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 1、第 1 章 建安九年的夏天洪涝灾害严重,就连大云山上的皇陵都出现了地下水往外渗的现象。当时的皇陵督造官——何益君,再也没法像从前一样,提着个紫砂小壶,摇一把湘妃竹扇,空闲时候往戏曲班子一钻,高楼雅座一躺,半日时光便已消磨。 如今,刮干净自家库房的仓底,连墙缝处的铜板都没放过,甚至,还将祖传下来的一些摆件字画,趁着夜黑风高,用袖子掩着面孔,往当铺里去寻路子。 就这样东拼西凑,层层往上打点。希望将皇陵圣水的事情压下来,不要上报天听,好歹留下一家老小的性命,不至于做了天灾之下的枉死鬼。 好在,这样一番殷勤打点,加上雨水渐退,皇陵下面的地下水也跟着退下去,大太阳一晒,仅留了一些水痕,这场灾难算是无风无波的过去了。 何益君又恢复了从前品茶听戏的好日子。 然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何益君有个儿子,生的一副雪月之貌,雌雄难辨。一身书香之气,当真是芝兰玉树般,一眼瞧见便极清贵的人。 见自己父亲两三日、三五日的喝茶听戏,这一日,便早早的穿戴齐整,在紫竹轩的月门外静身恭候。 何益君提着他惯用的紫砂小壶,摇着一把扇子,带着身边的长随,又要往戏曲班子里去。才出月门,便迎面撞见自己的儿子。看他发丝上带着轻薄的雾气,便知他已等候多时。 “怎么不让人通禀?早上风寒,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儿子不敢搅扰父亲睡眠。” “可有什么事?” “父亲这是又要去喝茶听戏?” 何益君闻言就不大喜,做父亲的喝茶听戏,难不成还要被做儿子的说上一通?真是岂有此理!心里怒归怒,气归气,可毕竟还夹杂着一些心虚——做父亲的不以身作则,空闲时候不研究公事,不研究文章,只研究这个花旦腰身曼妙,那个武生双眸如秋水生波……确实有些不成体统。便软下语气—— “为父难得有时间休闲休闲,你若没事,便多读读书,争取明年春闱,夺个一甲进士。” “儿子自当勉励。只不过有一事想劝勉父亲。” 何益君还以为是他要劝自己少去品茶听戏,眉头便忍不住皱紧。可谁知何尚秋躬身一礼,把住父亲的手臂,左走几步,将他拉到一旁。何益君的长随便也知情识趣地退出去十几米,不敢听些许风声。 “父亲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往吏部打点打点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真没想明白。家里现在真没什么银子,他前面喝茶只喝一等的茶叶,现在二三等的茶叶,也不得不喝起来。还去吏部打点?那全家喝西北风吗? 何尚秋见父亲不解其意,紧一步说道:“今年洪涝灾害严重,皇陵便出现渗水现象。如若父亲不去吏部打点打点,换个职位继续做官,倘若明年又接着泛起洪涝,父亲如今这位子可还能坐得稳当?” 何益君心中顿时一凛,觉得儿子说的这句话很有道理,可是眼下仓库没钱,心里面又抱有些许侥幸,便拍拍儿子的手背,安抚的说道:“这事为父放在心上了,只不过眼下家里一穷二白,总不能将这祖传老宅卖去,抵了银子,打点吏部。” 又道:“只好等今年过年的时候,下面多上来些孝敬,才好去吏部走动关系。这事,着实急不得。” 何尚秋眉眼之间浮现出忧色,这事不尽快落定,他实在心中难安。 “好了好了,莫要担忧。哪能年年发大洪?真要是年年洪水滔天,到时候民生大乱,谁还有功夫去盯着一个死气沉沉的皇陵?” 何尚秋还想再劝父亲回心转意,筹备好银子,去吏部打点。争取今年过年之前,就能拿到调任文书。哪怕是外派呢?至少好过时时刀悬脖颈。 然而,何益君心里想着小妙花今日登台,便有些急不可耐。“你说的事儿,为父记在心里了,你且去读书吧,为父还有事要做。” 说罢带着长随快步走出门院,出了宅院大门,早就有轿子在外面恭候多时。长随挑起帘子,请何益君上了轿子,仔细看他坐好了,才放下帘子,小跑上前嘱咐轿夫抬轿子——走了! 何尚秋双目忧愁,心中隐隐不安。 可是,他父亲不愿现在就去吏部打点,他一个没有一官半职的读书人,也不可能凭空生出法子来。 如今他只好寄希望于皇陵平平安安,不要再出任何事端。 可是,事与愿违。 时年秋日,被地下水渗出过的皇陵,西南一角,竟然地陷坍塌。 如此一来,可比被地下水渗透严重多了。 这事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再想使银子打点上下,都没人敢接。 一封抄家圣旨,携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砸在了何家的门房上。只在顷刻之间,旧时清贵人家,如今风雨飘摇,上无片瓦遮身,下无浮木站脚。有的只是冷羹馊饭,鞭扑相加。 何益君面对这样的凄风惨雨,悔恨交加。想当初要是听了儿子的话,何至于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正悔恨交叠,突然身子一晃,重重栽倒在地。却原来是牢房里一个平日里靠收保护费,被抓进来的地痞无赖,一脚踹的。 何益君只觉屈辱不堪,这地痞无赖见他不动,嘿的一声冷笑,顿时又是几脚踹上去,只把何益君打得惨叫连连,这地痞无赖居高临下,威逼问道:“你到底顶不顶?再不顶,老子打死你!” 何益君发出阵阵惨叫,眼下形势比人强,他被打得没了办法,只能哀声求饶:“我顶!我顶!再莫要打我了,莫要打我了……” “哼!早这样不就好了?真是欠收拾!” 囚服本来就松松垮垮,哪怕用稻草系着,也无济于事。只见这地皮无赖往裤子里一掏,紧接着就开始放水。 何益君头顶着牢房里的尿桶,闻着腥臊味,听着尿在尿桶里哗啦啦的响,这下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像他祖辈三代身家清白,乃是诗书传家,最重礼仪道德。现如今落到这样的地步,恨不能将自己一头撞死。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如果能有撞死的勇气,保全自己的尊严,这会儿也就不会在这里顶尿桶了。 他这里苦不堪言,被地痞无赖欺负得尊严全无。而牢房的另一头,他的儿子,日子更是难过。至于家中女眷,早就在被抄家的时候枷锁围脖,腰上捆上绳索,就跟绳子上面挂猪腿一样,一连串,拉去官营青楼了。家中奴仆,一律拉到人市上发卖。 此时此刻,只能自求多福。 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挣扎半月,原本面白白福团团的大老爷,形销骨立,眼窝凹陷。仿佛一阵风就能让他猝死当场。 这一日,只见一个衙役,拿着钥匙开了大锁,将绕门的铁链从门上取下,推开仅供一人进出的小门,张口对里面的人道:“陈利清!你可以出去了。” 何益君多想能够出去这句话是对他讲的,可是他也只敢想想,心中悲苦无限,只怕这辈子都只能在牢房里度过了。这还是好的,只怕哪一日皇帝又突然想起皇陵西南角塌陷的事情,怒火中烧,要用他的头颅来泄恨,岂不是有死无活? 陈利清宽肩窄背,猿臂蜂腰,身长八尺,穿着松松垮垮的囚衣,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嘴里叼一根稻草,双手擎着要掉下去的裤子,走的跟螃蟹似的,路过要死不活的何益君身旁,一脚踹过去,“老东西,爷爷今日我出去了,算你运气好。不然再给大爷我顶两天尿桶,大爷的尿都能砸死你。” 说罢哈哈大笑,出了牢门离去。 何益君挣扎半晌,还是没能从地上爬起来,悲愤交加,嗷的一声哭出来,却没有丝毫眼泪。这段时间当真是连眼泪都哭干了。 牢中无日月,只不过昼暖夜寒,才能分辨出一日日过去。约莫距离陈利清出牢房,过了五六日光景,那个衙役再次拿着一大把钥匙,找出其中一枚,将大锁打开,再次将绕门铁链扯下来,依旧推开那道小门,“何益君,上路了!” 何益君病弱的身体陡然一颤,秋日的寒意,从头盖骨遽然穿透了心脏。 难逃一死、难逃一死啊! 他悲苦发问:“为何连餐断头饭都不给我吃?要被砍头的犯人,不都有一餐断头饭吃吗?就连隔壁那姓孙的采花贼,□□妇女数十人,都还有断头饭可吃,我就没有?” 他说的是三日之前被拉出去砍头的孙贼。就住他牢房隔壁。关在牢房里,每日别无乐趣,唯一的乐趣就是看陈利清拿何益君当尿桶使用。 这衙役冷冷一笑,一把将人擒出来,“你以为上路是上什么路?上黄泉路?美的你!督造皇陵不利,导致西南角坍塌,还想轻易就死?上面来了旨意,将你发配岭南,到时候挖石采矿修桥建路,保你有死无地埋,现在急什么?” 岭南? 岭南! 教化不通、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战乱不休之地。 何益君顿时觉得,斩立决也未尝不好。 正被衙役推搡着往前走,就看到自己的儿子何尚秋步伐蹒跚的走过来。 他满面青紫,囚衣稀碎,身上痕迹斑驳,低着头不发言语。 何益君看着这一幕,不难猜测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心中一股剧痛,仰面呕出血来。 何尚秋这才有了动静,几步扑过来,一把扶住何益君:“爹!爹,你没事吧?爹,你不要吓我!” 何益君有进气没出气。 何尚秋惊恐至极,生怕何益君有什么三长两短,慌乱之下,竟然是扭身就抱住提他的那个衙役的大腿,苦苦哀求:“求你帮我父亲请个大夫,求求你了!求求你!” 这衙役站在那里,背着身后火把的光,脸上挂着极为淡漠的笑。他不发话,旁边的衙役没有人敢作声。 此人名叫费焱,乃是这京城知府大衙门专管牢狱的牢头,别看只是不入流的小吏,却是正儿八经的油水丰厚之处。旁的人就算是求爷爷告奶奶,也当不得这个职位。可谁叫这知府衙门的知府大人也姓费呢? 这段时间他食髓知味,好不爽快,如今见着在他面前要么高傲不可侵犯,要么抵死不从,要么如木头一般不为所动的何尚秋,这般苦苦哀求,顿时心中一阵爽快。 费焱微微俯下身子,拿手上的刀把挑起何尚秋的下巴,身体的阴影罩在他身上,双眸奚落而冷冽,鼻腔里发出嘲讽的轻笑,“你这是在求我?” 何尚秋的身体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冷颤,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只要一瞬不防,这条毒蛇的牙齿就会深深嵌进他的脖颈。浓重的悲苦从心底蔓延,冰冷的寒意肆虐穿梭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悬在半空,看着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自己。 “求你。我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父亲。” 尊严碎成一地难以拾捡的残渣,何尚秋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费焱戏谑的笑出声来,直起身,冲周围的衙役乐道:“你们是不知道,这段时间这小子骨头可硬了,老子往死里干,他咬碎牙了都不出声。老是看他那宁死不屈的样子,我都腻歪了。本来想放过他,结果,啧啧,现在却是软了骨头,又把老子兴趣提上来了!”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何尚秋的身上逡巡。要不是有费焱在这里,光是玉郎这般好颜色,就算是不好男风的,要上来揩油一把。 何尚秋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双眼恨毒了瞪着他。 然而,才瞪了不过两个呼吸,费焱蒲扇大的巴掌,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何尚秋顿时被打得口鼻流血,扑倒在地。 “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态度,你这是在求我吗?怕不是在咒我死吧?” 何尚秋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费焱弯下身体,一把将何尚秋提在手上,双眸冷冷注视着他:“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不是要救你爹吗?今晚你乖乖听话,我就找个大夫过来治你爹,怎么样?” 何尚秋冷汗直流,死死的盯着他。 他竟是不知道,有的人能够无耻到这种地步。 冰冷的绝望笼罩在他心底,他别无他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你给我爹找大夫,我、我……”他深深闭上眼睛,难以启齿,可是危机罩定,不由得他不作出决定,“由-你-处-置。” 费焱大笑出声,搂起何尚秋架在腰上,做好不下流的上拱动作,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何尚秋简直羞愤欲死,他紧紧拽着费焱肩膀上的衣服,只恨不得现在阎王就索了他的命。 费焱一把捏住他的脸,将他扭转过来,就着他的嘴狠狠亲上一亲。 “王麻子,去,找个大夫过来给我岳父大人好好瞧一瞧,可别让他死了,难得我媳妇能这么乖,我还想多尝两天新鲜呢!” 一个衙役应声而出,立马小跑着出了牢房的暗道,火急火燎的去请大夫过来给何益君看病。 “放我下来!”何尚秋挣扎起来,剧烈的羞耻让他原本雪白的脸上添了几分红。 费焱伸出手,立马就有一个衙役恭恭敬敬地掏出来一张帕子,放在他手心,费焱一点一点将何尚秋脸上的血擦干净,“你再动一下,你信不信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你办了?” 何尚秋顿时一哆嗦,惊恐的看着他。 这人,没有一点脸皮,他信他说到做到。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挂在他身上,莫非好看? “你到底想怎么样?既然说了是今晚,那难道不是今晚上的事?你要是不守诺言,那我也不必遵守。有本事你尽管打死我,反正我一个男人要像青楼小倌一样接客,活着还不如死了!” 费焱原本兴致勃勃的脸色,这会一下子垮了下去。 “你就不怕我不治你爹?” “大不了黄泉路上好作伴!” 费焱简直气笑了,“早几个钟和晚几个钟,又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就乖乖听话,少惹我生气不好吗?非得挨一顿打,你才能安静下来任我施为。” 何尚秋被他的无耻气笑了,“君子一诺!” 费焱:“可我是卑鄙小人!” “你是色中恶鬼,哪里是什么卑鄙小人?既如此,你现在就拔刀杀了我和我父亲,正好免了你对我这般羞辱。” 费焱死死一咬牙,看他傲骨铮铮的模样,当真是气得眉头紧皱。 有什么了不起! 早就被他玩烂了。 迟早折断他的骨头。 让他变成被他予取予求的玩意儿。 他一把将何尚秋摔到地上,恶声道:“行!君子一诺!咱们的账晚上再算!” 周围的衙役,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耳朵割了去,没听到这些话。 何尚秋如此不给费焱面子,他觉得自己在一众兄弟面前多少丢了份儿,被人看了热闹,顿时怒气冲冲冲周围的人吼:“都是死的吗?赶紧把人拖出去,大夫看了好上路!” 众人顿时纷纷行动。 何尚秋心想:“是杀是剐,今天晚上也是最后一晚了。既然流放岭南,那么这辈子,也不用再见这畜牲一面。” 如此想来,心里的害怕都减少了些。 京都知府衙门被判流放的犯人不在少数,而一京所在,大大小小的衙门,所需要流放的犯人也不在少数。这些人,人人头戴枷锁,腰上被绳子捆住,连成一串。脚上还戴着镣铐,走不了多久,脚上已是鲜血淋漓。 而押解犯人流放岭南的差役,也不在少数。 人人身着官服,腰上挎着大刀,手里握着长枪,背上还别着一根杀威棒。 每隔几个犯人,就有一个官兵负责。 而每隔几个官兵,就有一个领班。 领班头头,除了大刀长枪杀威棒,手上更是卷了一条被桐油浸泡一年,拿牛筋编成的鞭子,只要一鞭下去,保管犯人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何尚秋听费焱说晚上要弄他,满以为是明天才出发。 可是,队伍会合,流犯排起长队,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头至尾,由尾至头一个来回,巡查队伍的总把头,不正是费焱? 费焱扬起长鞭,一鞭抽在地上,破空的响声传入耳朵,整条队伍鸦雀无声。 “出发!” 何尚秋与他目光隔空相撞,一颗心直坠谷底。【】 2、第 2 章 宋府门楣极高,往前三代数,家里经营,丝绸、茶叶、瓷器,远销海外,又从海外带回来,香料、玛瑙、象牙……当真是来回不会走空,金银堆仓满库。再加上后面子弟惯有出息,如今家中最高品阶已然是做到了户部尚书。 这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银路,最是豪富不过。 只是眼下宋尚书却是火烧眉毛,平日里那一副温和官面,已然是消失不见。 宋尚书站在滴雨檐下,院子里面仆从丫鬟整排整排的站着,噤若寒蝉,有胆子小的已经在瑟瑟发抖。 宋尚书一双亮堂堂的眼眸里,仿佛凝一把寒刀,一开口便是威严十足:“我再问你们一遍,少爷上哪去了?” 这府里头没有其他少爷,宋尚书和妻子伉俪情深,不纳二色,有且仅有一个子息,名唤宋舒。 只盼他一辈子能舒舒服服,便别无所求。 宋尚书自小对他宠爱非常,当真是要天上的星星,不给摘月亮,谁料宋舒前几日竟给他闯下一桩祸事来,故而将他拘束在家,闭门读书,没他的命令,谁也不敢放他出来。 一连几日,他想着自己儿子应该已经受到教训了,便放下手中公务,抬腿往宋舒的书房去。却不料一推开门,房中空空如也。 别说人影了,就连鬼影子都没瞅见一个。 宋尚书心知宋舒必定还挂念着那个罪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不过心中仍抱有侥幸,于是就召了满府的仆从丫鬟,企图从他们嘴里听到些不一样的。 结果却是鸦雀无声,谁也不知道少爷上哪了。 “找!通通给我去找!等把他找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众人虽然心惊胆战,但是听到这话,却很不以为然,少爷从小闯祸闯到大,老爷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没有哪一次碰伤他一点油皮。当真是细细疼到骨子里,比养闺女还骄纵。 却说这一边,宋舒谁也没带,趁着夜黑风高,偷摸从狗洞爬出,着急忙慌的去追流犯队伍。 何尚秋乃是他同窗好友,堪为总角之交。自从何尚秋被他父亲连累下了大狱,他就一直往里头使银子,想要再见何尚秋一面。 何尚秋向来聪明,保不齐就有法子,可救他自己于水火之中。 可是每一次使银子的时候,都被那牢头费焱铁面无私的拦住。 那费焱正派起来,仿佛一个清正廉明的大老爷,张口就道:“你并非他的亲族,我怎么可能放你进去!再说,你使银子,莫不是想贿赂我?” 宋舒张口结舌。 只觉得这人好不要脸。 官字两个口,哪有不要钱的? 他以为这人嫌少,又掏出来一张百两银票,急切说道:“你就让我进去!我不多呆!” 费焱这时将他推搡一把,金尊玉贵的小少爷顿时蹬蹬蹬往后面倒退好几步,差点一踉跄倒在地上,幸好他身边的书童扶他扶的够快。 “我劝你还是把银子收回去,人也赶紧回去,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妨碍公务。” 宋舒气得鼻子冒烟,狠狠一跺脚,手指颤抖指他:“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费焱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我管你是谁,何家乃是重犯,你要进去见他,莫非皇陵西南角坍塌这件事情你也有份?” 好大一口黑锅罩下来,宋舒身边的人一向敬他,他哪里需要这样与人逞口舌之快?一时之间不由得心生退意。 “你,你给我等着,我迟早要见到他的!” 费焱心中冷笑,目光冷冷的看着宋舒气急败坏的背影,心说:“何尚秋被我折腾的骨肉酥软,合不拢腿,想站起来都难,这要被你瞧见了,那怎么能行?” 想罢,又提一提还没提稳当的裤子,潇洒转回牢房里去。 却说宋舒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毫不言弃。那费焱也是回回来挡,死活不让宋舒见何尚秋。一晃半个多月过去,宋舒还真就没能进得去。期间他还特意选了费焱不公办的日子,想偷偷贿赂其他衙役,放他进去见上何尚秋一面。 奈何其他衙役迫于费焱淫威,压根不敢给他开后门。 纵使百般垂涎宋舒手上的银子,却也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宋舒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跪求他老爹出面。岂不料话才从嘴里说出来,就被他老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左右都是他一个胆子比天大,皇陵坍塌这种事情也敢沾惹上身。 甭管以前何尚秋和他关系有多好,现如今他既然已经下了大狱,往后再不得与他有任何联系。 否则就要他好看! 说罢,将他关在书房,让他闭门读书,不许外出,俨然是关他禁闭。 好在何尚秋保住了身家性命,如今只判流放之刑。宋舒一打听到何尚秋流放之日,便急急忙忙从自己的零钱箱里抓起大把的银子,金子,珍珠,银票,打包好之后,往背上一背,便从狗洞中急钻出去。 可是两条腿又怎么追得上已经走了大半日的何尚秋他们? 当下看到街上有伙计牵着一匹健壮好马,要往客栈后院的马厩中去,他眼睛眨都不眨,直塞过去一张百两银票,“这马我要了!” 他跨马而上,打马追去。 那伙计看着宋舒形单影只,再看那包裹里面不像是装了衣服,反倒是上马的时候发出叮当响声,就好像金钱相撞。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歹念,眼珠子滴溜溜转上几圈,趁着夜色奔头钻进巷子里去。 只见他左转右转,到巷子最深处一户门房前停下。他小心警惕,左右瞧瞧,发现没人尾从,便推开门闪身进去。 