就好比,有些事,知而不言是本分,行而不忌是祸根。” 傅夭夭眨巴着眼,无辜地看着她。 “请二夫人明示。” 二夫人话里的暗示,和警醒,再明显不过了。但是,与自己有何干系? 二夫人一噎。 没有见过这么没有眼力的姑娘。被丢在庄子上,野生野长,受人嗤笑,还不如当初,随着瑾王妃一同去了,省得丢人现眼。 也就只有公主,才会开恩,把她带回来,还给她名声,就这呆里呆气的样子,公主也很为难吧。 难怪有人传言,说即便公主有时候待她,但并不贴心。 二夫人面上维持着笑意,语气和婉。 “少将军住在前院,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和他——”二夫人作为长辈,不该过问别人房中的事,不好说得太直接。 语调又婉转了些许,和颜悦色道:“私底下还是少接触的好。” “夫人误会了,是姐姐叫我来的。”傅夭夭明眸清澈,告知。 空气凝滞了一瞬。 二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脑海飞速运转,几乎同时,猜测发生了什么事——公主想要借她的手,敲打傅夭夭。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 公主何等尊贵,郡主和她,是云泥之别,杀鸡焉用牛刀? 不管怎么样,为了国公府和公主,她此举,并没有错。 二夫人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没有尝出什么味道来,又放了下去,语气多少有些不自在。 “注意着些,总归没有坏处。” 傅夭夭嫣然一笑,没有接话。 房间里的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若是换做其他贵女,恐怕早就慌张害怕了,可傅夭夭倒好,坐在那里,事不关己的样子。 二夫人不动声色吩咐。 “来人,包些茶叶,送到公主府上,叫郡主和公主,也尝尝。” 傅夭夭站起身,略微行礼,面带笑意,走出了房间。 谢观澜给她安排的马车,外观看上去,极为普通,里面却铺着软垫,宽敞,座位上,整齐放着一件白色披风。 回去的路上,傅夭夭嘴角挂着的笑意,一直没有减少。 若是傅岁禾知道,走后发生了什么,怕是要气得吐血。 大晟需要谢观澜。 为避免傅岁禾对景国公府下手,她得想个法子,让景国公府不被受制于人。 上一世,差不多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损失惨重之事…… 傅夭夭倚靠在马车上,闭目沉吟,等她在脑中盘算好计划,马车停下了。 直到回到枕月居,也没有见到傅岁禾的影子。 此刻,临江苑。 饶是执戈再不多事,再不懂,也知道刚刚,主子的房中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武将的属下,被派去快马加鞭到街市上,买和郡主身上相似的衣衫,再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马匹被大材小用,而他拿着衣衫在手里,有些烫手。 谢观澜临窗而立,眺望远方。 “将军。”执戈纠结许久,忍不住开口:“边关的信,还没到。” 他们用的是自己的马匹,自己的人,为的就是随时知道京城的动静,不可能在路上出意外。 “婚礼准备照常,再写第二封送去。”谢观澜深知,父亲让他独自回京,意味着什么。 战场终年杀戮,马革裹尸,他是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出息的儿子,一出生,命运就定好了。 现在有机会,当然想让他在京城里安稳地过下去。 只有执戈知道,谢观澜的心,不在京城。 “是。”执戈回答完,并没有立即走开,犹疑片刻,开口。 “刚才,二夫人拦着郡主,请她去喝了茶,再走的。” 谢观澜眸色终于有了变化,声音有些暗沉。 “知道了。” “属下还听说了一件事,姜世子带着她,去见了太医。”执戈又说了句。 谢观澜眼眸加深,脸上渐渐浮起抹薄冰,凛然下令。 “你让太医,每日去给她面诊一次。” 尚书府和景国公府,交集不多,他和姜景,是点头之交。 姜景和傅夭夭,本就有婚约,让他陪着,总比让他这个‘姐夫’陪着去的要好。 执戈闻言,眸露讶异,但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是听令行事,恭谨回了声。 “是。” 与此同时,静和宫中。 太后穿着降红绣云凤翟衣,领口袖口滚着厚重的墨色锦边,暗纹金线在灯下隐现流光,色彩不张扬,却自带着压人的贵气。 头上仅一只赤金点翠凤钗横簪,垂落几串细碎珠珞,衬得她面容端严,此刻,她眉眼间没有半分笑意,仔细看,能看出些许的疲态。 “你说什么?”太后声音不高,落于殿中,却叫人不敢轻喘。 “祖母,孙儿不敢撒谎,求祖母做主。”傅岁禾跪在地上,一丝不苟地行大礼。 礼毕,傅岁禾依旧跪着,懊悔垂眸,指尖微攥,眼底却冷光暗涌。 从临江苑走后,她没有立即乘马车离开。候了一炷香的时间,都不见傅夭夭出来。 花嬷嬷说,看见谢观澜身边的随从,执戈从后门,快马出去,又快马回来,何事如此着急?避人耳目? 避免再起祸端,她决定先发制人。 那个人想要毁了她的联姻,她就拉个替死鬼垫背。 从小到大,傅岁禾的每一步,从来没有踏空过,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太后没有回答傅岁禾,风恬浪静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杨嬷嬷,那日,你和本宫一起去了伯爵公府,据说你远远地看到了她。” 第48章 爬墙 傅岁禾的指尖,动了动。 太后心细如尘,稍有不慎,就会被她看出端倪。 伯爵公府发生的事,难道被她发现了? 杨嬷嬷的视线,从傅岁禾的身上扫过,谨小慎微地低下了头。 “回太后话,老奴,离得远,只觉着,她的身姿轮廓和瑾王妃很像,其他的,没看真切。” 太后看了杨嬷嬷一眼,随后看向门口方向。 “你没有去金銮殿,而是先到此处来,是已经想好怎么处置了?” 傅岁禾心擂如鼓,忙不迭解释。 “孙女不敢,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祖母定夺。” 父皇近来病得次数越来越多,为了太平,很多时候,秘而不宣,她住在宫外,竟没有人主动通知她。 太后闭上眼,挥了挥手。 皇帝又病了,她去金銮殿看过后,才回来。 他从来不忤逆她,唯独炼丹这件事,不听她的。 权力的巅峰,让人如痴如狂。 “老奴扶太后去歇息。”杨嬷嬷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往里走。 “公主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罢。”太后一边走,一边说道。 声音里,隐隐有些疲乏。 离开静和宫,傅岁禾去了一趟金銮殿。 跟父皇说了几句话,才返回公主府。 出宫的路上,傅岁禾闭目沉吟。 进宫想要一道口谕,让傅夭夭替她背负那些骂名,还能让谢观澜无话可说。 太后心系父皇,去了趟金銮殿,无心听傅夭夭的事。 太后不明示。看似让她处理,实则才是最棘手的。 入府为妾,几个字在傅岁禾的脑海里盘旋。 在谢观澜面前提出来,只是为了宽慰他;当真让她入了府,岂不是时时刻刻在提醒,谢观澜有多厌恶她? 为了联姻,权且将就在谢观澜面前放低身段、曲意逢迎,可在傅夭夭跟前,绝无可能半分退让,更不可能有半分卑微!! 公主府门口。 执戈领着太医等候在一旁。 傅岁禾的马车,刚好停下。 执戈上前恭顺行礼,太医跟着行了礼。 “少将军为了让公主专心准备婚事,特让属下带太医来给郡主诊治手伤,直至痊愈。” 傅岁禾垂眸静立,长睫掩住眼中翻涌的寒色,声线平稳地道:“香草,带路罢。” 太医跟在香草身后,往公主府里走。 傅岁禾在他们身后,气冲冲地走向另一条路,待进了知微居,抱起手边的东西就开始砸。 此行非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还给了傅夭夭和谢观澜机会! 面首的事,最后已经处理得很好,将影响降到最低。 谢观澜亲自让太医到公主府来给傅夭夭看诊,两人相识才多久,就已经如此在意了吗?! 偏这个时候,不能直接拒绝了谢观澜! 乒乒乓乓声,持续响了一盏茶的时间。 花嬷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声音,瑟缩着身体,和其他人一样,不敢上前去劝。 傅岁禾砸得累了,听见外面有人来报。 地牢里的人,用了各种方法,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仵作告诉她,洛尘死于窒息——喉头被一块东西堵住了。 刚停下来的傅岁禾,听到这些消息时,眼皮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 枕月居。 香草把太医带进去后,人就走了。 太医放下药箱,检查完傅夭夭的伤势,准备走。 “太医。”傅夭夭冷不伶仃出声。 “老臣在。”太医始终低着头,不逾矩半分。 傅夭夭看了眼桃红,桃红从袖中拿出些银子,走向太医身边,太医抬手就要拒绝。 “郡主,使不得。”太医坚定地答。 “太医不必拘礼。”傅夭夭面不改色,站着远处,看着他。 “这些,是我给你的体己。无关其他。” “郡主有何吩咐,不妨直说。”太医拿过银子,放进衣袖中,话音变得坦然了。 “我不方便去见将军,你能不能,帮我给他带个话,就说,我想见他一面。” 谢观澜上一次,请的也是这位太医来看手伤,说明太医可靠,是谢观澜信得过的人。 话音方落,太医眉眼微跳,诧异地看了眼傅夭夭。 傅夭夭很平静很磊落,仿佛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不妥。 “老臣知道了。” 太医镇定说完,拎起药箱,大步朝外走。 送太医到院门,傅夭夭发现了异样。 素日有说有笑的下人,现在个个俨然变了个人,寒蝉若噤,勤勤恳恳做着手里的事,没有人偷懒。 “怎么回事?”傅夭夭喃喃。 “奴婢刚刚听到有人抱怨,说知微居那位,去了趟宫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站在旁边的桃红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回答。 “桃红,你不错啊,一直没发现,你有这个天赋。”傅夭夭转首,语笑嫣然。 桃红脸上露出些许红晕,笑了。 “旁的奴婢不擅长,帮不了郡主什么。” “今后后宅里的这些信息,就交给你了。”傅夭夭开心地安排。 不管接风宴上的事,闹没闹进宫里,傅岁禾回来后心情不好,那就是好事。是夜,傅夭夭早早地用了膳,休息了。 她不方便出去,出去也会被傅岁禾的人盯梢,方法就让他来想咯。 太医只要把话传到,谢观澜自会想借口,总归不会晚上来。 傅夭夭睡得早,睡得也好。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为什么,鼻息间有些痒。 她平时睡觉很警醒,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身边有人。 而且此人有武功,走路没有声音,她居然一点没有察觉到。 来人可能是傅岁禾派来的杀手! 意识到这件事,傅夭夭睁眼的同时,忽地朝着对方的脖颈伸手。 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发白,动作又快又轻,可以一招让人毙命。 “夭夭,是我。” 谢观澜踏着夜色而来,看见榻上的身影,脸庞恬静妩媚,尤其那张桃粉色的嘴唇,让人想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岂料还没碰到她人,却被弹跳而起的身影吓得向后仰了仰,出声喊住了人。 傅夭夭瞬间回神,手忙脚乱地扯过锦被,挡住身体,往后躲了躲。 谢观澜被她一系列的动作看呆了,不解地问: “你在做什么?” 月华洒在窗棂上,房中昏暗不明,傅夭夭逆光而坐,谢观澜看不见她眼中迸发出的狠厉。 第49章 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姐夫,怎么是你。”傅夭夭嗓音夹杂些许娇嗔和慵懒,好似才回过神来。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说话间,傅夭夭手上的力道,逐渐松缓。 “我回到府上,见到太医候在府上。”谢观澜声音极低、极哑,几乎要贴耳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谢观澜看到太医的瞬间,以为太医没能给她治疗;听说了太医等他的目的后,又以为傅夭夭有急事要见他。 在房间里思忖了许久,害怕她等太久,决定趁夜前来,没想到她已经睡下了。 傅夭夭心中惊骇,原本以为,他会借故来公主府见傅岁禾,顺便看看她,她再把那件事,告诉他即可。 他却在月色里来了。 听他的回答,应该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到京城里出事了。”傅夭夭脸色发白,声线带着股后怕。 “你受伤了,我正伤心,睁眼看见一个人,吓着我了,以为有人要杀害我——” 谢观澜目光落在她身上,所有冷硬都软了下来,克制而滚烫地看着她,声音依旧有些哑。 “梦是反的,别怕。” 傅夭夭抓住他的手腕,不确定地仰头看着他。 “我梦见凌霄阁塌了,你奉命前去查看情况,结果,结果,被一块掉下来的房梁,砸了——” 声音颤抖,带着害怕。连着傅夭夭握着的指尖,都变冷了。 谢观澜顺势坐在榻边,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傅夭夭把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怀里,感受到男子衣衫上的沁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观澜感受到了她身躯颤抖,心里有些内疚。 傅夭夭后背上忽然多了样东西,带着她的体温——是她方才盖着的锦被。 他知道她冷。 谢观澜的下颌,抵在她的头上。傅夭夭听他说话时,头皮酥酥的。 “凌霄阁为先皇钦点,着工部韩尚书董其事所建,不会出事。” 兴许是他觉得这样的梦是无稽之谈,安抚她时,话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韩尚书,很厉害?” “他参与的事,不会有错,对吗?” 傅夭夭明媚的双眼,好奇地看向他,声音清澈,如同潺潺的流水,让人心静。 谢观澜的手,动了动,平静地嗯了一声。 傅夭夭伸手,揽回他的腰身,好似这一刻,感觉到了安全。 原本,她很纠结,不知道怎么跟他提这件事,所谓前世今生,是无稽之谈。眼下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叫他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谢观澜感受到她手上的动作,感受到她玲珑的身段,紧紧与他贴着。 嗓音依旧沙哑,暗沉。 “你特地叫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难道除了发生与姐姐有关的事,我就不能见你了?” 傅夭夭作势就要挣脱谢观澜的手臂。 谢观澜如鲠在喉,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边关的那些时日,他感受到过荒漠无人的孤寂、苍茫与无力。 郡主无依无靠,交付于他,自是把他当作了依靠。 在这京城里,公主待她轻慢,姜景入京有婚约,她可以依赖的人,只有他了。 “我的玉佩,已经给了你,你想见我,随时可以凭着玉佩,到景国公府找我。” 不知道为何,谢观澜话音冷沉。 “玉佩还给你罢。”傅夭夭说着,手中多出来个东西,塞进了谢观澜的手中。 “这东西留给我也没用。” 谢观澜无声叹了口气。 傅夭夭话里的意思,他自然听得明白,只是,他也无能为力,她不愿意为妾,而他给不了她正妻之位。 “东西既给了你,又岂有收回来的道理。”谢观澜指尖僵硬,没拿住,任由玉佩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面无表情地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语气变得有些柔软。 “好生收好。” 傅夭夭嘴唇抿成直线,没有伸手接。 谢观澜理了理红绳,挂在了她的脖颈上。 胸口冰凉传来,傅夭夭的嘴唇微勾,在心中暗忖。 这还差不多。 “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见我?”谢观澜不确定地问。 “是啊。”傅夭夭回答得理所当然,尾音轻微上扬。 暗淡的房间中,谢观澜的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们刚做完亲密无间的事,傅夭夭又迫不及待想要见他,可见他们,是心心相印的。 不枉他,深夜,爬墙进公主府。 谢观澜拽过傅夭夭的手,重新把她拽进怀里。 她刚刚沐浴过,发间有淡淡的花香,身上也是,娇娇柔柔的,温暖在怀,沉着的心开始躁动。 “看天色,快寅时了,你该走了。”傅夭夭感觉到他身体转烫,身体也开始僵硬,轻声提醒。 “这么快?”谢观澜吞了口唾沫,艰难地问出口,手掌打开又蜷缩。 最后强撑着,松开了她。缓缓起身,走向窗口。 窗户微开,谢观澜的身影跃了出去,眨眼间便不见了。 哐的一声,窗户合上。 谢观澜和她,都可以自由进出公主府,可见傅岁禾的暗卫,偷懒了。 傅夭夭刚拉过锦被躺下,听到隔壁梢间传来桃红带着未醒的鼻音,声音低哑朦胧。 “郡主,奴婢怎么听到你在跟人说话?” 桃红打着哈欠,掀开帘子,点了烛,朝傅夭夭走过去。 “少将军来了。”傅夭夭没打算瞒着她。 “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晚来……”桃红惊诧地查看房间,没有看到人影,走到榻前,给傅夭夭掖好锦被。 春末夏初的夜晚,依旧寒凉。 “已经走了。”傅夭夭淡笑着提醒。 桃红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低着头,转过身。 “快去歇息罢。”傅夭夭催促。 “是。”桃红灭了烛,回房间里继续睡觉了。 房间里又归于黑暗。 傅夭夭躺在榻上,却没有再睡着,想着提醒谢观澜的那件事,神色变得凝重。 上一世,凌霄阁真的塌了,她被关在枕月居,不敢忤逆傅岁禾,在府上见下人走动时,紧张兮兮地,小心翼翼地打听后,才得知谢观澜被砸了。 只愿谢观澜听了她的话后,留心一些,不再重蹈覆辙。 第50章 祸福在人不在神 傅夭夭发现,傅岁禾已经两日,没有派人监视枕月居了。 月黑风高的时候,她短暂出府了两回。 其他时间,乐得逍遥,每日睡了吃,和桃红再去院中走一走,消食。 院中有人神色匆匆地往外走。 桃红和傅夭夭相视一眼,互相懂得了彼此眼中传递的消息,桃红双手交握着,碎步朝步履匆匆的婢女追出去。 她同婢女说了什么。 婢女有些迟疑,只见桃红从袖中拿出银瓜子,对方左顾右盼之后,快速说了两句。 桃红敛眉,回来了。 傅夭夭看着她的脸色,微挑眉。 “探到消息了?” “正如您预料的那样,凌霄阁刚刚出事了!公主出府了!”桃红禀报。 “走。”傅夭夭提腿朝外走。 …… 凌霄阁倒塌,灰尘遮天蔽日,附近地面有震感。 官兵来的很快,把凌霄阁圈了起来。 万民被惊,纷纷围过来,惶恐地站在倒塌的楼前,对着里面的情况,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傅夭夭和桃红,也在人群中,隔着远远的距离,看见傅岁禾和谢观澜,并肩而立,两人正在说话,看样子,谢观澜没有受伤。 “姐姐!”傅夭夭冲他们招手。 傅岁禾说了句什么,谢观澜被转移了视线,没有看到人群里的身影。 “我是郡主,让我进去。”傅夭夭冲官兵自报家门。 “走开!公主说了,谁都不能进去!”一名衙役拦住了她。 傅夭夭看了一眼桃红。 桃红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从人群中离开了。 不多时。 “快看!” 有人指了指空中,上面凭空出现了,一道神秘的白色身影,宛如神祗,俯瞰着众生。 素白不染尘埃,衣袂轻扬,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光晕,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疏离高远的仙气,叫人不敢直视,只觉遥不可及。 “是贵人!” 很快有人想起来,这抹身影,有些熟悉。 “贵人回来了!” 旁边有人也看见了,震惊而渴望的脸庞,变得无比虔诚,跪在了地上。 “贵人显灵了!” “贵人保佑保佑我们吧!” “我的孙儿已经好几日没有饭吃了……” 傅夭夭袖中被挡住的左指缓缓打开,细微的颗粒在空中闪落。不多时,附近树上的鸟儿,全都汇集了过来,在空中摆出奇怪的阵型。 有人仰望着,默默读出了声:“天——命——至?”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哗然。 纷纷看向天空,期待贵人给点提示。 傅岁禾跟着仰头,看到了这一幕,微敛眸光,后脊有些发凉。 终于亲眼见识到了所谓的‘贵人’,大晟,是傅家祖祖辈辈的江山!语重心沉地下令。 “把她给我射下来!” 在她身边,护她周全的护城司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是要本宫亲自动手吗?”傅岁禾冷眼睨向他们。 在场的护城司纷纷举起手中的弓箭,朝着空中发射。 唰—— 唰—— 唰—— 周遭的百姓看着这一幕,惊呆了,胆大地站出来气愤地谴责。 “你们干什么?” “你们要遭天谴,遭天谴啊!” 傅岁禾回头看向这些无知的百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天道远,人道迩,祸福在人不在神!” 傅岁禾转首的瞬间,傅夭夭右手轻轻一弹,有什么东西大片地从她眼前闪过,挡住了她的脸。 渐渐的,整个人,全都消失了。 虔诚的百姓,脸上浮现惊恐,什么也顾不得了,站出来大声指责。 “是鎏华公主,让人射杀了贵人!” “对,鎏华公主,大逆不道!” 生气的百姓越来越多。 护城司的人,严阵以待,护着傅岁禾。 谢观澜看到这一幕,站到了高处,呵住他们。 “大家不要激动,注意安全,不要拥挤,会伤到你们身边的老人!孩子!” “他是少将军,前不久刚打了胜仗!”有人认出了谢观澜,喊出声。 谢观澜和他的人,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这些人安抚好。 傅岁禾面色不虞,走到谢观澜身边,冷淡地问:“你就没发现,那个装神弄鬼之人,有点眼熟?” …… 从房顶上下来的傅夭夭,快速将白色衣裙撕开,脱下来,收起来只有荷包大小,装进了袖中,帷帽取下来后,点了一把火,很快化为了碎渣。 “郡主!”桃红在傅夭夭指定的地方候着她,从她离开开始,心口砰砰直跳,直到再次看到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算放下。 在浴佛节那日,佛像朝着傅夭夭方向睁开眼时,桃红有些云里雾里。不过刚刚的一幕,她却看得真真儿的。 很震撼,很精彩,很——危险。 她在旁边,听见了傅岁禾说的话。 傅夭夭微微弯嘴角,话音平静而抚慰人心:“你我的贵人,是公主。不必跟着惊慌。” 就在这时,傅夭夭余光发现有东西靠近。 袖中的手指,动了动,细小如芝麻的颗粒,瞬间飞了出去。 桃红没有看见她的动作,敛眉行礼:“是。” 话音方落,旁边有身影凑近,高出一个头的身影,正好挡住了旭日,阴影罩住了傅夭夭。 “啧啧啧。”姜景俊朗的脸庞,出现在傅夭夭的视野。 “郡主,走哪里都能碰到你。” 傅夭夭抬眉看向他时,脸色骤然变冷,手臂一挥,把男人推了出去,大喊一声。 “世子爷,当心!” 姜景被推倒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他刚刚,是被郡主推的吗? 力道也忒大了! “保护世子爷!”青砚冲到姜景的身边,大喊一声,周围立刻围了几个人过来,把傅夭夭也围在了中间。 方才大家看见贵人现身时,队伍乱了,姜景和他们走分开了。 “你们做什么!”姜景站起身,冲着弓箭射来的方向质问。 “世子爷,属下,属下听公主说,贵人是人乔装打扮——”射箭的人,脸涨得通红。 公主下令,射杀了贵人,就能知道,她是人是神了。 “那道身影,本宫看见了。”傅岁禾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跟前。 她的人说不知道傅夭夭去了哪里;傅夭夭消失的时间里,贵人出现了;贵人凭空消失后,傅夭夭回来了。 她已经找傅夭夭好一会儿了。 第51章 没伤到世子爷就好 “长得很像你——我的好妹妹。”傅岁禾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上次,她只是道听途说。 这次,她是亲眼所见。 其实,她是什么,都不重要。 趁乱正大光明除掉傅夭夭,才于她有利。如此一来,太后那边,不需要任何解释;谢观澜那边,也无需特别处理。 桃红看见了傅夭夭手臂上的伤,一下站到她面前,打开双臂,颤声解释:“公主,郡主想要进去找您,但被人拦在了外面。” 傅夭夭握住了桃红的手腕,指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桃红的手臂,缓缓放下。 “姐姐觉得是我在装神弄鬼,不如直接杀了我。”傅夭夭平静的眸色,直直地看向傅岁禾的眸子。 傅岁禾的手,紧紧握拳,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嵌入了肉中而不自知,开口时,几乎咬牙切齿。 “你当本宫,不敢吗?” 早知留下她,会怪事频出,她会在庆功宴当晚,就杀了她! “在姐姐心中,我本就是猫啊,狗啊的。”傅夭夭一手捂着受伤的臂膀,艰难地开口。 “今日的福祉,都是姐姐赏赐的,姐姐想怎么责罚我都可以,只是,下次让他们,瞄准一些,不要伤及无辜。” 傅夭夭委屈的眼神里,裹挟着一股气势逼人的力量。 傅岁禾看到这眼神的瞬间,竟一时有些恍神。 “公主,是误会,我和郡主,一直在一起。”姜景走到傅岁禾和傅夭夭旁边,恭谨揖礼,视线从傅夭夭身上一掠而过。 箭插在手臂上,傅夭夭脸色苍白,额头冒着细细密密的汗,却没有痛哼一声。 傅岁禾的目光,淡淡地看向姜景,看了好一会儿。 姜景只觉得,身上快要被她,盯出个洞来,公主不发话,他保持着揖礼姿势,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公主,少将军找您。”花嬷嬷从旁走出来,小声地提醒。 “知道了。”傅岁禾嗓音幽长,回答。 看着傅岁禾的身影走远,傅夭夭才好像有了知觉,开口时,声音已经在颤抖了。 “世子爷——好痛。” 傅夭夭的手上,擦着膏药,还没好彻底,手臂上又添了一伤。 箭插入的地方,血肉模糊,箭头晃动时,看得人的心,跟着被搅动般难受。 “你先忍着,附近有太医,我这就让青砚去寻。”姜景没有意识到话音在颤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往外走。 桃红在另外一边,扶着她的手腕。 旁边有人认识姜景的,主动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凌霄阁倒塌事发突然,周围的人有的被吓得逃跑,有的人赶来看个究竟,周遭的茶楼、店铺,都乱成了一锅粥。 好一会儿,他们才走出人群。 青砚慌张地走来,不自然地开口:“世子爷,附近没有合适的地方给郡主治伤。只能把郡主送回公主府了。” “不可。” 傅夭夭阻止,对上姜景意外的眼神,声音软了几分,脸上流露出些许不自然。 “我——想留下来看看。” 青砚严肃地看向姜景,期待主子说服郡主。 姜景一声不响地看向四周,片刻后,平静开口。 “郡主,这边请。” 一行人走到马车前,姜景踏上马凳,撩袖,朝傅夭夭伸出手。 傅夭夭看了看他宽大的手掌心。 姜景的手指动了动。 傅夭夭这才把手放到他的掌心,徐徐走上马车。 马车宽敞,地上铺着地毯,四壁皆以软绵包面,中央放着一张乌木小几,打磨的光润如玉。 傅夭夭方坐下,姜景坐在了她身边,太医最后一个进入马车。 太医拎着药箱,看了看他们两人,晦涩的开口。 “世子爷。” “看着本世子做什么,快给郡主处理伤口!”姜景语气急促。 “你挡着郡主受伤的手臂了!下官不太方便!”太医语气里带着几分恨其不争。 姜景先是一愣,看到坐的地方不对后,默默地换到了另外一边。 “世子爷。” 桃红站在车窗口,担惊受怕地看向他:“您和郡主独处一处,于礼不合,还请您下马车,奴婢进去帮着些太医。” 桃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就不该信主子的话。 经历过这么多,还以为主子次次都有万全之策,没想到,主子差点死在了傅岁禾的箭下! “为了救你,郡主要受此等折磨,好好的手臂,若是从此落了疤——” 桃红抬手,用力一擦眼泪,走上了马车。 姜景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身为世子爷,处处被人追捧,现在被桃红这么一说,他伶俐的唇齿,愣是好久,没有想到回怼的话。 太医垂着眼,手慢慢伸向箭头,声线平稳得像深潭。 “郡主,莫看,有下官在,无碍。” “太医,你拔箭吧。”傅夭夭镇定自若地开口。 马车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入马车外姜景和青砚的耳朵里。姜景看了眼青砚,青砚眼神闪烁,看向了别处,在心中默默为主子捏了把汗。 主子和郡主的纠葛越来越深,他是没有办法了。 再后来,马车里突兀地,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传出铁器砸在地面的哐当声,然后听得太医重重松了一口气。 “郡主,很疼吧?”桃红哭泣着问。 傅夭夭没有回答。 外面姜景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拧着,绕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郡主,伤口暂时处理好了。”太医如释重负地开口。 “有劳太医。”傅夭夭的嗓音有些疲态,沙哑。 太医拎着药箱,下了马车。 姜景迫不及待走了上去,地面白色纱布上,有着触目惊心的红,堆得像座小山。 桃红看见他出现,瞪了他一眼。 “今日,多亏了郡主。”姜景无心顾及其他,脸色暗淡地开口致谢。 他刚刚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事发经过,箭,的确是朝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傅夭夭发现了,果断地把他推开了。 “只要没有伤到世子爷就好。”傅夭夭咧开惨白的唇,笑着回答。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人,寻最好的药膏,绝不会让你落下疤。”姜景信誓旦旦地承诺。 本该被护在身后、悉心呵护的人是她;本该怨他始乱终弃、心灰意冷的人也是她;可偏偏在最危急的关头,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依旧是她。 姜景的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之前的想法,真的是对的吗?” 第52章 我希望,我是她 “好。”傅夭夭笑着回答。 看着她淡然的,惨白的,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受了伤不哭不闹的模样,姜景没有察觉到,某个地方的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缝。 “郡主!”外间,传来男子沉稳的声音。 傅夭夭抬头,从车窗口看出去,看到了执戈,眼中闪过讶异。 执戈看到坐在她对面的男子身影,不动声色地,平静地揖礼,开口。 “少将军担心郡主伤势,特命属下过来问问。” 主子在公主身边,抽不开身,让他过来了解情况,却没想到,她和姜景,在这里有说有笑。 “世子爷已经安排太医,给我诊治过了。”傅夭夭淡然清浅的回答完,想起刚才和傅岁禾不欢而散,站起身,朝姜景福礼。 “我该去找姐姐说明情况了。” 桃红已经收拾完地面的纱布,搀扶起她往外走。 “郡主今日之恩,我会铭记在心,改日到公主府登门拜谢。”姜景朝着她的背影,正色道。 傅夭夭走下马车,看向执戈。 “可否请你带路?” 执戈知道郡主说话温和,待人友善。 不过心中,仍在为主子打抱不平。 凌霄阁现场,收拾进行得很慢。 围观在周围的群众,和京中官员家眷,私底下议论得热火朝天。 有人在问,好好的一座楼,怎么能说塌就塌了? 傅夭夭沉静的目光,扫视过周围,一眼看到了有个人,穿着暗纹锦袍,色如墨,似深青色,非大紫大红,只在光线下才显出云纹。腰间束一条素面玉带。 面容清俊端方,眼神敛而不泄,扫过人时轻淡无痕,却能瞬间看透人心。 因为他在人群中太过不同,傅夭夭只一眼,便记住了他。 旁边的百姓,全在议论那个贵人,和出现的奇观,鸟儿好好地,怎么忽然聚到了一起,摆出寓意深刻的字? 大晟上百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不是天降警醒,是什么? 傅夭夭淡然地从这些人身边经过。 他们像是被下了蛊,同时忘了和身边的人说话,用异样的、恐怖的、惶惑的眼神看着她。 傅夭夭从容自若的往里走,因为有执戈在旁,这次,顺利进了被圈起来的范围。 现场到了好几个官员。 顺天府府尹,正在指挥所有人,清理现场。 “郡主。”谢观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她包扎着的手臂上划过。 “少将军。”傅夭夭眉清目淡,回答。 “刚刚怎么回事?我听他们说,你们俩,起了冲突。”后面几个字,谢观澜说得晦涩。 傅夭夭目光搜寻傅岁禾的身影,离开时,她和谢观澜在一处的。 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姐姐怀疑刚才的贵人,与我有关。”傅夭夭小声开口解释:“方才我手臂实在太疼了,我没来得及跟姐姐解释,她已经回公主府了吗?” 箭径直朝着她的头部射过来,傅岁禾起了杀心。 为了化解危机,她改变了箭头的方向,使得箭头看上去朝着姜景而去,再用了苦肉计,巧妙化解。 即便揭穿了傅岁禾养面首的事,毕竟她贵为公主,依旧很强大,要锯倒这棵大树,前方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她不是没有收获。 傅岁禾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说明她急了。 傅夭夭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更有信心了。 “我让执戈去了解情况。”谢观澜的语气不大好。 傅夭夭感觉出来了,犹豫了一瞬,觉得时机到了。 “少将军,我有话想同你讲。” 谢观澜见过动情时的傅夭夭,让人欲罢不能;也见过伏低做小时的傅夭夭,让人卸掉防备,心生怜惜。 眼前的傅夭夭带着伤,惨白的脸上,有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坚定。 “你跟我来。”谢观澜回答。 二人一前一后,桃红和执戈,跟在后面不远处。 凌霄阁后面,原本是一处花园,此刻已经被砸得七零八落,和外面的嘈杂比起来,这里算得上清净。 傅夭夭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朝着谢观澜刚要行大礼,谢观澜看出了什么,连忙抬手,握着了她的臂弯。 “你何必如此?”谢观澜深邃的眸子里,似有惊涛暗涌。 “姐夫。”傅夭夭抬眉,眼中有莹润的光泽在滚动。 “刚刚你,看见空中出现的那个贵人了吗?” 谢观澜看着她的眸子,嗓音变得又暗又沉:“不曾。” 他当时带着人,只顾着找凌霄阁下有没有被压着人,来不及顾及其他,等忙完后,才留意到周围的人,都在议论。 “你信吗?”傅夭夭看着他的眸子,定定地问。 谢观澜不容置疑地回答:“不信。” 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手中的武器,刀光起处,人头已落。 傅夭夭期待的目光,变得暗淡。 “公主说,你长得像她。”谢观澜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是为什么,我看见那些和我一样的百姓,都很期待那位贵人?”傅夭夭不解地看向他。 她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谢观澜是喜欢征战沙场时的痛快淋漓,还是愿意为了天下苍生,躬身改命? 谢观澜:…… 他从未想过这些问题,而这些问题,也不该是郡主思虑的。 “将军。”傅夭夭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话音有些哽咽:“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是她。” 谢观澜瞳孔微睁。 她居然跟他说了这样的话! “你——” “你若想要揭发我,大可现在便去告诉公主。”傅夭夭眸色沉寂,话音里带着坚决。 “可恨我,自顾不暇。” 傅夭夭本就尽失血色的脸庞,唇色,此刻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晕倒。 谢观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无风无雨,外面嘈杂一片,他却感觉到一阵,通体的寒。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幕,多年后,仍然会让他刻骨铭心,驱使着他,明知那是一条不归路,却义无反顾,冲了上去。 听到执戈说她,被姜景带到尚书府的马车上治伤后,他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愤怒。 鬼使神差地,不管眼下的场合,让执戈去查看情况。 他想问的问题,还没有问出口,已经被傅夭夭击得丢盔弃甲。 第53章 一点都不怨我 “我想说的,说完了。”傅夭夭挤出一丝明媚的笑。 “等等——”谢观澜慌忙开口。 傅夭夭诧异地看着他。 “你我之间的事,罪不至死。公主射杀你,你一点都不怨我?” 谢观澜眼神闪烁。 公主恃宠生娇,和他设想的差不多。 可傅夭夭和寻常女子,很不一样,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姐姐之间,心存芥蒂。”傅夭夭笑容有些惨淡。 不枉费她这段时间,对谢观澜表露好意,他已经有所动摇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为她所用了。 傅夭夭在心中暗忖。 谢观澜听了回答,并未感受到快活。 难道她不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让人有所改观? 傅夭夭看了眼桃红,桃红走近,搀扶着她的手往回走。 此刻应该给谢观澜空间,让他仔细琢磨。 主仆俩缓缓往外走。 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傅岁禾听眼线说,谢观澜带着傅夭夭,到了这里。 想到傅夭夭拒绝了谢观澜,再看到此时谢观澜深沉的脸色,傅岁禾不禁扯了扯嘴角。 虽然姜景坏了她的好事,傅夭夭没有横着躺在地上,可看到谢观澜和傅夭夭心生隔阂,也是美事一桩。 傅夭夭在桃红的搀扶下福礼。沉静地解释:“姐姐。我不是贵女。” “方才我不该顶撞,今后一切还须得仰仗你。” 没有人知道,每次看见傅岁禾时,她都会经历一次被活埋时的窒息、和绝望。 待拿到凌霄阁下藏着的东西,和将花辞临死前给她留下的信息公开于众时,傅岁禾就不能在她面前,这般耀武扬威了。 眼下,虽还不能和傅岁禾彻底翻脸,但也不能任由她拿捏。 傅岁禾抬眉,看到了不远处谢观澜的身影。 方才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可说的。 在谢观澜面前,不好对傅夭夭太过冷漠,她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本宫现在没空,待回府后,再同你计较!” “姐姐和姐夫说会儿体己话,我就先走了。”傅夭夭垂首避开了她的锋芒,从傅岁禾的身旁走过。 傅岁禾轻哼一声。面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朝谢观澜走过去。 “观澜,我让人准备了些茶水,你解解渴。” 傅夭夭走远了,听不到后面谢观澜说了什么。 她没有急着回公主府,而是走到清理凌霄阁的,官兵的最前面。 旁边的人,用复杂的神色看着她。 “看她的身形,真的和那贵人,有几分相似。” “嘘,快别说了,让公主听见,小命还要不要了?” 大家收回视线,不去看傅夭夭。 傅夭夭用巾帕掩唇,挡住灰尘扑鼻,停下步伐。 “府尹,你看了半天了,可有看出名堂来?”护城司指挥使面色凝重地看着地面,问。 “好好的楼,突然坍塌,皇上命我们五日之内复命,指挥使,你怎么看?” 顺天府尹,眉宇间一筹莫展。 只给五日,日夜不休,差不多才清理出倒塌的凌霄阁,根本没有时间破案。 凌霄阁砸了旁边的铺子,东家的在一旁叫屈,嚷嚷着要赔偿。 刚才还出现了个什么贵人,公主追着要射杀…… 还有一个宫里来的人,不停地问问题。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叫他们两人焦头烂额。 “依我看,这楼反正塌了,不如直接毁了。”傅夭夭莲步轻移,声音不高不低,足够他们听见。 顺天府尹站在断臂的高处,护城司指挥使站在他下手的石头上,两人视线一高一低,在空中交汇。 “这位是鎏华公主,刚请回京的郡主。”顺天府尹介绍。 事关花辞和花娘那日,他们在顺天府,有过短暂的照面。 护城司指挥使的眼眸暗了暗,冷声提醒。 “郡主,这里不是你该来多少地方。” 傅夭夭惨白的脸上,带着清浅的笑,视线从二位面上划过,轻声回答。 “两位大人,如果这楼,是人为导致的呢?” 韩尚书带人修建时,为了赶工,用了些特殊法子;所以这一次,她让人只稍稍出了些力,楼就塌了。 公主曾站在高处,看着她被埋在土里时,得意地提过一件事:与瑾王府有关的卷宗,埋在了凌霄阁楼下。 她的人,是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拿出来了。 护城司指挥使眉眼一跳。 顺天府尹的脸色顿时煞白,沉声呵斥:“郡主,凌霄阁是先皇命人所建,何人胆大包天,敢做出这样的事来!这里又脏又乱,还是下官,让人护送你出去。” 言毕,顺天府尹,看了眼旁边的人,立即有人站出来,走到傅夭夭跟前,双手揖礼,语气冷漠。 “郡主,请吧。” 傅夭夭提腿往外走了。 坐上马车,往公主府走,已经走出去很远,桃红才小声问。 “郡主,你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要是真的——” 剩下的话,桃红不敢继续往后提了。 若是被官员发现,凌霄阁的坍塌,是刻意为之,而那人又揭发了她,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与郡主有关的事,她不会透露一个字。 凌霄阁确实不是莫名其妙倒塌的,不过时间,比上一世提前了一些,不光谢观澜没有因此受伤,事发在清晨,周边的铺子还没有开市,里面的人,也因此躲过了一劫。 “不会。”傅夭夭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十五年过去了,还能坚守父王的嘱咐,说明他,不是那样的人。” 傅夭夭眼神闪着坚定,嗓音轻而有力。 提到瑾王,桃红的眼中不经意流露出钦佩之情,在看到她包扎着纱布的手臂时,眼中又灰暗一片。 “郡主,您的手,受伤不轻,该回去好生歇息,莫要费神了。” “嗯。”傅夭夭轻声回答。 步子要一步一步地迈,她不能着急。 马车从长街驶过。 耳边有人议论凌霄阁事件。 “鎏华公主心系百姓,和少将军守在最危险的地方。” “是啊!有她在,即便天空出现了贵人,我这心里,也还是暖暖的。” 外面的话声,一字不落地被傅夭夭听见。 公主府门口,停靠着两辆马车,有人在路边起了争执。 第54章缘何闯我房间 傅夭夭由桃红搀扶着走下马车。 争执的人,听到了动静,忽地冲到傅夭夭面前。 “郡主!”胡芳菲眼圈发红,眸底发青,这些日子,她吃不好,睡不好,猫奴被家人强行抱走了,刘笙也对她避而不见。 每天晚上睡觉后,总能听到刘笙被猫奴撕咬时,发出的惨烈声音。 青砚神色复杂,站在胡芳菲身后不远处。 傅夭夭没有说话,不解地看向胡芳菲。 她们两个,仅见过几次,算不得熟悉。 “请郡主高抬贵手,帮帮我罢。”胡芳菲哽咽着,跪了下去。 青砚看着她动作,大吃一惊。 傅夭夭愈发困惑的眼神看向他们,这一眼,看到了青砚身后还有个拎着药箱的大夫。 大夫穿着素净,眼神炯炯有神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太医应有的拘谨避讳,像是江湖中人。 傅夭夭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帮不了你。” 言毕,她提腿朝公主府里面走。 若非重生一次,不再是以前懦弱、把希望全寄托于别人身上的傅夭夭,此刻,难过无措的人,就该是她了。 “郡主难道不怕别人说你蛇蝎心肠吗?”胡芳菲眼底迸发怒意,提高了音量,大声质问。 永宁侯府可以请到的大夫,全都请了;为了刘笙的脸,刘府上下彻夜亮着灯火,已经撒出去了不少银两。 已经损失了猫奴,再不能失去了刘笙这个朋友,如果不是刘笙,她根本没有机会,让尚书府看到她。 早听说姜景让人请神医了,青砚却迟迟不肯松口,说神医是姜景花大价钱,专程给傅夭夭请回来的。 “你手臂上的伤,已经由太医诊治过了。可是笙姐姐的脸,若非神医出手,会留下疤痕的。” 胡芳菲细数傅夭夭的心狠。 傅夭夭停下脚步,站在公主府牌匾下的台阶上,看向跪在下面的胡芳菲。 胡芳菲见她停下步伐,以为说的话,让她害怕了,继续推波助澜,道。 “大家都说郡主攀炎附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巷道上来往的行人,停下了步伐。 胡芳菲看到这样的场景,眸底闪过得逞,在心中暗忖。 听闻公主不在府上,今日之事,传到公主的耳朵里,郡主少不了被公主搓磨一顿。 “永宁侯府的胡芳菲,你求错人了。”傅夭夭冷着脸,冷言冷语地拒绝,再看向一边的青砚,话音一样的生硬。 “青砚,你主子的事,不应该让人四处胡说八道,你们将世子的颜面,置于何处?” 青砚脸色发烫,从胡芳菲身边走过,大声禀明来意。 “郡主,世子爷说,郡主大义相救;特请了神医来给郡主医治箭伤。” 傅夭夭已经进公主府了。 守门小厮看傅夭夭没有带神医进门的意思,把青砚拦在了外面。 咯吱一声,大门徐徐关上。 胡芳菲从地上起来,死死看着那道关着的门,眼底迸发出了恨意。 青砚冷着脸,让神医坐马车,回去请示世子爷。 “青砚。”胡芳菲眼见他要走,忙不迭叫住人。 青砚没有回头,背对着胡芳菲,没什么情绪地回答:“姑娘莫要为难属下了,若非是你,属下也不会白跑一趟。” 说完,青砚提腿离开。 …… 枕月居。 桃红紧张地问傅夭夭,疼不疼,难不难受。 “伤口看似很深,实则只是伤到了皮肉。”傅夭夭安慰。 箭头在余光中,朝她射过来时,被她用手中时常准备着的小药丸打偏了方向,所以当姜景看到的箭,是朝着他射过去的。 箭被改变了方向,速度也放慢,冲击力也因此减小。 “郡主长得肤白貌美,不知道世子爷,是否真的能做到,不让郡主留下疤痕——”桃红仍心有余悸。 “即便没有世子爷承诺,我也有法子。”傅夭夭平静地回答。 “难不成,郡主还有别的毒粉……公主说她待会儿回来,要责罚您……”桃红更加惊慌了。 在凌霄阁前,郡主将早准备好的毒粉散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演障眼法,凭空消失。 效果虽好,可是那种毒粉,有剧毒。 “无妨,我心里有数。”傅夭夭眉清目淡的安慰。 日薄西暮,火烧云洒在窗棂上,映得房间里红彤彤的,暖洋洋的。 “你去准备热水。”傅夭夭吩咐。 桃红瞬间明白了原因,同时想到了另一个可以祛毒的办法,出去准备了。 傅夭夭泡在热水里,泡去了一身的疲乏。撒毒粉时,她刻意凝神屏息,身上或多或少会留下些痕迹。 冲洗干净后,毒粉顺着水倒掉,不会有人发现。 傅夭夭一只手把玩着,桃红特地给她准备的花瓣。 她爱花香,不挑品类,只要是花,她都喜欢。 所以桃红只要遇到可以用的花朵,都会提前采集,给她备着。 芬芳馥郁,热水扫去了身上的疲惫,身体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傅夭夭慵懒地靠在浴桶里,慢慢闭上了眼。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靠近,以为是桃红回来了。 傅夭夭没有睁开眼。 “郡主。”