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修真界顶流的那些年》 1、本仙君死后十五年 宫灼发丧那天,万人空巷。 无论是仙门百家,还是乡野散修,但凡和修真界搭上点边的人物都跑来凑了热闹。丧礼由宫灼的弟弟,海庭宫氏的宗主宫清主持,又有天水齐氏,乐柳虞氏,丹阳韩氏露脸,几大修仙豪门齐聚,可谓盛况空前。 整整一日,店小二的屁股就没挨过凳子,茶水换了一蛊又一蛊,瓜子换了一盘又一盘。所有人都在议论宫灼是如何在上元游仙宴孤身亮剑,击退惨无人道的魔头齐哲,最终守得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你们哪位今日瞧见了宫清的脸色,啧啧,那可真是难看到了极点。” “可不难看吗?宫明烛可是当着他的面被齐哲杀的!照宫宗主这锱铢必较的性子,怕不是要将齐哲千刀万剐才解恨!” “…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一壮汉以拳拭泪,双目通红,“…好端端的游仙宴,齐哲突然发难,打得大家措手不及。若不是宫明烛以命拦住,齐哲恐怕要将我们全都杀个干净!” “弑兄弑父弑师弑友,长生种果然无恶不作。” “正是此理!”旁边一人高声附和,“五百年前长生种背信忘义,害得仙门百家死伤无数。如此卑鄙无耻之族,就该赶尽杀绝,永绝后患,长得和人一样又如何?不过是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要我说,齐老宗主就不该带齐哲认祖归宗,在外流落十多年,鬼知道是不是他的种。这下倒好,引狼入室,齐家直系全被屠完,就剩个一岁大的齐佑,可怜呐!” “话虽如此,谁又能想到天水齐氏的二公子会是长生种?当初讨伐越嵩刘氏时,齐哲也是战功赫赫,名噪一时,若我没记错的话,在座各位可是向他拍尽了马屁。” 此话一出,酒楼内瞬时沉默,落针可闻。 半晌才有人开口道:“…此言差矣,齐哲曾为名门仙君,与其兄齐元白并称“日华月耀”是真;他隐瞒身份潜入齐家,游仙宴屠戮三百修士也是真。听阁下的意思,倒像是我们错怪了齐哲,做了小人?” “我并非——” “罢了罢了,”有人出来打圆场,“既然各位今日前来都是为悼念宫明烛,何必互相闹个不痛快?来来来,把酒满上,我们敬他一杯。” 一位女修轻叹声:“…想当年,宫灼和齐哲也是亲密无间,生死之交…怎么就…变成今天这般地步……” 旁人叹息:“宫大公子生性善良,不拘小节,待人真诚,估计也是被齐哲蒙骗,直至最后才幡然醒悟,只可惜为时已晚。” 上元游仙宴,齐哲公然叛道,屠杀三百修士;宫灼身陨,临死前以命重创齐哲。这就是仙门百家口口相传的真相。 然有细心者发现其中蹊跷:宫灼发丧那日,虽场面宏大壮观,规格颇高,却无人窥见其遗容。也有老挑夫驻足街边看了许久,说这紫檀棺木似乎比一般的轻了些。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丧礼过后,本应由四大仙门为首,联合百家修士讨伐齐哲,掘地三尺也要将其抓获,然后千刀万剐、悬楼示众、挫骨扬灰,以解所有人心头之恨。 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于是众人揣揣不安——长生种的寿命接近于无穷,齐哲的修为更是其中翘楚。虽现下重伤不知所踪,若他找个洞天福地修养,于百年后重现江湖,届时必然会是一场屠杀,又有谁能拦住? 毕竟。 那位曾经力挽狂澜的救世主,海庭宫氏的大公子宫灼。 已经死了。 · 十五年后。 宫灼刚一睁眼就险些被勒晕过去。 “别动,”一嘹亮粗嘎的女声吼道,“再穿不好嫁衣,误了吉时,河伯就不愿收你做小妾了。” 宫灼神智未清,眼前还是血红一片,却莫名被这话逗乐,心道:“上辈子我连姑娘手都没摸过,没想到死了后倒是成亲得快。” 能让风流倜傥的本公子做鬼妾。 敢问河伯是地府哪位大能? 正妻又是何方神圣? 还未等他说出话来,女人响亮地一咂舌,腰间的绳子再一紧。宫灼预料不及,顿时眼冒金星,以极其不雅的方式扑倒在地。 有人在门外喊:“阿兰,弄好了没?你可千万绑紧了,别让他再把嫁衣脱下。” 叫阿兰的丫鬟不耐烦道:“好了好了!这傻子没想到力气还挺大,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还真给他得逞了。” “好了就赶紧出来吧,刚才有贵客登门,老爷让我们在前厅候着!” 阿兰低头嘟囔了句“什么破贵客这时候来”,然后动作麻利地把绳子打了个死结,看都没看在地上扑腾的宫灼一眼,提裙走人。 门被摔出哐当重响,随后脚步声渐远,屋内归为一片沉寂。 宫灼瘫在地上,看着房梁发愣,半天才攒出力气环顾周围。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屋舍,门正对床,四面无窗,潮湿幽暗,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但丧屋办喜事,墙上和地上都黏满红通通的喜字,床铺也煞有介事地洒了花椒,密密麻麻宛如虫蚁,直叫人看得心里发慌。 正对的矮脚八仙桌上厚厚一层灰,几只油亮红烛被摆成两短一长的“山型”,插在造型古拙、牛耳猪鼻的坛中。屋内无风,明黄的火焰却颤动不止。 宫灼上辈子从小就招各类邪祟,撞鬼撞出经验来,只消一眼就看出这里办得压根不是什么婚嫁之事。 万字喜,尸蜡烛,活人饵。 这是在做钓鬼阵。 钓鬼阵,实际上是能引来邪物的阵法的俗名。至于引来什么邪物,关键得看祭品。正所谓钓什么鱼用什么饵,钓狗妖得是生肉,钓兔妖得是嫩草。 既然屋内只有一人,那么这个阵钓的是—— 宫灼垂眼一看,果不其然,自己凤冠霞帔,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喜服做工粗糙,布料简陋,上面用血画有鬼符。为了防止他挣脱,还特意用几道麻绳捆个结实。 堂堂名门仙君,沦落到做人饵也就罢了,钓得估计还是什么猥琐的老恶鬼,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手脚皆被缚,费了半天的功夫,终于挪到屋内那张八仙桌前,将厚灰吹去,露出下方一张写满小楷的破烂黄纸。 宫灼心道:“找的就是这个,阵契。” 以人做祭品的钓鬼阵是彻彻底底的邪门歪道,相当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所以施阵者往往会同人饵签订契约,相当于说此事你情我愿,公平公正,死了也别赖我。 然而这张阵契里并未提及施阵者的姓名,倒是把布阵的缘由和经过说得明明白白。 首先现在是宫灼死后十五年,此地临近织女湖,名为乞巧镇,镇上约有一百户人家,多数以捕鱼为业。邻里和睦,日子悠闲,怡然自得。 直至某日,一姓许的富商来到镇上。富商称祖上给朝廷做过八条大船,由此发家,人送外号“许八船”。许八船看中乞巧镇地处水路交汇之处,就在这里做起了生意。 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欺男霸女的事干得也越来越多。尤其是他的宝贝独子许其深,简直就是一□□成人的地痞流氓,蠢笨不说还心思歹毒。镇上的人个个敢怒不敢言,只盼有神仙能把这□□精给收了。 而就在上月,许家一丫鬟洗衣时坠入湖中,尸体不知所踪。这件小事丝毫未引起许八船的注意,老神在在的他选了个良辰吉日,大列排场,把许其深的婚事给办了。 但在礼成当天,第二位死者出现了。 那晚许其深踢踏步子,昂首跨进洞房,红烛高挂,影影绰绰,屋内却空无一人。需知新娘家与许家乃是世交,感情甚笃,绝没有逃婚的可能。于是许八船便令全镇彻夜找人,几百人找到五更天,终于在湖边发现新娘的翠珠绣花鞋。 许八船勃然大怒,重金命修士探查此事,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必是织女湖中邪祟作乱。 虽未看到是何种邪祟,但既然坠湖的都是未婚或新婚的女子,不难猜应是“河伯”。 河伯是老鳏夫死后冤魂所化,最见不得人娶亲,最喜欢找新娘,性情阴沉狡黠,擅长隐秘身形,极难被人捉住。 于是许八船请来的修士想了个办法。那就是找个八字纯阴的人为饵,把河伯从湖里诱上岸来。 看到这里,宫灼只觉得此修士和许八船真真缺了大德——难捉又不代表捉不住,河伯说到底也不过是邪祟一类,远远没有邪煞的修为。这摆明了是不把人当人。 但偏偏运气站在许八船这边——乞巧镇上还真有个八字纯阴之人,名叫梅镜华,外貌出尘拔萃,可惜天生痴傻,无父无母,吃着百家饭长大。 这下倒方便了许八船,连顾虑都没有,几句话就把人骗到许府里做饵,立刻布置一间屋子办喜。开阵时间就定在今晚,势必要将那河伯捉住不可! 宫灼叹息一声。 惨,真是惨。痴傻之人天生缺魂,不仅钓不出鬼来,还极易被阵法反噬。看来梅镜华的魂就是这样没的,也不知是哪家蹩脚修士出的招,白白送了一条性命。 连续坠湖的女子,无人窥见的河伯,设在许府的钓鬼阵,八字纯阴的缺魂人……宫灼反复将阵契内容看了几遍,心中隐约感到异样,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还未等他琢磨出来原因,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似有群人脚步急促地奔来,能听到嚷嚷声“怎会有仙门的人来…”“先换个地方再说…”“…真是坏人好事”。 宫灼心神一动,伸手抚平了香灰,再将阵契收进怀里,十分熟练地仰躺在地上装死。 没过一会儿,门就被人哐当踹开。 重生以来第一抹天光,刷然笼在宫灼身上,带来熟悉又陌生的暖意。 还未等他借景抒情,做出一番“骄阳何年初晒人,我居然还真重生了”的感慨,眼前视野骤暗,三尺宽的门框被人堵个密不透风。 只见位膀大腰圆、穿金戴银的公子哥背手凸肚站在那里,□□脸神色阴沉,牛蛙眼逡巡一圈后,颐指气使地命令家仆: “你们两个,把这傻子扔进湖里去。”【】 2、乞巧镇鬼找鬼新娘(一) 家仆踌躇道:“公子,这么做恐怕不妥。那位贵客正在正厅和老爷说话,若是被看见了……” 许其深怒叱道:“看到又如何,怕他不成?还以为十五年前呢,人人都给他天水齐氏面子!” 听到这话,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宫灼脸色一白,前世最后一刻的记忆涌上心头—— “噗呲——”剑刃穿过胸膛,鲜血瞬间溅出。 宫灼全身骤然无力,摔倒在了地上。 这里已经变为彻头彻尾的人间炼狱——天枢阁内修士的尸体堆积如山,个个面目狰狞扭曲,充斥着恐惧和惊愕,而烈烈蓝火如同鬼魅活物,伸出火舌的瞬间,那些身躯便化为了齑粉。 此般情境下,那人依旧从容端方,不紧不慢地将剑刃收回剑鞘,转身便要离开。 心脏仿佛碎烂,痛得人发冷发寒,宫灼咬紧牙关,拼命忍住不出声。 就在此时,被他掩在身后的宫清幽幽转醒,先是一愣,而后尖声喊道:“……哥?哥!你怎么了!!!” 宫灼无暇顾及他,艰难地抬起头来,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回头,蓝眸骤缩: “……宫灼?” · 家仆见宫灼半天没动,面色惨白,回头对许其深道:“许…许公子,他好像已经死了啊。” 许其深哼道:“哪有这么容易死,滚过去看看。” 家仆被许其深踹了一脚,犹豫着走到屋内,双手合十,对着地上的宫灼说了句“多有得罪”。他刚俯下身,却觉腰间一轻,佩剑瞬间出鞘,眨眼间便落到宫灼手中。 家仆心中大骇,正欲伸手擒他,眼前却顿时血红一片——是红盖头扑在了他脸上。 那红盖头仿佛孟浪的娇娘,张开四角,热情地吻着家仆的脸,亲亲贴贴,钻入口鼻,愣是把他生生憋晕了过去。 看到这诡异至极的场面,屋外的许其深也大惊失色,忙吼道:“关门——” “门”字还未说出口,就见穿着红嫁衣的宫灼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身前,手里还拿着剑。 许其深踉跄摔在地上,不住后缩:“…你别来找我,你别来找我,我什么都没干!” 周围的家仆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忙忙将宫灼围成一圈,表情都如白日见鬼一般。 宫灼随意将剑扔到旁边,状似诚恳地将双手奉上。正当周围人放松警惕靠近时,只见他嘴角一努,哨音尖锐,随即银光一闪,剑如游鱼从地上钻出,不偏不倚地插到许其深张开的两腿之间。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不算清脆也不算沉闷的,皮肉被戳破之声。 鲜血顿时浸透下袍,许其深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啊啊啊啊啊!” 这可是许家单传三代的公子。家仆们瞬间面如死灰,脑中一片空白,呆愣愣地看许其深在地上来回扑腾。 半晌才有人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掀开下摆检查了一番,宽慰道:“…公子您放心,好像只是擦破了点皮…” 许其深一把甩开他的手,脸上全是汗,咬着牙大叫:“梅镜华人呢!我要他死,他今天必须给我死!” 宫灼正在狂奔。 许八船不愧是此地有名的富贾。许府曲径回环,假山翠竹,建得颇大,里面住的人也颇多。烈日当空,宫灼在屋檐上甩腿疾驰,心中叫苦连天。 倒不是他不想御剑飞走,而是梅镜华这身躯虽然天赋尚佳,但从未修过仙术,贸然动用法力很可能再死一次。更何况宫灼用了他的躯体,总得帮他报复完许家父子才行。 跑了半天半,宫灼终于是找到了许府的正厅,屏气凝神,悄然藏在墙后。 里面有一清亮年轻的男声道:“许老爷,容我再说一次,此府周围恐怕有邪祟出没,品级还不低,若您不介意的话,还是让我检查一遍为好。” 许八船摸着胡子,呵呵笑道:“齐公子,你还真是会开玩笑。实不相瞒,我家最近确实要办丧事,但与邪祟毫无干系,小姑娘夜行失足罢了。” 宫灼心道:“这许八船比他儿子聪明多了,明白钓鬼阵这种邪门歪道的事情传出去就完了,现在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齐公子没被糊弄过去,坚持道:“我这次除祟是为了年底的修士大考,因此绝不会收您的钱,也不会用您的人,只需带回邪祟的残肢,还请您多考虑下。” 修!士!大!考! 这四个字一出,宫灼打了个寒颤。 人间八股取士,修真界年底大考。几百年前,天水齐氏的祖师爷齐肃没事找事干,觉得应该提高一下修真界的整体素质,于是联合其他几家弄了个修士大考。 所谓大考,就是给一年的时间,让修士四处猎杀邪祟,于年底带回游仙宴,统一进行评比,分出个甲乙丙等修士。 祖师爷灵机一动,害得无数修士叫苦连天,实在是违反人伦、其心可诛。 宫灼当年也为了修士大考四处奔走,求爷告奶狼狈至极,于是对这位齐公子顿感亲切。 但许八船不愧是老狐狸,斟酌许久后还是坚持说家中要办丧事,实在不方便外人进出,还请公子回去吧。 齐公子也未多言,背起一旁的长弓,与许八船一同走出正厅。 宫灼刚才只能窥见其背影,觉得是位身形高挑的少年,等人转过身时才看得清晰,不由得睁大眼睛。 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长玉立,肤色雪白,黑眸明亮,极为俊秀出挑,虽眉宇间尚带稚嫩,但已显出三分矜傲,七分贵气。他身着天水齐氏的白色校服,肩上绣着家纹三足金乌,身后那把长弓像是白玉做成,即使在暗处也散发着微光。 三足金乌非齐家直系族人不能用。十五年前上元游仙宴,齐哲当着宫灼的面已经把他们都杀了个遍。 如今他能想到这身打扮的只有一位——天水齐氏的三公子,齐哲的弟弟,齐佑。 来乞巧镇的齐家人居然是齐佑,齐佑居然已经长这么高了。 此时一堆家仆脸红气粗地跑过来,纷纷喊道:“老爷,出事了!”“老爷,那傻子不见了!” 见院内人越来越多,宫灼打算溜去别处,脚刚挪动,地上的瓦片就发出“咔嚓”一声响。 这其实是极其细微的声响,但他心头一沉,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只见齐佑神色冷然地张弓搭箭,瞬息之间,一支羽箭滑过宫灼的耳畔,精准无比地将他钉在墙上。 宫灼苦笑。 和他两位哥哥还真像,一脉相承的好眼力和好射术。 一旁许八船听完家仆说的话,顿时敛去笑容,反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怒吼一声“废物东西!”。 他抽出佩剑,两步向前,剑刃对准宫灼的左胸刺去。千钧一发之际,齐佑微微侧身,用长弓抵住了这一剑。 许八船冷声道:“齐公子,这人险些要了我儿性命,还请你让步!” 修仙之人对钓鬼阵自然是无比熟悉。齐佑看到宫灼嫁衣上的鬼符,就把事情猜出了大概,强忍不悦道:“您既然用人饵做了钓鬼阵,就应预想到会被他报复。” 许八船胡搅蛮缠:“此话不能瞎讲,什么钓鬼阵,我是个生意人,从来不知道这种东西,齐公子可不要血口喷人,是非不分。” “嫁衣上画着招鬼符,您家最近又有女子落水之事,难道不是您想用活人做饵,引出织女湖里的邪祟?” “嫁衣怎么了,”许八船道,“这位梅镜华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大傻子,做什么事情都不意外,招鬼符什么的我不了解,就算有,没准也是他自己画上的,你有何证据说是我布的阵?” 齐佑年纪尚小,又是作为家中独苗长大,估计没同这类精明市侩、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打过交道,还要顾及风度修养,不由得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正当许八船得意洋洋之时,宫灼却哇得大哭起来,边哭边嚷:“呜呜呜,我不、我不是傻子,花花不是傻子!花花没有做错事,不要拿箭射花花!” 分明是个美人,哭起来是一点不梨花带雨,简直跟三岁小孩一模一样。 齐佑也是开了眼界,强忍着嫌弃之情将箭拔出,温声道:“梅公子,我这一箭只射中了衣服,您应该没有受伤。” 宫灼不管,呲溜蹿过去,没骨头似的抱住他胳膊:“仙君哥哥,你好好看哦。” 齐佑看表情像是把他打晕,但又不得不维持形象,绷着脸道:“还请您先松手。” 宫灼立刻往地上一摊,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开始滚动:“仙君不喜欢花花,仙君讨厌花花,花花好难过,呜呜呜呜呜呜。” 齐佑额头青筋暴起,正想着用什么法子让人住嘴,余光瞥见宫灼袖中滚落的一叠黄纸,神色微变。许八船自然也看见了,立刻去抢,刚一伸手,黄纸就直直飞到齐佑手中。 齐佑扫了眼阵契的内容,对满头大汗的许八船道:“是许老爷自己说,还是我逼您说出来?” 许八船自知事情败露,虽心有不甘,但忌惮着天水齐氏的名头,到底是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说到一半,许其深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换了条深色袍子,双目猩红地瞪着宫灼。 宫灼脸皮极厚,就当没看见,在一旁哈欠连天,兢兢业业扮傻子。 齐哲问道:“既然许老爷做好打算钓鬼,又为何要将此人提前扔进湖里。” 许八船道:“因为施阵的那位仙君突然不见了,事出突然,我才慌中出错,绝不是存心要害他的。” 齐佑道:“不见了?难道你们没去找?” “嗨呀,齐公子你这就不懂了。我们不过是做点小本生意的,哪敢过问仙家的事情呢?本来说好我们提供场地,等他…等河伯上岸后让那位仙君杀了。我们有约今日午时见面,他却迟迟不来,我派家仆去看,人早就跑啦。” 许八船拭泪:“哎,河伯钓不上来,害我们一家也就罢了,要是把其他人也给害了,可叫我们怎么有脸面对街坊邻居。” 宫灼看他哭得比自己刚才还真挚,险些笑出了声。齐佑则是表现得颇有风度:“许老爷不必说这些话。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除祟,钓鬼阵今晚发动,我去那间屋子守着,还请您看好府中的人,务必保证他们不出门。” 许八船连连应下,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就差敲锣打鼓把齐佑送进那间“洞房”。而许其深见齐佑要走,立刻起身摩拳擦掌,对几个小厮使眼色,显然是要报白天的“胯/下之仇”。 宫灼何其聪明,早就猜到他存着这心思,三步并作两步,死死抱住齐佑的手臂,大喊一声:“仙君哥哥,花花怕,你别丢下花花一个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后齐佑身子一僵,俊秀的脸蛋上滑过憎恶和怨愤。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给宫灼拽着胳膊,将人他同自己一并关进那间钓鬼屋。 那边宫灼进屋还继续嚷嚷:“黑!怕!” “行了,”齐佑走到墙边,燃了一张火符,屋内顿时亮堂起来,“人都走了,就别在这里装傻子了。”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少有点尴尬之色。但宫灼不愧是虚长十六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管人叫哥的人,挑起一边眉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厉害厉害,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生魂有缺的痴傻之人,我一看便知,”齐佑眯起眼睛,语气骤冷,“梅镜华,你有何目的?”【】 3、乞巧镇鬼找鬼新娘(二) 宫灼深深叹了口气,道:“因为修士大考。” 齐佑:“……什么?” 宫灼上前两步,诚恳地与他对视:“你也知道,咱们年底要把猎来的邪祟送到游仙宴评比,我想着若是能把河伯逮住,怎样都能评个丙等吧。” 齐佑不相信:“就为了这个?” 宫灼道:“什么叫就为了这个。看你一身打扮是天水齐氏的人,果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做散修很难的好吧,没钱没资源,修炼全靠自学。修士大考得个丙等就会有人雇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衣食无忧。” 齐佑道:“但你用自己做饵,稍有不慎便会被鬼吃了。” 宫灼道:“富贵险中求,总得试试的。” 齐佑没有说话,上下打量着宫灼。散修他自然是见过的,但没见过这样的。这人刚才还满地打滚装成傻子,对他哥哥仙君叫个没完,如今却镇定自若地靠着门窗,虽还穿着那身大红嫁衣,身量轻盈,却透着股从容之气。 宫灼知道他还是半信半疑。这种时候解释越多越异常,不如坦然处之。于是拉开八仙桌旁的椅子,对齐佑说:“来来来,萍水相逢就是缘分,这鬼晚上就来了,我们不如商量好对策,分工合作,一起把他解决了,然后躯干一人一半,如何?” 齐佑看了眼椅子上的灰,不情不愿地坐下:“我一个人就足矣,你不要拖后腿就行了。” 宫灼心道这孩子说话真不中听:“总得提前做好计划,这毕竟是河伯,也算是恶鬼了,我们还是要谨慎对待,对吧?” 齐佑不屑道:“你别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自然是做好了准备。整个许府都被我贴上了识鬼符,只要河伯上岸,我必会知道。” 识鬼符,就是在鬼、被鬼上身或者携带鬼气的人靠近时会燃烧的符箓,效果很好,但是价格颇高,大多数修士用也只敢用一两张,用完之后还心痛不已。 宫灼赞扬:“齐公子果真财大气粗,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齐佑小怒一下:“话说到前头,我可不保证你活着,到时候缺胳膊少腿别来找我。” 宫灼十分配合,连声道:“好好好,没问题。” 前半夜风平浪静,没有尖叫,没有血迹,硕大华美的宅邸仿佛沉睡在甘美缱绻的梦境中。齐佑布置在许府中的九九八十一张识鬼符没有燃烧,他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频频查看阵契,试图想从中找出缘由。 而宫灼则是在地板上睡得昏天黑地,四仰八叉,偶然被他吵醒,睁开朦胧的眼睛,又翻了个身睡过去。 “你怎么睡得着?”齐佑实在看不下去,愤愤道,“你真的一点不担心?” 宫灼打了哈欠,揉揉眼睛:“首先,人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能睡个好觉;其次,我无比相信你的能力——” 就在这时,一声惊叫划破寂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齐佑面色一凛,立刻推开门,御剑飞往声音那方向。宫灼紧随其后,临走前看了眼墙上的地图——若是有任意一张识鬼符燃烧,地图上这点也会烧出个黑洞,方便人辨识位置。 但这张地图居然完好如初,没有任何变化。 莫非是齐佑弄错了? 宫灼心有不解,但还是加紧步伐。就见远方星星火光,织女湖边稀稀拉拉围着许府的人。 许八船站在最前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白发骤生,旁边的许夫人哭得肝肠寸断,齐佑则是背着弓站在其中,面色凝重的看着湖面。 有家仆跪在地上叫道:“老爷!我发誓绝没有半句假话,许公子是被只白手拖进水里的!” “混帐东西,”许八船怒道,“跟你们说了关紧房门,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家仆哆嗦道:“不是,不是我们没关…是,是公子他自己走出去的。他说今日是七夕,得去芙蓉楼里喝点酒,叫我们别跟着……” 这下就是纯纯自作孽不可活了。虽然河伯会被钓鬼阵中的人饵吸引,难保其上岸时不会碰见旁人。也是处于这个原因,齐佑才会叮嘱他们绝不可出门,没想到许其深胆子颇大,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 许八船自然也是明白,但心火难平,把几个家仆踢进了湖里,扬声道:“找,都给我找,找不到就别想上来!” 就在这时,看着湖面的齐佑眉心一皱,道:“有东西在那里。” 只见湖水泛起阵阵波纹,有一黑黢黢的、硕大的东西浮出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 许夫人立刻惊道:”是不是阿深,快来人啊,把阿深救上来!” 依宫灼所见,即使以许其深的身材来说,那东西也过于大了些。而且就算不是修仙之人,也能看出它浑身散发着极为浓郁的不祥之气,许其深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许夫人和许八船显然不顾上这些,把鞭子抽得呼呼响,立刻就要赶家仆过去。 齐佑拦住他们,抽出佩剑,想要御剑飞去看个究竟,却被宫灼拽住了。 宫灼道:“我来吧。” 他从旁人手里接过火把,手指在火焰处一抹,两簇跳动的金黄火苗便团在掌心,摇摇曳曳,亲昵十足地蹭着对方。 齐佑惊愕道:“凌空现火……你居然会生火诀?” 宫灼谦虚道:“都说了,我们散修也很刻苦的。” 随即他将手平摊在唇边,轻轻一吹,火焰顿时化为两条长龙,“呼”的一声巨哮,顷刻之间便点亮湖面,将那东西照得无比清晰。 所有人都踮起脚尖看去,待看清楚后立刻面如菜色。许夫人看了一瞬便两眼一翻,晕厥过去,就连许八船也踉跄后退几步,扶着树木呕吐起来。 确实是许其深,但又不完全是他。 那是四具肿大泛白的尸体,首尾相连,肥硕雪腻,蠕虫一般纠缠在一起。许其深的□□/脸挤在其中,满是惊恐之色。 · 半个时辰后,许府正厅。 由于尸体形状实在怪异,许府上下人手不足,最后还是请街坊友邻来帮忙,一堆人张网的张网,拿叉的拿叉,废了半天半功夫总算是把它给捞上岸来。 一时之间正厅里满满当当都是乞巧镇的人,看热闹的,看热闹看吐的,吐完再回来看热闹的,交头接耳,好不快活。 四具身体,总共三女一男。光看男尸那肥硕隆起的肚子,便可轻易辨认出是许其深;女尸只剩上半身,已经浮肿腐烂,胀成平时的两个大,从穿着打扮能看出一位是丫鬟,一位是小姐,想必是之前坠湖的二位。 这三具尸体都面目狰狞,像是死前见到了什么惊恐至极的东西,让人看了就感到不舒服。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还是第四具尸体。 是位清丽的美人,双手抱腹、嘴角上扬,仿若沉睡般躺在那里。 她的腐烂最为严重,除了面部,其余地方已经不成人形。全身上下像被啃食过般,露出森森白骨,皮肉烂絮状散开,胸腔、腹腔都有大洞,腥臭的黑水从中流出。 这位姑娘姓范,据乞巧镇的镇民说,她曾经是芙蓉楼里的歌/伎,而许其深是那里的常客,两人一来二去就看上了眼,有过一段甜蜜时光。 不过许其深这人没什么长性,加之许八船给他定下了婚事,渐渐就不怎么去了。此后范姑娘整日愁眉不展,时常去许府门口等人,但始终见不到许其深,还常被人给赶出去,直到有一日,她突然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现在看就在湖中。 许夫人捧起许其深的□□脸,放声痛哭:“我的儿子啊,我唯一的儿子,你这让我怎么活?呜呜呜呜,我的儿啊……” 她吊着嗓子哭嚎,身边的丫鬟如阿兰也陪着放声痛哭,组合起来的声音之尖锐恐怖,当真像几十只活尸涌进了许府,拼命用指甲抓挠着门板。 宫灼睡眠不足,内心毫无波澜,靠在门框发呆。 此时一道怨毒的目光射来,许夫人冲他尖声叫道:“就是他害的,是他害我儿的!快来人啊!” 宫灼指着自己,疑惑道:“啊,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许八船附和妻子,“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不仅不傻,还会操纵鬼火,绝对是邪门歪道!” 上辈子宫灼什么话都听过,天煞孤星也好,命犯邪祟也好,就是没有人说过他是邪门歪道,乍听之下还蛮稀奇,于是乐道:“我是邪门歪道的话,把范姑娘扔进湖里,在她死后还要步下钓鬼阵的你们算什么,杀人凶手?” 许八船哆嗦道:“你胡说!” 宫灼道:“我胡说什么,阵契里面写得明明白白,范姑娘就是你们害死的。” 