里头院子十分敞亮,蜡烛也燃了好几支,照的院子亮亮堂堂。 十几个人就着几张桌子拼成的长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划拳、摇骰子、打牌九,应有尽有。 不过,却也有人喝酒喝的无聊,口中嚷嚷着:“这日子过得也忒没意思,那些高官大老爷,现在一个被窝里,不知道躺几个小娘们。” 有人就笑着回他:“羡慕这个做什么?那些大老爷,哪一个不是酒色亏空?就算是花魁钻被窝,只怕也是软香蕉一根,提不起劲。” 说的一众人哈哈大笑。 这人又道:“要是有花魁进我被窝,不出一炷香,我就得让她求饶!” 又是一阵放肆大笑。 这伙计对这些不堪入耳的话,半点不放在心上,反倒是目光直直看着人群中,身材最为高大的一人,他径直走过去,附耳小声道:“陈爷,小的有笔大财请你发!” 这人目光犀利看过来,“大财?” 这伙计就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细细说了出来,不带半分遗漏。 被称做陈爷的威猛大汉,顿时拍桌而起,嘴角扯起阴阴冷笑:“看来是老天要我发大财!”他高笑一声,对周围兄弟们道:“今日做成这笔生意,等风头过去,我定请诸位兄弟们去睡-花-魁!” 一众粗莽汉子纷纷哈哈大笑,旋即抄起家伙,跟着陈利清遁入夜色。 · 宋舒从前和朋友们结伴出城游玩的时候,曾远远的看到过,官道上有衙役押送着流犯,往岭南那边去,便也就知道流犯要走哪条路,待出得城门,甩开鞭子冲着要去的方向疾驰而过,扬起一片黄沙灰尘。 山林黢黑,夜风阵阵,时不时的还从老林之中传出乌鸦极为不祥的叫声,让人心中难免起些害怕。 宋舒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刘安带出来,刘安乃是他的书童,虽长得不高,但颇有一副胆子和力气。有他陪着,自己必然不会这般害怕。 只不过,他出来的时候,到底怕连累刘安,便一个人偷偷从狗洞逃出来。 毕竟,他爹不打他,不意味着不打死刘安。 越到开阔的地方,星野便越发低垂,当真是星寰宇绕,银河生波,美不胜收。 可惜一路紧赶慢赶,全然没有欣赏美景的好心情。 不知道过去多久,宋舒终于远远的看到营火,一堆又一堆,并无章法。 可也正是如此,宋舒知道自己已经追上了。 毕竟,流犯太过聚集,一旦引发骚乱,差役就不好制止。太过散乱,一旦有人逃跑,只怕追都来不及。 宋舒打马疾冲到近前,早就有差役听到马蹄在大地上奔跑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举着长枪,厉声喝道:“什么人?!” “停下马来!” 宋舒会骑马,可并不熟练。 一路竟冲到了枪头,才堪堪停下来。 豆大的冷汗顺着腮边流下脖颈。 “你是什么人?!”一名差役目光警惕,死死的瞪着他。只要宋舒一有不轨动作,说不得就要用长枪将他扎死。 宋舒连忙举手投降,喉咙干涩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他忙道:“我……” 他想说自己是户部尚书之子,这些差役一定立马对他前倨后恭。 可是,他又想起父亲那兜头盖脸的怒骂,那何尝不是一种警告? 想着何尚秋被父亲何益君连累,此生科举无望,只能流放他乡。他心中顿时起了浓浓警惕,于是便开口说道:“我错过了时辰,没能为朋友饯行,特意赶来,想要送我那朋友一程。” 差役还想再要说话,就见这人竟然傻不愣登的,直接握住了他的长枪枪头,要不是看他手上拽着好几张银票,在他握他枪头的时候,他就一枪把他扎个透心凉了。 “官爷、官爷,您行行好,我也不耽搁,就见他一面。” 差役握着手里头50两一张面额的银票,足足六七张,登时就有了好脸色。 “你要见谁?” “何尚秋。” 这差役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宋舒顿时着急,还以为何尚秋出了什么事,连忙询问:“他人怎么了?” 难不成是在牢狱里被大刑折磨,如今流放路上不过半日,就已经去了? 立时眼眶发潮,情不自禁的,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这差役一看他如此伤心,看在钱的份上,连忙安慰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尚秋被费班头提走了。” 宋舒一听费班头,顿时就想起姓费名焱的狗牢头。 连声急切问:“他提他做什么?是不是要折磨他?” 他早知道那家伙人面兽心,不是什么好东西。收钱办事的是好官,不收钱也不办事的比坏官还坏,因为这种人只求无功无过,占着茅坑不拉屎,他讨厌的很! 差役脸上流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情,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于是淡淡的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宋舒立马便朝一个地方看去。 那方向有一条小河,两边芦苇深深,中间流水潺潺。河滩边鹅卵石在月光下仿佛宝石般发亮,也有从山上滚落下来,在这河道里被水流冲刷的平滑的青石,嵌在河道、岸边。 他实在担心友人,顾不得路上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急急忙忙奔过去。 快到河边,扑出草丛之际,脚下突然踩到一个圆滚滚的石头,一时摔了个狗吃屎。胸口都疼起来。 只是,这小河水声哗啦哗啦响,将他的动静盖住了。 宋舒想要爬起来,结果才抬起头,便看见河床边上,自己好友躺在一块青石上。 乌黑的长发像水草一般被水流冲刷,耸动间,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庞也偶尔沁到水里去,被呛到了,眼圈通红的逼出泪来。 宋舒整个人傻了!【】 3、第 3 章 费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快活,觉得在牢房里度过了那大半个月,简直像是在暴殄天物。 早这么乖乖配合他,说不定他已经爽飞天了。 他若早知如此,便早该拿那老头子来威胁这何尚秋,还怕他不听话? 如此已经用过好几回,仍旧舍不得从他身上下来。 这样的贵公子,要放在往日里,都不会拿正眼瞧他。 可现如今,被自己予取予求,当真好不快活! 他正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眼眸都泛了红,动作依旧凶猛,阴着笑冲何尚秋道:“要是你一直这么乖,我保管你到了岭南,还能过上好日子。要知道我每年都要往返一趟岭南押送犯人,只要你够乖,我就免了你的劳役,再给你置上一间大宅子,让你和你爹好好过日子。每年只要伺候我两三个月,如何?” 何尚秋没有说话,他在想,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阎王何时来收他的命? 后面,好像流血了。 然而,很是突兀,费焱猛地栽倒在他身上。 何尚秋顿时一愣,旋即便瞪大了眼睛。 却原来,宋舒看到这一幕,身体先是打了个摆子,旋起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登时火冒三丈。 畜生安敢如此?! 原来这畜生不肯收他的银子,也不放他进去见何尚秋,是因为他早就把何尚秋当做他的禁(脔)。 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把这畜生不如的东西活活劈死? 当下捡起绊倒他的那一块石头,小心翼翼绕到他身后,眼见着他忘我投入费力冲刺,他便气不打一处来,举起石头狠狠砸过去。 费焱当下血流如注,就地昏倒。 何尚秋怔愣片刻,一把把费焱从身上掀开,脸上乍红乍白,颤抖着将衣服穿上,小声去问:“你怎么来了?” “我若再不来,你都要被他欺负死了。” 何尚秋心惊胆战,“我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你不要再同我来往了,免得连累你。”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要是怕你连累,也不会星夜奔波赶来见你。现在趁他昏迷,要不你赶紧跑吧。”说着将背上的包袱取下来,塞到何尚秋怀里。 何尚秋摇摇头,“不行,我不能走,你才应该快点走。等他醒来或者有人过来,你要牵扯上大麻烦。” “我不怕。” “那你父亲呢?宋府那么多人,你要连累他们吗?” 宋舒手脚冰凉站在那里,脸色格外倔强,眼神却惶然无措。 “这畜生这么对你,我干脆将他砸死,然后咱俩一起跑,大不了浪迹天涯!”宋舒心里没底,可是见着何尚秋这个样子,他只想拉他跑路。什么都顾不得了。 何尚秋听着他孩子气般的话,苦笑一声。再看费焱依旧流血不止,连忙撕了自己的衣服将他的伤口紧紧包裹住。 “我、我自愿的。我、我喜欢他。你快走吧。” 宋舒蓦然拽住他的衣领,“你放屁!这么个腌臜狗东西,斜眼都瞧不上,你还喜欢他?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龙阳之癖?” “好了,别说了,等他醒了就麻烦了。” “要走你跟我一块走!” “那我父亲呢?他如今已然年老,在牢房里面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我在这里,还能够给他端上一口水,我要是跟你走了,我父亲顷刻就会被人打死。你要让我不孝吗?” 宋舒撒开手,无助极了。 何尚秋看他有所动摇,立马温声劝他道:“趁着他还没醒,你快点走吧,不然等他醒来,麻烦就大了。”说话间眼神警惕的看着血液已经将衣服染红的费焱,但凡他呼吸稍微粗重一点,两个人便惴惴不安。 宋舒突然咬咬牙,面上透露出一股子狠意,“他竟然这么对你,那不妨我……”他的目光瞅准了那玩意儿,竟是从河滩里面抓出来一块石头,想要硬生生的将那玩意儿砸个稀巴烂! 何尚秋又何尝不想把那玩意儿砸烂喂狗,可是只要想想后果,他就觉得自己心上悬着千斤重担。不管是杀了他,还是把他弄成太监,这件事所带来的后果,他和他父亲都无法承受,而且更会带累自己的好朋友。 “宋舒,求你了,你快走吧,等他醒来,真的就糟糕了!” 他颤抖着双腿,站起来,险些站立不稳,摔倒在河里。还是宋舒手疾眼快扶住他。 “你现在落难成这个样子,你叫我一走了之,我的心比刀割还难受。” 何尚秋仰天长叹一声,这半个多月以来,哪怕是牙齿咬碎了,他都没有让自己眼眶流出一滴眼泪,可如今却是泪水汹涌。“都是命,没办法的,都是命啊。宋舒,你快走吧。” 宋舒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他不想走,便摇了头。他只是想带何尚秋一起走。 然而,何尚秋疾走两步,一把抓起费焱放在岸边上的大刀,铿锵一声大刀出鞘,他往脖子上一架,已经是一条血线流淌出来,红的刺目。 宋舒大脑一片空白。 “你走不走?你要是还不走,未免连累你,你我便人间黄泉不相见了!” 宋舒知道他来真的,一时间吓得疾跑几步,可是,又猛然跑回来,把肩膀上的包袱塞给他。 “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活着!我想法子救你,我一定想法子救你!” 他失魂落魄跑上岸,何尚秋看他一步三回头,悲从中来,恨不得放声哭泣。 经此一别,怕是永别了。 宋舒狼狈不堪,差役看他过来,爬了三次,才险险爬上马,心中也是一片明了。 差役心想:“看见了,肯定看见了。难受成这个样子,想必两人感情是真的好。可是,谁让他倒霉呢?一个男人偏要生的这样一副相貌,被费焱看上启不正常?” 所以宋舒打马离开的时候,差役都只是随手将手中的柴往火堆里一扔,压根就没起身。 他根本想不到宋舒会把费焱头上砸个大窟窿,要知道这人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哥,细皮嫩肉,骑个马都不得要领,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费焱的对手。 宋舒身下的马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没能忍住,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面倾泻而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朋友会遭受这样的侮辱。 而且偏偏自己也没有用,就连想救他于水火也办不到。 皇陵西南角坍塌…… 皇帝莫非是老糊涂了吗?! 选址的人不抄家,反倒是督造的人被抄了家。 正哭的难受,顿觉脸颊冰冷。 冷不齐打了个寒颤,从手臂间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把闪着白光的明晃晃大刀。 再顺着刀往前面看去,只看到一个蒙脸大汉拿着刀架在他颈侧,而这蒙面大汉的后面,还站了十几号人。 土、土匪…… 宋舒当下只觉眼前一黑,大气不敢出,死死咬着牙,可是左边鼻孔却流出一管鼻涕。 滴答一声,落在陈利清的刀上。 陈利清:“……” 宋舒整个人木在那里,心惊胆寒,不知所措。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袖子去擦陈利清刀面上的鼻涕。 众人:“……” 他们也都没有制止。 毕竟,这家伙已入他们瓦瓮,不怕他能逃出生天。 可是就在这时,宋舒擦着擦着,猛然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往外一推,就地一个翻滚,躲开砍下来的大刀,紧接着爬起来,拔腿就跑。 “这小子竟然还敢逃!” “直他娘的,老子追到他,非抽了他的脚筋不可!” “快追快追!这厮身上起码带了几百上千两银子,千万不能放走了这头肥羊。” “不是说他身上背着个包袱吗?怎么身上没有?” “先别管那么多,追到再说!” 十几号人呼啦啦的往前面追,烟尘在后面飞。 这些人都骑着马,宋舒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好歹读过两本书,知道马匹这样的大物在山林间难以奔跑,于是便往山林里面跑。 这些人便只能把马留下来,纷纷骂着娘也往林子里面钻。 宋舒只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他跑出来了,双肋之间剧痛,大腿已然麻痹,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只知道不能停下,绝对不能停下! 这时候有人大喊道:“这狗崽子跑得真快,我们干脆放火烧山,一把火把他逼出来!” 宋舒充耳不闻,埋头继续跑。 落在这些土匪手中,只要钱还好,可要是要了钱还撕票,那就完了。 要跟这群土匪赌人性吗?他不要。 而且,他知道他们根本不敢烧山,这地方离皇城多近啊,一旦放火烧山,这些土匪就甭想全须全尾了。 而后果然有人骂道,“这家伙竟然不上当!” 又有人骂:“你是不是蠢?那家伙一定读过书,读书人心眼子贼多,肠子也比我们多绕几个圈,你还想蒙他?” “那不也有很多读书人读死书吗?读的跟个木头呆子一样?” “你看过哪个读死书的书呆子,跑的和他一样快的?这厮肯定不怎么读书,一天天净走鸡斗狗,跑马蹴鞠了!” 陈利清怒火冲冲骂道:“别说了,赶紧追!” 越往山林里面走,苔藓越多。前几天还下了雨,山林间枝叶茂密,以至于雨水蒸发不够彻底,山路湿湿滑滑。宋舒跑得飞快,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手脚并用。 脑子里面想着:“千万别滑倒,千万别滑倒,千万不要滑倒……” 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看着没有苔藓的路,却莫名比有苔藓的路还要滑,一踩上去,瞬间整个人往山坡下滑去。 险之又险,一双手拽住一棵树的根部,人才停了。 宋舒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膝盖、手肘,刺痛无比。 不知道是皮被擦没了,还是沙石泥土填进□□里。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拽着树干,咬牙爬起来,却在这时候看到山下有微光闪烁。一簇簇的,是个大村镇。 宋舒毫不犹豫,忍痛,奔头前行。 大概是他滑倒的动静还是太大,陈利清那些人迅速追摸过来。宋舒顺着田埂狂跑,他们在后面狂追。 直到宋舒一口气冲进村里,这些土匪站在村外咬牙切齿。 “老大,现在该怎么办?” 陈利清脸上阴沉的能滴出墨来,“把所有的路给我守住了,要么他别冒头,要么——老子把他剁成肉臊子喂狗!来几个人偷偷潜进去——搜!” 宋舒吓得魂飞魄散! 他东逃西跑,左绕右绕,弄得村子里面的狗狂吠不止。有些人家厉害,还扯着喉咙大喊大叫:“要死了,晚上不睡觉,又发春!该死的狗!” 也有人遥声相和:“秋天!大秋天的!怎么会发春?肯定是逮到耗子了!” 宋舒慌不择路,眼见着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篱笆虽然不高,可是院子真心不大,就算跳进去,也找不到可以隐藏的地方。心急如焚间,竟然跳进了猪圈。 一个巨臭差点将他掀翻三里地,宋舒捂着鼻子,颇有忍辱负重仿佛就死的模样,往三头猪中间拱。 猪睡得正香,并不晓得“族群”里混进来一个人。 提着刀追到这里的一个土匪,眼睛左看右看,目光锁定在猪圈里,逡巡好几遍,没能发现宋舒的身影,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搜另一个地方。【】 4、第 4 章 心焦力瘁,肝胆俱裂,疲惫不堪,浑身疼痛……宋舒此时此刻只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向来整洁爱干净,甚至有些许洁癖,加上宋府家大业大,锦衣华服,美食美酒,无不精致。出入皆有仆从环绕,哪怕打个喷嚏都有人伺候着递帕子,何时尝过这样的苦楚? 又想起自己的好朋友何尚秋,不知道是怎样境遇? 那费焱狗贼醒过来之后,又要怎么对他好友? 一时之间悲从心来,泪水又在眼眶里头打转。 “我怎么这么没用?我救不了他,我竟然还保护不了自己!我怎么会这么蠢?”细细回想起来,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引来这群贼匪。肯定是自己拿出100两“抢”马的事泄露出去了,这才招来祸端。 凡事不谋定而后动,反而急匆匆的,如今有这样的下场,只觉自己活该,可又觉得自己命苦。 他想了想,倘若自己打不通关节,见不到何尚秋的时候,没有哭丧着脸去求他父亲,自己也就不会被关禁闭,也就能堂堂正正带人出入府邸。也就不用偷偷摸摸从狗洞里面爬出来,只身一人去追流犯。也就不会被这群贼匪盯上,也就不用和几只猪挤在一块儿,躲避贼人。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悔之晚矣。 悔恨交加间,只想等到天亮,便能逃出生天。 暗叹:“今天晚上只怕难熬,怕是一夜睁眼到天明。” 这地方又脏又臭,猪还不停打呼噜,比雷声还响,叫他如何睡得着? 谁知道这念头才起来不久,人竟已经疲惫睡过去。 而且,深秋夜里极寒,原本对猪嫌弃万分,睡着睡着竟抱着猪睡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被猪拱醒,骤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传过来。 “有没有见着一位小公子?哪能哦?我们这穷乡僻壤,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打马郊游都不会往这边过呀。没有没有,没瞧见。” “真的没瞧见吗?” “骗你做什么?屋子拢共这么大,莫非还能藏人啊?” 声音悄然远去。 宋舒吓出一身冷汗,忙不迭藏进柴垛里,一声不敢吱。 “这群王八蛋竟然还没走!是非要守着我这只肥羊不放?!” 这时候,有脚步声传过来,宋舒又是吓得全身肌肉紧绷。 透过些许缝隙,往外头一看,原来是这一家的主人,提着两个木桶,木桶里盛着猪食,这人先用木瓢把猪食挖到食槽里,剩下的多半就直接倒进去。 三头猪顿时摇着尾巴呼噜呼噜吃起来,性子急的中间那一头猪,更是把蹄子都踩进石槽里了。 这人叉腰看着猪吃了一会儿食,才重新提起两个木桶,往灶房里去。 宋舒看着看着,没忍住,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口水。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懊恼的攥紧了拳头! “你也是真饿了,看着猪食都能流口水。”他没好气地暗骂一句,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以前山珍海味摆满桌子,他左挑右拣,这个不合口味,那个不符眼缘。现在好了,看着猪吃食都饿得慌。 很快,猪吃完食,又找了一个角落趴着睡了。 宋舒咬咬嘴唇,暗暗道:“我就再多待几日,那群土匪总不可能一直守着我。等到这些人走了,我就安全了。” 如此这般想着,到中午的时候,土匪又换了个人来找。晚上的时候,又是不同的几个人。 弄得这户人家的主人们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 不过正因为如此,反倒没引起这些土匪的怀疑。 第二天,仍然没有走,仍然在搜查。 第三天,照旧。 可是,宋舒快不行了。 夜风寒凉,不知不觉间,天上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明明方才睁开眼,天空还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等到再睁眼的时候,雪都已经堆了半指深。 按这样的情况,下到明天早上,不得到脚踝? 宋舒饿的厉害,又冷,把自己紧紧的往猪身上贴。 猪在睡梦里也觉得有力量压迫,睡得不舒服,哼唧哼唧几声。 宋舒想逼着自己入睡,这样就不饿了,可是,根本睡不着。