姜景掀开帘,走进了房间中。 入眼是白皙的肩胛,红唇潋滟,瓷白的小脸上,羽睫纤长…… 姜景愣在当场,隔了一会儿,才慌忙转身。 “郡主!是在下,在下唐突了!” 姜景觉得心口一紧,怦怦狂跳,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分寸。 “世子爷,你怎么进来了!” 傅夭夭睁开朦胧的眼,看到了男子的身影,受伤的手,不能放进水桶中,慌忙转过身去,光洁白皙的后背对着他。 姜景有口难辨。 总不能说,他没有听到水声;更没想到公主府里,竟然有这么小的房间,走进来,连块屏风也没有,下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我——”姜景头皮发麻。 即便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他当下的行为。 身后传来水哗哗的声音,是人从热水桶里站了起来。 姜景感觉浑身不自在,这才发现,方才紧张,还在里间,忘了跑了出去,瞬间脚步生风,逃离现场。 站在外面的房间,看着院中的景色,姜景才松了口气。 傅夭夭看到身影仓皇而逃,紧张得连说话都说错了,嘴角不由得勾了勾,悠悠转身,重新泡回了水里。 “世子爷,你缘何闯我房间?” 第55章 什么也没看到 傅夭夭的手背被猫挠伤后,姜景逼着傅夭夭给刘笙和胡芳菲道歉,可心中觉得那么好看的葇荑,留下疤痕了怪可惜。 京中太医虽好,却不及他听说过的一位神医,刚好这位神医到京城近郊,给某个巨贾治病,于是花重金临时把人找了来。 他从凌霄阁回到府里,被母亲发现,说什么也不让他出门了。 无奈,只好让青砚代替他,送神医过来。 一个时辰后,青砚回去复命,居然说神医没能进公主府。 神医有脾气,说他在戏弄他,说什么也要马上离开京城。 姜景听说胡芳菲到公主府门口闹事,惹得郡主不快后,当即翻窗逃了出来。 到了公主府门口,好说歹说,说郡主是因他受伤,公主也知晓,又塞了整整一锭银子给守门小厮,才得以进来。 谁料,公主府的下人,把他带到院子后,人就走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怎么解释胡芳菲出现在公主府门口的事,才造成了刚才那一幕。 谁又能想到,郡主手臂刚受伤就洗澡? “我,我听说你不愿意让神医诊治,要是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姜景词不达意。 眼前,飘着傅夭夭坐在浴桶里时的情形,眼睛不知道朝哪里看好,回答时,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 “那神医,是特地为郡主请来的,与她无关。” “我敲门时,门是虚掩着的。”姜景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方才我睡着了。”傅夭夭轻声解释。 姜景心猿意马地解释来这里的缘由。 “郡主,我不知道胡芳菲从什么地方知道,我找了神医到公主府给你医治的事。” “不是我让她来的。” “这件事,我会跟她说清楚。” 听出他话音里的紧张,傅夭夭的眉眼弯了弯,柔声回应。 “世子爷不必自责,她是你的未婚妻,认为你应该先顾及她的感受,这本身没错。” 姜景错愕地看向里面房间方向,猛地又转过头。 “所以你,并不是真心拒绝我安排的神医,对不对?” “嗯。”傅夭夭发出一声鼻音。 “我知道了!”姜景眉间的愁苦和紧张,瞬间消散,朝里面房间露出抹笑。 “我这就去叫神医过来给郡主检查伤口。” 姜景刚走两步,脚尖快要踏出房门时,声音又轻了些许,解释了句:“郡主放心,我刚刚,什么都没有看到。” 傅夭夭还没开口,听到了外面门关上的声音。 水温渐凉,傅夭夭从水中站了出来,开始穿衣服。 少卿。 “郡主,奴婢回来了。”桃红的话音从外传来,听到她嗓音里有些沙哑。 “怎么这么久?” 傅夭夭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她有些狼狈,眼尾有些泛红,一只手里拿着几株景天草,一只手里拎着食盒。 桃红拎着东西的手,加重了力道,顾左右而言其他。 “奴婢找景天草,浪费了些时间。” 把这草放入热水里,有祛毒效果。 只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 傅夭夭看出她的异常,问。 “吵架了?” “奴婢吵赢了。”桃红牵强地笑着,回答。 看着她坚强的模样,傅夭夭心底涌起一阵心酸,从她手中接过景天草放到一边,认真地说道。 “再给我些时日,会越来越好的。” “嗯!主子会越来越好,奴婢也是。”桃红认真地回答。 憋了一路的眼泪,像雨滴似的,滚落了出来。 “奴婢已经很久没有——哭了。”桃红用力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府上有一条小溪流,溪流旁的假山处,生长着景天草,她采完往回走时,被路过的嬷嬷推攘了几下,郡主在等着用景天,桃红忍了。 半路上,遇到厨房传膳的人。 桃红打开来看到了里面小碟里的菜色,生气地将盖子用力地扣上,不满地抗议。 “郡主受伤了,再准备些好东西送来。” 嬷嬷嘲讽她。 “哟,你摆脸色给谁看呢?” “有能耐,自己去给你主子买大肘子去!” 桃红气不过,和几个婆子吵了起来。 “你们克扣郡主的吃食,也不怕断子绝孙!” 对方人多势众,她的嗓门也不小。 府上的下人多,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大家指指点点,其中一人提到了王爷。 桃红听到后,更大声地吵了几句,见好就收,拎着食盒回来了。 主仆俩相对而坐,一起用晚膳。 桌上摆着两小碗清粥,三小份素菜,看不到一星半点的油荤。 “吃吧。”傅夭夭先拿起了箸:“今天这个样子,没有大肘子吃了。” 桃红愤愤地说道。 “奴婢明日偷偷出府,给主子买去。” 两人正聊着,院外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傅岁禾神色晦暗,走在前面,她身后跟着傅淮序,和谢观澜。在他们身后,是随从奴仆。 “郡主——”桃红小声提醒,朝外努嘴,示意她留意。 凌霄阁时,傅夭夭当众顶嘴,傅岁禾说回来要她好看。 以傅岁禾的身份地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傅夭夭稳坐如山,波澜不惊、食之无味地吃着。 一行人步入枕月居院中。 傅夭夭诧异地转首,像是才看到他们,嘴里的青菜,忘了咽下。 花嬷嬷看到这场景,率先反应过来,嫌弃地开口。 “郡主,您现在有伤,吃这些,叫王爷和少将军瞧见了,还以为是公主在故意苛刻您。” 在今晚之前,花嬷嬷一直直接称呼她为“你”。 傅淮序、谢观澜和傅岁禾依次站在傅夭夭的对面。 傅夭夭面不改色,滋溜一声,把蔬菜吃完,然后略微福礼。 “皇叔,公主,少将军。” 谢观澜的脸色在桌上的素菜和她的伤口上迂回。 傅淮序眉头拧了拧,看向旁边的傅岁禾,刚要开口,听到傅夭夭的说话声。 “蔬菜很好吃,你们要不要也尝尝?” 她无辜而清澈的眸子,看向他们。 傅岁禾咬着后槽牙,面无表情下令:“嬷嬷,把桌上的东西,收干净。” “傅夭夭,你让你的人,故意制造出那么大的动静,是想在少将军和皇叔面前,污蔑我吗?” 第56章 发现共感 傅岁禾探究的目光,盯着傅夭夭脸庞看。 住进公主府这么久了,她脸上竟丝毫不见菜色。甚至看上去,比初到公主府时,看上去皮肤更莹润了,气色更好了。 现在,傅岁禾可以完全肯定,傅夭夭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软弱! 待查出府上被收买过的下人,杖毙! “姐姐明鉴,回来后,我一直在房间里,不曾踏出去半步,何来污蔑?”傅夭夭说话间,受伤的手臂动了动。 傅淮序和谢观澜的脸色,变了变。 不等傅岁禾说话,傅夭夭继续说道。 “我在公主府,给姐姐增添了不少麻烦。” “不若我想想办法,让姜世子把我的伤养好。” 言外之意,她现在是姜世子的救命恩人,公主府如果容不下她,她可以找姜世子负责。 届时,皇家的伪善被掀开,傅岁禾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再掩盖分毫。 傅岁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傅夭夭不光在凌霄阁前,损她威仪,现在还牵着她的鼻子走! 胸口里血气翻涌,傅岁禾强压下心中的愤怒,高傲地看着傅夭夭,话音轻蔑。 “可笑,本宫什么出身,会舍不得你这点口粮?” “当着王爷和少将军的面,你倒是说说,如果本宫刻薄了你,你这张笑脸,怎的如此——?” 傅岁禾捏起傅夭夭的下颌,以便让其他人看清楚。 傅夭夭知道偷食的事瞒不住了,声若蚊蝇道: “在乡下时,我的衣物是粗布素色的,吃的无油寡味,从浣衣到炊食,皆是我一人劳作。” “自被姐姐接回公主府后,每日不用下地劳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已是非常感激。” 傅岁禾听着这话,心里熨帖了些许,面上挂着虚浮的笑,声音悠长。 “我近来琐事缠身,府上的下人偷懒,是时候整顿整顿了。” 说完,傅岁禾瞪了眼花嬷嬷。 花嬷嬷捕捉到傅岁禾的眼风,站出来福礼。 “公主,老奴这就带人去厨房仔细查查。” 傅岁禾略微点了点头。 花嬷嬷脸色阴沉地去了。 傅岁禾看着傅夭夭无辜的、瓷白的小脸,心中怒意又起。 贱人,竟然当着谢观澜和皇叔的面,给她难堪! 等他们人都走了,再细细收拾…… 谢观澜看到傅夭夭在公主府里,待遇竟不如府上的婢女,眉头不由得拧成了一座小山。 傅淮序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隐隐地,心中能感受到平静,然后是些许的快意——这快意,不属于他。 接风宴过后,他回到康王府,越想越不对。那种感受从何而来,又因何而引起?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 于是,他开始分析生日宴和接风宴的相同之处,得到一个结论。每次他出现这种感觉时,傅岁禾、傅夭夭都在场。 素日无事,他鲜少与傅家人走动,今日借着了解凌霄阁的事,来到公主府。 结果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他又有那种感应了! 只是刚才与谢观澜、傅岁禾在前院谈事之时,心情一直很平稳,见到傅夭夭之后,才有了变化。 难不成,他感受到的,是傅夭夭的心情? 傅淮序被心中的想法惊呆了。 傅夭夭听完傅岁禾的安排,心情无波无澜,面上却保持着温顺乖巧,规规矩矩行礼。 “有劳姐姐费心了。” 傅岁禾轻轻扯了扯嘴角。 从前,倒是小瞧她了。 想要在谢观澜和傅淮序面前,故意让她难堪?!怕她是在乡下呆傻了,不知道权柄二字,是可以轻取人性命、贵贱生杀的。 在场的人,各怀心事。 没有人说话,场景有些尴尬。 傅岁禾担心谢观澜会因为刚才傅夭夭的一番操作,在心中更加厌恶她,于是提议道。 “皇叔,少将军,是我御下不严,才发生了那样的误会。” “你们二位不便在后院久留,不如我们,回去继续探讨凌霄阁倒塌事件?” 傅岁禾脸上虚浮着笑意,看向他们二人。 傅淮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谢观澜面无表情,径直转身。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枕月居。 傅夭夭站在院中,看着他们离开,直到看不到他们身影,刚要转身时,听到远处下人的禀报声。 “公主!” “姜世子让人送来了不少东西,说是给郡主补身子用!” “那些人现在在门口候着。” 传话的人等着公主示下。 傅夭夭听到这里,微微发愣,随即就明白了。 姜景应是比傅岁禾等人先到公主府,离开时,不小心看到了桃红和厨房的人起争执的场景。 只不过,他这动作快得,令人咋舌。 傅岁禾的脸庞,阴得快要看不出本来的血色,语气冷沉道:“还愣着干什么?让人把东西送到枕月居。” “省得又编排本宫,私吞了她的东西!” 傅岁禾说完,看了眼谢观澜。 果然,谢观澜的脸色,仍旧难看。 他们三人刚走没多久,枕月居又热闹了。 “百年人参一只。” “金银珠宝——” 婢女依次站了一排。 每个人手里端着的东西,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粮。 傅夭夭眼中光芒一闪而过,有了这些银子,今后做事,就更容易了。 “有劳各位。”傅夭夭看了眼桃红。 桃红给每个人递了打赏,亲自一个托盘一个托盘地接过去。 来送东西的婢女们,在来的路上,议论过傅夭夭是个什么人,在心底,有些瞧不上她。 她们觉得她过得比自己还不如,不过是想用苦肉计攀上世子爷这枝高枝。 等见到傅夭夭才知道,她这般貌美如天仙的人物,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多留意两眼。 此刻,她们手里拿着打赏,心底都乐开了花。 抛开郡主的身世不说,出手阔绰,至少不小气,就比很多主子强。 其中一个婢女,开心地站出来,禀报道。 “郡主。” “世子爷还让奴婢带话,若郡主嘴馋了,想吃什么,城中酒楼,直接挂他的帐便是。” “辛苦各位跑一趟,刚才的赏钱,你们拿去吃酒。”桃红替傅夭夭回了话,开心地关上了门,把送来的东西仔仔细细地登记好了,再收纳到箱子里,锁好。 “郡主,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开荤,再不用偷偷摸摸的了!”桃红喜笑颜开道。 傅夭夭朝桃红露出些许笑意,却在心中细细思量。 今晚傅岁禾应该已经洞察到什么了,在凌霄阁前,杀她不成,定会采取别的动作。 傅岁禾行动越多,纰漏越多。 傅夭夭意识到这些,心中并没有轻敌。傅岁禾的身后,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用害怕,但也须得谨慎应付。 第57章 练就了些许手力 从枕月居离开,傅岁禾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留意着谢观澜的反应。 “看来姜世子,是懂得知恩图报的。” “若是妹妹,能和姜世子重修旧好,也是称心如意之事。观澜,你觉得呢?” 谢观澜的脑海乱糟糟的。 “观澜?”傅岁禾看到他心神不宁,再度开口。 “嗯?”谢观澜好像听到了耳边嗡嗡的声音,但听得不真切,来不及细想,自然而然答了句:“是的。” 傅岁禾听到满意的回答,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三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院。 傅淮序神色凝重,仍在朝外走,再往外去,就走出公主府了。 “王爷。”谢观澜不解地开口。 傅淮序回神,眼底的复杂,瞬间收了回去,淡然笑道:“今日时辰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 言毕,不管两人脸上不同程度的诧异,提腿大步走开。 看着远去的身影,谢观澜瞬即也要跟上。 “观澜,今日凌霄阁上,我发现了一处蹊跷。”傅岁禾悠长的嗓音,适时响起。 谢观澜身形一怔,随着傅岁禾的脚步,进了最近的花厅。 傅岁禾大喇喇坐在主位上,微笑着下令:“把今年上贡的,最新的茶,泡来给将军尝尝。” “公主请讲。”谢观澜面无表情地行了福礼。 傅岁禾感受到他浑身的冷意,看着他,淡定地问: “你后来,又有什么发现?” 谢观澜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了傅夭夭在凌霄阁后院时说的话,持重拱手答道。 “在凌霄阁时,末将把看到的,想到的,如实禀报公主了,也同府尹大人和护城司指挥使,已经交流了看法。” 傅岁禾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模样,试探着问。 “除了这些,你可还有话要同本宫说?” “下官不该拒绝公主的好意。”谢观澜想了想,不卑不亢地继续道:“公主与下官之事,实不该牵扯上郡主。” 在凌霄阁前,公主命人给他送去了茶水,他以不渴为由,放在了一边,直到走,都没有动。 傅岁禾噌地一下从位置上起来,走到谢观澜的面前,凝视着他的双眸。 “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在为她不做你的妾室,而耿耿于怀?” 谢观澜看着她冷沉的目光,双眸愈发晦暗。 “公主误会了。” “下官从未想过让别人取代你。” “只是到底是你我对不住她,心存愧疚。” 傅岁禾亲耳听到谢观澜再提那件事,气愤地一转身,刚想要拿起旁边的东西,意识到谢观澜在身边,指尖倏地蜷缩。 她语气中带着气愤,衔着质疑和不可理喻地问。 “你宁可可怜一个乡下长大的孤女,也不信本宫的只言片语?” “并非如此。下官相信公主有苦难言。”谢观澜波澜不惊地回答。 听到有苦难言几个字,傅岁禾身形一顿。 用药的事,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花嬷嬷、她和大夫。 谢观澜不可能知情。 “能听到你这么说。”傅岁禾感知到他姿态放软,倏地想到了什么,面带微笑,伸手,手指在他臂膀上轻轻滑动。 洛尘曾告诉她,任何男子,拒绝不了美艳女子的引诱。 “我很欣慰。”傅岁禾前倾身子,在谢观澜耳边轻语道。 谢观澜脸色如墨,无动于衷。 “公主若无其他事,末将明日还要早起,该回去歇息了。” 谢观澜说完,行礼,不等傅夭夭说话,凛然转身。 傅岁禾的手,悬在半空,手中的温热淡却,指尖慢慢蜷缩成了拳头。 可恶的傅夭夭! 贱人! 若非是她,谢观澜怎么会给自己摆脸色!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没有人会再帮着她了。 今日的恶气不出,她睡不着! …… 傅夭夭在桃红的伺候下,洗漱完毕,往床榻方向走。 嘭—— 有人撞开了门。 傅夭夭回眸,看到傅岁禾,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房间。 “姐姐,今日受伤,有些累了,我想休息了。”傅夭夭面色清淡,转身朝里走。 “站住!”傅岁禾厉声呵斥。 啪—— 傅夭夭身形差点没有站稳,一耳光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发出响亮的声音。 不过她没感觉到疼,因为桃红及时冲了过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傅岁禾眼见没有打到想要打的人,手又扬了起来,傅夭夭这次,狠狠抓着了她的手腕,脸上带着笑,眼底却一片寒凉。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傅夭夭说话间,手上稍微加了些力道,再突然松开手。 傅岁禾脚下没站稳,身体趔趄着向后仰了仰,差点摔倒。 周围的下人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平日唯唯诺诺的郡主,居然敢和公主叫板! “公主!”香草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傅夭夭幽幽然开口。 “对不住了,姐姐,自幼在乡下做农活儿,练就了些许手力——” 说完,看见桃红的脸上,肿出了清晰的巴掌印,可见刚才,傅岁禾用了十成十的力。 “公主!” 花嬷嬷刚从厨房忙完,听说公主又回了枕月居,忙不迭地赶了回来。 刚才在外面,已经听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心口一跳,急急忙忙地冲进来,伸手去拉傅岁禾,抚慰道。 “公主!” 傅岁禾非常生气,恨不能手刃了傅夭夭。 花嬷嬷一边朝傅岁禾使眼色,一边把人往外拉,劝慰道。 “您要打要罚,不用亲自动手,省得脏了您的手。” 傅岁禾看到花嬷嬷的眼风,知道她有话要说,走出了房间。 院外,两人已经走了很远。 傅岁禾停下步伐,敛声道:“嬷嬷,你说吧。” 花嬷嬷适才一边走,一边给她顺气,听到这句话,从后面走到她跟前来,左右看过,没有旁人,才小声提醒。 “公主莫不是忘了,凌霄阁现场,来了位不寻常的人。” “眼下万不可,生出其他的事端来。” “等过了这段时日,您再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枕月居那位即可。” 听到这里,傅岁禾心口的气,压了下来。 差一点,失了方寸。 傅夭夭已经在谢观澜心里留了痕迹,让谢观澜不惜为她打抱不平,再不能让谢观澜更加心疼她了。 第58章 什么情况下会出现幻觉 枕月居房间里。 “郡主,让奴婢自己来。”桃红小心翼翼地开口。 傅夭夭不说话,用一只手,一点点给桃红上药膏。 “你自己的手臂有伤——”桃红被打没哭,可是看着一只手臂受伤,仍要亲自给她上药的主子,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 “下次要闪躲。”傅夭夭阴沉着脸,小声责备。 “是,奴婢知错。”桃红轻声回答,想到这一耳光,没有打到郡主的脸上,心里又觉得有些幸运,幸好她反应快。 傅岁禾会不会,立即对郡主起杀心?! 想到这些,桃红就慌张了。 “郡主,要不咱们搬出去吧?奴婢瞧着,谢少将军心里记挂着您,如今又有了姜世子送来的那些东西,足够咱们生活下去了。” 虽然主子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回京城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她能隐隐感觉到,主子要做的事,很危险。 “这里是我的家。”傅夭夭语气异常坚定:“我能搬到哪里去?” 她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房间里的每一处,嗓音平静而低沉。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全都倾注了母妃和父王的心血。” “我若走了,瑾王府,就再没人记得了。” 那些人曾对父王和母妃做过的事,她定要一样,一样的向他们,讨回来! “郡主——”桃红伸手,紧紧抱在傅夭夭的腰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奴婢会武功就好了。”桃红责怪着自己,关键时刻,是主子冲出来护住了她,花嬷嬷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才把傅岁禾带走了,不若以傅岁禾的性子,她现在已身首异处。 “你刚才忤逆了她,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如若必要,今后不可离开我身边。”傅夭夭认真地道。 桃红用力点了点头。 …… 姜尚书府。 姜景一只脚屈膝至于软垫上,身体斜靠着,从盘子里,拿葡萄,丢到嘴里。 青砚把送东西去公主府时的情况,逐一禀报。 “世子爷,您从府上拿了那么多东西出府,若是让老爷和夫人知晓,是为了顶撞公主。可曾想过后果?” 姜景蹙了蹙眉。 傅夭夭如今是他的救命恩人,虽然不能和公主拍桌子,但他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方才从房间仓皇离开,隔着远远的距离,听到公主府上的人,教训傅夭夭身边的婢女,跟教训一条狗似的。 他才知道,堂堂公主府,居然做出三餐菲薄、食不果腹,连寻常仆役都不如的苛待。 “天塌下来,有本世子给你挡着。”姜景不以为意地回答。 青砚几近哀求地道:“世子爷,您倒是说得轻巧,哪次有事,夫人找的不是小的?” “怎么?给本世子承担点儿责罚,难为你了?”姜景又拿起一颗葡萄,放到嘴里。 “不是,这一次,和以前您做的那些事,都不一样。”青砚着急万分。 以前不过是斗蛐蛐、看斗鸡、逃学旷课,可今日这事,牵扯到鎏华公主和傅夭夭,便再不能同往日一般轻描淡写了。 姜景稳坐如山。 翊宸院外,忽地传来一阵动静。 待看清来人,姜景忙从座位上坐了起来,敛了敛神色,恭敬地到姜勇堂和刘氏面前福礼。 “父亲。” “母亲。” 姜勇堂怒不可遏地看着他:“逆子!” 刘氏脸色难看,拽拽姜勇堂的衣袖,小声提醒:“当着下人的面,不要这么骂儿子。你刚刚答应我了,不动怒。” 姜勇堂扬手,甩开刘氏的手腕,侧首瞪向姜景。 “还不快跪下?!” 姜景微抬下颌,脸上写着倔强:“我都这么大了,没有做错事,不跪!” 刘氏走到他面前,不断地使眼色。 姜勇堂脸色黑如墨,胸口被气得剧烈起伏,斜睨向刘氏:“看看你惯出来的好儿子!” 姜景是幼子,刚出生时,长得圆圆胖胖,像门上贴的福娃,后来会说话后,经常逗得人开怀大笑,府上的所有人,都宠着他。 谁知道长大后,人是越长越抽条,好看了,这性子却犹如脱了缰的野马,一个不留神,就开始了放任驰骋,旁人追都追不上。 “景儿!”刘氏也急了。 “你怎么可以做出那样的事来!你爹好不容易,才重新坐上尚书府的位置,你想要满府的人,陪着你一起殉葬吗?” 殉葬二字一出,姜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郡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我躲开了那只箭,我只是送了些黄白之物过去,又没有改口说要娶她。” “您若是对瑾王真有那么深的成见,当初就不可能——”姜景的嘴,被刘氏一把捂住了。 “唔唔唔——”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爷,咱儿子病了,需得在房间里,好生将养着。”刘氏心有余悸地解释,一边朝青砚使眼色,一边把姜景往房间里推。 傻孩子,怎么可以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要是被有心之人听了,传了出去,他们全府,就真的完了! “来人,家法伺候!”姜勇堂听这样的借口,已经听得耳朵生茧,大声呵斥。 “今日谁再护着这逆子,就陪着他一道受罚!” 管家拿着棍子,看看姜勇堂,又看看夫人,左右为难。 “还愣着干什么?你也要跟着造反吗?”姜勇堂看向管家。 管家忙朝姜景走过去。 刘氏眼睁睁看着姜勇堂的随从,把姜景拉到院中。 板子啪啪啪地打在姜景的身上,听得刘氏掩唇,心痛又无奈地喊出声。 “老爷呀,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姜勇堂看着姜景趴在长木凳上,疼得额头是汗,仍咬紧牙关不知悔改的模样,气得连连嚷嚷。 “再打十板!打到他认错为止!” …… 傅淮序方一走出公主府,脸色变得暗寂无光。 破风面无表情地默默跟在他身后。 从公主府到康王府,相隔很远。 傅淮序慢慢走在深巷,马车空着,徐徐跟在他身边,没有人打出言打破寂静。 “破风,一个人什么情况下,会出现幻觉?”傅淮序突然开口。 “回王爷,属下——不知。”破风的话本就不多,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更是一头雾水。 第59章 有进步 傅淮序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就不该开口问。 生辰宴上,距离傅夭夭远,感受不真切;接风宴上的感受,却是切切实实的,荒谬不可言的。 还有刚刚,也感受到了不属于他的心情感受。 他不知道怎么了。 京城,还是曾经的京城;康王府,也还是曾经的康王府,所有人都没有变,唯独他莫名变成了这样。 “你替本王想想,下次什么时候到公主府来,比较合适。”傅淮序换了一个问题。 为了求证猜想,他觉得有必要,再次靠近傅岁禾和傅夭夭。 破风睁大不明所以的双眸,没有情绪地答道:“王爷,您到公主府看望侄女儿,何须理由?” 傅淮序停下步伐,眼瞳盯了破风一眼。 世上所有人,只当他年纪大了,不过问世事,也不结交党羽,所以他身边的人,都是不堪大用的。 没有人知道,破风和惊云,是他的暗卫。他们二人的武功,在京城无人能及,只是他们二人,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 兴许被主子看得有些奇怪,破风停下步伐,严肃地双手揖礼:“王爷有什么话,直接吩咐便是。” 傅淮序摇了摇头,脸色暗淡地继续往前走。 得。 就不该问他问题。 …… 疾风骤雨总算停了。 傅夭夭站在窗口,心事重重。 “郡主,是在担心——会被人发现?”桃红看到她的异常,问。 “没有,早些歇息罢。”傅夭夭答道。 安排屠盛时,忘记下雨这件事了,不知道他那里情况怎么样。 初夏的夜雨,伴着微风,吹得人后背凉沁沁的。 桃红害怕她碰到伤口,小心翼翼地伺候她躺下,仔细检查每一处门窗都关好了,才回到梢间休息。 傅夭夭躺在榻上,复盘发生的事。 原本计划中,没有姜景。 他稍一出手就这么大方,可见刘氏孝敬傅岁禾时,是何等壮观。 傅夭夭在脑海里细细盘算着,时而会听到窗外,风吹雨打树叶的声音,不由得想起知微居里的香樟树。 那棵树,是父王在建府之初,和母妃亲手一起种下。 十多年过去,已经生得又高又大。 如果亲人还在,他们可以一起在树下纳凉,荡秋千。 正想得投入,傅夭夭听到了外间传来了异响,以为是又起风了,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一阵凉风从窗户方向飘来,很快,凉风又消失。 傅夭夭敏锐地感觉到了脚步声。 有了前车之鉴,她绷着身体,没有动,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夭夭。”男子嗓音干涸,暗哑。 然后有一股寒意混合着潮湿,从身后传来。 “姐夫,是你吗?”傅夭夭一下转身,看清身影后,才坐直了身体,隐约可见男人下颌绷得很紧。 傅夭夭说话间,伸了手出去,抚摸到他的侧脸,雨水的湿漉漉的凉意传来。 “外面在下雨,你怎可在这个时候前来?”傅夭夭责备。 手腕忽地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抓住,兴许是淋了雨的缘故,他的手掌,是冷的。 谢观澜从公主府离开后,脑海里全是傅夭夭一把推开姜景,独自挡箭时的场景。 “你拒绝做我的妾室,是想嫁给姜世子吗?” 谢观澜的声音暗哑,低沉。 傅夭夭听到质问,温柔的脸庞冷了下来,想从男人大手掌中,抽回手,奈何谢观澜握得太紧了。 “你用什么身份,过问我的婚事?”傅夭夭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于疏离。 谢观澜心口一紧,话音脱口而出。 “我——我是你姐夫!” 傅夭夭看着黑暗中,男人英挺的轮廓,发出一声轻哂。 “是啊,姐夫,你弄疼我了。”傅夭夭再次想要收回,被他抓得更紧。 “你不许这么叫我!”谢观澜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气血上涌。 傅夭夭索性任由他握着,气鼓鼓地别过头去,不看他了。 明明是她行事不规矩,居然给他脸色看。 谢观澜心中更加不快,却又不愿意看着她的后脑勺。 “你白日里说的那些话,我会仔细考虑的。” 听到这里,傅夭夭幽幽转身,淡然清浅地问:“你可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良久。 谢观澜才开口,嗓音里带着些许的隐忍。 “嗯。” 傅夭夭站起身,锦被从她身上滑落,露出她娇俏的身段,双手捧过谢观澜的脸庞,飞快地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赞赏道。 “有进步。” 谢观澜感受到,软软的,温热的,手上忽地用力,揽住她的腰身,贴在他的腹部,低头回吻。 傅夭夭碰到他衣衫上的水,拍打着谢观澜的胸口,试图把他推开。 男人并不温柔,被娇柔拍打着,更想要掠城夺地。 傅夭夭感觉到他的侵略性,不想白费力气,放弃了抵抗。 两人的气息,越来越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谢观澜才松开嘴。 两人额头相触,呼吸在中间交缠。 “夭夭——”谢观澜话音里透着强行的压抑,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呼之欲出。 “你说过,你会克制的。”傅夭夭轻柔提醒:“我的手臂,受了箭伤,可经不起你折腾。” “嗯——”谢观澜有些无奈地,发出鼻音。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间上,迟迟不愿意松开。 “放开我。”傅夭夭有些嫌弃地道:“你的衣衫上都是水,把我的里衣也弄湿了。” 谢观澜:…… 他怎么感觉,浑身依旧炽热? 看见谢观澜乖乖松开了手,傅夭夭从榻上下来。 谢观澜的视线,随着她的身形移动,虽然不能做什么事,但是他不甘心现在离开,于是问道。 “你缘何要跟我说出那样一番话?难道是从公主那儿,听说了什么?” 执戈的调查不会出错。 如果傅夭夭身份没有假,便是她骨血里承继的瑾王血脉,令她天生殊异——心思敏绝,胸有山河。 傅夭夭的身体微僵,而后嘴角勾了勾,摸黑在箱笼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谢观澜手中,答非所问道。 “我这里并无男子衣衫,你且先用这个拭去雨水吧。” 谢观澜的手中,传来衾单一样感觉的东西。 第60章 公主的反击1 傅夭夭眼瞳平静,走到桌子前坐下,温声低诉。 “我在的庄子,有一年闹起了瘟疫,饿的饿死,病的病死,我们想要去见庄头,见不着。” “持续了半年之久。” 傅夭夭感觉到喉头有些堵。 “有人——易子而食。” “瘟疫过后,庄上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庄头带着人来收租,交不上来的,要被鞭笞一百。” “我亲眼看着,那些人,一点点咽气。” 傅夭夭说到这里,声音低沉得,快要窒息。 “夭夭——”谢观澜眸色愈发清明,心情却沉入了海底。 “将军保家卫国,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过是发表些许浅见罢了。”傅夭夭笑得牵强。 即便房间里没有烛光,单听声音,也能感觉到她的痛苦。 “景国公府世代为武将,在边关风餐露宿,是为万世开太平,可若功劳只归咎于我们,再不会有人跟着冲锋陷阵了。 “所以,为生民立命,才是根本。” 谢观澜的话音,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有种力量,让他想要这么说。 “将军,实乃夭夭心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傅夭夭有感而发。 谢观澜身子微僵。 傅夭夭从高处被人摔下,没有怨入骨髓,反而落地,生了根。没想到她小小的娇躯里,竟藏着如此大的力量。 谢观澜不由得再次把傅夭夭抱紧在怀里,声音冷若千年寒冰。 “那庄头可还活着?” “死了。”傅夭夭嘴角不露痕迹地勾了勾,在心中暗忖,死在了她的刀下。 “可惜了,不能替你手刃了他。”谢观澜搂着她,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伤口。 夜色中,傅夭夭的唇角再次动了动。 谢观澜已经把她的话听进了肺腑。 良久。 “少将军,时辰不早了。”傅夭夭提醒。 “凌霄阁事出蹊跷,公主和宫里,都很重视,这两日不得闲,再让我抱一会儿。”谢观澜不肯松开手。 傅夭夭只好由着他,直到感觉困意来袭,被男人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风,顺着窗棂的缝,鱼贯而入。 翌日。 枕月居外,有嘈杂声。 傅夭夭睡到晌午才幽幽转醒。 “郡主,您可算醒了。”桃红神色有些闪躲。 “怎么了?”傅夭夭抬腿下床穿鞋,不解地问。 “公主把府上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了一起,正在盘问,谁和枕月居有过接触。”桃红有些后怕地回答。 她不时会问府上一些婢女问题,虽说都给了好处,可是公主性情骄纵,又在气头上,谁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公主会把对郡主的发落,牵连到婢女身上。 傅夭夭闻言,思忖片刻,问道:“我们俩要分开行事,你怕不怕?” “不怕!”桃红摆首。 只要能帮郡主分担,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傅夭夭说完安排,主仆俩平静地用了午膳。 三荤两素,荤菜左不过是些肥瘦相间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素菜是一如既往的寡淡无味。 好歹是比从前好些了。 午膳结束,傅夭夭和桃红往外走。 路上,桃红小声告诉她那个婢女的身份。她叫书桃,是公主搬到公主府来后,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因着和她一样名字里有个“桃”字,又和公主府里的老人融入不到一起,所以才会搭理桃红。 桃红好几次的消息,都是从她嘴里得知的。 听着桃红说着书桃的事,傅夭夭带着她往外走。 昨夜,谢观澜再次爬墙,她在城中布置的人,如果发现公主府有异常,不会送消息进来。 是以,她需要出门一趟。 地面湿漉漉的。 书桃被打得躺在积了水的泥地里,奄奄一息。 傅夭夭从她身旁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灌木丛中,有一道身影,一直看着这边的动静。 从公主府出来,傅夭夭上了普通马车,离开公主府没有多远,傅夭夭忽然提高了音量。 “桃红,把丝帕给我。” 桃红怯怯诺诺:“郡主,奴婢忘了带——” “你怎么做事的,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奴婢知错,奴婢这,这就回府去给郡主取来。” 桃红瑟瑟缩缩地回答。 “停车!”傅夭夭呵斥。 马车夫适时停了下来,桃红低着头,碎步离开。 傅夭夭从帘缝中,瞥到一抹黑影一闪而过,嗓音幽幽地开口。 “蠢货没必要带着,车夫,走罢。” 傅岁禾派香草跟踪,没有任何收获;经过昨晚,傅岁禾应该不会再掉以轻心了。 马车徐徐前进。 傅夭夭掀开帘子,伸出头,好似对一切充满了好奇,打探着雨后的京城巷道。 雨后的凌霄阁,倒在地上,昔日的光环不再,原本收拾过的地面,一片狼藉,看上去有些落寞。 凌霄阁周边的官兵,看上去脸色都不太好。顺天府府尹和护城司指挥使,正争得面红耳赤。 傅夭夭视线敏锐,扫过凌霄阁,随后放下了帘子。 “昨晚那么大的雨,我的人也需要休息!”护城司指挥使气愤地喊。 “哼。”顺天府府尹发出轻嗤,不屑地看向他:“怕是你的人,监守自盗罢!” “你信口雌黄!下官定到圣上面前,参你一本!”护城司指挥使用力一甩袖,不再和顺天府府尹争执。 傅夭夭默默地听着外面的话音,心静如水。 “郡主,首饰铺子到了。”马车夫禀报。 “你去铺子喝茶,我买好东西,你再回来。”傅夭夭淡声回答。 车夫接过傅夭夭给的赏银,笑嘻嘻地走了。 傅夭夭进了首饰铺子,这看看,那瞧瞧,发现人没跟上来,便从窗户口眨眼间消失不见。 从首饰铺子到听书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若不是傅岁禾的人一直跟着她,她不必这么冒险。 “郡主!”焦旷已在密室内,等候多时,在门推动的瞬间,立即站了起来,恭敬行礼。 焦旷的身边,站着位年长的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看到郡主时,眼中闪烁着星光。 傅夭夭朝他看了过来。 屠盛慌忙低下头去:“郡主!您的手……” 第61章 公主的反击2 “这点伤,不碍事。”傅夭夭话音坦然:“屠叔,东西你放在哪里了?” “在肉铺。”屠盛恭敬答道:“焦旷(听书场传递书信之人)告诉在下,说在这里见到过谢少将军,避免事情暴露,在下没有带过来。” 重生以来,为避免怀疑,傅夭夭只和屠盛见过一面。 知道他,还是因为上一世,傅岁禾活埋他时,不知道他怎么得到了消息,带人去救她,寡不敌众,死在了玄影的剑下。 屠盛是父王身边,唯一剩下的人。 事发时,他出京替父王办事,所以躲过了一劫,为了活下去,在京城开了家肉铺,一直没有娶妻生子,害怕被人发现。 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潜到庄子上,看她一眼。 直到死,傅夭夭才知道,有人一直在默默保护她。 重生后,她守在窗口,见到了他,并且警告他,不要再去庄子,等凌霄阁倒塌事件办妥,两人再见面。 屠盛没有因为稚言稚语而食言,他做到了! 凌霄阁下面的东西到手,公之于众后,傅岁禾极力为他们掩盖的那些事,将会被世人发现! “好。”傅夭夭扫视屠盛:“可有受伤?” 屠盛咧开嘴笑了。 “不曾。” “小主子长得和瑾王很像。”屠盛率直地说道。 话音方落,屠盛抬手就要掌嘴:“一把年纪了,不会说话。” 傅夭夭连忙抓着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表现得老沉干练。 想起来这里的目的,于是问道。 “我在倒塌现场,看到一个穿着暗纹锦袍,腰束素面玉带的人,你可留意到了?” 那个人伪装得低调,很容易让人忽视。 屠盛若有所思,认真地答:“在下没有见过。” 傅夭夭点了点头。 想起谢观澜说过,宫里的人也在盯着凌霄阁,大概猜到了几分。 “等到他们发现东西丢失,京城将会有一场血雨腥风,屠叔,接下来东西交给你了。”傅夭夭凛然下令。 见到了人,知道东西安全,傅夭夭放心了,再吩咐了一些其他的事,傅夭夭才走出密室。 密室的外面,是听书场的二楼,越过窗户,她看到了马车周围,站着公主府的人。 看样子,已经找过她了。 傅夭夭快速下楼,走出后门,绕过听书场,翻身进入铺子后面,顿了顿心神,缓缓往外面走。 首饰铺子门口,站了道身影。 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个人。 “东家,把这些给我包起来。”傅夭夭指了指旁边的平安扣和一对耳饰。 “好咧。”掌柜的见到有人闯到店里,但没有行动,壮着胆子,回答傅夭夭,动作麻利地将东西包了起来。 “郡主。”玄清漠然行了一礼:“属下玄清,奉公主之命来请您回府。” 傅夭夭没有见过他,却见过他的打扮,和玄影看上去差不多。 许久不见玄影,不知道被傅岁禾派去做什么了。 在暗中跟着她的人,是他。 掌柜的把东西包好,傅夭夭接了过来,付了银钱,走上了马车。 马车在玄清的催促下,一路疾驰。 下了马车,进入公主府后,玄清把傅夭夭带到了花厅。 太医在花厅里,坐立不安地朝门口方向看,对上婢女的眼神,悻悻地坐了回去。 看到傅夭夭进入花厅,太医眼神晃了晃,站起身来,向傅夭夭行福礼。 “郡主。” 傅夭夭看到太医,心中有些困惑。 既是谢观澜让太医日日来给她看手伤,怎地不见执戈? “奉少将军的命,下官来给您诊治伤口。”太医语声沉缓低哑。 “有劳太医。”傅夭夭压着内心疑惑,不动声色地走在前面。 太医默不出声地跟在她身后。 枕月居。 桃红看到傅夭夭,眼眶瞬间红了,刚张嘴要解释,注意到她身后有人,闭上了嘴。 傅夭夭浅笑怡然,在位置上坐下。 太医打开药箱,面色冷峻地给她检查。 “恭喜郡主,手背上的伤已经好了。”太医说完这话,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少将军还吩咐下官,将箭伤一并诊治了。” 初夏,刚下过雨,枕月居不热。 太医穿得也不多。 傅夭夭留意到他的异常,没有揭穿他。 太医话音依旧低沉,道:“幸而伤口已经有人处理好了,这膏药也可以用在箭伤上。” 太医把膏药放在了一边,叮嘱:“箭伤重,郡主用完了,下官再给郡主送来。” “多谢太医。”傅夭夭起身,要送他。 “郡主不必客气。”太医抬手,拒绝傅夭夭相送。 太医迈着正常的步子,走出去好远,忽地加快了速度,走到枕月居看不到的地方,一个身影拦住了他。 看到来人,太医脸色发白,拱手行礼,哑声禀报。 “公主吩咐的事,下官已经完成了。” “公主体恤郡主,这段时日,你可以任意往来公主府。”花嬷嬷冷声强调。 “是,是。”太医目不斜视,应声后,没有丝毫逗留,快步离开。 房间里。 桃红将太医放在一旁的膏药拿起来,刚要给傅夭夭涂抹,却见傅夭夭挑了一点药膏,放到门口台阶上,不过片刻,便有黑蚁围食。 吃过药膏的黑蚁,走出去几步,即刻蜷缩、翻肚,僵死了。 “郡主!”桃红惊叫,意识到不该惊动旁人,忙掩唇。 “此事不要声张。”傅夭夭淡然地把东西收了起来。 “太医是执戈带来的,执戈是少将军的人,少将军怎么会突然对您动手?”桃红的眉宇,拧成了一团。 “您的伤,伤得这样重,需要的药材多……现在怎么办?” 傅夭夭想起回来这一路,太医的异常,又想到玄清的举动,知道傅岁禾对她的杀心,没有改变。 只是因为她的所有计划和行动,让傅岁禾没办法任性地处置她了。 傅夭夭看向带来的东西,淡然地开口。 “我自会想办法解决,你先打开看看。” 从小到大,桃红的头上只有一根木簪,更别提其他首饰。 平安扣通体莹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素面无纹,只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系一根素色丝绦,垂在襟前,温润得如同月光。 耳饰是小巧的玉珰,圆如珠露,得体素净。 “奴婢,叩谢郡主。”桃红双手紧握着,跪在地上行礼时也舍不得松开。 第62章 还有一招 傅夭夭把她搀扶起来,看着她脸上的肿还没有消,心中又泛起一阵心疼,问道。 “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玄清一路跟踪她,应该没有怀疑到桃红身上。 “奴婢按照吩咐,回公主府拿了东西往外走,躲在第二个巷道口,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果然看到他们把书桃抬了出来,奴婢一路跟着,发现他们把她丢进了最近的那条护城河里。” “趁他们走开,奴婢赶紧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把她背到了您指定的地方。” 傅岁禾没有给书桃留活路。 “你的衣衫,是怎么处置的?”傅夭夭担心地问。 “奴婢去了临街铺子,找商家讨要了些锅底,涂抹后,哭着回来的。”桃红羞赧地解释。 “府上的人见我身上又黑又臭,离我远远的,嫌晦气。” “做得不错。”傅夭夭赞赏道。 “书桃说她养好伤后,愿意替郡主做事。”桃红说着,眼底泛着明亮的光,“奴婢告诉她,郡主赏罚分明,御下比公主还要严苛,到时候看她表现。” 傅夭夭听完,眉眼弯弯。 桃红虽然学不会武功,但脑子灵活;虽然容易哭,但是胆子并不小。今后可以放心地让她试着去做一些事了。 傅夭夭摩挲着手中的药瓶,想到要找个时间通知焦旷,让他再去找师傅讨要一些灵丹妙药来。 与此同时,知微居。 傅岁禾端坐于主位上,倨傲地看向站在房中的玄清,声音幽长。 “你是说,她刚出府没多久,斥责婢女后,把人撵下了马车?” 玄清面无表情,颔首应是。 “她逛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就买了朴素的平安扣和耳饰?” 玄清沉着应是。 “属下开始没找到她,怀疑她会武功,召集了人手正要挨家搜捕的时候,看到她从铺子里面出来,应该是属下开始没留意到她。” 玄清解释。 傅岁禾挥了挥手,玄清心领神会,退出去了。 一个在庄子上长大的粗鄙孤女,跟谁学武功去?她有那本事,又怎么一直坚守在庄子上?却不早点逃走? 傅岁禾看向花嬷嬷,慢悠悠地问。 “本宫怎么记得,那婢女刚回来不久?” “老奴问了见过她的咱们的人,说她回去的时候,哭得厉害,嘴里还嘟囔着再也不惹郡主生气了的话。” “兴许是,她拿了东西,出去却没找到郡主人,自个儿出了事后回来的。” 花嬷嬷待玄清前脚踏出房门,走过去关上门,谄媚地回答。 “郡主,京城每日都有婢女病的丢的,没有人在意。”花嬷嬷提议。 桃红那个贱婢,居然骂她在厨房做事的儿媳;不能当即除了郡主,除她却轻而易举。 傅岁禾掀眉看向花嬷嬷。 “区区一个婢女,本宫还不放在心上。” 傅岁禾说完,看向窗外。 繁花茂盛,在微风中摇曳。 “倒是玄影,据他传回来的消息,说他已经去了三个地方,发现一个共同特征,送信之人,用的都是小孩。” 刚被审问的小孩,当即就吓晕过去了。 可见这个人,很懂得隐藏身份。 “公主,还有一招——”花嬷嬷眼中闪过精明,靠近傅岁禾,抬手掩唇,小声道。 “胡芳菲和郡主……这样一来,您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花嬷嬷说完,退到一边。 傅岁禾微敛双眸,嘴角勾了勾。 “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谢观澜同本宫,一直不亲近,你可有法子?” 花嬷嬷脸上闪过为难,思忖了片刻,才回答。 “公主貌美如花,身份尊贵,等嫁过去后,天长日久的,少将军也就忘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了。” 话虽如此,傅岁禾的心里却觉得不甘心。 这两日,两人虽时常见面,谢观澜却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 “洛尘下葬后,你以商量凌霄阁疑点一事,把他约到公主府来。” “是。”