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孤狼》 第919章 每一个都记着 泗州城外的雾气里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李破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刀,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一夜没睡,左肋的旧伤又疼了,可他没下城墙,就那么盯着。两万五千百姓,昨天又折了五千,还剩两万。四万二千淮西兵,死了八千,还剩三万四。 “陛下,”赵大河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可他没顾上,“探子回来了。赵德柱那边,今儿个还要攻。” 李破点点头。他把刀攥得更紧了:“大河,你说他们今天会攻哪个门?” 赵大河想了想:“南门。南门守军最少,只有三千。” 李破摇摇头:“不会。他们知道南门守军少,可他们也知道,你赵大河在南门。他们怕你,不会去南门。” 赵大河盯着他:“陛下,那他们会攻哪儿?” 李破指着西门:“西门。西门离赵德柱的大营最近,拿下西门,就能直取城墙。” 辰时三刻,泗州城西门。 五千百姓,蹲在城墙上,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滩。领兵的是个叫周大壮的汉子,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是从庐州来的难民。他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刀,盯着西边那片天。 “周大壮,”一个百姓爬过来,“淮西兵会来吗?” 周大壮没答话。他盯着西边那片天,盯了很久:“会。他们不来,就不是赵德柱的兵了。” 话音刚落,西边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至少两万淮西兵,正朝西门压过来。 周大壮把刀攥得更紧了:“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午时三刻,泗州城西门。 两万淮西兵,把西门围得水泄不通。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城墙,又被滚木礌石砸下来。箭矢如蝗,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双方的尸体在城下堆得越来越高。 周大壮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刀已经豁了三个口子,可他还在砍。身边不断有百姓倒下,可他没顾上看,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周大壮!”李破从北门赶过来,带着三千百姓,“顶住!” 周大壮回过头吼道:“顶住了!陛下,您放心!” 申时三刻,泗州城西门。 淮西兵的第五次攻城退了。周大壮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五千百姓,折了两千,还剩三千。两万淮西兵,死了三千,还剩一万七。 “陛下,”周大壮爬过来,“西门守住了。” 李破点点头。他蹲在西门城墙上,盯着西边那片天。 “大壮,”他说,“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攻西门吗?” 周大壮想了想:“会。他们想从西门跑,可跑之前,得先拿下西门。” 李破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拿。明天,西门留一千人。他们攻进来,就往城里跑。跑进去,就是死路。” 酉时三刻,泗州城西门。 一千个百姓,蹲在西门城墙上,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周大壮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刀,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兄弟们,”他开口,“明天,淮西兵会攻西门。咱们守不住。” 一千人盯着他。 周大壮咧嘴笑了:“守不住,就跑。往城里跑,跑进巷子里。巷子窄,他们人多挤不进来。咱们一家一户,跟他们打巷战。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他把刀举起来:“怕不怕?” 一千人同时吼道:“不怕!” 戌时三刻,泗州城西门。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片灰蒙蒙的城墙上。李破蹲在城墙上,盯着那片黑沉沉的天。 “陛下,”赵大河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你说那一千人,能活着回来吗?” 李破没答话。他盯着那片天,盯了很久。 “能。”他终于开口,“他们命硬。”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那是赵德柱的营火。一万七千人,正在等着天亮。 可周大壮不怕。他有一千个兄弟。 九月初九的寅时,泗州城西门外的战场上,亮起了两千支火把。 李破蹲在城墙上,盯着那片火光。一千个百姓,从西门冲出去了。他们身后,跟着三千淮西兵。那些淮西兵追进了巷子,巷子窄,马进不去,人挤人,被百姓一家一户地砍。砍了半个时辰,三千淮西兵,死了一千,跑了两千,剩下的一千跪地投降。 “杀!”李破吼道。 两万百姓从城里冲出去,把那两千淮西兵团团围住。两千人,死了一千,跑了一千。赵德柱骑在马上,盯着那片越来越乱的战场,脸色煞白。 “撤!”他吼道。 三万四千淮西兵,开始往后撤,往北边退去。 李破蹲在城墙上,盯着那片退去的潮水,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两万百姓,折了八千,还剩一万二。五万淮西兵,死了两万,跑了两万,还剩一万。 “陛下,”赵大河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浑身是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跑了!” 李破点点头。他把那把刀插回鞘里,从城墙上跳下去,走到那些百姓面前。 “清点人数。”他说。 赵大河跑了一圈回来,眼眶发红:“陛下,折了八千个百姓。” 李破手顿了顿。八千个。加上之前那一万二,两万个了。他盯着那些浑身是血的百姓,盯了很久。 “记下来。”他说,“每一个都记着。”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0章 淮西夜尽 淮西节度使府后院,最后一盏灯灭了。 