就算是睡下去了,也立马会被饿醒。 这三天来,他只偷偷的到猪圈旁的水缸里喝过水,当真是粒米没粘牙,早就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 “该不会他们还没走,我就要饿死了吧?” 极有可能! “可是人至少,不能与猪同食吧?” 然而,熬到清晨。 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又提着两个大木桶,来猪圈喂猪。 也是叉腰站了一会儿,看猪吃的差不多才离开。 往常宋舒能听到这女主人说几句话,比如—— “羡慕你们哦,吃了睡睡了吃,不用干活,我都快累死喽。” “加油吃,吃多点,过年卖了肉,好给我崽崽买件新衣服。” “别抢食,就你这头公猪最霸道,过年就宰了你!” 前面说话他还能听得清。 可是今天这女主人说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饿得耳朵嗡嗡响。 他要是听了,恐怕就不会像恶鬼扑食一样,捧起食槽里的猪食就往嘴里塞。 那女主人说—— “好好吃,多吃点,今天就给阿花它们留个种,过年好宰你!” 这女主人今天特意拌了一包猪催药在里面,公猪吃了要找母猪,母猪吃了也要找公猪。见猪吃了猪食,这才高高兴兴的离开,打算去搞一些萝卜白菜地瓜,给它们加餐。 宋舒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觉得自己胸口那一股熊熊似火的恶意被压制下去了。 他也没觉得恶心,甚至觉得有些美味。 毕竟,他饿疯了。 可是,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身上不对劲了。 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 血液在全身激荡涌动。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火烧起来了,眼前的视线都变得一片模糊,看什么都有了重影。 “我怎么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 …… 他的意识模模糊糊,恐惧和害怕占领了全部的心神。 如果……真的要死的话,他还想回去见一见爹爹。 从雪地里爬起来,竟是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了。 陈利清带着兄弟们蹲守了好几天,晚上偷偷搜查,白天明着找,硬是没找到。 一众兄弟们气急败坏。 “这家伙莫非有土行孙的能力?还能够钻地不成?屁大点的村子,竟然找不着!” 有人说:“肯定有人不知死活,把他藏起来了!要是让老子知道他是谁,非把他的皮扒下来不可!” “会不会已经逃了?这村里面会不会有地道?而我们不知道?” “放屁!这村子左一块石头,右一块石头的,也能挖地道?再说一个村子挖地道干什么?看说书的看多了吧你?”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陈利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众人尽皆噤声。 “好了,别说了,雪下这么厚,土都冻起来了,就算抓到这家伙,宰了也不好埋。到时候被官府的人发现了蛛丝马迹,我们日子更不好过。” “现在下雪,那些南北往来的客商,暂时在京城里面动不了脚。大批大批的货物存放在仓库里,与其在这里守着这只肥羊,不如去摸点别的,今年也好过年。” 这是打算放弃了。 不放弃也没办法,一连蹲守了这么多天,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哪能干耗在这里? 既然老大发了话,其他人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也不得不听令行事。于是这一伙土匪以陈利清为首,纷纷从村外撤了回去。 村子里的人们老老少少全都松了一口气。 “造孽哦,真是无法无天,青天白日的就在这里蹲人,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说不得,说不得,这些人还没跑远呢,万一又杀个回马枪,我们可要遭殃!” “一群地痞无赖,没事收保护费,有事就偷东西,想发财了打劫肥羊,要找乐子了就寻花问柳……真是一群败类!” …… 倒霉的宋舒全身火烧一般难受,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面走着,却是和出村的路南辕北辙。 人已经意识模糊,心里面就还有一个念头——回去找爹爹。 也就是靠着这个念头,他才能坚持在雪地上蹒跚。 然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倒霉起来喝冷水塞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宋舒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后山悬崖边。 他的眼睛前面一片模糊,看什么东西都是隐隐绰绰,哪怕悬崖就在他前面两米见长,他还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突然! 脚一踏空,人直接顺着坡往下一滚。 天空下着茫茫大雪,而地面上的雪早已没过脚踝。 风雪郊野,荒无人烟,鸟雀不觅食,虎狼不出窝。 宋舒昏迷在地上,只怕很快就会被雪花覆盖。到时候冻死在这里,谁都不知道。 再等到天空放晴,雪花融化,肉食动物出来觅食,他就会被瓜分的一干二净,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留下来。 沈云安身材格外高大健硕,身上裹着狼皮、兔皮做的衣服,脚上更是踩着一双双层翻毛皮的靴子。 里面是一层羊皮毛,可是羊皮不防水,于是在羊皮外面又特别缝制了一层牛皮。如此一来,走在雪地里,不湿鞋子,还挺保暖。 他背上的背篓,足有半人高。 里面背着打来的猎物。 这些猎物的皮毛全都完整,所有的致命伤口,都来自于眼睛。 可见这人射法极好。 雪路难行,他又背着很重的货物,便走得慢。 望山跑死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却是从中午时光走到了黑夜降临。 沈云安来到悬崖下面,上悬崖有一条盘旋小路,平时还算好走,可是如今雪这么厚,就不太好爬。 稍作犹豫,他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处山洞。 那处山洞,常作村里人歇脚的地方。甚至还有小孩,调皮捣蛋,捉了兔子麻雀,到山洞里去烤,吃完了洗好脸,再回家去,谁都不告诉。待回到村里,众人嘻嘻哈哈,怀揣着他们以为的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哄笑着散去。只有做母亲的,笑着摇摇头,把沾了灰的衣服收拾干净了,放在柴火边耐心着慢慢烤干…… “今晚只怕要在这里过夜,希望山洞里柴火够多,不然等会儿还要出来捡点柴。”沈云安如此说着,就着雪光迈步往山洞去。 走了十来米,突然一脚踩上去,感觉很不对劲。 低头一看,一片白雪。 沈云安愣了一下,连忙将背篓放下来,跪在地上飞快把雪扒开。 他心里慌得很,怕是村里的小孩子贪玩,滚落悬崖,又被雪覆盖了。到时候村里头的人找不到,父母不得急死? 挖着挖着,却是挖出来一个陌生人,年纪和他相仿,岁数不大。 也不知道埋在雪里多久,原以为是死的,可是摸上去身上却滚烫。 沈云安松上一口气,还活着就好!【】 5、第 5 章 山洞里的火堆生的亮堂堂,破破烂烂的木板做的门,把山洞关严实了,里面很快温暖如春。 沈云安用酒把人细细擦过了,这人反而身上越发滚烫。可是这种滚烫,又不像是发烧。反而…… 他的目光看着那粉粉嫩嫩特别有精神的东西,一时之间也难办起来。 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就不办了。重新倒了些酒,把人又仔仔细细的擦两遍。 太脏了。 不过擦干净之后,倒是个雪肤花貌唇红齿白的小公子。 也不知道怎么会从悬崖上滚下来。 沈云安摇头轻轻叹息,掖了掖盖在他身上的皮毛大衣。 这人身上滚烫,衣服早就被雪水浸透了,他只好把自己身上的大衣给他盖住。 露天大火烧的山洞暖意融融,沈云安用两根干净的树枝搅动着瓦瓮里的汤,香气扑鼻。 里面放了十年以上的黄精,野生的天麻,还有益气补血的干在树梢的野生红枣,这些滋补的药材炖着两只虽然瘦,但是格外鲜美的野鸡。 瓦瓮里金黄色的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沈云安想了想,从兜里翻出来两块方便面面饼,扔进去煮。 不多时就煮好了,他取了个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身上也越发暖和。 吃完了面,把汤倒出来,扶起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小公子,掰开嘴巴小口小口的喂。 喂了两碗汤下去,人竟然醒了。 沈云安顿时大松一口气,笑着看他,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宋舒眼前一片似灰似白,竟是什么都瞧不见。他陡然恐慌起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沈云安原本喜悦的心情顿时消散,他连忙哄住他:“别怕,肯定是因为下雪的原因,暂时看不见。过几天就好了,等明天我去给你找个大夫,用上几贴药,肯定好的更快。” 宋舒颤抖着,“真,真的吗?” “真的。还能骗你不成?人好端端的一双眼睛,肯定不会突然瞎呀。” 宋舒像是真的被哄住了,没有再慌乱。这时候发现自己不着片缕,慌乱着将身上的大衣拽紧了。 沈云安多少也有些尴尬,耳朵有些红,一边对他解释,一边夹了鸡肉过来。 “你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我就做主给你换下。来,吃些鸡肉,用黄精和天麻炖的,是滋补的好药材。” 宋舒是真的饿,一瓦瓮的东西竟然吃完了。 沈云安心里头却是在想:“幸好煮了面,没有吃肉,不然这些都不够他吃的。” 不过方便面没了,这次回去要多做些。 只比寻常的面多上一些工序罢了,和面要加鸡蛋,面条要过油。虽然麻烦一点,但去山里打猎,这面比死面饼子、杂粮面条、豆渣饼子……要好吃多了。一点开水就能泡开。也算是他胎穿来这后,利用现代知识,给自己弄的一点小便利。 吃饱喝足,沈云安便问他:“身上觉得舒服些没有?” 宋舒刚想点头,结果一阵耳鸣。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只觉得今天早上那种感觉再度袭来。 心跳简直如奔马,整个人再一次血液沸腾。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可是脑袋里脑髓好像要搅成一片浆糊。 他张开嘴,大喘着气。 沈云安吓了一跳,连忙把住他的手臂,半跪在地上担心问他:“怎么了?你怎么了?” 话音才落,人都懵了。 软软嫩嫩的嘴唇贴在自己唇上。 小公子白皙滑嫩的胸膛也贴过来。 沈云安的脑子顿时也被炸成一片浆糊——他他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自己怎么能趁人之危? 他一把将人的双手死死拽住,掼在地上。 宋舒已经完全没了自我意识,他像是一条失水的鱼。 火光照着山洞亮亮堂堂,乌发垂瀑,肌肤胜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美到模糊性别。 沈云安强迫自己把眼睛转过去,可是没能转动。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才狠狠别过头去。 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腕,紧紧压在地上,不让他动弹。 “你肯定是中药了,熬过去就好,熬过去就好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都不知道在劝慰宋舒,还是在劝慰他自己。 正想着自己要心如磐石,不能趁人之危,结果原本还在不断挣扎的宋舒,这会儿竟然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他重新转过头去,眼睛紧紧的看着他。 哭得好像梨花带雨,也好像珍珠断线。 轰的一声,沈云安的脑袋炸开了花。 宋舒明明没有在说话,可是他的耳朵里面却仿佛听到他说——快亲亲我、快亲亲我…… 要了他的命了! 这哪里是个人? 分明是山野里能食人精魄的妖精! 沈云安鬼使神差,头一点一点往下低,然后,嘴唇轻轻一碰。 …… 意乱情迷一会儿,沈云安呆呆的看着已经被自己亲到红肿的嘴唇,身体里面血液沸腾,明明是大雪天,可是他身上出了一场好大的汗,喉结上下滑动不知道多少次,连呼吸都变得格外火热起来。他一双眼睛早不似刚刚捡到宋舒时候的温和,反而变得格外的贪婪。 他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又不是我勾引的他,是他主动勾引的我,就算是把他办了,我又能有什么错?”可是一边又在对自己说:“趁人之危,也不怕天打雷劈,现在人家明显是中药的现象,我要是对他那啥了,人家事后想起来,痛苦不堪,自己又怎么赎罪?” 如此煎熬不已。 他在这里意念做抗争,是打算做采花贼,还是做柳下惠,可是宋舒却不管不顾起来。 他难受啊。 感觉心里面有一团火,要将他焚烧成灰烬。 他恨不得现在躺回雪地里面去,这样才不至于热得如此难受。 他已经被烧得意识全然模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云安挣扎抵抗间,宋舒身上盖着的皮毛大衣,早就卷到他身后去了。 宋舒下意识的自己纾解。 沈云安这一下眼睛都冒出火来。 傻傻的盯着看。 可是看不到一会儿又立马强迫自己把头扭过去。 宋舒完全不得章法,也无法纾解,哭声逐渐呜咽起来,也逐渐急促起来。 沈云安看他如此难受,狠狠的闭了闭眼睛,颤抖着手伸过去。 他心里告诉自己:“这样也不算趁人之危,,实在是没法子帮他一把罢了!” 好像这样说,心里头才好受一些。 然而,正帮着忙呢,宋舒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陡然翻身坐起来,脑袋直接磕在了沈云安的下巴上。 立时,沈云安眼眶发酸。 痛啊! 这脑袋跟铁打的一样。 顷刻之间,舌头血流如注。 没错,好死不死,他撞到他下巴的时候,沈云安嘴巴正张开一点点,这猛的一下把下巴往上面撞的时候,牙齿陡然咬到舌头。 沈云安痛到一下子收回了手,嘶嘶吸着气,手想捂住嘴巴又不敢捂。 痛彻心扉。 思想蓦然打了岔——那些咬舌自尽的人是有多扛痛啊? 正痛着呢,宋舒直直扑了上来,沈云安一时不察,竟然被他扑倒在地。 暖融融的,受伤的舌头得到抚慰。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也不知道痛还是不痛了,奇奇怪怪的。 宋舒亲了他一会儿,还是不舒服。时间越久,越发难受,哭声也一抽一抽起来。 他虽然不得章法,但是循着本能行事,竟然想喂沈云安。 沈云安一时之间格外的尴尬,他紧紧的闭着嘴唇,任凭他胡乱冲撞。他从来没有为别人这么做过,可是看着宋舒哭哭咽咽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一软竟然松了嘴。 大概是看他可怜吧。 …… 都到这种程度了,沈云安也实在没能忍住,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翻身掌握主动。 一夜风雪郊野,荒芜洞中,却是春色迷离。 · 次日醒转过来的时候,宋舒的眼睛仍旧模模糊糊不能视物,却是比昨天好上一些。他挨着火堆躺着,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昨天晚上的事情在脑海里面清晰可见。 心里面又酸又胀,颇为难过。 自己怎么就……怎么就做出了这种混账事? 自己怎么不死在雪地里? 真是丢死人了! 这个时候,身后的人有了动静,宋舒更是装睡装得起劲,不敢有一丝异常。 他就怕见到沈云安,到时候尴尬。 同时心里,也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现在自己眼睛看不见,昨天晚上还发生了那么荒唐的事,现在该怎么办? 要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让对方帮帮忙? 可要是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对方又不是个好人,又或者本身还算个好人,可难保不会见利起意,贴附上来像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一时之间思绪繁杂,就连沈云安什么时候起身的都不知道。 沈云安看着宋舒睫毛乱颤,知道他已经醒来了,只不过可能昨天晚上的记忆复苏,他现在十分尴尬,不敢睁开眼睛罢了。 他轻轻地走到洞门口,推开门看了一下外面是什么光景。 大风呼啸,山林鬼哭,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只怕是悬崖上的路也被冻得无法下脚。 沈云安紧紧皱着眉头,将门关上之后,返身回来。 他生火做饭,这一次是剥了一只兔子皮,架起来慢慢烤。等到烤熟了,刷些油盐辣椒面,劳累半晚上的两个人早就饥肠辘辘。 沈云安口水直咽,宋舒装死不起。 这时候,沈云安撕下一条兔腿,略微吹冷之后,凑到宋舒的嘴唇边。 宋舒没睁眼,却没能忍住,张开嘴唇,咬了一口。 烤的一点不柴,好嫩,很好吃。 脸悄然红到耳根。 沈云安忍不住发笑。 宋舒这一下窘迫极了,再也没法闭着眼睛装睡,他睁开眼来,和沈云安的目光对上,却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一团影子。 沈云安看他眼神迷惑,就知道他的眼睛没好。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这会儿立马有些低落。【】 7、第 7 章 护卫很快赶了过来,宋舒连路都不用走了。自然有人现场砍了树木,用绳子打好结,铺好皮毛大衣,请他将就着躺上去。越过一片山林,顺着小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上了官道。早就有人紧赶慢赶的叫好了马车。 宋舒坐进马车的时候,才觉得死里逃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偌大的马车里面烧着地龙,室内温暖如春,铺着雪白的皮毛,懒洋洋的躺在上面,车子行走之间微微晃动,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几日几夜,宋尚书宋鹿瑜没敢合眼,,只要一闭上眼睛,面前浮现的就是儿子惨遭不测的场景。 宋舒从小锦衣玉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提笔多写几个字,都要喊手腕疼。却偷偷跑出去,几天几夜没有任何消息。宋鹿瑜差点没有急死。 等到有护卫跑回来报信,说少爷找到了的时候,他差点没哭出声来。 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儿子的心情,根本没办法压抑,人还没有回来,却早早在门口等着马车。左一个圈右一个圈,不停来回踱步。 弄得看门的护卫一个个也紧张的不得了。 终于马车到了,宋鹿瑜健步如飞,直冲到马车前面。 掀开门帘子前,他还在想,一定不能给他好脸色,一定要重重的骂他一顿才好!不行,还要请家法!不打他,他是不会长记性,下一次还会偷跑出去!偷跑出去便算了,竟然连人都不带! 外面的世道有多危险,养在温室里的儿子不能知道一点。 可是等到他把帘子掀开的时候,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眼睛酸涩地盯着他的儿子。 妻子难产早亡,他只剩这一个儿子。 从小被他养的金尊玉贵,以至于现在十八岁了,脸上还一概挂着天真、不谙世事,脸庞也格外稚嫩。 可是,这才短短几天,他脸颊上的肉凹下去,下巴尖尖,眼底下面一片青黑。头发油腻打结,指甲里面全是黑色的不知名的脏东西。 宋尚书一时间悲从中来,差点没哭出声。 连忙让护卫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抬回去,房间里也早生了炉火,烧好了地炕,暖和的很。 这时候刘安惴惴不安地走上前来,开口说道:“老爷,少爷他、少爷他……” 宋尚书皱着眉毛看他,心里面也紧张起来,“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刘安:“还是赶紧给少爷请个大夫过来吧,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晴天霹雳! 宋尚书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在地,还是刘安赶忙扶了一把。 当下,宋尚书立马让身边的长随——左平帆,从库房里提了重礼,往陈太医府上去。自己急急忙忙的赶去房间守着宋舒。 有丫鬟端来热水,宋尚书接过帕子,动作轻微的,一点一点擦干净宋舒的脸和手。 宋舒没有半分要起来的迹象。【】 8、第 8 章 半个小时后,在家休职的陈太医过来了。 宋鹿瑜:“下这么大雪,还让陈太医你特地过来,实在是对不住。” 陈太医:“无妨无妨。先让我看看小少爷。” 宋鹿瑜当即让开,陈太医先是把脉,过一会儿之后,掰开了宋舒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儿。 