此言一出,厅里众人议论纷纷。他们先前所知是织女湖中有一河伯,河伯嫉妒许公子佳人相伴,才会多次出手害人。但看许夫人和许八船的表情,倒像确有其事。 齐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宫灼道:“我问你,钓鬼阵最重要的是什么?” 齐佑道:“祭品。” 宫灼道:“不错,那如果我今天想来钓兔妖,应该拿什么钓?” 齐佑道:“兔妖是兔子所化,自然该用兔子爱吃的东西。” 宫灼道:“现在有一雕刻的无比逼真、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翠玉菜帮,行不行?” 齐佑道:“不行,是什么就得是什么,再像那也是假的。” 宫灼道:“正是此理。那么我八字纯阴易招鬼怪,但还是男子,即使穿上嫁衣,进了洞房,喜欢女子的河伯会被钓上来吗?” 齐佑此刻才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许家设下钓鬼阵,本身就不是为了钓河伯!” 宫灼点头:“河伯是个幌子,他们实际上要钓的就是这位范姑娘。原因不难猜,这位范姑娘每日来许府门前,许其深不堪其扰,于是心生一计,干脆扔入湖中淹死了事。所以许其深的丫鬟和新娘坠湖后,许家认定作祟的肯定是她。” 他回过头对许八船道:“没错吧,许老爷。” 许八船已经面色铁青,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经此一事,齐佑不由得对这个“民间散修”另眼相看,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最开始让宫灼起疑的是许其深那句“你别来找我”。 若是河伯上身,为什么会来找许其深的麻烦,这完全说不通。 所以当宫灼看到那具范姑娘的尸体时,就明白自己读完阵契后为何感到诡异——它用春秋笔法,掩盖住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为何选梅镜华为人饵! 既已真相大白,镇民便忙不迭地跑去把此事上报官府,脸上神情具是欣喜。 许府的家仆将四具尸体抬入祠堂,由于他们是被恶鬼杀害的,为了防止尸变,遗体不能土葬,必须尽快连同衣物用品一起火化。 许夫人自然不答应。既已痛失爱子,她也生无可念,不顾仪态的叫嚷道:“我儿必须入土为安,谁今天要是把他带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齐佑耐着性子安慰了她一阵,但许夫人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最后只好说:“为了周围居民的安全,这件事情我也必须要做,还望您理解。” 许夫人又是拉拉扯扯、哭天抹泪好一阵子,齐佑虽然彬彬有礼,但始终不松口。一旁许八船气得面色铁青,嘴唇嗫嚅着,最后吐出一句:“孽族之子,无外乎此!” 隔得距离远,宫灼并未听清,但见齐佑脸色骤变,顿时拔出剑来,直抵许八船的咽喉,冷声道:“你说什么?” 宫灼惊讶地看着他。 虽相处时间不长,但看出来齐佑并非是个情绪冲动的人,倒不如这个年纪,他私下表现得虽有点骄矜,但在旁人面前还是颇为沉稳。 许八船毫无畏惧,大声重复道:“废物东西,连个女鬼都抓不住,还说什么仙门世家,就是个孽族!” 听了这话,齐佑持剑的手都在抖,许八船的脖子上瞬间拉出一道血线。宫灼感觉到他情绪不对,连忙道:“别听他胡说,许其深自己找死——” 他余光一瞟黏在墙上的识鬼符,全部规规矩矩按照阵法布置的,无一纰漏,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许八船直接挺着胸脯,把脖子往齐佑的剑上凑,边凑边说:“来啊,来杀了我啊,我说错了吗?齐家连齐哲是长生种都发现不了,最后被杀个精光。哈哈哈,齐哲干得好啊,果然齐家都是废物,废物,全是废物!” 齐佑双目赤红,全身都在发颤,似乎竭尽全力在忍住不杀他的冲动。 良久之后,在宫灼以为他要将一剑劈死许八船时,齐佑重重地喘出一口气,长剑收鞘,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跨步往外走。 许八船一屁股坐在地上,发髻松散,状似癫狂地笑道:“连齐哲这个长生种都不如,鬼都找不到,齐家给你真是完蛋了,哈哈哈,完蛋!” 就在这时,宫灼心中骤然清明,所有线索串成一线。他忙对齐佑的背影喊道:“先等等,你先等等!” 齐佑不听,抓着长弓越走越快,眼见着就要御剑飞走。 宫灼暗骂一声,提着裙子踉踉跄跄去追。 院内还有没散去的镇民,聚在一起聊许八船什么时候被抄家,看他这身打扮也不稀奇,还贴心地说:“阿花,你穿裙子还蛮好看的,有点像天仙。” 宫灼:“滚滚滚滚滚——!啊,我的腿!” 听到这话,齐佑顿住脚步,回头去看,结果被宫灼抓个正着,脸色更难看了:“你,你个骗子…你放手!” “不放。” “放手!” 宫灼没忍住,揉了一下他脑袋,道:“别人说什么你就当真?他说你废物你就是废物?许八船这么厉害不去当仙首扬名立万,在这镇子上做个土财主?” 齐佑眼圈发红,别过脸抿着嘴说:“我不用你假惺惺地安慰我,你走开。” 宫灼拽着他坐在门槛上,道:“你一个人出来除祟已经很厉害了。” “哼。” “哎你别不信。想当年…咳,大部分人都是结伴的,那才是没本事呢。队伍里有一个人乱杀,其余人管他叫爹就行。” 听到这话,齐佑噗嗤笑了,随后又板起脸来。 许家院中种了一棵凤凰木,看着有百年的树龄,正是盛夏时节,枝叶璀璨闪动,微风拂过,像是道道流淌的黄金。齐佑盯着凤凰木看,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扭头问:“你找我干什么?” 宫灼松了口气,正色道:“我问你,你昨晚设的识鬼符,现在还剩多少?” 齐佑道:“全部都在,我想着镇民以后会用到,就让他们等事情结束带回家。” 宫灼问:“一张没少?你确定?” 齐佑不解:“是啊,我才检查过,都——喂,你拉我去哪?!” 宫灼道:“祠堂,那东西在尸体里!”【】 4、乞巧镇鬼找鬼新娘(三) 宫灼心里直叫不妙。 他先前想着织女湖里作乱的最多不过邪祟一类,凭借齐佑的修为应该是绰绰有余,自己只需要在旁边看顾着些就行。 但若是杀人的是那东西的话,不但至少是邪煞级别,还是百年难见的品种,到时候别说乞巧镇,整个织女湖附近都要遭殃! 祠堂灯火通明,屋内挂满白绫,许府的亲眷已经换上孝服,在许其深尸体旁边哭哭啼啼。 此时传来一声巨响,他们纷纷回头去看,就见宫灼一脚踹开了门,烛火摇曳下表情森寒,冷冷道:“不想死的话现在全都出去。” 其余人白天被吓过一出,自然是不敢造次,忙不迭地跑了。就剩下许八船双目赤红,伏在儿子身边,冲宫灼吼道:“妖道,你还想干什么?” 齐佑小声道:“这里并没有邪祟的气息,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弄错,”宫灼抽出他的佩剑,一边走一边在手中试试份量,“你想想看,被鬼附身过的尸体搬进许府,自然携带鬼气,识鬼符怎么可能一张不燃?” 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齐佑又问道:“如果不是邪祟所为,为何会有这几具尸体?” 宫灼道:“简单,因为湖里作祟的东西并不是范姑娘,而是它。由于它实在太过少见,我险些被骗过去。” 齐佑道:“它?” 宫灼站定在许其深的尸体前,仔细打量着,道:“就在这里。” 许八船立刻怒道:“你说什么胡话,阿深怎么会害人?你简直,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是你儿子,”宫灼打断道,“是他肚子里的东西,准确说,是他怀上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就一箭刺向许其深的肚腹。随着一阵尖锐无比的婴儿嚎哭之声,里面涌出大摊大摊腥臭的黑水,仿佛汪洋般漫无尽头,很快把祠堂的地板都浸透了! 许八船离得最近,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跪在地上呕吐起来,泪眼朦胧之际,就见一只惨白细长的小手从儿子肚腹中缓缓伸出。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颗大如斗笠的婴儿头颅、两颗……足足有四颗! 四颗头颅挤挤挨挨在一条细长的脖子上,柔弱无骨的小手还在空中不住地抓握,没有躯干,像从许其深肚腹中长出的诡异花束。 许八船尖叫:“救我,救我!” 婴儿头颅原本都紧闭双眼,嘴角上扬一抹微笑,像寺庙里的菩萨模样。听到了动静,两只细手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它们刷刷扭过了头,正对着许八船,张开长着乳牙的血口,齐齐唤他:“…阿…阿爷……” 许八船想起身逃跑,但腿脚发软,只能不住地往后缩,直到角落中退无可退。而那脖子似有八尺之长,就这样擒着四只头颅,与他越贴越近,腥臭味也越来越浓郁。 齐佑也是看呆了:“这是……怎么回事?” 宫灼把剑抛给他,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这种时候他还有闲心说这些,齐佑急道:“什么消息不消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宫灼道:“好消息是,你如果把这带回游仙宴,怎么说也能位列三甲,坏消息是——” 那边许八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原来是他的肚子被抓开,婴儿头颅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蠕动的血红脏器,似乎在犹豫怎么将自己硕大的身躯钻进去。 “那是水生胎。” 听到这话,齐佑面色顿时一变。 世间经常提到的天地造物,一般都是位于山峦腹地,由地脉灵气孕育而成,状似胎儿形状的东西,得名地生胎。毕竟龙脉就那几条,所以地生胎极其罕见,即使是修仙之人也少见过。 而实际上,天地造物还有一种,那就是水生胎。与地生胎相似,它也需要灵气供养,但因水性无常,百川不歇,所以极难形成,只有过一处记载。 据传有一女子身怀六甲后不幸溺亡,家人悲痛不已,打算把她葬于湖边的祖坟中。送葬的时候遇到一位老者,老者说此女必须要用水泥封棺,等到夏天大旱之时再下葬,否则会生出祸端。 这家人当然不听,照常下葬。之后某天,邻居闻见腐臭气味,推门一看,发现此家人全数死亡,尸体无一例外都表情惊恐,肚腹处有一大洞。于是有人请来老者,老者叹息一声,说这是水生胎作乱,既然母亲已死,便要找个新娘,钻进他的肚子里。 宫灼当初在和光山上学时听过这故事,只觉得这老者忒缺德,人品有问题,知道是水生胎还不劝,在这打哑谜害死人。 现在只想给自己两耳光,怎么上学的时候都听过,还不长记性忘了呢? 范姑娘为何一定要找许其深,那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识鬼符当然不燃,水生胎压根不是附在人身上,是钻进人肚子里的。也怪不得那几具尸体表情都如活见鬼般,换做谁看到这种东西不害怕?! 水生胎吃完了许八船,又摇摇晃晃地钻回了许其深的肚子。过了一会儿,许其深的身躯骤然膨隆,宛如蛇蜕,皮肤逐渐透明,那水生胎从他父亲的躯干中钻出,四肢纤细瘦长,湿漉漉的。 只见它缓缓地站起身,在祠堂门口嗅闻片刻后,摇摇摆摆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这水生胎吃到他父亲之后得了甜头,吃祖父还不够,现在要找祖母了! 宫灼回身对齐佑道:“这东西不好对付,你赶紧发个信号让人来支援。” 齐佑却反手取弓搭上一箭,道:“我不要别人支援,我自己可以。” 现在的小孩是怎么了?宫灼一个头两个大:“可以什么,你别什么都可以,我认为我们不可以。” 齐佑不理他,眼睛微眯,放弓射箭。这箭蓄满灵力,无论是力度还是速度都远远强过昨天射宫灼的那一箭,如白日贯虹,正中水生胎的胸膛。 水生胎踉跄两步,茫然抬头看过来,似乎想在辨认是谁袭击。 而此时箭如骤雨,轰然落下,将它的头颅、脖颈、心脏,腹腔全部射了个满穿。 好箭术。 宫灼叹了口气,道:“没用的,你这样是杀不死它的。” 果不其然,水生胎只是踉跄,丝毫不见其他影响。它的皮肤蠕动出一个个小洞,将箭矢尽数吞进体内,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最后身体又胀大一圈,竟然高过了院墙。 齐佑惊愕道:“怎会如此,那怎么样才行?” 宫灼道:“看到那四颗脑袋了么,能杀掉水生胎唯一的办法,就是同一时间要将他的脑袋从同个位置都射穿,不然他会越变越大,越变越强的。” 齐佑道:“这怎么可能做到?” 这四只脑袋在行走时前后交错,甚为诡异,压根都不重叠。 宫灼道:“你一个人射当然做不到,要是一群人射就能做到了,听我的,把信号放一下,我们请人支援——”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耳侧阴风袭来,齐佑也顿觉不妙。两人刚一扭头,就与一张扁平苍白的婴儿笑面来了个脸贴脸。 那东西居然听得懂人话,趁着两人不备凑了过来! “啊…啊…” 水生胎桀桀笑着,一缩一晃,以异常诡异的速度挪动身躯向齐佑扑来。 齐佑躲闪不及,眼见着就被它擒住。就在这时,眼前闪过个人影,挡在他身前,被水生胎抓住了手臂。 是宫灼。 宫灼顿时闻到股皮肤烧焦的糊味,被碰到的地方简直像刀割一般,痛到脑中嗡鸣,难以呼吸。 水生胎阴阴地笑着,张开大口,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骤然浓烈。宫灼立刻缩身钻出,咔啦把脱臼的关节接上,对呆愣在一旁的齐佑喊:“傻站着干嘛,跑啊!” 齐佑这才反应过来,连御剑都忘了,慌慌张张随他一同跃到院墙上。 水生胎并没有想追的意思,先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手上的血,随后晃了晃脑袋,又滴滴答答拖着步子往厢房走去。 两人皆是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尤其是宫灼,他刚才被抓住的那块皮肉已经溃烂,露出森森白骨,齐佑心感愧疚,想找些药丸,但被他挥手制止了。 “先把那东西杀了再说,”宫灼咬牙道,“信号弹,快。” 齐佑把一枚红色的信号弹从怀里掏出,擦了只火符,凑近引线。 信号弹是仙门百家出门时必带的东西,由不同颜色的火药制成,黄色是发现邪祟,绿色是平安无事,红色是紧急求助。 可奇怪的是这只信号弹并没有被点燃,不仅这一只,所有信号弹都哑火了。 齐佑道:“好像……点不着。” 宫灼拿到手中掂量了一下,拆开去看:“全是坏的,引线被人剪掉了。” 齐佑震惊道:“是谁做的?!……不是,那这下怎么办?!” 眼见着水生胎距离厢房的位置越来越近。它已经适应自己的新躯干,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光滑雪白的婴儿脸也愈发欣喜,咿咿呀呀地叫着,月光下甚是骇人。 宫灼捻了捻手里的火药粉末,心生一计,转头问道:“你还有几支箭?” 齐佑道:“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宫灼道:“这水生胎刚出生不久,眼睛对光线敏感。我到时候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找准角度一箭射穿所有脑袋,不行的话你先带着全镇人撤,明白了吗?” 齐佑点点头,再次架起了弓。 宫灼深吸一口气,跃下墙头,飞速向前奔去。不远处响起撕心裂肺、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声,原来那水生胎已经挤进偏院内,身躯堵住出口,伸着蛇一般细长的脖颈,四颗扁平巨大的婴儿脸悬在人群之上移动,口中念念有词:“……奶……奶……” 它说着说着,突然呕吐一下,像是被呛住了似的。 紧接着,一只沾满黄色黏液的头颅骨碌碌滚到许夫人的脚边,双目浑浊的许八船和她来了个对视! 许夫人已经吓疯了:“啊啊啊啊啊啊!” 梅镜华这具躯体颇为虚弱,没跑几步,宫灼直感到血往脑袋上涌。眼见着水生胎离许夫人越来越近,他大吼一声:“给我站住!” 这话纯粹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宫灼都觉得自己挺傻。 倒没想到那水生胎真的停止了动作。 它身躯不动,脖子扭曲,将脑袋转过来。突然间,所有的眼睛都睁开了,没有眼白的八只血红瞳仁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宫灼,惨败阴冷的婴儿脸上流露出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 “…阿…灼…灼?”水生胎喃喃道,最后笑叫起来,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手臂在空中上下挥舞,“…啊……玩…!” 它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熟稔,像是两人相识已久似的,直把宫灼喊得汗毛倒竖。 不过他已经没有心思顾及这些,侧身滚翻躲过贴地的一爪,默念心诀,将手中的信号弹往空中一掷! “砰”的一声,夜空中骤然炸出千万火树银花,如凤凰拖尾般旖丽华美,直叫人移不开眼球。 那水生胎也仰起头来,孩童一般张大嘴巴,仿佛被那东西迷住了。 宫灼喊道:“就是现在!” 对面屋檐一声弦响,羽箭带着破竹之势射来,阵阵灰尘扬起,瓦砾四处飞溅。待烟雾散去,就见黑汁横流,水生胎硕大的身躯缓缓从墙壁坠下。 齐佑跑来,急切道:“死了吗?” 宫灼简直要被他气死,道:“…谁叫你过来的,快走!” 这东西果然邪门,居然在最后一瞬意识到不对,护住了自己的脑袋!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水生胎的躯干微颤,倏然睁开血红双眼,手臂直指齐佑的脖颈。 齐佑出剑格挡,但这手臂似有千斤之力,将他连剑一起重重甩到院墙上,半天没有从地上爬起来。 宫灼回头去看,只见面前的水生胎,不,胎的话已经不足以形容。因为它不仅长出了剩下的四个脑袋,苍白瘦弱的躯干还附着上鲜红的肌肉。八个骷髅脑袋形状各异,眼眶、鼻梁、脸颊、下颚都生出密密的乳牙,在月光下莹莹闪烁着,像鱼鳞一般。 宫灼擦去唇角的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点几下,迅速写出个燃烧的“火”字。 引天火。 天火乃神之惩戒,能将万物焚烧至尽。此招是他前世最擅长的法术,但灵力耗费巨大不说,由于世间仅他一人会用,属于见到便知是宫灼本人的程度。 齐佑在场,他本不想暴露身份,但没料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这只水生胎已经是邪魔级别,若换在平时,猎杀它得要至少五名上甲等修士通力合作,但现在显然已经做不到,只能赌命一试。 水生胎嘶叫长笑,两手着地,匍匐游动,转瞬之间便滑到宫灼面前,不过一尺之隔。 宫灼丝毫不惧,继续写着,指间似有千万道光华流转,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他双手啪得合印,正欲发动阵法—— 却听水生胎痛叫一声,骤然后缩,拼命甩动着脑袋。 宫灼心道:“怎回事?被本仙君的阵法亮瞎了眼?” 仔细一看,原来是它的手臂被箭贯穿,死死钉在了地上。 齐佑咳嗽着问:“是谁?” 宫灼也疑惑:“不知道。” 这箭实在太过快了,别说齐佑,就是宫灼也没看清楚是谁射的箭,是从哪射的箭。 水生胎甩了甩头,尝试拔出手臂,但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于是尖叫一声,脖颈高高扬起,又从背后生出两只长臂。 三只手臂齐齐伸长,宛如阎王罗刹般,要将宫灼和齐佑拢进口中。 就在这时,一声贯风长啸,满月下的织女湖掀起巨浪,有什么东西疾驰而过,宛如流星坠地,又似雷霆万钧。 宫灼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黑色箭矢如同鬼魅,瞬息间贯穿了水生胎的八颗脑袋,甚至带着它整个身体,轰然撞到了院墙之上! ——这下两人都看清了,箭并不是从许府中射的,甚至不是乞巧镇内/射的。 而是从足足二十里开外的织女湖的对岸射来的! 齐佑震骇。 射程越远对射手的力量和修为要求越高。在黑夜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命中活靶,不仅分毫不差,还有如此力度,即使在以射术闻名的齐家,也是闻所未闻的存在。 而宫灼的脸色比他还要差。 乌黑的箭矢,古拙的箭身。 与大部分修仙之人用的羽箭不同,这只箭浑然天成,仿佛陨铁做成,份量十足,光是看着就有种阴沉威严之感。 是齐哲。 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脑中刹那一片空白,就连心脏都僵硬得发痛。 半晌后,宫灼才反应过来齐佑在同自己说话:“喂,喂,你还好吗?”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齐佑的脸。 齐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扭扭捏捏道:“你手臂上的伤,要不先跟我回家治治。还有……嗯,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教我生火诀——” “齐佑。”宫灼打断他。 齐佑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宫灼牵起嘴角笑了一下:“以后别一个人出来猎邪祟,找个人跟你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明白了吗?” 未等齐佑回答,宫灼伸手,重重捏住他的后颈。 他这一下无比迅速,齐佑毫无防备,睁大双目,刚想询问,就感到四肢酸软,脑中一片黑暗。 待人晕过去后,宫灼快步走到水生胎的尸体处,只见其已缩成婴儿的大小,皮肉皱黄,骨瘦嶙峋,像是位寿命已至的老人。宫灼将它和祠堂其他几具尸体一同烧成灰烬,而后撒入湖中,再叮嘱镇民至少半月不要靠近许府。 做完这些,他背着昏迷的齐佑找了一辆牛车。老牛正边尥蹶子边嚼草,见了宫灼亲亲热热凑过大脑袋。宫灼没有心情理它,给车夫塞了点银两,让他带着齐佑随便找个方向走三个时辰,立刻出发。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织女湖。湖面风平浪静,皎月高悬群山之中,并无任何人出现的踪迹,仿佛大梦一场。 但他知道是齐哲,那一箭在他上辈子看过太多次,断不可能认错。 于是夜幕时分,宫灼选了条与牛车不同的小路,匆匆离开了乞巧镇。【】 5、倒霉仙君独上尸山(一) 行走在人世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若让上辈子的宫灼回答,他估计会说是良心啦、胆识啦、坚持啦云云,毕竟最复杂善变的莫过于人心,最世事无常的莫过于命途。 至于钱财什么的,海庭宫氏的大公子宫灼表示:重要但也不是最重要吧,够用就行。 但若现在的话,他只会说:钱。 因为真的不够用啊! 那日离开乞巧镇的时候颇为匆忙,宫灼没有携带多少银两,很快便用光了。而距离最近的城为双华城,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大约四十里的路程。 放在往日宫灼必是御剑飞行,大不了骑个马,最不济也能坐牛车。但偏偏一分钱难倒英雄,如今两袖空空,只能徒步出行。 风餐露宿,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要时刻留意附近,生怕被齐哲找到,真真是有些凄惨。 那日烈阳当空,黄犬在前方扭着圆圆的屁股,宫灼拂开眼前的树枝,长叹一声:终于是到了。 只见视野尽头有一城。 此城背靠青山,环绕绿水,山秀美而不险,水壮丽而不妖,坐得的是顶好的风水。沿路上马车络绎不绝,来往熙攘都是衣着各异的人,看起来很是热闹。 宫灼掏出所剩无几的干粮,对了点水,喂给黄犬,道:“这一路真是多亏有你了。” 黄犬是他在山间偶然遇见,颇有灵气,吃饱了后眯缝着眼睛,懒洋洋地躺在路上蹭背。 临走前宫灼弯下腰,虚心请教:“你确定那处是双华城吧,你没带错路吧?” 黄犬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汪了声,又滚向另个方向,有点嫌弃的样子。 宫灼循着小路走到城门,果真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人。 仔细一瞧,这些人胸前都夹着一束桃花,不仅如此,箭楼和垛口处也挂着花环,就连城楼上的写有“双华城”的牌匾都是粉红。 正当他驻足观赏之时,就听身后有人问: “这位公子可是忘了佩花?” 宫灼回头一看。 是位满头白发的瘦削老人,唇边有一道疤,佝偻着腰,手里提着花篮,篮中装着满满的桃花。 老人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记性还没我这老爷子好,天天丢三落四的,参加百花祭都忘了带花,今天都是第几个了?也不怕仙人责怪……罢了罢了,在我这儿拿便是,不收你银两。” 宫灼疑惑道:“百花祭……那是什么祭?” 老人眼睛一瞪:“你没听过百花祭,那你这时候来干嘛?!” 他这一声喊,周围的人全都听到了,于是窃窃私语声渐起: “这个人好像不知道百花祭……” “怎么可能……” “……你看他,身上也没有带花……” 宫灼心道什么祭搞得这么严肃,不知道就相当于大罪一条。 他接过桃花,往前襟一插,腆着脸笑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几日赶路赶得头晕目眩,一时之间没听清。啊,百花祭,是要佩花才对,我怎么就给忘了呢?罪过罪过。” 说完他就要溜,结果老人一声呵斥:“站住!” 宫灼道:“我真的知错了,仙人大人有大量,定不会责怪我的——嗯?” 老人从篮中掏出一饱满粉红的桃子、放到宫灼手心,厉声道:“我自然知道仙人不会怪你。是我看你面色发白,嘴唇发青,想必是赶路赶累了。我这儿也没带什么吃食,你就先拿桃子垫垫肚子吧。” 宫灼连声道谢,老人没多领情,摆摆手让他走开,继续在城门下监视谁没佩花,再把他狠狠骂一通。 城内挤挤挨挨全是人,多是寻常百姓,神态松弛,三五成群,街边的铺中卖的也是与花相关的东西,像鲜花饼或者花钗一类,玲琅满目,香气扑鼻。 老人给的桃子确实不错,入口脆甜,咬一口就一汪水,可以说是宫灼吃过第二好吃的桃子了。他边逛边吃,踮着脚四处张望,看到一酒楼前竖着块榜,榜旁聚满着人。 大部分人都面带怒容,对着榜文指指点点,其中还有一两个负剑的散修,也是面色不虞。 宫灼却是心中大喜,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给他找到了。 大都城往往有仙门世家驻守,斩妖除魔的事情自然是他们负责。而小城则是不同,若邪祟品级不高,本地官府会张贴告示,请求修士协助讨伐,事成之后再附上一笔报酬,这也是大部分散修的经济来源。 于是宫灼哒哒挤了进去,仔细一瞧,榜上写着:“非修仙之士,近日不可进入小桃山。” 宫灼顿感失落。 没想到只是封山,白来一趟。 “什么?封山?!”旁边有一汉子大叫,“为何不让我们上山,不上山我们怎么拜庙?!” 有人附和道:“是啊,不让我们老百姓上山,但是让修仙的上,这群人真的是连脸都不要了!” “就是就是!这庙还是我们建的呢,说不让去就不让去,我偏不从,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要去烧头香!” 这些人千里迢迢来参加百花祭,就是为了烧香拜庙,现在突然不让人上山,也不给出理由,确实难以信服。眼见着议论声越来越大,议论的人也越来越多,颇有愤愤不平之势。 店小二在那边倒是高兴。做生意最怕没人,他在那边左一个仙君又一个大人,迎了一波又一波客官进店,就看到一相貌灵秀的公子走了过来。 他身着素白的衣裳,眼下一点泪痣,唇边和眼角都带笑,形如秋水,明而不媚,好一派仙风道骨的皮囊,衬得周围都昏暗了几分。 店小二在这儿做了十年的生意,见过的仙君能坐满这春风如意楼,但从未看过如此人物,不由得屏气凝神,呆愣片刻后才磕巴道:“…这位仙君可是要上楼,我们这儿有上好的桃花酿,今年做得尤其好喝,保管你喝了一坛都不够!” 宫灼道:“酒就先算了,请问你们这儿可有什么赚钱的差使可做?” 店小二面色微变:“你说什么?” 宫灼重复了一遍。 就在这时,店小二突然一拽旁边的细绳,大叫一声“就是他!” 砰砰几声巨响,店内不知什么角落里突然蹿出一彪形大汉,面露凶光,拽腿的拽腿,抓手的抓手,把宫灼捉小鸡似得套进麻袋里。 壮汉问:“你确定是他吗?” 店小二肯定道:“就是他,刚才问我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差使可做,一字不差!” 此麻袋内纹了符咒,相当结实,宫灼在里面蹬蹬踹踹半天也无济于事,听了这话心道:“究竟又是闹哪出,问有没有活都要被抓,这里的人日子还能过吗?” 壮汉连声道:“好,好,今天必要把这熊妖给我就地正法了!我这就把它带去给大家超度。” 说罢,他把麻袋一把扛在肩上,迈开大步就轰隆隆往楼上走。 宫灼在里面苦不堪言,这几日他本来就身体不适,此番颠簸之下,几欲想吐,只能捂着嘴勉强忍住。 就听壮汉叩了叩门,大声道:“各位,我把那东西带上来了。” 里面的人说:“好好好,李兄快请进。” 这位姓李的壮汉推开了门,将麻袋口一松,再用力抖抖,把宫灼给倒了出去。 宫灼趴在地上,揉着自己的手腕,抬眼一扫。 是个普通的房间,屋内不大,设有一万川归浪的屏风,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粼粼闪烁;屏风旁原本零零散散坐着几位修士,此刻正纷纷持剑抵住他的咽喉。 