花嬷嬷领命离开。 为避免牵扯上公主府,送葬队伍只有抬棺的几个人。出了城以后,乔装打扮过的花嬷嬷,才让人把公主吩咐陪葬的东西,并入了送葬队伍。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送葬队伍显得格外孤寂、凄凉。 尚书府,翊宸苑。 青砚小心翼翼地给姜景的股仗涂抹膏药。 刘氏在外面房间,一边擦眼泪,一边絮叨叨。 “儿啊,你说你何苦来?” “那郡主就算有千好万好,你只管说与母亲听便是,母亲自会替你周旋好。” 姜景趴在榻上,疼得龇牙咧嘴,听到刘氏的话语,愈加心烦意乱,没好气地问。 “母亲如何替我周旋?” 刘氏被他问得一噎,当即就站起来:“不就是金银绸缎,能给她的,我不会短缺了她的。只怕,她并非只是想要这些。” 姜景想起,他也曾对郡主提过类似的话,而且,郡主并没有直接拒绝让尚书府迎娶她过门。 难不成,真是母亲说的那般,救他,是苦肉计? 看到姜景发呆,刘氏以为猜测是对的,心中对傅夭夭的行为,愈发厌恶。 “我且去问问郡主,皇家的脸面,她还要不要了?” “你已经与人议亲,她还要和你传出闲话来,成心想毁了我们!” 姜景脑海里乱糟糟的,看到刘氏真的要走,心里有些着急,想要下床阻止。 “母亲!” “世子爷!”青砚惊呼。 刘氏听到动静,脚尖立马折返,伸手帮着青砚,把姜景扶回榻上。 “你送东西这件事,已经有好几个人从侧面打探消息了,为娘替你一一遮掩了回去,对外宣称,是我们派人去送的,不能忘了郡主的大恩大德。” “你爹爹,正在前院同永宁侯府的侯爷周旋呢。” “我好好的儿子,婚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姜景重新趴着躺下,疼得额头有豆大的汗粒往下掉。 刘氏看着他难受成这样,心里头跟着痛,噌地一下站起来,往外面走。 姜景见状,只能由着她去了。 前厅。 姜勇堂刚面无表情地送走永宁侯侯爷。 刘氏心里仍带着气,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没好气地开口。 “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倒是说一声呀!” 刘氏仗着自幼与姜勇堂认识,外放的性子从来没有收敛过,又年纪轻轻开始掌家,所以养成了风风火火的急脾气。 “我堂堂尚书,为了保住这门姻亲,要在一个小小的侯爷面前,伏低做小,这下你满意了?” 刘氏从未被姜勇堂这么训斥过,呆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喃喃出口。 “那永宁侯府,没说婚事取消吧?” “再不看紧他,下次换你来应付!” 姜勇堂凶完,头也不回,人走出府去了。 第63章 应该对她好一些 知微居。 房间里多处点了香,香气缭绕;瓶中繁花争艳,朵朵含露,鲜妍欲滴。 傅岁禾鬓发微松,素色里衣半褪,香肩微露,眼波斜斜地看向虚掩着的门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里迟迟没有动静传来。 她倚靠在软塌上,望眼欲穿。 门外,花嬷嬷在园中来回走动,不时地看向廊道下。 片刻,出现香草的身影,神色灰暗地摇了摇头。 “算着时辰,人也该来了,怎地还没到?”花嬷嬷百思不得其解。 这段时间,在顺天府上和其他几位大人一起分析凌霄阁事件时,谢少将军没少和公主眉眼相触,并没有表现出因为接风宴的插曲而心生不快,即便有误会,过去了这么久,也应该消气了。 去景国公府传话的人是香草,不可能说漏嘴。 “什么时辰了?”房间里,传出傅岁禾慵懒的声音。 “回公主,快申时末了。”花嬷嬷小声回答。 房间里没有了动静。 花嬷嬷挥挥手,压低声音提醒香草:“快去路口候着,有消息了马上来报。” 香草气喘吁吁地出去了。 天光渐暗。 傅岁禾用力拉开门,看向门外一脸害怕紧张的下人,压着嗓音吩咐:“把房间里的这些,给本宫撤了!” 花嬷嬷和香草等人,战战兢兢地进了房间。 “公主,奴婢是按照您的吩咐,到景国公府传话的。”香草跪地认错。 傅岁禾无视了地上的人,淡漠地看向花嬷嬷:“给本宫重新梳妆。” 花嬷嬷带着人,惶惶不安地走向梳妆台。 …… 景国公府的守门小厮,看到公主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拔腿就往内院传话。 傅岁禾赶到临江苑时,谢观澜穿着白日里的那套衣衫,郑重其事地给她行礼。 “不知公主驾临,末将有失远迎。” “观澜,本宫不喜你这样。”傅岁禾想到赶来这里的目的,到嘴边生硬地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许:“久等你不出现,为了消除你的成见,本宫贸然来景国公府给你道歉,没打扰你吧?” 谢观澜再度肃容福礼:“公主多虑了,末将实不敢当。” 傅岁禾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房间里走去,眉眼间带着浅笑。 “我知你心存芥蒂,本宫会向太后禀明,待我入了国公府后,一切依照国公府的规矩行事,官职照旧,可好?” 皇帝为了不让大权旁落,让驸马爷挂虚职。 迎娶公主过门,且手中仍握着军权,这样的好处,旷古绝伦。 “公主——”花嬷嬷在身后,眉眼微跳,忍不住开口。 傅岁禾头也不回,抬手制止她说下去。 在顺天府里听到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没有人知道她会去顺天府,过问凌霄阁的事。 她在房间里等候顺天府尹和护城司指挥使时,听到了外面有人小声说话。 “听说那几个个个细皮嫩肉的,比府上的姑娘都要嫩。要我说,还是咱们公主会享受。” “谢少将军血气方刚,怎么可能受得了枕边人被千人枕万人跨?景国公府的脸,都快被公主丢尽了。” “你别说了,若是让府尹听见你造谣生事,少不了你一顿鞭笞。” “谁说我造谣了?我有个堂妹在——在别人府上做婢女,亲眼看见的,还能假?” 听到这些,傅岁禾恨不能当即将那些人杖毙! 所以她让人隆重准备了房间里的一切。 谁知,谢观澜不领情!等了他那么久,不见人影! 少年将军,威名远播又怎样,始终是个武夫,只知道一味地赌气,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谢观澜对她的态度,可以堵住悠悠众口,那些谣言,不攻自破,到时候,她再用谢观澜手中的权力,去和父皇谈。为了这两全其美的事,她可以暂时放下公主的尊贵。 “公主——”拒绝的话卡在谢观澜的喉咙,再开口时,话音依旧淡漠疏离:“末将不敢当。” 房间中,傅岁禾扫视一眼,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丝毫看不出即将成婚的痕迹。 “除了这一句,你就没别的话,要跟本宫说的吗?”傅岁禾看向房间的里面。 那里面,傅夭夭也许进去过。 “公主可是要末将再说一遍顺天府尹和护城司指挥使准备的凌霄阁倒塌禀报内容?”谢观澜不解地问。 傅岁禾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面上尽力压制着怒意,一字一句地问。 “谢观澜,你可知,本宫为了缓和与你之间的关系,来的路上,有多难受?” 谢观澜保持着揖礼的姿势,垂首不语。 傅岁禾倒吸一口凉气。 心中的火焰,在蹭蹭蹭地越烧越旺。 “公主对末将失望,可向皇上提出婚约作废。”谢观澜的语气有些生硬。 傅岁禾看着他镇定的脸庞,胸口气得剧烈起伏,抬起手,指尖豁然指向他:“你怨恨我不忠不洁,可你不也和傅夭夭翻云覆雨吗?本宫何曾置喙过你?” “公主莫要忘了,郡主是你推到末将身边的人。”谢观澜脸上覆了一层薄冰:“公主若真心悔过,就应该对她好一些。” 提及傅夭夭,谢观澜的语气都变柔和了。 傅岁禾身形摇晃,不可置信地问:“本宫只有对傅夭夭予以厚待,你才会给本宫好脸色?” 谢观澜面色如冰,默不作声。 傅岁禾看着他,良久,大笑出声。 可笑至极! 她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尊贵无双的公主!傅夭夭,一个将死之人,也配得到她的怜悯? 临江苑中,回荡着傅岁禾可怖的笑声。 傅岁禾前脚刚走,谢观澜叫了执戈进来问话。 “太医可有定时到公主府给郡主诊治?” “这两日他推脱身体不适,没有去。”执戈回禀。 “郡主可有让人传话给我?”谢观澜又问。 “属下——这就再去问问守门小厮。”执戈认真地答。 谢观澜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地道:“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罢。” “去准备热水,我要更衣。” 执戈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解地问:“将军,公主刚走,您就追过去,岂不是更让公主生气了?” 第64章 我们试试 星夜沉沉。 桃红从枕月居屋后的树下走出来,手中拿着个不起眼的东西,左盼右顾没有发现可疑,快步回到房间,禀报。 “郡主,奴婢只拿到了小药瓶,没有纸条。” 桃红拿出小药瓶打开,看向露出的莹白胳膊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涂抹。 一边涂,一边聊打探回来的消息。 “公主适才去了景国公府,据说回来时,神色不虞。” 傅夭夭神色不动,轻声答了句知道了。 自从书桃出事后,公主府下人的嘴都很严实,桃红在府上转悠了好几趟,才打听到这一句。 “郡主,公主这两日借着凌霄阁倒塌事件,屡屡往顺天府跑,晚上,还要去景国公府同谢少将军讨论。” “谢少将军会不会被她迷惑?” “如果谢少将军迎娶公主过府,您怎么办?” 桃红担忧地看向傅夭夭。 却见她躺在榻上,手中捏着花辞留下来的信息,怔怔然在想着什么,没有听到她的问题。 桃红见状,抿了抿唇,没再打扰主子了。 傅夭夭手中的信息很重要,重要的信息,在最重要的时候呈现出来,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 当然是在傅岁禾最看重的事情上,给予她当头一击。 而这一次,要让她再无翻身的机会。 想到信息的重要性,傅夭夭把东西仔细收好。杀了洛尘,花辞在黄泉路上不会不孤单了。 白日里,枕月居里里外外都由桃红一个人打理,夜间,她睡得香。 没多久,听到了桃红轻微的呼吸起伏声。 为确保接下来发生的事万无一失,傅夭夭没有睡意。 万籁俱寂的夜晚,人的听力格外灵敏。 有人踏着夜色来了。 傅夭夭缓缓起身,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有黑影闪过,然后瞬间进入了房间。 谢观澜进入房间后,脚步径直朝着她的床榻方向而来。看到床头坐着的身影时,有些意外。 开口时,话音里裹挟着惊喜。 “你一直在等我?” “嗯。”傅夭夭轻快地回答。 谢观澜走到床榻边,伸手想要把她揽入怀中。 今晚的傅夭夭很乖巧。这两日,他被顺天府和护城司的人吵得头都大了,还要不时应付傅岁禾。 看到她的一瞬,脑海忽然静了。 傅夭夭从锦被中伸出腿,挡在了他的腰腹处,娇声制止。 “你身上带有夜风。” “先站在那里,缓一缓。” 谢观澜顺势握着她的脚掌,感觉到腿部的温热,情不自禁轻笑出声。 大家眼中威风凛凛的将军,被一个小姑娘拿捏住了。 他的指尖,一点点向上走。 傅夭夭深谙其道,巧妙地避开,在他向前走过来时,又适时挡住他。 房间中洋溢着乐趣。 “有人想要凌霄阁倒塌。”谢观澜兀自说着白日里的发现,试图转移傅夭夭的注意力。 “大家在现场发现了挖掘的痕迹。” 谢观澜以为她会问什么,故意顿了一下。 发现她没有话要说,神情也没有变化,才继续往下道:“护城司和顺天府的人,一致认为,里面埋藏的东西被盗了。” “我亲自勘察过现场,确实在里面看到了腐烂的木块,推测之前那里放有木箱。” 谢观澜说到这里,发现傅夭夭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当即停下了话茬。 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脚腕,细嫩的,瓷白的,勾得人直愣愣的。 “时间可以了吧?”谢观澜迫不及待地问。 傅夭夭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逐渐攀升,收回了腿放回了锦被中。 “你跟我说这么多,不怕我泄露出去?”傅夭夭状似好奇地问。 谢观澜愣了一下,随后不以为意地回答。 “你能与我推心置腹,所以我也——” 得到他的回答,傅夭夭不再伪装,一连三问。 “如果你推测不错,箱笼里可能装了什么?又是何人所装?为什么要装进去?” “你的问题,我暂时不知道答案。”谢观澜趁着她说话的间隙,坐到了榻边。“这个案件,已经交由了大理寺。” 傅夭夭观察着他的神色。 谢观澜不知道的事,想必顺天府尹和护城司指挥使也不知道。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傅夭夭再次想到出现在现场的那个神秘人,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的人。 卷宗既然已经到了大理寺,接下来就该由她,推波助澜了。 屠盛没有消息传来,谢观澜却帮了她大忙。 傅夭夭心中欢喜,指尖伸向谢观澜的下颌,身体微微前倾,飞快地在他的唇上,留下一吻。 “这个奖励,是因为你肯跟我分享。” 夜色下,傅夭夭羽睫轻颤,唇色潋滟,弥漫的花香,干扰着人的心智。 谢观澜浑身僵硬了一瞬,目光痴痴的看着她。 “你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哦?姐夫倒是说说,哪里变了?”傅夭夭眨着透亮清澈的眸子,看着他,困惑地问。 “说过了,不要叫我姐夫——”谢观澜说着,身体缓缓靠近,两个人的气息,越来越近。 月色下,两道身影交颈相织。 傅夭夭心情好,由着他闹了片刻,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急,手上动作也变得越来越不安分,猜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傅夭夭用力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谢观澜吃痛,瞬间松开了她,痛觉让他蹙了蹙眉,伸手去碰,手上感觉到了又粘又腥。 “你碰到我的伤口了。”傅夭夭嗔怪。 谢观澜体内的燥热未散,脑子却已清醒了一半,想起了执戈跟他说过的话。 “太医要两日后才能来。” 傅夭夭见他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猜测下毒是傅岁禾一个人的主意。 “作为补偿,今晚让我伺候你。”谢观澜诱哄道:“我不会碰到伤口,你也不用动。” “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傅夭夭显然不信:“莫不是骗我的?” “军营里什么人都有,我听说过不少荤话。”谢观澜有些口干舌燥,嗓音暗哑了:“我也没有试过,要不,我们试试?” “要是动了我的伤口,可不依你。”傅夭夭威胁道。 第65章并非看到的模样 晚间折腾得太狠,傅夭夭一觉睡到了翌日晌午。 不得不说,谢观澜昨晚给了她极致的体验。 用过午膳,她回到房间继续休息,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面有人小声说话。 桃红打帘,走进里间,压着声音,怕吵到她:“郡主,香草来传,永宁侯府的嫡女,胡芳菲想要见您。” “让她候着。”傅夭夭淡声吩咐,懒懒的翻身,坐直了身体。 “来伺候我更衣。” 半个时辰后,傅夭夭才缓缓走到外间。 胡芳菲脸庞云淡风轻,瞳眸清澈,一眼就看到了傅夭夭手臂上的伤口。 “我这里,可没有上好的茶。”傅夭夭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上一世,被傅岁禾活埋时,姜景和胡芳菲好事将近。她们上一世没有交集,这一次,针锋相对了两次。 “而且,我们也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叙话的关系。” “郡主不必如此。”胡芳菲腰脊笔直,一张鹅蛋脸上,眉弯如柳,眼波柔而不弱,下颌线干净柔和,唇角天然微扬,安静时,似笑非笑。 傅夭夭听完,但笑不语。 胡芳菲没有抱着猫奴时的妩媚,也没有跪在地上时的攻讦,叫人觉得格外新鲜。 “今日之前,我不知道父亲去了尚书府。”胡芳菲淡然清浅地开口,道明来意。 “父亲也不知道我现在来了公主府。”胡芳菲说到这里,眼中微不可查地闪过抹复杂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坚定。 “我是想告诉郡主,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嫁给姜世子。” 傅夭夭缓缓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恬淡地看着她,平和地问。 “因为我救了他?让你心生不满?” 胡芳菲面不改色,轻轻摇了摇头。 “你现在一定觉得我是嫉妒得发了疯,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其实这是我这段时日深思熟虑的结果。” 傅夭夭挑挑眉,似不信她的话。 胡芳菲沉着冷静地继续往下说。 “我再也不愿被人利用,争来斗去,到头来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我只是普通的永宁侯府的嫡女,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得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看得出来,你在世子爷心里的地位不一样。” 胡芳菲说着这话时,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难过。 傅夭夭愣了一下。 活了两世,攀龙附凤者屡见不鲜,如此豁达的女子,她的确没有遇到过。更何况,她和刘笙交往甚深,想要断干净,绝非易事。 “你可知跟我说这些话的后果?”傅夭夭有些困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何抵得过?” 女子被退婚,是要被定在耻辱柱上的。 更何况,胡芳菲现在看上去倒像是要打破常规的那个——要毁了和姜景的婚事。 “那是我的事了,不牢郡主费心。”胡芳菲态度镇定自若,语气平平,看得出来,在来之前,她方方面面都考虑仔细了。 傅夭夭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心血来潮。”胡芳菲神色坦然,好似说着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之前我的确存了攀附的心思,才被蒙蔽了双眼,不过现在,我想通了。” “永宁侯府有那么多的子嗣,也不一定非要靠我,才会有坦途。” 胡芳菲说到这里,眼瞳愈发透彻。 “而且世子爷对你和对我,明显不一样。” 傅夭夭在心中斟酌,胡芳菲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胡芳菲愈发的坦然:“因为我知道,郡主并非大家眼中看到的娇弱模样。”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公主想要看坐山观虎斗,但是她想把永宁侯府牵扯进来。” “父亲心急,会慌不择路;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永宁侯府卷进去。” 胡芳菲说完,澄净的眸色,看向傅夭夭。 傅夭夭佯装吃惊,露出诧异的神情:“还有这样的事?” 心中却已知晓答案。 傅岁禾为了让谢观澜对她产生厌恶,故意把水搅浑,尚书府姜景的加入,会让谢观澜会逐渐与她疏离。 胡芳菲垂眉,嘴角动了动。 “我只要不再生出攀附的心思,今后嫁什么样的人无所谓,公主就算想要针对我,也无从下手。” 她本来在永宁侯府过得安稳,因为想要的多了,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被卷入到漩涡之中。 是傅夭夭的出现,点醒了她。 同样身份低微,却没有伏低做小,一味地讨好,反而吸引了姜世子为之倾倒。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傅夭夭心中对胡芳菲刮目相看,面上却不流露出半分。 “郡主,我刚刚说的话,全都是肺腑之言。” “我知道,你和公主不一样,虽然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是你让我觉得踏实感。” 那日在公主府,傅夭夭大可像其他人那样,作贱她,嘲讽她,可是她没有。 胡芳菲说完,站起身,朝傅夭夭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浅笑怡然地走出房间。 房间里,傅夭夭目送她走远。 看来这世上,有人和她一样,经历过一些事后,会幡然醒悟,想要改变些什么。 “桃红,准备一下,我们去趟尚书府。”傅夭夭吩咐:“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主仆俩简单准备了一下,往知微居走。 进入房间后,傅夭夭说胡芳菲告诉她,姜景被仗责卧床,想要去探望。 傅岁禾懒懒地坐在软榻上,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态度难得的和蔼。 “本宫看永宁侯的嫡女,各方面都普通至极。” “到底是不如本宫的妹妹,模样生得好看,心地也善良,可以为了姜世子,豁出去性命。” “你们两个本就有姻缘在身,不过阴差阳错,天意弄人。” “你们趁此解开误会,也没什么不好。” “花嬷嬷,准备些补品,让妹妹带过去。” 傅夭夭低垂着眼眉,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平淡地回了声是。 傅岁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荡起抹得意的笑意。 尚书府门口。 桃红上前敲门,主动报了身份,守门小厮让她们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时间,尚书府的大门,始终紧闭着! 第66章 你看到的比我多 姜尚书府内。 守门小厮从门口到前厅,跑了五个来回了。 刘氏焦头烂额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 “说了主家不在府上,自行离去便是,郡主怎地如此坚持?” 守门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咧着嘴呼吸,好半晌才接话:“她应该是来看望世子爷的。” 闻言,刘氏的脸,更难看了。 来回跑第八次的时候,守门小厮终于露出了笑脸,拖着疲惫的双腿,双手朝刘氏福礼。 “奴才刚去看,不见郡主身影了。” 刘氏大大地松了口气,脸皮动了动,想要笑,又压了下去,把手伸向旁边的婢女。 “跟我一起去看看,真走了?” 门缝处。 刘氏眯着眼,看向外面,果真没有了人影,拍了拍胸口,心中的石头才稳稳地落了地,踏实地往内院方向走。 尚书府右侧方巷道。 傅夭夭在青砚的带领下,往后面走。 看着四周高耸的围墙,傅夭夭有些纳闷儿:“这是带我们去哪里?” 青砚眼眸不自然地闪了闪,强装镇定:“世子爷得知郡主来探视,特让属下带您走近路。” 哪有选择走近路,而不走正门的待客之道? 想到和尚书府的微妙关系,傅夭夭没有计较,神色不动地跟着走。 姜景穿着月白绫罗中单,衣襟松松地敞着,后襟被轻轻地撩至腰际,俯身趴在软榻上。 平日里矜贵端方的模样,此刻倒添了几分病中脆弱的慵懒。 乌发半散,只随意搭在肩背,衬得脊背线条清瘦挺直,即便狼狈卧榻,也难掩世家世子的清贵风骨。 “世子爷,郡主来了。”青砚在门外禀报。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傅夭夭困惑地看了眼青砚。 青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解地往里间走。 “本世子身子——有失远迎。”姜景又羞又恼,耳尖先红了一片,垂着眼不敢看人。 听说母亲撒谎,不让人开门,他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让青砚去把她请进来。 可青砚刚走没多久,他就后悔了。 现在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桃红把手里的东西,交到青砚手中。 “多谢郡主关心世子爷。”青砚拿过东西,往外面走。 “听闻世子爷受了伤,伤势怎么样?”傅夭夭关心地问。 胡芳菲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暗示了,姜景是因为自作主张从库房里送了大量东西到枕月居,才挨了家规。 “爷没事。”姜景拉长了语调有气无力地回答完,又安排道:“青砚,你去院外守着。” 青砚故意绕开了刘氏日常行走线路,才把傅夭夭顺利带了进来。若是被人知道,她被接进来了,刘氏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两人静默了片刻。 傅夭夭思忖着怎么开口告诉他,胡芳菲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姜景见她站在一旁出了神,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郡主,你可以出去了。” 傅夭夭恍然明白了什么,看了眼周围,随口问。 “你这房里,怎么没个伺候的人?” “都被爷赶出去了。”姜景恹恹地回答。 其实是被刘氏全部叫走了,说他现在大了,伤的位置特殊,身边不宜留婢女照顾,省得被贱蹄子带歪了。 傅夭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决定直白告诉他。 “胡芳菲去过枕月居见我,她说,她不想嫁给你了。” “你说什么!定是你从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好你个郡主,小爷我对你的救命之恩,心怀感激,才挨了板子,可你却恩将仇报。” 姜景气急,吼出声,气性让他忘了受伤这回事,想要站起来和傅夭夭对峙,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世子爷,我没有挑拨离间。”傅夭夭澄净地解释,发现姜景脸色不对,连忙走过去,担心地问。 “你怎么了?” 姜景脸庞涨得通红,慢慢挪动身子,试图趴回去,没好气地回答。 “没什么!” 傅夭夭抬眉,一眼看到伤口处已经有鲜血流出,掩唇惊讶地感叹。 “侯爷下手这么狠?” “狼心狗肺。”姜景额头上冒着汗,冷着脸责骂。 “世子爷大可不必骂人,箭冲你飞过来时,我满心只想着报答你,在我落水时,只有你站了出来。” “还有你让人送去的那些东西,我也很感激。” 傅夭夭平静地说着这些,发现姜景搭着的襟被因为刚才的动作滑落了,而他的手够不到,于是上前,帮他重新盖好。 扯了扯,发现扯不动。 姜景的手紧紧握着襟被,仿佛握着的,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郡主,自重。”姜景从嘴里蹦出着二字。 “世子爷,你是想让血水沾染到襟被上,再惊动府上呢,还是我现在帮你重新盖好?” 姜景绷着脸,襟被握得更紧了些。 傅夭夭忍不住奚落。 “不就是臀部,你让本郡主看,本郡主,还不愿意看呢。” “更何况,我这是帮你,不像有些人,直接就闯入了别人的房间,看了别人的身子。” 提及那日,姜景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素日是贪玩了些,却不是好色之徒! “你明知我不是故意的!”姜景咬牙切齿地回首,怒视着她,继续责怪。 “青砚就在外面,大可不必劳你动手——” 傅夭夭的视线,从他精瘦的腰上扫过。 “真要论起来,也是你看到的,比我看到的多。”傅夭夭面不改色的下结论。 “傅——夭——夭。”姜景感觉这辈子的体面,都被傅夭夭撕扯开了,压着嗓子,用力喊出口。 外面,桃红和青砚,听到里面连续传出低吼声,不明所以地赶了回来。 “郡主——”桃红担心地看着她。 “我们该走了。”傅夭夭提腿往外走。 青砚朝她恭顺行礼,等人走了之后,才回到房间里。 姜景看到他出现,没好气地把枕头丢了出去。 青砚眼疾手快,接住了。 “你聋了吗?为什么不早点进来?”姜景气急败坏地问。 “世子爷快别动了,这样容易扯到您的伤口。” 青砚言担忧地上前,帮他整理好襟被。 “属下没听见,而且您每次和郡主相处都非常愉快,怕进来碍事——” “滚去领家法。”姜景又急又躁地撵人。 青砚摸了摸鼻子,虽然不理解,但是听话照做了。 第67章 给皇叔请安 傅夭夭刚一回到公主府,人还没到枕月居,傅岁禾就收到了消息。 “你说,她回来的时候,无波无澜?”傅岁禾若有所思地看向花嬷嬷。 花嬷嬷在脑海里,仔细回忆了一遍,然后颔首。 “胡芳菲离开后,枕月居也很平静。”花嬷嬷强调。 傅岁禾从太师椅上起来,慢慢踱步。 “再普通的人家,也不愿自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平白被人连累。本宫让人给永宁侯侯爷递了口讯后,看见他人去了姜尚书的府上,” “傅夭夭见完胡芳菲后,也去了姜尚书府,不是为了重新要回联姻,她这么着急做什么?” “依照本宫对刘氏的了解,尚书府怕是早就吵开了。” “傅夭夭不但阴险狡诈,还善伪装,会不会是她故意演给咱们看的?”傅岁禾不确定地看向花嬷嬷。 有了前车之鉴,她不会再掉以轻心了。 花嬷嬷附和着点点头,赞成道:“公主分析得对。” “公主这是在帮侯府和尚书府促成联姻,区区侯府,感激公主还来不及,不会做出背主之事。” 傅岁禾眉间的愁,没有因为花嬷嬷的安慰而消散,可又找不到事情脱离掌控的根由。 “罢了,姜景请的神医不能来给她诊治伤口,只能用太医留给她的那药膏,要不了几天,她就出不了屋子了,本宫无需再为了她而费神。” “你再去仔细检查检查,宫中做好的新婚礼服,有没有瑕疵。”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 傅岁禾每日都会花不少时间,核对婚礼上要准备的东西。 不知不觉地,京中突然流传着一则谣言。 谣言先是从民间传起,传播速度很快,大家都知道了。世家刻意屏蔽不该知晓的消息,等到大家都知道时,已经来不及遏制了。 谣言是,凌霄阁倒塌后,官员从下面挖出来一个箱子,箱子里有构陷瑾王的证据。 根据建造凌霄阁的时间推论,那些想要铲除瑾王的人,早就开始谋划了。 如此说来,瑾王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消息很震撼,世家与世家之间,没有人敢谈论这件事。 当年的尚书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嘴上不讨论,却时刻观察着这件事的进展。 傅岁禾最近出入频繁,听说了这个谣言的时候,被震惊得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花嬷嬷,本宫住的公主府,就是曾经的瑾王府,这些消息传开,会不会对本宫不利?” “那箱子的事,大理寺接手后还没有定论,怎么大家就都知道了?” “你说这件事,会是谁在背后操控?” 花嬷嬷凝神静思后,轻轻摆摆首,除了安慰,她什么也做不了。 傅岁禾不肯放过蛛丝马迹。 “枕月居最近一直被监控着,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而且,凭着谢观澜对她姿色的贪婪,和姜景的救命之恩,不足以让她谋划出这么大的事件。” “谣言是从百姓间开始传出来的。消息的源头不好查。” 傅岁禾一筹莫展。 门房小厮来报,傅淮序到了。 “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傅岁禾虽有不耐,却也没办法,让花嬷嬷检查仪表后,才姗姗往外走。 “皇叔。” “嗯,看你脸色不太好。”傅淮序进入房中坐下,神色扫过房间,明明无波无澜,却给人凌厉之感。 傅岁禾虚浮着笑意:“不过是被一群无知草民气着了,让皇叔见笑了。” “几句流言而已,你不用在意。”傅淮序光风霁月地安慰。 一个闲散王爷,懂得什么,傅岁禾在心中啧了句,面上保持着平静,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礼数周全地问:“皇叔可是有事?” “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傅淮序面不改色的回答。 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个理由到公主府来,可是每次临到出门时,他又犹豫了。 凌霄阁下藏着证据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总算找到了坦坦荡荡的理由。 “这件事不可让她知道,否则你们姐妹,更加不好相处。”傅淮序提点。 傅岁禾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皇叔多虑了。” “上次的事发生后,府上的下人,已经被我处置过了,当然,我现在待她,像是对自己的胞妹般亲近。” “皇叔久不闻朝中之事,若是被祖母看到你如此沉不住气,不知道会怎么想。” 傅淮序表面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傅岁禾见他仍旧无所事事的模样,心中对他,多了几分排斥。 康王体内留着的,并非傅家血统,虽然早年有从龙之功,可如今只徒有其表,太后顾念旧情,他才得以坐拥四海奉养。 花嬷嬷在一旁听得眉心微跳,趁着婢女拿糕点进来的间隙,从婢女手中接过去,放到傅淮序跟前,露出慈祥的表情。 “王爷,公主这两日,为了凌霄阁倒塌一事,太过劳累。” “没想到又传出这样的话来,她心情不好。” “您大人大量。” 傅淮序无视花嬷嬷手中的糕点,表情不变,话音依旧光风霁月。 “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过来陪陪你。” “我打听过了,你和谢少将军的婚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若是府上缺什么,只管派人到康王府去取便是,省得宫里来回折腾。” “那些糟心事与你无关,你且安心做新娘子。” 花嬷嬷看了眼傅岁禾。 傅岁禾知道她的用意,扯了扯嘴角,露出牵强的笑,然后拿过糕点,小口小口慢慢吃了起来。 傅淮序的目光看向门口。 傅夭夭不在这里。 作为皇叔,可以直接开口问她的情况,但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启齿,也没有过去找她的勇气。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少卿。 傅淮序起身:“看你无事便好,我该走了。” “恭送皇叔。”傅岁禾站起身,福礼。 傅淮序刚踏出门槛,没留意到旁边有身影靠近,指尖猝不及防,碰到了温软的肌肤。 陌生的触感,让傅淮序的心,倏地一紧。 “给皇叔请安。”傅夭夭看清来人,忙垂下头,标准的行了个礼。 傅淮序心上涌起异样,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此时此刻,他有些分不清,这感觉是他的,还是她的。 第68章 傲气的鹅 傅夭夭没有听到傅淮序回答。 他人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时间静谧了片刻。 傅夭夭不由得抬起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大理寺会怎么处理凌霄阁下的发现,她着实等得有些久了,听桃红说遥遥看到有男子进了知微居,故意走了过来,也就没有注意到有人往外走。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 他怎么还发呆了? “——你来了。”傅淮序嗓音微哑,镇定自若地回应。 “一直在房间里拘着,有些烦闷,天气转热了,想出来走走,顺道看看姐姐。”傅夭夭声线轻快、明媚。 傅淮序听着她的嗓音,心绪变得愈发复杂,怎么看,都不像表里不一的样子。 房间里,傅岁禾垂眸拨弄珠钗,只当未曾听见外面的说话声。 傅夭夭余光看见她的刻意回避,眼底浮现出抹笑意。 “姐姐和皇叔有要事商量?是不是我来得不凑巧?” 傅夭夭说着,脚尖调转了方向。 “等等。”傅淮序快走几步。 傅夭夭意外地回眸,看向这个比她大了九岁的皇叔。 “我陪你说说话罢。”傅淮序负手,与她并肩走。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心里的感受。 暂时还没有感觉到异常。 “好。”傅夭夭乖巧回应,步伐轻盈,从香樟树下走过。 香樟树的花儿已经接近尾声,但风中仍有芬芳馥郁的香气。 “在京中可还习惯?”傅淮序问。 “嗯。”傅夭夭脸色平静,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一切逆来顺受的样子。 “比我在庄子上的时候,好太多了,至少不用干农活了。” 说到后面,傅夭夭嫣然一笑,犹如春日里绽放的梨花,娇艳绚烂。 傅淮序眼色暗了暗,嗓音醇厚低沉。 “你同瑾王妃,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傅夭夭脸色逐渐暗淡:“皇叔可还记得我——母妃的模样?” 除了屠盛,这是第一次,听到人称呼母妃为瑾王妃。 更多的时候,她听到的都是罪臣之妻,她是罪臣之女,受尽了白眼与欺负。 傅淮序心中微惊。 当年事发过后,所有人怕触及龙的逆鳞,无人敢提起与瑾王有关的一切。 因着有了那些奇怪的感觉,所以对她没有设防。一直引来隐藏的情绪,居然在她面前显露了出来。 “她——容貌端雅清贵,眉宇间藏着静气。” 傅淮序如是答道。 “皇叔可还记得父王的模样?”傅夭夭眼底闪烁着星光,殷切地看着她。 此时此刻,傅淮序可以断定,傅夭夭没有看上去那么胆小懦弱。 母妃,父王。 每一句称呼,都是对他们的敬仰和怀念。 “皇兄他同圣上,有五分相似。”傅淮序说着,朝前方拱手福了福礼,以示对天家的尊重。 “可惜了,我这辈子都无法见到了。”傅夭夭失落地坐在了香樟树下。 虽然傅淮序在京中已经低调得让人忽视他的存在了,可是傅夭夭知道,他不过是在收敛锋芒。 少时伴驾左右,胸藏凌云之志,怎么轻易愿作世外闲人? 瑾王府出事之后,他才急流勇退。 不管他是真的隐退,还是在韬光养晦,即便不能为己所用,也不能推到皇帝那边,将来成为对立之人。 在心中打定主意,傅夭夭抬眉,率真地看向傅淮序。 “皇叔,近来京中可有趣事?快说来听听。” 傅淮序看着她莹润瓷白的小脸,眼底闪过异色。 在心中斟酌片刻,决定不告诉她京中的传言,怕她承受不住,旋即敛去沉色,温声开口。 “确实出了桩新鲜事。城西有户人家养的白鹅,不知怎的溜上了街,拦在路中不肯走。偏那鹅还傲气,谁靠近便伸颈去啄,闹得整条街都停了下来。” 他抬眸看向傅夭夭,眼含浅趣。 “后来还是个卖糖糕的老翁,拿了块糖糕引着,才把这傲气的小东西哄走。旁人都笑那鹅蛮横。” “别人怎知那鹅,等得不是老翁?”傅夭夭笑着问道。 傅淮序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了。 她知道说的是什么吗? 傅夭夭说完,站起身,朝傅淮序福礼。 “多谢皇叔陪我聊天,今日太开心了。” 傅淮序背在身后的手指,指尖微微捻了捻。 从见到傅夭夭开始,一直在留意心里的反应,除了觉得她风趣幽默外,其他都很平静,很普通,和素日里,并无区别。 难道是他想错了? 这些年疏于操练,身体差了? 看来是时候,找人来号脉了。 心中打定主意,傅淮序提腿朝公主府外走。 …… 坊间的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在传,是老天爷在点拨大晟,所以才会派贵人现世。 凌霄阁倒塌,下面埋藏了重要的东西,但是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所有人都在猜测,会不会与惊天大案有关。 这些事情,已经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的闲谈。 知微居的门,紧闭着。 房中站着多日不见的玄影。 玄影禀报结束,傅岁禾的脸,越来越阴沉,拿起桌边的茶杯,用力掷向地面,茶水飞溅,瓷块四分五裂。 “废物!” “本宫养你们这么久,居然连个人都查不出来!” 玄影站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还不快滚?!” 玄影一身灰尘扑扑,领命离开。 “花嬷嬷。”傅岁禾声音冷得像冰窖:“你跟本宫的时间最久,告诉本宫,到底是谁,要这么处心积虑地陷害本宫?!” 这几日她出府,别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那件事,还是有人说出去了。 世家的人,最是诡计多端。 表面阿谀奉承,背地里机关算尽。 “公主。”花嬷嬷跪地上,胆颤心惊地劝道:“兴许,您是被旁人所牵连?” “又或者,就是枕月居里的那位克您。您忘了,当年瑾王府被处置,其中有一条,是双生子不祥。” 傅岁禾凛冽的神色缓缓恢复平静。 是了。 所有的坏事,都是从傅夭夭入京开始。 和谢观澜的婚事在即,她不能有任何闪失。若是被那人找到了大夫,坐实了她的风流韵事,保不住皇家脸面,一切就都完了…… 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傅岁禾眼中闪过狠厉。 “她不是喜欢在别人面前,说我苛待了她吗?” “你去替本宫准备样东西。” 傅岁禾附耳,小声说完,花嬷嬷忙不迭去准备了。 第69章 谢少将军的嘴伤 傅岁禾带着人前往枕月居。 桃红看到来人,心中警铃大作。 傅夭夭却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起身行礼:“姐姐。” “你的伤虽是为了救世子,但好歹是被我的人误伤的。”傅岁禾高抬下颌,声音轻飘飘的。 “这些东西是我送来给你补身子的。” 傅夭夭看向婢女手中端着的东西,下品党参,陈久阿胶等药材,和两个精美的盒子。 傅岁禾敏锐的视线,注意到傅夭夭的眸光,盯着锦盒看,于是示意婢女打开锦盒。 里面放着上好的灵芝。 傅夭夭收回目光。 傅岁禾微笑着朝傅夭夭走过去,语声柔得像浸了蜜,可甜意只浮在表面,听着虚浮而刺人。 “你的伤有按时擦药吗?让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傅岁禾忽然用力扯下她的袖口。 嘶啦—— 布料撕碎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傅岁禾掩唇失笑:“你的下人,伺候不好主子,不用留在身边了。” 傅夭夭神色不动,将半截衣袖撕下来随手丢掉,话音温柔。 “有劳姐姐挂心,少将军爱屋及乌,请来的太医不光治好了我被猫奴抓伤的手背,还留下了药膏,给我治箭伤。” “太医医术了得,相信箭伤要不了多久也会好的。” 傅夭夭低眉顺眼,回答时神情平淡。 傅岁禾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天底下最好的太医,都在太医院,谢观澜给傅夭夭请来的太医医术高超,此话不假——可太医,已经是她的人了。 知道傅夭夭故意提及谢观澜。 现在有多信任谢观澜,将来就会有多恨他。 傅岁禾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回头看向其他人,悠然下令。 “给郡主送几套当下时兴的衣裳来,过几日,我要办一场品茗宴。” 说话时,傅岁禾的视线有意无意再次从傅夭夭的伤口上扫过。 即便涂了药膏,仍能看出黑红色的血肉混合在一起。 “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来要便是,别再丢人现眼了。”傅岁禾警告完,提腿走出枕月居。 回到知微居,傅岁禾骄傲地坐在主位上,喝了口水,凛然开口。 “嬷嬷。” “你按照这份名单,把请帖送出去,再安排人去找个道士,就说是……” 花嬷嬷脚不沾地地忙了几日,往知微居复命。 花嬷嬷忐忑着把京中的传言,小声附耳说给傅岁禾听。 从前她去世家办事时,那些人总会百般奉承,近日这些人,开始轻慢她了,不光如此,还有人在暗中议论。 说公主府原本是瑾王府;韩尚书本就和瑾王意见不合,当年之事,疑点重重,有人陷害也说不准。 “老奴还听说,宫中气氛凝重,太后已经闭门几日不见人了。” 傅岁禾讶然地看向花嬷嬷,而后眼中出现阴狠。 “这次品茗宴,是让这些谣言翻身的绝佳机会。你叫所有人,要打好精神!” “等本宫的好消息传到宫里,太后的心情,自然会好起来。” “是。”花嬷嬷恭肃领命。 …… 品茗宴如约而至。 傅岁禾打扮艳丽,站在公主府门楣下,亲自迎接。 世家贵女们在马车上的时候,还在猜测公主此举何意,下了马车后,全都换成了讨好的笑脸。 只是这笑意,多少有些不达眼底。 谢观澜从马车上下来,执戈站在马车下面等他,再看到他的瞬间,握拳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提醒。 “少将军,您嘴上的伤,出来时忘了抹药。” 谢观澜睨了他一眼。 执戈适时闭嘴。 这两日,大家对主子嘴上的事好奇,好端端的,怎么睡了一觉起来,有了伤?问他怎么回事,他又不回答,还时常会抬手去触碰嘴上的那道口子,仿佛不知道疼似的。 “观澜。”傅岁禾迎上去,在看到谢观澜嘴上的瞬间,眸色凝滞了一瞬,手指摩挲着,迟疑半晌,终是什么都没有问。 谢观澜恭敬揖礼。 “公主。”姜景在青砚的搀扶下往里走,在傅岁禾面前停下,行礼。 傅岁禾脸上保持着礼节,在心底骂了句。 不知道永宁侯府和姜尚书府在玩什么花招,要不是他们在京中身份微妙,休想再踏进公主府的门槛。 被打岔,谢观澜走远了。 其他人纷纷到场,傅岁禾只好留在门口应对。 谢观澜的视线,扫视过现场,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身影,刚想要往后院中,余光看到有身影靠近。 谢观澜旋即走向一个人单独坐着的姜景身边。 “世子。”谢观澜主动开口。 想到他往枕月居大张声势送的那些东西,心情有些复杂。 “将军。”姜景的伤,用着上好的药材,已经能勉强坐一时半刻了。 “你的伤可好了?”谢观澜在他身边坐下。 姜景被仗责的事,他有所耳闻。 “我有什么伤?倒是少将军,即将成婚的人了,嘴上破相,可不是什么好事。” 姜景想到谢观澜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被亲爹仗责,脸上挂不住,毫不客气回怼。 谢观澜抬手摸了摸唇,不由得想到傅夭夭为了不让他发兽性时的娇嗔模样,笑着回答。 “不小心被只野猫挠了一下,不碍事。” “哦?是只野猫?不是公主?”姜景调侃。 谢观澜没好气地回:“世子不若还是操心好自己的婚事罢。” 提到胡芳菲,姜景心底,腾起一股戾气。 傅夭夭走后,他让青砚到永宁侯府传话,想让永宁侯的二公子到府上去叙话。 二公子和胡芳菲关系要好,平日里总是喜欢跟着他。 哪曾想,胡二公子去是去了,胡芳菲没有跟着,竟然连句话也没带。 这是第一次,胡芳菲刻意回避他。 “与你何干!”姜景没好气地回答。 答完,姜景不由得想起傅夭夭去看望他时,说的那些话,自觉语气冲了些。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不远处的傅岁禾,看着谢观澜和姜景聊得投入,脸色逐渐阴暗。 她已经放下了公主的傲气,主动和谢观澜示好了这么久,仍得不到他的另眼相待! 那嘴上的伤,她又岂会不知是怎么回事! 傅夭夭反正快要死了,死之前,再让她效一分力! 第70章 看小爷我不收拾你 傅岁禾在锦绣堆里长大,香车宝马、珍馐美馔、华服珠钗,样样都要顶好的。 是以,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一群追捧的人。 这次,她邀请了不少这部分人。 她要让那些只敢在背后蛐蛐她的,所谓世家贵族的人瞧瞧,在这京城里,她依旧是尊贵无限的鎏华公主。 欢笑声不时飘荡在公主府上空。 桃红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欢快声,好奇地问:“郡主,今日品茗宴,你确定不去看看?” 傅夭夭懒洋洋地倚靠在书桌前。 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出现在凌霄阁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你去凑凑热闹罢。”