宋舒形神俱泄,如此弄他,他竟然也没有醒过来。 陈太医:“这是很猛烈的□□,导致了身体里火毒上涌,逼瞎了眼睛。只要把这火卸下去,再辅以清凉疗目的药材敷眼睛,大约十天半个月,就能康复。” 宋鹿瑜当下懵了。 旋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不过陈太医还在这里,他勉强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客客气气的对陈太医说道:“还请您开方子,我这就让下人去抓药。” 陈太医一边斟酌着一边等笔墨纸砚,等到下人把笔墨纸砚端过来的时候,他心里面也有了计较。开始落笔写药方,写完之后又细细嘱咐。 宋鹿瑜听了连连点头,陈太医说一句,他记一句,不敢有丝毫马虎。 末了,宋鹿瑜才道:“本官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陈太医千万保守秘密,不要将这件事说与旁人听。” 陈太医只回两字:“放心。” 这才收了诊金,被请上轿子,回家去。 药很快就抓来了。两副方子,一副用来煎煮,一副用来捣烂之后敷眼睛。 药自然有下人去煎,而敷眼睛这件事情宋鹿瑜并未假手于人,而是自己亲力亲为。眼睛敷好之后,用细棉白布好好的将眼睛包上。 宋鹿瑜看着依旧在熟睡的儿子,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几步跨出宋舒的房间,下台阶到院子里的时候,人往前走,话往后飘:“刘安,你跟我过来。” 堂厅,刘安跪在地上,青石大砖冰冰凉凉,沁得人膝盖骨头痛。按道理说外面北风呼啸,大雪纷飞,该冷的打摆子才对,可是他偏偏汗水长流。 他低着头,都不敢抬头看一下高座上的宋鹿瑜。 宋鹿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怒气压下去,声音威严的询问刘安:“到底怎么回事?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你接少爷回来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形?” 刘安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面惶恐至极! 说还是不说? 不说老爷一怒之下能喊人把他拖出去打死。 说的话,明明已经答应过少爷,对他的事情保守秘密,绝对不会往外多吐一个字。 如此当真是进退两难,万分煎熬。 宋鹿瑜只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刘安,就知道这人心里面在想什么,当下也不说话,只默默地喝着茶,压力却在无形之中一点一点给到刘安。 过了不知道多久,整个堂厅当真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还不说吗?” 轻飘飘一句话砸下来,刘安简直魂飞魄散,抖如筛糠。 他陡然跪趴在地上,声音悲怆:“老爷饶命啊,求老爷饶命,奴才找到少爷的时候,就只有少爷一个人,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死活。” 宋鹿瑜只有四个字。【】 9、第 9 章 刘安顿时恐慌到脸色煞白。 又是一阵令人发慌的沉默。 突然,宋鹿瑜放下茶杯,这一声响,刘安直接打了一个哆嗦。 宋鹿瑜:“还不说是吧?来人啊,把这个欺上瞒下的狗奴才拖出去,立刻打死!” 立马就有四个带刀护卫,从外面进来。要拖手拖脚,把人抬出去。 刘安一时之间只觉得死神把镰刀架在脖子上,骨肉软烂如泥,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老爷!老爷我错了,老爷我错了,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说,我什么都说!” 心里只道:“少爷,对不住了,小的实在对不住您啊!” 宋鹿瑜给护卫一个眼神,护卫立马就退了出去,还把门严严实实的关上了。 刘安跪爬好几步,到宋鹿瑜跟前,哆哆嗦嗦地说:“奴才找到少爷的时候,少爷确实只一个人,那时候少爷他、他……” 他将自己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全都说给了宋鹿瑜听。 宋鹿瑜只听着,没说一句话。 直到刘安把话说完了,他也没吭声。 刘安只是觉得浑身越来越冷,一股无形的压力落在身上,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只要风轻轻一吹,自己就会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原来是宋鹿瑜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扫而落地,果盘上的水果到处滚落,茶壶和杯子碎成一地。 刘安压根不敢去看宋鹿瑜此刻的脸色,整个人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宋鹿瑜的声音才在头上响起:“好好照顾少爷,哄他开心,不要让他多想。” 刘安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哆哆嗦嗦:“是、是……” 刘安退下,连忙去守着宋舒。 只求他的少爷平平安安,眼睛也能早日好起来。 而这边,宋鹿瑜吩咐下人:“把大管家叫过来。” 左平帆是尚书府的大管家,专门管宋鹿瑜外面的事情。 而府里头,二管家才管内宅的事。 左平帆很快就到了,走过来,当下便行礼:“见过老爷。” 宋鹿瑜也不做别的,只吩咐他:“去查,把少爷失踪这几天的事情给我查个明明白白。” 他要那些不知死活的人,通通都去阎王殿忏悔! · 这一场大雪不知道要下多久,不过瑞雪兆丰年,雪下的大,明年的收成就好。除了天气太冷,也没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 沈云安从后山悬崖下去,心里头想着:“不知道火灭了没有?他肯定等得久了。他一个人害不害怕?现在饿不饿……” 千头万绪,却在看到山洞的门的时候,心里一慌。 门是开着的!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他连忙冲进去,里面没有人。 火,也早在冷风吹拂下熄灭了。 就连灰也都是冷的。 宋舒放在架子上烤干的衣服不翼而飞。 他给他的用来盖在身上的毛皮大衣也不见了。 这说明,至少不是野兽袭击。 他逡巡了一下山洞,随后来到悬崖下面,半跪在地上,开始把雪扒开。 这样不断下雪的情况,痕迹是不会消失的,只会被覆盖罢了。 果然不多时,狗的脚印,人的脚印,全都出现在他眼前。 看脚印大小不一,连狗的脚印都不同,说明来了很多人。 加上山洞里面并没有混乱挣扎的痕迹,沈云安猜测,大概是那位小公子身边的人找到他了。 一时之间心里头有些高兴。 可是,高兴过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惆怅。 不过很快他又摇摇头。 “想这么多做什么?一夜荒唐也是对方迫不得已,可一,却不可二,更不可三。不要再想了,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他转身朝悬崖上去,没有背东西,悬崖上的小路又被他弄的好走一些,当真是健步如飞,如同猿猴攀树。 人很快上了悬崖,松开握在手上的绳子,轻轻拍了拍手掌,大踏步回家去。 沈云安的厨房里,半人高的背篓里面全都是猎物,要脱皮毛的,死的时间越短,越好剥。他拿起一把锋锐的刀铲,将皮剥下来,捆扎好四肢,固定好之后投入桶子里面泡着。 这桶子里的水自然不是普通的水,是专门用来处理皮毛油脂的水。 鸟雀肉比较多,烧水拔毛也费了一番功夫,洗干净之后挂起来晾干水,将自己配好的腌料腌制好,盖子一盖,打算明天上集市。 兔子、山鸡、蛇,也是好一番侍弄。 再有一些品种不一的蘑菇,鲜嫩的木耳,品相很好的黄精、天麻、野百合…… 忙活到晚上,肚子里空空如也。 造了一锅饭,切半斤咸肉炖了个萝卜,潦草吃完。 喂过家里的驴,自去入睡。 是夜,辗转反侧,心中满是遗憾。 就这样分离了,却还不知道对方名姓。【】 10、第 10 章 第二天一大早,沈云安早早起来收拾好东西,将车架套到驴身上,小竹条子轻轻一抽,这驴子就很通人性的拖着车子往前走。 驴脖子上挂着个铜铃铛,边走铃铛声音清脆的边响。 村子里面有人听到动静,要赶着去城里的,便赶不及收拾手上的事情,打开一扇门,急匆匆跑出来吆喝:“云安啊,慢着点!我也要去城里赶集,捎带上我呗。” 沈云安笑得阳光爽朗,很是大气的回应:“好唉!那婶子快点!” 原先只有一个人,结果从村子里出去,驴车上坐了七八个。 有的是去卖东西,比如家里攒的鸡蛋、木耳、蘑菇……编的头绳,做的鞋子…… 还有的是去买东西,也无非是油盐糖酱醋…… 人多,声音嘈杂,说话声不断。 原先说的是隔壁谁家村子有个寡妇带着女儿再嫁,命真好,第二个相公,把这寡妇疼的跟眼珠子似的,不仅不让她下地干活,还把这人带过来的闺女当自个儿闺女疼。可比第一个相公强多了。 话里话外竟是第一个相公没有死的早一点。 沈云安听得哑口无言,只笑着专心赶车,并不置喙。 后边又不知道是谁转了话头,说有时间要去白云观烧香,说那里烧香很灵,求什么得什么。 有人道:“真这么灵验?” “那可不是!就上回有个男的,进赌场赌输了钱,路过白云观,进去烧了一炷香,求的是希望那天回去,他夫人不要打他骂他,结果回到家里,进门一看,他夫人担柴挑水,突发眩晕症,人栽进大水缸里,死的透透的。可不是不会再打他骂他了吗?” 众人:“……” 这人又说:“还有一回,仍旧是个男的,烧香求菩萨赐他个儿子。转过天,他夫人就怀孕了。双生胎!” 求子嗣这种事情可是大喜事,大家顿时来了兴趣。 “子嗣能有这么灵?” “那是当然!”这人道:“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生的一白一黑,两个洋蛮子的种咧!” 众人:“……” 众人纷纷嘘她。 这婶子顿时不干了,“你们就说灵不灵吧?” 灵是灵,就是没灵在正面上啊。 成的全是祸事。 大家就着那女人生一黑一白两娃的事情,秉持着十分钻研的精神,热情讨论开来。 最后有人下了定论:“要么前面刚偷完了,没来得及洗干净,又去偷下一个。要么就是两个人同时偷的。” 众人哇的一声,兴奋极了。 从古至今,艳色新闻,常常被人津津乐道。甭管是空穴来风,还是虚空捏造,都给精神空虚的人茶余饭后,提供了乐趣。 讨论的如此热烈,竟好像不把沈云安当个人了。 沈云安有些尴尬。 说着说着,这些人又说起京城里头,哪个巷子里住的老驼背,前几日被人打死了。问是怎么回事,却是人老心不死,偷看媳妇上茅房。被儿子当场捉住,拳脚相加,不多时,人倒在地上,正好砸在压酸菜的石头上,死得透透的。 老驼背死了,打死父亲的儿子也被抓起坐牢,如今那家媳妇眼睛都要哭瞎了。 沈云安唏嘘不已。【】 11、第 11 章 突然,一位老婶子开口问沈云安:“云安呐,你啥时候成婚啊?都十八了,要不要婶子给你介绍几个人相看相看?婶子娘家的大侄女长得非常不错,那个身段,哦哟哟,你要是把她娶回来,肯定三年给你生俩娃,个个都是大胖小子!” 沈云安脸上泛起一片红,烧得慌,“不,不用了,婶子,我现在还没这个打算呢。” “要打算起来了,你也老大不小了,都十八了!” 沈云安只笑笑,却不再说话。那婶子纠缠几句,发现沈云安不说话,自个儿先没趣了,又去找其他媳妇婆子,热火朝天的聊。 沈云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十八?十八放在现代社会,他才刚刚高中毕业。 有些人要是生日在9月份之后,指不定现在还在读高三最后一个学期。 那可是连早恋都不被允许的年纪啊,在这里竟然要谈婚论嫁,说着说着还要三年抱两…… 头疼! 养自己倒是绰绰有余,可也仅限温饱。 离大富大贵的好日子还差得远呢。 还结婚嫁娶……还生俩儿……啧啧,那不得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 沈云安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心里想:“幸好自己喜欢男生。” 一路上热热闹闹,总算到了城门口。 沈云安从车辕上下来,掏出来两个铜钱。其他婶子、伯母,各自排出两枚铜钱,交给沈云安。 沈云安客客气气地把手里的铜钱交给守城门的士兵,这士兵把手里的铜钱数过一遍,又用眼睛点了一下车上的人头,这才点了下头,放他们过去。 拱形的城门通道,长长一段距离,从这头穿到那头,便进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里边人大多衣着光鲜,便连跑腿的伙计、摆摊的摊贩、叫卖的挑夫……衣着都干净整洁。当然,比不得达官贵人身穿绫罗绸缎,光鲜亮丽。 一众村里乡亲跟沈云安约好了时间,便三三两两散开了,奔自己要买的东西地方去。 沈云安把驴车停在官营马厩里,有伙计殷勤的上来询问需不需要给他的驴喂食,沈云安客客气气的跟他说不用,这伙计也没甩脸子,立马又殷勤的去问询下一个来这里停马的客人。他放眼看去,还有其他雇来的伙计殷勤的添饲料、扫除马粪,更甚者,有的客人出手阔绰,伙计还提了水,将马匹细细的刷洗一遍…… 他没有多看,将车子上的东西收拾妥当之后,肩扛手提来到一处巷子里,铺张开来,忙活些许时间之后,总算有浓浓的香气,顺着风飘散到大街上。 而这条巷子里有些摊贩已经开始收摊了,卖的是一些新鲜瓜果蔬菜,过了买菜的早集时间,这些东西便难得卖出去,还不如早早回家,做点其他活计,多少也能给家里带个进项。 看着沈云安的烧烤烤的金黄流油,香气四溢,就有人忍不住上来问价钱。 “这个怎么卖?” “鸟雀5个铜钱一个,兔子50个铜钱一个,可以只买半边。山鸡40个铜钱一个,也可以只买半边。”烧烤架上都是这些,至于其他的竹鼠、蛇……价格又另当别论。 这人一听,只买得起鸟雀,可是……要花5个铜板,心里面实在舍不得。两个铜板一把菜,都能买上两把菜还多。 不好意思的冲沈云安笑一笑,转身走了。 沈云安也没有半点不开心,继续忙活着。生意冷冷清清,一直到中午的时候,他的生意才真正来了。 有的是跑堂的伙计,还有的是专门送外卖的伙计,是的,现在也有人送外卖。比方有些人想在家里招待客人,不太想下馆子,就会到酒楼订了菜,有专门的“外卖员”送菜上门。每一份菜都用食盒细细装好了,然后一个盒子搭一个盒子,装到一个大木箱里。拿扁担一挑,挨家挨户去送。 这些人把沈云安的摊子包围了。 这个拿个单子,那个也拿个单子,想要抢先递给沈云安看一看。 沈云安笑脸迎客,招呼着大家:“别着急,别着急,慢慢来,都有都有,存货很丰厚。” 烧烤需要时间,大家都排队等着。 排队等的时候不免要和老板闲聊。 有人便问道:“你什么时候会再出来摆摊?” “这个我也没办法给出确切时间,不过只要来摆摊,我的货尽量不卖给散客,都给你们留着。” “那就谢谢了!” 沈云安:“应该的,我还要多谢你们照顾我生意。” “你这烧烤手艺,在这京城里堪称一绝,真的不考虑到我们酒楼租个地界吗?租子好商量!” “到我们酒楼才是,我们酒楼这也是宽敞不过。烧烤摊摆堂子里都行。” “那我们那边还客人络绎不绝呢!可是这摊子上最大的主顾!” …… 众人纷纷争论起来! 沈云安连忙开口:“不了不了,烧烤油烟大,还是露天摆摊比较好。” 又有人说:“你也可以进一些肉食,做烧烤,不一定非要打野味啊。这样岂不是天天能出来摆摊做生意?我们也能天天到你这来进货,酒楼的生意也会好一些,两两相合大有好处!” 沈云安:“实在对不住,主要是还想读书进学,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 伙计们顿时唏嘘。 “哦哟,你还是个读书人?” 沈云安笑:“看不出来?” 众人哈哈大笑。 “别人只当你是个猎户,会一门独绝的烧烤手艺,哪曾想你竟是个读书人。” “你这样的要是读书考了功名,是不是,是不是就像戏文里面说的那种……文什么武什么来着?” 有伙计抢道:“文武双全!” 这人:“对对对,文武双全!” 沈云安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厉害,考得上考不上还两说呢。” 众人说的热火朝天,沈云安干的热火朝天,不多时,大家需要的东西都已经烤得差不多。 “这是您的,鸟雀30只,兔子10只。” “这也是您的,竹鼠20只,蛇肉20份。” …… 这些伙计来的也快,走得也快,都要赶回去把菜给客人们供上。 沈云安又重新把腌制好的肉,架在火上烧烤。 没过多久,便又香气扑鼻。 只是现在要卖散客了。 这附近有一座学院,有些学子中午在食堂吃了没什么油水的饭菜之后,会到他这里来打打牙祭。这条巷子是他们出学院往大街上去的一条近道,常有人走。 不多时,沈云安的摊子前面又围了一堆人。【】 12、第 12 章 “手艺见长啊云安兄。” 说这句话的是沈云安从前在一起读过一年书的同窗好友,名叫黄闻岳。 “对对对,前一段时间烤这个虫子,甜味就没这么重,这一次吃起来,甜味比前边重多了,这手法是越来越好了。” 这也是沈云安的一位同窗,也在一起读过一年书,只不过二人少打交道,不过点头之交。名叫赵继宗。 沈云安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原主已经辍学了,究其原因是一场不知名的病症带走了他的父亲母亲,家里为了给父亲母亲治病,田地都卖的差不多。而原主在办完丧事之后,大为悲痛之下,一场风寒也要了他的命。 沈云安刚过来的时候当真是家徒四壁,如今经营了七八年,日子才总算好过起来。 这些人夸沈云安的烧烤好吃,沈云安笑得合不拢嘴,他在现代的时候就比较喜欢做饭,没想到一朝穿越,在这里做烧烤,竟然能受到这么多人的欢迎。 他喜滋滋的收了钱,又给这些老顾客们多烤了一些。 “好吃的话,下次一定要再来。冬天的时候,飞禽走兽身上的脂肪含量比较高,烤起来比较香。” 几个学子都点点头。 有些人散了,可是黄闻岳和赵继宗却还没有走。 他们一左一右站着,黄闻岳问沈云安:“明年春试有多大把握?” 沈云安:“我哪有什么把握?不过是入场一试罢了。” 黄闻岳:“你是有天赋的,靠着自己自学,花了点银子联保,就能过五关斩六将!我们这些天天在书院里面苦读的,反倒比不上你。” 沈云安:“放屁!” 黄闻岳:“……你你你、你怎么这么粗俗?” 沈云安:“就粗俗,怎么了?是你说话不占理,明年春试你参加吗?” 黄闻岳:“当然参加!” 沈云安:“那不就是了。要是比不得我,如何又有资格参加春试?真要是比不过我,春试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赵继宗噗哧噗哧笑出声了。 黄闻岳:“笑屁!” 赵继宗乐呵呵的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云安天赋是极高,不必谦虚,黄闻岳,你也不要过于谦虚,否则就是放屁了。”说着说着又笑起来。 黄闻岳拿他俩没办法,又咬了一口兔子腿肉,好吃是真好吃!要是能经常吃,说不定也会觉得腻,可是,偏偏沈云安一两个月才出来摆几次摊,只会想念的紧。 赵继宗:“云安,你明年春试把握大不大?” 沈云安长长叹一口气:“尽人事,听天命。这种事情哪敢说有把握?” “也是。黄闻岳,你觉得自己明年上场,可能高中?” 黄闻岳摆摆手:“这事不兴说,说中不了,晦气,说中得了,到时候万一没中,更晦气。” 赵继宗哈哈一笑,却是眉毛飞扬,兴高采烈说:“我觉得我明年春试十有八(九)能够考个功名,” “这怎么说?” 两人顿时好奇! 赵继宗:“说出来不怕被人听到,反正最后大家也会知道,前面学政大人翟青学,已经主持了三年春试,按道理来说,今年会换人。现如今,胜券最浓的清流学派官员是谁?孟献霞!” 他这么一说,沈云安和黄闻越心里头多多少少就清楚了。 说起来这孟献霞,当年乃是状元出身。一手文风张扬华丽,读起来当真是天花乱坠(字面意思),口舌生香。 而且平生最喜欢辞藻华丽的文章,手下的门人弟子也多以华丽文章见长。 如果真的是他主持科举,那以赵继宗的华丽文风路子,说不定真能中进士。 沈云安翻动一下烧烤架上的东西,笑着说道:“希望赵兄能够得偿所愿。” “嘿嘿,共勉共勉!”【】 13、第 13 章 几人闲聊一会儿,黄闻岳虽然还想再吃点,可是手头银子不济,加上觉得沈云安的东西是要卖出去换钱的,便强迫自己的目光挪到别处去。 而赵继宗却不甚相同,他特别喜欢吃沈云安烤的虫子,从腐朽的木头里面扒拉出来的虫子,白白胖胖,烧烤都恰如其分,外面焦黄,可是一口咬下去里面爆浆。当真是鲜甜无比,滋味浓郁。 他趁着说话期间,买了沈云安一串,却是自己又拿了两三串吃,很不客气。 沈云安也不计较。 三人话别,黄闻岳和赵继宗顺着巷子返回学府,准备准备就要上下午的课。沈云安继续伺候烧烤,打算把剩下的几串卖完就收拾回家。 结果黄闻岳和赵继宗走出去不过十米开外,突然一伙人大摇大摆凶神恶煞的走过来。 一路上不是踹摊子就是吐唾沫,弄得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以为跑到这巷子里就不需要交摊费了吗?” “老子让你们摊子再也摆不成!” “没有老子允许,也敢在爷的地盘上摆摊!真是找死!” …… 有老汉哭着喊:“我们交过摊费的,是衙门派人过来收的钱。” “老子管你衙门不衙门,钱没交到老子手上就不算交。” 有妇人哀嚎:“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天理啊?” 哭声还没落,就被一个混子一棒子打在嘴上,顷刻之间血流如注,牙齿不晓得打落多少颗。 “快给老子交钱,别磨磨蹭蹭!” 竟是一直打到这边来了。 黄闻岳和赵继宗也被拦在巷子里。 黄闻岳见赵继宗脸色有异,心里还想着这阵仗是不是把他吓到了,这也正常,他也吓到了,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伙人越来越近,赵继宗竟然扭身拔腿狂奔,脸色惨白如纸。 黄闻岳见赵继宗一跑,自己也害怕极了,下意识的也拔腿跑起来。 陈利清看着有人敢跑,原本还觉得自己威风赫赫,可是突然看到赵继宗的背影,立马认出人来。 顿时保护费都不收了,冲着手底下的人大喊一声:“追!赶紧给老子追!特么的欠了老子那么多高利贷,还敢跑!” “仔细一点,别把他伤着了!