宫灼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番:“诸位仙君,我——” “住嘴!”李壮汉道,“你这妖怪别想着蛊惑人心,来个人给他贴弑妖符。” 弑妖符是一种特殊的符箓,因为可以立刻绞杀低等妖怪,所以在民间广受欢迎,唯一缺点是价格略高。宫灼看这几人的衣着打扮像是民间散修,深知他们赚钱不易,再道:“我真不——”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将一黄色的符咒贴在他身上。 “——是什么妖怪。” 不过须臾,符咒便燃起了火,随后化为灰烬,而宫灼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连汗毛都没掉半根。 李壮汉震惊:“你居然不是妖怪?” 宫灼疑惑:“这位仁兄,分明是你二话不说将我套进捆妖袋中,又有何好惊讶的?” 这么说来也是,李壮汉顿时脸色黑了黑,粗粗地道了声歉,随后拉着宫灼坐在桌边,令店小二端上点饭菜赔罪。 此举甚得宫灼心意,他好久没吃热乎东西了,于是也没计较刚才的事情,问道:“所以你们这是抓什么呢?” 刚才听他说捆妖袋,几人便知他也是修仙人士,且看他临危不惧,不由得生出几分敬重来。李壮汉挠了挠头,道:“不知仙君你是否看见过一张布告?” 宫灼道:“说禁止非修士上小桃山的那个?” 旁边一吊梢眼修士道:“不错,正是那张布告。近日小桃山上有熊阿童作乱,官府给了些佣金让我们把他捉住,在此之前严令禁止百姓上山。” 熊阿童是民间常见的熊妖。这种妖在做熊的时候常常深夜站在驿道边,立起身子频频向人招手,有些好心的车夫见状停下马车,便会中它的圈套被吞吃入腹,这也就是为何车夫间流传一句警示“夜深勿捎回头客”。 等到熊变成熊妖,便可以通人语,不仅长相上与人极其相似,还会模仿人的行为搭腔接话,普通修士还真难分辨出来真假。 可是熊阿童的修为并不高深,只是低等妖怪。白天那张布告张贴在半月之前,莫非这么多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把它抓住? 听到宫灼的询问,吊梢眼修士叹了口气,道:“此熊妖甚是狡猾,确实非比寻常。” 事情说来也简单,大概一个月前,百花祭刚刚开始筹办,有人清晨上山时见到一位男童坐在路边。男童看起来楚楚可怜,说自己在山中玩耍迷了路,脚又受伤,请他把自己牵下山来。 那人着急上香,便说自己先带男童到庙中,等烧完香后再带他下山。但男童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坚持说不行,一刻也等不得。那人也是心善,便答应了,只觉得这小孩性格古怪,可真不讨喜。 下山的途中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男童的话不多,只问起双华城内是否有什么赚钱的差使可做。而快到山脚的时候,那人往旁边一看,男童早已消失不见了。 这件事发生之后,又接二连三有人称上山的时候遇到有人向自己求助,有时是老人阿婆,有时是妙龄少女,有时是黄发小儿,无一例外都是请求别人带自己下山,最后又突然消失不见。 宫灼啧啧称奇:“我见过的熊妖向来是无肉不欢,嗜血如命的。这熊阿童不仅不吃人,还问起怎么赚钱,真是奇也怪哉。” 李壮汉道:“所以封山之后,我们叮嘱百姓如果遇到人打听是否有赚钱的差使,就将他带到春风如意楼来。” 这方法真是……过于简单粗暴反倒让人无话可说,于是宫灼问:“所以你们抓到了几个人?” 李壮汉摸摸鼻子,尴尬道:“说来惭愧,就你一个。” 宫灼心说那我真是倒霉:“接下来呢?若仅仅是消失不见,官府恐怕不会花钱雇修士吧。” 吊梢眼一拍大腿,道:“没错!就在半月前,来参加百花祭的人变多,这回确实没有人遇见熊阿童,而是路经半山腰时大雾弥漫,根本辨识不清方向,有人再往前走,便隐约看到千具尸体倒挂在树林间,还在滴答流血,吓得赶紧回去了。” 李壮汉补充道:“依我们所见,应该是此熊阿童厌恶庙中的仙人,所以想方设法让人不要上山,想凭借此举断了他的香火。”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宫灼却反驳道:“我认为不对。”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寺庙里供奉的都是些大神仙,还有信徒的信愿加持,像熊阿童这样的小妖怎么敢在附近作乱?” 李壮汉皱眉道:“所以仙君你是觉得——” “我只是觉得小桃山上供奉的神仙不太灵罢了,”宫灼不紧不慢道,“这种小妖都镇不住,还白白吃百姓的香火,干脆你们就实话实说,免得那么多人还等着上山烧香。” 此言一出,在座的修士个个面面相觑,正当李壮汉嗫嚅着想说什么时,屏风后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就见一人悠然起身,端着酒杯走了出来。 是位身着深蓝衣裳的少年,同齐佑差不多的年纪,高鼻阔额,五官俊朗深邃,自带清正端方之色。但他又偏偏生着双桃花眼,嘴角带笑,总给人一种时刻眉目传情的风流之意。 宫灼注意到,他是在座几位修士中唯一一个没有佩花之人。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少年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少年摇着手里的桃花酿,浅酌了口后笑道:“这话说的在理,我先前怎么说的?庙不灵不要怨妖作怪。” 他话中嘲讽的意味太过明显,李壮汉明显不爽,一拍酒桌道:“那可是明烛庙,怎么可能不行?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听到这句话,宫灼大骇,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咳…咳咳咳,你再说一遍,那是谁的庙?” 这下所有人,包括那位蓝衣少年都莫名其妙地看向了他。 李壮汉满脸义正词严:“宫灼宫明烛的庙啊,这百花祭不就是为他办的,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6、倒霉仙君独上尸山(二) 宫灼还真不知道。 他一不知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毕竟他当年救过不少人,杀过不少妖,是铲除魔修的大功臣不假,但也不过是行分内之事,自认为远远不及让人办祭造庙的程度。 二不知为何这里的人要用桃花来纪念他——诚然他之前是被几位女修撒花示爱啦,飞鸽传书啦,非他不嫁啦,但绝不是什么浪荡公子,顶多是女人缘好了点。 而且据他所知,那几位说非他不嫁的女修,最后都嫁了人,还嫁得非常开心,敲了他一大笔贺礼。 可既然庙里供的是自己,打听了一下,酬金又相当丰厚,宫灼觉得不能坐视不理,当机立断打算上山。他让店小二找来一截桃木枝,用小刀简单削了几下,做成了一只造型简单的木剑。 蓝衣少年很有兴趣地看了半天,好奇道:“木剑?拿木剑如何除妖?” 宫灼将小刀还给他,迎着光检查了一下,吹了吹上面的木屑,对自己的手艺甚是满意:“木剑也是剑,既然是剑,便能伤人。” 其余人都神色疑惑,唯有那位少年笑道:“这话说的不错。” 宫灼身体仍有不适,想着多个人多个帮手,于是询问在座几位有谁同自己一起上山。但估计是看他修为不高,手边没有符箓不说,还拿着一把木剑,几位修士都连连推脱,称自己有伤在身。 而蓝衣少年倚在窗边,既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始终用那双桃花眼打量着宫灼,唇角还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宫灼见状也不意外,只放下一句“等我的好消息”,便利落地起身离开了。 见他走了,其余修士都低声议论起来,唯有蓝衣少年仍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眼眸深沉,若有所思。 这些修士此前结伴上过山,都在大雾中迷失了方向,而百花祭就在这几日,官府那边勒令要抓到熊阿童,于是都十分焦虑。李壮汉愤愤道:“百花祭来了这么多人,为何没来些仙家豪门,他们若是出手,什么妖怪抓不住?” 旁边有一修士道:“李兄你这就是有所不知了,往年仙家豪门,除天水齐氏外,都没有人来参加百花祭的。” “连海庭宫氏也不来?这百花祭祭的可是他宫清宫鲤伴的亲哥哥!” “可不是嘛,”吊梢眼嗤笑道,“所以都说宫清这人着实无情,唯利是图,讲句冷血也不为过。当年不也是么,宫灼可是当着他的面被齐哲杀的,结果他什么都没做,第二年还找了个女的生了孩子,啧啧……” “不过嘛,亏他有些本事,海庭宫氏这几年越发阔绰了,哼,全族死完后发财,还真是——!” 吊梢眼话音未落,一通体乌黑的鹰飞进房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他的嘴。只见他尖叫一声,鲜血顿时从嘴上一指长的裂口处汩汩涌出! “哪里来的鸟?!” “不知道啊,根本没看见。” “该死的,把这鸟给我杀了!” 旁边的修士刷刷抄起剑劈向那只黑鹰。 但这黑鹰着实吊诡,不仅不怕,还用利爪在他们见辗转腾挪,将每个人身上都抠出几个深深的血窟窿。 几位修士竟然难敌只鹰,个个抱头鼠窜,赶紧从酒楼里跑了出去,吊梢眼一边跑还一边咒骂道: “若让我知道是谁的鸟,看我不扒了他的皮!——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蓝衣少年从酒楼旁的深巷中慢慢走出,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只听一声呼哨,黑鹰收起翅膀,乖顺地落在了他肩上。 · 那边宫灼已经溜溜哒哒到了山脚。 小桃山果然异常,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八月天,却无端生出了许多白雾,娉娉袅袅笼在林间,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那日受的伤还未好全,宫灼寻得一处溪边,掀开衣袖查看,手臂上缠着的方巾已经渗血。 宫灼拿出最后一罐药粉倒了上去,就听皮肉发出滋啦啦的声响,血是止住了,但被疼得发了一身冷汗。 做完这些后,宫灼累得像是被鬼追了十条街般。他暗自规划着以后必要找个坐骑,若是这样仅凭两条腿走路,没准哪天就一命呜呼,暴尸荒野。 清风徐徐,阳光和煦,云脚低垂。宫灼躺在草地上休息了好一阵子,正要起身之时,水面又映出另一张脸来。 “哟,”他对宫灼打招呼,语气轻佻,“好巧啊。” 宫灼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回头道:“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蓝衣少年笑眯眯地说:“我在小桃山附近到处瞎逛,没想到正好遇到了你,不如我们一同上山?” 他隐匿气息跟踪了宫灼一路,还在这里装偶遇。这份演技和厚脸皮,宫灼真是感到后生可畏。 宫灼笑道:“在下梅镜华,散修一位。请问公子贵姓,又属哪家氏族?” 蓝衣少年随他一同往山上走,语气坦然毫无纰漏:“朗玉山,也是散修,正巧年末修士大考,想来这里试试运气。” 宫灼:“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1],倒是个好名字。” 朗玉山双手捧心赞叹道:“哇,梅兄的学识真是渊博,”说罢,他又弯着笑眼看向宫灼,“你真的是散修吗?梅兄莫不是骗我的吧?” 宫灼:“……” 这少年身着的蓝衣乃是上好的云锦织成,一匹布便抵千金,而绣着浪花的银线更是价值连城——如果宫灼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千年兽蛟的筋脉。这种东西别说是散修,就算是仙家豪门也没有几个有财力能得来。 他的真实身份定不一般,恐怕朗玉山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宫灼倒是无所谓。反正只是同行,大不了把人捏晕就是,还怕他不成? 两人行至半山腰,雾气越发浓郁,三步之外已经不可见物,朗玉山燃了一张火符,火焰刚刚窜起豆粒大,顷刻之间便灭了。 宫灼查看四周,只见山下还夭夭盛开的桃树在这里已经枯萎了大半,地上满是残枝断叶,分明是盛夏时节,却已似晚秋的景象。 朗玉山随着他的目光看,道:“两天前我来的时候,这儿的桃树还是开着的,如今竟然全都衰败了,莫非也是那熊阿童所为?” 宫灼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木,略一用力,它便化为灰色的粉末,刷刷从指缝泄下。 “这桃树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灵气,”宫灼道,“熊阿童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朗玉山夸了句“仙君真是厉害”,随后又问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下山把这件事告诉大家,还是继续往山上走?” 听到有比熊阿童更厉害的邪祟出没,他心情越发好了起来,望了望远处,道:“如果我没记错,沿着这条路再走一会儿,应该就到明烛庙了。” 宫灼道:“来都来了,总得见到作祟的是什么再说。” 于是两人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雾气已经浓厚到伸手不见五指,宫灼感觉自己像是裹在一大团云中,耳畔还时不时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好似有人正贴着他的背喘气。 就在这时,旁边的朗玉山冷不丁开口道:“你说这里的庙不灵,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这下就有点尴尬了。 宫灼咳嗽一声后,正色道:“我先前还是唐突了点,这件事也许另有隐情。” 那边朗玉山短促地笑了一声,懒洋洋道:“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的隐情,不过是一群愚人自欺欺人罢了。明烛庙就在这小桃山里,官府为了他宫明烛的名声哪怕封山也不愿道出真相,那群修士也是如此,到底是真心敬佩宫明烛呢,还是顾及他那救世主的名号不敢多言呢?” 宫灼疑惑道:“看你也不过十六的年纪,宫明烛死的时候你还小吧,为何这么讨厌他?” 朗玉山笑笑:“倒也谈不上讨厌,我只是不理解,”他讥讽地翘起一边嘴角,“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为何人人还念着他的好?” 宫灼:“……是不是很多人说你性格有问题?” 朗玉山眨眨眼:“只有我爹和我发小说过。” 宫灼道:“他们真是慧眼如炬,改日介绍给我认识——等等。” 他伸手拦住朗玉山,拉着他后退一步。就听面前的桃树传来窸窣之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活动,且近且远,宫灼抽出木剑,一层层拨开枝叶,直到触碰到某个坚硬之物。 那是一具倒挂在桃花树上的血尸,全身的皮肤都被剥开,剩下鲜红的肌肉和森森白骨。 “呼——” 两股冰冷的寒气从血尸的鼻腔中涌出,这血尸居然还是活的! 就在这时,周围的浓雾消散了些,视野逐渐清晰,宫灼和长宴两人站在青石板上,两侧盛开的桃花树鲜亮灿烂—— 那根本不是桃花,而是一个个血尸! 足足有上千具之多,个个倒吊在桃树上,甚至都还在呼吸,发出哼哧的响声,如密密颤动的花束。 朗玉山顿时按住剑鞘,拇指微动,就听峥然一声,金光大现,一光华流转的白刃刚弹出半寸,就被宫灼制止:“等等。” 他抽出自己那把粗糙简陋的桃木剑,道:“我来吧。” 若是常人被满山血尸扑了脸,想必早就惊慌失措,可惜宫灼上辈子被扑过太多,已经被扑出习惯,早已心如止水。 他上前走了几步,靠近那排排倒悬的血尸,一边观察一边对身后的朗玉山道:“你别上来就想着动手,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的。” 朗玉山道:“那是如何?” 宫灼看了一会儿,终于站定在一具血尸之前。这具血尸的身形相较其他几具更为娇小,好似是个半大孩童,正垂着血淋淋的双瞳看着他。 宫灼道:“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把你抱下来?” 朗玉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具血尸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瞬就见狂风大作,山林呼啸,再睁开眼时,哪有什么血尸倒挂。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粉衫公子站在枯树下,神态温和,眉间略带忧郁之色。 朗玉山道:“幻术。” 宫灼道:“没错。” 朗玉山问:“你怎么知道的?” 宫灼道:“气味。所有幻术中,气味是最难模仿的。若真有这么多血尸,气味会非常浓郁。” 就在此时,少年突然开口:“两位仙君,你们下山好不好?” 宫灼摇摇手指:“不好。” 少年盯着他:“如果我给你们钱呢?” 宫灼道:“我不缺钱,这个不行。” 少年皱起细眉:“你……你们不能上去,我不许你们上去!下山,快下山!” 朗玉山在一旁听着,觉得有意思,侧头对宫灼道:“寻常熊阿童讲话可没这么顺溜,这邪祟到底是什么?” 宫灼看着少年的眼睛,非常诚恳道:“要不这样,你呢,跟我们说说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山,要是理由足够的话,我们就不去,怎么样?” 粉衫少年咬着嘴唇,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张口吐出个字:“庙里——” 突然,他侧头看向远处,身形缓缓隐没在浓雾之中。 就见一道澄澈的蓝光划来,宛如冰雪,却又凌厉几分,刹那间便将雾气逐散。 一清清冷冷的声音斥道:“这种雕虫小技的幻术都中,宫长宴,你这几年学什么去了?” 宫灼心中骤然一惊,半晌后才僵硬地转过身去。 只见青石长阶尽头有一庙,庙门大开,两个修长身影立在门前,面容皆是无比眼熟。 白色衣裳的便是齐佑,眉宇间依旧带点桀骜,正不爽地瞪着宫灼旁边的那人。 旁边那位修士一袭浅蓝的长袍,广袖飘飘,万川归浪纹银辉闪闪,手持一把通体雪白的链剑,剑身如鱼骨般一截一截串成,两侧尖锐无比,散发着微微寒光。 这把链剑名叫“无渡”,与它的主人一样有名。 那人五官精致,皮肤瓷白,眼眸是极为浅淡的灰色,似有烟雾氤氲,生得一副惊艳的美人皮囊。但他神色冷傲,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光是站在那里,就无形中透着股让人不可侵犯的威压来。 这张脸宫灼再熟悉不过了——是他上辈子从小见到大的脸。 宫长宴低下头,乖巧地喊了声:“爹。” 宫清收起链剑,目光冷厉:“才出去几日,规矩全忘了?都说了多少次,在外面要喊宗主。”【】 7、倒霉仙君独上尸山(三) 宫长宴又很乖巧地喊了声:“宫宗主。” 宫清皱眉:“你的鹰呢?死了?” 宫长宴小声说了句“没有”,随后吹了一声哨子。 就听身后的树林哗啦作响,一巨大的黑鹰扑扇翅膀飞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肩膀,和主人一样低垂着头,踩着爪子,好像很怕被宫清训斥的样子。 宫清哼了一声,转头对齐佑道:“长宴既然已经来了,你就同他进去吧。” 齐佑愣了愣,道:“宫宗主,您不和我们一起烧香吗?” 宫灼矮身躲在一棵桃树后,屏住呼吸装不存在,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心道:“你这小孩真是不会读人脸色,宫清这么说的话,摆明是非常非常非常不想去了。” 果然,宫清恹恹道:“不了,我接下来还有事,你们俩去就行了。” 齐佑好像也有点怕他的样子,哦了一声。 宫清似乎确实一刻也不想在这里逗留,简单嘱咐宫长宴多加注意后便离开了。临走前他回首看了一眼庙门,那上面用金漆绘着“明烛庙”三个字,并未斑驳,但显然陈旧,已过十余载。他神情冷傲,自始至终也没跨进那扇庙门半步。 见他走后,宫灼几步跃到庙门前,深深地吐出一口闷气。 齐佑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宫灼莫名其妙:“奇了怪了,我为什么不能来,有酬金的好吧。” 齐佑指着宫长宴道:“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和他混在一起?” 宫灼也望向宫长宴,笑道:“那还得请这位郎公子,不对,是宫大公子来解释了。” 齐佑哼道:“什么朗公子,你又用假名字骗人了是吧。”宫清已经走了,宫长宴也不必装乖,挑了挑眉,语气骤然恶劣:“什么骗人,出门在外不能暴露身份,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可暴露的?” “那自然是比不上天水齐氏的少宗主咯,就是不知道少宗主修士考能得哪级?” …… 宫灼道:“你们先聊,我进庙里看看。” 说罢,他便跨进院中,留下齐佑和宫长宴在身后拌嘴。 两人相识已久,说起话来夹枪带棒,推推搡搡。齐佑哼宫长宴在宫清面前装得一副好儿子的模样,宫长宴则笑齐佑见到宫清大气不敢出一声,就这样打打闹闹,互相撞着肩膀走到了院内。 明烛庙内布置得相当精细,主殿旁种着棵桃树,足有三人合抱之粗,能让人想象出花开时节满树灼灼,与青瓦红墙相映相辉的景象。只是现在这桃树枝干漆黑,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残破的树芯,像是个死树,寺庙也空落无人,一副衰败萧瑟的气息。 宫灼摸了摸桃树的枝干,转身对他们道:“这桃树应当是被烧死的。” 宫长宴道:“我上山前听人说过,一个月前明烛庙曾发生过走水,但并不严重,殿内的壁画供像都没有损坏。” 齐佑紧张道:“会不会是有人想把庙给烧了?” 宫长宴白了他一眼,“宫明烛的庙能被火给烧了?那可真是有意思,唯一会用天火的人自己的庙却被人点了。” 齐佑忍无可忍,但却也无话可说,在那边抿嘴生闷气。 宫灼没有听到两人的争执,正在仔细查看院内的供案。供案上放着些银饰,已经发黑暗沉,旁边盘子中还有一颗桃子。 他拿起桃子,用衣袖擦了擦,放进了嘴里。 宫长宴呵呵笑道:“那东西不知道放了多久,你居然还敢吃?” 而齐佑则是脸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将桃子从宫灼手中夺下,严肃道:“这是给明烛仙君的贡品,梅公子,你休要对仙君不敬!” 宫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将桃子嚼了嚼,咽下后道:“这桃子是新鲜的,还带着露水,应该就是这两天摘下的。”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有些诧异。 宫长宴道:“但官府是在半月之前宣布封山,不可能有百姓到庙中,双华城中的那几位修士最近也没有上山。” 宫灼点点头,指着供案道:“而且你们看,这张桌子上摆着的银饰,虽然看着像是很久之前的贡品,但是表面都被擦拭过,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尘。” 宫长宴沉思道:“也就是说,有人近日来过这里,留下了桃子,还把周围给打扫了?”他“哎哟”了一声,转身看向齐佑,眸光闪烁,压低了嗓音:“该不会是哪位女修芳心暗许,特别喜欢我们这位救世主明烛仙君吧?” 宫灼心里刚想说这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我当初魅力还是挺大的。就听齐佑厉声道:“不可能,你别在这里给明烛仙君造谣!” 宫灼看着他微愠的脸庞,想起在乞巧镇那一夜他吞吞吐吐想让自己教生火诀的情景,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涌进了脑海。 于是宫灼磕磕绊绊道:“……齐公子,你该不是对宫明烛有什么,非常,嗯,不一般的——” 齐佑气得连仪态都顾不上,咬紧牙关道:“才不是!” 宫灼放心了:“哈哈哈那就好——” “我只是单纯崇拜他罢了。” 此话一出,又是一道惊雷,宫长宴倒像是听惯了的模样,啧了一声嘴。而宫灼艰难地问:“敢问原因是为何啊?” 齐佑一扬下巴,很是坦然地说:“因为他只一人就险些杀了齐哲这个魔头,终有一日我要将齐哲碎尸万段,自然要向他学习。” 宫长宴反唇相讥道:“什么叫险些杀了,杀了就是杀了,没杀就是没杀。倒是齐哲把宫明烛杀了这件事是板上钉钉。” 齐佑道:“你——”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宫灼的脑子嗡嗡发颤。他连忙挤进中间,左一个右一个勾肩搭背,说道:“二位公子行行好,这还是在庙里面呢,我们安静点成吗?” 齐佑把他的手甩下,点了点头。宫长宴则是笑嘻嘻地道:“梅公子有什么发现吗?” 宫灼道:“没有,我打算去正殿里看看。” 正殿巍然踞于明烛庙中轴之上,丹墀高耸,金碧流光,殿宇重檐叠脊,覆以琉璃宝瓦,宛如龙鳞翻滚,在日光下灼灼如金。然而宫灼心中只有一个感想——好他妈大啊! 是真的大,像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穹顶一眼望不到头,只能依稀看见雕云刻浪的横梁,东西南三面墙壁上挂着巨大的长卷画幅,足足有十人之高,最让人震撼的还是正中央那尊仙人聚火像——碧血玛瑙做火,汉白玉石做人,黄金白银做饰。仙人一手持剑,一手抚刃,乌发雪肤,嘴角带笑,烈烈大火如同天降神佑,在其身后组成三道金红回环,璀璨不可逼视。 宫灼喃喃道:“这得多少钱……” 齐佑不爽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此话甚为庸俗不妥。 宫灼只好低声道歉,随他们走到一旁的挂画边。 这张画画的是十五年前上元游仙宴时的景象。众仙门齐聚一堂,足有百余人之多,位坐中心的是天水齐氏、丹阳韩氏、海庭宫氏和乐柳虞氏的修士,只见曲水潺潺,觞行如影,衣袂微动,一派盛景。 其中笑得最为肆意的便是宫灼,箭袖轻袍,发带飘飘,举杯同庆,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被他拽着的宫清垂眸饮酒,嘴角也有浅淡笑意。 唯独同宫灼说话的那个人被墨痕覆盖,看着甚是突兀。 宫灼伸手抚摸那处,触感凹凸不平,像是有刀刻的痕迹。 还没等他发问,宫长宴率先回答:“是齐哲。” 手指一僵。 宫长宴道:“这张画是十五年前丹阳韩氏的宗主,现在的仙首韩生骁所赠,据说是按照他记忆中的场景绘制而成。不过嘛,百姓很显然不想要宫明烛身边有个长生种,还是个害人无数的长生种,所以想方设法除去了。” 宫灼闭上眼睛,脑中浑浑沌沌。 过了许久,心绪终于平静了些许。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件事情。 宫灼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张画有些奇怪?” 齐佑靠近了仔细看,道:“没有啊,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祭拜,这张画一直都是这样。” 宫长宴也摇头道:“我也没觉得。” 宫灼道:“你们先闭上眼睛。” 他走上前捂住了靠近中心的那块画布:“既然这个庙祭拜的是宫明烛,那么这张上元游仙宴图他必然是最中心的位置,周围都是四大仙门的人,你们应该都认识,对吧?” 两个人点点头。 宫灼道:“好,你们现在可以睁开了。” 他的手从刚才捂住的地方拿开——画中赫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苍白面孔,正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齐佑惊愕道:“他是谁?” 宫长宴盯着那人,显然也是不解。 苍白面孔随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缓缓消失在了画中。 下一瞬,正殿的大门砰得关上,烛火骤然吹灭,室内顿时漆黑一团,四周传来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响。 宫灼从指尖生出一簇火来,火光映照着两个少年疑惑的脸庞。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抬头往屋顶看。 只见那原本的望不到头的穹顶正在一寸寸的下沉,不仅如此,连四周的墙壁也逐渐靠拢,互相倾轧,宛如一只逐渐收拢的拳头,咯吱之声便是它们传来的! 两位少年虽然内心惊愕,但还是双双拔剑,试图支出点空隙。经过乞巧镇那一晚,齐佑显然对宫灼无比信任,不知不觉间将他看作前辈,扭头嚷道:“你快想想办法啊!到底怎么回事?!” 宫灼跑到上元游仙宴图旁,用火焰照着一张张人脸,一边脑中飞速运转,一边分析:“和这张画有关,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不对劲,都过了十五年了,这画怎么可能还这么逼真,简直像是才挂上去一样,其中必然有蹊跷。” 齐佑道:“说重点!” 宫灼道:“好好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画中仙作祟。” 画中仙是一种极其少见的邪祟,属于妖魔鬼怪中的怪一类。它寄生的画都是些绘有人像的传世名作,那些笔墨粗糙、神韵缺失的画他根本看不起。 