傅夭夭不以为意地回答。 什么附庸风雅的品茗宴,不过是傅岁禾刻意营造的一个局,一个想要当众给她难堪的局。 根据她对傅岁禾的了解,这一次,傅岁禾会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我去看看,说不定能收集到有用的消息回来。”桃红愉悦地出去了。 “嗯。”傅夭夭趴在桌上,没有动,心中却已思虑万千。 谣言已散发出去,瑾王是他们的禁忌,宫里却迟迟没有动静,是哪里出了差池? 想得入神,外间又热闹,傅夭夭没有注意到,有人悄悄走到了她的身后。 “郡主会写字?”姜景看见她桌上摆着的东西,目光一亮。 “你怎么来了?”傅夭夭犹如梦中初醒,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手一松,被压在手下的纸张,发出窸窣的声音,露出上面的痕迹。 “我过来看看,郡主的伤好得怎么样了。”姜景眼眶有些暗淡,不敢直视傅夭夭的眼睛。 “神医被母亲骗走了。” “不知道谢少将军给你请来的太医医术怎么样。” 姜景嫌弃地拿起桌面上的纸张,打趣道。 “这便是郡主写的字?” 纸张上,画着好几只歪歪扭扭的王八。 “是啊,姐姐为了不让再在别人面前出丑,特地让人送了笔墨纸砚过来。”傅夭夭揶揄道。 “写字多无聊,我喜欢画画。” 傅岁禾让人给她送了笔墨纸砚过来,明面上是彰显姐妹情深,皇家厚德,实际却是为了测试她。 “你若想要学,小爷可以让人给你送些字帖过来。”姜景话音方落,看着她的脸庞,嘴角抽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世子爷,你笑什么?”傅夭夭眉尖微蹙,眼尾轻轻一挑,偏着头,一脸茫然不解。 姜景用力抿紧了嘴,朝人走过去。 抬了抬袖,微微前倾身子,用袖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她的皓白的脸颊。 他的头靠得很近,擦得认真,呼吸都变得慢了。 感受到男子呼出的热气,傅夭夭眨巴着桃花眼,看向他。 “世子爷怎地突然对我好起来?” 姜景看着她莹润的嘴唇,粉嫩的脸庞,耳尖忽地发烫,转过了身,声音有些发颤。 “小爷以前对你也不差。” 傅夭夭状似没发现他的羞赧,声音绵软悠长:“哦——,那警告我不要贪图妄想的,可能是我画的那只王八。” 姜景皱眉,泠然转身。 “你居然骂我!” 傅夭夭笑着调侃:“是谁心乱了,才这般急着往自己身上揽。” 心乱了几个字,让姜景脑袋一瞬空白,提腿去追傅夭夭。 “小爷我不收拾你,你当小爷——” 嘶—— “唔——” 姜景快走几步,感觉到刚愈合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差点叫出声来,而后又快速闭上了嘴。 傅夭夭躲避到桌子的另外一端,笑得前仰后合。 姜景冷着脸,坐在了傅夭夭方才坐过的位置上,重新铺好了纸,拿起桌上的笔。 “小爷不和你计较。” “你想先学哪几个字?” “我写了留下来给你当字帖用。” 傅夭夭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娇憨又坦率地问:“世子爷何不现在直接教我怎么写?” “还是世子爷嫌弃我太笨了,教不会?” 姜景抬手握拳,触唇轻咳一声:“既然郡主真心求教,也不是不可以。” 傅夭夭欢快地朝他走了过去,掀开他的手,坐在了他的腿上。 姜景握着笔的手,倏地猛然用力。 怀中花香扑鼻,令人神志沉醉,喉头发紧。 “两把太师椅挨着放,要学得慢些,不若世子爷握着我的手,这样我今日就可以学会写字了。” 傅夭夭语气坦荡直率,毫无矫揉造作,娇俏又讨喜。 姜景:…… 姜景:好。 “你想先学写什么?你的名字?”姜景用力清了清嗓,嗓音有些沉。 “就先学你的名字吧——姜景。”傅夭夭认真地要求:“既然你教我写字,我总不能不会写自己老师的名字。” “好。”姜景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酥,发麻。 “你先握着毛笔。” 傅夭夭刚拿过毛笔,姜景的手握了过来,搭在她的手背上,将她莹白小巧的手全都包裹住。 挥毫在纸上,开始徐徐滑动。 可以感觉到姜景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姜景两个字跃然纸上,虽算不得惊艳,却比乌龟拿得出手。 傅夭夭从姜景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 “你的名字,我已经知道怎么写了。” 姜景怀中的温热散去,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好像有点怅然若失。 傅夭夭认真思考后,要求道。 “你就留下桃红、傅夭夭、红烧肘子、桂花糕做我的字帖吧。” 姜景嘴角轻轻勾了勾,眼里带着几分他不曾察觉的宠溺。 “就这些?” “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了,再说了,世子爷还有伤在身,等伤好后,再写不迟。” 傅夭夭说完,站在一旁,欣赏着姜景认真写字的模样。 姜勇堂不愧曾得父王看重,姜景虽然平日行事看上去不大靠谱,仔细做一件事时,丝毫不逊色。 姜景写完,把纸张放到一边晾干。 “世子爷的字,真好看。”傅夭夭赞赏。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谢观澜看到姜景的身影在傅夭夭的闺房里,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不客气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 姜姜微眯双眼,眸中暗衔激流,反唇诘问。 “与你何干?” “倒是你,你来找郡主做什么?” 第71章 磨人的小妖精 傅夭夭看到谢观澜,眼中闪过抹意外,很快心下了然,该是宫里有消息了。 “是我叫他来的。” 姜景看向傅夭夭时,眼神柔和了些许。 “这些字帖你留着,下次我再给你带些新的来。” 经过谢观澜身边时,姜景睨了他一眼。 谢观澜丝毫不示弱,一直回视着他。 傅夭夭没有发现房间里气氛有些不同,走到桌后收拾桌面,避免字帖被风吹走。 谢观澜目光锐利,看见傅夭夭虎口处的墨汁,想到刚才进来时,姜景手中拿着的字帖,心中涌起急切与酸涩。 大步走过去,扣着傅夭夭的下颌,俯身用力吻了上去。 傅夭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镇住,身体微微后仰,手指胡乱抓着桌角,想要找到一处倚靠。 男子的动作很急很用力。 像是带着某种报复。 傅夭夭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任由他发泄。 须臾,谢观澜松开了她,抬手擦拭嘴角溢出的猩红。 傅夭夭双眸蒙了层雾气,心却异常平静,问出心中困惑。 “可是事情有进展了?” 谢观澜也逐渐恢复了神志,知道她问的是凌霄阁和京中谣言一事,把知道的消息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坊间的流言愈演愈烈,消息传到金銮殿,听闻皇上病了。” “大理寺找到了凌霄阁被人锯过的证据,正在全力破案。” “你是说,凌霄阁是被人锯倒的?”傅夭夭讶异抬眸,好奇地看着他。 谢观澜颔首:“也没全然下定论。但是有人在地底下发现了不少白蚁。” “白蚁附着在木头里,偷偷筑巢,以啃食木头为生,时间久了,房屋梁柱就被蛀空、变得脆弱不堪。” 傅夭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收拾好桌面,坐在书桌后,拿起挥毫,蘸了蘸墨汁,淡淡地回答。 “知道了。” “你今日缘何,不去同乐?”谢观澜走到桌边,看着那上面的字帖,有些刺眼,看到字帖下面有歪歪扭扭的乌龟形状时,又觉得有些好笑。 “去了姐姐也不会待见我,我又何苦去给她添堵。”傅夭夭不抬眉,迟迟不下笔,一滴墨汁滴到了纸上,很快晕染开。 “有了前车之鉴,你们既是一家人,面上的情分,她总该顾及一二的。”谢观澜轻声安抚。 “姐姐在姐夫心中,心地仁慈,我当然是见不得光的了。”傅夭夭故意把姐夫二字,咬得重了些。 “事情已经说完了,姐夫快回去陪姐姐罢。”傅夭夭垂首,连人也不看了。 “你——过河拆桥?”谢观澜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不然呢,我留姐夫下来,陪陪我?”傅夭夭故意说得戏谑。 “你小声些——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观澜着急地伸出手,捂上她的唇。 傅夭夭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嘴徐徐张开,刚要发力。 “你——”谢观澜意识到什么,猛地收回手。 傅夭夭挑了挑眉,在纸上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画乌龟。 傅夭夭察觉到他视线的痴缠,转过去,背对着他,画也不画了。 谢观澜走过去,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轻轻摇晃。 傅夭夭冷着脸,再度转身。 “你生气了吗?”谢观澜跟过来,蹲下身,仰望着他,像只可怜的小狗,摇尾乞怜。 “谢少将军即将和公主成亲,你我自当避嫌。”傅夭夭气鼓鼓地别开头。 谢观澜眉头皱了皱,心像被钝刀划拉,温言软语哄道。 “最近事忙,我脱不开身,为了让你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不顾危险,偷偷摸摸来见你。” 傅夭夭这才瞧了他一眼,眉眼间仍有不快。 谢观澜顾不得窗棂大敞,猛地把傅夭夭抱入怀中,忍不住责骂。 “你真是个折磨人的小妖精。” “我只有你了。”傅夭夭伸手回抱着他的腰间,在他胸膛抽噎:“京中流传的那些谣言,我都听说了,如果是真的,如今我才应该是公主,和你成亲的人,也不会是她。” 谢观澜的心,犹如鼓点震动,抱着傅夭夭的手,不由得又用了些力道,恨不能直接把她揉进骨血里。 傅夭夭胆敢在他面前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自是把他当做了知心人,心里是有他的。 “能为你做的事,我会尽力为你去做。”谢观澜激动地保证。 “不。”傅夭夭仰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不要你为了我冒险。” 谢观澜的心,更加深沉。 “只要你成亲后,时刻想起我,就好了。”傅夭夭失落地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我不会和她同房的。”谢观澜神色凝重,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决定:“我拒绝不了赐婚,但是我可以管得住自己的身体。” 傅夭夭欣慰地牵着他的手:“有这句话,我委身于你,也值了。” 门外,有人敲门。 “少将军,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了。”执戈在门外小声提醒。 “我先出去了。”谢观澜喉结滚动,沉声回答。 傅夭夭点了点头,目送谢观澜走出房间,消失在门口。 他刚走,桃红的身影就出现在面前。 “怎么不太高兴?”傅夭夭放下挥毫,朝她走过去。 “什么品茗,奴婢不懂,什么都没打听到。”桃红有些丧气。 “你都去过哪里?”傅夭夭状似随口问。 听完桃红的描述,傅夭夭在心中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人该来了。 “你替我梳妆梳妆。”傅夭夭吩咐。 “好!”桃红以为傅夭夭想要出去走一走,瞬间有了兴致。 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傅夭夭没有告诉桃红。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知道傅岁禾这一次不会放过她们,所以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逼真。 少卿。 桃红给傅夭夭重新整理好了妆容。 主仆俩走到门口,遇到花嬷嬷带着人赶了过来。 “郡主,你若是想要什么,大可直接跟公主去讨要。” “为了能在品茗上引起别人的注意,怎么可以指使桃红做出这样的事来。” 桃红有过吵架经验,侧身站在傅夭夭面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问。 “花嬷嬷,你把话说清楚,我做出什么事来了?” 第72章 教你做人 傅岁禾生性风流,平时结交的朋友也很广泛,品茗宴邀请了一身野性,无拘无束的人。 他们见到花嬷嬷带着人声势浩大的样子,被吸引了过来,隔着距离,好整以暇地看她们争执。 花嬷嬷不屑地看了眼桃红,仿佛看着的已经是一具死尸。 “郡主,今日是公主请客品茗的日子,你的婢女一再冲撞,你却作壁上观。” 花嬷嬷虚浮着笑,看向傅夭夭:“你若不会调教人,老奴可以代劳。” 傅夭夭不气,反笑,音容恬淡, “你和她皆为奴婢,她跟你自称‘我’有什么错?这是其一。” “桃红是我的婢女,发生什么事,当由我论断,是谁给你的权力,直接问罪于她?这是其二。” “你指责我御下不严,以下犯上,这是其三。” “花嬷嬷,姐姐平时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吗?” 傅夭夭把思路理得头头是道,澄净的眸光,看向花嬷嬷时,眼底流露出威压,让人不寒而栗。 花嬷嬷心下微惊,一个孤女,居然有如此气势,下意识挺直腰板,高抬下颌,不甘示弱道。 “别说公主的东西丢了,就是公主少了一根头发丝,拿人问罪那也是理所应当!” “你先给我的婢女认错,我就同意你去搜。”傅夭夭语调不高不低,似有些漫不经心。 花嬷嬷是公主面前的红人,整个府上,哪怕是公主,也要问她拿主意,要她桃红认错,相当于在打她的脸。 “你说什么?” 傅夭夭恬不为意:“不认错也没关系,想搜查,我们就去姐姐面前评评理,没有证据而构陷旁人,算哪门子公主府的规矩。” 花嬷嬷三番五次地借势跋扈,除了她,傅岁禾等于少了一只臂膀。 这不,机会送上门来了。 花嬷嬷轻哼一声。 “郡主,老奴既然来拿人和搜查,自是有人证的!” 桃红闻言,眸露茫然,继而气愤地问。 “好你个老婆子,你倒是说清楚,我做什么了?” 人群中,有人看见桃红丝毫没有身份尊卑,开口嘲讽。 “乡下没有被规训过的孤女,倒是让尔等开了眼界了。公主是何许尊贵的人,她身边的奴婢,自然要比寻常人高人一等!” 傅夭夭转首,看到了一身桃粉妆花罗裙,头上珠花堆叠,耳坠金铛的姑娘——刘笙的妹妹,刘诗。 刘家的人,这么紧跟着傅岁禾,看来傅岁禾,没少给她们好处。 刘诗见傅夭夭不说话,以为她感到窘迫了,继续道。 “郡主不但不懂得规矩,反而把年迈的嬷嬷逼到这种境地,不看僧面看佛面,若我是公主,定把你们赶出府去!” 啪—— 手掌从左往右,扇到刘诗的脸庞,指甲划过,脸上留下清晰的细长的红印。 “你动手打我?”刘诗又气又恼,抬手要反击。 “我是郡主,你一个商贾之女,见了我理当行礼。”傅夭夭从桃红手中拿过巾帕,擦了擦手,掀眉看向她。 “我在替你父母,教你规矩。与你无关之事,不要多嘴。” 花嬷嬷察觉到傅夭夭和刘诗这个蠢货起了冲突,看了眼香草,香草转身离开。 花嬷嬷沉着脸上前来提醒。 “郡主,人证在此。” …… 花园中。 傅岁禾执盏慢啜,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淡淡扫过茶汤,再落到谢观澜身上。 今日过后,他们之间的隔阂,会越来越少,要不了多久,就成为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香草紧张地朝她走过来。 傅岁禾训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回公主话,您梳妆台里有一样东西丢了,适才有人发现郡主身边的桃红去过知微居。” “花嬷嬷带着人去了枕月居了解情况。” “郡主不承认,还和一位贵女起了冲突。” 香草跪在地上,挑挑拣拣了部分内容回答。 “哦?真有这样的事?”傅岁禾放下茶杯,眼中划过兴味,语气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淡定平和。 “本宫的妹妹,最是谦和温柔,她的下人,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们怕不是看错了。” 香草振振有词:“不止一个人看到桃红去了知微居。” 姜景倏地站起身,指向地上跪着的婢女。 “公主,她瞎说!” 姜景朝傅岁禾行礼:“在下前不久刚往枕月居送了不少东西,答谢郡主的救命之恩。” “她断然不会纵容身边的婢女做出这样的事来。” 傅岁禾眉眼间噙着笑,在心中暗忖。 怪道姜尚书府一直得不到父皇的重用,原来不光姜尚书是棵墙头草,还生了个纨绔,永宁侯府的侯爷去了一趟姜尚书府,并没有传出她想要的结果。 难道他也对傅夭夭动了心思不成? 想到这里,傅岁禾笑意更深。 “姜世子,本宫同你一样,自是相信妹妹的,不过,如果她身边的人手脚不干净,公主府,是断断容不下了。” “事实如何,不如你们跟着我,一起过去见证便知。” 谢观澜意味深长地拿眼看向傅岁禾。 今日的傅岁禾,怎么会突然帮起傅夭夭说话来? 这其中必然有诈。 谢观澜招手,示意执戈靠近,小声吩咐了几句,执戈离开了现场。 傅岁禾留意到谢观澜的动作,没放在心上,不过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到谢观澜身边,看他的冷脸。 香草看到傅岁禾等人往后院走,她调转了脚尖,往外面走。 枕月居院子围得人越来越多。 桃红衣衫不整,泪眼婆娑地站在一旁。 不远处,有两个婢女,正气浩然地看着她。 房间中传来物品撞击的噼里啪啦声。 傅夭夭面色惨淡地,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大家眼带嘲讽,小声窃窃私语。 “方才郡主多神气啊!在人证面前,像霜打的茄子!” “就是!她还动手打人!待会儿从房间里搜出证物,看她怎么交代!” 花嬷嬷和其中一个婢女,交换过眼风,婢女很快朝着摆放得最显眼的地方走过去,拿起盒子就要打开。 “这些不可以碰。”傅夭夭一个箭步走出来,身子‘不经意’和花嬷嬷撞击了一下。 第73章应还是不应 花嬷嬷满心想着要让傅夭夭今日再无反击之力,被傅夭夭撞了一下,心生不满,却没有感觉到不对劲。 “郡主,你这可是,不打自招了?”花嬷嬷促狭地看向她,双手打开,把她拦住。 “早一点如此,又何须让人看了笑话……” 傅夭夭掀眉看向她,声音平静至极。 “那里面放着的,是公主送给我的补药。任何人动不得。桃红也不可能,把偷来的东西,放到里面去。” 花嬷嬷讥诮一笑,不打算让开。 “郡主,不要让老奴为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给公主找着。” “你一再阻拦,莫不是,里面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花嬷嬷为奴为婢几十载,深谙说话的功力,她老婆子为公主找失窃的东西,却被郡主再三阻拦,代表什么? 经她这么暗示,周遭的人都看出了门道。 傅夭夭心里一定有鬼。 傅夭夭看到,傅岁禾带着人,姗姗来迟,站在最外围的人群身后。 “我说了,这些东西是姐姐送给我的补品,你不能动。”傅夭夭神色不动,倔强着提醒:“若是损坏了姐姐的东西,你的这条命,赔不起。” 站在旁边的其他人,闻言更加好奇里面是些什么了,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傅岁禾见她如此珍视那些补品,心中划过一声轻嗤。 花嬷嬷和傅夭夭僵持不下。 傅岁禾察觉到火候已到,从人群后面往里走。 “花嬷嬷,你们可瞧真切了,是妹妹身边的婢女,去了知微居?” 站在一旁作证的两个婢女,点头如捣蒜。 其中一人抬手指向桃红。 “奴婢先发现的,她垫着脚尖,够长了脖子往里探,那模样,不是小偷,是什么?” 傅岁禾深邃的眼眸看向傅夭夭,语音和蔼亲近。 “妹妹,你若执意阻拦,姐姐也不能伤了你我的和气,东西丢了就丢了罢。” “只是,我们不要把事情闹大了,让别人看我们俩的笑话。” 傅岁禾说到此处,抬袖拭泪。用袖子,挡住眼神一闪而过的憎恶。 傅夭夭神色不动,站在原处。 这招以退为进,她屡试不爽;傅岁禾通过这段时间,已经学会了她的伎俩,由此可见,傅岁禾今日断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除了栽赃陷害,她还会用什么办法呢? 傅夭夭的脑海在快速运转,直至,她看到香草鬼鬼祟祟地带着人进来,瞬间了然于胸。 “那好吧——”傅夭夭放弃了抵抗。 花嬷嬷瞬即向拿礼盒的婢女冲过去。 傅岁禾眉梢微挑,唇角噙着几分促狭笑意,抬手,不经意的碰了碰耳饰。 她的动作,被后面的人瞧见。 “且慢。”身着青灰道袍,头发花白的老道士,神色凝重地走到最前面,捋捋胡须,炯炯有神的眼瞳仔细打量着傅夭夭。 在场其他人,惊讶困惑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老朽参见公主。”老道士好似才发现忘了行礼:“老朽不久前听闻,京中怪事频发,有‘贵人’现世。” “老朽也想开开眼界,所以回了京城。” “不曾想,恰逢公主府举办品茗宴,老朽斗胆,找守门小哥儿讨要口茶喝,公主府的人心肠善良,让老朽进来纳凉。” “走到此处,老朽觉察出一股天机,不知当讲不讲?” 傅岁禾唇角微勾:“你想说什么?” 老道士眼瞳忽然一凛,指尖指向傅夭夭,厉声道。 “老朽见过她和他哥哥!她刚出生时,就是一副妖媚骨相,眉眼间尽是惑人妖气,此乃不祥之兆!” 话音方落,周遭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似都想起了什么。 当年瑾王府出事,也有过相同的说法! 傅夭夭面不改色,从容镇定:“出家人,慎言。” “先帝仁慈!饶你不死!没想到你还敢回来,搅得鸡犬不宁!老朽今日定要替天行道!”老道士抬手挥动手中拂尘,开始施法。 经过这段时间的养伤,傅夭夭的手臂可以活动了。 她感受到拂尘里有药粉气,用手快速按了下气海穴。 “你们都让开!否则会沾染上这妖物的血!”老道士大喝一声,拂尘已经碰到了傅夭夭的外衫。 却见她身轻如燕,走向桃红,迅速按了下桃红的气海穴,然后转身,平静地看向老道士。 “行了,别装神弄鬼了。”傅夭夭凛然开口:“盒子,给你们看便是。” 傅岁禾眸中泛喜。 从前她优游自若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等下盒子里的东西掉出来后,傅夭夭依旧是死路一条! “道士,既然她执意要给身边的婢女留条性命,待会儿再议此事也不迟。”傅岁禾说完,看了花嬷嬷一眼。 花嬷嬷领命,亲自上前去打开盒子。 “慢着。”傅夭夭伸手再次挡住她。 “妹妹,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傅岁禾失了耐心,声音冷硬。 眼下,傅夭夭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过了今日,京城再无傅夭夭了。 “非也。”傅夭夭眼眸澄净,没有丝毫害怕:“花嬷嬷和老道士,一直都在指责我和我的婢女,或贼或妖,一切只因为这个盒子而起。” “我同意打开,但是有条件。” “桃红和我平白受辱,待会儿若是里面装着的,不是姐姐丢失的东西,花嬷嬷和老道士,要交由我处置!”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姐姐应还是不应?” 傅夭夭锋利的眼眸,看着傅岁禾。 不知道为什么,傅岁禾忽然觉得,这样的傅夭夭,有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不,她不可能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只有花嬷嬷和她知道。 傅夭夭那日看到补品时,眼冒金光了,不可能想起来去打开盒子看。 想到这里,傅岁禾眉眼带笑。 她承认,傅夭夭的确有点东西,但是不多,还不配做她的对手。 “这可是你说的!老道士方才说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为了京城的太平,你待会儿可不能怪姐姐心狠手辣!” 傅岁禾的话,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共鸣。 “最近京城发生了不少事,的确有些蹊跷。” “凌霄阁倒塌,京城之内,再无这般消遣取乐的好去处!” “好好的楼塌了就塌了,还从下面挖出来了东西,现场好多人都看到了‘贵人’,这件事本身就很邪门!” “怪事都是从郡主进城后发生的!她真的不祥!” 第74章 做得不够啊 傅岁禾听着大家愤愤不平的议论声,暗喜藏于眸底。 只要再添把火,傅夭夭就会成为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想到这里,傅岁禾露出难得的包容的音色,回答。 “好。我答应你。” 闻言,傅夭夭侧开身子,给花嬷嬷让出了空间。 方才周围人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凌霄阁坍塌,早已有迹可循,官差们没有检查意识,上一世,砸死了不少人,而这一次,屠盛在夜晚动手,拯救了百姓和周围的商家。 他们不明所以,所以被傅岁禾利用。 她不怪他们。 而旁边这个道貌岸然的老道士,养得仙风道骨,父母之死,瑾王府上下近一百来人的性命,全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傅夭夭的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袖中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握着一枚暗器,如果愿意,现在便可取他性命! 看见花嬷嬷拿出那日送到枕月居的锦盒,傅夭夭的神志才逐渐恢复了冷静。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 在大家的目光中,花嬷嬷取出锦盒里的药材后,把盒子翻过来,抖一抖,不让里面有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 为了看不出破绽,她故意把赤红色的盒子放在最后打开。 溽夏流炎,众人齐聚狭窄枕月居内,竟丝毫不觉暑气侵身。 现场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花嬷嬷的手,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安静得只有花嬷嬷手中动作的声音。 傅夭夭同大家一样,盯着赤红色盒子。 傅岁禾站在她的侧面,看见她紧张得全神贯注的模样,不由得高抬了下颌,眼中揶揄一闪而过。 傅岁禾移过视线,期待地看向花嬷嬷手指里的锦盒。 上面摆放着灵芝,把灵芝取出来后,里面空空如也。 花嬷嬷眉宇骤拧,心中大骇,怎么回事?! 这里面的东西怎么没有了?! 现场就只有公主和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傅岁禾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即便傅夭夭不信任她,也不可能检查到盒子的下面。 灵芝之下,铺着上好锦缎,傅夭夭不可能见过比灵芝更好的东西,理当视若珍宝才是。 原本计划丝丝入扣。 东西去哪里了? 傅岁禾面上努力保持着镇定。 “姐姐,既然大家都看清楚了,我和我的婢女,洗脱嫌疑了罢?”傅夭夭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有着千钧之力,力压全场。 她看向傅岁禾的眸光澄澈如寒潭,教人不敢直视。 傅岁禾伸手抓了抓,香草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公主。” 傅岁禾强稳住心神,把手从香草手中收回,闷火翻涌直撞胸臆,一口心血险些破喉而出。 老道士也发现了不对劲,甩出手里的拂尘,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做法。 花嬷嬷看准时机,准备从旁离开。 傅夭夭袖中的手指微微弹了弹,清冷开口。 “花嬷嬷,你跑什么?” “道士做法,老奴,老奴自是不能打扰。”花嬷嬷沉着地回答。 “你东西掉了。”傅夭夭站在原地,提醒。 经此提醒,大家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花嬷嬷站的地方。 花嬷嬷本能弯身,看见东西时,瞳孔倏地放大,声音已然失控。 “这不是我的东西!” 地上放着一个荷包,荷包的系口处,露出一个布偶脑袋。 那个脑袋,她见过! 怎么和荷包在一起了! 此情此景,在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景适时站上来,拦住了她。 “小爷我亲眼看见从你袖口掉出来的。” 姜景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荷包,好整以暇的拿在手中把玩,看向站在远处的傅夭夭,冲她眨了眨眼,然后转身,把手中的东西,晃了晃,以便其他人可以看得清楚。 大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转瞬之间,局势已是斗转星移。 “这位道士。”傅夭夭看向老道士,声音很平静,却给人一种碾压全场的力量:“此事,你怎么看?” 老道士没有惊慌,冲傅夭夭笑了笑,转向花嬷嬷时,神色凛然。 “说!你为什么随身带着此物!意欲何为!” 花嬷嬷眨了眨眼。 就在转瞬间,已经有了默契。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声泣血:“公主,老奴全家几十口人,全仰仗公主照拂,老奴对公主绝无二心!” “老奴死不足惜,断不能容真凶再祸乱生事!” 傅夭夭轻哼一声。 声音不高不低,但足以其他人听见。 居高临下看向花嬷嬷:“那个荷包,不是你的吗?” 花嬷嬷支支吾吾地,不敢否认。 那东西,好几个在场的婢女都见过。 她能扛得住逼问,其他几个人不一定能。 见大家不说话,傅夭夭不疾不徐发问。 “你们方才都在场,有人看到有谁塞荷包进花嬷嬷的袖子里吗?” 有人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看见。” “我也没有。” 不觉之间,一股清冽锋锐之气自傅夭夭周身漫出。 她冷然地看向老道士。 “道士,在此物没有出现之前,我就是妖物;此物从花嬷嬷身上掉落,便是另有真凶?” “看来你们事先准备事宜,做得不够啊。” 傅夭夭话音里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今日之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她的局。 只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局诡异地变了,让傅夭夭侥幸逃脱了。 老道士眼底迸发出一阵寒意,脸色愈发阴寒:“郡主,老朽是世外之人,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听得懂没关系,你意图谋害我性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傅夭夭!你够了!”傅岁禾凛然打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非要闹得不可开交,才肯善罢甘休吗?” “姐姐,不如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傅夭夭回视着她,冷声问。 “我怎么知道!”傅岁禾全然顾不上公主气度了,脑子里嗡嗡嗡响。 “姐姐回答不了我的问题,那答应我的承诺,总还记得吧?”傅夭夭饶有兴致地看向傅岁禾。 第75章 差点酿成大错 花嬷嬷头皮一紧,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公主,老奴是被冤枉的!老奴从未做过对不起公主的事!” “不是你,那就是姐姐指使你这么做的?”傅夭夭声音轻而悠长。 “你!”花嬷嬷头一晕,倒在了地上。 傅夭夭神色不动地看向傅岁禾。 傅岁禾感觉到周遭的视线。 她此刻犹如被架在火上被灼烧的鱼,傅夭夭转动着手中的架子,把她烤的体无完肤。 “本宫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傅岁禾双眼锐气尽失,说出这四个字时,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众目睽睽之下,祸端已然闹大,眼下断是遮掩不住。暂且虚与委蛇搪塞过去,事后再寻傅夭夭,秋后算账。 再者,傅夭夭知晓花嬷嬷于她而言的重要性,只要傅夭夭还想在京城呆下去,就该知道不能伤了花嬷嬷皮毛。 至于老道士,好不容易才把他请了回来,连她都要敬重三分,傅夭夭更没有能耐治他的罪了。 “多谢姐姐成全。”傅夭夭恭敬行礼,然后看向姜景。 “世子爷,可否借你的人,给我一用?” 姜景当即挥手:“青砚,郡主的命令,就是小爷的命令。” 青砚:…… 主子,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 不怕夫人知道吗? 不再担心和胡芳菲的联姻了吗? 青砚面无表情,从姜景身后站了出来,拱手揖礼。 “把她们三个捆起来,等候发落。”傅夭夭毫不犹豫下令,再看向已经缓缓走到人群边缘的老道士,红唇轻启。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老道士,你信口妄言,妖言惑众,意图谋害郡主性命,理当——” 傅岁禾露出抹轻蔑的笑,轻声打断。 “妹妹,本宫给你脸面,暂且让你威风威风,你竟然想给老道士定罪?你可知——” 不知死活的东西。 适才不知道怎么回事,让她占了上风,不得已把花嬷嬷暂时交了出去,傅夭夭竟然真的顺杆往上爬! 傅夭夭期待的眸子看着她,等着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说得越多越好。 “好生热闹——” 一道尖锐而细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来人身形清瘦颀长,面色素淡无华,五官平平无奇,乍看毫不起眼、极易让人忽略,却有一双静如寒潭的眸子。 廖北辰扫视一周,视线从谢观澜身上停顿一瞬,而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他的动作,被傅夭夭看在眼里。 困顿多时的疑惑,一下得到了答案。 料想得不错,他是宫里的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宫中侍卫。 至于他们是哪个宫,此行目的,意欲何为,很快就会知道了。 傅岁禾在看到廖北辰的一瞬间,脸上有了笑容。 “公主。郡主。”廖北辰面无表情,对着二人福礼。 “喜公公,不必行此大礼。”傅岁禾浅笑。 喜公公定然知道公主府不太平,奉命出来看她了! 傅夭夭面色从容,轻声开口:“喜公公。” 没想到,皇后居然直接派了他前来。 喜公公是太后赐名,因为凡经他手之事,无一不是圆满结局。 喜公公虚浮着笑意开口。 “奴才身份卑微,听闻公主举行品茗宴,不请自来。” “不知道奴才是否有福气,喝到一杯?” “那是自然。”傅岁禾欢喜泛着喜气。 转身走之前,喜公公的视线,落在走远的青砚等人背影上,眼中闪过精光。 老道士看见喜公公,面带笑意上前:“喜公公。” “你也懂得品茶?那就一道去尝尝罢。”喜公公面无表情说道。 “是。”老道士不动声色地跟上。 傅夭夭冷冷看着老道士的身影,随着他们,越走越远。 身体不知不觉间紧绷,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 “郡主。”桃红看出她的异常,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扶着她的手臂。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傅夭夭阖眸,深呼吸调息,淡淡地回应:“我没事。” 即便刚刚那些人,都知道老道士所言并不可信。 即便她手里掌握着天底下最重要的证据,只要拿出来就可以证明父王是被人构陷的。 但是她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廖北辰带走老道士。 因为她现在不能冒险,不然等着她的,不会是真相大白,而是夺命的刀。 重活一世,她还是没有办法立即亲手给父母报仇。 眼下,她必须步步为营,一点一点清理这被搅浑了的、烂臭了的池塘。 傅岁禾与喜公公走后,其他人顿觉少了什么。 “好好的品茗宴发生这样的事,真扫兴。” “刚刚有人看清楚吗?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明明看清楚了呀,可我觉得我没看清楚。” 那些人一边走,一边议论。 刘诗捂着脸,心中不愿,却也不得不跟着走。 被扇的地方,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在心中愤愤不平地叫嚣。 公主也不帮她伸冤!难道白白挨了一耳光?! 傅夭夭看向院中,两道各有千秋的身影,正想开口,谢观澜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她片刻,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离开,往前面一行人的方向而去。 傅岁禾带着喜公公往花园走。 花园中。 喜公公站定,双手交握着,看向其他人,话音冷沉。 “各位,散了罢。” 嘈杂声散去,喜公公恢复了清冷的神色。 “公主,今日之事,要多多感谢谢少将军。” 傅岁禾眉眼微挑:“为什么?” 喜公公垂着的眼帘恭敬如旧,瞳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转瞬便湮灭无痕,恭敬回答。 “若不是老奴及时赶到,公主今日已经酿成了大祸。” 傅岁禾再看到他身边的老道士时,脸色瞬间泛白。 老道士指责傅夭夭不祥的天机,虽然没有挑明,但已经被戳破了!现在回忆起来,傅夭夭方才的一颦一举,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俨然变了一个人。 她说话的模样,仿佛她才是这个府邸的主子。 想到可能是傅夭夭在暗中推动着事情发展,傅岁禾的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不,不可能。 如果傅夭夭心思当真如此敏捷,她为什么不直接发难?何须要让自己受那么多的委屈? “公主,娘娘有请。”喜公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道。 第76章 你到底是谁 院中只剩下姜景。 总算安静了。 他眉峰微压,眉尾轻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 “郡主,你今日让小爷刮目相看。” 平日里乖巧可人的郡主,在被人设局时反扑,像只被惹急了,会咬人的小白狐。 灵动狡黠,却又不失野性凶气。 “今日多谢世子爷。”傅夭夭唇角噙笑,眉眼生娆,看一眼便觉动人心魂。 武功不能暴露,只能让别人帮忙代劳。 傅夭夭给姜景倒了茶,递到他手中。 姜景看着她的眼角眉梢,端着茶,迟迟没有喝。 “世子爷臀上的伤,可是大好了?”傅夭夭关心地问。 “你个没良心的,现在才想起来问小爷。”姜景伸手去触碰她的头,傅夭夭身体向旁边歪斜。 “不许碰我头。” “这是桃红给我梳的京中新样式。”傅夭夭气鼓鼓地抗拒。 姜景收回手,喝了口茶,入口回甘。 “你性子这么好,才让刁奴钻了空子。” “今后收拾下人的事,让小爷来!” “世子爷取笑我了,这内院的事,你如何插得了手?” 傅夭夭眨着灵动的双眼,红唇轻启。 说话时,从桌上的水果盘中,拿过一颗樱桃,拿到姜景的嘴边,示意他张嘴。 姜景觉得,掠过院中的风,到耳畔时突地变柔了,也变慢了。 他的呼吸,跟着沉了。 下意识的,慢慢张开了嘴。 “你今日表现不错,赏你的。”傅夭夭把水果,塞到姜景的嘴里。 她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柔软、温热的唇。 咳咳咳—— 姜景突然咳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嘴里的水果,随之喷出来。 傅夭夭看向地面的樱桃,再看向他时,眼波一横,似恼非恼,眸光软里带嗔。 “世子爷既然不领情,我不在此碍世子爷眼了。” 傅夭夭说完,起身。 手腕被男人宽大的手掌一把抓住。 “是我不小心,你重新喂我。”姜景红彤彤的脸上,眼圈也是红的。 “这次不会难受了?”傅夭夭似不信他说的话。 “嗯!”姜景点头如捣蒜! 傅夭夭重新捻起一颗樱桃,放到他嘴里。 另一边。 青砚和桃红已经把花嬷嬷和另外两个婢女带到了枕月居里东南角的空置房房门前。 那个房间原是储存柴火的地方,因为长久没有人打理,屋顶有些地方已经漏了,夜间不时有老鼠跑出来觅食。 花嬷嬷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房间。 嘴里被塞了臭布,呜呜呜地挣扎着,两只眼睛鼓鼓的,扭动着身体,满是对这房间的抗拒。 青砚用力一推,花嬷嬷身子前倾,摔了个狗吃屎。 青砚动作麻利地锁上门,回来复命。 “世子,属下已经把她关起来了。” 姜景正色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世子爷慢走。”傅夭夭站在路边,嫣然一笑。 姜景看着她神情,有种被赶走的错觉。 奈何对上傅夭夭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媚中带笑,却又觉得她不会这么做。 往外走时,姜景步伐轻盈。 青砚走在他身后,看向他受伤的地方,加快步伐走到姜景身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一下罩在姜景的身后。 “这么热,你想捂死小爷?”姜景说着就要往后扔。 “世子!您的伤口又扯开了。”青砚忙不迭提醒,却又忍不住嘟囔:“难道您感觉不到疼吗?” 姜景:…… 枕月居发生大事,惊动了皇后娘娘的事,整个公主府的下人,都知道了。 有人看见公主被喜公公带进了宫。 花嬷嬷和两个作证的婢女被看管了起来,没有人敢前去打探情况。 到了晚膳时间,公主还没有回来。 厨房却丝毫不敢怠慢,主动让人把食盒送到了枕月居。 送餐盒的人,瑟瑟发抖地走进院子,看到傅夭夭身影时,声若蚊蝇。 “郡主,奴婢给您送晚膳来了。” 婢女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见公主不说话,逃似的跑出了枕月居。 桃红惊诧地看着跑远的身影,走到桌旁,打开食盒,一层一层地拿出里面的膳食。 比她们从外面买回来的还要丰富。 “郡主,快看!”桃红欣喜地拉着傅夭夭的手腕。 傅夭夭看清里面的情况时,眼底衔了笑意,很快,笑意又变成了深意。 今日之事让傅岁禾的人明白,讨好她,总比得罪她的要好。 再不济,她也是名正言顺的郡主,若没有多年前的变故,她现在不知道有多受人追捧。 可傅夭夭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那些该还给她的,她会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傅夭夭和桃红,难得吃得这么好。 不用偷偷摸摸的吃,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送来的膳食,全都空盘了。 月黑,有风。 这一夜,有人睡不安稳,也有人睁着眼,等天明。 隔着很远的距离,可以听到房间里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分不清是老鼠的,还是花嬷嬷的。 傅夭夭让桃红守在门口,自己进去了。 花嬷嬷紧紧倚靠着墙角,双眼死死看向门口,在看到傅夭夭的瞬间,松了口气。 傅夭夭弯身,把臭布扯出来,丢到了一旁。 花嬷嬷止不住的咳。 等她咳够了,傅夭夭掀开眼皮,看向她。 “想活吗?” 花嬷嬷不可置信地看向站立在身前的身影。 月光透过空隙,冰冷地洒在傅夭夭的脸上,显得阴森可怖,看上去像索命的白无常。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皇后娘娘的人,被派到公主身边来的。” “你若杀了我,公主和皇后娘娘,都不会放过你的!” 花嬷嬷的双手双脚被捆着,想逃逃不了。 她在破败的房间里,看着日头西斜,再看到月华弥漫整个房间,老鼠的叫声,四处乱窜,叫她头皮发麻。 她知道,公主一定会来救她的。 傅夭夭神色不动,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药渣你是怎么处理的?” 花嬷嬷倏地睁大眼,眼睛快要掉出眼眶,嘴里念念有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嬷嬷惊恐万分,失魂落魄地看向空中。 “你到底是谁?!” “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公主!” “公主!” 第77章 叫她的小字 “她走了。” “把你留在了这里。” 傅夭夭意有所指。 花嬷嬷一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少挑拨离间!老奴绝不上你的当!” “等公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给奴婢做主!” 傅夭夭眼神微凛,语音愈发冰冷。 “最后问你一次,药渣在哪?” 花嬷嬷被她的气势再次惊呆,不过一瞬,她便抬了抬下颌。 傅夭夭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被她的装腔作势吓倒,不能说的话绝不透露半个字! 否则,家里的人,全都没有活路了。 “呸!”花嬷嬷啐了一口:“老奴待会儿要把你刚刚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公主!” “你活不——长了!” 傅夭夭的脸庞,犹如千年寒冰。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上一世,傅夭夭被傅岁禾带到郊外,意识到危险时,傅夭夭反抗不从。这时候,花嬷嬷站出来提议直接活埋了她。 那种窒息而绝望的感觉,潮湿的泥土混着蚯蚓和腐木的味道,萦绕在周围,她至今想起来仍瑟瑟发抖。 傅夭夭眼中迸发出一股狠厉,忽然伸手抬着花嬷嬷的脖颈,轻轻一扭,随着骨头清脆的声音,花嬷嬷整个人软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傅夭夭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从手中拿出一根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套在花嬷嬷的头上。 然后走出房间,拐入隔壁房间。 两人将隔壁房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花嬷嬷没有了动静。 见到傅夭夭时,两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郡主,我们都是受花嬷嬷指使的!” “对!奴婢受嬷嬷调遣,如果不听从她的,奴婢在公主府就再也呆不下去了!” 两人争先恐后解释。 “郡主想知道什么,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夭夭静静听完她们的话,走到她们身边,手指在她们身上穴位上快速点了几下。 “张嘴。” 傅夭夭面无表情吩咐。 婢女眼露茫然,却惊恐地听话照做。 傅夭夭拿出早准备好的药丸,塞进她们的嘴里。 做完这些,傅夭夭才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她步伐不疾不徐。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活,也没有害怕得发抖。 桃红看了眼里面,拉上门后,赶紧跟在后面走。 房间里。 “准备些热水,我要沐浴。”