老子要全乎的人!” 这些小弟最是听陈利清的话,陈利清一声令下,他们就跟一群发了狂的野狗一样疯狂追去。赵继宗跑得飞快,沈云安几乎只看到一串影子,风一刮人就不见了。 黄闻岳跑过来的时候,沈云安反应过来了,伸手一把将他拽过来。 陈利清等人压根不看他,跑得飞快,很快就追出巷子,跑到大街上去了。 黄闻岳上气不接下气,哆哆嗦嗦地问:“怎,怎么会?赵继宗怎么会借高利贷?” 为什么会被这样一群穷凶极恶的人追上? 沈云安抓起摊子上浸过水的毛巾,将手指飞快的擦了擦。抄起一根木棍子,对黄闻岳道:“我们去看看?” 黄闻岳没有一丝犹豫,立马点点头。 不仅要去,还得快点去。 不然谁知道这群人会不会要了赵继宗的命? 等到他们跑过去的时候,赵继宗已经被抓住了。 他挣扎扭动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认错人了!” 陈利清蒲扇大的巴掌,几个耳巴子打过去,赵继宗顿时口鼻流血,“认错人?你小子就算化成灰老子也认得你!五年前,赵家村,你娘老子得了肺痨,你跟老子借了高利贷给你娘老子买人参,还想不认账?” “你小子倒好,娘老子一死,卷包袱跑了,害得老子放出去那么一笔账,收不回来,差点没被严二爷打死!” 赵继宗依旧死不承认,“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认错人了,你们认错人了!” 陈利清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将人提起,拖死狗一样往旁边的猪肉摊子那里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高利贷如今利滚利,就算把你身上的肉全剐下来卖,你也赔不起。既然如此,那就只好以命抵债了。” 赵继宗看他这么凶神恶煞,吓得面白如纸,抖若筛糠,一个劲地挣扎扭动,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陈利清的大手,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拖上案板。 那卖猪肉的摊贩压根一个字不敢言,人跑出去老远,肉也好,刀也好,铁钩也好,都不要了。 不要了,却又不舍得,只能待在远处看着。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陈利清抓起一把刀,手起刀落就要剁掉赵继宗的脖子。【】 14、第 14 章 可是下一瞬,手腕一阵剧痛,陈利清手上的刀立马掉了下去,刀格外锋利,却没什么重力,吊在赵继宗的脖子上,划破了油皮,鲜血涌出来。赵继宗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两眼一翻,人直接昏死过去,滴滴答答的尿液顺着裤腿流在地上。 那些跟着陈利清在一旁看热闹的混混,压根没想到突然靠近的人,背着手拿着一根棍子。一时间没来得及阻拦,眼看着自己老大被打了手腕,立马跳起脚来打沈云安。 沈云安大喝一声,一脚踹飞三个人,几拳擂倒四五个。站在那里,竟然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还有谁?!” 这群混子不由得胆怂。 可是还是有人恶从胆边起,抓起屠夫案板上另一把斩骨刀,啊叫一声,冲着沈云安跑过来! 沈云安手里的棍子一把扔出去,这人还没到沈云安近前,脑袋就晃了几个圈,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陈利清眯起双眼,眼神中射出危险的光芒,死死的盯着这个多管闲事的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是什么人,也敢多管闲事。” 他的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右手手腕估计是打脱臼了,这人好大的力气,而且竟然下死手! 沈云安对上他的眼神,两人的眼神一时之间竟然不分上下的凶恶。 陈利清顿觉有趣,他在这京城道上混,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人,敢跟他叫板。 “就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也没有当街杀人的说法吧?再说,他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我朝哪条律法规定,你这样上不了台面的混子也能对读书人棍棒相加?” 陈利清听沈云安说这样的话,当下便呵呵笑起来,敢情这还是个读过书的人。 “关你屁事。老子当街杀人怎么了?你知道他欠了我多少银子吗?当年的100两,三分利,如今要还老子600两,就算把剐了,也卖不了这么多钱。” 沈云安心算几秒,直接开口说道:“按你说的,应该是589两银子,哪里来的600两?” 陈利清:“……” 刚才沈云安打得他手腕脱臼,他的脸色都没这么难看。【】 15、第 15 章 因为他为了算清楚这笔账,专门请了个账房先生给他打了算盘,然后把结果写在一张纸上,每年该还多少银子,他还记了记。当然也不止赵继宗这一笔银子,还有其他的高利贷。 可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爬上心头,接着这种羞耻就化作了愤怒。 有什么了不起? 能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是…… 直他娘的,为什么算术这么好? 陈利清面容都有些扭曲,伸手将手腕一扭,咔嚓一声骨头响让人牙酸。 “多管闲事。别说他只是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还没做上官,就算做官了,哼,那又怎么样?老子刚从牢房出来,出来之前,牢房里进了一个皇陵督造,老子进去多久,他就给老子顶了多久的尿桶。” 沈云安没听他吹牛逼,眼神冷冷的看着他,直接说道:“在京城地界里面当混子都这么横,背后肯定有人,背后靠着哪棵大树呢?来,你不是说当街杀人无所谓吗?好,有本事你现在就杀,最好将他五马分尸,等你宰杀完了,我去打听打听你背后烧香供的是哪座神。” “你要干什么?!”陈利清眼神顿时变了,只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充满了危险。 “不干什么,把他的尸体一块一块扔到“神像”前面,好让神佛能早早将他超度,免得晚上化作冤鬼趴你床头、钻你被窝、敲你床板、吹你耳朵……” 在场的人:“……” 青天白日阳光大耀,齐刷刷的打了个冷颤。 “哈,哈哈——”气笑了都,“你以为我会怕?” “你怕不怕关我什么事?有本事你就动手!” 半晌,陈利清没有动手,眼睛死死的瞪着沈云安。 黄闻岳在人群里着急不已,又哆哆嗦嗦不敢上来。 陈利清怒气冲冲,火冒三丈:“你到底想干什么?”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当真让人心烦气躁。 沈云安:“刚才听你说的真切,你放高利贷给他,他卷了包袱跑了,害你被打了一场,想必那高利贷也已经成了死账。既如此,这笔钱就不要利滚利了,500两。” 陈利清呵呵冷笑一声,“你给啊?”随后又说道:“也不是不行。今天只要你给了这500两,我饶他一条贱命也不是不行。” 沈云安:“让他自己慢慢还。” 陈利清听完这话,后槽牙有点痛,发起气来自己咬疼的。这一下当真是笑了好一会儿,气笑的。 “狗日的没钱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沈云安依旧不为所动,脸上冷冰冰的,可是寸步不让,“我说了,要么你宰了他,要么让他慢慢还钱。” 风静静的吹过这条街,街是长街,热闹归热闹,却不是主街。往来这里的都是些平头老百姓,一时间看热闹的多,能主事的人没有。连官差都没看到一个。 气氛就僵持在这里。 陈利清扭过头去,死死的瞪着赵继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500两就500两,让这小子每月到清江坊来找老子还钱!” 放话,带着一众兄弟走了。 黄闻岳连忙跑上去,用挂在身上的水壶往他脸上浇了点水,赵继宗慢悠悠的醒转过来。 太阳白花花的晃着他的眼睛,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天堂在地狱,张开嘴傻傻地问了一声:“我、我死了吗?” 黄闻岳心酸极了,连忙说:“没死没死,多亏沈云安救了你。” 赵继宗喝了几口水,人总算清醒过来。 黄闻岳把刚才的事情一说,赵继宗抱拳对沈云安道:“多谢你了云安兄。” 沈云安:“不客气,自己当心着点,那群人不好惹。黄闻岳,你扶他回去吧,我的摊子还在那里,先走了,再不走,只怕摊子会着火。” 那的确挺着急,沈云安要走,他们也没二话可说。 黄闻岳把赵继宗扶了起来,“赵兄,当心着点,脖子要不要去医馆先上药?” 黄闻岳满心满眼只有对同窗的关心,可是赵继宗一站起来,陡然发现自己的裤子湿漉漉的粘在腿上。 虽然有袍子盖着,但是……自己被吓的当街尿出来的事…… 他顿时脸色格外难看。 街上所有人的私语,听在他耳朵里好像都在讨论他,都在嘲笑他,都在奚落他…… “不,不用了,小伤而已,不妨事,快要上课了,你快回去吧,烦请黄兄帮我向老师请个假。” 黄闻岳说:“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他看他脸色好不难看,生怕他出点什么事儿。 赵继宗:“没事!我一个人可以,不敢耽误你上课。” 他说这话语气有点硬。 可是黄闻岳没什么心眼子,人也有点憨,老实又实诚。反而觉得赵继宗真心为他着想,怕影响他上课,赶不上老师所讲的进度,未免他太过于担心,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赵继宗一路走回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恨不能像神话里的道士一样,只要掐个诀,便能够遁地千里,也不用遭受这样的难堪。 回到家里,把衣服脱掉之后,洗都没洗,直接一把火烧掉。好像这样就能将他身上的屈辱也一并烧掉。 冰冷的井水浇在身上,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怒火。 黄闻岳和沈云安都看到他当街尿裤子的丑相,万一将来同朝为官,他们要是口无遮拦,该如何是好? 冰冷的井水从他的头发上快速的滴落,脸色明明煞白,可嘴唇却被他咬得通红。 正要回房间,大门却突然被人狠狠踹开。 赵继宗看到进来的人,顿时慌在原地,紧接着就要跑,可是才跑到滴雨檐下,就被陈利清掐住脖子,拖进了房间。 把人一把甩在床上,他掐住他的脖子,狠狠的将他压住。 “这么多年别来无恙啊,赵继宗!” 赵继宗被他掐得险些断过气去,终于陈利清撒开手,他才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气,简直像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整个人冷汗直流,瑟瑟发抖。 “你,你要干什么?不是答应我还你银子吗?” “是!老子是答应你还钱了事。可是——”他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当老子是什么人?你把老子当成一条狗吗?要钱的时候在老子面前装可怜,对老子嘘寒问暖,张口哥哥,闭口哥哥。老子背着严二爷给你放这笔款子,100两啊!整整100两!100两——” 他狠狠一拳砸下去,赵继宗害怕的闭上眼睛,感觉这一拳下来,脑袋都能被他砸扁。 可是,只听得床板一声响,床板断了,脑袋没得事。 睫毛颤抖的厉害,缓缓睁开眼。 陈利清一双眼睛通红,眼中的恨意像铺天盖地的浪潮,“赵-继-宗!你欠老子,拿什么来还?!” “刚才在街上,老子就应该拿刀活剐了你!” · 沈云安回到自己摊上的时候,烤的东西都微微发出一点糊味了,连忙抢救一番。把已经烧糊的用刀剔了去,再尝一尝其他没烧糊的地方有没有苦味儿。还好,勉强能吃。 不过卖是卖不了了。将没烤熟的地方烤熟之后,装进纸包里。收拾收拾家伙,到马厩去。东西重新放到车上,依旧是那个伙计,热情周到的把驴子牵出来,“客官,您看看您的驴子。” 沈云安还觉得挺新奇,“其他人不像你这么说话,以前来这里,也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哎、哎,是新来的。” 沈云安知道他要他看驴,是为了让他看一看这驴在马厩期间,有没有遭到其他意外。嘴上却问:“为什么要看驴?驴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不就行了?” 这伙计却笑着开口解释道:“也是怕我照顾的不周全,万一在马厩里,它不小心碰到了,又或者我照顾其他客人的时候,它被其他的马凶了呢?” 沈云安顿觉有趣,笑了起来,他绕着驴子走了一圈,拍一拍,“没啥事,挺好的,谢谢你的照顾。” “您太客气,客人您常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云安走的时候问道。 “小人名字不值一提,姓个周字,上泉下安。” 周泉安。 沈云安记下了,他赶着驴车出去。 路过猪肉摊的时候,屠夫满脸苦意。 经过刚才那件事,哪怕摊子前面雪上面的尿,被他弄走了。可是街上人来人往,传的到处都是,没有一个人还到他摊子上买肉。谁知道上面有没有人尿。 沈云安吁了一声,驴立马就停下来了。他也不下车,对屠夫道:“你这一边肉我都要了,给我抬上车来。” 那些人不要,他要。 赵继宗只有一个脑袋,还有肩膀和上半截胸在案板上面。说的不好听一点,鸟翘起来对天上尿,也尿不到案板上。 那些人不敢买,他敢。 正好拿回去做咸肉,冬天也算有个荤菜。 杀猪的屠夫顿时面露喜色,连忙将这半边猪抬到了驴车上,对着沈云安那是千恩万谢,还主动给他少了点钱。 沈云安道:“快归家去吧,外头天气冷,早点回去,也能早点跟家人围着炕说说话。” “哎哎、好,客人你慢点走,雪天路滑——” 沈云安轻轻一甩竹条子,驴就往前走,声音橐橐。 来到跟婶子伯母们约定好的地方等待,约莫距离城门还有30多米,人坐在车子上等着,左右张望。 不少人看到沈云安驴车里面的半边猪肉,眼睛有些羡慕垂涎。 还有人仗着年纪大,走过来问他:“后生子,你一个人要买这么多肉啊?” 对方咽咽口水。 沈云安像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笑得十分爽朗,“地主老娘80岁大寿,买了三头猪,结果还少半边猪,今天我正好上街,托我带回去,给了我10个铜板呢。” 这人顿时哦了一声,觉得怪没味道的,双手背在身后,施施然慢悠悠的走了。 沈云安半点不放在心上。 太阳明晃晃的,可是大雪不见融化,风一吹,冷飕飕的。 冬天的太阳是摆设,老一辈说的话,果然是经验之谈呀。 正缩着脖子等着呢,突然,前方城门处传来一阵哄闹,百姓纷纷聚集。【】 16、第 16 章 穿越前他出国公干,好死不死碰到两国导弹大战,结果……就是现在的结果。记得那个时候,a国骂娘,b国骂爹,只有他的祖国同胞们,举着手机拍斗音。可见国人的优秀传统——热衷新闻,分享新闻。 沈云安身上也具备传统美德,抻长脖子去看,想看个究竟,他也好奇。 可是距离有点远,他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心肝痒痒,想着来个知情的人,他问问也好。 可是没见着知情人往这边过,心再痒也不行,自己驴车上的东西要是被人偷了,不知道往哪边哭。 好在就在这个时候,同村的婶子、伯娘都来了。 一看到车子上的猪肉,都哦哟哦哟的惊奇起来。 好不羡慕! 谁能想到这个后生子,十岁那年死了爹娘,竟然也一个人熬了过来。 先是赚钱把家里的房屋整修,又将卖出去的田,买回来几分,还找人开了鱼塘。 现如今更是买猪肉都能一次性买半边。 这些嫂子婶子伯娘们张嘴就要问沈云安,这肉要多少钱,重多少斤……沈云安知道她们要问,急忙开口先堵住了她们的话:“前门城门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说着甩开竹条子,这驴立马小跑着拖着车跑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 沈云安到城门口了,他也不下车,直接站在车辕上,朝大家聚集的地方看去。 有识字的人在那里念—— “……,四野惊惶,农桑废弛……” “猛兽狡诈,非单枪匹马可制,需赖众擎易举。” “凡身强力壮、胆气过人之乡勇,或弓马娴熟、深谙兽性之猎户,不论籍贯,皆可应募。若有曾杀虎者,尤当重用。” 沈云安听明白了,口中碎碎念道:“官府征集乡勇、猎户,上山打虎……” 周围的老百姓谈论得十分热烈。 原来是霞萍山,也就是前头有婶子提到的,烧香拜佛挺灵验的白云观所在的那一座山,突然来了一只猛虎,咬死了五六个人。 官兵招募乡勇、猎户,要打虎! 这是一件奇闻。 当然,之所以讨论的这么激烈,还因为下面的布赏十分丰厚。 足足500两。 十个人分,一人能分到五十两。 那可是发大财了! 五十个人分,每个人也能分到十两。 普通老百姓几口之家一年说不定也用不上十两银子,当真是财帛动人心。 有个人看着看着便唉声叹气的说道:“要是我爹娘给我生的孔武有力,力能扛鼎,百步穿杨,这500两就该是我的了,可惜啊可惜。” 沈云安朝这个人看过去,不觉得好笑。 虽然好笑,但强忍着没笑出声来。甚至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 只见这人竟是个侏儒。 而且人又干又瘦。若是不看这人的脸,光从背后看,还以为是某家五六岁的小娃儿在街上胡玩。 沈云安目光收回的何止是快,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多做,可这人偏偏有千里眼顺风耳一般,竟是立马扭过头来,冲着沈云安问:“你方才笑我做甚?” 沈云安自己失礼在先,顿时也不狡辩,连忙拱手一礼,开口说道:“实在是对不住,方才听得兄台说这话格外有趣,便忍不住笑了。”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看我如此矮小,和残缺之人没什么两样,笑话于我。” 沈云安神色严肃:“我岂敢以貌取人。真是觉得兄台的话好笑。” “好笑在什么地方?”这人却是咄咄逼人,不肯放过一步。 沈云安如实说来:“刚才我听兄台说,若是自己力能扛鼎,百步穿杨,也能做这打虎的英雄,得500两赏银,是也不是?” 这人点头承认。 “我是说了这话,可是并不觉得这话哪里有好笑的地方。你还说你不是在笑我?” 沈云安便又道:“你听我说,倘若你真的力能扛鼎,百步穿杨,这区区500两,你便看不上眼了。真有这样的悍勇,去沙场建功立业,打上几场仗,金银财宝、爵位田地,应有尽有。” 他说这话说的真切,这侏儒听完之后,便觉得他说的在理。于是点点头,拱手道:“原来是我误会了你,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我姓房,房敬海。” 沈云安:“敝姓沈,上云下安。” 既然误会解除,房敬海上下打量一番沈云安,只看他穿一件短款的皮毛袄子,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全做紧身短打的样式。 再看他的手指,分明是一双武人的手,强健有力。 再加上手指上,还有拉弓射箭,用来护指的扳指。 开口便道:“你这猎户长得如此健壮,对打虎可有兴趣?” 说实话,没兴趣。 别人不知道老虎的可怕,他还能不知道? 他开口笑着对方房敬海道:“实不相瞒,我对打虎一事颇有心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看着沈云安,面露惊奇。 大家心里面都在嘀咕,难道这个人真的对打虎有一手? 看他如此健壮模样,必然孔武有力,指不定还真的打死过老虎哩? 房敬海:“兄台莫非曾经打死过老虎?幼虎可不算,要知道白云观山上那只老虎,怕不是有三米长。” 沈云安见状半点不露胆怯,乐呵呵说道:“不敢欺瞒兄台,论这打虎,我一个人上也可。” 这话说的周围的人大惊失色,旋即又反应过来,一片狂嘘。 吹牛皮! 还不打草稿! 信他个鬼! 沈云安:“诸位先听我说完,想我一人孤身前去打虎,我能与它三七分,七分钟后,它三分饱。” 众人:“……” 倒也不必。 真的不必。 哈哈的笑声,顿时热闹了这半条街。 有的人不经笑,肚子都笑痛了。 在这热闹声中,沈云安对着周围一拱手,重新坐在车辕上,轻轻一抽竹条子,家里的驴子便格外听话的往前走。 出城门仍然需要缴纳人头税,沈云安和一众婶子伯娘们交纳了人头税之后,便在斜斜的夕阳光照下,渐渐远去了。 房敬海看着驴车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心说:“这人倒是有趣的紧。” 说罢,也转身归家去。【】 17、第 17 章 再说沈云安,距离回到家中熏完腊肉那一日已过去了七八日,大雪下了两三日之后,天空再次放晴,太阳热烈,雪都化掉了。 他便收拾收拾自己的工具,打算去山林之中把前面自己做了记号的一些药材采回来。 毕竟今年的雪下的早,后面肯定还有好几场大雪,药材金贵,他怕冻坏了得不偿失。 下了悬崖,眼睛往那山洞处一瞧,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心里头泛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摇摇头,不作他想,往深山密林的方向去。 冬日的山林静谧,只偶尔能够听到远处山巅上传来狼群此起彼伏的嗷叫声。 一株10年的老田七被他挖出来,用它的泥巴将它好好包好,又从树根下面弄了些苔藓包裹在上面。如此才能够保证它的新鲜。 又走了两三个小时,才到一棵大松树下,周围全部都是松树,难为他记性好,能够精准找到这一棵。 将大松树下的茯苓挖出来,香气四溢,分量贼大。 挖好这两样东西,便要回去了。 在山林里面找这种好宝贝,也是要运气的,并不是说一进到山林里,满山的好东西都会被他找到,这两样,也是他运气好才碰到。 