而被他寄生的画纵使百年都会保持原样,不会受到任何磨损,所以最开始人们并不会觉察,只说此画如被仙人附体,栩栩如生。 但坏就坏在这个栩栩如生。 据说有一富商收藏了一张百子送春图,视作珍宝四处炫耀,直到有问修士问:“既然是百子送春,为何其中有个男人?” 富商不信,问修士男人在哪。修士令富商闭眼,将其中一人遮住,再睁开时,那憨态可掬的孩童变成了高大苍白的男人,正冷冷地冲着他们微笑。 之后的事情便没有记录,只说画中仙很邪门。具体怎么个邪门法,不知道。估计富商不是残了,就是死了,或者是没魂了。 宫灼解释完后,宫长宴咬牙抵住墙壁,手中之剑已然撑到极限,呵呵笑道:“梅公子好兴致,都快死了还要让我们做个明白鬼。” 宫灼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我这不是想让你们下次见到有点印象么,这些都是重要的生存经验……好吧,其实是我虽然知道是画中仙,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它躲在谁后面!” 齐佑叫道:“你就不能把整张画都给烧了吗?!” 宫灼也道:“你以为我没试过吗?这画根本点不着啊!” 突然,齐佑身后的剑筒传来嗡鸣之声。他反手抽出,就见一只黑箭微微发颤,箭簇处亮起一抹荧蓝的光束,状似莲花,并开九瓣,诡谲的同时又透着华美。 宫灼见到那只箭,头皮都发麻:“我都把你送走了,你怎么还回去?……不是,你回去就回去,还捡什么东西啊?” 齐佑理直气壮道:“当然要回去,那人也算救了我们一命,我总得当面道声谢吧?这黑箭看着颇为贵重,等下次我还给他便是。” 宫灼道:“你你你,你这孩子,算了……你把箭放在手心,然后告诉我它指着的是画上的哪个人?” 半晌后,就听齐佑幽幽说了声:“宫灼。” 宫灼:“嗯?” 齐佑喊起来:“它指的是宫灼,宫明烛!” 就在这时,宫灼感到颈后一凉,有双冰冷柔软的手搭上了肩膀。 而远处的齐佑和宫长宴脸色骤变,宫灼回头,就见画卷泛起如水的波纹,一张苍白人面逐渐从中钻了出来,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是上辈子他的脸!【】 8、逃之夭夭桃之夭夭(一) 这三人中宫灼最先反应过来。 他先抬起手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撞在画中仙的脸上,随后他默念口诀,手中火焰顿时蹿起三丈长舌,瞬间覆盖画中仙的全身,发出噼啪的恐怖声响。 就在这时,四面墙壁骤然停止倾斜,穹顶也不再下降,正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清亮的少年音道:“这边!” 宫灼就地一滚,爬起来后连忙冲愣在一旁的两人道:“他不怕火,跑!” 熊熊大火中隐约可见个黑影,不急不慢地向他们走来,画中仙面带一抹讥讽的冷笑,手轻轻一挥,殿门便轰然关上,下一瞬,无数瓦砾砖石如骤雨落下,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将他们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齐佑问:“现在怎么办?” 宫灼抽出长剑,道:“跑不了就干,干不了就死!在和光山上学的时候没听过这句话吗?” 宫长宴侧过头,奇怪道:“梅公子你记错了,那句话应该是‘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降’吧。” 宫灼心道和光山现在都在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愈发没有修士风骨,以后岂不是见了邪祟就要下跪? 就在此时。 “刷——” 恰如大风刮过,夭夭桃花落在地面,朵朵晶莹剔透,铺出一道逐渐蔓延的长路。 宫长宴侧头笑问:“跑还是干?” 宫灼立刻收剑喊了声:“跑!”便踩着桃花往前飞奔。 齐佑和宫长宴不疑有他,随着往前冲。 几人撞开正殿的小门,又踏入偏殿,而那画中仙始终保持五丈的距离,不紧不慢,面带微笑,似乎确信他们逃不出这座庙。 偏殿的门层层大开,再过几处转角,就见花路尽头站着白天那位粉衫少年,依旧是鹿眼细眉,焦急地招手喊着:“快点!快点!” 宫长宴一眼认出:“桃妖。” 齐佑震愕道:“是桃妖在帮我们?” 宫灼道:“不是他还能是谁,若不是他拼命拦着百姓不上山,这画中仙不知道要吃多少个人了!” 齐佑瞬间明白:“也就是说,他先是伪装成熊阿童带人下山,后来又设下幻术阻挠人上山?” 宫灼一把按下他的脑袋,躲过身后画中仙的一击,大声道:“不止!你想想桃花树无端为什么会自燃,应当是他想把画中仙给烧了。但这画中仙积累了十几年的信愿,修为远胜过他,所以他才不得不装成熊阿童!” 三人冲出偏殿。 桃妖咬紧下唇,双手用力扣紧,大门缓缓闭上—— 嘭! 一声巨响,明亮的焰火破开大门,桃妖瞬间被击飞三丈高,软绵绵地滚到墙角。 宫灼将他扶起,只见桃妖双眸紧闭,探了探鼻息,幸好,还有气。 远处传来软绵绵、甜腻腻的阴柔声—— “各位现在是干还是降啊?” 画中仙悠然自得地倚靠在门边,手指一捻一收,聚起两股火焰,随后分成四股,八股……越来越多,飞蛾般密密麻麻漂浮在他身边,照得那张与宫灼相像八成的脸忽明忽暗。 这东西居然还会模仿他前世的法术! 宫灼忙对齐佑和宫长宴吼道:“别让他——” 话音未落,就听到啪得一声响指,画中仙身后的四股火焰拉长拉尖,顿生成四柄熊熊燃烧的长枪,直直刺向宫灼。 宫灼心道不妙,正欲念咒之时,齐佑和宫长宴交叉搭起长剑,挡在他身前。 火枪砰得被剑刃弹开,粉碎的火星溅满一地,宛如沸水中滴入油般,滋啦作响。 宫长宴抖了抖手腕,略微停顿,率先杀向画中仙。 画中仙后退两步,一脚踹翻供案,横挡在自己身前。而宫长宴不退反进,一手放在唇边念咒,一手握紧剑柄,剑身顿时金光璀璨,硬生生将桌子切成两半。 就在此时,画中仙身后传来空灵的破竹之声,两发羽箭快如骤雨,一箭正中他的左胸,一箭射穿他的肩胛。他抬眼望去,正是齐佑立在院墙上,手持一把白玉弓,神色凛然道:“大胆妖孽,居然敢化成宫灼仙君的样子!” 不得不说,虽然这两人在宫灼面前吵得不可开交,真配合起来确实可用默契来形容——无论是招式法术,亦或是身型步伐,都宛如同胞兄弟般毫无纰漏。 可是画中仙实在非一般的邪祟,面对双人合力仍能操纵火焰对抗。齐佑和宫长宴毕竟年纪还小,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类法术,真正面对时才知道棘手之处,不知不觉落了下风,眼见就要陷入一场鏖战。 此时怀中的桃妖幽幽转醒,眨巴了一下眼睛,迷茫地看着宫灼道:“……仙君?我这是死了吗?” 宫灼安慰道:“没呢,只是你经脉有损,我怎么给你注灵气都没有用——哎,你别动啊。” 桃妖用手肘支着身子爬了起来,虚弱地说:“那个是假的明烛仙君,我必须……我必须要……” 他踉跄着站直后,又跪倒在地上,尖尖的脸上毫无血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宫灼拍了拍他的头道:“你能造出那么大的幻术,还把这画中仙镇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不必苛求自己。” 桃妖仰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出话:“……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真的,”宫灼微笑道,转头看向那边的画中仙,语气骤冷,“比这个只会偷别人长相和法术的赝品要厉害千万倍。” 那边宫长宴挥剑劈斩火球,火球消散成星星光芒,随后化为一道长鞭,死死缠住了剑身。 画中仙露出一抹狞笑,但就在下一瞬,桃木剑穿过缝隙,向上一挑,火鞭瞬间甩成两截,一截滋啦落到地上,另一截抽在画中仙的脸上,慢慢显出一道黑色的血痕。 宫长宴还欲出剑,却听到宫灼说:“你去给桃妖输点灵气,我怕他快要死了。” 那边桃妖确实有点随时一命呜呼的样子,脸白得像纸,乌黑的瞳仁涣散。宫长宴虽对此类非人之物向来没什么感情,但毕竟被他所救,于是点了点头。 宫灼白袍翻飞,手中木剑光泽温润,静静地站在画中仙的面前。 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好一番观察,他得到结论:“真没想过,这张脸居然还有不好看的时候。” 画中仙眯起双眼,身边悬浮的火焰顿化为无数匕首,齐齐飞向宫灼,而他也紧随其后,聚火成刃,直对宫灼的心脏! 宫灼依旧站在那里,身型纤细,白袍不带尘土,好似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正当画中仙以为自己得手之时,眼前的身影骤然消失,刺痛袭来,脸上又增一道伤痕。 画中仙捂着脸怒道:“幻术?” 宫灼轻轻落到地上,甩掉木剑上的血迹,面色轻松:“是你太慢了。” 远处齐佑看愣了,心道:“好快的身法,在画中仙出手前一瞬闪避,趁着它手臂僵直未能收回的刹那出手。这位梅公子果真不一般。” 几招过后,宫灼仍是毫发无损,但画中仙却硬生生挨了好几剑。他顿觉不妙,再搓一束火焰化为宽刀握在手里,冷冷道:“能有如此身手,你是哪家仙门的人?” 宫灼旋身躲开一劈,随后踩在刀背上重重下压,笑道:“都说了高手在民间,不要看不起散修。” 话音未落,宫灼一计横斩,画中仙的双眸顿时溅出鲜血,他痛叫一声,跪坐在地。 宫灼再挥一剑,正欲断其头颅。 就在这时,后颈处传来巨大的疼痛。这疼痛非比寻常,仿佛千万只蚂蚁咬住血管,宫灼不得不后退几步,用剑撑住身子,大口喘息。 那边齐佑觉察到他的异常,正想抽出羽箭给画中仙来个最后一击,却发现箭筒中只剩下从许府捡来的黑箭。事态紧急,他立刻弯弓搭上,瞄准了画中仙的头颅。 而偏偏就在这时,画中仙似是觉察,侧头嘲讽道:“齐小宗主,你确定要用齐哲的箭来杀我?” 此言虽轻,但简直如惊雷落在大地,炸得人瞬间头晕目眩。 那边宫灼迷蒙间听到这句,顿时心惊:“这画中仙果然够邪门!” “胡说什么?!”齐佑习惯性地反驳,“怎么可能是齐哲——” 他说着说着,声音减弱,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手中的黑箭。 黑箭乌沉,攥在手心里像是冰凉的铁。 是有人被誉为修真界百年难见的天才,十几岁便凭借射术惊艳四座,百里取魔修人头,剑下亡魂无数,与自己的大哥并称“日辉月耀”。 只是因为罪孽深重,被家族除名,他才没有想起来。 就在齐佑愣神的刹那,画中仙瞬间聚起最后一束火,火焰化为拖尾长箭,足足三尺之长,缠绕着浓黑的邪气,滚滚向他袭来。 宫长宴暗骂了声“蠢货”,飞身向前挥剑挡下,和齐佑双双撞到了地上。 画中仙本是想着吞食几人魂魄后再去山下,发现这里颇为棘手,他也不愿恋战,一掌将两人拍开,直奔庙门—— 突然,正殿旁那棵枯萎的桃花树传来窸窣的声响。 只见星星点点光芒覆盖,碧绿的枝干相互交错,顺着院墙蔓延至庙门,将画中仙死死地禁锢住。 桃妖扶墙站起,气喘吁吁道:“你别想……你别想祸害别人。” 画中仙丝毫不把他当回事,径直往前走,树枝太过幼嫩,瞬间被撕扯拉开,落在地上化为尘埃。 但紧接着,端口处又有更多的绿枝长出,抖动着将他拦住。 “不知好歹。”画中仙狞笑,轻轻一举手,瞬间便将绿枝烧个精光。 只听到桃树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刹那间变得漆黑瘦小,而桃妖尖叫一声,颓然倒在地上。 画中仙冷笑一声,提脚跨过桃妖的尸体,眼见着就要离开明烛庙。 就在这时,他又被绊住了。 手臂已经近乎透明,像是薄薄的纸片,仍死死抓住他的腿不放。 桃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已经涌出了血,那张柔美的脸庞占满了尘土,却还是抬起头正色道:“你不配用他的脸。” 一而再再而三被这种级别的小妖挑衅,画中仙勃然大怒,他伸手掐住桃妖的脖颈将其举起,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你再说一遍?” 桃妖全身都在发颤,还是坚定道:“你不配……你个假神仙……他们拜得都不是你!” 宫灼终于找回了意识,睁眼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心头一震。他奋力掷出桃木剑,但还是来不及,眼见着画中仙的手越收越紧—— 蓝光乍现,犹带风雪,刹那间便将它的手臂削下。 已是日暮黄昏,云如鱼鳞,天色暗金,宫清立在庙门门口,一袭蓝衣,身后跟着一群修士。 他手中链剑形如柔水,泛着闪闪寒光,足有八尺之长,如蛇般环绕在周围,缓缓伸缩着。 链剑一缩一伸,速度极快,瞬息之间便出现在画中仙面前。画中仙抓着断臂就地一滚,刚一起身,链剑便从地底钻出,立刻缠上他的小腿。宫清手腕微动,链剑顺着画中仙的身体迅速上爬,刹那间鲜血四溅,所到之处骨肉模糊。 一招之内胜负已分,画中仙眼见逃脱不及,尖声狂笑,用那张与宫灼相似的脸阴毒道:“宫鲤伴,这么多年,你终于舍得来看你哥——” 他话刚说一半,链剑便已卷住咽喉,随后咔哒一声,尸首分离。 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宫清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分辨不出来神情。 他身后的门生鱼贯而入,沉默地将画中仙的尸体放入缚妖袋后,开始清扫庙内的一地狼藉。 这时宫长宴搀着齐佑缓缓走来,他抬眼看向他们,问了句:“受伤了吗?” 宫长宴摇了摇头:“没有。您怎么知道我们遇到麻烦了?” 宫清道:“我看到山上有火光,而且你的鹰不停地叫。” 那只黑鹰扑扇翅膀落到宫长宴的手上,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宫长宴摸了摸它的绒羽,又道:“作祟的好像是画中仙,模仿了宫……伯伯的长相和法术。” 宫清点头,似是不欲多言。一身着海庭宫氏校服的门生走来,低声道:“宫宗主,已经清扫完毕了,院内还有桃妖的痕迹,但应该是死了。” 宫清收剑入鞘:“派人通知山下的百姓,其余人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是。” 这时齐佑缓缓地抬起脑袋:“宫宗主。” 宫清看向他。 只见齐佑张开紧紧攥着的手,里面是一通体乌黑的箭矢。他颤着嗓子问道:“这是……齐哲的箭吗?他回来了,是不是,他回来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近乎撕裂,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宫长宴叹了口气,难得没出言调侃。 宫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在哪儿找到这只箭的?” 于是齐佑便将那天在乞巧镇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宫长宴听完之后略有些羡慕,毕竟水生胎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东西,死一只少一只,下只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能生出来。谁知宫清脸色骤变,厉声道:“那个梅镜华现在在哪?!” 宫长宴讶异地看着宫清。 自己的父亲向来是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么多年来曾被不少人诟病重利轻义,冷血傲慢,缺少仙门风骨。在他担任宗主的这十五年,海庭宫氏从之前来者不拒兼爱众生,变成如今重天生资质而轻后天努力,虽宗门实力越发强劲,在修真界的名声却始终不好听。 但此时此刻,他居然也会露出如此茫然又错愕的神情来。 “刚才还在这儿来着,和那个桃妖一起,”宫长宴望向那棵枯黑的桃树,道,“嗯?怎么不见了?”【】 9、逃之夭夭桃之夭夭(二) 五百年前,修真界的祖师爷齐肃曾著有一书,名叫《玄阴广记》。 此书分为妖魔鬼怪四卷,详细记录了它们的成因、习性和活动范围,不仅标注了常见的品类,连亚种都记录在册,属于修真界的三经之一。 另外两经则是《玄阴广记·别记》——如何辨别长生种以及长生种背叛的历史;《玄阴广记·后记》——由齐肃的后人编写,补充了后续出现的新的邪祟。 这三经加起来,足足有三百万字,可以说是宫灼在和光山上学时的噩梦。 不愧为祖师爷的开山之作,又乱又长,偏僻字还多,真是读了下页忘了上页。刚记得有种东西叫尸人,又冒出来个尸鬼,再多了一个尸妖,最后告诉你这三种早已随着长生种灭绝,属于现在压根见不到的邪祟了。 但偏偏三经逢考必默,也亏得如此,宫灼死了一次还零星记得些句子。 桃妖这类树妖,由草木所化,若是身形受损,会寻得同根同源的植株汲取灵气。 这漫山遍野的桃树,寻得一棵有灵气的本应不是难事。但宫灼背着桃妖找了半天,发现这小桃山的桃树看着虽多,但在之前就被抽去了灵气,只剩下薄薄的空架,心里不由地一惊。 就在这时,他后背微微颤动,桃妖咳嗽了起来。 宫灼道:“快快快,你化形的那棵在哪?” 大部分树妖都会选自己化形的那棵树汲取灵气。原因也很简单,能够化形的树木必是万里挑一,灵气充沛的存在。 桃妖小口喘着气:“我的原身……就是庙里的那棵桃树。” 那棵桃树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宫灼只恨自己对《玄阴广记》背了就忘,问道:“别的树行不行,苹果树行不行,树不行的话草呢?” 桃妖道:“你把我放下吧,随便找个地方。” 宫灼急道:“把你放下,然后我就该念往生咒了。” 他的状态其实也并不好——颈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左臂缠着的方巾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俨然是强弩之末。桃妖睁着眼睛,看着宫灼的侧脸,半晌才攒出力气喊了声:“明烛仙君……” 宫灼应了声。 大朵大朵的桃花,在两人讲话的功夫簌簌落下,清甜的香气在夜空中徐徐弥漫。桃妖安慰道:“没用的,放下来吧,好不容易见到面,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宫灼的心中一叹,停下脚步,寻得一处安静地方。那里有棵桃树,一半开着,一半枯了,枝上的灿若云霞,地上的白如飞雪。 当宫灼把桃妖从背上放下的时候,发觉他已经轻得如一片羽毛,几乎没有任何的重量。 桃妖的面色比之前好了些,但这不过是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他的灵力正在逐渐流逝,哪怕最厉害的医修在场都无济于事。 “为什么,”宫灼蹲下来直视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桃妖靠在树干上喘气,乌黑的眼瞳映照出宫灼的脸,第一句竟然是:“你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 见到宫灼迷茫的神色,他又笑了,很俏皮的样子,问道:“供桌上的桃子,你觉得好吃吗?” “其实我应该给你准备好的贡品才对,对不起,我只剩下桃子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不过他们都说今年的桃子很好吃,所以我觉得也挺合适的……” 有什么记忆瞬息之间席卷了宫灼的脑海。他的心脏骤停,睁大了眼睛:“你是——” 桃妖笑道:“是我呀。” “你想起来了。” · 我是一只桃妖。 小桃山形成约三百一十二年,总共有八百四十一棵桃树,只孕育出我这一只妖。 没有同伴或者家人,所以我不需要名字,只是作为桃妖生活并且守护这座山,以及山上的八百四十一棵桃树。 偶然有些时候,即使是妖怪也会感到寂寞。所以我会变成人的模样,尝试与过路的人搭话。 但他们见到我后,都会瞪大眼睛,尖叫一声“妖怪!”,还未等我辩解,就纷纷落荒而逃。人会举着火把上山,到处寻找我的踪迹,用剑划伤我,并且同家里的孩子说这是座“妖山”,山上有只吓人为乐的妖怪,长得丑陋无比,千万不能靠近。 我的妖力并不强,受损的桃树想愈合至少要一个春天,久而久之,我也不再与他们搭话了。 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无法忍受和其他八百四十棵树自言自语的日子时,我会默默许愿,虔诚祷告,要是有个人能来和我讲话就好了。 大概是神明的目光不会垂怜妖怪,我的愿望始终无法实现。 在记忆里最寒冷的某个冬天,小桃山满是皑皑白雪,寒风呼啸凛冽,我正躺在温暖的山洞里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被两个孩童交谈之声吵醒。 我隐匿身形,凑近去听。 这两个小孩是一对兄弟,长得粉雕玉琢,似乎出自仙门世家。他们趁着师哥酒醉之际偷溜上山,想要摘桃子吃。 冬天哪里来的桃子?人的小孩真是笨拙。 我顿时觉得很没意思,等他们发现桃树上没有桃子就会离开了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两个小孩虽然有点失落,但很快找到新的乐子。他们抱住桃树拼命摇晃,看着雪哗啦落下,玩了一遍又一遍,玩到了晚上。 我因被他们吵醒,无法入睡,只好在旁边陪到了晚上。 结果不出所料,哥哥似乎染了风寒,开始不停地咳嗽。 而且他们似乎还找不到下山的路了,急得团团转。于是弟弟做了一个决定——烧火点树,让山下的师哥知道他们在哪。他吩咐哥哥去找点干燥的桃木,自己则是打算钻木取火。 这当然不可能。下雪的时候树枝怎么可能点燃呢? 而且有我在,绝对不允许别人伤害这些桃树。 所以我打算按兵不动,等他们俩双双累趴之后,把他们带到山洞里。 结果这个哥哥——估计是对他的弟弟无比信任——居然真的晕乎乎地在附近找树枝。找了一会儿,他脚下一滑,踩中了根断木,再向前一扑,咕噜噜滚了下去。 受伤倒是没受伤,毕竟有我用妖力垫着在。但孩子还是吓得不清,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哆哆嗦嗦喊他弟弟,喊了几声嗓子就哑了,最后只能小声地哼唧着。 实在是太笨又太可怜了,我真的受不了,就变成人的样子,从桃树上跳了下来。 这孩子那时大概已经烧得神智不清,把我看成了附近的村民,眼巴巴地喊了声大哥哥。 被喊了大哥哥,我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于是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灼,宫廷的宫,灼灼其华的灼。”他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我,“大哥哥,你呢?” “什么?” “你的名字呀,妖怪不是也有名字吗?” “我没有——”话说了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不对,立刻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人?” “因为你太香了,”他道,“你身上有股很浓很好闻的桃花味道。” 原来是这样,做人还真是困难。 他告诉我,他的弟弟叫做宫清,他们俩都来自海庭宫氏,离这里很远,是因为听说山上的桃子很好吃,才会跑到我这里。 说到弟弟,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说要赶紧找到他,请求我帮忙。 山上八百四十一棵桃树都是我的眷属,我自然很快帮他找到了。那个叫宫清的小孩似乎也染上了风寒,晕倒在了雪地中,脸蛋红扑扑的。 于是我把他们俩都抱到了山洞里,生上了火,告诉宫灼很快就有人来找他们了,我已经听到山下传来脚步声。 宫灼对我说:“谢谢你。” 我被他说得赧然,想自己大抵也染上了风寒,否则面颊怎么也会发烫? 他继续道:“你能不能告诉你的名字,这样下次我来这里,就能喊你了。” 名字,这确实是个难题。 我想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想好,正当我想说让他给我起一个时,发现他抱着自己的弟弟,两个小孩凑着脑袋,正缩在我身旁呼呼大睡。 山洞外的雪停了,一抹曦光透了进来。 离开之前,我从袖中掏出两个桃子。是那年小桃山结出的最好的桃子,足足有两个拳头大,粉得发红,饱满圆润,我放到他们枕边。 之后又是漫长的冬天,宫灼没有再到山上,我也没有想出我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个温暖的春天,我再次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 这次来山上的并不是两个孩子,而是一大帮人。 他们说,宫灼仙君在一次宴会中提起,小桃山上的桃子比其他地方要好吃百倍。所以这些人都慕名前来,想要尝尝看让宫灼都赞不绝口的桃子。 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小桃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从他们的口中,我知道宫灼在这些年救了那么多的人,干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事情。 在又一个下雪的日子,他们捎来了一个好消息——宫灼在上元游仙宴上说,明年春天会和朋友一起来小桃山。 我激动万分。 我想好了我的名字。 我准备亲自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但等到春天结束,夏天结束,秋天结束。 宫灼没有来。 有一天,许多人开始在我的原身的那棵桃树周围建庙。 他们说宫灼死了,死在上元游仙宴的第二日。 那年冬天,庙建好了,被宫灼救过的人在山下定居。现在那里不叫小桃镇,而是改名双华城。 小桃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盛夏时节,山下会办百花祭,有很多人来宫灼的庙里。我坐在树上看他们三叩九拜、焚香默祷,看他们将愿望挂在我的枝干上,一排排,一列列。 香灰苦涩,青烟袅袅,有时熏得我怅然,有时熏得我欢喜。 大概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遗憾的东西吧。 · 物是人非,万般无奈。 宫灼笑道:“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桃妖也笑了,乌黑的瞳孔颤动着,流光溢彩:“是啊,好多年了。他们说了好多好多你的事情,我才知道你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他酒窝深深,看着宫灼:“不过我也很厉害吧,你说的。” 宫灼握住他冰凉的手,问道:“为什么?” 桃妖不解地看着他。 宫灼又道:“明明你可以不管这件事情的,你可以什么都不做,让那个画中仙出来——” “可是,”桃妖打断他,用理应如此的语气答道,“这儿也是我的山呀,我应该守护好这里的。”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小桃山,像是烂漫盛开的花朵,只见大批百姓举着火把上山,正往明烛庙的方向走。为首的是白天城门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而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所有人都别着一束桃花。 “你不要这幅表情,”桃妖温声细语哄他,喃喃道,“其实我很开心,这里变得好热闹哦。” 他的身形越来越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轻:“我原本想攒钱给你准备份好的贡礼,但那些都太贵了。” 宫灼摇头。 桃妖微微侧身,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用眼神示意宫灼去拿,触感有些粗糙,原来是一束桃木发簪。 “送你啦,”桃妖笑道,气若游丝,“谢谢你来小桃山。” “不,”宫灼郑重地说,“应该是我谢谢你。” 桃妖看着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的人,眼睛露出打趣般的笑意,用口型对宫灼道:“他来了。” 宫灼并未听清,还欲询问。下一瞬,桃妖便消失在他面前。 霎时间三千桃花夭夭而散,仿佛人间又增一场新雪。 宫灼静默了许久。 他用剑拢起沙土,做了个简陋的冢,不知桃妖的姓名,于是刻下“小桃”二字,恭恭敬敬地插上,再在心底默默道谢。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响起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小桃山这么大,我们上哪去找人啊?” “……宗主说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就找吧,没有消息也得禀报,他在山下等着呢。” “哎,咱们宗主也是,你说这都到山上了,居然还能不烧柱香就走,毕竟是他亲哥哥的庙啊。” “嘘!你小声点,被宗主听到就完了!” …… 声音渐行渐远,两人似是往另个方向找人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宫灼散开发带,拿起那根桃木簪,想戴到头上。 但他的手臂着实酸软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怎么都插不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有力的大手从身后越过,轻轻擒住他的手腕,接过簪子,帮他戴好。 