赵德柱像一截枯木似的,深陷在太师椅里。面前的案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份战报——都是今夜刚送到的。他没有急着看,只是盯着那三封火漆封缄的文书,盯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了,灯芯爆出最后一点火星,化作一缕青烟。 他伸手拆开第一封。 泗州城下,两万颗头颅填了护城河。城墙没登上去一步。 赵德柱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拆开第二封。 赵铁锤被俘,拒降,斩首。头颅悬于泗州南门,三日,无人敢收。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悲伤——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任何人的死动容了。可赵铁锤不同。那是个傻子,跟了他二十年,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赵德柱一直觉得,老天爷不收这傻子,是因为傻子连老天爷都懒得搭理。现在他明白了,老天爷不是不收,是等着一次收个大的。 他拆开第三封。 泗州城百姓焚香叩首,迎朝廷官军入城,高呼“万岁”,声震十里。 赵德柱把三份战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滚了两滚,停在墙角的一摊水渍里,慢慢洇开,墨迹像血一样漫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一片死沉的黑,没有星,没有月,连云都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天快亮了。可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像此刻这样笃定——天永远不会亮了。 “将军。” 声音从身后的阴影里冒出来,像一条蛇从石缝里滑出来。赵德柱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跟了他十年的斥候,没有名字,没有籍贯,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像个活鬼。 “北边的路封了。赵大河在淮河渡口布了五千人,连条渔船都过不去。” 赵德柱的脊背僵了一瞬。 “南边也封了。庐州府的兵正在合围,前锋距此不足四十里。” 赵德柱转过身。烛火已经灭了,他看不清那个黑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东边呢?”赵德柱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东边有没有路?”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那一瞬比一整夜都长。 “东边是海。没有船。过不去。” 赵德柱慢慢地、慢慢地坐回太师椅里。椅子的扶手被他握了太多年,木头已经磨得油亮光滑,像一面镜子。他从那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苍老的、疲惫的、属于一个失败者的脸。 他仰起头,盯着房顶。房顶上的横梁还是他当年升任节度使时翻新的,上好的楠木,请的是淮西最好的木匠,雕了花,上了漆,气派得很。那时候他三十岁,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觉得天下不过是一张等着他落子的棋盘。如今他四十七岁,棋盘翻了,棋子碎了,连棋手都要死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皮囊。比哭还难听。 “大哥,”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在北境流放,弟弟我在淮西谋反。咱们赵家,完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跟随他半生的刀。刀身雪亮,映出他最后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悔恨,甚至不是绝望。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一个赶了太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一座可以歇脚的驿站。 “将军!”黑衣人扑过来。 赵德柱把刀架在脖子上,用力一拉。 血溅在金砖上,溅在揉皱的战报上,溅在黑衣人伸出的手上。太师椅向后翻倒,赵德柱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永远亮不起来的天。 辰时三刻。淮西节度使府。 李破蹲在太师椅里——就是昨夜赵德柱坐过的那把太师椅。椅背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但扶手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坐正,像在军营里一样,一只脚踩在椅面上,手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鹰。 面前摆着赵德柱的人头。 人头是赵大河连夜让人送来的,用石灰腌了,装在朱漆木匣里,要送到京城去邀功。石灰盖住了大部分面目,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 李破盯着那颗人头,盯了很久。他不认识赵德柱——他们是两代人。赵德柱在淮西称雄的时候,李破还在北境的草窠里啃冻硬的干粮。但他认得这双眼睛。他在镜子里见过。 “陛下。”赵大河蹲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茶,恭恭敬敬地递过来。茶是今年新上的贡茶,赵德柱还没来得及喝,人就没了。 李破接过茶碗,没喝,放在膝盖上,盯着赵大河。赵大河是个瘦高的中年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可就是这个教书先生似的人,带着五千人在淮河渡口堵了赵德柱的后路,又带着三千人拿了泗州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德柱死了,”李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他的兵散了。淮西的百姓,都盼着您给他们派个好官。” 赵大河捧着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不傻。他知道这话里藏着什么。 “你就不错。”李破忽然说。 