傅夭夭吩咐。 “是,郡主。”桃红应声。 泡在热水中,闻着芬芳馥郁的花香,傅夭夭才感觉到身体放松。 花嬷嬷没有了,断了傅岁禾的一条臂膀。 接下来,该她给傅岁禾送上一份大礼了。 傅夭夭的手臂,垂在水桶外,桃红在旁伺候着她,忍俊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郡主,您生得太美了。” 美得即便在苦寒之地呆了那么多年,仍旧肌肤胜雪,身子看不出任何痕迹。 洗完澡出来,傅夭夭软绵绵的靠在软榻上,任由桃红给她烘干头发。 这一晚,公主府上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外面没有人走动,傅夭夭却听到了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谁在外面?” 傅夭夭在榻上躺的懒洋洋的,开口时声音带着些许的慵懒。 “是我。”傅淮序打帘,走进房间,看到傅夭夭躺着的身体,猛地停下步伐,转身。 “皇叔。”傅夭夭眼中闪过意外。 傅淮序眼神闪烁,平静道:“我去城外钓鱼了,夜间回来才听闻府上出了大事。” “担心你们,所以赶过来看看。” 傅夭夭看着他回避的样子,挥挥手,示意桃红下去,她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在太师椅上坐下。 “皇叔,进来说话罢。” 傅淮序纹丝不动地站着:“不必了,今晚是我唐突了。” 傅夭夭轻笑出声。 “皇叔不肯进来,可是怪我礼数不够?” 傅淮序这才悠悠转首,看到屏风后模糊的身影时,才缓缓走过去,脊背挺拔地坐下,双手自然放在腿上。 “我并无此意。”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细细道来。” 傅夭夭听到了他话音里的担忧,于是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当然,她的那些小动作,被她自动忽略了。 说完后,傅淮序迟迟没有出声。 傅夭夭在屏风后,观察着傅淮序。 没见过皇上,也已经不记得父王的模样,不知道身居高位的男人气度非凡时是什么样子。 此刻,在傅淮序身上看到了一股气势。 傅夭夭有种感觉,要对他敬而远之。 “皇叔,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傅夭夭见他不说话,故意打破寂静。 傅淮序听到她谨小慎微的声音,心中却感觉不到那股害怕。 方才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的心里还能感觉到愉悦,轻松,那种感觉,像是久违了的快乐。 可他来的路上,心情是无波无澜的。 由此可见,那心情,不是他的。 他的确可以感觉到傅夭夭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傅淮序思绪飞转,面上不动声色:“京中时局与乡下不同,你一时不能融入,实属正常。” “若有想不通的地方,你可以到康王府去寻我,我会为你解答。” 说到这里,傅淮序伸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最后又放了回去。 “多谢皇叔。”傅夭夭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来,到他面前盈盈一拜。 桃红只是烘干了她的头发,还未来得及梳妆,散开的三千青丝,散着淡淡馨香,乌润顺滑,垂落如瀑。 她弯身时,露出脖颈间一截莹润白皙的肌肤。 傅淮序快速收回视线,起身伸手,虚扶了下她。 “明姝,不必如此。” 傅夭夭愣在当场。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明姝,是在叫她吗? 傅淮序对上傅夭夭困惑的眼神,方知适才说得快了些,脸色不自然地解释:“是你的小字。” “小字?”傅夭夭眼神愈发明亮:“我的?” 傅淮序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兀自蜷缩。 瑾王府出事时,她才四周,已经过去十三年了,再没有这么叫过她,她不记得实属正常。 关于那段惨烈的往事,不知道她知晓多少。 傅淮序脸色暗淡,微微颔首。 “多谢皇叔,我知道自己的小字了!”傅夭夭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 傅淮序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笑得不自在。 他的心虽然感受到了快活,但那快乐转瞬即逝,随后感受到的是极致的平静。 第78章 方才没对我温柔 这种落差感,撕扯着傅淮序的心。 “明姝。”傅夭夭重复着,仿佛看见了父王这么叫她时的模样。 傅夭夭眼里闪烁着光亮,站在傅淮序面前,规规矩矩地福大礼。 “皇叔,你对我最好了。” 他并非傅氏血脉,却是唯一一个对她温柔话语的人。 “我敬重二哥——”傅淮序话音戛然而止,敛了敛神,斟酌道:“你今日的行为,恐怕会引起你堂姐的不满。” “这个人,今后留在身边。” “不过他只能留在暗处保护你。” 傅淮序放音方落,黑夜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面若冰霜,抬手用力揖礼。 傅夭夭看了眼一身黑衣装扮的惊风,眼中闪过诧异。 有了他,能预防意外。 要单独出去办事,反倒不方便了。 “谢谢皇叔好意。” “明姝自是很需要人手,可是明姝不愿皇叔左右为难——” 傅夭夭垂首捻着袖角,余光不住扫过他的神情,好似怕说错了话,惹他不快。 傅淮序知道,她字字句句皆是真心流露。 “皆由你定。”傅淮序没有强迫之意。 “不过,明姝的确有个不情之请。”傅夭夭缓缓开口。 “说来我听听。”傅淮序好奇地看向她。 “陆知行年少才俊,学养深厚,不过性子孤傲,若是能得一人点拨一二,将来定能成大器。” 傅夭夭低垂着头,似有些不好意思。 傅淮序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陆知行,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 傅夭夭不知道,他这算是同意了?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 片刻后,傅淮序起身。 “我该回去了。” “恭送皇叔。”傅夭夭站在身后恭敬行礼。 看着傅淮序的身影走远,傅夭夭让桃红关上了门。 她拿出一直藏着的匕首,用力在已经在愈合的伤口上,用力划上去,搅了搅伤口。 动作幸运如流水。 傅夭夭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郡主!”桃红惊呼出声,已经来不及制止了。 “无妨,我能承受。”傅夭夭轻声回答。 桃红来不及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心疼地帮她理好衣衫。 “你今日也很累了,且去休息罢,我纳纳凉,再躺上去。”傅夭夭淡定地吩咐。 “是。”桃红想要留下来,却在看到傅夭夭的神情后,躬身退下。 傅夭夭在躺椅上躺下,躺椅随着她的身姿,轻轻摇晃,手中拿着和花嬷嬷袖中掉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荷包。 这一日,有惊无险。 花嬷嬷的荷包,是潜入她的房间时发现的,且在她儿媳床头发现了同色布料。 傅夭夭把花式记在了脑海里,画给焦旷,他安排人手赶了两个晚上制作出来的。 当时情况紧急,花嬷嬷没有来得及细看针脚,否则便会看出端倪。 傅夭夭抬手,将荷包放到烛台前。 看着火光越来越亮,再一点点湮灭。 重新靠回躺椅上,轻轻摇晃。 她在脑海里暗暗思忖,傅岁禾与老道士都进宫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咯吱—— 窗棂发出的声音。 傅夭夭双手握着扶手刚要起身,唇就被人从上面覆上。 谢观澜过来时,一眼便看到了她微敞的衣襟间,波涛汹涌。 他闭着眼睛,只顾着攫取,什么都不想去想。 傅夭夭感觉到熟悉的味道,伸手环在他的脖颈上,沉醉的配合。 这一次,谢观澜没有贪念,点到即止,坐在了她身边的太师椅上,嗓音不辩喜怒。 “今日你和姜世子说什么体己话了?” 摇椅轻轻摇晃。 傅夭夭侧头,视线柔和地看着他。 他神情不太好,眉宇间还有倦意。 “既然是体己话,自然不能告诉你。”傅夭夭悠声回应。 谢观澜气急,傅夭夭聪慧,不会听不出他话音里的揶揄。 “亏我担心你。” “你却过河拆桥。” 在宫中待到现在才出来,还没来得及回景国公府,冒着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这么早爬墙。 她可倒好。 身上洗得香香的,优哉游哉的,还故意拿话呛他。 傅夭夭听着这话可冤枉,她眼尾一下泛红:“听听你说的话,还讲不讲良心。” “亏得我把你当做知心人,什么都告诉你。” “你可倒好,事发时,在人群中一语不发。” 傅夭夭不满地控诉着,因为失望,伤心得肩膀微微抽动。 谢观澜连忙伸手擦拭她的脸颊,眼角的濡湿,让他的手指有些发烫。 “是我及时让执戈去通知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派了喜公公出来,否则今日大家都无法收场了。” “我在宫里,被皇后娘娘晾在烈日底下,直到现在才肯放我回来。” 傅夭夭止住抽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半晌,才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嘛。”傅夭夭双目微红,怯生生地向他眨了眨眼。 廖北辰及时赶来,让老道士躲过一劫,可是这样一来,太后、皇上等人都会找上她。 谢观澜少年为将,深谙谋略之道。 谢观澜看着她神情,一时不知道是生气好,还是不生气好。 傅夭夭见他不说话,主动拉过他的手掌,放在脸颊上。 谢观澜再度用力吻了上去。 情到浓时,一下把人打横抱起,放到了榻上,拉下床幔。 满房的春色,和动情的嘤咛声。 他的,还有她的。 浪潮一个接着一个,不知疲倦。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两人平躺在榻上,脸上泛着潮红,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我已经洗过澡了,方才出了一身汗,现在怎么办?”傅夭夭禁不住怨怼。 谢观澜得到纾解,身心愉悦,转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抱你再去洗一次。” “枕月居不是景国公府,不方便。”傅夭夭提醒。 “需要桃红帮一下忙,剩下的交给我。”谢观澜穿上衣衫,往外走了。 稍顷,谢观澜抱着她往浴桶方向走。 “你的手受伤没好,能行吗?” 傅夭夭语气更加有怨气:“你方才也没对我温柔啊。” 看着她身上的印记,谢观澜的脸颊,瞬间浮起一抹浅粉。 傅夭夭的肌肤莹润洁白,稍微一用力就会红,他刚才一时没控制住,只想和她一起,一次次冲上云霄。 第79章 畏罪自杀 “现在我会注意的。”谢观澜说着,本就小心翼翼的手上动作,又放轻了不少。 在看到她伤口时,眼底暗了又暗。 洗完澡出来,给她擦干后,再把她抱回到榻上。 “下次救人,不可用身体。”谢观澜沉声提醒。 “知道了,将军。”傅夭夭话音柔缓,愉悦,带有几分敷衍。 谢观澜见她这样,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坐在榻旁,用手支撑着下颌,欣赏着傅夭夭的睡姿,仿佛在欣赏着一副画。 “你不累了吗?”傅夭夭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怕。 “看着你就不累了。”谢观澜现在浑身充满了牛劲。 “时间不早了,我累了。”傅夭夭扯了扯锦被。 她现在腰肢发软,声音也有些哑。 少年武将的体力,都这么强得可怕吗? 谢观澜唇角勾了勾。 “你早点歇息,得了闲,我就来看你。” 谢观澜说完,站起身,情不自禁地俯身,吻在了她的额头。 夜色中。 谢观澜见到公主的马车,徐徐回到公主府,身体快速后闪,躲回拐角处。 等马车经过后,才慢慢走出来。 “将军。”执戈从暗处走出来。 刚才主子在里面,久久不出来的时候,可给他急坏了。 现在看到主子,悬在心口的石头放下了。 “宫里怎么说?”按照往常,执戈是可以跟着进宫的,偏巧这次,他被喜公公拦在了宫门口。 谢观澜脸色在暗夜中,愈显冷淡。 进宫以后,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称,皇后娘娘刚吃完药,躺下了。 一直到夜幕降临,他都没有见到人。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发善心告诉他,按照皇后娘娘的习性,她喝了药,要休息到翌日,让他先回府等。 “段烬有消息了吗?”谢观澜不答反问。 执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轻轻摇了摇头。 …… 傅岁禾从马车上下来,习惯性开口:“花嬷嬷。” 感受到扶着她手腕的手指细嫩柔滑些许,才意识到花嬷嬷不在身边,冷眼看向躬身搀扶她的香草。 好一会儿,才提着沉重的步伐往里走。 香草感觉到她的不耐,腰身弯得更低了些。 绕过影壁,穿过前厅,花园,再往后走,就是知微居了。 傅岁禾的脚尖,却是朝着偏僻的方向走去。 枕月居里一片黑暗。 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傅岁禾站在院门口,凛然开口:“离了花嬷嬷,你们都傻了吗?还不快把门给本宫撞开!” 香草和云锣、琴音和素弦,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花嬷嬷在的时候,有花嬷嬷冲在前面,她们四人,只需打打下手即可,现在少了个人,她们一时好像失去了主心骨。 听到傅岁禾骂人,香草才反应过来,拿了院子里放着的大扫帚,大步往门口走去,其他三人,纷纷跟在她身后。 傅夭夭刚要睡着,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到门口,径直打开了门。 两个人相对而立,视线中如有暗箭激射,恨不得直接要了对方的命。 “郡主——”桃红洗了澡,换好了寝衣,刚要躺下,听到了傅岁禾说话的声音,来不及穿衣服,冲了出来。 “让开!”傅岁禾呵斥。 傅夭夭侧开身子,肩胛被傅岁禾蓄意撞了一下。 房间中,桃红已经点燃了烛台。 傅岁禾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双手随性搭在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傅夭夭。” 傅夭夭再不似之前那般,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模样。 她眸色镇定,平和地看向傅岁禾。 傅岁禾威仪地开口。 “你毁了本宫的品茗宴,本宫可以既往不咎,现在交出花嬷嬷,本宫可以从轻罚你。” 不管她在品茗宴上做了什么,先让花嬷嬷回到身边,回头再收拾她。 傅夭夭抬眉,观察到傅岁禾看上去和离开时没有分别,可是她的发髻有些松散了。 虽说在训斥她时,态度依旧高不可攀,可是听得出来,她的语句加快了速度,还给了她台阶。 依照她骄傲跋扈的性子,大可不必。 “她诬陷桃红手脚不干净,姐姐你只字不提;老道士说我是妖物,姐姐你也不站出来澄清。” “在你心中,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堂妹,是吗?” 傅夭夭看着她的眼睛,问。 傅岁禾看着她逼迫的眸光,竟然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刚才在宫里,母后提醒她,傅夭夭和傅淮序不一样,她身上留着瑾王的血脉,瑾王曾经是父皇的对手。 傅岁禾蔑视一笑:“是,又怎么样?” 傅夭夭闻言,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反诘;相反的,她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听不懂傅岁禾话里的嘲讽。 “你父王是罪臣,父皇如今坐在那至尊之位上,成王败寇,早已成为了定论。” “没有本宫,你此刻还在庄子上刨土!” “傅夭夭,你现在的一切,是本宫给你的!” 傅岁禾看着她,仿佛看着一缕将熄的残烛。 “你现在越挣扎,死得越快。” 傅夭夭静静的听着这些话,没有反驳,也没有气恼,仿佛她说的事,与她无关。 她太镇静了。 傅岁禾的侮辱和奚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让傅岁禾更加窝火,声音不由得变得更加生硬。 “花嬷嬷在哪里?让她出来见我!” 傅夭夭站着不动,不疾不徐地回答:“她畏罪自杀了。” “休得胡说!”傅岁禾噌地从位置上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她不可能做出谋害主子的之事!” “何来畏罪自杀一说?!” 傅夭夭看着她要失控的模样,淡淡地走到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不信,你可以到柴房自己去看个究竟。” 傅岁禾凝视着她片刻,而后提腿迅速往后面走。 片刻之后,后面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喊声:“傅——夭——夭!” 傅夭夭揉了揉耳朵。 叫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听力又没有问题。 抬眉间,傅岁禾已经气势汹汹地回到了房间,视线在傅夭夭和桃红之间迂回。 “你对她做了什么?” “是不是你杀了她?” 傅夭夭脸色终于有了变化,语气缓慢,平静。 “是她知道不该拖累你,所以畏罪自杀了。” 第80章 怎么做到的 傅岁禾黛眉倒竖,面色铁青,玉指攥得锦帕寸碎,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气得轻颤,全然没了平时的趾高气昂。 脚步踉跄着走向傅夭夭。 “不可能!” “她绝对不会这样做!” 花嬷嬷一家人,从母后身边,再到她身边,恩眷深重,荣宠有加。所以她忠心耿耿,但凡所托,无不尽心竭力,事事周全。 有时甚至比母后还要关心她。 这么多年,早已经用习惯了她。 傅夭夭掀眉看向她。 “你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傅岁禾微敛眸光,里面燃起火海汹汹。 “傅夭夭,你不就是想留在京城吗?不就是想得到别人的刮目相看吗?想要得到本宫如今的这些尊荣吗?” “但是你有什么资格,和本宫相提并论?!” “你就留在枕月居中,等着痛苦而死!” 太医给她的药膏,她一直在用着。 要不了多久,她的伤口处骨头会露出来,肉会糜烂,到时候,生不如死。 她一定会来跪着求她! 求她怜悯,求她放过她,求她给条生路! 傅岁禾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看着傅夭夭,莫名痴痴的笑出声来。 “你未必次次都能侥幸逃脱!” “早晚会折在本宫手里!” 傅岁禾说完,睨向香草四人。 “来愣着干什么?去柴房把那两个人给本宫带走!” 傅岁禾走后,桃红关上了门,担心地走到傅夭夭身边。 “郡主,您怎么样?” “我没事,睡吧。”傅夭夭懒洋洋地回答道。 她本就被谢观澜折腾得久了,目送谢观澜走后,刚要睡着,又被傅岁禾吵醒,现在是真的累了。 桃红给傅夭夭放下幔帐后才离开。 傅夭夭躺在榻上后,忍不住回想, 傅岁禾已经一点点失去理智。 那个计划,可以开始筹备了。 …… 夜已深。 初夏的夜风,凉沁沁的。 知微居所有人寒蝉若噤,打着精神跪在院中。 香草和云锣、琴音和素弦分列站在傅岁禾身后。 傅岁禾胸口像被火烤过一样难受,凌厉的目光看向面前跪着两个作证的婢女。 “本宫不在府上的这段时间,花嬷嬷发生了何事?” 两个婢女伏在地上,身体颤抖着谁都没有说话。 “说!”傅岁禾倏地起身,怒目而视。 其中一个婢女浑身一个激灵。 两个人同时侧首,看向对方,眼中闪过困顿和害怕,各自又转回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傅岁禾气急,本就火烧着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来人,每人仗责五十!” 寻常粗使壮汉,尚且难承五十杖刑,她们就算能活着,也只剩一口气了。 两个婢女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哇哇哇——” “呜呜呜——” 两个人抬起头,一个人张着嘴,发出比鸭叫还难听的声音,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 一个人用力抿着嘴,泪眼婆娑地看向傅岁禾,泪水像河流一样止不住。 两个人的反应都很奇怪。 傅岁禾御下喜怒不定。 往常这个时候,再硬的嘴,在她的威压之下,早吐露实情了。 傅岁禾突然发现了什么,疑惑地问。 “你们哑巴了?” 话音方落,其中一人猛烈地点了点头。 傅岁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语气愈加不耐烦:“放肆!竟然用这样的借口欺瞒本宫!” “玄影!”傅岁禾大喝一声。 门外有身影从天而降。 “公主。”玄影面无表情揖礼。 “把她们俩拖下去,仗责五十,看她们还能不能张嘴!” 玄影冷脸上前,拽着其中一人就要走,婢女瘫坐在地上,悲恸地做着乞求的动作。 玄影拧了拧眉,松开婢女的手腕,用力掰开了她的嘴,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恭肃行礼。 “公主,她的音息断了。” 傅岁禾瞳孔微睁,指向旁边的婢女:“你再看看她!” 玄影看完,神色凝重道:“她的也坏了。” 两个人都发不出声音了。 “来人,备笔墨!”傅岁禾再次下令。 有身影离开,手上拿着东西,很快又回来。 一个婢女瑟瑟缩缩的,拿起毛笔,又放下,如此重复几次。 另一人飞快在纸上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其中还有不少错别字。 她做完证后,被人带到了房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醒来后就见到公主了。 傅岁禾瞪大眼,错愕地看着歪歪扭扭的字,捻起纸张,拿到婢女面前摇晃。 “依你之言,你从晌午到现在,发生的事全忘了?” 婢女用力点头,眼光里终于有了云开月明的光亮。 傅岁禾再看向旁边的婢女,她也点了点头。 玄影神色灰暗,也是一脸的困惑。 “安排她们去做粗使丫头。”傅岁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所有婢女退出房间。 “玄影,你留下。” 房间中只剩下玄影和傅岁禾。 傅岁禾的声音,冷得犹如千年寒冰。 “本宫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如果这件事你办不好,提头来见。” “是!”玄影领命离去。 洛尘的死,让她产生了警觉,把大夫转移了位置。 花嬷嬷的死,让她再次意识到,要确保万无一失,必须再换一次地方。除了玄影玄清,她找不到可用的人了。 傅岁禾看着熟悉的房间,一画一椅,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准备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悄然失控。 母后的警醒,在耳边响起。 “岁禾,在大婚礼成之前,你安心等着做新娘,不可再起事端。” 母后常年缠绵病榻,对她极少过问,上次见她,还是在辞旧迎新的除夕夜,上前问安时,遥遥的看到了一眼。 再见到她,便是一顿指责。 是傅夭夭害了她! 想到这里,傅岁禾恍然明白,她遍寻不到的,一直在暗处推动的那双手,极有可能来自傅夭夭! 婢女说了,她们是在破烂房间里失去记忆的,也是在破烂房间里音息断掉的。 她在庄子长大,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今日已经让母后生气,太后那边很快也会得到消息,她只能独自查完这件事后,再将功赎罪。 第81章 婚期提前 傅夭夭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见到了父王母妃,和哥哥,梦中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听到他们的说笑声,美好得让人留恋。 傅夭夭贪婪地想要和他们相处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 傅夭夭想到今后可能需要桃红的地方会越来越多,把傅岁禾的情况,给她讲了个大概。 桃红听后,惊讶得久久合不拢嘴。 午膳后,傅夭夭和她一起在后院散步‘消食’。 除了枕月居,院中各处多了不少护卫。 “郡主,这下怎么办?”桃红神色不安。 只要她们踏出枕月居,就会在傅岁禾的监视之中。 “大夫不见了,您之前所有的准备,都功亏一篑了。”桃红得知了傅岁禾的风流韵事后,对她鄙于不屑,恨不得主子可以立马把她的真实面目揭开。 “焦旷不便传消息进来,我的确得想办法尽快出去一趟。” 傅夭夭神色平静,在书桌后坐下,让桃红给她磨墨。 乌龟的线条已经流畅,简单几笔,便有了神韵。 “郡主,自花嬷嬷畏罪自杀后,再不用看她脸色,奴婢觉得,府上好些婢女,心情都好了不少。” 话音方落,院中听到有人的脚步声。 傅岁禾穿水红洒金海棠绣罗裙,裙摆压三重回水暗锦,行走时轻裾微动,流光浅浅。腰间琳琅满缀,举步便环佩叮当作响。 傅夭夭看到她,没有起身,手下的笔亦没有停,心平气和开口。 “姐姐。” 傅岁禾走过去,从她的手下一把抽出纸张,仔细看清了上面的乌龟后,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累了,傅岁禾才道明来意。 “你收拾一下,跟本宫去景国公府。” 傅夭夭神色不动,重新拿过纸张,一边继续,一边平静地回应。 “正如姐姐所言,我如果被赶出公主府,就无家可归了,我便不去打扰姐姐和姐夫了。” 傅岁禾眼中闪过抹新奇。 没想到她居然会拒绝,刚想要骂人,又想到她的计划,先把心中的不满忍了下来。 “今日本宫有好消息要跟大家分享,你跟着也无妨。”傅岁禾眉梢轻挑,唇角噙着一抹得意浅笑,眸光璨璨,满是胜意的倨傲。 “好。那姐姐稍等我片刻,我换身衣服就来。”傅夭夭放下毛笔,从书桌后往外走。 傅岁禾精眸流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已经过去了多日,怎么不见枕月居传出痛苦的声音? 傅夭夭肌肤瓷白,从脸上看不出有难受的痕迹。 她亲自检查过,那箭伤上有药,和太医手中的那种膏药质地,一模一样。 “先等等。”傅岁禾脸上浮现出虚浮的笑,朝她走过去,话音暗衔着几分冷意。 “你我姐妹之间,不能因为一个贱婢而心生隔阂,不若让我来给妹妹更衣,好增进你我之间的感情。”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姐姐。”傅夭夭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桃红,你在门口候着即可。” 桃红走出房间。 傅岁禾的视线从桃红身上掠过时,隐隐含了杀气。 若非现在杀了她们会带来麻烦,她们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花嬷嬷之仇,她早晚会帮她讨回来! 房间中,傅夭夭坐在梳妆镜前,褪去了衣衫,镜子里,映着她姣好的身姿。 傅岁禾进来,便看到了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胸部和腰身,视线在她身上的印记上一扫而过,袖中的手,倏地抓紧。 那些印子是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谢观澜竟然背着她,对她痴缠到如此境地! 傅岁禾随意拿过放在一旁的衣衫,目光在傅夭夭的胳膊上停留,那个地方的伤口,更深了,中间位置,有些已经糜烂了。 “呕——”傅岁禾忍不住,跑到了旁边的位置,作势要吐。 傅夭夭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声音有些失落。 “不知为何,太医给的药膏,对手背上的伤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可是对箭伤却收效甚微。” 桃红听到里面的动静,快步进来,重新拿了衣衫,伺候傅夭夭穿上。 傅岁禾站在一旁,眼尾得意地微微上挑。 同样的马车,一前一后,离开公主府。 郡主掀开马车帘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郡主,您先前是为了不让她怀疑,所以才不让伤口好?” 傅夭夭微微颔首。 “她现在疑心越来越重,在找到大夫之前,我要让她相信,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桃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心中感叹,苦了主子。 傅岁禾早让人送了拜帖到景国公府。 二房夫人和谢观澜,以及府上其他人,已经等候在了门口,见到公主府的马车,二房夫人快走几步,喜笑颜颜着迎了出去。 “臣妇恭迎公主。”二房夫人声音温柔讨好。 在看向傅夭夭时,脸上的笑意闪了闪:“郡主——” 傅岁禾没有等身后的人,对二房夫人点头示意,也不看跟在她旁边的谢观澜,提腿走在了前面。 傅夭夭的余光中,已经看到了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却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过。 二房夫人疑惑地看了眼谢观澜。 谢观澜眼中亦是疑惑。 进入花厅,桌上已经摆放好新鲜出炉的糕点,二房夫人示意下人上茶。 傅岁禾坐在了最上首的位置,离谢观澜和二房夫人都很近。 傅夭夭默默地坐在了最远的,靠近门口的座位上。 大家都落座后,傅岁禾缓缓开口,嗓音平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二夫人、观澜,本宫今日来,是有关婚事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景国公府上下,皆是讶异地看向她。 只有谢观澜,波澜不惊地坐在那里,仿佛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傅岁禾看出他们眼中各色想法,轻笑着道明缘由。 “母后病重,想早点看到我们成亲,所以把婚期,提前了十五日。” 话音方落,二房夫人情不自禁地回应:“这是好事。公主和少将军喜结连理,说不定冲喜成功……” 谢观澜坐在位置上,双手紧紧握着太师椅扶手,因为太过用力,而青筋隆起。 傅岁禾知晓二房夫人的小儿子快要弱冠,却迟迟没有谋个一官半职。若是婚事能早日定下来,于他们而言,当然有利而无害。 “观澜,婚期提前的事,你可有异议?” 傅岁禾的视线落在谢观澜身上。 第82章 果真不计较了 谢观澜面若冰霜,无波无澜地对上傅岁禾的视线。 傅岁禾脸上本就稀薄的笑意,此刻更少了。 “公主,观澜——”二房夫人察觉到他们的异样,站起身想要从中缓和。 谢观澜已经站了起来,朝她恭谨福礼:“末将听从公主安排。” 二房夫人拽了拽谢观澜的袖口,轻声提醒:“你这个呆子,还有几天就是夫妻了,太客气就显得生疏了。” 她的话音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听到了。 “很好,届时,本宫备好妆奁,静候殿下花轿临门。”傅岁禾轻柔回答。 谢观澜微垂首,默不作声。 为了景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顶天立地的少年将军,不敢驳回公主的话。 房中氛围瞬间凝滞。 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傅夭夭不发一语,坐在一旁,好似所有的人和事与她无关。 傅岁禾看出了谢观澜脸上的不情愿,眸光看向傅夭夭,忽然开口。 “妹妹,到时候可千万记得多饮几杯。” 现场的人中,能得公主亲口喊得这么亲近的,只有傅夭夭无疑。 其他人听着耳边的机锋,大气不敢喘,生怕会引起公主的不快,殃及自身。 傅夭夭侧首,回眸,嫣然一笑:“那是自然。” “我会给姐姐献上一份薄礼,希望姐姐不要嫌弃。” 傅岁禾看着她竭尽全力保持着体面的样子,心底不知道有多快活。 按照她看到的伤口腐烂情况,不知道她有没有命能撑到那一日。 傅岁禾心情大好,随口和二房夫人聊了几句,才起身往回走。 二房夫人想着办法同公主逗乐,谢观澜则面无表情跟在旁边,一道送她们出府。 走到国公府门口,傅夭夭没有立即上马车,而是在桃红的搀扶下,向傅岁禾请求。 “姐姐,我想去趟姜尚书府见神医。” 傅夭夭眉头皱了皱:“我的手臂,实在太疼了。” 傅岁禾看着她的神情,听出她声音里难受,微微颔首。 早在永宁侯府到姜尚书府去时,便已经知道,神医不在京城了。她去了,只会遭受刘氏的白眼。 谢观澜站在景国公府的门楣下,目送她们两位离开,直到两辆马车已然走远,他人却没有回府。 “观澜。”二房夫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发现他看着远走的马车有些出神,忍不住轻声提醒他。 “婶婶,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谢观澜说完,人就大步朝外走了。 “诶——”二房夫人瞧他连正眼也不给,想要说些什么,发现身影已经走远了。 公主府的两辆马车,在闹市分开而行。 走出去不远,傅岁禾掀开窗帘,看了眼玄清,什么话都没说,玄清就已知道了任务。 没多久,普通马车的后面,有一道身影不远不近的跟着。 傅夭夭的头探出车窗,莹白的小脸,哀伤的眼神,望向街市上的喧哗。 尚书府门口。 桃红前去刚亮出身份,守门小厮就同意她进府,带着她们走捷径,到垂花门停下。 “郡主,请在此等候片刻,夫人稍后就到。” 少卿。 一个妇人身后跟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从青石板路上走来。 “夫人。”傅夭夭朝她福礼,声音柔柔弱弱的。 刘氏脸上虚浮着笑意,幽幽转身,走在了前面,旁边的婢女伸手挡住竹叶,不让它碰到刘氏身上。 “郡主大驾,不知所为何事?” “我前不久不小心受了箭伤。”傅夭夭缓缓开口。 刘氏听到这里,目光流露出深意,又听傅夭夭说道。 “用过药,可是一直不见好转,听闻府上有神医,所以特来讨要个人情。” “想请夫人行个方便。” 傅夭夭的态度很谦卑。 虽然替姜景挡下了一劫,却不是来谈兑现当年婚约一事,也不是来责问上一次被关在门外之事。 皇家没有真情,她不过是又一个被物尽其用之人。 所以她本不欲见傅夭夭,可一想到姜景曾偷偷地把她带进过院子,她就心里不是滋味。 她倒要问问,郡主害不害臊,知不知廉耻。 刘氏准备好的腹稿,如今一句话也用不上了。 看着傅夭夭即便惨白,也遮挡不住妩媚的脸庞上,有着茫然和无奈,声音有些闪烁其词:“神医,神医他已经不在京城了。” “这样啊。”傅夭夭好似才知道此事,有些意外。 刘氏挤出些笑意,掩饰尴尬和心虚。 “我这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帮不上郡主什么。” 傅夭夭看着刘氏喝茶时,眼神闪烁的模样,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刘氏性子大大咧咧,一点就燃,像个炮仗,其实她胸无城府。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面不改色,看了眼桃红。 桃红从怀中掏出个东西,双手恭谨递到刘氏跟前。 刘氏怔了一下,不解的眼瞳从那东西上一扫而过,而后仰着头,忍了好一会儿,才算控制住了激动。 “郡主,你果真不同我们计较了?” “不过,我现在不能给你。”傅夭夭嗓音平淡。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刘氏的态度陡然转变。 傅夭夭看着她激动得快要舌头打架时的神情,确定地问:“夫人此话当真?” “比真金还真!”刘氏脱口而出。 天知道这封退婚书对他们而言,有多重要。 这可是关乎尚书府的每个人! 她担心了十多年,夫君在官场赔笑了十多年,尚书府被人看低了十多年,今日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傅夭夭看着她掩饰不住的兴奋,眼中闪过抹异色。 “既如此,夫人帮我介绍一位大夫罢。” 刘氏以为听错了,愣了一下:“就这样?” 傅夭夭面不改色回答:“你先带我完成今日之事,我自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 半盏茶后。 傅夭夭先走出尚书府,刘夫人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 “郡主,我的马车先走,你在后面跟着。”刘氏安排。 “有劳夫人。”傅夭夭轻声致谢。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玄清隐在暗处,对身边的人下令:“去告诉公主,情况有变,夫人同郡主一道出府了,我先跟上去。” 第83章 我意已决 马车在闹市的存仁堂医馆停下。 刘氏进去同人说了几句话后,坐回了马车里。 没多久,医馆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刘氏再出来带着傅夭夭一同进去。 医馆进去后先是前厅大堂,东侧和西侧各有小间,分别用来煎药和账本柜,穿过回廊,后面有单独的房间。 “郡主,这地儿是我母家远房亲戚开的医馆,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刘氏带着婢女在前厅大堂停下步伐,回身对傅夭夭介绍。 “我在外头候着你。” 医馆的人带着傅夭夭穿过回廊,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 “郡主,大夫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傅夭夭等人走远,放了样东西进嘴里,然后提腿进入房间坐下,桃红站在她身后。 对面坐着个大腹便便的老者,满头华发稀疏斑白。 “郡主的伤,给老夫看看。” 桃红帮傅夭夭撩开袖子。 大夫看着伤口,双眸凝了凝。 傅夭夭红唇微动,一股极淡极淡的白雾飘过,很快在空中消散开,看不见。 “怎么回事?”大夫瞬间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赶紧抬手抚额,保持镇静:“什么味道?” 傅夭夭再吹了口气。 大夫的身体发软,左右摇晃。 桃红走到大夫身边,轻轻放下他的手,让他趴在桌子上。 “郡主,这里有奴婢,您一切小心。”桃红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傅夭夭来不及回应,轻声起身,推开门,没有看到其他人,然后消失在了廊道。 不多时。 她出现在听书场。 焦旷已等候在密室。 “郡主。” “今日情况紧急,我时间不多,把最近情况说来听听。”傅夭夭吩咐。 “你的伤——可是膏药用完了?”焦旷看到她的手有些不自然,被包扎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 给她的药膏,效果奇好,乃是世间孤品。 郡主用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好转? “不打紧。”傅夭夭刚开始练武那两年,受过的伤,吃过的苦,比这严重得多。 兴许是方才急着赶路,碰到了伤口,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我会再找师尊讨膏药,给您送来。”焦旷说完,才把最新情况说给傅夭夭听。 翟大夫擅医治女子脏病,一直住在烟花柳巷附近。 他的人一直监视着翟大夫。 有一天,有几个女子同时出现,一道敲开翟大夫的门,以为同寻常那般,是来治病的。 出来时,发现他们当中多了一个人。 他的人随即尾随了上去。 那些人进了浣花榭后,就四散开了,他们人手不够,跟丢了。 后来,他们守在翟大夫的住处,且几次暗访浣花榭,都没有发现翟大夫的踪迹。 离事发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翟大夫的住处,是花辞从洛尘那里偷听到的,也是他用命给她留下的重要信息。 傅夭夭平静地吩咐。 “翟大夫不愿意被束缚,一定会再出来的。” 而且,傅岁禾一定要想办法拿到药。 她不能在大婚时,露出任何破绽。 “他们的婚期提前了半个月,我们必须赶在他被灭口前,找到他。” “是!”焦旷恭谨行礼。 傅夭夭起身欲走,看到了焦旷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有话要说?” “师尊他,让我给您带句话。”焦旷垂首,认真回答:“如果您走出这一步,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我意已决,断不会改。”傅夭夭说完,人走出了听书场。 从听书场出来,傅夭夭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存仁堂。 “我刚刚睡着了?”大夫睁开茫然的双眼,四处查看。 “大夫,你让我好等。”傅夭夭快速调息,脚步放慢,使得看上去不曾走过急路。 进入房中,和桃红交换了眼神。 “老夫最近犯了头疾,请郡主原谅。”大夫站起来时,身体差点摔跤,扶住了桌子,才堪堪站稳。 诊了一会儿,大夫拧眉,看完傅夭夭的伤口,直接跪在了地上。 “郡主,您的伤,老夫束手无策啊。” “哦?”傅夭夭澄净的眸子看着他,倒是个耳清目明的大夫:“那你说说,我还有多久可活?” “这,老夫不敢妄议。”大夫说着,抬袖拭汗。 看着他胆战心惊的模样,傅夭夭平静的站了起来。 “有劳大夫。” “不敢当,不敢当。”大夫颤颤巍巍地起身,垂首站在旁边。 走到前厅大堂,刘氏一看到她,赶紧吩咐人把马车停在医馆门口来。 …… 刚下值回到府上的太医,见到坐在明厅中的身影,眼色倏地变暗。 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随从,随从想说什么,太医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朝谢观澜走去。 “李太医。”谢观澜听到脚步声,面无表情转身。 “少将军。”李太医回礼。 两人说话间,外面有人搬箱笼。 谢观澜不解地看着他们:“李太医,你这是打算告老还乡?” “我年纪大了,老母亲耳提面命地想要回祖籍颐养天年。”李太医避开他的视线,说得语重心长。 “是吗?”谢观澜语气加重:“不是太医心虚,所以想逃?” 李太医眉目一跳,眨了眨浑浊的双眼,这些日子,他吃不好,睡不好,苍老了不少。 “少将军。”李太医不打算再隐瞒:“老夫行医数十载,诊治之人无数,皆尽心施治,自问俯仰无愧。” “没曾想到老,却要被如此侮辱,这次是老夫有负少将军所托。” “老夫这些东西带不走,不若送给你。” 说话间,有人抬了一箱东西出来。 谢观澜看出他决然的态度,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东西送到,李太医借口还要赶紧准备东西赶路,先走了。 谢观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微敛。 医者能诊沉疴,知其病入膏肓,方知抽身而退;可他呢? 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京以来,皇上以体恤他为由,不用上朝,他才得以在京中走动,走动越多,参与越多,他的心越冷。 他所效忠的那个人,原来并非心中所想。 如果将士们在边关以命相搏守来的安稳,却庇佑不了最孱弱无辜之人。 那他们所受过的伤,算什么? 第84章 心有灵犀 傅岁禾得知刘氏带着傅夭夭去另寻大夫的时候,眼中闪过戏谑。 李太医给她的膏药里掺有的剧毒,并非来自李太医。 换而言之,就算傅夭夭去求李太医本人,也是拿不到解药的。 翟大夫实为邪修,平生最嗜两样:一是钻研各类诡谲剧毒,二是贪恋貌美的年轻女子。 傅夭夭已经用了这么久,毒早已侵入了骨髓。 她的确有些急智,可惜不多。 和谢观澜的成亲日,便是傅夭夭的死期。 傅夭夭回到枕月居后,身后的尾巴终于不见了。 回到房间里,傅夭夭再没走出去过半步。 夜间,似睡非睡之间,她听到了熟悉的,窗棂推动的声音。 傅夭夭转身,看到谢观澜的身影已经走了过来,周身带着一股气势,在快要靠近她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哑声开口。 “夭夭。” 在景国公府门口跟傅岁禾说的话,被他听到了。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而想着去找那个纨绔世子?” 谢观澜话音虽然不冷,但很沉。 听上去不像是质问,也不像指责。 即便如此,他进来就劈头盖脸问问题的冷淡,依旧让傅夭夭心生不悦。 “你和姐姐的婚期提前,怎么不见你高兴?” “这么晚到枕月居,不怕被她发现?”傅夭夭坐直身体,靠着床头,看着站在昏暗下的他。 长生玉立,神情凝重。 谢观澜没有回答。 傅夭夭语气淡淡地:“我和姜世子是自幼定下的婚约,他们并未曾送过退退婚书给我。” “况且,我这手臂,是为了救他而受的伤。” “我不找他,能找谁?” 看着这样的她,谢观澜如鲠在喉。 品茗宴上的傅夭夭,虽然是一腔孤勇,却更加光彩照人,那个时候的她,看得在场的所有人,为之惊叹。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却一直瞒着我,你打算瞒多久?”谢观澜快步走向她,手指在快要触及到她臂膀的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傅夭夭把他的迟疑看在眼里,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少将军,你和姐姐是天作之合。” “我们俩的关系,迟早是要断开的。” “我需得仰仗姐姐,才能继续留在京城,否则,我就只能回到庄子上。” 谢观澜双拳紧握,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 如果不是他碰巧听到那句话,如果没有去见李太医,他根本不会发现问题。 李太医说,他的药没有问题,不过被好奇的傅岁禾拿到房间里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已经涂了这么久…… “刚才来的路上,我发现公主府戒严了。”谢观澜嗓音有些哑。 傅夭夭抬眉,眸露微笑:“是啊,我很快就可以喝到你和姐姐的喜酒了。” 谢观澜背对着她坐下,声音变哑变沉。 “你还是不想做妾?” 傅夭夭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犹豫。 “不做。” 谢观澜从袖中掏出药膏,才发现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发潮。 “好。” 谢观澜像是做了某个决定,掀开她的袖子。 “你要干什么?”傅夭夭身体向后仰了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给你抹药,可能会有点疼。”谢观澜的嗓音带着几分疲惫。 “李太医说,他这个药膏里添加了整个太医院治外伤最好的药材进去。” 男人打开瓷瓶,用小竹片挖出一点药膏,神情十分认真,一点点地擦上去。 傅夭夭突然想到个问题。 “我的伤好了,岂不连累了李太医?” 虽然迟早都会暴露,若是谢观澜能把这个麻烦解决了就更好了。 “李太医已经辞官了,我已经让我的人,护送他平安回到祖籍,到了祖籍,他就安全了。” 谢观澜视线停留在她伤口上,把他的怀疑和李太医跟他说的话,全部说给她听。 “是不是我连累了李太医?”傅夭夭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谢观澜回忆着李太医当时的神情:“他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看来他也不喜欢处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傅夭夭若有所思。 