宫灼神色微变,先感到一股熟悉的风雪之气,猛然扭头,正正迎上一双墨蓝的眼瞳。 《玄阴广记·别记》曾有云:长生种,此族以寿命长而得名,有人相和魔相两相,皆极其俊美,如明珠生辉,白玉莹光,自带清贵之气,与常人似而不同。族中携有异瞳之人,不仅容貌为其中翘楚,修为也高深至极。 分明是无星之夜,来人却有如月华满照,令人呼吸一滞。 只见他五官深邃锋利,蓝瞳湛亮,银发如雪,是颇具倾略性的长相,俊美到近乎有种非人之感。一袭黑衣,一只黑弓,一把黑剑。剑比寻常的剑要长上几寸,虽未出鞘,但已有极强的肃杀之意。 这把黑剑通体一色,份量极沉,绝大部分修士连拿着都很困难。剑有一名,叫做“息灾”,在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齐哲就是手持息灾,于上元游仙宴公然叛道,斩杀三百修士之后杀了宫灼。 宫灼牵起嘴角笑了笑:“好久不见呐。” 墨蓝眼瞳死死盯着他,齐哲轻声道:“……好久不见。” 又是一阵沉默。 “那什么,”宫灼错开眼神,“你没碰到宫清吧。” 听到这个名字,齐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后又道:“没有。” “哦对了,你的箭被齐佑捡走了。” “我知道。” “他才知道是你的箭,可能正在生气。” “嗯。” “……” “……” 介于上辈子两人最后一次相见,是齐哲干脆利落地把他给杀了,所以此情此景饶是宫灼这种厚脸皮也觉得尴尬——为自己尴尬,也为齐哲尴尬。 正当他绞尽脑汁再想出点寒暄的话时,就见齐哲单膝跪下,握着他的手臂,查看方巾上的血迹,道:“这个伤口很严重。” 宫灼想要挣脱,但对方手如铁钳,丝毫不动,只好道:“小伤而已,被抓了一下。” 默然片刻,齐哲道:“宫清正在整座城找你。” 这倒像是他那位弟弟会干出来的事情。 “那怎么办?” “你和我走。” “还有别的选择吗?比如说你假装没见到我,然后我偷偷溜走。之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宫灼。” 齐哲仰头看他。 打是打不过,说也说不动。宫灼叹了口气,双手一摊道:“行吧,听你的,走便是了。齐哲,十五年不见,你性格还是这么——” 就在这时,熟悉的那股刺痛袭来,宫灼腿脚一软,往旁边一倒,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齐哲的怀里。 鼻腔顿时充斥着一股凛冽干净的清香,朦胧间看到齐哲脸色微变,迅速拆下他手臂裹着的方巾,露出里面的创口—— 被水生胎抓过的那块皮肤已经溃烂,流出汩汩乌黑的血来。 在下一次疼痛袭来,意识陷入昏迷前的一瞬,宫灼模模糊糊地想: “怎么还真给齐哲这乌鸦嘴说中了。”【】 10、多情为我独系归舟(一) “哇,这就是那位明烛仙君么,长得真好看啊,怪不得齐公子爱得死去活来。这脸嫩的,啧啧啧啧,真想咬一口!” 好吵。 “老胡你别嚷这么大声,没听齐公子说么,他受伤了,需要静养,静养!” “…….我声音也不大啊。喂!你这无耻狗妖,你偷偷剪他头发干嘛!” 这是在哪儿啊,什么人在说话,怎么这么吵? “别推我,留个纪念嘛。我看了十年话本子才见到真人,我多不容易啊。” “鬼扯什么,你连小小梦龙的话本《宫明烛怒跳诛仙台》都没看过,你就是跟风罢了!” “我怎么没看过,我还带上船了呢!” “我才不信,你去拿啊!” 门关上了。 …… 宫灼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又慢吞吞地扫了一圈。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清雅明亮的卧房。房间虽大,陈设却极其简单,只放着一几书案,一面书架,一张硬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香炉,没有屏风,没有挂扇,冰冰冷冷,宛如苦行僧的修行室。 虽然如此,宫灼还是从空气中嗅闻到一股清甜的风雪之气,因而断定,这必是齐哲的房间。 他下榻走到窗边,推开一看。只见江水粼粼,宛如碧玉,楼船破浪而行,行在山水之间,一副恬静安宁、悠然自得的画中之景。 那几日赶路虽然匆匆忙忙,宫灼还是百忙之中对十五年间发生的事情做了点了解。上元游仙宴后,齐哲重伤,这些年始终不知所踪。有传言他是在闭关修炼,也有说他已经死了,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 所以这些年,齐哲居然都在船上吗? 宫灼难以想象,再环顾这个房间,心中顿生一股敬佩之意。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呀推开,有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 身材高大的男子举着一册话本道:“喏,《宫明烛怒跳诛仙台》,上面还有小小梦龙的印章。诚心可鉴,这本我花二十两银子加上十斤生肉才换来的呢。” 旁边那个娇小玲珑的女子不爽道:“那又如何,上次我问你明烛仙君第三世成为公主的时候,喜欢的究竟是天君齐哲还是皇子齐哲,你这狗妖压根答不上来。” “嘿我说老胡,你这就是不讲理了,”狗妖明显急了,脸涨得通红,“皇子齐哲和天君齐哲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狐妖怒而跺脚:“怎会是同一个人呢?皇子齐哲飞升之后才会成为天君齐哲,所以他没有天君齐哲的记忆却爱上了宫灼公主,这就是天君齐哲杀了他的理由。” 窗边悠然飘过一个声音: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天君齐哲把皇子齐哲杀了,岂不是无法飞升,就没有天君齐哲了吗?” 狗妖赞同地点头:“你看看,你看看,正是此理,所以这两个都是同一个人啊!”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为什么明烛公主只爱皇子齐哲呢?”狐妖愤怒地转过了头,“你这就是胡言……” 狐妖的表情凝滞了。 狗妖顺着她的目光去看,也凝滞了。 宫灼贴心地补充:“……乱语。” 他缓步走到两妖面前,笑得春风和煦,春光艳艳,问道:“能麻烦二位跟我详细说说《宫明烛怒跳诛仙台》的故事吗?”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狐妖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看了宫灼一眼,随后迅速垂下。 宫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过了许久才道:“也就是说,在我死了之后,民间多了许多关于我和齐哲的话本?” “是。”狗妖唯唯诺诺道。 “所有话本的内容都类似,”宫灼指着案几上摊开的《宫明烛跳诛仙台》,实在说不出口,“……这本作品吗?” “那也不是,也有甜蜜婚后——”狗妖说到一半,挨了狐妖一巴掌,慌忙改口道,“不是的!也有话本讲述了您二位如何斩杀尸龙,如何清剿魔修,如何守护苍生的故事!特别特别正直!” 宫灼看着手中那本《宫明烛跳诛仙台》,随便翻开一页,里面写着: 上衡天君见爱人气息将绝,心中大恸,竟拔剑自胸前划过。霎时光华涌动,一颗琉璃心脏跃然掌中。 他将心捧予那人,低声道:“阿灼,我这一点性命,与你便是。” 说罢,光华入体,明烛公主气息渐回,而上衡天君身形却随风飘散,只留一声轻叹,远远落在碧霄殿内。 …… 啪得一声,话本合上,两妖一抖。 宫灼忍无可忍,无可再忍,问道:“齐哲人在哪?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狐妖嗫嚅开口:“齐公子他——” 话音未落,木门再次被推开,就见齐哲站在那里,依旧是面若冰霜,没穿那日的玄衣,而是换上一身绣有蓝莲的雪白长袍,银发玉冠,仙气凌然。 齐哲扫视一圈,问道:“怎么了?” 见到本人,宫灼反倒说不出口,心中还有些莫名的恼火,索性摆了摆手,让两个妖怪离开。 两只妖怪如获大赦,满脸欣喜,低头向宫灼行了个礼,又朝齐哲行了个礼,匆匆忙忙跑了出去,还用自以为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道:“宫灼仙君生气的时候也好好看哦。” “……” 齐哲应该也是听见了,不过他素来四平八稳,没有丝毫反应,坐到塌边问:“你感觉如何?” 宫灼动了动手腕,道:“还行,没有那么疼了。”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有点晕沉,可能是睡久的缘故。” 齐哲点头。 随后又是一阵静默,两人都相对无言,唯听窗外浪潮翻滚,更鼓咚咚隆隆之声。眼见着他一言不发就要走,宫灼在心中啧了一声,道:“齐哲。” 齐哲看着他。 “这是你的船?”宫灼指了指窗外。 “是。” “什么时候买的?” “十五年前造的。” “我死之后?” 齐哲顿了一下,道:“上元游仙宴后。” “你自己造的?” “嗯。” “不是都说你当时身受重伤嘛,居然还能造船,”宫灼由衷地感到敬佩,翻身下塌,走到齐哲身边,“那齐公子尽点地主之谊,带我到处看看吧。” 出了房间,他才发现这座楼船比想象中要大。 他所在之处位于楼船的顶部,向下张望,一眼不到尽头,整座船有如悬浮在江上的巨蛟,吐息之间掀起磅礴浪涛,真真是鬼斧神工。 船上的邪祟告诉他,这座船名叫长明舫。龙骨用的是万年蜃的脊骨,船舷为雪山凤凰木,帆乃旱魃的衣摆,共有十八层楼阁,每层又有一百零八间房,供船上的妖魔鬼怪居住。 因楼船通体赤金,常于夜间航行,时常能听见人声却未能见到人影,百姓通常叫它——“偿命舫”。 实际上,除了齐哲,这座船上的邪祟都没有杀过或者伤过人。但因为这个俗名实在是霸气外露、无比吓人,所以他们非常开心、特别欣喜地接受了。 宫灼甫一走到甲板,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各种妖魔鬼怪见到他两眼放光——这并不新奇,他八字全阴,长得可爱,自小就招邪祟喜欢;但一群牛头马面叠声喊“仙君仙君,我心悦你很久了”“明烛仙君,跳诛仙台疼不疼,我给您吹吹”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邪祟盛情邀请:“明烛仙君,我们正在拼酒,你也来嘛~” 宫灼刚犹豫着是否要去,就听酒缸里传来哗啦水声,一身着青衫的蛇妖探出头来,满脸期待地看过来。 他顿时脸色一僵,道:“那什么,你们先喝,我还有事,下次再说。”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七嘴八舌: “仙君莫要客气,今日正是为你办的宴席,来来来,满上满上!” “是啊,来都来了,肯定要尝尝我们偿命舫的招牌——‘辨你爹妈雌雄酒’!” “你别看这酒看着好看,喝起来更是好喝!小青专门洗了澡为你准备的,原汁原味!” 叫小青的男蛇妖向宫灼抛了个媚眼,细声细气道:“仙君好俊哦,奴家心都化了。” 宫灼看着蛊中绿油油的酒液,心道:“好一个原汁原味,这喝完莫不是直接可以投胎了。” 他咳嗽一声,匆匆转移话题:“哎,你们齐公子呢,他怎么不来陪我喝?” 话音刚落,就对上不远处那双沉静的墨蓝眼瞳。 齐哲只身一人坐在那里,白衣若雪,神色平淡地喝茶,似是与嘈杂声隔绝。自上学时候便是如此,有他在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是冷冷清清,天寒地冻。这些邪祟也未能有不同,个个都避着走,竟是在这拥挤无比的甲板围出个空圈来。 宫灼侧头问道:“他平日里也是这样吗?” 邪祟好像都有些怕齐哲,小声答道:“仙君你指的是什么样?” “就一个人待着?” “齐公子平时不怎么下来,都在他的房间或者占星台待着,”邪祟们道,眨巴眼睛,“我们这几年都没见到过他。” 他们又陆续同宫灼说了些关于长明舫的事情。 十五年前,此船建成之时,仙门百家不是没有组织修士讨伐清剿,但是发觉寻常武器根本无法穿透船身,想要御剑飞行,却被周围喷出的气浪吹翻,实在是无可奈何,加之船上的邪祟并未害过人,便就此作罢,这些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齐哲虽为长明舫的主人,但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我们听说齐公子和你曾是同窗,还是挚交好友,”有邪祟说道,“能不能跟我们讲讲齐公子的事情?” 宫灼想了想,没忍住看了齐哲一眼,又收到一道冷冷的视线,于是扑哧一笑,道:“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不爱说话,不喊他他就不出门,特别无聊的一个人。” “还有呢还有呢?” 周围刷啦又围过来一群邪祟。 “还有就是,哦对了,他这个人喜欢吃年糕小豆汤。有次我说给他捎一份,结果被宫清给吃光了。结果他就生气了,半个月没理我——” 宫灼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只手把酒蛊从自己手中拿走,一清冷好听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我并非喜欢吃年糕小豆汤,你喝多了。” “我怎么喝多了,”宫灼疑惑,口齿不清,“我就嘴唇碰了碰,根本没有喝。” 他一看酒杯,发现那绿油油的酒液已经见底,刹那间酒全都醒了。 齐哲见他脸色一变,把他提溜到甲板某处栏杆边,道:“想吐就吐吧。” 宫灼逆反之心起了,道:“不吐!” 齐哲道:“你确定?” 宫灼嘴硬道:“这是小青特意为我准备的,我怎能辜负一片心意?” 齐哲微微眯起眼睛,墨蓝的瞳孔在灯火下彷若琉璃。 就听他道:“你知道蛇酒里面得是死蛇的,对吧。” 宫灼原先只凭借一腔信念忍着,听到此话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极没有形象可言地趴在栏杆上干呕了起来。 齐哲在一旁帮他挽着头发。 突然,他看到宫灼颈后有什么东西,顿时目光一凌—— 只见那里出现了一枚小巧玲珑的花状咒痕。共有六瓣,叶面卷曲,皆是漆黑,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明显。【】 11、多情为我独系归舟(二) “这是水生胎的咒。” 刚把酸水给吐出来,还未吹上会儿江风,宫灼便被齐哲带去舱内一处药堂。药堂挂着匾额,上书“清白堂”,进门就是一股苦涩草木之气。只见一身形高大,穿着棕褐长袍的九头蛇妖正在药柜前忙碌,一头煎药,一头研粉,一头调秤。宫灼刚踏进门,剩下六头倏然绕到他身后,盯着后颈看了须臾,下此结论。 三条腿的蛤蟆常有,九只头的蛇倒是第一次见。宫灼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确认不是自己酒醉头晕的幻觉。 齐哲沉声道:“有多严重?” 宫灼好奇道:“先生贵姓,年庚几许?” 那蛇妖有只头似乎瞪了他一眼,道:“相桕,相柳之孙,一千有五。” 宫灼惊讶地挑起眉:“相柳?” 相柳乃上古时期的九头水妖,身若巨蟒,行必成泽,据说不仅吞江饮河,还能以血毒地,是极为凶恶的大妖。 宫灼小时候三天两头潜到海里玩,他的师哥裴鸢嫌找他麻烦,特意编出“相柳其实就在咱们家海底,你再扎几个猛子就能看到它,它特别喜欢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的故事吓他,所以对这巨妖的印象极为深刻,绝不可能记错。 这倒让宫灼对齐哲这些十五年间干了什么愈发感到好奇——该不会是船行到哪,他杀到哪,输了的妖怪要么死要么投降上船吧?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相桕严厉道:“你为何会遇到水生胎,那东西可不常见。” 宫灼便将那晚的事情讲了一遍。听完之后,相桕沉思片刻,道:“真是奇怪,这我还是头一次见。” 宫灼道:“怎么个奇怪之处?” 相桕道:“水生胎我也见过几只,都是些刚出生的奶娃娃,满脑子只想着吃人。而你遇到的那只不仅会说话,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呢,它现在在哪?” 宫灼指了指齐哲:“他杀了。” 相桕道:“……尸体呢?” 宫灼道:“我烧了。” 相桕道:“…………骨灰呢?” 宫灼道:“撒江里了。” 相桕深深吸了一口气,齐哲的脸冷得像结了霜。 两个人十只头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宫灼。 宫灼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了件很严重又很蠢的事,怂怂地自我辩护:“《玄阴广记》不是说了么,邪魔尸体不可留于世,需火化后抛去水中……” 相桕气得九个头都变得赤红,刷刷冲过来对着他嘶吼:“齐肃写什么你学什么是吧,这么相信他的话你怎么不找他来找我?都说了不要随便乱烧!烧了我没法解咒!!你小子以为会天火就了不起啊?!!!” 被九张嘴同时破口大骂,宫灼只觉得脑子都快爆开,不知该对着哪颗头说话,大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它会咒人——” 这时,齐哲终于开口:“此咒何解?” 相桕冷静下来,从缸中舀出一瓢水,倒进药锅中,不疾不徐道:“解不了,是死咒。” 齐哲皱起眉头。 相桕絮絮叨叨道:“你看着我也没用,他颈后那个六瓣花,差不多每个月都会掉一瓣,等到全掉完,人就死了,”他着重强调了一下,“魂飞魄散,不得超生的那种。” 一时间只听到锅中咕嘟咕嘟的药液煮沸之声,几个气泡缓缓升上,又缓缓炸开,草药的涩气愈发浓重沉厚,密密匝匝,仿佛要将人淹没。 过了会儿,相桕用调羹敲了敲瓷碗,咂了一下舌,道:“不过嘛,虽是死咒,但也没有死的那么彻底,还是有办法可以处理的。” “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不用我过多解释,就是找二十个刚出生的——” 宫灼打断他,面容难得严肃起来:“不行。” 他又重复一遍:“绝对不行。” 死咒之所以是死咒,是因为无可解之法,中者即死。 但在过去的几百年间,有人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用纯净之血换中咒者全身血液,便可将其身上的死咒消去。 何为纯净之血?灵魂和肉/体皆为纯净之人的血。 在这世界上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是刚出生的婴儿。 也就是说,寻得二十个刚出生的婴儿,用他们的血来换中咒者的血,用他们的命来换中咒者的命。 宫灼率先打破沉寂,道:“其实也没什么,就当是多活了六个月,仔细想想也挺赚的——” “你闭嘴,”相桕瞪着眼睛呵斥道,看向他旁边一言不发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办?” 齐哲面容阴沉,冷硬道:“我会想办法的。” 平心而论,宫灼对自己命不久矣这件事情还算接受良好。他本就是死了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何况这还有半年之久,怎样看都是稳赚不赔。 他正欲解释,就见齐哲推开药堂的门,寒着张脸,一句话不说。 走了。 竟然走了?! 药堂内就剩相桕和宫灼二人,呆滞地看着哗啦摔上的木门。 过了一会儿,相桕倒出一碗药汤,用头推到宫灼面前,发话:“别管他,他那是生气了。” 生气什么?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宫灼觉得齐哲的脾气越发摸不透了,之前还好好的来着,现在说翻脸就翻脸。思来想去,不得其解。于是他也懒得管,接过那药碗,大灌一口,苦得他全身发颤,差点没晕过去。 · 三日后。 齐哲推门而入的时候,宫灼正趴在塌上翘着脚看话本。 他从来是不会好好穿衣服的,领口敞开了点,露出平而深陷的锁骨,皮肤在暖光下像块羊脂玉,几缕墨发蜷在颈侧,发尾还带着湿气,似是刚沐浴归来。 齐哲的卧房才给他住了三日,便已和从前大不相同。只见檀木桌上摆满了各类补品,人参、灵芝、阿胶……堆成小山,摇摇欲坠,应当是船上邪祟听说宫灼身体抱恙之后送来的。 只不过邪祟们为了显得正式,特意用齐哲放在书架上的宣纸给包了包,包了不够,还用毛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把那几只上品紫毫笔写得毛都炸开了。 满地都是杂乱的书,翻开的合上的,让人寸步难行。齐哲捡起一本,书皮上写着《皇室秘闻——历代帝王隐居之所》。 还没等他翻开,就被撞了一下。 “仙君!我这里有鹿茸,你吃了后一定会大补的——啊!” 宫灼在塌上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往书桌一指,道:“谢谢你,放在那里就行。” 鹿妖道:“好嘞!” 就在这时,宫灼终于意识到房门还有另外一个人。抬眼一看,就见张冷冰冰的脸:“齐哲?” 鹿妖回头一看,惊到连鹿茸都端不稳,上下牙齿直打架:“齐齐齐齐齐齐公子?” 齐哲:“……” 见他来了,宫灼眼眸中闪过一缕惊讶之色,随即将话本一合,啪得盖在那根本没喝一口的药碗上。 鹿妖见状不对,放下鹿茸,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走了。 房间内静默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 “我有办法救你——” “我不用你帮忙—— “我先说吧,”宫灼语气干脆,“换血之术与杀人无异,我这条命还没有那么贵重——退一万步,就算贵重,我也不愿,无论如何都不愿,死都不愿。” 齐哲道:“我知道了。” 宫灼舒了口气,招招手让他过来,兴致冲冲摊开地图,拉着人认真分析:“你说我是去江南,还是塞北,或者干脆在东瀛住半年?这三个地方优点是我都没怎么去过,缺点是一个物价高,一个老打仗,一个语言不通……” 齐哲随他看了会儿,又听他叽叽咕咕了阵,打断道:“宫灼,我有其他办法。” 宫灼侧头看他:“什么办法?” 齐哲道:“我们去找苦无城。” 宫灼愣了一下,道:“你知道它在哪?” 齐哲道:“不知。” 宫灼道:“那——” 齐哲静静地看着他,道:“可以去找。” 宫灼一骨碌从塌上爬起来,盘起双腿,托着腮道:“苦无城,传说中的永恒之城,城中有一巨大的凤凰木,只要在此树前许愿,无论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实现。你不会是想用这个办法解咒吧?” 齐哲道:“是。” 若是其他人对宫灼说这话,他定会觉得对方脑子晕得不清。 苦无城的传说人尽皆知,连三岁小儿都能倒背如流。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前仆后继寻找那棵据说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凤凰木,甚至不惜散尽家财,妻离子散,可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无一例外都是找了个空,别说许愿了,连城影子都没看见。 但这话是齐哲说的。 宫灼问道:“你有什么线索吗?” 齐哲点头。不知为何,宫灼觉得他有些疲倦,脸色看起来比之前苍白些许。 这时门缝处传来相桕一声:“当然有了,齐公子把书房找了个底朝天,就差把我爷爷的魂招来问问,没有也得有呐!” 齐哲皱了一下眉,伸手轻轻一指,门砰得关上。 他宛如无事般淡淡道:“他说得太过夸张,我原先就有印象,只不过需要确认罢了。” 相桕在门外阴阳怪气:“齐公子真是好记性呐,三万卷书都过目不忘,怎么没抽空去考个状元?” 齐哲又挥了一下手,就听到相桕嗷得一声惨叫。 门外没声了。 宫灼惊讶道:“这几日没见你,原来是在书房吗?” “你到底要不要听线索?”齐哲冷着脸打断。 “听听听听听,你说你说,齐公子请讲。” 齐哲瞟了他一眼,道:“百鬼东渡的起点,就是苦无城。” 宫灼睁大了眼睛。 传闻海上有一座门,亡魂穿过门便可转世。古往今来洪灾、旱灾、瘟疫等大灾害降临之后,凡人和修士大量死亡,土地上会积攒非常多的亡魂,这些亡魂聚集在一起,宛如商量好一般,顺着条向东的路行进,直至入海消失无踪。 这种现象被修仙界称为百鬼东渡,民间则是将其称之为百鬼夜行。 说起来,宫灼在和光山上学的时候,同百鬼东渡中的某只鬼还颇有渊源,算是有个前尘往事。乍一听这个词,心中真的还有些亲切。 但为何百鬼东渡会和苦无城有关? 宫灼百思不得其解,盯着天花板想了许久,再一翻身,就见齐哲将书籍整理码好,在地上铺了褥子和枕头。 宫灼道:“你要在这里睡?” 齐哲的手顿了一下,抬头望他:“不行?” “你睡地上干嘛,”宫灼觉得他真是当苦行僧上瘾,拍拍旁边,“你来床上睡就是了,之前我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墨蓝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晦暗不明。半晌齐哲答:“不了,你睡相太难看。” “哎你这就是纯粹胡扯八道——” 宫灼话没说完,火烛就被熄了,房间里霎时间漆黑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宫灼道:“齐哲。” 床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嗯?”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宫灼翻了个身,拄着手肘问道。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齐哲的侧脸,同往日没什么变化,依旧凌厉沉静,给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安定感。 但宫灼还是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些。 至于变了什么,说不上来。 齐哲闭着眼睛道:“还好。” 宫灼在床上打了个滚。大约是这几日大忧大喜,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燥得人怎么也睡不着觉。 过了许久,宫灼又喊了声:“你睡了吗?” 齐哲睁开眼睛,静静道:“没有。” 宫灼的声音有点模糊:“谢谢你。” 齐哲没有说话。 宫灼以为他没听到,爬起来大声道:“齐哲?齐哲?我说谢谢你——唔?” 床下的被褥动了动,里面伸出一只冰凉的大手,覆上了他的嘴唇。 “你不用对我说这个,”齐哲道,随后那双手上移,轻轻盖住宫灼的眼睛,“睡吧,好梦。” 熟悉的清甜香气袭来,宫灼很快进入沉睡。浑浑噩噩中他想,命运还真是奇妙无比,十七年前他同齐哲成为挚交,就是因为一场百鬼东渡。【】 12、多情为我独系归舟(三) 每年夏天,仙门百家的子弟都会前往和光山求学。 仙门对外的说法是,由于不久之后他们便会迎来修士大考,所以更需专心致志、勤加修炼,不得懈怠。而真正的原因相当无奈——夏季邪祟暴起,各门各派都因属地多发灾厄而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没工夫管自家猫狗都嫌的小孩,于是统统打包送到和光山进行教养。 海庭宫氏的情况则更为特殊。 宫灼八字全阴,出生起就极易招各种邪祟。而和光山归丹阳韩氏管辖,百年来无数修士在此清修,故仙气重阴气轻,加之有无数符箓阵法护山,可以说是极好的风水宝地,绝对不会再撞邪祟了。 宫灼本人并不领情:“如果非要在去和光山上学和夜夜被鬼压床中二选一,我还是选鬼压床吧。” 倒不是他夸张,而是和光山确实是个除了山清水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刚开始还挺新鲜,但时间久了着实无聊,加之学堂规矩颇多,功课也多,待两个星期倒还行,每年都住三个月真让人想要发狂。 十五岁那年初夏,宫灼和宫清从海庭出发,再次前往和光山。 宫灼一看这绿水青山黑瓦红墙就想叹气,恨不得晕过去再也不醒,刚踏入学堂,还没找着寝室,他便开始问了:“今年的宵禁是几时,何处设了屏障,又有多少人夜巡?” 宫清翻了个白眼。 一身材高大,身着金枫赭红衣衫的公子愤愤道:“你就别提了,今年我爹掌教,下令戌时便不可下山,巡防的人数更是加倍。” 说话的是丹阳韩氏的二公子,韩梦龙。此人性格粗犷,豪放不羁,打小便和宫灼认识。按照宫清的话说,属于非常典型的“相见恨晚,臭味相投”。 宫灼道:“莫不是我俩经常逃课之事被你爹知道了?” “整个和光山还有人不知道这事吗?那我倒是有点意外了。”宫清凉凉道。 “应当不是,”韩梦龙道,“我爹才懒得管我的事呢,十有八九是因为我哥终于要从西域回来,心疼宝贝大儿子,特意加强了守卫。” 韩梦龙的哥哥韩生骁在西域追踪一只大旱魃,几日前刚将它斩杀。韩宗主听闻此事后,大喜过望,险些锣鼓喧天敲到塞外给自己这位年少有为的大儿子接风洗尘,看天天上房揭瓦的韩梦龙那是越发不顺眼了。 宫灼一把搂过他肩膀,晃了晃:“没事儿,大不了你去我家住着,正好睡我和宫清的房间。” “我才不管他呢,他爱说什么说什么,”韩梦龙对此不以为意,挥着手道,“我这儿有个更重大的消息要讲,你们绝对猜不到,今年来和光山上学的人里面有谁。” 宫清不屑道:“能有谁?不都从小都认识,还能变出个人来?” 韩梦龙嘿了一声,神神秘秘地挤眉弄眼道:“你说得没错,还真是变出了个人。” 两人面露不解。 宫灼锤了韩梦龙一拳,道:“快说快说,在这里卖什么关子。” 韩梦龙双手抱胸,发出哼哼之声:“你们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哎小爷我还真不惯着了,不——说——!” 话音刚落,宫清冷笑一声,三人顿时扭打一团,就听韩梦龙大喊:“不公平,你们这是二对一,我靠我也要叫我哥来,你俩给我等着!” “你懂什么,这是组合技,”宫灼笑嘻嘻地说,和宫清一人压着一只手肘,俯身问,“还认不认输?” “行行行,我说就是了,”韩梦龙哎哟哎哟地站起来,骂骂咧咧道:“天水齐氏的二公子来了。” “……” 两人静默了片刻。 