赵大河愣住。茶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陛下,臣——” “别说话。”李破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今天起,你是淮西节度使。赵德柱的兵,归你管。淮西的百姓,也归你管。” 赵大河的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陛下,臣才疏学浅,资历尚浅,淮西重镇,恐难当大任——” “起来。”李破从太师椅上跳下来,弯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赵大河瘦得像一把柴火,李破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别跪。朕不喜欢人跪。好好办事,比跪一百回都强。” 赵大河站直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在北境流放多年的落魄皇子,这个被所有人认为已经死了的皇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腰间挂着刀,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靴子,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落草的悍匪。可那双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午时三刻。淮河渡口。 李破蹲在渡口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干粮是军中的粗面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啃一口,嚼了半天,伸着脖子咽下去,又啃一口。浑浊的淮河水在他脚下缓缓流过,安静得像一条睡着了的巨蟒。洪水退了,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映着灰蒙蒙的天。 可他知道,这河底下埋着两万条命。 两万人。两万个跟着赵德柱造反的兵,两万个丈夫、父亲、儿子,两万具被水泡烂的尸体。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泗州城的城墙根本没有被攻破。他们是死在洪水里的。赵德柱掘开了淮河大堤,想用水攻淹了泗州城,结果水势失控,倒灌回自己的军营,两万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洪水卷走了。 “陛下。”萧明华在他身边蹲下。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如今已经是枢密副使,可在他面前,还是像从前一样,随随便便就往地上一蹲。“您在想什么?” 李破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盯着河面说:“在想,这淮河,什么时候才能不发大水。” 萧明华没有说话。他看着李破的侧脸——那张在北境的风霜里被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竟然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会好的。”萧明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赵大河在修堤,朝廷在拨银子,百姓在干活。三年,五年,十年,总会好的。” 李破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马是匹老马,毛色发灰,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可骨架还在,一看就知道是匹上过战场的老战马。 “传旨给沈重山,”李破勒住缰绳,低头看着萧明华,“让他拨五十万两银子给赵大河。修堤,买粮,养兵。不够的,从朕的内库里出。” 萧明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陛下,内库已经空了。北境打仗花了一百二十万,两浙路的赈灾又拨了八十万,淮南的河道治理——陛下,内库里连一万两都凑不出来了。” 李破沉默了一瞬。他回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炊烟升起,一缕一缕的,细细的,像有人在灰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那是淮西的百姓在做饭。粥里有肉,肉是赵德柱养的猪。猪是赵德柱的,肉是百姓的。 赵德柱养猪,是为了养兵。他养了三万兵,在淮西称霸了十年。可到最后,猪还在,兵没了,人也没了。 “那就想办法。”李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土里,“把宫里用不着的东西都搬出来卖了。朕的龙袍,皇后的首饰,太子的金碗——都卖了。淮西的百姓,值这个价。” 他一夹马腹,老马嘶鸣一声,驮着他沿着河岸向北走去。萧明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淮河大堤的尽头。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1章 泸州的粮仓 庐州城外的粮仓门口,亮起了五百支火把。 赵德柱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正在搬粮的民夫。五万石粮,一袋一袋地从仓里搬出来,装上骡车,往淮南方向运。他是淮西节度使,手里管着两万兵,可此刻他蹲在这儿,像个被剥了官袍的囚徒。 “将军,”一个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周福贵在牢里上吊了。” 赵德柱手顿了顿,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上吊了?那王八蛋,死得倒痛快。 “死了就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那五十万石粮,一粒都不能少。全运到淮南去。” 亲兵愣住:“将军,全运了?咱们的兵……” “咱们的兵有粮。”赵德柱打断他,“淮南的百姓没粮。没粮,就得饿死。饿死了,陛下那儿,咱们交代不了。” 他转过身,盯着粮仓里头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五十万石,够淮南百姓吃两年的。可他知道,这远远不够。堤坝要修,房子要盖,地要种。淮南的烂摊子,不是五十万石粮能填平的。