谢观澜好奇地问:“也?还有谁?” “一个旧友。”傅夭夭随口回答。 涂好了伤口,谢观澜把瓷瓶收好,放在一旁,叮嘱她记得继续使用,没有留意到傅夭夭嘴里提起的那个旧友。 “已经发现药膏有毒的事,暂时还不能暴露。”傅夭夭提醒。 “我也正有此意。”谢观澜面无表情回答。 若是傅岁禾知道计划败露,肯定会再想新的办法对付她。 两人心有灵犀,想到一处。 谢观澜不由得把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逆光中,傅夭夭面色带着浅笑。 箭伤可谓实现了一箭三雕,她痛得不亏。 谢观澜看她笑,也跟着笑了笑。 “你想住在哪里?”谢观澜忽然问。 傅夭夭没懂他话里的意思,喃喃着回答:“我记得,我儿时住的院子,是知微居。” “我再也回不去了。” 即便傅岁禾出嫁了,那地方,她仍旧不能住进去。 除非…… 她把公主府抢回来! 谢观澜用了些力,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除了知微居,还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谢观澜追问。 傅夭夭摇摇头。 除了知微居,她倒是想过一个地方,不过那个地方离得太远,她暂时还看不到希望。 谢观澜以为她的摇头,是不知道,于是宽慰她道:“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到了,告诉我。” 傅夭夭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点头算是同意了。 花瓣的馨香萦绕在鼻息间,软玉温香在怀,谢观澜的喉咙逐渐发紧,傅夭夭感受到他的手加了力道,掌心越来越热。 “夭夭。” “嗯?” 谢观澜再没声了。 傅夭夭能感觉到他的极致克制。 “我今夜不能呆太久。”谢观澜话音冷沉而嘶哑:“等你想出来要住在什么样的地方,立即派人到景国公府知会我。” “嗯。”傅夭夭没明白他的话外之音。 片刻之后,谢观澜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翻窗而出。 …… 两日后。 桃红手里拿着东西,打帘进入房间。 “郡主,康王府有人给您送请帖来了。” 傅夭夭打开来一看,原是陆知行的拜师宴。 第85章 重缔婚约 傅夭夭让桃红拿出准备的米粉,涂在脸上,再随便换了身傅岁禾给她准备的衣衫出门。 在府门时停下步伐,吩咐桃红。 “到街市上买点东西,给何公带去。” 桃红点了点头。 暗处藏着的身影听到此话,立即有人悄悄地返回了知微居。 请帖上写着一个名叫裕和堂的地方,越走越偏,马车却越多,可见何公在京中声势之盛。 傅夭夭听说过何公,虽已致仕,却是满腹才学、城府极深。 陆知行得以拜入他的门下,仕途想必会顺遂不少。 傅夭夭有请帖,小厮见了她,赶紧把她带了进去。 府上很热闹,来的尽是京城中的世家贵族,不过到场之人,男子居多。 少数跟着自家亲戚慕名而来的姑娘,躲在暗处观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书生,能得何公青睐。 傅夭夭视线扫过在场的人,身边传来傅淮序光风霁月的声音。 “你来了。” “皇叔。”傅夭夭敛眉行礼:“没有想到,您竟然能说服何公收陆知行为徒。” 傅淮序听到这里,也忍俊不禁。 “是了。别的门生,是害怕大儒不同意,而你要帮的这个人,却反其道而行之。” “若非本王从中斡旋,今日的拜师宴定当办不成。” 陆知行的脾性,傅夭夭最是熟悉不过。 自幼父母双亡,他由年迈的祖父抚养长大。祖父性情刻板寡言,待他严苛至极,除却读书治学,旁的诸事一概不许他沾染,稍有违逆便是棍棒相加。 在近乎窒息的管束下,陆知行日日埋首温书学习,久而久之,便养出了一身认死理、不知变通的执拗性子。 “劳皇叔费心了。”傅夭夭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前面有人起了争执。 傅淮序也听到了,笑着往前走。 陆知行穿着素布衣衫,站在中间,他的身周,坐着几位锦衣华服,姿态威仪的人,其中一位眼神如炬的老者,便是何公。 “小生以为,那个人死不足惜!”陆知行正义愤填膺发表见解。 “醉酒后当众调戏良家妇女,那妇孺不堪凌辱投河,可怜她嗷嗷待哺的幼儿再无母亲关爱,实乃人间惨剧!” 傅夭夭虽然不知道陆知行口中的醉酒之人是谁,可是这种事在大晟时有发生,尤其是最近几年,皇上醉心炼丹,国力微弱,世家本就各有势力,行为更是变本加厉,无法无天。 傅淮序脸色变了变。 傅夭夭心道不好,陆知行嘴上所说之人,极有可能在场。 她小声开口:“给皇叔添麻烦了。” 言毕,她果然看到坐在边上的人,其中一个已然变了脸色。 再让陆知行说下去,今日的拜师宴,恐怕就会变成陆知行的最后一餐了。 “知行。”傅夭夭莲步一一,朝他走过去。 陆知行正说得慷慨激昂,听到熟悉的声音,眼中闪过错愕,不过很快,脸色黑如墨,连分辨的心思都没有了,提腿就往旁边走。 傅夭夭追了出去。 陆知行不识得路,在府上只一味乱走,很快前面只剩下假山,躲无可躲。 “你我已经再无关系了,郡主请自重。”陆知行黑着脸,语气不带半分暖意。 “是吗?”傅夭夭眼中带着玩味,脚下脚步不停。 一丈远……半丈远…… 陆知行绷着一张脸,偏过头去看向别处。 “既然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躲?”傅夭夭好奇。 “我那是不想看见你。”陆知行身子又往后面避了避,整个人已经彻底贴在了假山上。 可怜又可笑。 傅夭夭看着他这样,嘴角动了动,走过去拉过他的手,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飞快留下一吻。 动作快得犹如蜻蜓点水。 “现在呢?”傅夭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你你——”陆知行捂着脸,似是撞见了极可怖之事,惊得舌头都不利落了。 “先前是你不要的我,现在看见我得何公青睐,便想回心转意,门都没有!” 陆知行恼羞成怒,绞尽脑汁想着难听的话,突突突往外冒。 他早已经看透了傅夭夭,拜高踩低的庸脂俗粉! 早些年的那些美好回忆,就当他是做了一场梦! 傅夭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他这副抗拒而嫌弃的模样,心中真想让他重蹈覆辙算了。 想到计划,他又是最佳人选,于是兴味地开口:“那你先成为何公的弟子再来我面前炫耀。” “成不了何公的弟子,会叫我看轻你。” 陆知行露出果真如此的眼神,狠狠地看向她。 他怎么还在对她报以希望! 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痴儿! 傅夭夭说完,不去看陆知行的神色,骄傲地转身走了。 刚走上小路,被姜景拦住了去路。 “郡主。”姜景看见她的瞬间,眼中泛光。 “世子爷。”傅夭夭回礼。 “你待陆知行那么好,他还给你脸色看,我不放心,追过来看看,他没怎么你吧?”姜景的目光看向她身后。 傅夭夭方才没有看到姜景。 这么说,姜尚书一家都来了裕和堂。 陆知行一脸气愤的走出来,没好气地对姜景说道:“是她唐突了我!” 他才不会对一个攀炎附势的女子做什么! 姜景错愕地看向陆知行走远的身影,回过神来,看向傅夭夭。 “他刚刚说什么?” “说我唐突了他。”傅夭夭如实答道。 “他居然敢造谣,看小爷今日不好好教训——”姜景本就心中不悦,听到傅夭夭说的话,心中更加不快。 傅夭夭见他不信,没好气地道:“怎么,我唐突他,需要你的认可?” 姜景神色认真道:“郡主,以前确实不需要,但是从现在起,需要了。” 傅夭夭掀眉看向他:“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和永宁侯府嫡女的婚事没了。”姜景眸色变淡。 “与我何干?”傅夭夭表示不解。 好似她不知道这件事。 姜景一噎,脸上露出些许期待:“我听人说,你到府上找我了?” 傅夭夭想起来,她到姜尚书府的时候,确实没有见到他。 不知道他哪里会错了意,傅夭夭耐着性子问:“你找我到底做什么?” “我,我想说服父亲母亲,与你重缔婚约。”姜景说着话时,眼中闪烁着光芒。 第86章 不是那样的人 傅夭夭掀开眼皮看向他。 “世子爷,你把本郡主当做了什么?” “在这之前,是郡主。”姜景眼神闪烁:“不过从现在开始,你是小爷的未婚妻。” “我现在还不想嫁人。”傅夭夭神色不动。 “你……已经及笄了吧?”姜景一噎:“韶华短暂……” 傅夭夭抬手打断他,近乎质问:“那又如何?” “之前是我对不住你。”姜景脸上有些挂不住,怕她说出不愿意听的话来:“你生气我能理解,这次我会等到你想嫁人的那一日。” “世子爷,胡芳菲不愿意嫁给你,你才想起来和我有婚约没解。” 傅夭夭奚落他:“若是我将你今日这番言语传扬出去,尚书府的颜面,便要被你丢得一干二净了。” “你早知道胡芳菲不愿意嫁给我?”姜景脸色发白。 “是啊。”傅夭夭神色淡淡地。 胡芳菲跟她说的那些话,从一开始也没打算隐瞒他,只不过与她无关,所以之前见面,才没有和他提及。 姜景脸色变得更难看。 “郡主,你听我解释。” “我和胡芳菲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自从在康王府上见到你,我就记住了你。” “我知道啊,救命之恩已经还你了。”傅夭夭晃了晃臂膀:“伤口至今没好呢。” 姜景的视线从她手臂上掠过,心中更加难受了,依旧不死心。 “可是在品茗宴上,你说奖励我。” “你若对我无意,为什么要那么说?那么做?” 世间女子大多含蓄内敛,唯有面对倾心之人,才肯卸下防备,剖心相付。 他可以接受她的大胆。 “我刚刚还唐突了陆知行呢。”傅夭夭轻快地接过他的话茬:“我是不是也要对他负责?” 傅夭夭看着他。 姜景被她看得有些慌乱。 “不,郡主,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没有信他说的话。” “那我下次在你面前唐突他,你总该会信了吧?”傅夭夭眨了眨灵动的双眼。 “不是——”姜景真的急了:“你不能为了气我,什么话都往外说。” “郡主,王爷让我来通知您,拜师仪式开始了。”破风的话音,恰似朗朗晴空,忽降一场暴雪。 “我知道了。”傅夭夭淡淡地回应。 姜景认识破风,知道他是王爷身边的人。还知道这个人面无表情,走到哪里都像别人欠了他的债。 见傅夭夭毫不犹豫跟着他走了,姜景才悻悻地跟出去。 拜师仪式上,陆知行面色严肃,一板一眼敬茶、行礼。 何公对他的举动表示满意。 拜师礼过后,是宴会时间。 傅淮序和身边的人正在说话,看到远处的傅夭夭落单,对破风说了句什么,破风再次过来把傅夭夭请过去。 “你跟在我身后,一会儿介绍人给你认识。”傅淮序趁着身边没有人的时候,小声跟她说。 “多谢皇叔。”傅夭夭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拜师礼刚结束,陆知行被何公单独叫走。师徒俩说完话回来,他就看到了在傅淮序身边的傅夭夭,眼中闪过异色,转身大跨步往外走。 他素来厌弃世家间虚与委蛇的应酬,好在师父容他慢慢学着接纳。 傅夭夭感觉到视线,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只看到了匆匆的背影。 午膳后。 傅淮序看了眼傅夭夭的普通马车,提议:“坐我的马车吧,你手上的伤还没有好,路面不平,那辆马车容易颠簸。” 明眼人一眼能看出来,那是府上下人办事时乘坐的马车。 “好。”傅夭夭提起裙摆往上走,却见眼前多了双手。 傅淮序正弯腰看着她,朝她伸出的手指动了动。 傅夭夭把手放进了他的手掌里。 不愧是养尊处优的闲散王爷,掌心有肉,宽大炙热,给人踏实之感。 走完台阶,傅淮序的手倏地收回,侧身而立,说了句:“你先进。” 马车铺着厚实软毯,落座觉得绵软妥帖,因为马车宽敞,里面通风阴凉,全无暑气。 傅夭夭任意选了一处坐下。 傅淮序坐在她的上首处。 逼仄的空间和在其他地方不一样,傅淮序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的感觉,平放在膝盖上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动了动。 傅夭夭没有发现他的异常,问出心中困惑。 “皇叔,你并非真的在意陆知行方才的言论,对吗?” 傅淮序神态淡然:“如他这般凤毛麟角之人,已经很罕见了。” 傅夭夭嘴角微微勾了勾,轻叹:“是啊。” “您帮了他,他将来会感激您的。” 傅淮序的眼眸不由得加深:“帮他的人,不是我。” 傅夭夭微怔:“这件事,希望皇叔不要说出去,他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傅淮序把她的动作看在眼底,关切地问。 “明姝,你当真从未师承任何人?” 傅夭夭心里咯噔一下。 纵使重活一世,她也从未与高位之人打过交道。傅淮序既有从龙之功,又伴驾多年,寻常一句问询,便带着不容人忽视的凛然气势。 无论如何,不能先乱了阵脚。 傅夭夭脸上划过抹嘲弄:“若说师承的话,就只有庄子上的庄头了。让皇叔见笑了。” 马车里再度陷入安静。 傅淮序感受到了心中刹那激起又一闪而过的惊慌。 马车四平八稳,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那种熟悉的,让人难安的感觉再度袭来。 傅淮序的视线从她的发髻往下移,看着她羽睫轻颤,鼻梁高挺,红唇潋滟,整个人乖巧平静,丝毫没有担惊受怕的迹象,也没有言语逗趣时的欢愉。 可是刚才的心情作不了假。 表情和心理相冲突,说明她在撒谎?! 念头刚在傅淮序脑中出现,换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这些时日以来,大家看到的傅夭夭,始终带着一张面具示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夭夭不光听力灵敏,其他感知也很敏锐,她察觉到傅淮序在看着她,落在头顶的视线,带着股审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傅夭夭决定打破现在的局面。 “皇叔,您为什么一直尚未成亲?” 傅淮序对上她灵动清澈的眸色,被她的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忍不住轻咳出声。 第87章 试探的博弈 “您怎么了?”傅夭夭身子前倾,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 无关利用、算计,只是纯粹的担忧。 傅淮序感觉到了久违的关心。 “没,没事。”傅淮序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傅夭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移回了腰身。 余下的时间里,傅淮序的目光,一直看着马车外的街市。 马车徐徐经过闹市。 傅夭夭,这一看,眉头倏地动了动。 焦旷! 难道是翟大夫有消息了? “皇叔,桂花糕!”傅夭夭惊喜:“京城真好,这个季节能吃着桂花糕。” 几乎同一时间,傅淮序感受到了心情从害怕到激动的变化。 傅岁禾在傅夭夭面前屡次败下阵来,她并非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他的人曾去庄子上查过,没有发现异常。 怎么会这样?难道她不是真的傅夭夭?可她说话的样子,也不太像…… 傅夭夭的视线随着马车的行驶,而对桂花糕恋恋不舍,实际她的视线,落在糕点附近的酒楼处。 焦旷进了酒楼。 “你想吃?”傅淮序顺势问道。 “嗯!”傅夭夭愉悦地回应,而后小心翼翼开口:“可以让马车停下来吗?” “停车!”傅淮序下令。 傅夭夭起身往下走,发现傅淮序跟在了身后。 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焦旷的存在。 在事成之前,她身后的每一个人,都不能暴露。 “皇叔也喜欢吃桂花糕?”傅夭夭好奇地看向他。 傅淮序看着她娇媚且从容的脸色,心底却感受到了一股忐忑不安。 “你一个人来买,我不放心。”傅淮序平静地回答。 你在才是最大的危险! 傅夭夭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凄然应道:“若是他在,也应当会来陪我的吧。” 傅淮序抿唇,未做回应。 傅夭夭没在意他的变化,视线从周围快速扫过,总算看到了在酒楼探出头的焦旷。 傅淮序察觉到她视线停留的方向,刚要转首,手腕上多了只手。 “皇叔,请我吃桂花糕。”傅夭夭欢快地看着他。 “好。”傅淮序收回视线,轻声回答。 得到回应,傅夭夭心里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向后避了避。 刚刚焦旷冲她挥手示意了,差一点被傅淮序发现。 糕点铺子香味扑鼻,色泽迷人,被吸引的人在排队购买。 隔着远远的距离,焦旷发现了不对。 傅夭夭的前面,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衣料素净却难掩矜贵。 焦旷脚下不停,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 傅夭夭的手往侧面伸了一下,手中多了样东西,面不改色地放回袖中。 “除了吃桂花糕,还想吃什么?”傅淮序感受到一股强装镇定的悸动感,神色不动,回首看向傅夭夭。 一个背影挺拔的男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打扮普通,那走路姿势却不像市井小民。 “别的不要了。”傅夭夭欢快地回应:“新鲜出锅的桂花糕,软软糯糯,甜腻迷人。” “好。”傅淮序回神,拿了一锭银子给店家:“余下的,赏你们了。” 然后提起桂花糕往回走。 店家高兴地在铺子里,感动地冲他们二人弯腰致谢。 傅夭夭用极小的动作,把纸条收好,然后从傅淮序手中拿过桂花糕,深呼吸吸气。 “好香啊。” 说着,傅夭夭打开纸皮,拿出其中一块。 “皇叔,先给你尝。” 傅淮序看着她清澈的眸子,心情复杂地接了过去。 傅夭夭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开心得不住点头,朝傅淮序夸赞:“真不错,比我做得好吃。” “你会做桂花糕?”傅淮序的视线快速往方才那人的方向扫过去,已经没了人影。 “是啊。在庄子上,馋的时候只能自己动手。”傅夭夭不以为意,吃得欢实,没有发现傅淮序的眸色里,闪过一抹复杂。 公主府门口。 傅夭夭下了马车,站在马车窗口,冲傅淮序福礼:“多谢皇叔。” 说完,傅夭夭转身回了公主府。 看不到身影以后,傅淮序才面无表情地开口。 “破风。” “属下在。”破风从旁边走出来。 “适才你可瞧出有何不妥?”傅淮序沉声问。 “王爷,属下即刻去糕点铺子附近查一遍。”破风隔着距离跟着他们,没有发现傅夭夭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 不过,主子的预判,从未出过差池。 “不必了。”傅淮序阖眸沉思:“兴许是我看错了。” 马蹄哒哒,他的思绪也跟着沉静了下来,闭上眼,耳边回荡起傅夭夭的声音。 “皇叔,你并非真的在意陆知行方才的言论,对吗?” 大晟已经许久没有像陆知行这样的人了。 即便出现一个,很快也会消失。 难得傅夭夭对这样的人上心,所以他才出手帮了陆知行,不过他能走多远,就看他的造化了。 一想到能和傅夭夭共感,他的气息,变得有些迟缓。 …… 傅岁禾坐在太师椅上,以手托着脸颊,阖眸听着玄清的禀报。 傅夭夭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去裕和堂时,一直跟在傅淮序的身边。 傅岁禾慵懒地问:“玄清,这段时间那个人可还安静?” “回公主,自从他到了逐欢台,再没嚷嚷着出去过。” “嗯,知道了。退下罢。” 枕月居。 傅夭夭回到房间,桃红就关上了房门,走向里间,点亮了烛台。 傅夭夭拿出纸张,隔着一定的距离,轻轻从烛台上划过,立刻有字在上面显示了出来。 逐欢台。 纸上只有这三个字。 看完,傅夭夭把纸张放到烛台上点燃。 她听说过逐欢台,是刘家的一处销金窟。 据说一般的人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无法轻易从里面走出来。 傅岁禾竟然把人安排进了那样的地方,以翟大夫的性子,他恐怕已经被榨得干干净净了。 根据前几次交手的经验,只有翟大夫亲口指认傅岁禾的所作所为,才能给傅岁禾最沉重的打击,她公主的威仪才能被撼动。 可是她没办法悄无声息进去把人带出来。 想到这里,傅夭夭陷入了沉思。 第88章 扮成郡主想要的人 若让焦旷乔装打扮,容易有纰漏。 她需要一个熟悉京中各方势力,即便被识破身份之后,还能带着她全身而退的人。 当然这个人,需得可靠才行。 逐欢台是刘家的。 如若让刘氏出面…… 傅夭夭打定主意后,好好睡了一觉。 次日。 姜尚书府。 守门小厮把傅夭夭带到了上次和刘氏见面的后院房间。 刘氏见到她,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不少。 “郡主这次有何吩咐?” 傅夭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淡淡:“想找你要一个人,进逐欢台。” 刘氏的脸庞尴尬了一瞬,难堪地开口。 “郡主去那样的地方,不太好罢?” “是不太好,还是有我见不得的东西?”傅夭夭直勾勾看着刘氏的眸子,不留半分情面。 刘氏眼瞳流转,露出不自然的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夫人若是想早些拿到退婚书,还是配合的好。”傅夭夭正襟危坐,透着慑人心魄的气势。 刘氏记得她上次提过的条件,完成她的三件事后,才会将退婚书给她。 她急切地想要拿到退婚书。 “府上机灵的婢女可以吗?” 傅夭夭不动声色地喝茶,未置可否。 “奴仆?” “不若郡主告诉我,你想去那地方做什么,我才好安排不是?” 刘氏一点点向深处打探。 傅夭夭嘭的一声把茶盏放到桌面,面色淡漠地起身:“看来夫人是不想要退婚书了。” 说她蠢,她还真是蠢。 刘氏惊恐地起身:“请郡主发话,您想要找什么样的人,我也好照样去打听不是?” 傅夭夭可是瑾王——罪臣之女,即使眼下身份地位卑微,却让人不敢怠慢。 两人正僵持着不相上下,外面传来婢女的声音。 “世子爷,夫人正在和郡主说话,您不便进去。” “滚一边去,这里是我家,还是你的家?”姜景没好气地骂人。 他刚从外回来,看到马车停在门口,猜到是傅夭夭到访。 路上,已经听到了她们两人的谈话内容,径直提腿进来。 “母亲。郡主。” 姜景朝两人打招呼,而后挺直了腰杆,把手往胸口上拍了两下,见她们俩没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暗示。 “这里有个现成的人,甘愿听从郡主差遣。” 刘氏眉眼微挑,当即制止:“不行!” 姜景已经快要被郡主迷得鬼迷心窍,若是同意了,岂不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 那退婚书还能拿得回来了吗? “为什么不行?”姜景困惑:“还能有比我更合适的人?” 刘氏哑然。 姜景不知道傅夭夭要给退婚书的事。 万一两人在一起,再发生点什么,和永宁侯府的婚事就黄了! “瞎说什么。”刘氏责备:“逐欢台那样的地方,岂是你的身份可以去的?” “母亲,我可以装扮成郡主想要的任何人。”姜景胸有成竹:“父亲那边我也会想办法周全。” 刘氏看了眼儿子,心底对他是有亏欠的。 若非早些年姜勇堂站错了位置,也不至于让儿子如今婚事坎坷。 如果同意了他,让他知道郡主不堪为世子夫人,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怕只怕,到时候儿子一意孤行。 刘氏一时拿不定主意。 傅夭夭坐在一旁,听着他们母子的对话,在心中暗忖。 刘氏始终不肯提让刘家的人出面,难道是故意在她面前撇清和刘家的关系?毕竟刘家做的那些生意,并不体面。 无论是谁跟着,都得先配合甩掉傅岁禾的尾巴,以姜景的性子,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是除了刘家人之外,最好的人选了。 “夫人,你想好了吗?”傅夭夭冷声问。 “这——好吧。”刘氏勉为其难回答。 待傅夭夭走后,刘氏让所有人出去。 “上次永宁侯到府上来问你父亲,你和郡主到底怎么回事,害得你父亲回答不起来,惹得你父亲生气的事,你都忘了? “你方才不但不回避,为什么还要站出来?” 按照他们之前商量的计划,姜景应该每次看到傅夭夭躲得越远越好。 “以后不要再提永宁侯府了,母亲,幸好孩儿跟她的婚事未曾落定,否则孩儿被她害苦了。”姜景灰心丧气。 “怎么回事?”刘氏一脸讶异。 “等爹回来,您问爹,孩儿先回院了。”姜景不等刘氏说话,没耐心地挥挥手,走了。 夜间。 刘氏让人到翊宸苑找来青砚,才问清楚了缘由。 打发走青砚后,刘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婢女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她。 “此事,还是瞒着老爷罢!” 姜勇堂若是知道两府共同商议的婚事,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先斩后奏,不知道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走一步,看一步罢。”刘氏茫然地坐在太师椅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从尚书府离开后,傅夭夭和桃红采买了不少东西,才回到枕月居。 此后几天,姜景不断问青砚,有没有郡主的消息,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 知微居。 傅岁禾站着,匪夷所思地看向玄清。 玄清禀报:“公主,大夫说您若是不答应他的要求,大不了他也不活了,把他知道的那些事,全捅咕出去……” 翟大夫说的话很难听,态度也很嚣张。 傅岁禾不屑地开口:“他果真是如此说的?” “属下不敢欺瞒公主。” 片刻过后,傅岁禾眸中闪过精光。 和谢观澜成亲后,她会好好相夫教子,那样的事,再不可能发生了;翟大夫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现在,她就差最后一步。 “好,按照他说的做!” 玄清应是,退下。 翟大夫是个孤家寡人,爱好是喝花酒,没想到进了逐欢台,他竟然学会了赌博。 不但把傅岁禾之前给他的诊金全部输完了,还欠了逐欢台一大笔银子。 她吃完最后几天药,再让翟大夫复诊,届时正好用他和傅夭夭的尸首,给她的婚礼增光添彩。 没多久,公主府的后院门悄悄开了,玄清手中拿着个沉重的包裹,悄悄离开。 他们刚走不久,一道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 第89章 得对小爷负责 第十天,晌午。 傅夭夭终于出现在姜尚书府门口。 姜景听得小厮来报,说她已到,查验了一遍傅夭夭吩咐备好的物件,见一应俱全,当即喜形于色,快步往外走去。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缓缓向闹市行驶,傅夭夭带着姜景,进入一家又一家铺子。 出来时,青砚和桃红手中拿满了东西。 傅夭夭不提什么时候去逐欢台,姜景也没开口问。 薄暮冥冥。 河畔摊贩渐密,叫卖声、孩童乞食声交织往来,游人如织,将沿岸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河岸边上停靠着几艘客船。 傅夭夭带着姜景在人群中穿梭,没多久,上了其中一艘。 她走在前面,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不时问问这个,看看那个,留意到跟踪他们的人也上船后,傅夭夭佯装对舞姬感兴趣,拉着姜景往里走,路过一间空客房,一把拽过姜景,把他和自己一起关在了柜子里面。 柜子窄小,两个人只能面对面地站着。 房中没有点烛,外面的喧哗声如在耳畔,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姜景感受到傅夭夭身上的馨香,和她的呼吸,疑惑地问。 “郡主,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嘘——”傅夭夭抬手触唇,示意他不要说话,凝神屏息听着外面。 几息后,有人走到了他们房间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看。 “这里没有人。” “继续搜!” 随着说话声,傅夭夭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姜景看着傅夭夭认真的神色,满脸的疑惑:“你怎么发现那些人在跟踪我们?” “不小心看见了。”傅夭夭从门缝中往外看,没有急着离开,小声回答。 过了片刻,外面仍旧安静。 “趁他们没有回来,赶紧走。”傅夭夭确定人没有回来,推开柜子的门,抓起姜景的手就往外走。 姜景还想问什么,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忘了问。 客船正要离岸,傅夭夭镇定地下了船,回到了岸边。 他们刚离开。 客船上出现了和他们同样打扮的人,正在船头坐着,相对而坐,相谈甚欢。 尚书府马车上。 傅夭夭默不作声,把桃红提前放进来的东西拿出来。 “把这个换上。” 姜景打开看了一眼,是些胡子什么之类的东西,有些心不甘。 “你让我装扮成老头子?” “我可以和你交换。”傅夭夭将手里的粉色衣裙递给他。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逐欢台,能去进去的人身份不会简单,为了不让人一眼瞧出他们的身份,只能伪装成截然不同的身份。 姜景看到她手里的质地款式,猛地摇了摇头,手抬起来,刚想要换上准备的华丽的老头衣衫,姜景想到了什么,忽地停下动作。 “能不能进去之后再换?” “为什么?”傅夭夭不解。 “你在这——”姜景眼神闪烁。 “你不是说,可以装扮成任何我想要的样子吗?”傅夭夭看见他耳根泛红,忍不住逗趣。 说话间,傅夭夭已经将提前准备好的衣衫套在了外面,看得姜景目瞪口呆。 “你!你!你不怕热吗?” “你在这里,我总不能脱了之后再换。”傅夭夭狐疑地看着他手中的衣衫。 姜景看着她炽热的眼神,支支吾吾地道:“小,小爷怕热。” “那你脱啊!”傅夭夭催促。 “就在这里?”姜景有些意外。 马车里,一男一女。 空间逼仄,一览无余。 “虽然我们是未婚夫妻,可是我——”姜景一时还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傅夭夭径直起身,要帮他把系带解开。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姜景伸手挡着傅夭夭,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好几次动作都做错了。 傅夭夭见他没有再啰嗦,掀开帘子走到了马车外面,与马车夫并排坐下。 “郡主,你可得对小爷负责!”姜景在里面大喊。 马车夫见到傅夭夭出来,余光不小心看到里面的情形,人差点从马车上跌落了下去。 傅夭夭面不改色,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想着一会儿在逐欢台的安排,听到他的话音,扯了扯嘴角。 “行啊,那从今往后,你便是本郡主的人了。” 马车夫正色看向前面,不敢多听一个字。 逐欢台坐落在繁华路段,门前有人把守,如虎踞鹰视,路过的行人皆屏息侧目,无人敢近前半步。 “可有请帖?”一个身形高大之人拦住了他们。 姜景把东西往他们眼前一亮。 守门的壮汉看到令牌,主动让开了路。 里面的人看到这一幕,提前给他们打开了门。 逐欢台内与门外死寂截然不同,里面乌烟瘴气,喧嚣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众人皆近乎癫狂,目光死死钉在案上的骰盅上。 姜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只觉处处新奇,正四下张望,忽然看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黏腻地落在傅夭夭身上。 她此刻虽是妇人装扮,面上覆着轻纱,容颜半隐,可是她欲遮还露、朦胧绰约的模样,反倒引得周遭不少人频频侧目。 “夫人,你跟紧一点。”姜景不由得抓着她的胳膊,把人一下拉到了怀里,抬手把她紧紧箍着。 傅夭夭此刻心思全在找人上面。 少卿。 她锋利的视线已经看到了要找的人。 翟大夫已经赌得双目通红,疯狂地拍打着桌面。 “夫君,我想要玩儿这个。”傅夭夭提腿走到翟大夫身边,故意伸出手指,指向桌面。 “好。”姜景也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就在他要下注的时候,傅夭夭忽然拦住了他的手,夹着嗓子说话,听上去要多妩媚,有多妩媚。 “我们俩打个赌如何?” “你玩你的,我玩我的。” “如果我赢了,我双倍给你本金,多出来的,都是我的。” “娘子想怎么玩儿,为夫都奉陪!”姜景捋捋胡须,另一只手暗中碰了碰她。 傅夭夭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众人看到一对老夫少妻,穿着阔绰,举止却格外惹眼,不由得都看向他们。 “夫君真好。”傅夭夭眉开眼笑,吩咐:“庄家开始罢!” 第90章 该奖励小爷了 傅夭夭像是误闯海洋的小鱼儿,凭着几分莽撞与热忱,几番豪掷,次次都输。 “不玩了。”傅夭夭觉得没意思,吵着要走。 “小娘子,在这里,输赢是家常便饭,这才玩儿多大会儿,别着急走啊。”翟大夫充满血丝的双眼,冒着精光。 刚刚赢的那些虽然足够填上逐欢台的窟窿。可公主不让他继续给人治病,要想日子过得不拮据,没有银子就没有纵情声色、恣意酣醉,更遑论成亲养妻儿了…… 身旁的老头子财大气粗,年纪看上去比他还大,可是被小娘子迷得五迷三道,手里堆成山高一样的金银珠宝,最后还不是任由小娘子挥霍? 翟大夫适才没有大胆投入,经过观察,傅夭夭像极了他初到逐欢台时的样子,于是极力挽留她。 “是不是这个理儿啊这位兄台?你还不快想想办法,哄小娘子开心?” 翟大夫用手肘撞了一下姜景。 傅夭夭也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姜景有瞬间的失神,仿佛此刻他们真是在此堕落的真夫妻,拉过傅夭夭坐在他的怀中,垂眉看向她。 “我还没玩儿够,你要怎么样才肯留下来陪我?” “把你手里的这些交给我,我帮你赢。”傅夭夭娇滴滴地开口。 “好。”姜景宠溺的看着她,没有任何犹疑,仿佛在他面前摆放着的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只是一堆黄土。 半个时辰后。 傅夭夭又输出去很多。 桌上的其他人输光了不得不离场。 翟大夫的双眼不时看向姜景面前的财物,透着极致的贪婪。 傅夭夭生气站起身,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向翟大夫:“喂!你敢不敢和我一把定输赢?” 翟大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东西,只觉那些都成为了他的,嘴上问道。 “你想要怎么定?” “这些我全押了,你也将你面前的,一并拿来做赌。” 早在傅夭夭让他准备东西的时候,便告诉过他,要他带着她领略京城风华,是以她纵是任性妄为,他亦不能叫她失望。 傅夭夭见翟大夫有些迟疑,故意拿过旁边的酒杯,递到翟大夫面前。 没有人看见,她在端酒杯时,袖子里有细碎的粉末,散落进杯子里,不过一瞬,就消失不见。 “你不敢了?”傅夭夭挑衅地问道。 “好!” 翟大夫吞了吞咽,他此刻犹如一只被饿得两眼发绿光的野狼,看见了地上躺着一头奄奄一息的老虎。 他沉浸在好运气带来的巅峰满足感里,思考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最后一把,他就能彻底翻身,从今后他可以躺着喝花酒,日日寻欢作乐,有宅子,有银子,那样逍遥快活的日子,光想想就心潮澎湃。 傅夭夭把他赤裸裸的欲望尽收眼里,示意赌场可以开始了。 听着骰子的声音,傅夭夭的手指动了动。 等到赌场的人亮出骰子的时候,翟大夫整个人呆了,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再看向赌场人员。 “你刚刚洗手了没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傅夭夭大手一挥,把他面前的东西全都推到了姜景面前,尔后朝他伸了伸手。 “这些都是我的!”翟大夫发了疯一般要把那些东西抢回来。 傅夭夭躲避他的疯狂动作时,手速飞快地点了点他的穴道。 翟大夫像是疯了一样,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我的,都是我的!” “公主呢?我要见公主!” “你们放开我!让那个小娘子来陪我!” 赌场在暗中观察的人看到他这样,他们交换过眼神,来到翟大夫身边,把人架起来。 翟大夫扭动着身体,摇头晃脑地开始咬人。 像只疯狗。 赌场的几个大汉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稳稳当当的拉住了他。 傅夭夭吓得躲在了姜景的身后,不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明亮的眼睛观察着翟大夫的变化。 药效发挥作用了。 “夫君,我们走罢。”傅夭夭心有余悸地提醒。 赌场里面五大三粗的人拦在他们面前,眼神看了看他们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发疯失智被带走的翟大夫。 “他欠下的银子,不能不还。” 傅夭夭以为,姜景亮出的腰牌,不会被这里的人为难,不由得把怀中抱着的东西,紧了又紧。 这些人看到他们赢走了这么多,一时眼红,也要参与进来分一杯羹。 说话间,他们的对面又多了几个腰粗膀圆,满脸横肉的人。 “我还,我还。”姜景站在傅夭夭和这些人中间,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 “这头钱,我比别人多交两倍!” 姜景说完,拉过傅夭夭,径直朝外走。 其他人盯着他们二人走出视线。 到了逐欢台门口,姜景看着手中抱着东西,一下不曾松懈的傅夭夭,嘴角荡起抹笑意。 他知道怎么投郡主所好了。 两人走上马车。 “现在怎么做?”姜景问。 “回河边。”傅夭夭把手里的东西还给姜景,答。 姜景感觉到身上不适,才想起来乔装的衣衫还没有脱下。 于是当着傅夭夭的面,解开了系带。 傅夭夭再次转过了身去。 姜景扯了扯嘴角:“今日小爷表现怎么样?” “不错。”傅夭夭淡声回答。 听到赞赏,姜景眼眸发亮。 “那是不是该奖励小爷了?” “你换好衣物了吗?”傅夭夭背对着他,平静地问。 “换好了。”姜景拉长了音调,有些漫不经心。 傅夭夭转身,从给他的袋子里拿出一锭银子,然后拉过姜景的手,放到他的手中。 “哪,奖励你的。”语气大方、欢快。 姜景错愕地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一脸正色的傅夭夭,话音有些绷不住。 “你用小爷的银子,赏小爷?” “有什么问题吗?”傅夭夭眼神有些迷茫。 “在你心中,小爷就值一锭银子?”姜景的嗓音里透着不可置信。 傅夭夭微微颔首,声音没有丝毫愧疚。 “你今晚带来的那些已经被我输光了,现在的这些是我赢回来的,按照我们来之前的约定,这里面有一部分是我的了。” 第91章 姐姐准备好成亲了吗 姜景捏着银子,恹恹地靠在马车上,闭目沉吟。 他还以为,郡主能给点别的什么奖励呢。 为了拿到进入逐欢台的腰牌,他可是没少花功夫。 算了。 和郡主来日方长,先不和她计较。 傅夭夭保持着警醒。 从河边离开后,不知道桃红和焦旷等人有没有暴露。 翟大夫暂时不会清醒,但是他不能脱离视线。 她正想得出神,突然听到姜景的话音。 “郡主,我们是真的运气好,还是那骰子被人动了手脚?” 外面的灯光,从帘缝中钻进来,落在傅夭夭的脸上,忽明忽暗。 傅夭夭神色不动:“世子爷看到有人动手脚了?” 姜景悻悻地回答:“我要是发现了,肯定会找那人讨教一番。” “小爷不信这世上真有泄露天机之人。” 姜景再度闭上了眼:“不过,你的确和那个贵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傅夭夭未置可否。 马车在河边停下。 此刻河边的人已逐渐减少。 傅夭夭心中暗道不好。 吱吱吱—— 鸟叫声伴随着河水哗啦啦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在夜空上响起。 傅夭夭判断着声音方向,看到靠近拱桥的客船上,坐着‘傅夭夭’和‘姜景’。 “世子爷,今日我很开心。”傅夭夭心绪放松,转首朝姜景说道:“桃红等我该急了,就此别过。” “嗯。”姜景眼皮都没抬一下,吩咐道:“青砚,回府。” 尚书府的马车徐徐离开。 拱桥下的客船上,少了两道身影。 过桥时,趁着人多,‘姜景’朝着尚书府离开的马车而去,隐入黑暗之中后,改变脚下方向,往逐欢台去了。 “郡主,马车已经修好了,一直在前面候着咱们。”桃红再现身时,已是她出门的那身婢女服。 傅夭夭也是出门时穿的衣衫。 “我今日逛累了,该回去了。” 主仆俩往马车方向走。 一直有身影隔着一定的距离跟着他们,直到回到公主府附近,身影才消失。 傅夭夭和满手拎着东西的桃红迈进公主府。 “你今日干什么去了?”傅岁禾带着香草等人,从影壁后出来,像是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 想必傅岁禾还没见到安排在自己身后的尾巴,所以先出来堵她。 “姐姐。”傅夭夭惨白的脸上,挤出笑意,嗓音也透着疲倦:“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傅岁禾面色阴冷,视线从桃红手中掠过。 “本宫问你的话,你还未回答。” 傅夭夭垂首,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世子爷带我感受京城盛况,买了好些东西,还在船上看舞姬跳舞,一时忘了留意时间……” 傅岁禾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夜色下,脸色更白了,声音也有些暗哑,看上去有气无力的模样。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傅岁禾冷声训斥,而后转身走了。 桃红跟在傅夭夭身后,亦步亦趋,直到回了枕月居,才卸下一路的防备,大口喘气。 “郡主,今日奴婢喝了不少的酒,都有些醉了。” 为了不让人看出异常,焦旷提醒她,他们两人不能就这么坐着。 吹着河风时,只觉整个人凉爽,回到房间里,才感觉到酒有后劲儿。 “今日不用你伺候,你先去休息罢。”傅夭夭吩咐完,在心中暗忖。 傅岁禾不光目中无人,骄傲跋扈,还敏感多疑和自负。在客船上差点被傅岁禾的人看出端倪;方才又险些被傅岁禾识破。 好在今日有惊无险,计划全都顺利完成。 接下来只需静静地等着婚期到来即可。 “不不不,奴婢只是头有些晕,但是不累,奴婢还能伺候郡主洗漱。”桃红语声绵软发飘,带着几分醉意的含糊。 桃红给傅夭夭打来热水洗澡,洗完后更衣,才躺下休息。 接下来的时间,府上来过不少人,全都是来请示傅岁禾婚礼事宜的。 府上风平浪静。 傅夭夭没有出府,傅岁禾也没有让人为难她。 是夜,傅夭夭得到消息,翟大夫虽然被刘家派人看管了起来,不过他一直没能脱离焦旷的视线。 次日。 傅夭夭用完膳后,在桃红的搀扶下,到院中‘消食’。 远远看见傅岁禾怒气冲冲的身影,跟在她身后的婢女,个个诚惶诚恐。 花嬷嬷在的时候,有人可以替她分担,有个人可以商量;花嬷嬷走后,她像是没有了羽翼的困鸟,只一味撞笼子。 “奴婢去厨房取膳时听闻,公主这两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责罚下人,大家寒蝉若噤,有人甚至说,不知道怎么伺候主子了,怎么做都是错。” 桃红在她耳边小声禀报。 “想来是她已经收到翟大夫发疯的消息了。” “奴婢还听说,公主把浣洗衣物的粗使丫头全都发卖了。” “郡主,公主容不下我们,她出嫁后,咱们是不是也该搬出府住?” 傅岁禾要把与面首与花病有关的痕迹全部消除得干干净净,嫁入景国公府后,一心相夫教子。 其中也包括消除她。 “现在还不知道。”傅夭夭轻声回应:“无论如何,我们的计划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差池。” 老道士进了宫,再没有出来过。 傅夭夭望向皇宫方向,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公主同谢观澜的婚事如期举行,因皇后与太后有旨,令傅岁禾自宫中出嫁,故而她需提前一日入宫居住。 在走之前,傅岁禾去了趟枕月居。 傅夭夭坐在躺椅上,摇啊摇。 看上去娴静,实则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傅岁禾视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再看向窄小而简陋的院子,满意地开口。 “妹妹,本宫和少将军还有一日便要成亲。” “可惜了,你不愿意做少将军的妾,否则本宫可以带着你,一同嫁过去。” 傅夭夭睁开眼,迎着光,眯着眼看向她。 知道她是来炫耀的,没有接话茬,关怀地问道:“姐姐身份高贵,景国公府上下自然不会为难你。” “我在庄上时,常听庄里妇人闲谈,女子出嫁之日最为要紧,诸事顺遂,往后的日子方能和和美美。” “姐姐都准备好了吗?” 傅岁禾扯了扯嘴角,露出轻蔑的一笑,心高气傲地道。 “笑话,婚礼一应事务,何须本宫操心?” “婚礼当日,会有马车来接你过去吃喜酒,到时候,可别给本宫丢脸。” 第92章 少将军,三思! “我近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越来越乏力,难受。”傅夭夭脸色暗淡了下来。 “不过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去的。” 傅岁禾心下暗喜,面上依旧保持着傲然睥睨, “去了别闹笑话,再次给我丢脸!” 傅夭夭幽幽然起身,轻声回应:“好。” “离公主远些,省得过了病气,影响了婚礼,你担待得起吗?”香草在旁担忧地提醒。 “我们走吧。”傅岁禾懒得再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完,走出了枕月居。 过了今晚,她会是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而傅夭夭,会被剧毒,折磨而死。 …… 夜色中,谢观澜闯进了枕月居。 “你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成亲了,怎么这个时——唔——” 谢观澜不断的索取。 傅夭夭闭上眼,在朦胧夜色中迎合着他。 他是强势的,粗鲁的,追逐着她,纠缠着她。 傅夭夭根本招架不住他。 直到两人都快喘不上气,谢观澜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嗓音低哑,急切,说话的气息不稳。 “夭夭,跟我走。” “去哪?”傅夭夭才发现,她的声音也变了。 “到了就知道了。” “不行。”傅夭夭拧了拧眉,把手搭在他的双肩上,仰头,看向谢观澜深沉的双眼。 “你也不能走。” “如果你走了,景国公府那么多人怎么办?” “尚在边关的将军和夫人怎么办?” 傅夭夭认真地道。 “我不能带着你夤夜私逃,可我也不能把你丢在公主府不管。”谢观澜嗓音有些急切。 “成亲后,我就不能这般随意到公主府了。” 傅夭夭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不解地看向他。 “那你让我跟你走,是什么意思?” 谢观澜微怔,神色比夜色更黑。 这几日,他彻夜难眠,不知道怎么破局。 他刚收到信息,远在边关的老将军即将抵达京城,赶在他回来之前,想先安置好她。 天下之大,都是傅家人的疆土。 他不能丢下景国公府的人,但是她却可以离开公主府。 “给我些时日,我必将让你堂堂正正地回来。”谢观澜的话音掷地有声。 “你需要多久?” “一日?一个月?一年?”傅夭夭看着他的眸子,镇定地问,看着他越来越沉静的脸色,傅夭夭语音陡然一转。 “我一日也等不下去了。” 傅夭夭的态度明确、坚决。 谢观澜颓然地坐在床榻边上,宽肩窄腰,像一座被压弯了的桥。 