宫清锐评:“没头没尾的。” 宫灼补充:“哪儿来的二公子,天水齐氏这代不是只有齐元白一个独子吗?” 天水齐氏乃是仙家豪门之一,位于天水的天枢阁。第一任宗主齐肃为修真界的开山祖师爷,以三足金乌为家纹,实力相当雄厚。 这代宗主齐雍是当今的仙首,他有一独子,名为齐晟,字元白,长宫灼他们几岁,是众所周知的世家楷模,不仅在修士大考中夺过头筹,今年更是猎杀了南海作乱的兽蛟,可谓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韩梦龙道:“现在不是了,齐宗主现在有两儿子了。” 宫灼:“哇。” 韩梦龙道:“而且另一个还不是齐夫人所生。” 宫灼:“哇!” 宫清道:“此话当真?” 有私生子在仙门百家中不算稀奇。但若是天水齐氏的私生子,那就是相当稀奇之事了。 世人都说齐雍和齐夫人一位谦谦君子,一位大家闺秀,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是修真界难得的模范夫妻。这种事闹出来,虽说不算丑闻,但也足够大家看戏了。 韩梦龙道:“这消息还是我偷听我爹的谈话才知道的,怎样,你们求不求?” 宫灼忙道:“是我目光短浅了,韩二公子请讲。” 宫清也附和地点头。 韩梦龙非常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两个月前齐宗主在天枢阁给齐晟办了场‘鸣弦会’,这事儿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宫灼茫然摇头。宫清不紧不慢道:“齐晟在南海猎杀的兽蛟有灵,能通人语,离化龙半步之遥,据说临死前咒他‘虽有好命,不得好死’,所以天水齐氏请来仙门百家,令万弓鸣弦而不发矢,以祛晦气。” 空弓弹弦极其损弓,一场鸣弦会办下来少说也得有个万金。宫灼不禁咂舌,天水齐氏自诩两袖清风,出尘出世,看来也是该雅的时候雅,该俗的时候俗。 只听韩梦龙道:“没错,齐宗主为了给齐晟做排场,不仅请来了你家我家,仙门百家,还邀一群百姓来同乐。当时有一环节是让所有人射箭来讨个彩头,场上共设五个靶,每个靶相隔百步,齐晟先射了一箭,正中了五里外的妄语靶。” 宫灼道:“天水齐氏擅长射术人尽皆知,此事有何特别之处?” 宫清冷冷道:“特别在当时有位头戴兜帽的少年,和你我差不多的年纪,一箭射中了七里外的杀生靶。” 宫灼侧头惊道:“嗯?你又是如何得知?” 宫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母亲和师哥回来之后就把这事同我们说了,是你听了就忘。” 宫灼仔细一想,隐约记得好像有这回事。自己当时夜夜梦到男鬼,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所以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于是他道:“这人就是齐二公子?” 韩梦龙哼哼道:“没错!好像是当年齐宗主的风流债,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而死,自小被车夫养大。结果车夫也死了,这才找上门来。” 宫清皱眉不解,问道:“十几年过去,如何证明他就是齐宗主的儿子?” 韩梦龙道:“简单,凭长相。” 宫灼道:“就这?” 韩梦龙点头,道:“就这,据说因为他长得特别像齐晟。” 宫清问:“光从长相就能断定是齐宗主的儿子,那该有多像?” 韩梦龙道:“我哥说啊,当时这位齐二公子把兜帽一掀,哎哟喂,齐夫人的脸色瞬间跟黑炭似的,两眼一翻就要晕,立刻就有人给她喂救心丸。那张脸,啧啧,简直和齐晟一个模子——” 三人说着话,正走过一处安静的寝室,窗棂开着,案上摆着寒兰,兰边端坐着一人。 似是听到几人的谈话声,那人略微侧脸。 只见他墨发玉冠,肤白若雪,眼瞳是极为幽冷的深蓝,身着天水齐氏的白色校服,肩上三足金乌璨璨生辉,虽看着不过十五的年纪,气质却凌厉出尘,俨然是位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宫灼心道:“怪不得齐雍这么快就将人认祖归宗,也怪不得齐夫人晕过去,这齐二公子长得确实同齐晟无比相像,任谁看都会觉得是兄弟。” 就在这时,他的腰被韩梦龙狠狠一肘,后者指了指寝室门上挂的木牌。 就见“天水齐氏齐哲”这行字下方赫然便是“丹阳韩氏韩梦龙”和“海庭宫氏宫灼”。 宫灼瞪大眼睛,随即扭头,小声质问韩梦龙:“怎么回事,不是说都交给你安排,让我们仨一间寝室吗?” 韩梦龙也咬着牙嘶嘶说道:“我靠,我也不知道,十有八九是我爹从中做梗,这老头说绝不让我好过来着。” 他扭头问道:“宫清你去哪个寝?” 一旁宫清脸色极差,原来是被分到同乐柳虞氏和越嵩刘氏的人一间房。 乐柳虞氏还好说,族中都是药修,虽现在实力衰微,但好歹是四大仙门之一。越嵩刘氏则不一般,他们居西南腹地,不与其他仙门往来,也有传言说其宗主刘裘山暗修魔道,再加上属地常有修士失踪或者横死一事,风评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宫灼内心窃喜不是自己和越嵩刘氏那位老鼠成精的三公子同寝,表面上还是很悲痛,安慰已经面容凝固的宫清:“哎,这个哥哥也帮不了你,多交交新朋友也是好事,对吧弟弟。” 宫清缓缓地转过头,脸如寒霜,轻轻吐出一句“滚”,随后径直跨入寝室,当着宫灼的面砰得将门摔上。 宫灼哈哈大笑,溜哒回自己的寝室,就见韩梦龙已经同这位齐二公子搭上话了。 只听他热情洋溢地介绍:“听闻你先前在民间长大,只零星学过一点术法,不适应和光山的课业再正常不过,你别有压力。” 齐哲:“……” 韩梦龙继续滔滔不绝:“嗨呀,谁垫底不是垫呢,你看小爷我,在乎这个吗?不在乎!就当是行善积德了,一个班总要有人垫底的,所谓阴阳合一,道法自然。” 齐哲:“……” 韩梦龙说着说着大腿一拍,问道:“不过我还真蛮好奇,那日你是如何射中杀生靶的?” 这回齐哲终于开口了,目光冷冷,淡然道:“拉弓,瞄准,放箭。” 韩梦龙:“……” 见他不再唠叨,齐哲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宫灼,停在书卷上的手一顿,随即又低下了头。 韩梦龙蹭到宫灼旁边,小声嘀咕道:“这人性格比他哥差远了,冷冰冰的,我说三句他回一句,十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小爷我最烦这种人了。” 宫灼心道你上来就说人家是垫底,能给你好脸色才怪:“还好吧,没准就是害羞了点。别管他了,今晚下不下山?” 韩梦龙忙道:“下下下,我们等到亥时就分头出发,你往东我往西,老地方见。” 宫灼道:“不是说你爹加强了巡逻吗?你确定没问题?” 韩梦龙道:“当然没问题,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别像去年那样招只鬼出来。” “招鬼又不是我想招的,”宫灼很冤枉,抱怨道,“你不知我梦到的那只鬼有多烦人。” 韩梦龙也为他忧心:“这都十年了吧,隔三差五就出现,怎么那鬼还是没去投胎?” 宫灼叹气:“我也这么同他说的,结果人家压根不理我,还叫我不要偷懒,在和光山也要好好练剑。” 韩梦龙咂舌:“这鬼真是不一般,你可算是给自己招了个爹。” 他着重强调:“活爹。” …… 齐哲静静地看着宫灼的背影,直至屋外更钟敲响一下,那两人顿时闭嘴,乖乖爬上了床。 之后万籁俱寂,只听见幽幽蝉鸣和平稳的呼吸。过了许久,旁边床铺传来窸窸窣窣之声,门吱呀推开,泄了一地月光,又吱呀一声,屋内再归为昏暗。【】 13、此女鬼非一般女鬼(一) 和光山下有一镇,名为同尘镇,取的是“和光同尘”之意。 镇子不大,只有百户人家,一间酒楼。酒楼叫做“春风笑”,宫灼和韩梦龙偷跑下山,常去的就是这里,并非为行风月之事,而是因为他家的荔枝酒做得奇好,入口清冽,甘甜沁脾,老板自称配方独特,无人能破。 宫灼去年离开时同老板打赌,说自己再尝几口定能识出其中门道。结果今日下山一看,不仅春风笑大门紧闭,其余店铺也已打烊,街上冷冷清清,昏暗无比。 两人走了一刻钟,竟然没见到一个活人。 韩梦龙不禁失落道:“人呢?人呢?小爷千辛万苦下山,为了这一口都没吃晚饭,这像话吗?” 宫灼看着帖在墙上的告示,道:“全镇宵禁一周,戌时之后便不可外出,也不允许在屋外点灯。”他歪着脑袋,又看了几眼,疑惑道:“奇怪,不可外出不难理解,为何特意写不得在屋外点灯?” 韩梦龙还惦记着那口酒,烦躁道:“防走水呗,这有何奇怪之处,你这人就是想太多,走走走,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听就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一间屋子的门推开,走出一对老夫妻。只见位面容严厉,身材瘦长的老爷爷冲他们道:“你们两个,仙府都说了不准在街上滞留,怎么回事?” “估计是和光山上的公子,下山来玩吧,”老奶奶笑眯眯道,拍拍他的后背,招呼他们,“等会儿仙府要在街上巡夜,要不你们在我店里待着,先避一避?” 这其实是多虑了。 宫灼和韩梦龙虽年岁尚小,但东躲西藏的经验远超旁人,此次下山特意没带佩剑等重物,避开仙府夜巡可谓手拿把掐,不在话下。 韩梦龙正想谢绝对方好意,宫灼却用手肘捣了捣他的腰,笑得真诚灿烂,拽着他进了屋子,道:“那可真是多谢您了。” 那瘦高的老爷爷似是不爽,但也没有多言,跟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进门后先闻到一股微甘的米香,映入眼帘的是冒着白气的蒸灶和蒸屉,案上摆着各种形状的米糕,撒了芝麻和红糖粉,用粗砂布蒙着,看来是家点心铺。 两人选了处安静的角落坐着,韩梦龙的屁股刚挨着凳子,就迫不及待倾身发问:“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宫灼轻轻道:“这个店有股鬼气。” 韩梦龙面色一变:“我靠,真的?”他猛地环顾四周,险些把脖子扭着,“我怎么没感觉到?” “气息不是很浓,”宫灼道,“应当是有鬼来过,但还没开始作祟。”宫灼从小遇到的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韩梦龙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道:“你怀疑同尘镇里有邪祟闹事?” “有可能,”宫灼道,“但为何会在这里?” 他内心疑惑,同尘镇距离和光山极近,哪来的邪祟胆大包天,会在修士扎堆的地方作祟? 就在这时,老奶奶端着两叠米糕走了过来,笑道:“听说和光山上也设了宵禁,二位公子怎么会这个时候到镇子上来?” 宫灼张口就来:“我们功课做得好,夫子特意准我们下山的。”旁边的韩梦龙闻言险些笑出声,赶紧往嘴里塞了个米糕。 老奶奶不疑有他,惊讶地睁大眼睛道:“那你们应该是相当厉害的修士了!我在山上的时候天天倒数,夫子见我可头疼了。” 宫灼问道:“您之前去山上见习过吗?” 修士都是容颜永驻,而这位老奶奶满头银丝,显然不是得道之人。时人崇仙人,许多百姓都会把自家小孩送去仙府见习,不求学得术法,得一两技能护身即可,再差再差也能管两天饭;而若是孩子极有天赋,则可能会被选进宗门,正式成为氏族弟子,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果然,老奶奶眼睛亮亮的,笑道:”好久之前的事情啦,我都快忘光了。最开始还和我朋友说要一起去仙门大家当弟子,结果到后面每天都在哭着要回家……” 说着说着,她像个小姑娘般有几分羞赧,抿抿嘴:“……不过或许是因为我哭得太厉害,才会被挑水上山的阿森注意到,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那位被唤“阿森”的瘦高爷爷一声不吭地杵米,黝黑的脸有点泛红,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大约是很久没年轻人愿意听她絮叨了,老奶奶讲了许多自己的事情。 听下来都是些平常琐事,没有什么离奇经历。她姓徐,自小长在同尘镇,经营的这家点心铺乃是祖父那辈传下来的,夫妻和睦,子女孝顺,日子过得不算多阔绰,但胜在平稳安定。既无家门不幸,也无富贵满盈,这种平平无奇的人家极少会招鬼上门。宫灼心道:“如此看来,这鬼应当不是这对老夫妻引来的”。 于是他道,“我有一事想要请教,您知道镇中为何设置了宵禁吗?” 徐奶奶摇摇头道:“那我就不知了。仙府来的人只说这一周的晚上绝不许点灯或出门。” 宫灼问道:“那您有看到他们干别的了吗?比如贴了什么符咒或者做什么法术?” 徐奶奶还是说不知。 一旁的阿森爷爷开口了:“火盆。” 被他提醒,徐奶奶哎呀地叫了一下,说道:“对对对,他们还在街上放了好多火盆,也不让我们点,也不让我们碰。” 火盆? 宫灼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原先他以为同尘镇中有邪祟出没,所以丹阳韩氏才会设下宵禁,禁止百姓和修士在夜晚出门。 但若真有邪祟在同尘镇,这么多修士都在和光山上,丹阳韩氏没有道理不通知他们此事,最不济也要在镇中贴上识鬼符一类的符箓,以便后续除祟。 结果只是放了火盆。 这到底是为何? · “还真是火盆,”韩梦龙煞有介事地点头,往嘴里又塞了口米糕,含糊不清道,“哎哟,这糕点真好吃,下次我们还来她家买。” 街巷空无一人,寂静幽谧,借着微弱的月光,宫灼蹲在地上检查火盆,头也不回道:“你都把人家店里卖的全吃光了,我们得留点给宫清,不然他明天知道一准生气。” 想起宫清生气时的样子,韩梦龙瞬间把袋子扎紧,抹掉嘴角的糕渣,随后叹了口气道:“你都摸了这盆老半天了,真喜欢的话兄弟给你扛一个回山上行不行?” 街上的火盆是用黄铜制成,口阔腹深,外沿略外翻,盆身矮而稳,里面放有木炭和少量短柴,并无特殊之处。但寻常放火盆,只会在街头街尾各放一盆,便足够照明,这些火盆却三步一个,密密麻麻,足足上百个之多。 ”我查不出来原因晚上睡不着觉,”宫灼不理他的抱怨,伸手往盆地掏了掏,掏出一张符箓来,得意道,“有了。” “厉害厉害,现在能走了吧,我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冷。”韩梦龙兴致缺缺地打哈欠。 “你别吃了就困行不行,过来看,”宫灼念了个生火诀,用手笼着光照过去,“这是什么符?” 只见符上画着一颗巨大的树,枝叶茂密,金光如流火,枝干粗壮,四人合抱而不能,显然是凤凰木。 韩梦龙不说话。 “凤凰木符是祈福之符,”宫灼喃喃道,“象征着好运连绵和心想事成,为什么要把这个符给放到火盆里——” “喂。” 韩梦龙突然打断他,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身后。 宫灼缓缓回过头。 只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街对面站着一位少女。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姿修长,五官清秀中带着一股子倔强的英气,可以说是一位美人——如果忽略掉她脖子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血淋淋的窟窿双眼的话。 见他们看她,女鬼咧开嘴咯咯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血肉横流,头颅“嘎吱嘎吱”摇晃不止,露出粘黏的一点皮肉,险些就要从颈上掉下。 不需任何提醒,宫灼和韩梦龙十分默契地双双扭头,拔腿就跑。 “我靠,我靠,我说什么来着,”韩梦龙边跑边不忘说话,“你他妈又给我招只鬼了!宫明烛你真是太厉害了!” 宫灼自知理亏,还是死鸭子嘴硬:“凭什么说我招的,你也在好吧,怎么不是你招的?” “你非要这样?”韩梦龙大声道,“我数三二一,你往左我往右,看这女鬼跟着谁?” 宫灼立刻怂了:“别别别,是我招的行了吧,我的错。” 说话间两人迈步狂奔,溅起一片飞沙走石,又钻到另一道窄巷中。许是听到了动静,两侧人家都熄灭了烛火,整个巷道更加逼仄幽暗,一时间只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以及身后断断续续的女声。 那女声甜美动人,像融化的蜜糖般黏腻,仿佛对情人窃窃耳语,缱绻无比。 宫灼脑子飞速转动,对旁边的韩梦龙道:“她好像……呼……好像在唱歌。” 韩梦龙道:“唱歌?怎么还会有鬼唱歌,这是琵琶成精了吗?——我靠!” 只见小巷尽头并非路道,而是一处人家的后墙。 是个死巷。 宫灼倏然回身,撸起袖子,道:“来吧,跑不了就干。” 女鬼的身影慢悠悠地从转角显现出来,雪肤红唇,乌发如瀑,与他们相隔不过二十步。离得近了,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幽幽怨怨,缠缠绕绕,简直能挤出水来。 此时韩梦龙咒骂一声,道:“你说对了,还真是在唱歌!” 宫灼问道:“唱的什么?” 韩梦龙怒道:“你管她唱的什么,干就是了!” “万一是她生前所愿怎么办,”宫灼道,“我俩都没带剑,帮她实现一下愿望,祝她赶紧投胎,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韩梦龙静下来听了一瞬,道:“十八摸。” 宫灼:“什么?” 韩梦龙冲他大声吼道:“十八摸,十八摸!这女鬼在唱十八摸!” 就听女声甜丝丝地唱,声音忽远忽近,寒风袭来,呼吸声仿佛喷在耳廓:“……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 宫灼觉得若不是时机不对,这个场景着实是相当滑稽——鬼唱歌已经是绝世罕见,居然唱得还是十八摸,有点突破他的认识。 但已经没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宫灼对着她大喊一声:“这位妹妹,有事我们好好商量,大家和和气气的不要吓人,敢问你有什么心愿未了?” 女鬼停止了歌唱,冷冷地瞪着双瞳:“妹妹?” 宫灼愣住了,结巴道:“姐……姐姐?” 女鬼歪了歪头,脑袋咔哒撞着肩膀,重复一遍:“姐姐?” 韩梦龙立刻心领神会,狗腿道:“姑奶奶,奶奶!奶奶!” 女鬼似是满意了,微笑道:“你们知道我唱的这首歌是什么?” 这下双双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韩梦龙战战兢兢道,“不是十八摸吗?” 话音刚落,女鬼立刻冷哼一声,身形极速膨大,鲜血顺着她窟窿状的双眼和脖颈的伤痕唰然流出,刹那间便将她染成血红的一根人柱! 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寒意顿时打在尾椎骨,让人浑身发抖。情急之下,韩梦龙脑子一片空白,做出了个非常不义的举动——他伸手指向宫灼,撕心裂肺道:“我不知道,他知道!” 还未等宫灼扭头怒斥,就见那女鬼弯下腰,将什么东西抛了过来。 宫灼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是她的头。 美丽的头看着他的眼睛说话,血红的双唇上下开合:“能听懂,那你就是坏男人了,小子。” 宫灼:“…………” 宫灼:“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都想不到了,宫灼把头往韩梦龙怀里一塞,在对方同样凄厉的惨叫声中拔腿就巷子口跑。 一路上匆匆忙忙、跌跌撞撞,不知踢翻了多少火盆,不知撞倒了多少篱笆,简直是狼狈至极。眼见着就要逃到大道,宫灼心中大喜,却突然脚下一崴,踉跄着要向前扑去。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接住了他。 霎时间他被清甜的香气包裹,身体撞到了个硬邦邦又温暖的东西。 是个人。 宫灼懵了片刻,待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紧紧地环上来人的腰,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过了不知多久,他慢慢地、慢慢地仰起头,正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幽蓝眼瞳。 “怎么是你?”他不可思议道。 齐哲面色平静,越过宫灼的头顶看向不远处的血红女鬼。只见女鬼手持头颅,微微欠身,给他施了一礼,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14、此女鬼非一般女鬼(二) 过了许久,宫灼仍是不敢回头,问他:“鬼呢?” “走了。”齐哲道。见宫灼继续紧贴着自己,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沉了些许,“……你可以松手了。” 宫灼这才把手从齐哲的腰上拿下来,小心翼翼地眯缝眼睛打量,月光暗淡,街巷寂静,并无声响。确定那只女鬼不在这里后,他顿感呼吸顺畅,神清气爽,再一扭头,发现齐哲的白色校服被自己揪得皱皱巴巴,赶紧辩解:“刚才有只女鬼在追我,长得特别可怕,还把脑袋扔给我了,非常吓人。” 齐哲点点头,没有做任何评价。 毕竟是仙门子弟,被女鬼追就吓成这样属实是有点丢脸。两人走在街上,一时间无言。宫灼没话找话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山下来了?” 齐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来找人。” “找谁?”宫灼环顾四周,“你在这同尘镇有认识的人吗?” 齐哲又看了他一眼,率先走进一道窄巷。宫灼晃晃悠悠跟在他身后,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后来才反应过来。 还能找谁?找他们的。 他不由得惊讶一瞬。 先前他以为齐哲这位天水齐氏的二公子,估计同齐晟差不多,属于温润如玉的仙家模范。倒没想到此人不仅面冷心热,第一天上学就敢犯禁下山,真可谓是人不可貌相。 正想着,就见前面的齐哲停住,探出剑鞘,将倒在那里的东西轻轻翻了个面—— 只见一人双目紧闭,衣袍凌乱,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 那必然是韩梦龙了。 宫灼还没来得及问,齐哲就和背后有眼般道:“活着,吓晕了。” 活着是意料之中,吓晕也是意料之中。若是往常,宫灼定会让这家伙躺尸到天亮,狠狠嘲笑一番,但毕竟齐哲在场,总不能让外人看了乐子。于是宫灼找来水瓢,舀了勺水,刷啦给他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心凉。 韩梦龙先是脚抽抽了一下,随即喉咙挤出呃呃几声,最后终于睁开了眼。 “小爷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了!”他两腿一蹬就是个鲤鱼打挺,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吼道,“来啊!来啊——哎?” 他茫然地看着宫灼,半晌才张开嘴,问道:“那姑奶奶呢?” “走了,”宫灼没好气地说,将瓢往旁边一扔,“你等下次见面再和她殉情吧。” 韩梦龙争辩道:“很明显人家看上的是你,都追着你一路——” 就在这时,齐哲淡淡地说:“回去了。” 他的语气丝毫不严厉,但气场着实强大,透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从容之气,宫灼和韩梦龙便稀里糊涂随着他往和光山上走。 齐哲玉冠束发,白衣飘飘走在最前,后面两个人则是拖拖拉拉,边走边聊。 宫灼仍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有所古怪。那女鬼虽然行为奇特,但修为不算高深,若是她在镇中作祟,派几个修士绞杀便是,没理由让镇民夜不出户。 左思右想,想不出来,于是他问韩梦龙是否有发现女鬼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韩梦龙正给他的袍子拧水,想了想,道:“脸特别小,你别说,长得还挺好看的,若不是女鬼的话,我倒真想认识一下。” 这家伙向来嘴里没个正行,宫灼怒道:“我俩被她追了一路,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我这人向来是非常怜香惜玉的,”韩梦龙坦然道,“小爷第一次摸姑娘脸就摸到女鬼,这事儿今后说出去,淮水以南,谁能比我更加风流?” 宫灼:“……” “你有福了,”韩梦龙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你现在招上一大一小两个鬼,大鬼同你自小认识,属于竹马竹马;小鬼对你一见钟情,属于红粉知己。敢问公主选哪个?” “滚滚滚,我哪个都不选!”宫灼怒道。 此时齐哲微微蹙眉,似是嫌他太过大声。宫灼忙压低嗓子道:“这女鬼绝对有蹊跷。你想想看,若是鬼魂作祟,为何会故意来吓我们?且我们跑了一路,她居然都能跟上,这难道不稀奇吗?” 一冷冷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奇门遁甲。” 宫灼道:“什么?” 齐哲淡淡道:“她是用奇门遁甲之术,把你们逼至死巷的。” 韩梦龙张大嘴巴,道:“不是,她怎么可能会奇门遁甲?” 奇门遁甲之术,简单来说就是依据当下的时与势,来判断人和事正处在哪一步,既可以用来占卜吉凶,也可用来寻踪定位。但这套术法极为高深,且会消耗相当多的法力,所以只有一部分修士会学,还不常使用。 也就是说,这位女鬼生前并非是寻常百姓或者是王公贵胄,而是修仙之人! 修仙之人,还在和光山附近,没准还是他们认识的哪位前辈。 这个发现远远超乎宫灼所料,韩梦龙也陡然精神。少年人总是记吃不记打,才过一株香的时间,已然忘了刚才是如何被吓得连滚带爬,开始准备着下一次偷跑下山。 齐哲就跟没听见一样,丝毫不受到后面叽叽咕咕的两个人的影响,领着他们到学堂的院墙外。 先前宫灼和韩梦龙偷溜下山,走得是学堂南边一颗凤凰木。此凤凰木根系粗大,枝繁叶茂,表面看起来并无特别,但若站在树顶便会发现其中奥秘——此树的一处枝桠伸至墙外,又被两块巨石掩盖,直通山下,可谓是绝佳的出逃密道。 宫灼翻身上树,见两块巨石还在先前的位置,突然意识到一点:齐哲并不是和他们同一条路出来的。 那他是怎么下山的? 还未等他询问,就见不远处的韩梦龙脸色一僵,双眼直勾勾盯着下方,险些从树干上摔下来。 原来树下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 一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满脸威严之相——正是丹阳韩氏的宗主,韩梦龙的爹,韩长荣。 只见韩长荣怒气冲冲,显然是气得不轻,道:“又跑了!又跑了!这小子真是一刻不让我省心,和他哥比差远了!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对面那人劝道:“韩宗主不必担心,梦龙和阿灼这个年纪贪玩很正常,我之后同他们说说便是。” 这人说话的声音温润沉厚,不疾不徐,似有股让人心平气和的能力。韩长荣本来正要破口大骂,竟也消去几分火气,道:“平时跑下山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还跑到山下去,太不像话了。” 那人笑道:“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韩宗主莫要生气,我这就去寻他们,您去忙吧。” 韩长荣道:“哎,真是麻烦你了,多亏有你在,不然我这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完,他向那人略施一礼,随后便匆匆离开了,似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待到韩长荣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那人还是静静立在树下。宫灼正犹豫之时,就听他轻声道:“好了,韩宗主走了,你们下来吧。” 宫灼跳下凤凰木,同韩梦龙一起向那人行礼,道:“齐公子。” 齐哲轻轻落在他们身后,喊了声:“兄长。” 只见那人长身玉立,墨发白衣,肩膀处绣有三足金乌,在夜空中也微微发光。五官极其标志,气质端方出尘,隐隐透着贵气,却并不傲慢尖锐,配上他那双温润平和的墨瞳,给人天然的亲切信赖之感。 齐晟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啊,算了,进寝之后再说吧,被韩宗主发现就麻烦了。” 见齐晟没有责怪的意思,宫灼和韩梦龙松了口气。待进到寝中,齐晟坐到案边,也让他们一同坐下。 “今日是你第一次来和光山上学,我本应当陪你会儿才是,结果临时有事耽搁,现在才到,”齐晟微笑地对着齐哲道,又看了旁边的宫灼和韩梦龙,“原本还担心你没有认识的人,会有些寂寞,没想到这么快就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何止打成一片,”韩梦龙爽朗道,经此一晚,他已然将齐哲视为半个兄弟,“我们现在是铁哥们了,对吧?” 齐哲漠然道:“多谢兄长关心。” 齐晟丝毫没有被他的冷漠态度影响,又笑着问道:“这里的饮食起居和天枢阁不同,还习惯吗?” 齐哲道:“无妨。” 如画如玉的两个人对立而坐,俨然是一副美景,只是气氛始终谈不上热络。齐晟又同齐哲聊了几句,言语间具是对他的关切;而齐哲的回应则是透着股疏离客气,显然与他不熟。 宫灼心道:“齐晟不愧为修真界的楷模,若是常人得知自己突然多了位弟弟,还非一母所出,恐怕早就破口大骂,置之不理了。