不过有些东西,却不需要什么运气。 他进的林子很深,外边采集的农妇根本不会进来。能进来的也只有和他一样的猎人! 以至于很多干枯倒下的腐朽树木上,蘑菇和木耳,被融化的雪水一激,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费了五六个小时,半人高的竹篓里装满了蘑菇和木耳。 收获格外丰厚,沈云安背着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出林子。 可是才走到半途,突然林子里面刮起一股腥风,树的阴影交织斑驳间,阳光都不太能洒下来,只见前面的一块大山石旁,一只四肢着地的大熊缓缓从石头旁走了出来。 熊的一双眼睛盯着沈云安,冰冷的眼睛里面全是凶光,浑身却还散发着一股懒洋洋的气质。 可能在它的心中,沈云安就是属于那种一拍就死的小点心。 它,人立而起。 三米高! 沈云安在现代社会买的商品房,层高也不过三米。 对视! 背篓被放下。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熊狂吼一声冲了上来! 沈云安手腕上系着一根绳子,当下,立马将绳子往树上一套,抱住这棵树,借力迅猛往上面爬。 等到熊冲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身手灵活的爬出五米高。 这棵树并不大,熊冲过来,没有一口撕咬到猎物,狂性大发,整个身体凶猛的撞击着树,沈云安敢保证,不出几分钟,这棵树绝对会拦腰断截。 到时候和树一起摔下去的自己,绝对会成为这头熊最美味的餐点——没吃过盐味这么足的猎物! 然而,沈云安死死抱着树,眼睛格外凶狠锐利。 他默默抬起手,扭动了手腕上一个机括。 只听咔哒一声! 弩箭被推出来半寸,箭头散发着雪白的寒光。 任凭这头熊如何狂暴,沈云安都不为所动。 突然,咻的一声破空巨响。 弩箭迅疾如风! 一头扎进这头熊的眼睛里。 这个准头过于准了! 然而这头熊并没有顷刻就死,眼睛血流如注,大怒之下大惊,剧痛之下它狂吼一声,竟然撒丫子就跑。 很快就消失在这重重密林之中。 树静,风止。 沈云安抱着树,安静了好一会儿,抬起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冷汗。死里逃生之际,竟然生出些许遗憾,没能留下这头熊! 要是把这头熊留下来,往后几年里恐怕都不需要再进这山打猎物。 “可能上天有好生之德吧。”沈云安如此说道,往下滑了滑,然后一跃而落地。 好在竹篓没有被熊打翻,不然今天的辛苦就白费了。他赶忙把背篓背起,趁着天色还不算太黑,小跑着赶回家去。 蘑菇和木耳倒是好处理,用竹席子铺开晾晒,等到全部晒成干货,到时候打包卖给山珍铺子就行。也可以卖给往北走的货商,不过这些货商价格难免会有些不公道,往死里压价。 而这竹背篓里面,最珍贵的就是老田七,还有那十几斤重的茯苓。 田七搞了一些不影响卖相的根须下来,茯苓直接搞了一块出来,弄干净之后,割了一斤猪肉,切成块,焯完水之后放在锅里面炖。 晚上懒得做饭,挖了点杂粮面,揉了好一阵,搁火炭上方烙饼子。 晚饭用的很香。 他刚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原主身上没什么肉,大病一场,风一吹就倒。要不是他经常搞到滋补的东西,体格子绝对长不到这么大。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洗漱完往床上一躺,一夜好眠。 次日赶驴车进城。 仍旧要将驴停到马厩中去,却见迎面来的伙计哭红着一双眼睛,强撑着笑脸过来迎他。 “您又到城里来做买卖?您这边请。” 沈云安见他哭得格外伤心,眼睛都肿成一条缝,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是,怎么了? 这伙计待人十分热忱,他对他十分有好感,开口询问:“周泉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周泉安擦一擦泪水,开口道:“让您看笑话了。老母亲生了重病,需要十年往上的人参来吊命,兴许就能够活下去。可是,可是这东西向来有价无市,都被那些贵族大老爷当压箱底的宝贝,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就是想买一片都难。” “济民生大药房里也没有吗?” “有!可是要500两银子,不切片卖。就算是把房子抵押出去,我自己卖身为奴,也凑不了这500两银子啊。如今只能眼睁睁看老母亲去死,我实在忍不住悲痛。实在是怠慢客人了。” “人之常情,这个不需要自责。”沈云安叹了一口气,他看这人因为母亲的事情如此悲痛,心里面觉得这人实在是孝顺,也有些于心不忍。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去跟领头的请个假,随我去济民生大药房走一遭。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等会要是实在帮不上你的忙,也希望你不要见怪。” 周泉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跪在地上磕头就拜。 沈云安连忙将他拦了下来。 “忙还没帮上呢,急着磕头干什么?你还没听我把话说完,我现在手上也有一株药材要拿去卖,是一株十年份的老田七,到时候,跟掌柜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给你换点人参,为你老母亲治病。” 周泉安原本没听到这番缘由,也纳头便拜。现在听了这些话,更是感动不已。老母亲生的这场重病,亲戚朋友都束手无策。愿意施以援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也就是亲戚邻居,看着他可怜,会说一些安慰的话,可是这些安慰的话又能起什么用呢? 让他不要悲痛?可是面对老母亲重病,自己却无法为老母亲救治,也没有钱去为老母亲延医问药,如何能不心痛? “敢问恩人名姓,您的再造大恩,小的无以为报,小的愿意卖身给您做奴才,从此听候您的差遣。” 沈云安连忙将他扶起来,开口对他说道:“这如何使得?我姓沈,沈云安。我看你对待客人并不挑三拣四,也不三六九等看人,对待老母亲更是至孝,愿意结交你这个朋友罢了。再说了,银钱都是身外之物,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帮上忙,先试试看吧。” 周泉安立马就去找领班的请假,领班是个40多岁的中年汉子,知道他家中的事情,也分外同情可怜他。眼下见他说有人愿意助他,探出头来,看了沈云安好一会儿。 二人虽然没打招呼,却也是隔空微微点头致意。 领班的放周泉安半日假,周泉安跟了沈云安出去。 济民生大药房是这京城里面有名的大药房,坐落在主街旁边,几间门面占地宽广十分煊赫。 门联上写: 扪心无愧真良药,举念不惭是妙方。 往来买药的,看病的,络绎不绝。 沈云安一进到药堂,立马就有眼尖的伙计跑了过来,笑意盈盈热情周到:“沈爷!您来了,来来来,您这边坐,这边请喝茶。” 周泉安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药房里有这样的待遇,不由得瞠目结舌。 难道这位沈大哥,还是药房的大贵客? 周围看病的人也都纷纷侧目。 药房的伙计先是让另外一个跑腿的伙计去后院,喊掌柜的出来,自己这才殷勤的去倒茶。 茶递到沈云安手上,才乐呵呵地问:“沈爷,您今天有什么好药材来卖?” 沈云安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直接打开在柜台上。 伙计人都看直了眼。 刚想上手去碰,结果掌柜的就出来了。 济民生的大掌柜,60多岁,虽瘦不柴,精神矍铄,一出来,沈云安这个卖主都不看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些药。 “这老田七起码十年往上走了。这茯苓,品质真不错啊!如此雪白,药味浓厚。”竟然是连价格都还没有敲定,便忍不住开口赞叹了。 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向沈云安。 “沈老弟,” 这句话一出,沈云安连忙站起来。 “您老严重了,怎么敢和您同辈。唤我一声云安,权当称呼小子。” 老掌柜顿时笑着,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须。 “那好,小友打算卖个什么价?” “我对药材的行情也不甚了解,而且这些药都没有经过炮制,您经手起来又需要费一番功夫。这些年我在您这里卖药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您老德高望重,宅心仁厚,给的价钱最是公道不过,您看着给吧,我绝无二话。” “好。既然小友信得过我,那我也给个公道价格,200两银子,可行?”【】 18、第 18 章 沈云安当下没有作声,老掌柜的还以为沈云安不满意这个价格,刚要再加,沈云安却是突然拱手一礼:“前辈,在下唐突了。但是人命关天,不得不求一求。” “我这位好友,老母亲病重,需要10年以上的人参吊命。满京都里谁不知道,济民生里有一株老人参,故而特来求药。” 周泉安在旁边当即就跪下来给老掌柜磕头。 老掌柜一时之间也有些为难,“你可知道这老人参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 一般镇店之宝,一是拿来当个噱头,二是非重金不卖。 沈云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又开口道:“只求一半。不,三分之一也可。” “人参不是这么卖的。一旦破坏品相,价格就大打折扣。” 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老掌柜开口安抚他:“我这里还有四五年的人参,或许也可拿来一用。我拿进价给你,可行?” 周泉安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被重重打击,脸色惨白。 沈云安看着于心不忍,当下跪倒在地,郑重说道:“求老掌柜赐药!我沈云安愿在此发誓,将来一定为济民生找上一株同等品质的人参,还请老掌柜看在我这好友一片孝心的份上,给点药吧。” 周泉安一时之间呆住了。 他膝行过去,一把扶住沈云安,“沈大哥,你我萍水相逢,几面之交,你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已经感激涕零,不知如何是好了,你快快起来吧,都是天命,半点强求不得。”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这…… 这人怕不是有毛病? 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不过萍水相逢,几面之缘,竟然为了这人也敢立下誓言! 疯了,真的疯了。 然而,老掌柜一捋胡须,目光定定:“倘若我真的将药给了你,事后这人,一不肯认账,二不肯还钱,你还愿意指天发誓?将来不会后悔?” 周泉安哆嗦着就要辩驳。 沈云安一把扣住他,认真地点点头。 “做事不后悔,后悔不做事。哪怕我今天看错了人,来日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后悔。哪怕他日后对我无情无义,可是,至少此时此刻,他奉母至孝,值得我为他出头。” 原本还觉得沈云安这个人有点癫,可是这话一说出口,周围的人纷纷感叹起来。 大丈夫当如是! 如此敢作敢当,如此有情有义,实在是让人不击节赞叹都难。 老掌柜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来扶。 “好,人参我就赊给你,将来拿药材抵扣就行。” “我愿意立下字据。” “不用不用,我信得过你。” “多谢掌柜的信任,可是字据一定要立,不能让您担这个风险。” 如此一来算是皆大欢喜。沈云安拿了药材,打开一看,十年的野生人参,当真是药香扑鼻,光是吸上一口,都感觉气冲天灵盖。 他再次感谢老掌柜,将药材给了周泉安:“你快归家去吧。照顾好老母亲!” 周泉安大恩不言谢,喜极而泣,紧紧抱着药材往家中跑去。 沈云安留在这里立下字据,按下手指印之后,才开口请辞:“如此就不叨扰您了,等往后有了好药材,一定第一时间拿到您这里来。” 济民生的老掌柜:“好说,好说。” 沈云安走了,周围的人声音才大起来。 “那人是谁?好生魁梧高大,不过看着脸庞倒还是稚嫩,不知道年龄几何,可曾婚嫁?” “应该不曾吧,瞧着好像不像有女人的样子。” “嘿,什么叫做不像有女人的样子?” “感觉,凭感觉,知道吧?” “嘁~~” 又有人道:“这人非池中之物啊,将来肯定能一飞冲天。” “嘿,你怎么就敢断定,人家以后能一飞冲天?” “你看那说书的唱戏的,说的唱的都是一些出了大名的人物,那些大人物,要么大仁大义,要么大奸大恶。你看刚才那人,有大仁大义之风,将来岂能不一飞冲天?” 这话说的倒有三分在理。 突然有人说:“我知道,那沈云安是老林子村的,父母得了病,死的早,家里田地都卖光了,原本上着学也不上了。这人没有亲朋好友救济,本来应该成为乞丐地痞一类的人物,结果他却一个人又把家撑起来了。” “光是这份胆气,这份能干,就比普通人强多了。这种人以后要是能发达,也不足为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沈云安却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到粮油店买了些盐,打算归家去。 结果出城门的时候,却看到有好几个人被抬进城里来。 身上血肉模糊的,断胳膊断腿的,有一个胸膛都凹进去了,眼看是进气多出气少。 “怎么伤成这个样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沈云安立马抓住一个人问。 那人也不见怪,说:“白云观的老虎造的孽啊!这些人是被官府聚集的乡勇猎户,结果老虎没打着,反而死伤惨重。” 周围的人唏嘘不已。 有些胆小的都不忍细看。 沈云安一听这事,眉头高高皱起,这老虎伤人已经凶残到这种地步了吗?原本就吃了五六个人,官府召集这些人去,肯定是下了大成本。可如今铩羽而归,可见那老虎有多厉害。 “这样下来,只怕是要将告示贴到更远的地方,从更大的范围里面挑选好手去捉着老虎了。”沈云安如此说着,目光颇为悲悯的看那些受伤的人,这些人也不知道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受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叫这些人的家人怎么奔活路? “如果实在拿不下那头猛虎,只怕是还要出动军(队)。” 沈云安摆一摆头,杀死老虎这种事情他是不敢想的。 熊够厉害吧? 也是他运气好,上一次正好旁边有棵树,也是他怕在林子里面遇到熊,手腕上不嫌麻烦,特意弄了一根绳子,有助力于他爬树(主要是一些山珍也长在树上面,到森林里面采集,他时不时需要爬树)。 否则,现在都不知道被拉在哪里了。 可是就算这样,熊也绝对不会是老虎的对手。 他手上的细竹长条轻轻抬起,就要赶着驴车出城门去,就在这个时候一队士兵走到了城门处。 铜锣的声音骤然敲响。 有两个士兵一人刷着浆糊,一人去张贴告示,而乔陀螺的这个士兵声音昂亮,对着周围的人道:“霞萍山恶獠吃人,我们知府大人组织乡勇猎户想要铲除恶獠,可谁知道那家伙凶恶异常,几十号人都没能将它擒住!如今愿意再提高赏格,还希望有勇士可以站出来,缉灭恶虎,还老百姓一个平安清静。” 沈云安停住了脚步。 虽然打猛虎他不敢去,但是他对赏格很感兴趣。 他身材高大,又站在车辕上,抬眼看过去,立马就看到了告示上的内容。 只看到那张告示上官府大衙的印,印泥还没干呢。 其他的略过不计,布赏已经从500两银子,变成了1000两。而且银子已经不是最让人动心的,而是赏官做。 如果能够打死猛虎,顷刻就能从一个平民老百姓,进入五城兵马指挥司。哪怕只是当一个小小的巡街士兵,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吏员了。能领俸禄,拿饷银,但凡走出去,平头老百姓都要称呼一声爷! 沈云安心里面多少有些意动。 科举考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万一要是碰上龙虎榜,那基本上倒大霉,只能沦为陪跑。他心里没多少底,毕竟,他没有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读书上,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荒废学业。 春试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要是能够将这头老虎打下来,这对他进到官场就有保底了。 可是……别到时候老虎打不着,反而把自己的命给赔掉。 沈云安心中犹豫不决,挥动着细竹条,出了城门。 回到家中,偶尔闲坐,偶尔读书,偶尔做活……一年四季也只有大冬天的时候才能够这样悠闲,就是难免有些寂寞,偶尔会想起在山洞里和那位小公子缠绵的那个晚上。只是略微想一想,脸上就微微发烫,觉得自己龌龊不堪。趁虚而入竟然还食髓知味,念念不忘,简直像个卑鄙小人。 正优哉游哉,边烤着板栗边读书,突然村子里的狗蛋,流着两管鼻涕,甩着汗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云安哥!” 沈云安不知道这大冬天的能出什么事,他让他不要慌,塞了一把板栗给他。 “哎呀,快别吃了!你快跑吧,快点跑,上面来人抓人了。” 沈云安脑子转得飞快,心下有些惶恐。 难道说是那位公子? 事后打算报复他! 那人身上虽然一股臭味,但是衣服却很昂贵。 显然是遭灾落难。 自己虽然救了他,但是救他的手段不光彩。 他如果真是位高权重家庭的小公子,打听他、遣人来抓他,再杀人灭口……是很说得通的。 心思电转,人已经站了起来,嘴上却问:“上面来人抓人干什么?” 狗蛋立马说道:“打老虎!” 一句话说出来,沈云安反而松了一口气。 想必是上一次围剿老虎失败,老百姓们看死伤惨重,一个个就算再觊觎丰厚的奖赏,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换。 毕竟,命只有一条。有命赚钱没命花,谁也不愿意干这种赔本买卖。 除非是有人要钱不要命,或者是,走投无路了,才拿命去换钱。 既然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可是老虎又不得不除,一旦事情影响扩大了,要是传到上面官员的耳朵里,更甚至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那这知府还当不当? 所以宁可到穷乡僻壤抓壮丁,也不能放任吃人的老虎继续逍遥快活。【】 19、第 19 章 “抓了多少个村子的人,你知道吗?” “这我怎么知道!就是俺娘让我过来,赶紧通知你快跑。” 狗蛋的娘,叫夏荷花。 也就是上一次在驴车上说白云观特别灵验的那位婶子。 沈云安:“那村里已经被抓了多少人?” 狗蛋:“七岁的娃儿不抓,六十的老汉不抓。” 沈云安:“……” “丧心病狂!” 他扔下一句,出门去。 狗蛋急得跳脚:“云安哥,你咋不逃?!快逃啊你!” 沈云安越走越远,声音从后面飘过来:“烤完板栗熄我家的火,别到时候烧了我屋子,我就到你炕上去睡!” 狗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自己的鼻涕,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牙,“我正愁晚上睡觉不暖和!我爹娘还硬不让我跟他们睡!他们以为他俩晚上打架,我不知道!嘿嘿,其实我知道的可清楚了!我娘把我爹的肠子都打出来了!” 沈云安脚下一个趔趄,破小孩,晚上不睡觉,瞎折腾。急急忙忙往村里跑去。 村子里面怨声载道。 男女老少痛哭不已。 害怕,都害怕,谁能不害怕? 上战场刀枪不长眼,都没这么害怕,毕竟人对人,活下来的希望反倒大一些。 可是这是去打老虎,尾巴一甩,比牛皮鞭子抽人还痛,爪子一拍,胸膛就能凹进去。 一声虎啸,人的魂都要被震飞。 舌头舔一下,肉都要掉两块。 这哪里是去打老虎? 这分明是去送饿了么外卖。 沈云安跑过去的时候,带队的长官立马就看到了他,眼睛一亮,立马就指挥手底下的人:“快,把他拿下!他一个人能抵三个人!充他做壮丁!” 有士兵立马就要过来拿他。 沈云安立马开口说道:“不用拿,官爷有所不知,小的一听各位大人是要来募集乡勇,虽然不才,但是剿灭恶虎人人有责,听到消息我就立马赶过来自告奋勇。” 带队的长官上下打量沈云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哼,“算你识相。”又对下面的人说道:“既然这个人识相,那就不绑他了。”又扭过脸对着沈沈云安:“那就跟我们走吧!” 沈云安:“且慢!” 带队长官眉头倒竖:“怎么?又不打算干了,想出尔反尔?嘿,也不看看你爷爷我是谁!敢耍你官爷爷!” 沈云安:“大人误会了,方才大人不是说我一个人能抵三个人吗?可否等我加入进来后,放出三位老人啊?您看这三位——” 一个头发都掉光了,一个牙齿都掉光了,还有一个光是站着都困难,不停的打着摆子。 “是不是就别跟着去添麻烦了?” 带队长官也觉得他们麻烦。 可是沈云安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顿时怒气冲冲:“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命令起爷爷我了。” 沈云安连忙将姿态继续放低:“没有没有,小的怎敢,小的也是为大人着想,这三位要是死在半路上,您还要吩咐手下的人将他们抬回来。要是死在知府大人面前,那岂不会显得大人办事不力,让知府大人觉得晦气?要是死在打虎过程里,那不还得赔一些银子给他们家人?” 