凌霄阁下藏了什么东西,他已经从同侪那里听到了些许风声,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先去看看院子。”谢观澜语气松缓了些许:“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 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有让人给他传信。 他在百忙之中,找到了那样的一个地方,绝对安全。 傅夭夭听出他话音里的妥协,坚决的态度也有了退让。 “你明日就要成亲了,确定今晚去?” 谢观澜用沉默代替回答。 傅夭夭起身,穿好衣衫。 谢观澜推开窗,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搂紧我。” 傅夭夭伸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很快,公主府在他们的脚下,整个街市,都在他们的身下了。 夏日夜风凉爽。 压在傅夭夭身上的那些重量,在此刻不知不觉,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了回京后,最快活,最轻松的时刻。 她想,即便没有血脉亲人的关爱,可是她有倾囊相授的师傅、忠心的桃红,还有默默支持她的谢观澜。 她的人生可以很美好。 也许她想要的那些,并非像师傅所说的那样,万劫不复。 她可以放手去试一试。 两条街后,谢观澜才把她放下,路边有马匹,执戈候在那里。 傅夭夭刚站定,腰间多了一双手。 身体一跃而上,她已经坐在了马匹上。 谢观澜坐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可以感觉到他炽热的呼吸,还有他胸间的沉重的呼吸声。 “执戈,你先回府。”谢观澜冷漠地下令。 “少将军,三思!”执戈严肃地拱手揖礼:“老将军已经在回京路上,您这一走,事关重大!” “现在是几时了?”傅夭夭轻声问。 “子时末了。”执戈在下面,沉声回答。 谢观澜拽了拽缰绳,马匹鼻息粗重。 “你明日要早起,婚礼耽误不得。”傅夭夭轻声提醒。 谢观澜猛一夹马腹,拽着缰绳的手,箍着傅夭夭,另一只手用力挥鞭。 马匹瞬间冲了出去。 耳畔只余呼呼的风声。 傅夭夭的后背很暖。 眨眼间,看不到执戈的身影了。 马匹驰骋在街道巷陌,天地间仿佛只余他们二人。 他们出了城,一路往南,不知道走了多远,马匹在一处宅院门口停下。 傅夭夭下马时,看见的是满荷塘的荷叶,随风摆动,发出哗哗的声音,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谢观澜把马匹拴在旁边的树上。 “这是你买下的地方?”傅夭夭好奇地问。 荷塘的旁边,有一处宅院,没有烛火,没有人,黑漆漆的,依稀可见栅栏里的院子,里面种有蔬菜。 “这里是你的地方。”谢观澜澄清道,推开栅栏,看向她。 傅夭夭提腿往里走。 烛台点燃后,可见房间里布置,简单,宽敞,让人觉得舒心。 傅夭夭站在房间中央,扫视一眼。 “你希望我在这里,日日等着你来?” “让我做你的外室?” 谢观澜脸色冷沉。 “如果你不愿意,我便不来。” 傅夭夭嘴角勾了勾。 “老将军专程回京,参加你的婚礼,可见景国公府对这门亲事的重视,你怎么还愁眉不展的样子?” 谢观澜掀眉看向她。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难处。” “知道我不只是贪图你的身体。” 傅夭夭看着地面撒着的浅浅薄薄的一层月华,抬头看向明亮的圆盘,提腿走了出去,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 “我陪你在这里坐坐,一会儿你送我回去。”傅夭夭低声要求。 谢观澜看着她娇小的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第93章 最后一次号脉 一个时辰之前。 傅岁禾乘坐马车从公主府离开,行至半途,车驾拐向了别处,没有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风光大嫁景国公府之前,为确保万无一失,她要最后见一次翟大夫。 刘家家主早已等候在路旁,旁边摆放着一个朱漆木箱。 见到公主车驾,刘家家主恭谨福礼。 “公主。” 马车里,傅岁禾神色淡漠,沉声下令。 “让他出来罢。” “这——”刘家家主弓着身,有些迟疑。 傅岁禾眸色骤然变冷,侧首看向马车外的身影。 一个月前,她把人安排进逐欢台的时候,没有告诉刘家家主,为的是,越少人知道他们有关系越好。 谁曾想,翟大夫迷上了赌博。 让人通知刘家家主要看紧翟大夫后,刘家的人没看管住,又让他跑出来了,一对老夫少妻赌博,输红了眼,疯了。 “怎么回事?”傅岁禾看出刘家家主有事隐瞒。 “在下按照公主的吩咐,每日珍馐美酒款待,请了靠得住的郎中来,翟大夫的疯病始终没有好转。” “不若公主再宽限两天?” 刘家家主不知道傅岁禾这么着急见翟大夫是为了什么,话音有些谄媚。 傅岁禾看着他头顶,脸色愈发肃冷。 之前不让翟大夫诊治,是因为洛尘等人的事件让她觉得不安全,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她不得不先暂缓。 在逐欢台里发生任何事,都是寻常的,把他藏在逐欢台,实乃权宜之计。 如若在洞房之夜让谢观澜发现了什么,她定然再无回旋余地。 她万不能冒这个险。 皇家丢不起这个脸。 傅岁禾缓缓开口:“带本宫过去看看。” “是。”刘家家主镇定自若回答。 随后,他微一挥手,远处立即有人牵了马车过来。 一盏茶后。 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所有人把守在门口。 傅岁禾面无表情地安排。 “素弦和琴音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本宫进去。” 香草和云锣紧随其后,进了房间。 房间中,翟大夫衣衫凌乱,目光没有焦点,痴痴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摆着的糕点和其他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我的,都是我的。” 傅岁禾蹙了蹙眉。 “大胆,见了公主还不快行礼!”香草大声呵斥。 翟大夫仿佛这才听到响动,抬眉看向才进门的几道身影,露出奸诈而憨痴的笑。 “公主输了也得给我银钱!” “给银钱!” “给我之后才能走!” 翟大夫一边疯言疯语,一边朝着傅岁禾冲过去。 玄影当即上前,抬手往翟大夫身上拍打,他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翟大夫。”玄影沉声问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翟大夫没有听到玄影的问话,再度快速膝行向傅岁禾:“说好了的,一把定输赢,不给银钱不许走!” 翟大夫叫喊之间,要伸手去抱着傅岁禾的腿。 吓得香草失声提醒:“公主,当心。” 玄影上前一脚把翟大夫踢开,他重重地撞上远处靠墙的柜子,血迹沿着他的头,缓缓流了下来。 傅岁禾看着翟大夫失智的模样,知道没有办法再号脉了,既然已经没有用了,断然不能留下隐患。 平静地看向玄影。 “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玄影瞬间明白了傅岁禾话外弦音。 “属下知道一个地方。” 夜色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出城,在一处荒郊野岭的地方停下来。 山坳之中,有泥土破土的声音传来。 傅岁禾坐在马车里,可以从窗口看到远处的身影把翟大夫的身子丢进刚挖好的坑里,掩埋好。 刘家家主一直等候在路边,傅岁禾没有发话,他不敢动。 “让你查和翟大夫赌博的人,这么久了,还没查出来?”傅岁禾冷声质问。 “逐欢台开门做生意,一直有个规矩,但凡能手持信物进去的人,逐欢台一概不问身份。” “只要头钱到位,走时,逐欢台也不会为难。” 旁人闲事,逐欢台从不过问。 是以逐欢台生意一直红红火火,每年有不少箱笼财物抬入公主府中。 傅岁禾语气微厉。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说不定哪日,就护不住你了!” 刘家家主弓着身,听着训斥,不敢吱声。 “公主,时辰不早了。”玄清在旁提醒。 宫门下钥之后,就进不去了。 一切妥当处理完毕,傅岁禾才启程往皇宫方向走。 …… 公主的马车,缓缓驶向宫门,辚辚车声踏破静夜,在沉沉夜空里,听得格外清晰沉重。 宫门缓缓打开。 “公主,娘娘等候多时了。”喜公公从旁走出来,拉长了声音提醒。 “有劳公公。”傅岁禾从马车上下来,跟着廖北辰往宫里走。 “公公,老道士现今在何处?”傅岁禾忽然开口问。 “公主,莫怪老奴多嘴,娘娘不愿意您插手此事。”廖北辰虚浮着笑意提醒。 “多谢公公提点。”傅岁禾没再说话了。 老道士回京后,经傅夭夭那么一闹,再加上凌霄阁底下的发现,坊间的谈论愈演愈烈,大有要牵出瑾王旧案的趋势。 他们好不容易才想出了这个办法——提前公主和景国公府的婚期,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从那之后,大家谈论的便是她和谢观澜的婚事了。 他们背地里说了些什么,其实她都心知肚明。 一想到这世上再无翟大夫了,傅岁禾的心里才好受些。 廖北辰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宽慰道。 “过了今晚,公主便是世子夫人了。” “无论什么事,都做不得数了。” 傅岁禾笑笑,没再说话。 皇后娘娘住在凝禧宫,宫中各处灯火明亮,进入皇后娘娘的寝殿,殿中充斥着浓烈的药味。 “母后。”傅岁禾快步走向寝卧,规矩福礼:“儿臣来了。” “到母后跟前来。”皇后娘娘声音绵软无力。 “那个人,你准备如何处置?”皇后唇色惨白,语声虚软无力,轻声问道。 “儿臣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给母后添麻烦。”傅岁禾眼中不以为意地回答。 “你差点酿成大错,只能动了你们的婚期,有些东西赶制时时间仓促了些,好在无伤大雅。” 皇后看着她漫不经心的姿态,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有些事会一语成谶,还是不要说的好。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月汐宫罢。”皇后娘娘温声道。 第94章 大婚将启 谢观澜将傅夭夭送回枕月居后,什么话都没有说,翻窗而出。 听到动静的桃红从梢间进入主屋,小心翼翼地低唤。 “郡主,是少将军送您回来的吗?” “你还没休息?”傅夭夭轻声回应。 “奴婢睡不着。” “过来躺在我身边,和我说说话。”傅夭夭安排。 距离两个人上一次这么躺着,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 “郡主,如果明日计划成功,咱们还能再回到公主府吗?”桃红隐约有些担忧,又有些期待。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傅夭夭眼神澄澈。 廖北辰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视她的伸冤把老道士带走,足见他们对她的傲慢与轻视。 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下一个契机,没曾想,公主和少将军婚事提前,一时之间,坊间议论风向尽变。 宫中之人不愿旧事重提,可见他们已经留意到她了。 只是他们万万不会料到,这般举动,反倒助推了她的谋划。 “怕吗?”傅夭夭问。 “只要能和主子在一起,奴婢无论做什么都不怕。”桃红声音欢快,已然没有了刚才的忐忑。 “奴婢跟着主子一起,见过了很多父亲母亲没有见过的东西,吃过很多庄子上没有的好吃的,还有漂亮衣裳穿。” “不光如此,还有凌霄阁倒下时那些被救下来的人,他们都受了您的恩德。” “如果那楼在白日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桃红兴致勃勃地数着进京以来的变化,忽然又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好奇地问。 “如果少将军知道公主所有的事后,会怎么样?” 傅夭夭轻声回应:“我不知道。” “他若知道您其实一直知道的都比他多,会不会生您的气?”桃红有些怅然。 “事以密成,其他的,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傅夭夭觉得今日的桃红,是真的开心,和她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上一世,桃红因为自己死于傅岁禾之手,这一次,她保护好了她! 就在这时,傅夭夭听到了熟悉的鸟叫声。 焦旷无意间看到公主的马车入宫,传讯息的方式恢复了回来。 桃红也听到了,快步去了枕月居后的高大梧桐树下,取回来信息,递到傅夭夭手中。 翟大夫受伤后,被傅岁禾埋在了郊外。 来信息问她,还有没有救人的必要。 傅夭夭看着夜色,沉声说道:“挖!” …… 景国公府。 谢观澜踏着夜色回到临江苑,看到院中立着一道挺拔身影,身披铠甲,气势凛然,如岳峙渊渟,威风赫赫。 “父亲。”谢观澜面不改色,走上前揖礼。 “执戈,少将军明日成婚,不在府上休息,你们出去了整整三个时辰!”谢老将军嗓音浑厚,掷地有声。 “你们去了何处?做什么?” 执戈被这声呵斥吓得低下头去,吞了吞咽。 “回老将军话,少将军去了,去了——” “父亲,不必为难他,我去了公主府。”谢观澜面色冷峻,接过话茬。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二人相对而立,正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谢老将军突然回京,景国公府也是晚上才得到消息。 回来后,便将全府的男丁聚在房间里,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直到晚上,有人到二房夫人面前禀报,才得知谢老将军一直未用膳。 二房夫人让二老爷过来看个究竟,岂料他竟然倒头睡着了。 无奈,二房夫人只好亲自过来找谢老将军,撞到了这一幕,听到公主府三个字,二房夫人瞬间心下了然。 “大哥,天大的事,您先吃点东西。” 二房夫人让身后的下人把东西摆在桌上。 “我有话同少将军说,你们全都退出去!”谢老将军厉声呵斥。 二房夫人见状,只好带着人悻悻地离开。 房间中。 谢老将军正襟危坐在主位上,谢观澜进去后便屈膝,膝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人都僵着脸色。 终是谢老将军先发话。 “明日的婚礼,你二叔二婶已经替你操持好了。” “你今夜出府之事,国公府上下,都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谢观澜仰首,痛声道:“父亲!” “谢氏百年,忠心耿耿,断不能让皇家这么欺辱了去!” 谢老将军掀眉,话音里带着薄怒:“你有证据吗?” 因为担心他血气方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才一路风餐露宿,悄悄回京,先斩后奏。 谢观澜不服气地垂首。 “这种事情,除非捉奸在床,又或者她亲口承认。” 更何况傅岁禾处处对他忍耐,如果不是问心有愧,她贵为公主,大可不必三番五次登门伏低做小! 明明心知肚明,却又无法挑明。 谢老将军看着谢观澜难看的脸色,挥了挥手:“你还能休息一个时辰,下去罢。” 谢观澜抬眉,虽是不甘,不愿,却也知道,即便父亲回来,也无法扭转局面。 等谢观澜走后,谢老将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之辱,他谢家,只能这么硬生生往下咽了吗? …… 天色未亮,月汐宫中已经热闹了起来。 傅岁禾被人吵醒,她刚有动静,立即有嬷嬷婢女过来问安,伺候。 铜镜中,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妩媚多姿,喜气洋洋。 两个时辰后,傅岁禾刚梳妆完毕,殿外传来公公细长的嗓音。 “公主,太后娘娘有请——” 静和宫中。 傅岁禾见到了姿态威仪的太后、无精打采的皇帝和病恹恹的皇后。 他们身后,站着其他各宫的主子。 因着婚事提前,不是最佳吉时,宫里有不少人在背后悄悄谈论此事。 傅岁禾一直没有腾出时间来和这些人计较,如今出嫁,他们也只能忍住其他心绪,真心祝福她。 “鎏华公主。”太后仪态雍容,气度俨然。 “儿臣在。”傅岁禾跪地,恭肃回应。 “你既已适人,当知规矩分寸,和睦宗亲,安稳度日,哀家便放心了。”太后声音冷沉。 在场其他人的神色,也很严肃。 “是,儿臣谨遵教诲。” 紧接着是皇后娘娘温言嘱咐了几句。 傅岁禾跪地,一一恭应。 皇帝脸色发黄,一句话没有说。 他还着急着回去看炼丹炉里的丹药。 第95章 成婚大典 廖北辰走在前面,公主轿辇缓缓离开宫殿。 傅岁禾面色平淡无波,坐在轿辇中,脑海里回忆着方才殿中大家的神色。 太后言辞严厉,全因老道士办事不力,和傅夭夭在品茗宴上的强出风头。 不过,这一局,她没有输。 若不是傅夭夭说了不该说的话,意图做不该做的事,宫里不会想到让她和谢观澜的婚事,提前半个月。 如今坊间传言没人再提,而她也能早些成为世子夫人。 傅夭夭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拿什么和她斗? 到了东二门,傅岁禾从轿辇上下来,一眼见到谢观澜一身大红喜服,神色端肃,身姿挺拔如松,见到她,依礼缓步朝她走过来。 傅岁禾嘴角微微上扬。 “公主,请。”谢观澜身姿昂藏,没有寻常新婿应有的欢悦,让人觉得端严沉静。 傅岁禾神色不动,伸出手悬在半空。 谢观澜面无表情,把她牵到了宫门外的马车旁。 车顶覆以九重锦幔,周身绣双凤朝阳纹样,帘幕低垂,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景国公府的二房夫人,用心了。 傅岁禾眼底浮现出难得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鸾驾徐徐行过长街,街道两侧围满了百姓,人头攒动,争相观望。 有人议论不愧是鎏华公主出嫁,给的陪嫁绵一眼看不到头;也有人小声指指点点,临近的城镇有流民居无定所,不见人前去赈灾,皇家却举办如此盛大的婚礼。 马背上的驸马,大红吉袍猎猎,却面色晦暗,唇线紧抿,眉眼冷冽如覆寒冰。 景国公府门口。 谢老将军巍然伫立,见到廖北辰,微微颔首。 廖北辰见到他,眯了促狭的双眸,恭敬地弯身:“老将军。” 两人客气两句,邀请大家进了明堂。 …… 一个时辰前。 桃红早早地醒来,给傅夭夭梳洗。 “今日梳妆隆重些。”傅夭夭吩咐。 “是。” 普通马车已经等候在公主府门口。 桃红笔直地坐在傅夭夭身边,发现她面色从容,和素日出府时一样的波澜不惊。 焦旷已送来消息,说一切已按照吩咐,准备妥当。 马车在景国公府停下,徐徐走下马车。 谢观澜从马车一跃而下,看到了傅夭夭,她身着大红织金妆花罗裙,领口袖间皆绣缠枝莲纹,披蹙金绣霞帔,头戴累丝衔珠凤钗,环佩叮当,一步一摇间流光溢彩。 谢观澜眉头动了动,收回视线,沉声道:“公主,请——” 傅夭夭感觉到手臂被人撞了一下,转首,看到了姜景。 “郡主。”姜景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平日着装太过素净,今日让人眼前一亮,过目不忘。 傅夭夭微微颔首。 廖北辰一声高宣,嗓音清细悠长。 “吉时已到,公主、驸马行大婚之礼——” 大家都朝着新人看过去。 傅夭夭随着人流,一同入了景国公府。 谢观澜看见傅夭夭走在姜景身旁,咬着后槽牙,按部就班地走在傅岁禾身边。 二房夫人站在暗处,将谢观澜的举动看在眼底,也看到了傅夭夭。 房中新人站在一处,正要福礼。 国公府门外传来异常喧哗的声音。 “找了你这么久,原来你是公主!” “妾还以为,她跟我一样,是沦落风尘的女子。” “哈哈哈。” 女子的笑声充斥着嘲讽、痛苦和仇恨。 景国公府的管家听到动静,立即安排护卫前去把人赶走。 “谁要碰妾一下,妾就去敲登闻鼓!”女子甩开前来赶她的人,不住朝着国公府里面大喊。 “公主抢了妾身的夫君,转头又和少将军成婚!”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说到伤心处,女子大哭起来。 女子语声高亢,所言又荒诞不经、有违常理,不多时便引得堂内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她。 门外已经驻足了不少人观看。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谢老将军脸庞冷肃,赫然下令。 傅岁禾感觉到周围的异常,看向不远处的玄影。 玄影点了点头,出去了。 女子已经被景国公府的人团团围了起来,她神情果敢,仿佛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玄影用身子挡住女子,拱手朝谢老将军行礼。 “老将军,您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属下是公主身边的暗卫,此人交给属下处理即可。” 说完,玄影转身就朝女子走过去,上前要把人拖走。 谢观澜留意到傅岁禾的小动作,视线顺着玄影而移动,已经把周围人窃窃私语的话音听了去。 急切地朝外走,喊出口。 “父亲!” “慢着!”谢老将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沉声开口。 “此人既然闹到了我老夫的门口,向老夫的门楣泼脏水,老夫岂有不过问的道理?” 玄影看了眼远处的傅岁禾,发现她无波无澜,从容不惊,垂首退到了一边。 谢老将军大跨步往外走,方才女子说的话,他听到了大概。 难怪谢观澜会接连两番修书,送往边关,信上言辞犀利,而无奈。 谢氏满门武将,对大晟忠心耿耿,如今迎娶公主,他们从未有过怠慢,可是傅家,却把他们当做了什么? 把天下的武将,当做了什么? 女子看到谢老将军一身威严,眼神闪了闪,壮着胆子,哭诉起来。 “妾身的夫君是翟大夫,他以给女子医治花病为生,答应妾身回乡下买块地,从此男耕女种。” “可是不知道公主怎么得知了夫君的手艺,从此妾身就再也没见过夫君了。” “妾身今日就是一死,也要死个明白。” 女子话音未落,在场之人皆已哗然。 高高在上的鎏华公主,为什么要和有治花病的大夫来往? 好好的大夫,怎么突然下落不明? 谢老将军听得额头突突直跳,如此荒唐之事,闻所未闻! “放肆!”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言乱语!” 女子抽噎着哭诉。 “老将军,您带兵守家卫国,妾身不想让府上蒙羞。可是妾身没有了夫君,腹中胎儿没有了父亲,被逼走投无路,只能到这儿寻人——” 谢老将军脸色冷得犹如千年寒冰。 “把人带进来!” 第96章 成婚大典1 廖北辰在旁,把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带笑,语音里却夹杂着薄怒。 “将军,切勿为这来路不明女子几句妄语,耽搁了吉时。” 见谢老将军无动于衷,廖北辰微微倾身,附耳低语。 “先把她带下去,过了今日,任由将军处置。” 谢老将军转首,冷睨向廖北辰。 “此人胆敢让成婚大典蒙羞,诋毁公主,老夫断然要给公主一个交代!给谢家祖上一个交代!” 谢老将军说完,大步往里走。 原本庄肃的厅堂,瞬间变了气氛。 傅岁禾站在一旁,看着谢老将军的位置上空空如也,身边谢观澜被分了神,大有要跟着谢老将军离开的趋势,指尖攥得喜帕发皱,珠钗因怒意而微微发颤。 二房夫人见状,心底虽然有很多疑问,可是她更知道今日婚礼对整个景国公府的重要性。 暗示了几次二爷,只见他装聋作哑。 无奈,二房夫人快步上前,先朝傅岁禾福礼,随后把谢观澜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开口。 “观澜,二婶觉得喜公公说得对。” “你刚崭露头角,便得了赐婚,可见天家对咱们景国公府的器重,你万不可自毁了机会,牵连了府上其他的兄弟姐妹们。” “你去好好劝劝老将军。” 谢观澜侧目,看向二房夫人,愕然地问。 “你说什么?” 二房夫人以为他是真的没听懂,重复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你刚刚看了郡主一眼,二婶看见了。” “不过你放心,公主没发现。” “咱们都得以大局为重不是?” 谢观澜咬牙切齿道:“我还有事!” 说完,谢观澜甩手往里走。 没有看到谢老将军和那个女子。 傅岁禾见状,快步跟了出来。 傅夭夭乖巧地坐在角落,淡然无波地看着他们相继离开。 谢老将军把人带到了单独的房间,房间里不时有气愤和抽噎声传出来。 傅岁禾眼看谢观澜快到门口,紧张开口。 “观澜,我不认识她。” “她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谢观澜在离着她半丈远的距离停下,冷漠至极地看着她。 “公主,你跟末将说这些做什么?” 傅岁禾没有听到指责,没有听到质问,心里却更慌了。 “你先回去和我成亲,大典结束后,我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们今日成亲了,夫妻本该一体——” 谢观澜冷声打断:“末将先进去了,公主请自便!” 香草、云锣、琴音和素弦四人一直跟在傅岁禾身边。 “景国公府太偏心了,这还没有礼成呢,不分青红皂白,先把您丢在了一旁。”香草小声嘀咕。 “公主,奴婢这就去禀报宫里。”云锣说完,转身就朝外走。 傅岁禾深呼吸调息,从容不迫地吩咐琴音:“去把玄影找来,待时机合适时,让里面那个人永远闭嘴。” 言毕,她抬了抬下颌,自信地看向没有人迹的廊道,在心中思忖。 翟大夫死之前并未成亲,那女子是冲着她来的。 素昧平生,她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这么做?! 受人指使?是谁要害自己? 傅夭夭?! 只有她不愿意看着谢观澜和自己成亲! 随着谢观澜推门的吱呀声,傅岁禾跟着进了房间。 “老将军。” 傅岁禾凛然开口:“此人信口雌黄,恳请你找信得过的人手,去查清她的底细!” 女子不住地摇头:“老将军,民女若有半句谎言,您可以对我大卸八块!” 傅岁禾面色凛然,冷声质问:“你说本宫认识你夫君,可有证据?” “当然有!”女子理直气壮地喊道。 “拿出来。”傅岁禾拔高了音量。 “民女的证据是个人。”女子眼中没有半分害怕:“她不敢见公主,恳请老将军做主,到民女的地方把她接来!” 傅岁禾发出轻嗤。 “老将军岂会被你一个风尘女子呼来喝去。” 谢老将军的脸色冷得快要结冰。 “去接人!” 女子说了个地址,很快有人出去了。 傅夭夭在外面看到傅岁禾身边的婢女离开,又注意到景国公府有人匆匆往外走,猜测房间里的进展,和她的预想没有差别。 为了今日之局,她花费了不少心思,焦旷和屠盛也忙了许久。 景国公府大红绸幔层层叠叠,如云霞垂落,目之所及,尽是灼眼的喜庆红。 傅夭夭不由得在心中暗忖。 这一次,一路隐忍蓄力,才没有被人害死,傅岁禾会自食其果,父王母妃为她感到欣慰罢?想到这里,傅夭夭想起这些年瑾王府背负的骂名,袖中的手不由得攥成拳头。 待时机合适,她定要一点点替亲人讨回公道! 半个时辰后。 景国公府离开的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着素净的女子,女子面色沉静,走进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目不斜视,四平八稳,没有丝毫紧张。 在看到人影的瞬间,玄影和香草、琴音、素弦皆是一惊。 傅岁禾看到书桃时,眼里闪过意外,脸上露出抹嘲弄。 丢进河里却没死成的一条贱命,能掀起什么风浪? 书桃镇定地从傅夭夭身边经过,被带到房间里,她先是和女子对视一眼,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福礼。 “民女王氏,见过老将军。” 谢老将军看见她端方有礼,威严吩咐:“把你知道的,从实招来。” 书桃面不改色答道: “民女原是公主府上的婢女,曾在府上亲眼看见公主府上有哑巴专程给公主浣洗衣物,每次洗那些衣物时,那些粗使婢女慎之又慎,所有一应器物分开使用,不留下任何痕迹。” “公主还下令,不许哑巴婢女走出院子,神秘至极。” “民女曾在知微居附近闻到过药味,却从未见过药渣,更无大夫到公主府号脉。” 言毕,书桃肃静地站在一旁。 傅岁禾嘲弄的脸上,闪过一抹兴味。 谢老将军一脸正色地看向她:“所以,你怀疑公主在刻意掩饰,她身染——恶疾?” 谢老将军说到后面,语音顿了一下。 “是。”书桃认真回答。 “你和此人是何关系?为何要此时站出来揭示公主?” 书桃脸色沉寂:“若不是姐姐把民女从河里捞起来,民女早就不在人世了,没想到姐姐也被公主欺压,民女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日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 第97章 成婚大典2 谢老将军神色不动:“你可以走了。” 书桃躬身行礼,离开。 女子忙紧张地询问:“谢老将军现在可是信了民女的话?愿意替民女主持公道?” 她学着书桃说话的语气,改了自称。 “民女只想要夫君回来,想找公主讨要个说法,无意叨扰少将军的大婚典礼。” 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傅岁禾,提腿径直走进了房间,面上端着虚浮的笑,朝着谢老将军欠身。 “将军,刚才那人是犯了错,被公主府赶出去的婢女,她对我怀恨在心,说的话不可信。” “而这个人,我不认识她。” “也不知道她为何要攀咬我,不若让我单独问她几句?” 女子知道她不能离开谢老将军的视线,否则会没命,当即辩驳。 “不可!民女若是被公主单独带走,定会一尸两命!老将军,刚才王妹妹所说,皆可以证明公主有花病,而我夫君是花病圣手!” “民女没有撒谎!” 谢老将军脸色发暗,怒意几乎要冲破皮囊。 傅岁禾郑重提醒。 “谢老将军,我与观澜是赐婚,事关皇家和谢家的脸面,你不可听信她们的片面之词。” 谢老将军稳坐如山,脑中思绪飞转。 廖北辰在此,代表着皇家的体面。 国公府虽有爵禄,终究是外臣,公主府的私事,不敢随意置喙查探。 少将军大婚之日,有人在门口叫嚣,说出公主那样的话来,叫他们也一道失了脸面。 除非能找到这个女子口中的夫君。 亦或者事情从头到尾只是误会,才能保住他们所有人的脸面。 想到这里,谢老将军神色凝重,刚要开口,门口便站了一道身影。 傅岁禾看到傅夭夭出现,脸上瞬间冷了下来,没好气地开口。 “你来做什么?” 傅夭夭无视她的冷漠,面带微笑看了她一眼,再看向脸色凝重的谢老将军,和他身后脸色黑如墨的谢观澜。 “老将军,我觉得姐姐方才的话不错。” “如若不把事情弄清楚明白,外面的所有宾客,都会以为,是姐姐行为不端,从而你们也受到了牵连。” “沦为京城的笑柄。” 傅岁禾知道傅夭夭没那么好心会帮她说话,所以傅夭夭说完后,她依旧没有好脸色。 二房老爷在谢老将军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是瑾王的遗女,刚回京不久。” 谢老将军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厉声问:“如此说来,你有主意了?” 傅岁禾微抬下颌,孤傲地站在一侧。 翟大夫已经被她亲自埋了,他还能诈尸了不成? 死无对证的事,还有谁能有什么主意? 书桃这个小贱蹄子,居然敢在她的大喜之日出来坏事,到时候,让她和傅夭夭一道上路!既然傅夭夭非要作贱,那她也可以让她在死之前,再多吃点苦头! 傅夭夭面不改色,看向女子。 女子看到她,又猛地把头低了下去。 这世间,怎么有美得如此惊心动魄之人? 傅夭夭平静地提出了疑问。 “她既然声称是公主拐走了他的夫君,可能说出是在哪里拐走的?何时拐走的?” “如果她能把这些问题说得清清楚楚,再派人去仔细查验,真相很快便能大白。” 按照计划,书桃应该和翟大夫一道出现在景国公府。 可是只看到了书桃一人,她身边始终有景国公府的人跟着,不便上前询问。 不知道是不是翟大夫撑不下了,傅夭夭只能先站出来拖延时间。 女子忙不迭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民女与翟大夫在酒楼相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公主,生活拮据。他每次给那些女子治病的时候,都会和人眉来眼去,民女一生气,便离开了他。” “他后来找到民女的住处,央求民女给他时间,他存够了钱,就带民女回老家。” “民女信了他的话,一边靠着给人浆洗衣服换点银子补贴家用,一边照顾他。” “白日里翟大夫治病,晚上会回到我们共同的地方。” “直到一年前,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民女,有个身份贵重的人找到了他,许诺允他重金,条件是再不能给人治病,也不能再出现在别的地方。” “可是那晚后,民女再没有见过他,民女只得出去寻他。” 女子说到这里,看向公主。 “公主那日在马车里,是你身边的嬷嬷去请了他出来,民女跟了你们一路!他从你马车上下来后,看到民女很意外,怕民女说漏了嘴,跟民女坦白了。” “再后来,他又消失了。” “民女再到烟花巷去碰运气,他以前的病人同民女讲,病人在陪着恩客出去的时候,见到他在逐欢台赌博,输得疯掉了。” “若不是公主养着他,他哪来银两去赌博?你就是他嘴里说的那个贵人!” 傅夭夭若有所思的看向傅岁禾。 “姐姐,书桃说你身染花病,怕被人知晓,所以才买了哑巴进府浣洗衣物,而她提到的嬷嬷,可是畏罪自杀的花嬷嬷?花嬷嬷生前替你准备和处理的药渣?” “我记得接风宴上,出现过几个面首,难道那些人都不是空穴来风?” 傅岁禾微敛双眸,看向傅夭夭的眼神里,似有暗箭激射。 “傅夭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傅夭夭声音平静:“我知道啊。” “现在不是在抽丝剥茧,证明姐姐的清白吗?” 傅岁禾凛然高抬下颌,话音干脆凌厉地说道。 “本宫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 “不要妄想用一个不存在的大夫来污蔑本宫!” “莫要忘了,这是赐婚!你们是想抗旨不尊?” 既然谢老将军要偏心,连喜公公的话都不愿意听,那就不能怪她不留情面了! 等太后娘娘一到,待会儿看他们还怎么圆场! 谢老将军眉眼微动。 “鎏华公主。”一直没有出声的谢观澜站了出来,面色冰冷地看着她。 “你口口声声说这些事都是子虚乌有,别人构陷于你。” “方才的那个婢女,可是你的人,难道也有假吗?” 傅岁禾面不改色,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 心中愈发笃定,那个女人是傅夭夭收买来陷害她的,只有毁了她,才能代替她,成为世子夫人。 翟大夫从未告诉过她,他有相好! 第98章 成婚大典3 傅岁禾的视线落在谢观澜身上,言不由衷地问道:“单凭她几句话,你真的认为我是水性杨花之人?” 大家都知道傅岁禾不干净了,可是没有大夫作证,谁都不敢妄下定论。 谢老将军的脸色,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其他人都把视线投向他,希望他可以拿个主意。 傅夭夭不时看向门口,想要看到熟悉的身影。 傅岁禾看到他们脸色变换,幽声开口。 “喜公公。” 廖北辰上前走几步。 “奴才在。” 傅岁禾神色一沉,语气不容置喙:“污蔑当朝公主,毁公主清誉,依大晟律法,该当何罪?” 喜公公脸色暗沉,清了清嗓,扬声道:“根据现在的形势,诛九族也使得。” 话音一落,谢观澜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下颌线绷得死紧,指节在身侧悄然攥得发白。 谢老将军老将军须发微颤,一双久经沙场的锐目骤然寒厉,周身气压沉如寒铁, 傅岁禾看向房间所有人,轻哼一声。 “谢老将军,今日的婚礼大典,你是想被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祸乱,还是想亲自进宫到父皇母后面前解释?” 谢老将军的手指动了动。 傅岁禾步步紧逼。 景国公府来不及去查那个女子所言是否真实,现如今,谢老将军只能走出去,亲口告诉大家今日是误会一场。 须臾,谢老将军沉声安排。 “喜公公,辛苦你继续主持今日婚礼大典。” 廖北辰大摇大摆走出去了。 谢老将军垂眸,霜髯微垂,神色看似平静无波,接着吩咐:“观澜,带着公主一同出去,继续进行仪式。” 傅岁禾从傅夭夭身边经过时,脚步微顿,抬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谢观澜紧随其后,目视前方,仿若没有看到她。 “至于你!” 谢老将军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眼中蹦出一股杀意:“是留不得了!成婚大典结束后,再来处置你!” “将军。”傅夭夭眼见女子要被单独留下,碎步上前,小声说了句什么。 谢老将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傅夭夭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老将军什么也没说,提腿往外走,不过,他在去明堂之前,跟随从说了几句。 …… 在场的宾客不知道那个女子跟着谢老将军说了什么,只见谢老将军、公主和少将军一起回来,知晓方才不过是一出闹剧。 廖北辰尖细的嗓音再度传来。 “成婚大典继续——” 众人目光再度落到庭中新人身上,静候喜公公高声唱喏,宣读喜辞。 突然,外面有人纷纷侧身,主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皇后娘娘驾到——” 谢老将军上前,率众人恭谨福礼。 “众卿免礼。”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发话:“喜公公,继续罢。” 见到来人,谢家人脸色愈发复杂。 姜景来到傅夭夭身边,倾身对她轻声说道。 “少将军和公主真真郎才女貌。” 傅夭夭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嗯。” 姜景看见她的眼神痴缠在新人身上,以为她羡慕傅岁禾,随即开口。 “郡主,我说过——” 傅夭夭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不过感觉到了远处有视线看过来。 她下意识顺着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傅淮序。 傅淮序刚到景国公府不久,感觉到了傅夭夭时而紧张,时而平静的心绪。 他不知道傅夭夭在想什么,但是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就在这里,门口传来骚动。 “民女曾是公主府的人!求见公主!”书桃一边高喊着,一边搀扶着人缓缓走进景国公府。 有人见过这个婢女,刚才到过景国公府,自觉给她让开了路。 “她不是走了吗?怎么回来了?” “她搀扶的这个人是谁?” “要我说,公主和少将军就不该提前成婚,太不吉利了!” 书桃面色镇定地搀扶着伤者,走到新人的后面,拉着伤者一道跪在地上。 傅夭夭看到人的瞬间,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草民翟宽,是给公主诊治花病的翟大夫,拜见谢老将军。” 傅岁禾转身,看到真的是翟宽时,双眼瞳孔微睁,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死而复生的人。 是鬼吗? 他怎么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掩埋翟宽时,周围并无他人。 书桃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傅岁禾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站在人群后,快要看不到的傅夭夭。 不,她不可能连这都知道。 谢老将军锋利的眸色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人。 廖北辰精眸流转,当即下令。 “来人,有人冲撞皇后娘娘,把他们带下去,杖毙!” 人群中当即有护卫站了出来。 傅夭夭听到这里,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且慢!” “臣女傅夭夭,拜见皇后娘娘。” 大家错愕地,齐刷刷地看向敢在这个时候冲出来的,不要命的小姑娘。 谢观澜听到她声音时,脸色刷地变了。 傅岁禾用复杂的眸色看着她。 她居然主动站出来送死?! 皇后娘娘这才正眼看向她。 长得有几分瑾王妃的模样。 “何事?”皇后娘娘威严地问。 “今日是姐姐大喜事,本应该众人同乐,可是有人到国公府鸣冤,臣女以为,百姓冤情,兹事体大。” “不问清缘由就杖毙,有损天家威名。” 廖北辰神色一冷,忙站出来拱手揖礼。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方才这个自称公主府婢女之人,已经被公主赶出去了,况且她方才并没有在谢老将军面前把事情说清楚。” “现在折返回来,存心是想要让国公府难堪,此心可诛,罪不可恕!” 桃红跪在地上,慌乱地解释。 “皇后娘娘,谢老将军,民女身边之人,便是翟夫人说的翟大夫!” “他特地过来证明,公主没有拐走她的夫君!” 听到这里,傅岁禾懵住了一瞬,又立即暗道不好!书桃成功地抢到了解释的机会! 翟宽把头重重磕在地上,话音颤抖:“鎏华公主,草民自认给您治病尽心尽力,也从未向外透露过您的病情。” “您不但想要断了草民的生路,还想要杀了草民灭口。” “如若不是草民尚有一口气息,从土坑里爬了出来,恐怕草民的妻儿,就永远失去我的倚仗了!” 第99章 成婚大典4 翟宽的头上本就包扎着白布,用力磕在地上,额头上已经浸出了鲜血。 “恳请在场贵人帮草民做个见证,求公主放草民一条生路。” 在场所有人霎时愕然。 皇后娘娘坐在高处,没有人敢公然议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看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甲:鎏华公主真的身染花病? 乙:地上跪着的,是给公主治病的大夫? 丙:大夫说得慷慨激昂,这回应该没有隐情了罢? 甲:我没看错吧?没听错吧? 乙:是的,我们都没有看错,没有听错! 有未出阁的姑娘,被震惊得惊呼:“我的耳朵不干净了!” 先前镇定自若,高高在上的傅岁禾,在听到翟宽开口的时候,大脑便已一片空白。 她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脑中只有一个声音:“让他闭嘴!快让他闭嘴!” 只见她夺过身旁护卫腰间长剑,剑身拖地,发出刺耳铮鸣,一步步朝翟宽逼去。 “翟大夫,快躲开!”书桃发现了傅岁禾的动作,大喊着推开翟宽。 一剑刺杀进了书桃的后背。 书桃瞬间口吐鲜血,缓缓回身,抬手指向傅岁禾,嘴唇动了动,人倒在了地上。 庭中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满堂宾客皆是权贵,俱被眼前一幕镇住。 傅夭夭紧咬着后槽牙,看着地上的身影,恨不能冲进去将书桃救出来。 翟宽神色发白,怔怔然看着伏在地上被沾染了鲜血的双手,开口时话音响彻天际。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鎏华公主生性风流,与一浪荡男子私相苟合,继而身染恶疾,从那男子口中得知草民善治花病,才寻到草民处!” “草民死不足惜!但是草民的妻,妻子和孩儿是无辜的!” 是书桃告诉他,他有孩子了。 他一个市井游医,死过了一次,苍天有眼让他有了孩子,公主权势逼人,不肯给他半分活路,只要书桃背后的人能护住妻儿,他愿意以命换命! 翟宽话音方落,胸口已经被刺穿了。 傅岁禾的动作太快,快到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翟宽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倒在了血泊里。 书桃在他旁边,两人相对而视,一动不动。 血腥味在空中扩散开来。 总算有人有了反应。 胆小的内宅姑娘,见到这样的场景,全然吓破了胆,惊声呼喊。 “公主当众杀人了!” “公主杀人了!” 紧接着,有人害怕得逃跑。 傅岁禾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剑尖上的血滴子一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双目猩红,猖狂地看向周围乱成一团的人,发疯般咆哮。 “还有谁想陷害本宫,现在一道站出来!” “傅夭夭!是不是你?!” 傅岁禾微敛眸光,四处搜寻傅夭夭,然后朝着她大步走过去。 傅夭夭看着她逐渐走近,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一枚暗器已经到了指尖,随时可以伤人于无形。 忽然,她的手腕被紧紧攥住,眼前多了一张光风霁月的脸庞。 傅淮序挡在了她和傅岁禾的中间。 傅夭夭眼中闪过意外。 指尖的东西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傅淮序不可能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傅淮序和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而后平静的转身,抬手从傅岁禾的手中拿过剑柄。 冷声下令。 “公主被吓着了,来人,扶她下去休息。” 站在傅岁禾身后的四个婢女,都被她现在的模样吓得呆在了原地,听到康王令,这才反应过来,快步朝傅岁禾走过去。 傅夭夭看着傅淮序挺拔卓然的背影,方才提起来的那口气,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 随着傅岁禾离开,大家才逐渐缓过来,真正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久经沙场、见惯尸山血海的谢老将军,见此情景,面色沉如墨染,当即起身,双手肃然,深深一揖。 “皇后娘娘,今日府上见了血光,成婚大典不宜再进行下去了。” “请皇后娘娘成全!” 谢老将军身后,谢观澜,谢二爷,其他谢家的男丁都站了出来,跪在地上请命。 “请皇后娘娘成全!” 傅岁禾的耳边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只觉身体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公主!”香草惊呼出声。 皇后娘娘原本惨白的脸上,此刻更加冷肃。 “今日之事疑点重重,谢老将军,你查清楚真相后,再来跟本宫禀报。公主体弱,本宫要带回宫中静养。” “老臣领旨。”谢老将军沉声应下。 成婚大典中断,宾客纷纷散了。 皇后娘娘由贴身婢女搀扶着,从主位上徐徐起身,走下石阶,在傅夭夭的身边停顿了一下。 “抬起头来。” 傅夭夭依言,抬起下颌。 皇后娘娘看着她的眼睛,眼底腾起一股刺痛,开口时音容温和。 “体谅你无处可去,暂且继续在公主府住下罢。” 傅夭夭搭在地上的手指,慢慢蜷缩,合在了一起,浑身颤抖着开口。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然,臣女还有所求。” “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皇后娘娘眉眼微动,居高临下看向她。 “何事?” 傅夭夭直视皇后娘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近日京中流言四起,儿臣父王母妃,实为奸人构陷,才落得身死含冤的下场。” “恳请皇后娘娘代为面圣,求陛下明察,为儿臣父王母妃昭雪沉冤,还以公道!” 还未来得及走出国公府的宾客,无不为停下步伐,仔细打量起跪在地上的娇小身影。 这便是那自庄子上长大的孤女?不光生得倾国绝色,还胆大无畏,言辞条理分明,从容不迫。 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傅淮序看向她时,眼中闪过一抹惊愕。 