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淮西的兵,每人每天省一口粮。省下来的,送到淮南去。” 亲兵愣住:“将军,省一口粮,弟兄们饿肚子……” “饿一顿死不了。”赵德柱瞪他一眼,“淮南的百姓,饿一顿就死了。” 辰时三刻,庐州大牢。 牢房空荡荡的,周福贵的尸体已经拖走了,只剩一根断了的裤腰带挂在房梁上。李破蹲在牢房门口,盯着那根裤腰带,盯了很久。萧明华蹲在他旁边,赫连明珠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陛下,”萧明华轻声开口,“周福贵死了。他这一死,庐州的事就断了线。” 李破摇摇头:“断不了。他死了,账还在。他的账本,孙有余还在查。他的银子,一粒都没少。他贪的,都得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房梁下头,伸手摸了摸那根裤腰带。腰带是丝织的,上好的料子,值几十两银子。 “用这么好的腰带上吊,”他喃喃,“死得倒是体面。” 他把腰带扯下来,攥在手心,走出牢房。 午时三刻,庐州知府衙门。 赵德柱蹲在堂下,面前摆着三本账册——周福贵这几年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手就开始抖。贪了五十万两,修堤贪了八万,修路贪了五万,修学堂贪了三万。剩下的,全买了粮,囤着等涨价。 “将军,”一个账房先生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周福贵的家产清点完了。现银二十万两,粮五十万石,铺子三十七间,宅子五座。加上地、古董、字画,少说值一百万两。” 赵德柱手顿了顿,把账册合上。一百万两?他在淮西当了十年节度使,攒下的家底还没周福贵一个零头多。 “传令给赵大河,”他说,“让他派人来运粮。银子也运过去,修堤用。” 账房先生愣住:“将军,银子全运了?淮西的军饷……” “军饷从周福贵的铺子里出。”赵德柱打断他,“他那三十七间铺子,卖了,够淮西军吃三年的。” 申时三刻,淮南道上。 五百辆骡车,排成十里长的队伍,正往泗州方向赶。车上装满了粮,一袋一袋,堆得像小山。赵德柱骑在马上,盯着前头那片灰蒙蒙的天。他身后跟着两千淮西兵,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睛盯着那些粮车。 “将军,”那个亲兵策马过来,“前头就是泗州了。赵大河派人在城门口等着。” 赵德柱点点头,勒住马。他盯着前头那座泡在泥水里的城,盯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说,“粮车进城,兵在外头等着。别吓着百姓。” 酉时三刻,泗州城门口。 赵大河蹲在城门口,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粮车。五百辆,一眼望不到头。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多粮。 “知府大人,”那个衙役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五百辆粮车,五万石粮。够咱们吃一年的。” 赵大河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他走到赵德柱面前,盯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莽汉。 “赵将军,”他说,“谢了。” 赵德柱摆摆手:“别谢我。谢陛下。要不是他,这些粮还在周福贵的仓里发霉。” 他从马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本账册,递给赵大河:“这是周福贵的家产清单。现银二十万两,粮五十万石,铺子三十七间,宅子五座。加上地、古董、字画,一共值一百万两。你看着用。” 赵大河接过账册,翻了几页,手就开始抖。一百万两?他当一辈子知府,也挣不了这么多。 “赵将军,”他抬起头,“这些银子,怎么用?” 赵德柱盯着他:“你是知府,你说了算。修堤、盖房、种地、办学堂。淮南的百姓,三年没吃过饱饭了。你得让他们吃饱。” 赵大河攥紧账册,指节泛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将军放心。”他说,“这些银子,一粒都不会浪费。” 戌时三刻,泗州城里的粥棚。 粥棚又搭了十座,现在一共二十座。赵大河蹲在最大的那座前头,手里攥着大铁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今天的粥里加了肉,还加了切细的青菜,香味飘出老远。 “赵知府,”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端着碗走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今天的粥里有青菜!” 赵大河笑了:“有青菜。喜欢吗?” 孩子点点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喜欢!俺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赵大河摸了摸他的脑袋:“喜欢就多喝点。明天还有青菜。”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他端着碗,跑到城墙根底下,蹲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身边。 “奶奶,”他把碗递过去,“您喝。俺不饿。” 老太太接过碗,眼泪刷地流下来。她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乖,你喝。奶奶不饿。” 孩子摇摇头,把碗推回去:“奶奶喝。俺喝过了。” 李破蹲在城墙上,盯着这一幕,盯了很久。萧明华蹲在他旁边,赫连明珠站在后头,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陛下,”萧明华轻声开口,“您哭了。” 李破抹了把脸:“没哭。风大。” 远处,河堤方向,隐隐有锤子声。那是百姓们在修堤。堤坝,一定能修好。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2章 庐州的铺子 庐州城里的周家铺子,全关了门。 孙有余蹲在周福贵最大的那间绸缎铺前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门上那把大铁锁。三十七间铺子,全封了。绸缎铺、粮铺、当铺、钱庄,一条龙。周福贵这些年,靠这些铺子,贪了五十万两。 “孙主事,”一个账房先生跑过来,手里捧着本账册,“清点完了。三十七间铺子,值三十万两。加上库存的货,一共五十万两。” 孙有余把干粮塞进嘴里,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绸缎铺里存着五千匹绸缎,值五万两。