没想到他还特意来和光山来照顾,关心他的课业,此番涵养真是远超旁人,令人佩服。” 就听齐晟道:“阿灼。” 宫灼道:“啊?”怎么还有他的事。 “裴鸢让我一字不差地转告你,说‘给老子乖乖待在山上,没事干就看话本,再不行就滚过去睡觉’,”齐晟满脸温和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着,随后点评道,“他是真心为你好,你体质特殊易招邪祟,还是多加注意点为好。” 裴鸢乃是宫灼的师哥,海庭宫氏的大师兄,性格张扬不羁,与齐晟素来交好。真不真心不知道,反正听起来挺生气的。宫灼立刻道:“为什么不让我下山,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满脸希冀地看着齐晟:“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同别人说。” 韩梦龙也点头如捣蒜。 齐晟还是微笑,但宫灼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不行。果然,他一边站起来一边道:“如果很想知道的话,你们自己去查吧。” 宫灼和韩梦龙双双睁大了眼睛。 “不过我得说一句,韩宗主今晚之后会在学堂周围所有地方设立结界,任何人的出入他都会知道,”齐晟推开门,又补充道,“所有地方,包括凤凰木地道。” 韩梦龙惊愕道:“你怎么知道那个地道的?” 齐晟淡笑不语,帮他们关上了门,施施然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宫灼便迫不及待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告诉宫清。 宫清一边嚼着米糕,一边总结道:“也就是说,你们昨晚偷跑下山,遇到了一只女鬼,双双吓晕了之后,先被齐哲救了,再被齐晟救了,是这样吗?” “你这样说显得我们两个又蠢又无能,”宫灼道,“我们表现得比你想得好一些。” 宫清请教道:“好在哪?” 宫灼道:“那是一个会奇门遁甲的女鬼,你不要小瞧了这种女鬼——” 话音未落,就听学堂的门砰得打开,韩长荣阴云满面地走了进来,眼神歘如飞电,巡视一圈。 众人原本聊天的聊天,瞌睡的瞌睡,吃东西的吃东西,此刻纷纷端坐读书,嘴里念念有词,作认真学习状。 昨日虽有齐晟相助,没被韩长荣抓个正着,但犯禁下山之事显然暴露。宫灼自知按照这位韩宗主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果然,韩长荣在讲台上冷哼一声,道:“有些人刚来和光山就想着玩,想必是对课业内容烂熟于心,聪明得很,不用我教了,对吧?” 他这话虽是问句,但无人敢接腔。室内均是静默无声,如同死了一般。 “那好,那我必须得给你表现自己的机会,”韩长荣讥讽道,从旁边抽出厚厚一捆书卷,“《玄阴广记·别记》,我去年就让你们在家预习,现在应当是烂熟于胸了。我来请教一下各位大拿,书里是用什么办法辨别长生种的?” 《玄阴广记·别记》全书讲得都是长生种,冗长无聊,属于宫灼的睡前读物——看完一行倒头就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能起。前排的韩梦龙双唇紧闭,低垂脑袋,苦着一张脸,显然也是不知。 韩长荣扫视一圈,目光所经之处皆是垂首乱瞟,最终落到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人身上。 “齐哲,你来说。”【】 15、甜米糕难解愁滋味(一) 齐哲站起身,面容沉静,语气平稳:“长生种之血为金,自带异香,故与常人不同。” “若发现长生种,应如何处置?” 齐哲道:“砍其手使其不能写,断其舌使其不能说,削其头颅使其不能动,悬楼示众三日再挫骨扬灰。” 韩长荣问:“邪祟、邪煞、邪魔,长生种属哪一级?” “单属一级。” “为何?” 齐哲答:“齐肃有言,‘长生种修为高深,心性大恶,嗜杀成性,为极大威胁,故特作一级,警示后人’。” 韩长荣见他第一天上山就敢犯禁,以为同自家儿子一样是个不学无术的,却没想到他答得一字不差,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哗啦啦翻着书卷,试图再找一题。其余人则是佩服不已:“不愧是天水齐氏出来的,能把齐肃写得这狗屁不通的东西记住,脑子是真的好使”。 就在这时,齐哲突然道:“我有一问想要请教夫子。” 韩长荣:“讲。” “我读《玄阴广记·别记》,虽知如何杀长生种,但有一疑惑,为何要杀长生种?” “自然是因为其罪无可恕。” “如何罪无可恕?”齐哲问道,目光冷冷。 韩梦龙从鼻中重重哼出一声,余光一瞟,寒声道:“宫灼,你来说,为何长生种罪无可恕。” 虽然在坐各位估计没人从头到尾看过《玄阴广记·别记》,但长生种背叛修士的历史人尽皆知,不由得羡慕宫灼捡了个简单问题。 谁知宫灼坦坦荡荡:“我忘了。” “忘了?!”韩长荣一拍讲桌,就听啪啪木板断裂之声,他气得面红耳赤,“身为海庭宫氏的弟子,连这种事都能忘,你家祖宗知道了会怎么想!” 此话讲得颇重,宫清面露不悦之色。而宫灼却是不在意:“我爷爷说他死了之后少找他,我等明年再烧纸跟他说。” 室内顿时一阵没忍住的噗嗤笑声,又被韩长荣寒光一扫,全部噤声。 “宫清,仙门百家为何要杀长生种。” 宫清道:“五百年前长生种遭到魔神迫害,请求修士协助,许诺事后授与长生之法,待大胜之后,长生种却背弃契约,以宴请之名邀来三千修士,将其一并屠杀,此为“黄金背叛”之由来。” 韩长荣点头道:“不错,看来还是有人认真读书的。” 而就在这时,齐哲问道:“这份契约现在在何处?” 韩长荣道:“自然是被长生种烧毁了。” 齐哲静默须臾,道:“既烧毁,又如何得知内容?” 韩长荣皱眉道:“你——” 齐哲又道:“不知内容,又如何说是毁约?”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宫灼心道:“完了”。 他当然是知道“黄金背叛”的典故,之所以说不知,无非是想报齐哲昨晚的驱鬼之情,帮他转移点怒火罢了。但没想到齐哲居然敢在课堂上说出此等离经叛道的言论,无异于公然挑衅,这位韩宗主怕是要生吞活剥了他的皮。 果然,韩长荣脸色铁青,摔书捶桌,气得差点在课堂上动手。事后更是怒不可遏,越想越气,令齐哲将《玄阴广记·别记》从头至尾抄一遍,滔天怒火甚至烧到了宫灼那里,他也被罚屋内思过,三日斋戒。 本来约好白天三人一同下山去玩,没想到被牵连,宫灼大呼倒霉。 宫清凉飕飕地说:“这才来和光山的第二天,你就已经关上禁闭了,真是厉害。” 宫灼道:“这怎能赖我?还是齐哲太有种了,后生可畏,大丈夫当如是也。” 韩梦龙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你们看到我爹今天的表情了吗?我倒是看齐哲越来越和心意了,不知他身手如何,若是身手好的话,下次我们捎他一道。” “还是先别想着下次吧,”宫清泼他们凉水,“齐晟说得没错,韩宗主今日已在学堂外设了结界,还不是一般的结界,非持有令牌之人,夜晚不可出入。” 宫灼道:“那太好了。” 韩梦龙问:“好什么?莫非你有主意了?” “暂时还没有,”宫灼道,“不过他们越警惕我们出去,越证明同尘镇肯定有猫腻,而且这猫腻还不一般。” 话正说着,齐哲推门进来,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自走到案几边摊开一卷书,提笔写字。宫灼见时候不早了,赶紧催促两人下山,千叮万嘱一定要记得带两坛荔枝酒。 事实证明,闭门思过这种惩罚对宫灼来说基本等于没有。他不知从哪摘了一片兰草叶,放在唇边哔哔啵啵吹了几下,就见四只小狗摇头晃脑跑过草地,嘤嘤地挤在窗默下舔他的手。 宫灼逗了一会儿狗,伸手捞了只灰不溜秋的上来,喊道:“齐哲。” 齐哲转过头,就见宫灼把那只灰狗放到席子上。灰狗看着刚足月,都不知断没断奶,毛在阳光下软乎乎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迷茫的看着宫灼。 宫灼对着他做了个射箭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咻——” 小灰狗没反应,晃晃脑袋,还是懵懵的,想去舔宫灼的手。 宫灼把它摆正,点着鼻尖,很认真道:“听话,别撒娇,明白吗?” 接着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小灰狗终于做出了反应,只见其啪叽往旁边一歪,四爪朝天,歪嘴吐舌,俨然是被箭射中的模样。 宫灼满意了,把它团进怀里捏捏抱抱,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向齐哲,问道:“如何?” 齐哲眼底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随即又恢复到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宫灼毫不气馁,抱着狗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道:“你难道不新奇吗?一般都会问一句你怎么做到的吧。” “海庭宫氏皆可通兽语。”齐哲语气平淡,头也没抬一下,继续写字。 “海庭宫氏能通的兽语都不一样,”宫灼趴在案几上,握着狗爪子刨放在上面的书卷,“准确来说,我能通的是狗语,你别觉得没什么,这是很罕见的,”他强调,“特别罕见,我们家族有史以来只有我一个人能同狗说话。” 那灰狗被宫灼玩烦了,从他的手里跳出来抖了抖毛,结果刚一抬头就看到齐哲,顿时嗷呜一声,又钻回宫灼怀里了。 宫灼笑道:“看来你不招狗喜欢啊。” 齐哲垂眸看了灰狗一眼。 不看倒好,这一看之后,那狗更害怕了,全身都在发颤,好似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宫灼怕它在待下去就要晕死过去,于是打开窗户,把它放到草坪上,狗爪刚一着地,霎时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宫灼看着它的背影,想起昨夜也是如此——那女鬼本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待齐哲出现,顿时不见鬼影,于是问道:“那只女鬼见了你就消失不见,你是如何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 齐哲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他道:“你为何要学?” 宫灼长叹一口气,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一般有仙家血脉的孩子,即使八字偏阴,也无伤大雅。毕竟邪祟虽然普遍智力不高,但还是有弱肉强食的本能,柿子也得挑软得捏,所以若不是脑子实在不好或者有特殊原因,他们一般不会选仙门子弟下手。 宫灼却是个例外。 他刚出生的时候,宫椿就知道这孩子容易招邪祟——八字太阴了,简直是阴到没边,阴到极点,但偏偏长得又极好看,好看到极点。宫灼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能听到屋梁上的邪祟窃窃私语,又或者是走在街上被长着四只手的大姐姐牵去买糖,还有什么床底下藏着八眼巨怪,跑山上玩就能遇到桃花妖啦…… 总之,这么多年,光是赶走被他引来的邪祟,海庭宫氏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 而在宫灼从小到大遇到的邪祟中,有一只鬼,所有人想尽办法也无法祓除。 宫灼五岁那年,梦见了一片凤凰木林。 林中有位少年,正坐在一棵硕大无比的凤凰木上。其银发如霜,蓝瞳锐亮,着一袭华贵的白色长袍,佩一张黄金面具,面容虽被遮掩,却更添一分神秘之感,似是鬼怪也像神祇。 起先宫灼以为只是普通的梦境,直到少年回头看他,冷冷地说:“你的修为这么弱,往后遇到邪祟怎么办,等死吗?” “然后这十年里,我断断续续都会梦见他,”宫灼道,“为了避免晚上被这鬼责骂,我每天练剑练到手软,结果这鬼并不领情,还是说我不够勤奋。整整十年!他还说‘以后遇到邪祟怎么办’,你说什么邪祟能比他更邪?!” 齐哲静静地听他说完:“为何不直接将他杀了?” “打不过,”宫灼很无奈地说,“怎么打都打不过,论剑术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我怀疑就连我师哥也未必是。” 海庭宫氏的裴鸢是用剑高手,与天水齐氏的齐晟、丹阳韩氏的韩生骁和乐柳虞氏的虞辛夷同龄且私交甚密,被人称为“云照四杰”。 齐哲看了他片刻后,道:“你勤加修炼,终有一日能杀了他的。” 这话说了和没说没有任何区别,不过宫灼本来也不指望齐哲能提出什么好办法,他问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也该同我讲讲,你是怎么让那女鬼离开的吧?” 齐哲道:“我什么都没做。” 宫灼:“????” 宫灼:“这是什么意思,你站在那里,女鬼就跑了吗?” 齐哲点头。 “怎么能这样?”宫灼顿时觉得非常不公平,“这女鬼骚扰了我一路,结果见到你就跑了。是不是你长得太吓人了?” “……” 齐哲扫了他一眼,不说话。之后无论宫灼在那边怎么叫他,他都不回应,俨然是把宫灼视为空气。 过了一会儿,暮色四合,踩着最后一声更钟,韩梦龙和宫清姗姗来迟,后面还跟着不少同学,应当是一道下山去玩了。十多个少年挤在宫灼的寝室,顿时闹闹哄哄,吵得不可开交。 宫灼见宫清提着两壶酒,大喜过望,连连夸他颇有义气,随即拉着齐哲一道坐下,把酒杯塞进他手里:“这家的荔枝酒是一绝,就是有点儿甜,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有一少年问道:“不知齐公子先前是哪里人?”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大家都对这位天水齐氏二公子的身世相当好奇。 就听齐哲道:“湟中。” 湟中位于黄河上游,今年三月才因大洪灾被淹,死伤极为惨重。那位少年的面色不由得有些尴尬,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宫灼见状,便将昨晚发生之事在桌上又讲了一遍,气氛顿时热络起来,众人纷纷猜测这同尘镇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道:“那女鬼应当是只大邪祟的小啰啰,此次不过是行探查之事,恰巧被你们碰见了。” “谁家行探查之事的时候唱歌?”宫灼道,“有没有一点做邪祟的自觉。” “也许是宫灼你欠下的风流债,”另一人分析道,“她既然说你是坏男人,说明对你还是颇有怨言的,你坦白交代,是不是祸害过谁家姑娘。” 这简直是无中生有,横空一盆脏水泼上来,宫灼大喊冤枉,宫清却说“是有这种可能”,韩梦龙补充“应该就是如此了”,三人哄作一团。 就在这时,宫灼从两人身上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顿时正经脸色,问道:“你们今日下山去了哪些地方?” 宫清理了理衣袍,莫名其妙道:“先去春风笑给你买酒,又买了点糕点,最后喝了杯茶看了场戏。” 韩梦龙问道:“怎么了?” 宫灼沉声道:“你们身上有鬼气。” 房间刹那间鸦雀无声,众少年面面相觑,刚才还没有感觉,经他这么一说,顿感后颈发凉,寒毛倒竖——还真有股鬼气在屋内弥漫! 说时迟那时快,宫灼立刻捏灭烛火,从怀中掏出一张识鬼符,递给宫清。宫清心领神会,将识鬼符贴在身上,不燃,接着传给下一个人,还是不燃。就这样击鼓传花般顺了一圈,待传到最后一个人时,突然,识鬼符窜起明黄的火焰,霎时间化为灰烬,簌簌落到了地上。 众少年战战兢兢抬头一看,正对上双幽冷的墨蓝眼瞳。【】 16、甜米糕难解愁滋味(二) 齐哲安静地吃完手中最后一块糕点。 韩梦龙“卧槽”一声,立刻窜到宫清身后,战战兢兢道:“天水齐氏捡回了一只鬼?” 宫清翻了个白眼。几位少年也后退几步,极为警觉地看着齐哲,显然是和韩梦龙想到一块儿去了。 “你有这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真是亏才了。”宫灼拍拍韩梦龙的肩膀,又抽了一张识鬼符。 这次,他没有传给别人,而是放到刚才盛有米糕的碟子边。就见放下的一瞬间,识鬼符再次燃起了火焰。火焰的颜色甚至比刚才更加明亮,证明这里的鬼气更加浓郁。 “米糕上携带鬼气?”宫清侧头问。 宫灼点头:“这样浓的鬼气,这鬼要么碰了这米糕,要么曾经离米糕非常近。” 听到这番话,其余少年纷纷面如菜色,恨不得马上扣嗓子眼把刚才吃进去的米糕吐出来。也就齐哲面不改色,甚至又从盘中拿了一块撒着红糖的米糕。 有人哆哆嗦嗦问道:“你们今天买米糕的时候,真的是人在做吗?……会不会,不会是两个鬼做的!” 韩梦龙道:“怎么可能!如果是鬼做得我们会看不出来?我们那天还在他家店里待着——”他说着说着,突然也脸色一僵,回头对宫灼和宫清道,“没准还真是如此!” 宫清翻了个白眼,凉凉道:“今日我们去了点心铺,离那位老奶奶一尺不到,这米糕是她亲手递给我们的,她不可能是鬼。” “不不不,不是那个老奶奶,”韩梦龙神秘兮兮地说,“而是那位老爷爷。” “宫灼你仔细回想一下,那天虽然是徐奶奶让我们进的点心铺,但是最开始发现我们的,是那个老爷爷,对吧?”韩梦龙眉飞色舞地说,“等到我们进店之后,一直都在和徐奶奶聊天,这位老爷爷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 “‘火盆’。”宫灼道。 “没错!”韩梦龙得意道,“依我看,他是故意把我们引到火盆那里的,然后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众少年瞬间对韩梦龙五体投地,纷纷大赞“原来如此”“韩兄果真心思缜密”“韩兄不愧是你”。韩梦龙也连连称是,拱手欠身,照单全收。 宫清摇了摇头,点评道:“蠢。” 韩梦龙立刻不高兴了,嚷道:“你有什么高见,说说来听听。” 宫清道:“你和宫灼那日遇到的分明是个女鬼,又如何可能是那位老爷爷作祟?” “这还不简单,”韩梦龙道,“就如卫兄刚才所言,没准是那女鬼是他的手下,他派她来追我们的。” 此番歪理被宫清讥讽一番,两人顿时吵了起来,其他少年也纷纷站队,加油助威,好不热闹。 宫灼没加入他们,而是走到齐哲旁边,见他案几上米糕都吃完,荔枝酒也已见底,心道:“齐哲这人,外表看着冷冰冰的,像是什么东西都不喜欢的样子,没想到口味和小姑娘似的,居然喜欢吃甜食”。 他坐下给自己斟了杯酒,问道:“你怎么想的?” 齐哲看着他。 “在米糕上留下鬼气的那只鬼,”宫灼道,“你觉得和那天你看到的女鬼,是不是同一只鬼?” 齐哲道:“是同一只。”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说自己的看法,倒像是给出结论。 宫灼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齐哲没有回答,垂头继续吃点心,过了一会儿,他回到自己的床榻,闭目休息,一副懒得理人的模样。宫灼隐约觉得他知道更多的东西,关于那只女鬼,关于同尘镇的异常,但是他没有说。 那边的辩论已经出来结果,韩梦龙在宫清面前惨败,正在自罚三杯,他们招呼宫灼过来喝酒划拳,于是宫灼走了过去,同他们又喝了几杯,酒意上来,便没再想这事儿了。 · 当天晚上,宫灼又梦到了那只男鬼。 金光灿灿的凤凰木盘根错节,枝叶茂密,交叠将天空遮住。白衣少年侧坐在根粗壮的枝干上,伸手接住了一片灿金的落叶,垂眸看他,道:“你最近没有练剑,握剑的手不稳。” 宫灼瘫倒在地上,把剑扔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刚一进入梦境就看到这片凤凰木林,还没来得及叹气,就见一柄木剑刷然穿过落叶,直指他的脖颈,只得匆忙拔剑接招。谁知这男鬼的剑法比起往日越发凌厉,才过三招,宫灼就已大败。 “我每天很忙的,”宫灼为自己申辩,“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闲。” “你怎么知道我很闲?”少年问道。 宫灼这十年和他隔三差五就眼见一面,俨然是非常熟稔,所以毫不避讳道:“你是鬼,天天跑到我梦里来,一定是很闲很没有事情干才会这样。” 少年湛蓝的眼瞳滑过一丝笑意,随后又道:“这不是你偷懒的理由,剑一日不练就会退功,若你想在修士大考中取得好名次,必会遇到很多凶险的邪祟。” “我才无所谓修士大考呢,”宫灼喘匀了气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揪地上的野花,“我又不是宫清,到时候随便抓两只水鬼,混个丙等就行。不过嘛——” 他笑着抬起头,挑着那双亮如秋水的眼睛看着少年,道,“如果我把你抓住带过去,能得几等?” 少年漠然看着他,道:“上甲等。” 宫灼惊愕道:“你居然这么值钱?”上甲等怎么说也得是邪煞级别的千年大妖。 少年的声音有点冷:“要试试吗?” “算了算了,”宫灼摆摆手,“我就不费这个力气了,换别人来吧。哦对了,我最近遇到了个很有意思的人,叫齐哲,我刚才有没有同你讲过?” 少年道:“没有。” 宫灼道:“天水齐氏的二公子,长得挺好看,就是性格太冷,不爱搭理人。不过人还挺热心,那天若不是他,我估计又要被女鬼追几条街……” 他又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地把那晚的事情讲了一遍,少年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金黄的凤凰木叶在空中飘散,落到宫灼的发间,少年指尖微动,便有风吹过,轻轻将其拂下。 “——不过齐哲说是同一只鬼,我有点好奇,他是如何得知的?” 少年道:“鬼气。” “什么意思?” “每个鬼的气息都是独特的,”少年道,“识鬼符只能够辨别是否有鬼气,但分辨不出是什么鬼,而修为足够高的话,就能够分辨出来是否属于同一只鬼。” 宫灼心道:“齐哲才回天水齐氏半年不到,居然就有这种程度的修为,真是吓人。”突然,他又想到什么似的,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年。 少年冷冷地看着他:“做什么?” “既然这样的话,”宫灼道,“你的鬼气是什么样的?” ”你自己去看。” “我不是看不到才问你的嘛,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看一看怎么了?” 少年微愠道:“都认识这么久了,你的修为还是没什么长进,所以才看不到。” 这话说得真是冤枉,宫灼立刻叫道:“分明是你太厉害了,怎么能赖我?算了算了,你不愿意我就不看了。” 他说罢又坐回草坪上,琢磨着点心铺和女鬼的事情,而少年坐在那棵凤凰木上,白衣曳地,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宫灼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沉,这是即将醒来的前兆,他伸了个懒腰,拍拍身上的草屑准备起身,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 “宫明烛。” “怎么了?”宫灼回头,倏然一怔。 只见少年坐着的那颗凤凰木燃起了熊熊火焰——这火焰并非明黄也不是赤红,而是如冰川般的浅蓝,好似一朵盛开的雪莲。风声呼啸,少年白色的衣袍翻飞,像只停栖枝上的雪白大鸟。 “这就是我的鬼气。”少年淡淡道。 宫灼笑了一下。 少年立刻道:“你笑什么?”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宫灼用手比划着,“我原本以为应该是黑乎乎的一大坨,没想到你的鬼气还挺好看。” 少年皱起眉,刚想说话,就见他扔过来什么东西,伸手一接。 是个花环。 “送你了,”宫灼道,随即叹了口气,“你说你,什么时候投胎呢,这一天天都呆在这里,难道就不无聊吗?” 少年摩挲着花环,道:“不无聊。” 宫灼还想说什么,身体却像被人拉了一下,骤然往下一沉。醒了。 · 第二天一早刚到教室,宫灼便同韩梦龙计划着下山,必要将这点心铺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们本想拉着宫清一起,但此人是个好学生,说自己要去藏书阁找书,认真学习,恕不能奉陪。 那边齐哲正闭目养神,忽觉面前一阵清风,刚一睁眼就对上一张笑面。 宫灼大大咧咧坐到他对面,问道:“齐哲,你同不同我们一道下山?” 齐哲垂下眼睫看他:“何时?” “等下课后我们便去,”宫灼道,“待到宵禁后再回去,被发现大不了就再关禁闭,最多也不过是罚抄。你放心,我早就连你们的份一道准备好了——怎样,走不走?” 齐哲道:“好。” 于是一整个早上,宫灼的心情都无比愉悦,琢磨着如何同齐哲联手,把这个唱十八摸的女鬼给抓了。直至快放学时,韩长荣“啪”地将书卷摔在讲桌上,冷冷地道:“今日你们都给我在和光山待着,任何人都别想偷溜出去。” 台下顿时一片怨声载道,又被他以眼神镇压。 韩梦龙壮着胆子道:“这是为何?您总得给我们个理由吧。” 韩长荣不理他,目光逡巡一圈,宛如刀片般刺向宫灼,一字一顿道:“任何人,给我记住了。”说罢,便随门外候着的修士一同离开了,似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宫灼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信邪,旁人说不行的事情他非要试过之后才放弃。韩长荣前脚刚离开教室,后脚他便翻身上墙。 只见学堂外的景物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薄薄的罩子覆盖,罩子是透明的,上面还有红枫纹路——这便是韩长荣设下的结界了。宫灼拾起一块瓦片,稍一用力,掷向远处,就听噼啪一声,瓦片撞到结界上,顿时化为粼粼齑粉。 宫灼不禁咂舌。 此等结界与寻常结界不同,既能阻止人出去,也能阻止人进来,故而极其消耗修为和镇物,看来韩长荣为了不让他们下山的确煞费苦心。 不多时,远处走来几位身着丹阳韩氏校服的修士,个个手持佩剑,神色肃然,立刻检查起那块瓦片。宫灼屏气凝神,猫身藏在顶上几座兽首后,单手抓着屋檐,足尖向内一探,轻轻地落在地上。 韩梦龙立刻道:“如何?” “不如何,”宫灼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方才只是扔了片瓦,顷刻间便来了四位你家的修士,看来你爹说的没错,确实难偷溜出去。” 之后宫灼又去那棵凤凰木上看了看,如齐晟那日所言,这结界覆盖极广,将整个学堂都罩在其中,并且设了里外三层,层层都加了禁锢。即使闯过一层,还有下一层,加之有修士巡逻,可以说是密不透风、插翅难飞。 宫灼心道:“真是奇了怪了,同尘镇中到底有什么邪祟,能让他们做到这种地步?”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解决办法,他回到寝室,将昨日梦中男鬼所讲之事同韩梦龙说了。 韩梦龙听完极为惊讶,不住咂舌,对齐哲道:“没想到你修为高到如此程度,居然能够看到鬼气,这也太厉害了。” 齐哲正在擦剑,就跟没有听到一般。 这两日的相处,韩梦龙已经非常熟悉他的沉默,毫不为意,道:“那你觉得这女鬼为什么要去那家点心铺?” 宫灼想了想,道:“莫不是因为她家做的糕点特别好吃?” 韩梦龙道:“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有一点,鬼有味觉吗?” 这个问题还真的难倒了宫灼,他寻思着下次梦到那男鬼的时候定要问问看。 就在这时,门砰得一声被踢开,宫清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哗啦啦把它们摔到桌上。宫灼的脑袋被其中一卷砸个正着,顿时泪眼汪汪,不满道:“你干什么呢?” 宫清毫不客气地让韩梦龙从旁边滚下来,自己坐了过去,然后刷啦摊开一卷书,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只见书卷上赫然是六十年前和光山入学的修士的名册,其中一位是:同尘镇,徐文穗。 “你今天去藏书阁就是干这个的?”韩梦龙惊愕道。 宫灼俯身查看:“这应当就是那位徐奶奶了。” “不错,”宫清道,“那一年同尘镇来和光山求学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还有一个是——”他将手移到下方那个名字,道,“林娥。” 这个名字很是陌生,不是有名的修士。宫灼问道:“她现在在哪?” 宫清道:“林娥家住徐文穗隔壁,两人应当在上山前就认识,不过与徐文穗不同,她天赋极高,之后加入了越嵩刘氏,成了一名修士。” 宫灼道:“你怀疑我们遇到的女鬼就是她?” 宫清点头,道:“你仔细想想,那日徐奶奶是怎么同你们说的,‘最开始还和我朋友说要一起去仙门大家当弟子’,所以两人应当是自幼相识,同去和光山求学,林娥去了越嵩刘氏,但徐文穗却未能履约,在同尘镇结婚生子,林娥应当是对此事念念不忘,才会死后作祟想要报复。” 这番解释虽然合理,宫灼仍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正思索之时,韩梦龙道:“不是我说,宫清,这些都是你的猜想,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个、这个林什么就是那个女鬼吗?” 宫清嘴角一勾,道:“当然。” 他说着又从另一卷书中抽出一叠泛黄的画像,只见上面是一位眉宇英气,张扬带笑的少女——正是那天两人看到的女鬼! 这下真相水落石出。 韩梦龙立刻便要找韩长荣汇报,结果丹阳韩氏的修士却拦住他,道:“韩二公子,韩宗主现在不在和光山中。” 眼见着就到深夜,那女鬼若是存心报复的话,徐文穗随时会遇到危险。