刚从虎狼之口侥幸脱身,竟还要再往前闯,她不会当真以为,请她回京,真是因为念及旧情罢? 皇后娘娘闻言,病弱的脸上毫无变化,眼底却已有杀意升腾。 她怎么敢?! 她怎么能?! 傅夭夭感觉到身周萦绕着的肃杀之意,但是她不能不提! 错过今时今日,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 现场安静得针落可闻。 微风轻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100章 风过无痕 皇后娘娘徐徐抬手,打开手掌,让微风从她的指尖穿过,而后忽然垂首,深邃的眸色看向傅夭夭。 “你能看清,本宫手指尖的这股风,从何而来吗?” 傅夭夭灼灼的目光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是了。”皇后娘娘神色不动,声音细软绵长:“风过无痕,很快就消散了。” 皇后娘娘见她执拗的模样,意味深长地开口:“你和你父王的性子,太像了。” “不过,你没有你父王守礼。” “来人,郡主今日也累了,送她回公主府罢。” 皇后娘娘话音方落,当即有随侍走出来,弯身架起傅夭夭的胳膊。 傅夭夭毫无招架之力,任由他们带着她往外走。 “皇嫂!”傅淮序神色凝重,忽地开口。 傅夭夭听到他的声音,心中暗道不好。 方才动暗器,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端倪。 上次在糕点铺子前,他表现得也有些异常——以他的身份地位,无需待她这般亲近。 傅淮序非敌非友,随时可能会站在对立面。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由臣弟护送郡主回府,比较稳妥。”傅淮序不卑不亢地道。 皇后娘娘掀眉看了他一眼,病容的脸上,拉扯出一抹笑意:“难得九弟肯提要求,本宫自然不会为难。” 皇后娘娘看了眼身后的人。 架着傅夭夭的人登时松开了手,她才得以松快,余光中,皇后娘娘的脚越走越远。 方才的莽撞行径,不过是刻意试探。 试探他们,是否肯直面当年旧事。 本就对他们没有抱希望,所以也没有失望。 皇后娘娘的身影走出明堂,傅淮序面色沉重地看向傅夭夭。 “明姝,你怎么样?” 桃红一直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在来之前,傅夭夭叮嘱过她。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站出来。 傅夭夭裂开嘴,轻轻笑了笑:“适才多谢皇叔。” 傅淮序感觉到她的心绪,并无半分激动,平静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着。 通过今日的种种,他更加确定,傅夭夭身上藏有秘密。 “无妨。”傅淮序面无表情答道。 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 桃红不熟悉路,没注意到脚下的青石板路上有绿苔,脚下一滑摔了出去,连着傅夭夭也身体站不稳,身体前俯后仰。 傅淮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 傅夭夭感觉到手臂传来的力量,稳住了脚下。 “皇叔,没事了。”傅夭夭柔声提醒。 傅淮序猛地松开手,复杂的眼神闪烁着看向了别处,负手走在了前面。 刚才握过手臂的手心,有些不自在。 桃红受伤了,走得慢。 傅夭夭反过去搀扶着她走。 “郡主,是奴婢没用。”桃红心怀愧疚。 “不要瞎说,这里的路咱们都不熟悉。”傅夭夭柔声安慰。 傅淮序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听着后面的说话声,感觉到了安稳、舒心。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未及细想,便已挺身护在了她身前。 姜景走到景国公府门口,才发现没有看到傅夭夭的身影,正准备回去寻人,看到傅夭夭搀扶着婢女出来,忙迎上去。 “夭夭,坐我的马车,送你回府。” 傅夭夭看了眼停在一起的两辆马车,一辆姜景的驷马高驾,一辆公主府的普通马车。 “多谢世子爷好意,不必了。”傅夭夭开口拒绝。 傅淮序在皇后娘娘面前允诺要送她回去,自不能让他为难。 他既然想借机试探她,不如给他这个机会。 何况她如今一言一行,早已落入旁人眼中,不能任性妄为。 “小爷有话同你说。”姜景知道,傅夭夭还在因为他和胡芳菲议过婚事而耿耿于怀。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姜景强调。 傅夭夭神色不动,转身看向傅淮序:“皇叔,我可以乘坐你的马车吗?” 傅淮序神色冷淡:“嗯。” “桃红,你独自乘坐马车跟在后面。”傅夭夭吩咐。 姜景看着她背影,还想要说什么,却又不得不忍住,朝着马车遥遥揖礼,目送他们离开。 罢了,只能再找机会。 马车徐徐前行。 傅淮序看着她恬静的脸庞,沉声打破了安静。 “明姝,你可曾想过,方才那样一番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傅夭夭淡然一笑,眼中尽是无奈和茫然。 “姐姐肯接我进京,原是因为他们顾念手足之情。” “皇叔,莫非……是我会错意了?” 傅淮序看着她怅然的神色,感受着她沉静的心绪。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撒谎。 表情和心情一致。 傅淮序沉寂多年的心,无端泛起一声轻叹。 皇家本就无亲情可言,她这般行事,非但换不来半分怜惜,反倒会引火烧身。 “往后这般言语,不必再提。” 傅淮序声线冷硬,让人听了不适。 傅夭夭心中清楚,傅淮序和谢观澜、姜景、陆知行他们截然不同。 他年齿居长,有着从龙之功,见解和行事也不一样。 猜不透他这般年岁之人的心思,也不必费心去懂。 因为她的计划,容不得任何人插手。 没有人知道,上一世,被人欺压致死时,她心底有多煎熬,有多屈辱。傅岁禾晕倒在景国公府的那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了放松,而不是快活。 傅岁禾再也无法压制她了。 可这些,和她所承受的比起来,和瑾王府上下的性命比起来,还远远不够! “多谢皇叔教诲。”傅夭夭乖巧地回应。 傅淮序看着她面色沉寂,心绪平静,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路过街市,他忽然叫停了马车。 傅夭夭心里惦记着留在景国公府的那名女子,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等到他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包热腾腾的桂花糕。 傅淮序不说话,只是把手向前一伸。 “给我买的?”傅夭夭有些意外。 他们虽然有着叔侄身份,却更像陌生人,谈不上亲近。 那日不过是为了从焦旷手中拿到消息,随口说了那样的话,没有想到,傅淮序居然放在了心上。 第101章 禁足月汐宫 皇宫。 傅岁禾甫一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大殿,想起来发生了什么,起身就要往外走。 “祖母,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孙儿!” “求您为孙儿做主!” “孙儿不能在成婚大典中途离开,现在该回去了!” 刚走出去没两步,傅岁禾被福安公公伸手拦住,神色淡漠劝慰道。 “公主,请回吧。” 傅岁禾瞪了他一眼,然后扭头用乞求的眼神看向坐在高位上的太后,和旁边坐着一脸病容的皇后。 她们两人看她的目光,一个凌厉,一个愤怒。 看得她非常不自在,从未有过的害怕感涌上心头。 傅岁禾身体不知道怎么地,只觉浑身发软,颤颤巍巍地跪下,失魂落魄地喊冤。 “祖母,母后,我被人蒙骗,一时犯了错。” “你们快下旨,杀了景国公府所有人!若非他们落井下石,我不会成为京城的笑话!” “是他们,他们想要毁了我!” 说到这里,她猛地想起来一个人:“还有傅夭夭!” “今日之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太后掀眉看向她,音色冷沉:“她做了什么?” 傅岁禾终于听到太后开口,一下看到了希望,忙不迭回答。 “回祖母。” “自傅夭夭进京后,公主府接连出事;她没有进京之前,一切都好好的;还有,她害死了花嬷嬷!” 太后面色不改,沉声问:“还有呢?” “她,她——” 傅岁禾垂眸,眼珠飞转,试图再找出傅夭夭的把柄,此时才发现,傅夭夭竟然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她多次派人出去,什么都没查到! 这不可能! 一定是她漏了什么! “祖母,之前是我大意了,只要您派人查,一定可以查到她的证据!”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傅夭夭的。 傅夭夭嫉恨她。 嫉恨她以主子身份,住在从前的瑾王府;嫉恨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谢观澜;嫉恨她一直打压她。 太后身姿稳如泰山,一言不发,只淡淡垂眸,周身漫开一股慑人的威压,叫人大气不敢出。 “祖母,我即刻出宫,亲自去找证据。” 傅岁禾说着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就要朝外走。 太后凛然下令。 “站住!” 傅岁禾身子微顿。 太后凛然起身,缓缓踱步向傅岁禾。 “是哀家从前太惯着你了。” “皇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自今日起,你好好在月汐宫闭门思过!” 说到这里,太后拿眼看向坐在一旁,没有出声的身影。 “皇后,哀家的处置,你可有异议?” 皇后娘娘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朝她恭肃福礼:“儿臣谨听母后安排。” 傅岁禾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们,厉声控诉。 “母后。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我不能被禁足!” “我要出去!回到景国公府!过了今日,我便是世子夫人了!” 皇后娘娘用极淡的目光扫了眼旁边的廖北辰。 “公主,请吧。”廖北辰挥手,旁边的几个嬷嬷一起上前,抓着傅岁禾往月汐宫方向走。 殿中安静了下来。 太后又缓缓回到位置上坐下。 “皇后,方才鎏华公主所言,你怎么看?” 皇后娘娘垂眉,平静缓和的语气答道。 “今日之事,太巧合了。” “儿臣以为,若她有搅得京城风云涌动的能力,大可不必在鎏华公主面前伏低做小。” “她的确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要重翻旧案。” “可是她,绝无可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一切是鎏华公主缺乏约束罢了。” 太后听到她有条不紊的分析,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她的母后,谢家那边,由皇上定夺罢。” 言罢,太后从位置上起身,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往寝殿方向走。 傅岁禾此举,不光丢了皇家的颜面,还寒了臣子的心。 “恭送母后。”皇后娘娘悠然起身。 直到看不到太后身影,皇后娘娘看了眼廖北辰。 廖北辰心下了然,走到她跟前,恭敬福礼。 皇后幽然吩咐。 “公主说过,她中了剧毒,没几日了。” “替本宫找个地方好生安葬,权当是全了我对姐姐的一番心意。” …… 街市上。 “谢谢皇叔。”傅夭夭将桂花糕拿在手中,取出一小块开始吃。 傅夭夭的脸庞小,吃相不算好看,嘴鼓鼓的,像是只小兔。 傅淮序见过刚出生的,浑身洁白的兔子,灵动而清纯,让人爱不释手。 马车缓缓行驶。 公主府门口。 傅夭夭从马车上走下来,朝着车窗挥手。 傅淮序正襟危坐,朝她微微颔首。 马车渐渐走远。 傅夭夭转身,仰头,看着黑漆底门楣上公主府三个鎏金大字,眸光微敛,手中的桂花糕不在她手中被捏成了一坨。 要不了多久,这上面的字,该换回来了。 守门小厮看到她,打开了门。 傅夭夭脚步不由得放缓,仔细看过府上的一花一木,感受着这里的一砖一瓦。 如果父王母妃活着,她此刻应该恣意地走在这里面,说不定也开始筹备婚事,快了,这里快要真正属于她了。 想到姜景,傅夭夭的脸色暗了暗。 桃红摔得不重,默默地陪在她身边,绕着整个公主府走。 公主府上下的人,还不知道景国公府发生了什么,一切照常。 次日。 傅夭夭一觉睡到午时,方悠悠转醒。 正在看焦旷传递来的消息,门口小厮来报,尚书府姜世子到了,人已经在二门上候着了。 “请他进来罢。”傅夭夭没什么情绪地吩咐。 小厮回去传话,话未说完,姜景提腿朝里走,刚走两步,又退了回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路的尽头走来,看上去对这里熟悉至极。 姜景眼中闪过意外,疑惑地大步走在了前面,看到枕月居院子时,脸上浮现出笑意。 “郡主,我有话同你讲。” 傅夭夭正在院中看桃红做针线活儿,闻言抬眉,看着他身姿轻捷,行步如风,一派潇洒利落。 好奇地问道:“世子爷有什么新鲜事儿?” 嗓音清亮,尾音轻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灵动,听了让人觉得格外悦耳。 第102章 少将军,恭喜你 姜景敛去平日的疏懒,眉压着眼,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双眼本就深邃,此刻被眉骨一衬,更显得高深莫测。 走到傅夭夭对面的位置坐下,认真开口。 “不是新鲜事,是极其重要之事。” 傅夭夭不自觉向前探了探身子,一只手支着下颌,指尖在颊边轻点,嘴角微微上扬,小声催促道:“到底什么事?” 去逐欢台,是和刘氏商量好的条件,赌资没输,她也就不欠姜景什么。 等三件事办完,退婚书自会送到刘氏手中。 不过答应过刘氏,不要声张此事。 因为身为父母,他们不愿意姜景在婚事上,再掀起波澜,傅夭夭本就不在意这桩婚事,所以欣然答应了她的请求。 姜景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模样,话音脱口而出。 “你我之间的婚事。” 傅夭夭指尖的动作停下,上扬的嘴角慢慢抿平,眉间微微拧起,有些困惑地问道。 “那日在拜师宴上,不是已经与你说明白了?” 姜景脸色涨得发红。 “我和胡芳菲的婚事,不作数了。” 傅夭夭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看向他,眼波流转间满是探究的兴味。 “所以世子爷,是想让我替代她?” 姜景瞳孔微睁,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满腔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他见色起意。 再开口时,舌头有些不受控制。 “不,不是这样的,之前的事,与小爷我无关。” 傅夭夭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世子爷的意思,现在你便能做主了?” 姜景梗着脖子道:“小爷将来会是整个国公府的顶梁柱,他们自会掂量着办。” “将来啊——”傅夭夭意味深长地重复着。 姜景面色难看,噌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恼羞成怒地问:“郡主,你不信我能做到?” “咳咳——”院外的海棠花树下,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谢观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此处,冷着脸看向他们。 “少将军!”傅夭夭支着下颌的手收了回来,意外的看向他。 景国公府刚发生那样大的事,以为他会关起门来消沉几日,没曾想他会这么快来找她。 姜景发现傅夭夭看向谢观澜时,脸上洋溢着笑意,脸色登时变得更难看,讥讽道。 “小爷当是谁呢。” “原是谢少将军。” “你来找郡主有何要紧事啊?” 姜景趾高气昂地看着他。 谢观澜适才在外,听到姜景在和傅夭夭提婚约一事,看着他厚颜无耻的模样,心口涌起一阵不屑。 “我的事,与你无关。” “倒是你,已经和永宁侯府嫡女谈婚论嫁,还跑到枕月居来提陈年往事,没想到,姜尚书府居然教出来了个脚踩两只船的好儿子!” 傅夭夭只知谢观澜是少年将军,渴望建功立业,却不知他与人争论起来,亦是牙尖嘴利,丝毫不让。 姜景本就因为傅夭夭揶揄而心烦意乱,此刻谢观澜又踩在他的痛处,心中更加不服气。 “谢观澜!” “我和郡主,婚约未解,和她见面,实属天经地义,你还没回答小爷的问题,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观澜双目如炬,直直逼视姜景,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锋芒。 傅夭夭见他们愈发拔剑弩张,从位置上站起来,来到他们两人的中间,面无表情地道。 “二位,我这里都不欢迎。你们都可以走了。” 她心系焦旷等人此时的情况,屠盛曾跟她说过,一直有人在暗中搜查凌霄阁楼下压着的东西。 他们来之前,她正在心中谋划,他们来了以后,打乱了她的思路。 现在听着他们这样吵,是一个都不想留了。 姜景看着先前还好好的傅夭夭,忽然生气,知道铁定是谢观澜引起了她的不满,没好气地提醒他。 “少将军,走吧。” 谢观澜眼底戾气骤敛。 当着姜景的面,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强行留下来,而傅夭夭,显然也不能站在他这边。 他只能恨恨地转身,大跨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发现姜景没有跟上来。 骤然停下步伐。 姜景只想和傅夭夭好好谈谈婚约一事,次次都有意外!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打断了! “郡主,我——” 傅夭夭看向他,又看向已经走出去的,谢观澜的身影。 姜景不由得垂下眼睑:“那我晚点再来找你。” 在傅夭夭的视线中,姜景悻悻地往外走了。 谢观澜复又提起步伐。 两人一道走出公主府,一辆马车一匹马,分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枕月居终于安静了。 傅夭夭坐回躺椅上,重新在心里谋划。 她昨日跟谢老将军说的话,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傅岁禾一直以为她身中剧毒,此时宫里的其他人,恐怕也已经知道了,她需要做点什么,才能消除危险。 既然皇后娘娘丝毫不顾念旧情,那便让这件事,公之于众罢。 躺椅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可以感受到出吹进来的微风,带着夏日的花香。 傅夭夭阖眸全神贯注思忖着,忽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睁眼,谢观澜的身影,复又出现在院中。 “我把他甩开了。”谢观澜神色凝重地看向她。 夏日炎热,傅夭夭在房间中穿着随意了些,衣襟微敞,春色在开口处,若隐若现。 谢观澜感到喉头发紧,收回了视线,沉声说道。 “家父托我给您带句话:多谢。” 傅夭夭不以为意:“我不过动动嘴而已。” 谢观澜有些困惑:“你怎么知道公主会派人去灭口?” 因为傅岁禾任性妄为,只要对她不利之人,绝不会留下活口,如此,才能保全自己。 “我猜的。”傅夭夭漫不经意:“如果我是姐姐,绝不会让人手中留着我的把柄。” “翟大夫死了,那个女人活着,是她的耻辱。” 谢观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她娇小的身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提出重查旧案的话,让人不得不对她另眼相待。 傅夭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红唇轻启。 “少将军,恭喜你。” 说这话时,傅夭夭摇动着躺椅,春色时隐时现。 第103章 不认识 这一句,她没说明,谢观澜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谢观澜感觉到腹部有些发胀,手已经伸了出去,把她抱在了怀中,用脚一勾,关上了房门。 “夭夭。” 谢观澜垂眸看着她,喉头滚动,声线嘶哑。 “据宫里消息,她被禁足了。” “皇帝一直在炼丹房中,谁也不见。” “现在还不知道宫里会对谢家怎么样。” 傅夭夭看着他英挺的面孔,指尖从他的喉结上轻轻下滑,嗯了一声。 皇室中人,此次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手段来应对,不管他们会想出什么法子,傅岁禾都被钉在了大晟的耻辱柱上。 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傅岁禾从耻辱柱上放下来。 “你后悔吗?”傅夭夭轻声问。 “毕竟她是公主,可以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尊荣。” “景国公府的根基,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谢观澜双目通红。 他的脸离她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至二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许是成婚大典上丢了脸,让谢观澜心存压抑,这压抑无处与人诉说,他只能一直压在心里。 许是曾以为永远无法再和傅夭夭放肆,身体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许是姜景出现在枕月居,同她商议婚约,让他心口某个地方有些堵得慌。 许是傅夭夭今日穿着的桃粉色衣衫贴在莹白的肌肤上,格外勾人。 谢观澜一开始还能温柔地,一点点地循序渐进。 可是没有过多久,他便控制不住了。 他把她抱在怀里,狠狠地蹂躏。 好像是要将这段时间的压抑全都发泄出来,又仿佛是在报复傅夭夭之前的拒绝。 拒绝和他离开,不肯为他妥协丝毫。 傅夭夭在他怀中,被他的狠劲儿逼得紧紧咬着下唇,雾气的双眸看着他,死死咬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哪怕她感觉到嘴唇快要被咬破了。 好不容易,谢观澜才发出重重的低吼声。 傅夭夭才被他放开,躺在榻上。 她脸色潮红,浑身软得像一摊泥,细白而直的手臂随意地搭在榻上,胸口随着呼吸一高一低。 谢观澜侧身看着她的姿势,不消片刻,搭在她盈盈一握腰肢上的手臂,又逐渐变得滚烫。 傅夭夭看到了他眼眸里的侵略性。 不等她缓过来,他的手再度精准地让她失去了抵抗。 又一次折腾之后,傅夭夭已经彻底没有了力气,任由谢观澜抱着她到旁边的房间清洗,给她换好衣物,再搂着她小憩。 两个人相依而眠,都累得不想说话。 只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享受着当下的静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傅夭夭睁开眼时,感觉到身边空荡荡的,只有疲软的身体,证明谢观澜来过。 睡得太久,傅夭夭没有了困意。 桃红给她检查手臂上的伤口。 重新划出来的口子,用过师父特地给她研制过的药膏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傅岁禾久未回府,府中起初一片祥和。 渐渐的,有出去采买的婆子在外面听说了风言风语回来,他们看向傅夭夭的眼神,有了变化。 厨房主动送膳食之人,开始懈怠,热水要么烧得不够,要么烧得不及时。 桃红去取膳食,又受到了他们的冷眼相待。 桃红气鼓鼓地回来,把食盒放在桌上,独自生闷气。 傅夭夭看见她的神态,知道发生了什么。 跟着傅岁禾的下人,都是捧高踩低之徒,在他们眼中,只有傅岁禾才是正经主子。 “你过来,一会儿你……” 傅夭夭附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桃红听了以后,起身笑盈盈地走了出去。 这一日,厨房没有送膳食。 桃红去取,厨房的管事说公主没有消息,府上的粮食已经吃完了。 明明她去的时候,管事的嘴上还亮着油光! 桃红按照傅夭夭的吩咐,没有和他们争论。 夜黑风高,更深人静。 枕月居的灯火早早熄灭了。 不多时,从后门有一道白色身影,像影子一样飘了出去,青丝垂地,看不到脸。 少顷。 “啊——” “鬼啊——” 不远处的院中,上方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紧接着,有人四处逃窜,乱了半个时辰,院中才恢复了安宁。 翌日。 傅夭夭醒来,见到了桃红守在榻边,笑盈盈的脸庞。 “郡主说的方法,真的管用!”桃红开心地道。 傅夭夭起身,看到桌上摆放着粥和精致的小碟,小碟里是可口的小菜,足足摆了满满一桌。 不过是用花嬷嬷去吓唬了一下,告诉他们,郡主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小秘密,她就是下场。 这些人爱惜小命,尤其是花嬷嬷的儿媳,第一个站出来说不能苛待了郡主,省得公主日后回来后怪罪。 傅夭夭没有进京前,日日要练武,顿顿不少吃。 进京后,没有机会练武,胃口变少了些许。 京中菜式讲究,花样多,量少。 两人吃完后,傅夭夭决定去见屠盛。 想到上一次见他时,他身上还穿着油光锃亮的粗布衣衫,傅夭夭决定给他带些新布去。 一路上,傅夭夭发现了身后的尾巴。 马上缓缓前行。 傅夭夭从帘缝中看见,来人不是玄影,不是傅岁禾的人,那就极有可能是宫里的了。 选了几匹布后,傅夭夭从布店出来,一眼看到了卓尔不群的陆知行。 陆知行和几个书生从马车前经过,他在人群中,被其他书生追捧着,问他秋闱的策论题目风向。 他正要回答,感受到傅夭夭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看到是她后,脸色顿时浮现怒意。 在拜师宴上,傅夭夭公然轻薄了他! 她不但攀高枝,还不知羞辱! 长这么大,他从未和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想到这里,陆知行耳根发红发烫。 围在陆知行身边的人,发现他脸色的变化,纷纷看向傅夭夭。 傅夭夭朝陆知行遥遥福礼:“知行。” “陆兄,这姑娘生得国色天香,她是谁?”有人好奇发问。 “哼,我不认识!”陆知行心中又急又臊,甩袖大步走开。 “我知道,我曾在拜师宴上见过她,她是跟在康王身边的郡主。”旁边有人回答。 第104章 不下来行礼? 说话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踏在地上的水坑,污水飞溅到他们几人身上,其中陆知行身上的污水最多——他人为了躲开傅夭夭,走在最外侧。 陆知行垂首,难堪地看着外衫上的泥点子。 马匹仰天长鸣,导致马车颠簸,马车夫用力拉紧缰绳,长呼吁,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瞎了眼的狗东西,惊着马了!”马车夫下来大吼。 “这位兄台,分明是你驾马速度太快……”陆知行面无表情,澄清事实。 “就是,你可知你弄脏了谁的爱徒吗?”有狂妄的书生站出来,帮陆知行理论。 马车夫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身后立即有人冲了出来,朝陆知行走过去。 “不知是哪位先生的高徒,不妨说出来,也让我等开开眼界??”马车夫斜睨向陆知行。 “说出来怕吓死你。”狂妄的书生站在陆知行身后,大声回答:“何公!” 马车夫等人仰天大笑。 “当是谁呢!今日就叫你瞧瞧,在这京城,谁说了算!” 马车夫身边的人,撩起袖口,准备动手了。 陆知行周围的人都是文弱书生,纵使一身傲气,也双手难敌四拳。 刘笙掀开帘子,打量是哪个不长眼的人害得她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时,一眼看见了傅夭夭。 刘诗那个没用的东西,居然被她扇了耳光。 刘笙看了眼傅夭夭身后的布料,嘲讽道。 “郡主,你买粗布衣衫做成衣,不怕硌得慌吗?” 傅夭夭仿若没有听出她话音里的讥诮,带着些许兴味地开口。 “刘姑娘,见了本郡主,不下来行礼?” 刘笙坐在马车里,纵容她的人在街市上横行霸道。 刘家背靠傅岁禾,已然猖狂至此。 刘笙没想到她竟然能问出这样的话来,柳眉倒竖,语气十分不屑。 “就凭你?” 刘家是皇商,财大气粗,不少官员见了他们,都要给三分薄面。 一个没有人可以仰仗,也没有俸禄的郡主而已,又不是公主。 傅夭夭不但没生气,还掩唇轻笑一声,带有几分惋惜。 “刘姑娘,你脸上的伤,这么久还没好?” 刘笙的手轻轻碰了下脸上的面纱,咬牙切齿地回答。 “不劳郡主费心,我的脸好得很。” 她的脸,已经请遍天下名医,仍然留下了疤。 傅夭夭存心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闻言,傅夭夭脸上露出惊讶,以为刚才看错了。 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倒是和傅岁禾一样的骄傲跋扈。看来那日,给狸猫的药药效不弱,只是发作得晚了些,狸猫发狂,发得狠了。 刘笙拧了拧眉,双眸凝视着她。 傅夭夭发现她的眸光微变。 心中暗道不好。 刘家有傅岁禾做倚仗,这些年产业才会越做越大,傅岁禾被禁足,刘家也会受到影响。 逐欢台是刘家的产业,刘家家主是刘笙的三叔,当时听说了翟宽的事,刘家已经觉察出了异常。 他们很快会知道是那日的老夫是姜景,顺藤摸瓜,会找到她。 看来,得找个机会提醒姜景。 刘笙面上保持着视线盯着傅夭夭,手却在旁边挥了挥。 旁边的婢女有些发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快速打开卷轴。 刘笙眸光飞快,看完手中卷轴上的画像,又抬眉看向傅夭夭。 眉眼很像。 “你们几个,回来!”刘笙忽地开口。 旁边几个挥拳向陆知行等人的人,听出了刘笙话音里的急切,纷纷停下动作,朝傅夭夭走了过去。 刘笙脸色如常,巍然坐在马车里,语气也尽力保持着平静。 “郡主这是要往何处去?不若随我一同前去品茶赏花,可好?” 景国公府婚宴上发生的事,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刘家一直没有得到公主的消息。 没听说郡主被撵出公主府,不知道傅夭夭到底地位如何。 刘笙打小便浸在生意场里,不会傻到径直硬碰。 先稳住她。 傅夭夭面不改色,将她的所有变化尽收眼底:“我在庄子长大,实在不懂你们的风雅。” 回答完,傅夭夭转过身去看向陆知行。 他衣衫有些凌乱,神色恼怒,但不痛苦,应该没有挨打,他身后那个狂妄无知之辈,被打得不轻。 陆知行抬眉,深深看了她一眼,顾不得一旁的同窗,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啧啧。 早知道就不留下来帮他了。 这段时日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只顾着脸面,连声致谢都不会了。 “是吗,那真遗憾。”刘笙见她不上当,只好先行离开。 她要回去禀报三叔,让三叔定夺。 傅夭夭看着马车缓缓离开。 知道她刚才的话,只是搪塞了刘笙,并没有消除她的怀疑。 看来她得尽快去见姜景。 布店会把布料,送到指定的地方。布料里面,已经夹杂了她要给屠盛传递的信息,约他一个时间见面。 随着刘家马车远行,傅夭夭又想到身后跟着的尾巴,忽然有了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谢观澜曾告诉她,景国公府会把翟宽的相好,安置在乡下的庄子上。 为了不引起注意,今天才安排人出发。 算起来时间,她可能已经出景国公府了。 傅夭夭带着桃红往城门方向走。 她不知道翟宽的相好会乘坐什么样的马车,为了不让身后的人看出异样,继续佯装逛街,一路走走停停。 城门口,茶摊,逛累了的傅夭夭坐下喝茶。 不多时,马车上一个女子忽然探出头,疾呼。 “停车!停车!” 傅夭夭的脚边多了道身影,女子跪地拜谢。 “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傅夭夭看到她,露出些许意外。 两人说了几句后,女子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掏出来一样东西,朗声道。 “少将军曾问过民女那剧毒的解药,民女只从翟宽留下的东西里,发现了这些。” 桃红从她手中接过东西。 “郡主,告辞!您多保重!” 女子最后拜谢,重新坐回马车出了城门。 不远处的廖北辰,看着刚才的一幕,眼色变得愈发复杂。 第105章 并不一般 说起来,来自大西洋的台风一般是自南往北,这些山脉也能很好的为这半岛遮蔽风雨,安全性也有保证。 物灵内魔血菇倒是不少,而且,当初在禁山他是连土带菇挖取的,旧土之上保不齐明年又会长出不少新菇。 她来宛润的庄上,主要是来看她,陪陪她的,顺便再在她的庄子上逛逛。 “也罢,时轴有罪,死不足惜,此事就此翻篇。”众目睽睽之下,古蔺·无疆依然能屈能伸,一番无奈之言,给自己也给古蔺·浩波都留了台阶。 而且这田总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故意让我犯错误,你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了? 楚超接到后场传来的长距离直塞,领到球之后,便开始急速向前冲刺。 花容原本不信鬼神,帮江云飞求过佛珠后,就对这些有了敬畏心。 毕竟,现在相当于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般的转变,一些细微的呼吸节奏和发力方式,以及冲刺阶段,还有不少优化提升的空间。 刘施施羞赧的把她推了出去,然后又看到丝毫没有离开意思的魏阳,催着离开。 她名下有三套房产,其中一套只是公寓,加在一起也凑不足还债的钱,临时找人去了趟裴家,将那些首饰名牌包都整理了出来。 刚刚已经用掉了三颗,就算是一枪能够干掉一个敌人,也还不够。 洛珏虽然凶巴巴的,可医术却是无人能出其右,只是他似乎有心要让凤栖止疼,所以下手格外的重。 “粘苞米了,五块钱一颗!”等他们过来一吆喝,我顿时明白了,这是赚钱来了。 这些蚂蟥就好像是能嗅到活人的气息,迅速的朝着我们三人的方向蠕动而来。 “我没事啦,姥爷,你就把药方给王枫吧,好不好嘛?”方馨拉着华清的手臂,竟然撒起娇来。 此刻的它应该是正在急躁的想要找到一个容易得手的猎物,萧冷冽自保应该没有问题,可我们这些就不一定了。 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对我的关心是真的吗?她如果一开始就有所图谋,那她的目的一定就是残卷,那么村子出事的那晚,她就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你被人打管老子什么事,如果你能拿出证据,不用法院判决,我给你一把枪,你把我枪毙了都行!怎么样,有证据吗?”周贵荣瞥了黄维行一眼,一脸不屑的说道。 这些时日她闲着没事儿,便跟丫头们喂招下棋,只是这臭棋篓子的水平,没两日便被人嫌弃了。 屋里阳光明媚,站着的男人宠溺的把人看着,眼里溢出温柔笑意。 白术一人跪在一片狼藉的房间内,蓦然角落中悠悠飘来一个黑色的身影,幽蓝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鬼魅。 “呼,终于解决了”夜云没有反抗力的被三棱锥压倒地底,一众猎人不由得舒口气说道。夜云给他们的震撼太大,抓捕夜云,他们信心不是很足。 结果可想而知,网上铺天盖地的声讨声,什么不尊敬长辈,张狂不懂得谦虚了,反正网友能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到最后很多过激的粉丝甚至闹到了L·X。 局势危急,但上官婉儿面无惧色,依旧不急不缓的弹动古琴,悠悠的琴声发出来,总是会让凌洛的身子微微一滞,这说明有效果。 不过,让夜云有些惊讶的是,当他来到卡巴迪住所前的时候,卡巴迪已经在门前等候多时,似乎知道夜云会来,所以就连茶水都准备好。 车子后排坐着的,赫然就是王动在会所里认识的第一个男人,明杰。 华月手中的酒盅一顿,然后众人的视线都往大殿‘门’口走来的人看去。 “两天了。”史珍香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邢月的面前轻轻晃了晃。 战荣光有东南西北四子,战东死在了南疆战场上,战西被人暗杀身亡,如今只剩下了战北和战南。 布罗利话音刚落,一个有着漆黑雾气环绕的人影出现在了布罗利面前,此时就看到那个漆黑的人影脸上有着疯狂的表情,朝着布罗利涌了过来。 而是,一边热切的吻,任由亲吻落在了青麟的额头面颊,落遍她的全身。 如果不是他们有不与外人结合的传统,大约这个时代的部分人也会进化到像他们这样。 林慧儿觉得能被沈兰风请进家门的和尚肯定是个得道高增,便过来看看,想求本佛经。 他灵巧地避过,道:“又不是要你生的,你着什么急呢。你生的我还不要呢。”说完,他嫌弃地挥挥手。 如今的基地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外面不仅用围墙围上了,里面还用了铁丝网。 他们将琉王拖了过去,拖的过程中因为恨意,故意踹了他好几脚,踹得他呕了口血。 第106章 一切按照原计划 傅夭夭回到公主府,换了衣衫准备出发去姜尚书府,听到二门处有小厮传话。 说她购买的布料送到了。 傅夭夭和桃红相视一眼。 为不暴露屠盛,她吩咐掌柜把布料送往听书场不远处的无名宅子,怎么送到这里来了? 难道廖北辰察觉到了异常?看到了布料里的信息,找上门来,想要人赃并获? 傅夭 一句姿色艳绝,一声爱姬,分明是将林溪月贬为以色侍人的玩物。 她轻声唤名,用手拽了拽对方的衣袖,他回过头,见到了姜婉眼中的担忧。 “大家知道,所谓异能、超自然力量是什么吗?”培训地点是在一个中型会议室,讲台上提问的是镇区事务部的监事李素庭,她的穿着像一个精炼能干的职场精英,简单整洁。 “行了雅琳,你叫我们过来就是看你表演的吗?”一个眼神阴鸷的年轻人,带着邪魅的阴冷笑容走了上来。 只是那凶手所传的鞋子可能偏大,且每一次步伐都相差甚远,不禁让人怀疑那人究竟是否为人。 顿时,机关触发,如同暴雨梨花针般的箭雨朝着唐剑秋所在的方向来了一套精准打击。 “好吧,今天这次教训也算是给我们俩都上了一课。”但温颜不想看沈景川一直纠结这件事,就主动转移了话题。 应该说刚刚好,练舞的时候也没感到累赘,跟她的身材挺匹配的。 “大家别急,我保证你们任何一人我都会带出山谷。”林凡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厉刺,扎进所有人心中。 为首的两人是没见过的脸,中间的两人是陈清与姜婉的容颜,而后两张脸,是腐烂的、溃散的脸。 他前面竟是一道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那图画般的远山虽然就在眼前,却已无路可走。 墨子离有些诧异,他是以为她想要嫁给浅江才会说那番话的,如今怎的哭了? 和他一起进了射击俱乐部,我带着好奇有胆怯的情绪紧紧跟在他身后,完全没脾气,甘心情愿跟着他。 天赐对五人说道:“你们看上什么就买什么,只要有用就可以。”大家一听也不客气起来,直接买起了先进的设备。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八卦图,天赐直接打开后,看了上面的落款,的确是风凉寺的东西,看得出也是一个正品。 噗呲一声,鲜血从杰森的伤口喷洒出来,唐雅等人都已经不忍心去看了。可想而知杰森承受了多大的伤痛。 这一晚他和我一起回去,我们在阳台上喝红酒吃煎饺,特别奇怪的搭配,但我们都吃得津津有味。 赵杰带着鄙夷的目光,瞄了他一眼,后者却犹若不见,丝毫不介意。 前几天张太白有给他打过电话,说这几天可能会有点事,不会回店里来,让他帮忙多盯着点。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她流着泪:“这真的不是梦,真的是真的。”可是这种事实在比最荒唐的梦境还离奇。 我忍住额头直跳的青筋,不悦道:“我这里只有我自己的睡衣,没有男式的!”此刻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撵他走。 冷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不爽的道:“有事没事?我在上班呢,没事就挂了先。”泥人还有三分泥性呢,难道我就不能生气发火吗? 因为过秦终于制作出了第一件三等法宝,他也是第一时间赶到岳不二面前来邀功。而当岳不二见着这件三等的空间阵法戒子之时却是一脸的不信。 第107章 叫我这辈子娶不上你 翊宸苑。 “世子爷正在温书,谁也不见!”青砚按照姜景事先的吩咐,回绝了夫人身边的婢女。 婢女听后,跺脚。 “世子爷早不温书,这会儿子倒是用心起来了。也不怕夫人怪罪?” “去去去,编排世子爷,当心夫人拔了你的舌头。”青砚没好气地把人撵走。 房间里,姜景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手 雷霆双子那是他们兄弟以前在东园公国时的称号,可自从进入符武总部,见识到各种强大的雷电手段后,他们兄弟就突然意识到,所谓的雷霆双子,其实就是个笑话,他们后来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诛天认出那一图一幡的来历,那柄幡名为招妖幡,那张图是为天妖图。这两件都是真正的天兵,并未后天炼制而成,而是先天天兵。 黄龙见状连忙制止,再给帝龙这般摇下去,李恒轩没事也变成有事了。要知道那具躯体现在可是没有神魂的,哪经得起这般摇晃。 功法是一方面,自己的修炼又是一方面,你们努力到最后,别的不说,至少可以感应先天五行大道,也不比福德大道弱到哪里。 “有心就好,不管如何都是在为大夏,为了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李恒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如果是杀手直接弄死,留个能问话的就行!”如果真来人,一定会是狠辣之辈,既然对方要他们的命,向左绝对不会手软,这个是一定的。 “今儿你们爷俩放开了喝,我这儿还有酒呢!”周蕊高兴,说着话去拿酒了。 就这还是资源管够,方法也没有出错的情况下,不然,别说是三十年,就是终其一生,恐怕都很难成功。 可幻龙也毕竟只至强天火之一,不断的对这些碎片熔炼,也能对其内的岁月剑剑灵产生不可磨灭的伤害,她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了。 “谢谢这位先生,感谢!”同样,给观众致谢之后,李婉君又十分公式化的对向左表示了感谢,要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都想掐向左几把了,刚才在台下,还这么不配合,真是尴尬死她了。 马萌萌没来由的又感觉到浑身一颤,冷飕飕的,心中暗骂王可,这该死的王可,没事儿恶作剧的把海奎的志愿全和我填的一样。 屏息看着进程条慢慢地变绿,绿色虽然扩张的缓慢,但却是非常坚定,大有无可阻挡之势。 学院虽然不能乱杀人,但打个伤残还是可以的,若是被打了个伤残,至少要修养十天半个月,倒霉一些的,直接终身残疾甚至被废了一身修为。 引得所有人纷纷侧目,紫阳真人也不得不停止将要发动的神通,朝着对面千米处望去,一个血色的身影,散发妖异的气息,四只翅膀宛如鹰翼。 韩氏更是喜欢,这么说束,就是惦记着娘家那头的好处,怕是真的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有了断风刀的照明,李天宇总算能够看远不少,不过这个山洞好像很深,李天宇前行了一千多米,仍然还是行走在这条通道中。 唔……反正是一段例行公事之余,德意志元首表达对意大利元首的一些抱怨,表示一直以来德意志的情报工作十分困难,一些不应该泄lou的机密被破坏两国友好的败类出卖,而那些败类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是以恋竹看来,这里头和外头对她来说是同样的重要的,便是一个都不能少了的,是以恋竹在将院子里头的东西都弄好了之后,便是迫不及待地开始要弄了外头的了。 第108章 府上进了个毛贼 刘笙没有去吃茶赏花,命马车径直回了刘府。 刘家家主正在府上对着所有护院训话。 “废物!一群废物!” “就算寻天觅地,也得把那个人找出来!” “内贼绝不能姑息!” 前两日,他收到宫里递来的密笺,要他查清楚和翟宽赌博之人是谁,这一问,他才知道,原是应该放在他枕头底下的腰牌, 一天下来,人已经腰酸背疼的了,加上很多时候晚上还要赶工,这就让整个剧组感觉到苦不堪言了。 “我输了!”李莫愁还没不要脸到这个地步,输了就是输了,她虽然难以接受但是却不得不接受。 “这里太平静了,深海可是到处充满着丛林法则的地方,周围忽然之间变得太过安静,我以雷达去搜suo却没有半点反应,一切都显得太过安静,安静到让我觉得诡异。 “就是这里了!”孙姓汉子目光之中露出丝丝复杂之色,好似瞅到了熟人一般。 这时候梁栋与木灵儿两人已经向凌雪绫等人告辞离开了赵家,他们还有事情要处理,再说留在赵家也没什么用了,一切等到明天再说。 周围的议论声响起,林西凡是全听在耳中了,但是他并不在意,因为谁只要敢对自己动手,他就一定能让对方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赵谰山擦掉嘴角的血迹,望着许哲的目光充满了惊讶的神色。他怎么都没想到,许哲竟然能和他打成平手,同时还给他带来这么多伤害。 杜兵只觉眼前一花梁栋已经消失了,等梁栋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中时已经到了他面前,然后他感觉眼前景物不断变化,自己竟然向后飞了出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北斗愣了一笑,随后低声轻笑,眼中带着一抹感激,抬眼看着慢慢的沙漠,深深吸了口气,便向北方走去,好在在这里,力量便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让王彪赶到诧异的是,雷龙居然转身就逃了。仿佛王彪能够对它产生威胁一样。 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掌握更大的权力而已,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更是不可能有任何动摇。 祈欣闻言,骤然想起自己半个身子悬在二楼栏杆上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不敢再说话。 她急得不行,可她也不想再等待下去,她要他活着,不能这样痛苦地活着。 发现除了萧凡生,这一边,几乎没有死伤以外,其余的三个方向,我方牺牲的人数都不少。 海国位于七国所在的盘古大陆之外,占据的海域甚至不亚于整块的盘古大陆。 这具身体碎片的记忆不看不知道,一看她棺材板都压不住了,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不是因为桌上的东西都是末世难得的美味,而是因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用心。 来人是医院内科主任,过来和商讨某个病人的病情,蔺泽虽只是内科一名医生,但大家都知道这含金量有多高。 可谁都没有想到,就算他们没有说林立也仍旧是把这个项目直接丢给了他们,这也让在场的不少人心中都颇为感动。 苏逸站在酒店门口,没想到还办的挺不错的,酒店也是五星级,下面也没营业。而且会议还直接承包了一层下来,弄的挺正式。 说话的时候,方凯朝着不远处的卫生间的方向走去,那里相对来说更加安静一些。 百里大爷潇洒地挥了挥手,气汹汹地仰视维风,不服输地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