粮铺里存着十万石粮,值十二万两。当铺里存着三千件当物,值三万两。钱庄里存着二十万两现银。加起来,正好五十万两。 “传令下去,”他说,“铺子卖了,绸缎卖了,当物卖了。粮送到淮南,银子送到泗州。一粒粮、一两银子都不能少。” 账房先生愣住:“孙主事,铺子卖给谁?” 孙有余想了想:“卖给当地的商人。价高者得。卖的钱,充公。周福贵贪的,一粒都不能少地吐出来。” 辰时三刻,庐州城里的绸缎铺门口。 二十几个商人蹲在门口,等着竞价。孙有余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块木牌,上头写着“绸缎铺,起价五万两”。 “五万两!”一个胖子举手。 “五万五千两!”另一个瘦子举手。 “六万两!”胖子又举手。 孙有余盯着那个胖子:“你叫什么?” 胖子堆着笑:“小人姓钱,叫钱满仓。” 孙有余眯起眼:“钱满仓?你跟周福贵什么关系?” 钱满仓脸上的笑僵住了:“没……没关系。” 孙有余从怀里掏出本账册,翻开:“周福贵的账上,有你一笔。天启三十年三月,借给你纹银五千两,月息三成。你还不上,拿铺子抵的。你这铺子,就是周福贵的。” 钱满仓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孙有余把账册合上,站起身:“钱满仓,你那铺子,充公了。你欠周福贵的五千两,不用还了。可你这些年坑的百姓,得还。” 钱满仓瘫在地上。 午时三刻,庐州城里的当铺门口。 孙有余蹲在当铺门口,手里攥着块木牌,上头写着“当铺,起价三万两”。可没人敢举手。周福贵倒了,他那些铺子,谁敢接手? “孙主事,”那个账房先生凑过来,压低声音,“没人敢买。这些铺子,是周福贵的。谁买了,就是跟周福贵的人过不去。” 孙有余把木牌放下,站起身。他盯着那些空荡荡的铺子,盯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说,“铺子不卖了。改成官办。绸缎铺归织造局管,粮铺归户部管,当铺归刑部管,钱庄归户部管。赚的银子,充公。” 账房先生愣住:“孙主事,官办?谁会来买东西?” 孙有余笑了:“百姓会来。周福贵的铺子,卖的是高价货,坑的是百姓。官办的铺子,卖的是平价货,利的是百姓。百姓不傻,知道哪儿便宜。” 申时三刻,庐州城里的钱庄门口。 孙有余蹲在钱庄门口,手里攥着块木牌,上头写着“钱庄,官办”。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存银子的百姓。周福贵的钱庄,放印子钱,坑了无数人。现在改成官办,利息降了,规矩严了,百姓信得过。 “孙主事,”那个账房先生跑过来,满脸是兴奋的光,“今天存了五千两银子。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存十五万两。” 孙有余把木牌放下,站起身。他盯着那些排队的百姓,盯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钱庄的利息,降到一成。借银子的,不用抵押。还不起的,可以分期还。三年还清,不收利息。” 账房先生愣住:“孙主事,不收利息,钱庄怎么赚钱?” 孙有余盯着他:“钱庄不是赚钱的。是救人的。” 酉时三刻,庐州城里的粮铺门口。 粮铺也改成官办了。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买粮的百姓。粮价降了三成,比市价便宜。百姓们提着布袋、端着盆、推着车,等着买粮。 “孙主事,”那个账房先生跑过来,满脸是汗,“粮卖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十万石粮,一个月就卖完了。” 孙有余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卖完了就好。卖完了,百姓就有粮吃了。有粮吃,就不会饿肚子。不饿肚子,就不会闹事。不闹事,朝廷就安稳了。”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3章 宣州的盐 宣州城外的雪地里,跪着三百个百姓。 李破骑在马上,盯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个个衣衫褴褛。雪落在他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可没人动,就那么跪着,像三百尊雪雕。 “东家,”秦放策马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是从宁国府逃来的。宣州盐商赵铁牛,把盐价涨到了三百文一斤。百姓买不起盐,只能吃淡饭。日子久了,浑身没劲,连地都种不了。” 李破翻身下马,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面前,蹲下。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冻得发紫。 “老人家,”李破说,“你们跪在这儿干什么?” 老汉颤声道:“求赵大人开恩,降盐价。俺们吃不起盐,都快活不下去了。” 李破手顿了顿,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老汉身上。他站起身,盯着前头那座灰扑扑的城。宣州,盐商赵铁牛的地盘。宁国府、徽州府、池州府,三府的盐,全归他管。 “秦放,”他说,“赵铁牛是什么人?” 秦放跟上来,压低声音:“赵铁牛是赵德柱的远房侄子,淮西节度使的人。他在宣州开了三十几家盐铺,垄断了三府的盐。朝廷规定的盐价是一百文一斤,他卖三百文。百姓买不起,他就放印子钱。还不上的,拿地抵、拿房子抵、拿儿女抵。” 李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进城。”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往城里冲去。 辰时三刻,宣州城里的赵家盐铺。 盐铺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买盐的百姓。可盐铺的门关着,只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蹲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今天的盐卖完了!明天再来!” 排队的百姓不干了。一个老汉冲到门口,拍着门板吼:“老子排了三天了,一粒盐都没买到!你们这是卖盐还是坑人?” 伙计翻了个白眼:“没盐了,明天再来。再闹,报官抓你!” 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拍门,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脸上抹了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狼。 “老人家,”李破说,“您别急。我帮您买。” 他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块银子,扔在柜台上:“赵铁牛在不在?” 伙计盯着那块银子,眼睛亮了:“客官,您找我们东家?” 李破点点头:“告诉他,有个过路的,想跟他做笔买卖。” 午时三刻,赵家宅子。 赵铁牛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手里攥着颗白子,盯着棋盘。他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满脸横肉,左脸有道马蹄形的疤,左耳被削掉半个。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盯着那个走进来的灰衣汉子。 “你是谁?”他问。 李破在他对面蹲下,把那块银子放在棋盘上:“过路的。想跟你做笔买卖。” 赵铁牛盯着那块银子,又盯着李破那张抹了灰的脸,忽然笑了:“什么买卖?” 李破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放在银子旁边。玉佩是官造的和田玉,值几百两银子。 “你的盐,我全买了。”他说,“三百文一斤,你卖给别人。我出四百文,你卖给我。” 赵铁牛手顿了顿,棋子掉在棋盘上。他盯着那块玉佩,瞳孔缩了缩。官造的,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用。 “你……”他手开始抖。 李破笑了,笑得比赵铁牛脸上的刀疤还冷:“赵铁牛,你在宣州卖了三年盐,三百文一斤。朝廷定价一百文,你多赚了二百文。三府百姓,一年吃十万斤盐,你多赚了两万两。这些银子,你藏哪儿了?” 赵铁牛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院子里,三十几个护院同时拔出刀,把李破围在中间。 秦放带着二十几个护卫冲进来,刀出鞘,弓上弦。赫连明珠拔出弯刀,挡在李破面前。 李破推开赫连明珠,走到赵铁牛面前,盯着他那只独眼:“赵铁牛,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盐价降到一百文,多赚的银子吐出来。第二,我帮你吐。” 赵铁牛盯着他,手在抖。他咬了咬牙,松开刀柄,扑通跪下。 “陛下饶命!” 院子里一片死寂。 申时三刻,宣州城里的盐铺。 盐铺的门全开了。盐价降到了一百文一斤。百姓们提着布袋、端着盆、推着车,等着买盐。赵铁牛蹲在门口,手里攥着把铁勺,一勺一勺地往百姓的袋子里舀盐。手在抖,可他不敢停。 “赵铁牛,”李破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你那两万两银子,朕收了。你那三十几家盐铺,朕封了。你那宣州盐商的官,朕撤了。你那颗脑袋,朕留着。留着看看,宣州的百姓,是怎么吃上便宜盐的。” 赵铁牛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酉时三刻,宣州城门口。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块盐巴,舔一口,眼泪流下来。盐是咸的,咸得他心口发烫。 “老人家,”李破蹲在他面前,“盐好吃吗?” 老汉点点头,哽咽道:“好吃。俺三年没吃过盐了。” 李破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他盯着那些排队买盐的百姓,盯了很久。 “秦放,”他说,“传令给孙有余,让他来宣州查账。赵铁牛的盐,一粒都不能少。他多赚的银子,一粒都不能少地退给百姓。”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4章 淮西的兵 淮西节度使府的大门口,站着五百个兵。 赵德柱蹲在府门口,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兵。兵是他从淮西各营调来的,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刀是新发的,衣裳是新的,靴子是新的。可他的心,是虚的。 “将军,”一个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孙有余来了。带了三百苍狼卫,正往这边来。” 赵德柱手顿了顿,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他站起身,盯着南边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传令下去,”他说,“刀收起来。别吓着人。” 辰时三刻,淮西节度使府门口。 孙有余勒住马,盯着前头那座高大的府门。三百苍狼卫跟在他身后,刀出鞘,弓上弦。他翻身下马,走到赵德柱面前。 “赵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三年,赵铁牛给了你一万五千两银子。这些银子,你用来养兵了。账呢?” 赵德柱从怀里掏出本账册,递过去:“在这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万五千两,全用在兵身上了。换了新刀,新衣裳,新靴子。一粒都没贪。” 孙有余接过账册,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用朱笔写着几个字:淮西兵,两万人,换了新刀、新衣裳、新靴子。花了一万五千两。一文都没剩。 他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盯着赵德柱:“赵将军,你知不知道,赵铁牛的那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赵德柱低下头:“知道。是从百姓身上刮的。臣该死。” 孙有余盯着他看了三息:“你确实该死。可你把这些银子用在兵身上了,没往自己兜里揣。这笔账,本官记着。”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赵将军,”他没回头,“淮西的兵,好好练。别辜负了那些银子。” 午时三刻,淮西节度使府后堂。 赵德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墙上那幅淮西地图。两万兵,分驻五州。宣州、徽州、池州、宁国府、太平府。五州百姓,三百万。他要守的,不只是兵,还有百姓。 “将军,”那个亲兵跑进来,满脸是汗,“孙有余走了。走之前说,让您好好练兵。” 赵德柱灌了口酒:“练兵?老子天天在练。可光练兵有什么用?百姓吃不上盐,穿不上衣,住不上房。练再多的兵,也是白搭。” 他把空葫芦递给亲兵,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头。