带队长官顿时哑口无言。 面上的怒气也消散了。 说的有道理啊! 顿时一抬下巴,手底下的士兵立马就上前松绑。 三位老人家眼看是死里逃生,激动得涕泪横流,和家人抱在一起。 “现在可满意了?” “多谢大人,大人真是宅心仁厚。” “哼,少拍马屁,”话虽然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一声令下:“出发!” 沈云安以前进城都是赶驴车,很少自己走路去,除非他家驴子来月经,他舍不得劳动它,又赶上集市要进城,这才会走路去。 眼下一大片人,走路更慢了。 真是乌云罩顶,形容惨淡,跟奔赴刑场也没什么区别。 沈云安没想到自己之前犹犹豫豫,没想到现在却要被逼着去打老虎。 当真是时也命也,有时候老天爷给你安排了一条路,走不走根本就不由你自己说了算。 心中满是感慨,走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到知府大衙门。 并没有从正面大堂门进,而是从后院小门进。 刚进小门,就到了一处宽敞院子,却原来是后厨房。 东南角的房檐下,堆着一层一层码好的柴。 西南角放着一缸一缸的水。 厨房里这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很显然是被支配出去了。 十几个衙役挎着刀,拿着枪,气场煊赫,护卫着一个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这人身上穿着四品官官服,膀大腰圆,脸上有些横肉。可依旧能看出来五官底子不错,想必没发福之前,也是青年俊彦一枚。 想必就是知府大人了! 其他州县各省,任知府的都是五品至七品官。 可是,京都不一样,京都的任四品。 费忠英看着手底下一堆歪瓜裂枣,眉头就不由得皱起。 可是,看到这上百号人,心里又松一口气。 乱拳打死老师傅。 那老虎再厉害,有这么多人一起上,还怕打不死? 他清一清喉咙,开口说道:“这一次诸位募勇而来,本官很是感谢诸位愿意出力,等到铲车恶虎,本官一定给每位勇士都封上一封大大的红封,让大家回去过个好年!当然,要是不幸遇难,抚恤也一定交到你们家人手中,让他们以后有所依靠。” “还希望大家在作战中,勇毅为先,莫要后退。” 费忠英说完这话,静静的看着他们。 可是平头老百姓哪里知道捧场两个字怎么写。 本来就是被这人派人拉过来,回头要去送死。无论如何也无法跪倒在地,口称为知府大老爷效死。 不仅没办法捧场,有的人还太害怕了,听完这话之后,总觉得自己死定了,悲从中来,竟然没忍住,抽噎一声哭起来。 这下,知府大老爷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懒得跟这群屁民说话,事情就这么定了,他还有事情要处理,转身就走。 而他的府丞,孙汾,留着山羊胡子的瘦削中年人,清一清喉咙,摆一摆手,哭声顿时就小了。 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哭没有用。这么多人呢,怎么知道死的一定会是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翘,真是一点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沈云安知道有些人恶毒,可是恶毒成这个样子,他很少见。 不过孙汾虽然恶毒,但是说的话却起到了反向安慰的作用。 这些老百姓顿时又有了些许勇气——是啊,这么多人呢,死的不一定会是自己。 沈云安就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大人,小的有话要禀。” 孙汾立马朝他看过来,一双三角眼将他上下一打量,不由皱皱眉毛。 主要是沈云安身上的气场有点强,不太像个平头老百姓。这种天然仿佛要压制别人的气场,是很容易引起心思不好的人的敌对的。 “你有什么话要说?” 沈云安:“回大人的话,小的是一名猎户,对老虎颇知一二。” 孙汾一挑眉毛,“呵,那你倒是说说看。” 要是不说个一二三四出来,看他不收拾收拾他! 敢在他说话的时候插嘴,真是不知死活。 沈云安:“古来有云,老虎亦被称之为大猫,老虎的习性大家可能不知道,可是猫的习性想必大家多少清楚一些。它并不会因为不饿而不捕猎,它甚至会因为想要玩游戏,而愚弄猎物。将老鼠活活玩到麻木,再一口咬死。老虎可能不玩这个,可是,它吃饱了,也会想做些运动,消消食。” “所以刚才大人说的话,恕在下不敢苟同。” “哪怕有人填饱了老虎的肚子,其他人也不一定能活下来。端看老虎的心情好不好,心情好了,多玩一会儿,多死些人,心情不好了,大造杀孽,全扑杀了,也不算麻烦。” 这话一说出来,有的人腿肚子直接抽筋,当时就站不稳了,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抖若筛糠。 孙汾这一下脸色出奇的难看。 他的目光恶狠狠的瞪着沈云安。 刚才好不容易动员起大家,结果这家伙三言两语,又把大家心里面积聚的一点勇气全打散了。 这些人不敢去对付老虎,可要是醒转过来,闹起事来,100多号人,也不好压制啊! 孙汾当即气得发抖,手指颤着指着沈云安:“胡说八道,危言耸听,临阵之前动乱军心,你这人真是图谋不轨!来人啊,拉下去,给我用板子狠狠拍他的嘴!” 沈云安没有丝毫畏惧,大声道:“忠言逆耳。这么多人死了,难道就因为是穷乡僻壤的老百姓,就可以不被追责?五六个村子里的人联合一起上城来告状,被御史台的人知道了,会不会一本奏折参上去?被皇亲贵戚知道了,皇上距离知道这事儿又还有多远?” “天下都是皇上的,所有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圣明无过天子,他可不会把自己的百姓划作三六九等。知府大人到时候把责任一推,落到大人您头上,大人又该把责任往谁头上推?到时候还推得掉吗?” “草民们福薄命悲,大不了前一脚进山君肚子,后一脚在黄泉路上等一等大人也就是了!就是可怜大人寒窗苦读二十年,又兢兢业业二十年,好不容易得了如今的荣华富贵,顷刻间就要家破人亡了。” 孙汾:“……” 他气得直哆嗦。 明明知道沈云安在危言耸听,可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然被他吓住了! 直他的娘,哪个山村里钻出来这号人物!【】 21、第 21 章 这个时候,孙汾也拿眼睛去瞧沈云安。 只要沈云安露出半点怨怼愤怒,那此子必然不能为他所用,为了保守秘密,将来必然要找个由头将他发落,无论是栽赃陷害还是落井下石…… 然而,沈云安轻松写意,竟然弯腰将地上的铁刺捡起来,朝着他走过来。 众人莫名有些心惊胆寒。 毕竟这铁刺还沾着老虎的血,殷红一片,血水还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孙汾忍不住咽咽口水。 这、这家伙想干什么? 官兵手都已经摁在刀把上了,只要沈云安有一点出格的地方,他们绝对拿刀砍了他。 沈云安半点不把这些人的反应放在眼里,走过来,恭恭敬敬的说:“小人也恭喜大人,身先士卒,不惧恶虎,为了乡勇猎户的安危,竟然孤身一人留下来,拉动陷阱开关,这才顺利将其擒拿。” “只是大人想起惨死在这恶虎口中的百姓,心中愤怒不已,用这铁刺了结了这恶虎性命,也算是安慰惨死之人在天之灵了。” 孙汾眼睛大亮,双手立马接过来这铁刺,还挺沉,手臂都被带的往下一跌,还好稳住了。 原本铁刺上面的鲜血,看起来十分可怖,可是现在看起来,有点像官袍上的红呢! 他现在还穿着绿色官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穿红。 想得有些远了,拉了拉思绪,看向眼前的沈云安。 这人这么会说话,他喜欢。有勇有谋,要是能在他手底下做事,倒是不白得一个人才。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沈云安。” 孙汾:“听你今天在知府大衙门说的那一番话,想必你读过书?” 沈云安:“进过几年学,识得几个字,不敢称读书人。也就是还有一把子力气,才能有幸为大人效一番犬马之劳。” 孙汾越听越满意,将铁刺交给手底下一个官兵,拍一拍沈云安的肩膀,“这样,巡捕大营甲字队副队长的职位我给你留下了,过了年关,走一走程序,以后就到我手底下来做事。” 沈云安做揖。 “谢大人。” 如此一来,算是有了退路。 过完年立马就要进场考试,到时候考不中,还是有官当。 孙汾安排人要将老虎抬上来,他脑子里现在全都是升官发财的美好愿景,而沈云安则在老虎抬上来的时候,轻声说:“大人,这些乡勇们目睹大人神威,也是三生有幸了,马上要过年了,大人要是再给他们封点红封,这些人绝对会对大人歌功颂德,心服口服。” 孙汾脸上的笑容有点收敛了。 沈云安这话里话外的劝告,他岂能听不出来,就是因为听出来了,所以有些不高兴。 这人不就是在告诉他,这些人知道这件事的功劳不是他,如果不给点银子打发了他们,只怕他们出去了要说三道四,给他添麻烦。 孙汾其实很想把赏银昧下来的,毕竟有1000两银子呢! 都够他潇洒好一阵子了。 可是,听沈云安这么一说,不给钱不行了。 于是掏了掏,拿出来一叠银票。 众人眼睛齐刷刷的亮了。 孙汾有些肉痛,索性也不看了,急急忙忙抽出来五张,说道:“你自己拿一张,其他的给他们分了吧。” “晦气!”他低声骂一句,然后指挥着手底下的官兵把老虎抬走了。 孙汾他们一走,大家的目光就都看向了沈云安。 有些人不好意思,可是有些人的眼睛里面,却是不好意思里面还夹杂着一些贪婪。 不好意思,是因为他们只出了一点力气,冒死的活是一点没干。 现在还要分银子,好像说不过去。 可是银子谁又不想要呢?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道:“还没有感谢沈壮士救命大恩,要不是沈壮士,我们恐怕早就被老虎撕碎了,哪还能毫发无伤站在这里。” 161718192021 又有人道:“这钱我们不能拿。沈壮士出力最多,计划也是你想的,我们就出点挖土割草的力气,都是靠庄稼地过日子的人,这点力气不值钱,我们不该拿。” 众人议论纷纷,说的都是这钱要沈云安自己拿着。 沈云安摆一摆手,大家安静下来。 他笑着对大家说道:“大人说怎么分就怎么分,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这张票子是我的,其他票子大家均分。可是——” 听着前面的话,大家难免喜气洋洋,可是沈云安这个可是一出,大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以? 钱还是不会分给他们。 所以,这人其实也是冠冕堂皇,道貌岸然之辈。 不过也正常,这人能屈能伸,这么大的功劳,说让就让,是个当官的料子——能睁眼说瞎话。 然而,就在这一片安静中,沈云安开口接着说:“可是——可是大人给我的钱,就是我的钱了,我自己的钱我能做主,这钱也要和大家一起平分。” 刷的一下哗然。 足足500两银票呢。 虽然那孙汾吞了500两,不干人事,但是还有500两,大家分一分的话,一人也能分三四两银子。 家家户户过年都能够吃上肉,穿上新衣服,还能给年迈的老爹老娘被子里多续一些棉花,给家里的小娃儿做双保暖的鞋…… 有些人摆着手擦着眼泪说:“使不得,使不得!” “这种钱要我们拿了,良心哪能过得去?” “我们庄稼汉子,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不能贪这种便宜。” …… 沈云安摆摆手打断了大家的议论纷纷,“就这么决定了,大家不要跟我客气。同生共死一回,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拿回家去,大家都过个好年,这样我才最开心!” 沈云安如此安排,众人推辞不过,这才喜气洋洋应了。 他又招呼大家把这头病牛埋了,此时已经天光大亮。 众人虽然灰头土脸,但是精神却还不错,走下山去,到了城里,钱庄开着大门迎四方来客。 其他人都在外头等着,沈云安进去兑银子。 钱庄柜上开着好几个柜,最前面的是大掌柜,往后是二掌柜,三掌柜……以此类推。 将银票递过去,银票确认无误,信息确认无误,立马给他称银子。 要的全都是银角子,一两一个。 很快,布兜兜好了,沈云安出去给大家发银子。 一百多号人,立马就有人围观上来。 瞬间这块地方就热闹极了。 沈云安在济民生大药房算是出了一回头脸,叫好多人认识。 这会儿就有人问了:“沈云安在干什么?” “瞎了眼吗?在发银子。” “嘿,你这人说话真是,我当然知道他在发银子,他发银子做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呗!” 这人一鼻子灰,老大不开心。不过他“求知”的心格外浓烈,不知道前因后果,这脚步硬是挪不开,眼看着有人领了银子,千恩万谢后要家去,他连忙将人抓住。 “沈云安发银子给你们做甚?” 这人刚要开口,说是沈云安打死了老虎,得了赏钱,分给他们这些出力的。结果沈云安的声音这时候骤然响起来,声音格外洪亮:“我们承蒙大人领导有方,夙夜备战,已经将白云观的猛虎诛杀了。大家以后可放心去白云观烧香诵经,已经无碍了。” 原来如此! 要说话的那人紧紧咬住嘴唇,心里多少七上八下。 刚刚差点说漏嘴。 而恶虎被杀的消息一经传出,大家奔走相告,喜气洋洋。 这时候问话的这人却是不屑的哼了一声:“神佛庇佑之地,还出了恶虎吃人,以后谁还敢去烧香拜佛?笑死人了,佛座当前都庇佑不了,谁还那么傻,辛辛苦苦爬山烧香?” 这话一出口,就立马有人应和。 沈云安也颇感无奈。不过这不是他能管的事,也就无意多管。 将银子分下去,和大家告别。了却这一桩事,顿觉饥肠辘辘,闻着不远处飘过来的馄饨香,眼睛简直发光。 也不理会这些人众说纷纭,快步走到挑夫那儿,给了三个铜钱放到收钱的碗里:“麻烦来一碗馄饨。” “好嘞,客人稍等。” 挑夫麻利的下了元宝馄饨,煮熟之后捞出来放到碗里,再加上一勺大骨汤,葱花碧绿,皮薄肉厚。 先喝一口汤,再吃了几个馄饨,一碗下去,不仅饱了,还觉得暖和。 挑夫收了碗,将家伙一收,挑着走了—— “卖馄饨,卖馄饨……” 举步而行,知府大衙门开了。 官兵抬着猛虎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知府大老爷费忠英,他旁边跟着府丞孙汾,后边还拥簇着一大堆官兵。 费忠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一直到热闹的市中心才停下。 老百姓们随众如云,纷纷前去看热闹。 京城这地方不是没有外国来的人,用大铁笼子装着猛兽过来卖稀奇。 也不是没有皮毛铺子卖虎皮、熊皮、狼皮…… 可是,远则远矣,死则死矣,跟他们不相干呀。 唯独这一头猛虎,刚从霞萍山上打下来,还吃了五六个人。跟他们息息相关! 当真是好大的热闹! 如今这头吃人的恶虎被伏诛,大家弹冠相庆。 沈云安想着没什么事儿,家里头也无人等他,仅两个牌位罢了,时间还早,也过去凑热闹。 · 宋府大少爷的院子挨着花园,这个院子有点开放式,所以以一个湖为界限,到了湖这边,下人若是没有什么事儿,等闲不会过去,怕惊扰了宋舒休息。 院子里一棵巨大的海棠树,这时候还没有上花,只能看到一些凸起的小包。他房间的窗户大大打开着,人趴在窗子边,斜坐在一条凳子上。只穿一件薄薄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白色狐皮袄子。 懒洋洋的,人闷闷不乐。 精神头似乎有些不足,眼睛里面也郁郁寡欢。 刘安担心死了。 自从少爷醒过来,太医院的陈医师为他治好了眼睛,他就常常坐在窗边发呆,一发呆就是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 叫人好生着急! 他家少爷从来都是凳子上面有钉子,要他坐下安安分分读一个小时的书,比登天还难。 现在却能坐这么久。 不光是刘安着急,宋鹿瑜也挺着急。不过儿子发生了那种事情,他当父亲的也不好去刨根问底,现如今更是心中急切,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下朝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知府大衙门抬老虎出去游街的大热闹,前脚踏进门,后脚刘安过来跟他回禀今天宋舒的情况:“少爷还和昨天一样,没什么精神头,人懒洋洋的,早上也没用什么饭食,跟他说话,人也恹恹的,不爱搭理。” 宋鹿瑜皱起眉头,抬脚就要往自己儿子院子去,可是才走的两步,又急急停下来,他觉得这件事就应该云淡风轻的让它过去,哪怕是根刺,也应该深深埋在心脏底。自己越是在这件事情上对他过多关注,他就越难以释怀。 他开口道:“你赶紧去跟他说,外头有天大的热闹瞧,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让人抬也给我抬出去。让他出去逛一逛,不拘着他要玩什么买什么,都记在账上,回头来府里领银子就是了。” 刘安风风火火就要去,可是跑了一溜串儿,又一溜串儿的跑回来,“敢问老爷,外头是什么热闹?” “白云观的老虎被人打死了,正摆在集市中心,供大家看热闹呢。” 刘安大为诧异,可是现在也不是能跟老爷唠嗑的时间,他小跑着到了宋舒的院子,也没有进门,就着窗子弯腰,像哄小孩似的轻声哄他:“少爷,今儿出了一桩稀奇!” 宋舒提不起兴趣,闻言却还是掀了掀眼皮子,算是给面子了。 刘安看到他有反应,立马欣喜若狂,自顾自的接着说:“霞萍山的白云观,您可知道?” 宋舒当然知道,那地方云彩斐然,多少学画画的书生才子,上赶着去那里画景。 “出了什么稀奇?”他有些意外,那地方向来游客如织,香火鼎盛,相应的治安也特别好,他想不出会出些什么乱子。 刘安:“少爷能猜得中?” 宋舒眉毛轻轻的皱了皱,然后问:“莫非是谁家公子和谁家的小姐在白云观里面私会?被香客们看到了?” 他也想不到别的,毕竟市井之中,往往这种热闹传播的最快。 刘安嘿嘿一笑,“您猜错了。白云观前些日子不是有老虎下山,吃了几个人吗?官府先招了一批乡勇猎户,结果铩羽而归。后面又招了一批,可算是老天保佑,成功将恶獠杀死,如今正被官府的人抬着往集市中心去呢。当真是好大的热闹,您不去瞧一瞧,太可惜了。” 宋舒听完之后看了刘安一眼,然后闭上眼睛,趴在自己的手上,无聊。 刘安顿时急了,老爷交代的任务可不能不完成,不然岂不是显得他无用无能。一个无用无能的人,怎么还配在宋府当差? 可是宋舒一点兴致都没有,他也只能长长的叹息一声,一步三回头的打算走了。 “唉,连老虎都提不起少爷的兴致。不过……也不知道是谁如此悍勇,连老虎都能打死。少爷不去,我这热闹也看不成喽。” 他故意说话说的大声,风又顺着吹,宋舒当时就听入耳朵。 他的本意是让少爷心软心软,让少爷想着他想去看一看热闹,说不定愿意屈就一下,就跟他出去了呢?毕竟他家少爷最是心地善良不过。 宋舒抬起头来,嚷了一声:“给我准备衣服,我要出去。” 刘安大喜过望。 他家少爷果然心疼他。 然而,宋舒之所以愿意去,并不是因为心疼他。 而是前面那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谁如此悍勇,连老虎都能打死。 救他的那个人,也是一名猎户。 对方声音年轻皮肤紧致,身材魁梧勇猛有力。 哪怕当时眼睛看不见,可若是现在让他去看一看,只要那人在其中,指不定他能一眼认出来。【】 22、第 22 章 小公子是一副玉面郎君的好模样,如今年纪还小,更是显得一团的天真可爱。穿着色彩花纹格外繁复的衣裳,也半点不会被衣服压了气质。 他从府里一出去,立马就有人禀告了宋鹿瑜。 宋鹿瑜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愿意出去就好,散散心,比闷在家里强。 心下也是难过,以前的儿子,就算是拿铁链套在脖子上,也拘束不住在家。现在倒好了,都不用绑着,人也不出去了,反是着了急。 唉,儿女都是债。为人父母者,常忧九十九。 “平帆,仔细挑几个好手跟在后头,不要让他发现了。不过也要确保他的安全,上次那种事情再也不要给我发生。” “是。” 他立马就要下去亲自安排,可是宋鹿瑜却又喊住了他:“上一次让你去调查的事情,调查的怎么样?” “少爷精神不太好,我也没敢去找少爷问细节,查的有些困难,好在还是有些头绪。”于是就将查到的一些消息,告诉了宋鹿瑜。 宋鹿瑜脸色出奇的难看。 猛地一拍桌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死不想活了。给他们整点教训,不过不要弄死人。” 他眼中的狠厉,看得左平帆一阵心惊肉跳。 他明白了,死是太便宜他们了,得让他们活着生不如死才行。 宋鹿瑜又问:“救下舒儿的人没找到吗?” 这个救字他说的很艰难。 可是他又不能让自己说出那个侮辱他儿子的字眼——奸。 后槽牙都咬疼了。 脸上神情也越发阴郁。 左平帆轻轻的摇摇头,“深山密林,连绵山脉,靠着山吃山的村子,足足有十八个。光是进山打猎的人就不少,而且……也不仅仅是打猎的人,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二赖子,三流子,也会去山里面觅食。还有村里一些懒汉,手头没钱,也想着去山里面弄些吃食,打打牙祭。……” 他说的仔细,想要告诉宋鹿瑜这件事情不好办。 可是,宋鹿瑜陡然一拍桌子,“别说了!” 左平帆噤若寒蝉,一时间弯腰低头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是他失言了。 宋鹿瑜怒火熊熊,什么狗屁二赖子,三流子,懒汉……只要一想想是这样的人,救了他儿子,他顿时心如刀割。 “下去吧下去吧!这件事不要再查了!” 再查下去,真查出来了,真要是个地痞无赖,心里面呕都呕死了。 “是!” 左平帆连忙告退。 宋鹿瑜等人走了,握紧拳头狠狠砸了砸书桌,气得够呛。 却说这边,宋舒一路上也不看别的,目的地清晰,直朝着集市中心去。 刘安跟在后面:“少爷您慢着点,当心点,早上人多,别让人碰着您了。” 宋舒:“我又不是泥糊的,就算被人撞一下,又撞不出什么好歹。” 刘安:“是,是,我家少爷身体健壮。”又往前看了看,“少爷,要不要喊辆马车?”感觉路途有些远,怕少爷走累了,仔细脚疼。 “人挤人的,马车怎么好过?” “要不叫顶轿子?” “摇摇晃晃不舒服。” “要不要——” “你好啰嗦!再啰嗦就不要跟着。” 刘安这才闭了嘴。 