但无论三人怎么说,丹阳韩氏的修士都不放行,称“宗主有令”,把韩梦龙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几人身后,却一直没有出声的齐哲开口:“跟我来。” 他带着三人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抽剑出鞘,宫灼正想说此等结界极为难破,不得硬闯,就见他用剑对着结界划了一下。 这一划看着非常随意,像是没有用多少力气。但结界泛起涟漪,噼啪作响,竟缓缓分开了一人的间隙! 就听齐哲道:“走不走?”【】 17、和光山梦醒不见君(一) 三人这才注意到,齐哲手中所持是一把纯黑的长剑。剑柄是黑,剑身是黑,甚至连剑刃都是黑,造型古拙,既无刻字,也无花纹,与夜色融为一体。 剑越好,剑光就越亮。这般毫无剑光、通体漆黑的剑宫灼还是头一回看到,不由得在心底琢磨:“这剑像是烧火棍似的,莫不是齐雍看他不顺眼,随便打了一把?” 时间紧急,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宫灼立刻道:“走!” 四人御剑而飞,行至半路,低头望去。同尘镇家家闭户,没有灯火,没有行人,陷入到一片漆黑静寂中。 先前宫灼与韩梦龙在镇中调查火盆,所以未能注意到火盆摆列的特别之处。而如今从空中看去,一切都无比清晰。 只见放有火盆的街道不止一条,而是遍布全镇,合成一道蜿蜒曲折的长线,从同尘镇中间穿过。 宫灼立刻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其他三人。 宫清和韩梦龙看了一会儿,也面露惊愕。韩梦龙疑惑道:“这到底是为何?” “我有一个猜想,“宫灼顺着火盆摆放的方向望去,道,“这火盆不是照明,而是引路。” 宫清道:“何出此言?” 宫灼道:“你们看这火盆摆放的位置,”他指着西边黑黢黢的密林,“假设我们是从那里出来的,正好就会遇到火盆。如果我们顺着火盆摆放的方向去走,”他又指向另一端,“就会一路穿过同尘镇,从东边的街口出去。” “也就是说,”宫清分析道,“丹阳韩氏这样摆放火盆,是想给东边或者西边来镇上的人引路?” “等等,”韩梦龙道,“引路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多火盆,这他妈是给瞎子引路吗?少说都摆了几百个了。” 这话讲完,宫灼顿时灵光一闪,随即大喜,道:“没错!” “哪来的大瞎子?”韩梦龙问道。 “不是瞎子,”宫灼道,“是鬼。” “鬼?” 宫灼道:“对。所以你家才会设置宵禁,你爹才会不让我们下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今天就会来!” “他们?”韩梦龙困惑道,“怎么,大鬼小鬼来这儿旅游吗?” 还未等宫灼回答,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女人的惊叫! 只见那边一户人家亮起了火光,定睛一看,正是他们几日去过的点心铺。四人顿时念诀施法,脚下长剑嗡鸣,卷起气浪,扶着他们急速向前奔去。 点心铺的后院,就见瘦高的阿森爷爷手持一根烧红了的木柴,满脸惧色,手不住在颤抖;他身后护着的徐奶奶面容也俱是惨白,刚才那声尖叫就是她发出的。 两人面前,不过三尺的距离,站着一只白衣女鬼,披散头发,身形都与宫灼那日看到的一模一样——正是林娥! 林娥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臂,轻轻一拨,阿森爷爷手中的木柴便砰得落到地上,溅起一堆火星。 离得近了,宫灼方才看清她的脸,不由得一阵反胃。 她的脸与宫灼那日看到的不同,没有丝毫人相,皮肉如融化的滴蜡般挂在脸上,找不到五官的位置,两眼一嘴皆为窟窿,且正哗哗往外流血! 阿森爷爷抄起水井边的压角石,背对着徐奶奶,哑着嗓子大声道:“穗儿你快跑,我来对付她!” 他看着也是惊恐万分,拿石头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这一声倒是喊得中气十足。 韩梦龙大赞:“不错,是个汉子!” “汉子什么汉子,救人要紧!”宫灼叫道。 林娥一声冷笑,又是轻轻一挥,石块便碎成细细的粉末。 阿森爷爷怔愣一瞬,提拳便打,而林娥并不反击,再一拨弄,宛如猫逗老鼠般轻松化解,让他扑倒在地,还不忘把头颅咔咔转向墙角的徐奶奶,咧出一个阴寒至极的微笑。 宫灼心道不好,眼见着林娥离徐奶奶越来越近,他对天大喊一声:“接住我!” “我靠你别想——”韩梦龙“点子”二字没说完,就见宫灼念咒收剑,再奋力一掷。 那剑呼啸生风,穿过流云,将林娥伸向徐文穗的手死死地钉在墙上,使她再不能前进一寸! 宫灼长舒口气,却见不远处宫清和韩梦龙双双出手,皆是抓了个空,不由得心中大骇:“我该不会就这么活活摔死了吧!” 万念俱灰之时,耳边风声骤停,一只宛如钢铁般的手臂将他稳稳接住。 是齐哲。 宫灼虽轻,但也是从高空坠下,齐哲御剑飞行,接住已是极为困难,而那剑身却连颤都没颤一下,整个人如履平地。 “我去,”韩梦龙拍着胸脯,道,“你以后想点子前能先跟兄弟先说说吗?” “这不是事态紧急吗?”宫灼冲他大喊,随即对齐哲拱手道,“多谢多谢,大恩大德,涌泉相报。” 却见齐哲脸色寒得像块冰。 “做事之前先想着自己,”他微愠道,语气严厉,“不要逞能!” 宫灼被他这么一说,脑子有点发懵,下意识道:“哦,哦。你别生气啊。” 齐哲睨了他一眼,抿紧嘴唇不愿多言,御剑急驰,瞬息之间便落在院中。 宫灼从他怀中跳下,刚一落地,就听到徐奶奶喃喃道:“小娥?” 韩梦龙撇撇嘴道:“这都能认出来,咱们徐奶奶这眼力可以啊——哎哟!”话没说完,就被宫清踩了一脚。 林娥笑了一声,霎时间换了另一张脸。瓜子脸,柳叶眉,眼瞳明亮,比起那日宫灼见到的女鬼,少了几分阴气,更有种十五六岁少女的神采飞扬。 她一甩头发,朗声笑道:“怎么现在才认出我来,文穗。”话中没带一点怨愤或者阴毒,倒像是老友相聚时的招呼。 这下真是奇了怪了,宫清走到宫灼声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此时阿森爷爷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满头大汗,见到林娥离徐奶奶这么近,瞬间慌了神,道:“穗儿,快跑啊,快跑!” 林娥啧了一声,道:“烦死了。” 原来是这样。宫灼恍然大悟。他将剑从墙上拔出,收到剑鞘内,无奈地看着林娥,问道:“弄这么一出,有必要吗?” 林娥理所当然道:“当然有必要,男人嘛,绝大多数都是坏的。”她扫了一眼气喘吁吁的阿森爷爷,翻了个白眼,道:“这个……勉勉强强还凑合吧。” 事情其实同宫清先前所猜的差不多。 林娥和徐文穗自幼相识,感情甚笃,亲同姐妹。十五岁那年,林娥和徐文穗一起到和光山求学,两人上山前兴致勃勃,约定将来要一起去同一家仙门当仙门子弟。 不过就如徐奶奶所言,她天赋不佳,功课远远落在别人后面,所以在和光山上整天挑灯夜读,以泪洗面。而林娥却不同,她父母虽然都是普通百姓,先前并未学过术法,但上山才短短几周,修为便突飞猛进,很快就被越嵩刘氏看上,邀去做宗族子弟。 因惦记着同徐文穗的约定,林娥最初并未答应这份邀请,想着徐文穗虽根基尚弱,但在山上多待一阵或许还是能有长进,大不了自己去找个不知名的小仙门,捎她一道便是。 谁知有一日,徐文穗突然同她不想再当什么仙门子弟了。林娥当然是惊愕不已,逼问之下徐文穗才道,原来叫她喜欢上一位叫阿森的挑水郎,此人虽然看着木讷笨拙,但是对她很好,所以想要同他成亲,留在同尘镇安安稳稳过日子。 林娥心高气傲,自小便是天之骄女,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徐文穗的选择。于是第二日,她便接下了越嵩刘氏的邀约,离开了和光山。之后二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还计较当年那点小事,”林娥挑着眉道,“你们啊,未免将我们二人的友情想得太过脆弱。” 徐奶奶轻声细语地问道:“小娥,你回来的话跟我说一句就好了呀,干嘛弄成这样子,把阿森和我都吓了一跳。” 林娥道:“我这不是想看看你这位意中人到底如何嘛,若是个不中用的,正好我一道带走了” 她这话说得半点不像是开玩笑,韩梦龙小声道:“这女鬼真可怕。” “嗯?”林娥回头,两步上前,揪着他耳朵道,“再说一遍?小小年纪就能听懂十八摸,看来也是个坏胚子啊。” 韩梦龙连忙讨饶:“姑奶奶我错了,我其实不太懂的,就是瞎猜,纯猜。” 宫灼怒了:“你既然知道是他听懂的,为何就追着我跑?” 林娥笑眯眯道:“因为你长得俊,又聪明,人又好玩啊。” 宫灼:“……” “好了,”林娥爽快地拍拍白袍上的灰尘,“人我也看过了,事情也办完了,”她指着阿森爷爷的鼻尖道,“你敢对文穗不好的话,等着瞧吧,我现在已经死了,有一万种办法报复你!” 她又转头看着徐奶奶,温声道:“时候快到了,我得走了,文穗。” 徐奶奶睁大双眼道:“不……多留一阵子吗?”她着急道,“你还没吃米糕吧,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米糕的,”她慌忙地拍着丈夫的手,“阿森,快呀,去拿点过来。” 阿森爷爷点点头,立刻要回屋。林娥却道:“不用了,我昨天就吃过了。其实我前天来了就想吃点,没想到这俩小鬼一块都没剩下,真是太气人了。” 徐奶奶只好作罢,挽着她的手,道:“你之后要去哪,我陪着你吧。” “店铺怎么办?” “给阿森,十天半个月没问题的。” “你早干什么去了,这话现在才说,”林娥笑道,随即叹了一口气,“没关系的,我不用你送。” 这时齐哲抬头望向远处的密林,林娥也随之看去。 皎月高悬,黑夜笼罩下的树林深处亮起一束乳白色的光束,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越来越多,交相辉映,聚成一道看不见尽头的莹白长流。 “呜——”的一声,悠远的号角仿佛从苍穹吹响,千余台火盆同时燃起火焰,薄而轻透的灿金雾气不断从中涌出,相连汇成一道辉煌绚烂的金色通路。 那些乳白色的光束缓缓离开树林,金色的雾气如薄纱般轻轻笼住它们,而它们的身型逐渐清晰,原来都是一只只鬼。 有的鬼已经十分苍老,正拄着拐杖缓缓前行,边走边指着两侧的房屋说着什么;有的鬼则是孩童模样,似是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好奇,蹦蹦跳跳走在队伍间,时不时还互相打闹;还有鬼被抱在父母的怀中,伸出藕节般的手去抓金雾,咯咯笑着。 道路两盘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身着校服的修士,个个神色肃然,正轻声念诵着往生咒。 此番景象不禁让人心神微动,宫清仰头喃喃道:“这是……百鬼东渡。” 见这些鬼身披褐裘,衣色沉暗,与中原人有所不同,宫灼道:“湟中人。” 据说当大灾厄发生时,土地上会汇聚许多的亡魂,而这些亡魂想要转世,就必须东行抵达海上的一座门,是以叫做百鬼东渡。不过此类的现象极为罕见,宫灼也只是听闻,从来没有见过,如今想来,今年春汛时湟中遭遇百年最大洪灾,死伤无数,尸横遍野,恐怕这就是此次百鬼东渡的成因。 想到先前齐哲说自己来自湟中,宫灼的目光不由得移到他的脸上。 金光拂面,簌簌落在齐哲的眼睫,其中不见悲悯,唯有近乎冰冷的漠然。 宫灼不禁一愣。 此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徐奶奶睁大眼睛看着林娥,就见她的身体也逐渐变成乳白色的虚影,轻轻浮在空中。 林娥笑道:“不许那么早来找我,听懂了吗?文穗。” 徐奶奶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了声好,埋头在阿森爷爷的怀里呜呜痛哭。 林娥扭过头看向宫灼,又看了眼他身后的齐哲,露出了个灿烂又颇有深意的笑容,道:“公子长得可真好看,可有意中人了?” 宫灼懵了:“……没?” 话未说完,就觉脸颊上一凉。 是林娥亲了上来。 宫灼、宫清和韩梦龙都呆滞了。唯有齐哲目光一寒。 林娥捋过耳边乌黑的长发,哈哈大笑,背着手后退两步,衣袖翩翩,大声道:“江湖路远,多保重,走了!” 紧接着她身型骤散,随之化为莹白的人影,汇到街上茫茫的人流里,瞬间变不见踪影。 她来时潇洒,去也自若,倒真像只是来见见多年未见的老友,再在这些少年身上找找乐子。 过了半晌,韩梦龙评价道:“这女鬼真是不一般。” 四人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徐奶奶给的米糕,懒懒散散地聊着天,鬼影徐徐而行,低声絮语,而金雾弥漫到了天际,好似繁星点点,裹挟着极为纯净的气息于同尘镇中静静流淌。 齐哲轻声道:“有人来了。” 宫灼正在他旁边昏昏欲睡,听到这话骤然清醒,问道:“谁?韩宗主吗?跑跑跑!” 话音刚落,就感到一股大力拍到自己的后背,顿时“嗷呜”叫了起来,旁边的宫清也“啊”的叫了一声。 一张扬明亮的声音道:“还有谁?你师哥!这都认不出来!” 回头一看,就见一身着深蓝锦袍的修士,肩上落了只青鸢,宽肩窄腰,面容秀美,桃花眼亮得惊人,正挑着眉戏谑地看他们——裴鸢。 二十年前某天,海庭宫氏的宗主宫椿正在静修,忽然窗外响起青鸢鸣啼之声,并见它们环飞在河边,过去一瞧,发现那处有一木盆,木盆中是个弃婴。海庭宫氏家风有言兼爱众生,宫椿便将婴儿起名裴鸢,抱回机关城亲自抚养,所以裴鸢也算是看着宫灼和宫清长大的,不知道为两人洗过多少次尿布,收拾过多少次烂摊子。 “我都说了不要出来不要出来,你倒好,是一点都没听进去,”裴鸢按了按宫灼的头,按得他险些跌下去,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宫清,你哥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跟着他一起跑下山,真是越大越有本事了。” 宫灼的头发被他揉得乱糟糟的,惊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跑去北海钓鱼去了吗?” “丹阳韩氏缺人手呗,”裴鸢道,“这么大的百鬼东渡经过同尘镇,韩宗主紧张得不行,我就来帮帮忙,念了一晚上往生咒,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们倒好,在这儿看上戏了是吧?” 雪光一闪,微风凛凛,屋顶上又落下一个人。齐晟笑着劝道:“百鬼东渡一百年也未必有一次,让他们看看也不错。” “这是看看的事情吗?”裴鸢立刻转移怒火,反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宫灼的体质,这么多鬼都在,万一全被招来怎么办?” “这不是没被我招来么。”宫灼弱弱地为自己争辩,随即又一个暴栗敲在头上“你还狡辩?!”。 齐晟摇摇头,走到弟弟旁边坐了下来,问道:“是你帮他们把结界打开的吧?” 齐哲道:“请兄长责罚。” “不用这么拘谨,”齐晟微微笑道,“谁上学的时候没犯过宵禁呢,”他似是想起什么来,眼瞳流露出愉悦之色,扭头对宫灼道:“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个凤凰木地道当初其实是——” “你闭嘴。”裴鸢气急败坏道。随后他的嘴里被宫灼塞了块米糕,说不出话来。米糕很甜,所以他也气呼呼地同他们一起吃了起来。 待到东方亮起微弱的鱼肚白,金雾悄然散去,最后一只鬼离开了同尘镇。【】 18、和光山梦醒不见君(二) 事后宫灼才得知同尘镇的火盆中为何放着凤凰木符,而韩长荣又为何三令五申让他们不得下山。 原来百鬼东渡虽不知从何地为起点,但大体上会循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向东的路线行径,是以百姓中虽有“百鬼夜行”的传言,但真正目击的人并不多,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影响。 可这次的百鬼东渡,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然是往同尘镇的方向走。 让镇民撤离会引起恐慌,按兵不动又担心出事,韩长荣在古籍中找了几天几夜,终于发现以凤凰木符做燃物,可以引渡亡魂。他立刻命手下操办,且邀来众多修为高深的修士念诵往生咒,以免鬼魂暴动。 此番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也怪不得每天给宫灼他们上课时都嘴上长泡、火冒三丈。 那天刚回和光山,韩梦龙便迫不及待把发生之事同几位要好的朋友讲了,对方再三表示自己会守口如瓶,绝不让韩宗主知道他们又又又又偷溜下山。 结果第二日,三人便被整班同学围个水泄不通,一半人为林娥和徐文穗的友情大抹眼泪,感叹不已;另一半则是十分艳羡他们能亲眼看到百鬼东渡,捶胸顿足。 “现在看来,这群亡魂之所以到了同尘镇,应当是同那位林前辈有关,”宫清道,“不过似乎有点奇怪啊。” 韩梦龙问道:“怎么又奇怪了,真是奇了怪了,最近上学,怎么天天奇怪,这日子不能过了。” 宫清白了他一眼,很嫌弃的样子,道:“亡魂已经离开同尘镇,但今天早晨,韩宗主派人传信,让我母亲、齐宗主还有虞宗主来和光山。” 四大仙门的宗主都来,这确实是个奇怪之事。韩梦龙道:“你怎么知道的?” 宫清不紧不慢地啜了口手中的茶,道:“他们坐船来的。” 说完,他注意到宫灼一直没有出声,这倒不太符合他往日的性子。宫清留韩梦龙和几位少年在那里胡乱猜测,坐到宫灼对面,问:“发生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 宫灼正神智恍惚,猛然被宫清一喊,愣愣道:“啊?韩宗主来了吗?” “没有,”宫清凑近看他,“你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莫非又是被什么鬼缠上了。” 听到“鬼”这个字,宫灼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随后支支吾吾道:“不是这样的……也不是那样的……哎,就是——” “讲吧。” 宫灼在他锐利的视线下甘拜下风,只好移开一直捂住嘴的手,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嘴有点奇怪?” 宫清道:“没有。” “真没有?”宫灼道,“你仔细看一下,认真点。” “没有,”宫清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宫灼四下环顾了一下,确定周围三尺之内除了齐哲没有别人之后,小声对宫清道:“我经常梦到的那个男鬼,他昨天好像……对我……” “对你什么了?”宫清莫名其妙,想起宫灼遮遮掩掩自己的嘴,皱眉道,“他打你嘴了?!” “这东西真是越发放肆了,”宫清冷笑,“我非得想个办法找到他原身,把他给碎尸八断、挫骨扬灰不可!” 两人身后的齐哲面无表情,看了一眼这两人,又低头默默翻了一卷书。 “不是不是。”宫灼急忙辩解,然而宫清的怒火岂是他能轻易劝住的,立刻招来韩梦龙。韩梦龙闻言也是气愤不已,两人正热火朝天地谴责这位阴魂不散的邪祟。宫灼终于两眼一闭,道:“他好像,或许,似乎,亲我了。” 此言一出,两人都凝滞了一瞬。宫清难以置信道:“亲你了?” 宫灼绞紧双手,眼神乱飘,道:“就是昨天我又梦到他了,后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聊聊天,练练剑,等我快要醒的时候,他跟我说他要走了,我就说‘那挺好啊,赶快投胎去吧’,结果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啪”的一声,韩梦龙猛拍桌子:“这有何不高兴的,这鬼难不成还想你敲锣打鼓送他一程?” 宫灼顿时觉得遇到知音:“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你也待了这么多年,早点投胎早点好,生什么气啊?’” 宫清冷声道:“然后呢,这和他亲你有何关系?” “你别这么大声说行不行,”宫灼紧张地嘘道,“然后他就说‘我没有生气’。虽然他戴着面具,但是我毕竟认识他十年了,他生不生气我看不出来吗?这肯定是撒谎了。但是我当时也高兴啊,我觉得你这鬼好不容易终于去投胎,不用天天一个人坐树上,能见见家人朋友。我就说‘这是大好事,你要开心点走’。” “但他听了之后好像更不高兴了,就让我闭上眼睛。我当时以为他要教我什么术法,你们懂的,就是临走之前给我最后一份礼物什么的,所以我就——” “你就闭了。”宫清道。 “我就闭了,”宫灼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就亲了。” 还……咬他了,咬得还很用力,宫灼觉得自己的嘴定是肿了。 面前的两人一脸的不忍直视。 韩梦龙怒道:“这色鬼,怎能夺走我兄弟宝贵的初吻!”他很怜悯地看着宫灼,“你不纯洁了,你现在是被女鬼和男鬼都亲过的人,以后哪个姑娘敢跟你?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这厮明显是在看戏。宫灼怒道:“滚滚滚滚滚!” 此事可大可小,宫清拍了拍他的手背,很不走心地安慰道:“亲了就亲了吧,反正你再也不用见他了。” 话虽如此,宫灼心中还是别扭。 那男鬼虽然同他算不上朋友,平日里还经常冷言冷语,细细回想一下,这么多年也同他练了不少次剑,讲了不少次话,听闻他要去投胎自然是高兴,但也有几分不舍,哪想到他最后弄了这么一出。宫灼越想,越觉得唇上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湿软温热,微微胀痛,说不出的诡异,他转身问道:“我的嘴看起来真的没事吗?” 齐哲闻言抬起了头,目光扫过他的唇,只看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道:“没有。” 这时宫灼注意才到,齐哲的眼瞳是一种接近于黑的墨蓝,逆着光看人的时候颜色稍浅,近乎于湛蓝,很是好看。 和那只男鬼很像。 他突然问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 齐哲静了片刻,道:“我母亲并非中原人。” 宫灼“哦”了一声,觉得自己多想了。胡族据说都是蓝瞳,再说他梦里的是只货真价实的鬼,死都死了,长什么样都不稀奇。 此时韩长荣又砰得踹开了门,宫灼便老老实实转过身,听他继续唾沫横飞、激情四射地讲述黄金背叛之后,长生种是如何被联合起来的修士杀得片甲不留,直至今日再难见到的历史。 第二日,宫椿果然到了和光山。 她来这儿之后,先是将宫灼和宫清浅浅训了一番,随后讲出韩宗主邀她来和光山的理由。 原来那日百鬼东渡的人中,不仅有湟中的灾民,还有修士的亡魂。他们虽未身着越嵩刘氏的校服,但依然有与他们熟识的修士认了出来。 越嵩刘氏的仙府位于西南腹地,据说亲族弟子修的是一套自创的术法,不与其他仙门亲近,是以所有人都不知为何他们族内会死这么多的修士。 韩长荣小心谨慎,才邀来几位宗主,讨论此事是否有异,应如何处置。 宫灼想起那日见到的林娥的模样,也心生疑惑。 林娥分明是越嵩刘氏从和光山钦点去的宗族弟子,又修炼了这么多年,修为身手应当都很不错,但却像是被人断首而死,确实奇怪。 不过他很快有了一件更为烦恼的事情。 那日之后,宫灼果然再也没梦到那只男鬼。 原先以为自己应当欢天喜地,没想到内心还是有点空落落的,时常惦念,于是不知不觉上课时便走了神,被韩长荣抓个正着。 韩长荣老早就看宫灼不顺眼,百鬼东渡当天晚上,他觉得这几个人必是用什么歪门邪道偷溜下了山,但苦于找不到证据,而且齐晟和裴鸢二人咬定没见到人不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便将此事搪塞过去。待到他在宫椿面前告状,没想到宫椿毫不在意,打着哈哈说没事没事,再拉他去喝酒,可把他气的够呛。 于是韩长荣便罚宫灼去厨房烧一个月的饭。 都说君子远庖厨,世家子弟更是连菜刀都没摸过,被那柴火熏个几日,看他还老实不老实! 韩宗主这招不可说考虑不深远,只是恰中宫灼下怀。 百鬼东渡后,春风笑酒楼开了张,宫灼也终于弄明白那荔枝酒的配方——他让齐哲在堂内点酒,自己遛去人家酒窖里一探究竟。齐哲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喝完了四坛后,宫灼才姗姗来迟,一边坐下一边激动道“我知道了!”。 宫灼本来愁着没地方酿酒,这下倒好,兴高采烈便去了厨房。而厨房的佣人见他长得好看,嘴巴又甜,没舍得让他累着不说,私下还喂了不少吃食,半点也没见着憔悴模样。 三个月眨眼过去,齐哲同这些仙门子弟也越发熟络。这位天水齐氏的二公子虽然面上冷了些,话少了点,但为人确实挑不出毛病,功课做得又快又好还给抄,最重要的是能破开结界帮人下山,可以说是清风霁月一般的人物。 临近离开和光山那日晚上,众少年聚在宫灼房里玩乐,宫灼想起酒窖里还有一坛自己酿的荔枝酒,起身去了厨房。 深夜时分,推门一看,灶台烧着火,屋里飘着股药味。 里面居然还有一人。 此人站在一沸腾的陶罐后面,手持木盖,隔着飘起的白雾看不清楚脸,只能隐约看出穿着绿色的校服,应该同宫灼一样是在和光山上学的仙门子弟。 见了宫灼,他慌忙将盖子放到罐上,也不管溅到手上的沸水,立刻背过身去用裹巾将自己的脸围上。 台上的雾气渐渐消散,绿袍上的纹路越发清晰,只见上面用暗纹绣了一细柳,临溪而照,袅袅如烟。 仙门百家中以柳为家纹的只有一家,那便是四大仙门之一的乐柳虞氏。 乐柳虞氏是药修,以医术精湛而闻名,仙府虽在北方,但族人遍布各地,悬壶济世,所以风评一直非常不错。尤其是这代出了个虞辛夷,更是因十二岁行医,医术精湛而被称为“白芷医仙”。他曾被裴鸢邀请来机关城玩,所以宫灼见过几回,印象里虞辛夷肤白若雪,仙气飘飘,说话也轻声细语,娓娓动听,才来两个时辰,海庭宫氏就有女修给他塞手帕了。 而乐柳虞氏此代除了虞辛夷外还有一位公子,叫做虞子芥,同宫灼差不多的年纪,远没有他的哥哥有名,从来不出门参加聚会,据说有隐疾在身,不可示众。 此人身形瘦小,面部虽用裹巾遮住,但还是露出了些红肿的烂疮。宫灼心道:“这位应该就是虞子芥了。” 他假装没有看到对方的慌乱,笑道:“这么晚了,你这是在煮药吗?” 虞子芥点点头,把裹巾又缠紧了些,轻声道:“……安神汤,刘闯说最近睡不好。“ 刘闯是越嵩刘氏宗主刘裘山的三儿子,长得贼眉鼠眼,人也不甚讨喜。越嵩刘氏这些年实力雄厚,他更是趾高气扬,走路鼻孔朝天,看谁都矮自己三分。 宫灼皱眉道:“他睡不着,怎么让你煮药?我这就去找他。” “不用!”虞子芥脱口而出,伸手拉住他,道,“没事的,我在这待儿待着挺好的。” “真没事吗?” 虞子芥道:“真的,”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卷,“还有时间看医书,很安静,挺好的。” 这一扬手,他的衣袖落下去几分,就见那细瘦如柴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和疤痕,还在渗血,看着颇为吓人。 虞子芥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脸色一白,又急忙把袖子扯下。 突然,宫灼问道:“你喝酒吗?” “啊?”虞子芥懵道,“……喝,但我喝不了太辣的。” “那正好,”宫灼走到酒窖里,把最后一坛荔枝酒提了上来,道,“明天我就要走了,这是我自己酿的荔枝酒,甜甜的,不辣。” 虞子芥看着那坛酒,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似乎犹豫着是否取下裹巾喝一杯。 这时宫灼起身,道:“整坛都给你,不着急,带回去慢慢喝。” 虞子芥抬头看他,惊愕道:“这怎么行?” “当然行,”宫灼笑道,“都是同学,分你一坛酒怎么了。”说罢,他便轻轻带上厨房的门,走了。 回去之后众少年还在闹腾,骰子话本摊了一地,韩梦龙狂输不止,就差把中衣给赔进去,齐哲则是在一旁闭目养神,宫清抬起眼睛,问道:“怎么这么迟,酒呢?” “我忘了,都喝光了,”宫灼坐下来,道,“不过我在厨房里遇到了个人。” “谁?” “虞子芥。” “哦他啊,”宫清在研究出牌,懒洋洋道,“他经常不在寝室,原来都是去厨房了。” “你和他住一间寝,怎么像一点不熟的样子?” “我很忙的,没闲工夫管别人,”宫清道,“话说你想好了没,修士大考怎么办?” 修士大考一年一届,仙门弟子十六岁之后便能报名参加。考试内容很简单,考生需将这一年内猎杀的邪祟带回游仙宴上。届时由宗门百家进行评级,给他们分出甲乙丙丁等。 由于修士大考一个人仅能参加一次,而此次评级的结果伴随终身,所以至关重要。经常有修士过了花甲,几杯酒下肚,谈起辉煌岁月还要从十六岁那年得了个乙开始说起。 “随便怎么办。”宫灼凑去看他的牌,从里面抽出一张丢了出去,韩梦龙立刻拍桌嚷道不公平不公平。 宫清正起神色看他,宫灼懒洋洋道:“怎么了?” “我们两人中必有一个将来会成为海庭宫氏的宗主,”宫清道,“韩梦龙可以无所谓,反正丹阳韩氏不是他做宗主。但若我们两人都没有取得好的成绩,难免有人会说海庭宫氏的闲话。” 当初宫椿参加修士大考的时候,因为救人耽误了去游仙宴的时间,最后草草被评了个丙等,所以刚继任宗主的时候总被人明嘲暗讽说“得位不正”。而这些年海庭宫氏虽位列四大仙门,但与前两家差距越发明显,宫椿虽然从来不说,宫清一直看在眼里。 宫灼叹了口气,道:“好吧,我跟你组一队,再找些人来。” “你现在才找来得及吗?”宫清道,“除了韩梦龙,其余人早一年就定好了。” 宫灼道:“怎么找不到人,这不是有吗?”他起身走到齐哲面前,还未开口,对方便睁开了眼睛,问道:“什么事?” 宫灼趴在案几上,仰头问道:“明年修士大考,你愿不愿同我一队?” 他本以为齐哲要先说不,然后在自己软磨硬泡之下勉强答应。没想到对方干脆利落地说了声:“好。” 于是第二日,宫灼便和宫清离开和光山回机关城。临走之前,他几番嘱咐齐哲要多给自己寄信,两月后的游仙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