盯着宣州那个位置,盯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淮西的兵,每人每天省一口粮。省下来的,送到宣州去。宣州的百姓,不能饿肚子。” 亲兵愣住:“将军,省一口粮,弟兄们饿肚子……” “饿一顿死不了。”赵德柱瞪他一眼,“宣州的百姓,饿一顿就死了。” 申时三刻,宣州城里的粥棚。 粥棚是新搭的,用赵铁牛多赚的银子建的。赵大河蹲在粥棚前头,手里攥着大铁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粥稠,能插住筷子,里头搁了把盐,还搁了切细的野菜。 “赵大人,”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您这粥,比俺们逃荒时候吃的强多了。” 赵大河给他舀了满满一碗:“老人家,您慢点吃,别烫着。” 老汉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好喝。俺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喝这么好的粥。” 赵大河笑了:“好喝就多喝点。粮还有,管够。” 酉时三刻,宣州城里的学堂。 学堂也是用赵铁牛多赚的银子建的,三间大瓦房,能坐一百个孩子。石头蹲在学堂里,手里攥着根炭笔,在木板上写字。他写了“宣州百姓”四个字,又写了“赵大河”三个字。字歪歪扭扭,可他写得很认真。 “石头,”那个教书先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认得这几个字了?” 石头点点头:“认得。宣州百姓,赵大河。” 先生笑了:“认得就好。从今天起,你学新字。” 他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盐、粮、衣、房。 石头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先生,这些字,是啥意思?” 先生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盐,是百姓吃的。粮,是百姓饱的。衣,是百姓穿的。房,是百姓住的。” 石头攥紧炭笔,指节泛白:“先生,俺念好了书,能干啥?” 先生想了想:“能当官。当个好官,像赵大河那样。放盐、放粮、发衣裳、盖房子。让百姓吃饱、穿暖、有房住。” 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5章 老子锤死他 池州城外的大山里,亮起了三千支火把。 赵大锤蹲在矿洞口,手里攥着把锤子,眯着眼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矿工。他是池州铜矿的矿监,管着三千矿工,管着三座铜矿。铜矿是朝廷的,铜是铸钱的。钱,是百姓用的。 “赵监工,”一个矿工跑过来,满脸是灰,“南边那口井塌了,埋了五个人。” 赵大锤手顿了顿,把锤子往地上一扔。他站起身,往南边跑去。 辰时三刻,南边矿洞口。 矿洞口塌了一大半,石头和土堵得严严实实。五个矿工埋在里头,生死不明。矿工们蹲在洞口,个个脸色发白,手在抖。 “挖!”赵大锤吼道,“把石头搬开!把人挖出来!” 三千矿工同时动手,搬石头、挖土。搬了半天,搬开一个口子。里头传来微弱的声音:“救命……” 赵大锤趴下,往里头爬。石头刮破了他的衣裳,划破了他的脸,可他没停。他爬进去,摸到一只手,攥住,往外拖。 拖出来一个。又爬进去,又拖出来一个。爬了五回,拖出来五个。四个活着,一个死了。 赵大锤蹲在那个死了的矿工面前,盯着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叫石头,是徽州逃难来的,家里还有个老娘。 “赵监工,”一个矿工凑过来,“石头死了。他老娘还在家等着他回去过年。” 赵大锤把锤子攥得更紧了。他站起身,走到矿洞口,盯着那些矿工。 “从今天起,”他说,“矿洞的安全,老子亲自管。谁偷工减料,老子把他砌进洞里。” 午时三刻,池州铜矿的账房。 赵大锤蹲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铜矿产量账、矿工工钱账、安全设施账。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天启三十年,安全设施银五千两。可他知道,矿洞里的支撑木,是朽的。安全绳,是断的。安全帽,是漏的。这五千两银子,去哪儿了? “赵监工,”那个账房先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五千两银子,是被池州知府周福贵贪了。周福贵是赵铁牛的拜把子兄弟,在池州当了三年知府,贪了十万两。这些银子,全用来买铜了。” 赵大锤手顿了顿,把账册合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周福贵呢?”他问。 账房先生摇摇头:“跑了。昨儿夜里跑的,带着一家老小,往北边去了。” 赵大锤手按在锤柄上:“追。派五百矿工去追。追回来,老子亲手锤死他。” 申时三刻,池州城外的官道上。 五百矿工,追了一百里,追上了周福贵。周福贵蹲在路边,身边坐着他的老婆孩子,个个面如土色。他抬起头,盯着那个满脸横肉的莽汉——赵大锤。 “周福贵,”赵大锤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你跑不了了。” 周福贵瘫在地上。 赵大锤一挥手。五百矿工冲上去,把周福贵一家老小全绑了。 酉时三刻,池州知府衙门。 周福贵跪在堂下,五花大绑,脸色惨白。赵大锤蹲在堂上,手里攥着锤子,盯着他。堂下站着五百个矿工,个个手里攥着锤子、镐头、铁锹。堂外围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把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周福贵,”赵大锤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你在池州当了三年知府,贪了十万两银子。这些银子,你全买了铜。铜呢?” 周福贵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在……在库房里。” 赵大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你那十万两银子,充公了。你那颗脑袋,老子留着。留着看看,池州的矿工,是怎么活过来的。” 周福贵瘫在地上。 戌时三刻,池州铜矿的矿洞口。 矿洞加固了。支撑木换成了新的,安全绳换成了新的,安全帽也换成了新的。矿工们蹲在矿洞口,手里攥着锤子、镐头、铁锹,盯着赵大锤。 “弟兄们,”赵大锤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从今天起,矿洞的安全,老子管。谁偷工减料,老子锤死他。