宋舒在京城里头长大,哪里有小路,哪里有近路,哪条巷子通哪里,哪条巷子是死路,他心里门清。 刘安八岁的时候就开始伺候一岁的宋舒,宋舒门清的地方,他也门清。 不多时,他俩就来到了热闹的前面。 虎死威犹存,骤然看去,当真是让人心惊胆战。 仿佛那老虎下一瞬还能够从地上腾跃而起,择人而噬。 宋舒原本对这热闹不感兴趣,可是如此近距离观察一头猛虎,他难免被吸引住了心神。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目光。眼睛在人群之中逡巡。 可是并没有看到,他以为自己能看到的那个人。 不过,紧张的心情也因此稍稍松散了。 “见不到也好。”他心说,“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呢?” 心情依旧复杂。 对方要是个好人,不报答似乎说不过去。 对方要是个坏人,报答之后缠上来惹人厌烦。 可是即使对方是个坏人,找不着他,不报答似乎也不好。 最好的法子就是,他找到他,而他不知道他找到他。他悄悄的匿名写一封感谢信,赠上些许金银财宝,了却这桩事情! 可是,这太难了。 那时候他眼睛看不见,根本就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 而此时此刻,在他举目张望寻找着人,沈云安目光悄然的落在他身上。 沈云安心里头一阵雀跃。 可是雀跃之后,又立马产生浓浓的自卑与灰心。 他悄悄地退到人群后面去。 劳累一天一夜,自己灰头土脸,指甲缝里都是泥巴,裤子更是打过补丁。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此刻模样很是狼狈。 而对方,身上的锦缎,一尺便要作价二十两。 原先没看着,心里头多少念念难忘。 现在看着了,反倒品尝到了云泥之别,天堑之隔。 这种感觉像是毒液一样腐蚀他的内心。 沈云安心说:“本就知道不相配,不过一面之缘,阴差阳错,我更不应该生出妄想来。” 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 本就是老天爷对他开的一场玩笑,他要是还当真了,往后日子有的是苦楚可尝。 想罢,便要悄悄离开,可就在这时候,孙汾却对着他也招招手。 沈云安先是一愣,随即正了正神色,快步到台子上去。 他没有大剌剌的从中间上去,而是绕过人群从边角处过去。 孙汾开始还有些提心吊胆,怕他不管不顾,直接从正面过来,当下看他知道绕路,心里颇为赞许——是个懂眼色的。 孙汾果然有悄悄话要对他说,“你昨天晚上把对我说的那些话,再对知府大老爷说一遍。你懂吗?” 沈云安人都麻了。 怎么回事? 抢功还能这么来? 你抢我的,他抢你的? 事就是这么个事儿,可是办起来心累呀。 可是要想不办这件事,就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不想办。 沈云安满脸欣喜:“多谢大人给我这个机会!多谢大人!” 孙汾人都傻了,这有什么好多谢的? 他心里面怄得慌。明明这个功劳是他自己抢过来的,还想在百姓之中提一下声望,结果费忠英也要抢。 他难道没有一点点自知之明? 肥得跟头死猪一样,就他还能够自孤身一人去扯陷阱开关? 笑死人了!费忠英要真在那儿,老虎估计对牛都不感兴趣,反倒是要对他感兴趣了。毕竟肥肥嫩嫩白面猪和又老又柴的病牛,谁都知道怎么选。 可是这话只能在心里头想一想,不能说出去。就因为心里面怄得慌,所以他把歌功颂德这件事情,打算交给沈云安。 他原本以为沈云安会和自己一样,一鼻子晦气。 不,应该是比他还要晦气。毕竟这功劳本身就是自己从他头上先抢过来的。 可是,沈云安却大喜过望,这让他摸不着头脑。 沈云安作势立马就要上台去。却被孙汾一把拽住手臂,“不是,你把话说清楚,多谢我什么?” “多谢大人愿意给我在知府大老爷面前歌功颂德的机会啊,这样拍马屁的机会可不多,要是错过了,我能后悔一辈子。” 孙汾:“……” 说的有道理! 自己光顾着难受了。 功劳被抢,能不难受? 又不能跟对方唱反调,只能捏鼻子认下,心里能不恼火? 结果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功劳都被抢了,那还不如把这个马屁拍到底。 “算了,你别去,我去。” 沈云安:“大人,咱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孙汾两眼一瞪,沈云安便装怯,不敢再多话了。 孙汾调节一番心理,登上台子,清清嗓子,“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嘈杂的人声顿时安静下去。 孙汾好整以暇,“大家且看这头猛虎,体格之庞大骇人心神,凶残之程度令人发指,其凶性狡诈,啃食百姓数人,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我们的知府大老爷那是食不知味,夜不安寝。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才想出来个法子!……身先士卒,不惧恶虎,为了乡勇猎户的安危,竟然孤身一人留下来,拉动陷阱开关,这才顺利将其擒拿。” 孙汾说的抑扬顿挫,酒楼里面常常说书的先生都要对他甘拜下风,知府大老爷更是被他哄的脸上发红。 就是不知道,这脸上的红是兴奋还是羞耻。 沈云安对这不太感兴趣,歌功颂德这件事他不想办,也不能办,因为一旦办了,孙汾事后反应过来,肯定要记恨他,还不如不办。把这机会让给他,他又能记自己一好。 倘若以后科举真的落榜了,走这条路子,县官不如现管,提前交好孙汾对他有利无害。若是科举没有落榜,官场上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要好。 台子下面的老百姓纷纷鼓掌,喝彩,好不热闹。 知府大老爷站在台子上,也是一团和气,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什么为了老百姓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他这个做父母官本来就该做的!听得好些不明所以,脑子又不大清楚的人热泪盈眶。 沈云安听得挺犯恶心,没有人关注他,他顺着台阶下去,悄摸上来悄摸走。朝着城门那边走的时候,他心里头想着,要不要回头看一眼,哪怕只一眼呢? 还是忍住了。 没回头往后看。 毕竟看了又能怎么样呢? 万一不小心认出来了,两边都徒增尴尬。 宋舒听着费忠英在那里自吹自擂,没忍住翻了白眼。这人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就他那么肥硕的身子,站在台子上多说几句话都有点气喘,还打虎英雄? 猫都捉不到一只,还老虎呢! 本来是想看官府嘉奖猎户,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现在只能说是大失所望。 他转身就走。 刘安还舍不得挪眼睛呢,看得正起劲。可是少爷一走,他还是连忙追上,“少爷少爷,等等我呀,等等我。” 气喘吁吁追上,“少爷怎么不多看一会儿?” 宋舒:“有什么好看的,自吹自擂,撒起谎来脸都不要了。” “啊?” “啊什么啊?就他那身体还能身先士卒,还能孤身犯险,还打虎英雄?嘁!不过是抢了旁人功劳罢了。” “天啊!少爷你可真聪明!” 宋舒:“……”面上有些讪讪,耳朵微微发红。“正常人都知道。好了,不许夸我,我想吃酥香记的点心了,走,去买点去。” “少爷,要不您上茶楼坐着,我去买了点心给您送过来?”刘安开心极了,果然人要出来走一走,出来一走,少爷又活泼了。 “不要,我要守着它出炉。刚出炉的时候才是最好吃的。” 刘安点点头。 沈云安人都要出城门了,突然想起狗蛋他娘——夏荷花婶子。官兵来抓壮丁的时候,荷花婶子可是立马就让他家狗蛋过来通风报信,这一份心意,可得还回去。 想了想,他立马转身,朝着点心铺子去。铺子的名字叫满口香,走的平民路线,招牌有肉松饼、芝麻烧饼、炸麻花。而它的前面一点点距离,隔着门面的一根间隔柱子,就是京城鼎盛闻名的酥香记。 里面专营达官贵人爱吃的点心,巧思巧手,不仅花样多,味道也好,用料也格外精细。不少大户人家每日的糕饼点心,都是从这里进购。 沈云安路过这家店的时候,眼睛下意识的往店里面看。 荷花酥栩栩如生,花蕊嫩黄,好好看,看着都舍不得吃。 桃花酥更是粉粉嫩嫩,花团锦簇,一看就喜庆,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才能做出来。 ……这些要多少钱啊? 等到发财了,一定要进去称上一点。 边看边走,人没注意,突然把前面的人撞了一个好歹。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将人扯住了,“对不起对不起,怪我走路不仔细,没事儿吧?” 人还没看清,道歉的话已经一溜烟的冒出来了。 待到看清人的时候,眼神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宋舒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旋即抬眼来看。 脑子还没有想清楚,嘴已经下意识的开口问:“我们见过面吗?” 沈云安面上坦坦荡荡,甚至眼中还有些许回想的疑惑,才确定的摇摇头:“应该是没见过。公子这样的人物,见一面不可能不记得的。”他说着一笑。 而这时,刘安心里头恼火,指责的话一连串出来:“走路都不好好看路,撞着我们家少爷,你赔得起吗?” 宋舒:“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难道我走路就有好好看路吗?不能光怪别人。” 刘安:“……”委委屈屈,心中还是不爽,这等子粗人,怎么能跟他的少爷相提并论? “下回仔细着点!”他怒声怒气。 沈云安没放在心上,“原是我走路看铺子里的吃食去了,实在对不住这位公子。” “没关系。”宋舒说话淡淡的。 沈云安看得出来,他大概心情不好,所以显得没什么精神。 好在,他眼睛好了。 宋舒:“这家店铺做的点心,向来好吃又好看,看迷了眼也正常,毕竟他们家的点心样式,可是请宫廷画师做的画,又请了内务府的人打了模具。有些样式模具做不出来,只能靠手工,经手的都是几十年的老师傅。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走不动道。” 沈云安深深的看了这家店一眼,嘴角的笑微微有些苦,朝他微微点头,错开身,便打算走。 宋舒也丝毫不在意。他抬腿就往台阶上跨,他要进这家店。 而沈云安朝着旁边那一家满口香去。 酥香记的伙计问宋舒要些什么点心,宋舒眼睛看着柜台上的点心,嘴上却问道:“炉子里面现烤的是什么?什么时候出锅?” “蛋黄酥。还有半盏茶时间。” “那就蛋黄酥。” 伙计:“……客人您不来点别的?” “我只想吃刚出炉的。” “哎,好,那您旁边雅座上稍等,我给您上壶茶?” “嗯。”宋舒去到旁边雅座,伙计不仅上了一壶好茶,还端来了他们店里新出来的一些点心。 宋舒微微抬抬下巴,刘安就赏下一两银子。 伙计千恩万谢之后才重新去忙活。 沈云安在满口香称了好几样点心,手里拿的满满当当。 “多少钱?” “麻花10文,花生糖20文,盐炒豆子5文,一共35文钱。” 沈云安给了钱。 “客人承惠了,吃着好吃,下次再来。”掌柜客客气气的说了一声,沈云安大踏步的已经走远,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酥香记里头瞧。 宋舒喝着茶,掀着眼帘,看着热闹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沈云安走过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过并不在意,很快又将目光落到了别处。【】 23、第 23 章 只不过他觉得索然无趣。 脑子里面挥之不去的是那一晚在山洞中的荒唐。 风雪郊野,荒芜洞中,这辈子都没能尝过那样的痛。 可是要说痛吧……也就前面痛了一会儿。 那人当真是足够耐心,足够温柔了。 可是有些痛就是无法避免。 而且这些都是自己先主动招惹的,对方明明已经很多次推开他了,可是是他自己着急忙慌,无法忍耐的将它往他嘴里面怼…… 后来,后来就不受控了。 宋舒双眼发怔失神。 自己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他觉得自己玷污了别人的清白。 不管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总得找到他,给他一笔补偿才好。 蛋黄酥出炉了,刘安喊了他好几声:“少爷,少爷少爷,您怎么了?蛋黄酥能吃了,咱们要几个?” 宋舒这才醒转过来,“我吃两个,你想吃几个就吃几个。再给我父亲带两个。”他说话的声气都有些茫然。 刘安心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是这样!少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呀? 刘安自己也要了两个蛋黄酥。打包了两个。 付了银子,将宋舒的两个蛋黄酥放到他面前,宋舒用叉子叉着,塞进嘴里。 表皮很酥,软的跟雪花片一样,一碰就掉渣。 明明是刚出炉的点心,中间的糯米糍却吃起来凉凉的,甜糯甜糯的。 中间的蛋黄很沙很沙入口就化。 不错,不错。 吃完了,喝了两杯茶,起身走人。 刘安:“少爷,咱们还去别的地方逛吗?要不要去听曲儿?清吟小班新编了曲子,听说还蛮好听的。” “不想去。咿咿呀呀的就是那么个调。” “那咱们去看斗鸡?” “臭死了,不想去。” “斗蛐蛐儿?” “吵死了!” 刘安:“……”这才出来多久,不行,一定得到处逛逛。 “那咱们去钓鱼?” “你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你要冷死少爷我吗?” 刘安一时间也没了法子。可是,再定眼一看,少爷却不是要回家去。反而是朝着出城的方向。 刘安顿时急得不行! 又没有带人手,怎么能出城去? 要是再遇到点什么事儿,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恐怕真就留不住了。 他小跑着跟上,想要把宋舒劝回去,结果话还没说出口,他家少爷脚步一转,竟然奔着一间客栈去。 四海客栈。 宋舒走进去,立马就有伙计上来招呼。 毕竟他穿的是金尊玉贵,只要长双眼睛的人都知道这人是个富贵主儿。 “客官,您要点什么?” “你们店子里面的招牌拿手菜是什么?上几盘来,我尝尝鲜。” “好勒,您雅座请。”说着要引他去楼上包厢。 宋舒直接摆了摆手,到大堂挨着窗户的地方坐着。 伙计立马倒了茶过来,殷勤地把桌子擦了一次又一次。 等到菜上齐了,刘安想要给宋舒布菜,宋舒拒绝了,他说:“你去把店里面的伙计都叫过来,我向他们打听一件事儿。” 刘安微微愣住,不过他看少爷这么打定主意,也就不再犹豫,连忙去叫人。 虽然不知道少爷要做什么,但是要他做什么,他去做就是了! 很快,店里面的伙计就都到他面前了。 这家客栈走的是平民路线,招待的都是些平头老百姓,往来客栈最多的就是那些贩夫走卒。哪曾见过这样贵气的小公子? 不,有人见过的。 宋舒的记性算不上很好,可是还不错。 眼睛淡淡的扫过这些人,手指一指,“你出来,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这伙计眼神本就飘忽不定,分明就是心虚的表现。 可是这会儿宋舒发话,他不敢不听。 他颤颤巍巍的站出来,宋舒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去忙活去吧。” 其他伙计忙活去了,掌柜的汗如雨下。 他真的不知道,他们店里这个伙计,哪里得罪这位贵人了。 宋舒对掌柜的也说道:“你也去忙活吧,有事会叫你。” 掌柜的再也惴惴不安却也退下了。 只剩下这个伙计在这里,因为心虚,此时此刻已经汗流浃背。 水声哗啦啦的响,宋舒再倒茶。 茶倒好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碰着茶杯,并不拿起来喝。 无形的压力给到这伙计,他更紧张了。 终于,宋舒开口说道:“好叫你知道,我父亲是户部尚书,而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 这伙计听完之后全身哆嗦起来,再也没忍住,猛地跪倒在地。 “贵、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小的将钱赔给马的主人之后,自己还留了80两银子,现在就还给您,我现在就还给您!” 其实没有多少了,80两银子他赌了多半出去,荷包里面还剩二两银子,留着过年呢。 宋舒清清冷冷的瞥过来一眼,“有些话,说的太明白了,你、我的面子都不好看。你懂吗?” 这伙计咬死了不松口。 宋舒长长叹息一声,“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站起身,刘安扔下二两银子,跟着宋舒走。 宋舒一只脚跨过客栈门槛,另一只脚还没跨出了去,突然,一队官差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人扬开一张画像,盯了两眼,然后在瑟瑟发抖的人群中扫上几眼,手上举刀一指,下令:“拿下!” 不正对着伙计,又是对着谁? 伙计拔腿就跑! 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哪能让他逃脱? 三下五除二就将人打倒在地。 胳膊和腿全打折了,伙计要张口喊话,玄铁的刀把将满嘴的牙都快敲下来。 血流如注! 伙计哀嚎着喊:“贵人!贵人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呀,贵人!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时候官差才看向宋舒。 队长并不认识宋舒,他们来领这份差事,完全是上面有人走关系,把银子塞他们口袋里,要他们发发财。 收了钱自然要好好办事! 不过,宋舒这穿衣打扮,分明是官宦子弟,权贵人家。 当下便点头致意。 宋舒招了招手,队长也没觉得被人使唤有什么不对,哪怕不认识,也点头哈腰的跑过来,“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家伙得罪了人,上面有人要我们收拾收拾他。” “他后面应该还有一伙人才对。” “咱们已经查到了,”队长虽然不知道这人怎么知道的,但是还是实话实说:“现在就要去捉。” 宋舒抽出来一张银票,足足有100两,“请弟兄们喝茶。我还在这等着,人捉到了,押过来,先让我瞧上一眼。”他心思电转,已然明白这番动作,应该是他老爹吩咐下来的。 “贵人要看,我们带过来就是,您不用破费。” 都已经收了500两了!哪里还能再要钱? 宋舒塞过去,“辛苦了,去吧,我就在这等着。” “谢贵人的赏。” 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好言好语的说完之后,又凶神恶煞的去抓人。 他们直往一处巷子里面奔。 宋舒看着客栈旁边的巷子,看着看着气笑了。 “哈,原来是这样,怪道那天晚上怎么被人追得那么急,原来是我前脚打马走了,后脚就有人打马追上来!” 刘安现在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眼眶一热掉下泪来。 “少爷,您受苦了。” 一群人吗? 少爷他、少爷他难道被人……轮…… 他根本不敢想,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宋舒:“……” 抬腿踹了他一脚,“不要给我乱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少爷我被人救了,”说着抿抿嘴唇,不太开心的说道:“就是救我的那人,跟我春宵一度,我眼睛瞎了,不知道他是谁,就是想找到他给他一笔银子,也无从给起。” 这还是,刘安第一次听到他家少爷掏心窝子跟他说这件事。 不过愿意说出来就好,说明已经在放下了。 “少爷,有句话奴才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要说就说,婆婆妈妈做什么?” “那事分明是他占了便宜,你还给他银子呢?” 宋舒:“……”他声音幽幽的,不仔细听都听不清,“是我主动的,我强迫他的。” 刘安:“……” 好半晌,他才来了一句,“那人家是辛苦了,是要给上一笔银子。不然少爷您的心也难安不是?” 宋舒:“……” 没忍住,抬起脚又踹了他两脚。 “滚滚滚!” 刘安乐呵呵的笑了。 他就喜欢看少爷有生气的样子。 前段时间吓死人了,天天郁郁寡欢,死气沉沉,真怕他想不开。 这群官差办事真够麻利的,拿了钱就办事,都是些好人呐! 已经有十几个人头上戴着枷锁,脚上锁着铁链,腰上被绳子系着,连成一串,推搡着出来了。 宋舒就站在客栈门口,这样一身富贵打扮,不显眼都不成。 这些人当然第一时间也看到了他。 陡然看到宋舒,他们一个个的都懵了。 那时候有多凶神恶煞,现在就有多恐惧。 陈利清则是眼神恶狠狠的瞪着他,仿佛已知道自己绝无活路,当下也绝不害怕,免得显得自己怂。 队长很快把人拉过来。 “就是这些人跟伙计勾结,打劫了不少富商。只要有肥羊上路,伙计就跟他们通风报信,而他们就倾巢出动,趁着晚上四野无人,杀人越货。” “放屁,老子只是越货,没杀人!” 然而,陈利清话音没落,就被人饱以老拳,打得口鼻流血。 宋舒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那天晚上追着他的人。 他顺风顺水活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三天三夜在猪圈里米不粘牙。 又冷又饿。 最重要的是还臭! 都被这些人所赐。 想到这里,又有些难为情了。可怜那个被自己强迫的人,自己那时候脏成那个样子,他竟然为了救自己,还是愿意跟他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