谁受伤了,老子管。谁死了,老子养他一家老小。怕不怕?” 三千矿工同时吼道:“不怕!” 赵大锤把锤子高高举起:“开工!” 远处,矿洞深处,隐隐有锤子声。那是矿工们在挖铜。铜,一定能挖出来。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6章 朝堂的刀 承天殿外的日头晒得汉白玉台阶发烫。 早朝还没开始,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跺脚。户部尚书沈重山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本账册,独眼眯着,谁也不看。他今儿个换了身崭新的绯红官袍,是昨儿夜里林墨从库里翻出来的,压了三年的箱底,褶子还没熨平。可他不在乎——河西走廊的账还清了,他走路都带风。 “沈老,”身后传来喊声。 沈重山没回头。兵部尚书铁成钢大步追上来,在他身边站定。这老将今儿个也换了新官袍,可那满脸横肉和左脸上的刀疤,怎么看都不像个斯文人。 “铁尚书,”沈重山头也不回,“您那北境的折子,老夫看了。三万边军的冬衣,去年就该换的,拖到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铁成钢苦笑:“沈老,您又不是不知道,国库空了三年了。能拖就拖。” 沈重山终于转过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拖?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后年。边军的衣裳都烂了,还怎么打仗?” 他从怀里掏出本账册,往铁成钢手里一塞:“这是河西走廊的账。一百五十万亩地,三百万石粮。卖到京城,得了三十万两银子。户部欠的十二万两,还清了。剩下的十八万两,陛下说,拨给兵部,给北境边军换冬衣。” 铁成钢手顿了顿,翻开账册看了三遍。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沈老,这……” “别说话。”沈重山打断他,“北境边军三万人,一人一套冬衣,要三万套。一套二两银子,就是六万两。剩下的十二万两,给辽东边军换刀。他们的刀,也该换了。” 辰时正,钟响九声。 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破从侧殿出来,走到龙椅前坐下,扫了一眼殿内。他今儿个穿着玄色衮服,比平时多了几分凛冽。萧明华、赫连明珠、苏清月、阿娜尔四位贵妃站在珠帘后头,这是李破特意安排的——他要让她们看看,这朝堂上的事,不比后宫简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福安话音刚落,班列里就走出个人来。礼部侍郎孙有德——不是被砍头的那个,是新上任的,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着像个老学究。他走到殿中央,朝李破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孙有德从袖中抽出份折子,双手呈上:“臣弹劾户部尚书沈重山,私借国库银两,以充河西走廊屯田之资。三年间,累计借银十二万两,至今未还。按大胤律,私借国库银两者,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殿内嗡嗡声四起。 沈重山站在班列里,一动不动。铁成钢脸色铁青,攥紧拳头。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忽然笑了。 “孙侍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折子,写得挺详细。可你知道那十二万两银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孙有德愣住。 李破从龙案下头抽出本账册,扔给高福安。高福安接过,呈到孙有德面前。 孙有德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河西走廊屯田三年,开荒一百五十万亩,收粮三百万石,运粮进京三十万石,养活京城百姓无数。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 “孙侍郎,”李破靠在龙椅上,“那十二万两银子,是朕让沈重山借的。河西走廊的百姓种地,要买牛,要买犁,要买种子。不借银子,怎么种地?不种地,哪来的粮?没有粮,京城三十万百姓吃什么?” 孙有德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 “臣……臣不知情……” “不知情?”李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你一个礼部侍郎,管的是祭祀、庆典、科举。户部的账,轮得到你来查?沈重山借银子的事,朕知道,内阁知道,六部九卿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孙有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破转身,走回龙椅前,坐下。 “传旨,礼部侍郎孙有德,越职言事,罚俸半年。再敢妄议朝政,严惩不贷。” 孙有德连滚带爬地退回班列。 殿内一片死寂。 李破扫了一眼百官,忽然笑了:“沈老,你那账,念给大伙儿听听。” 沈重山迈步出列,翻开账册,声音洪亮:“河西走廊三年屯田,开荒一百五十万亩,收粮三百万石。运粮进京三十万石,养活京城百姓无数。卖粮得银三十万两,还清户部欠款十二万两,余十八万两。陛下旨意,六万两拨给北境边军换冬衣,十二万两拨给辽东边军换刀。” 殿内又是一片嗡嗡声。铁成钢第一个站出来,朝李破躬身一礼:“陛下圣明!臣替北境三万边军,谢陛下隆恩!” 辽东都督马大彪不在,辽东边军的折子是铁成钢代呈的。他站在班列里,眼眶发红,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头。 李破摆摆手:“别谢朕。谢河西走廊的百姓。他们的粮,养活了京城,养活了边军。没有他们,朕这皇帝,当得不安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午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份刚送到的信。信是韩元朗写的,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银子收到了。牛买了,地种了。河西走廊的百姓,谢谢沈尚书。”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凉透了,他没敢换。 “林墨,”沈重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说孙有德那王八蛋,为啥突然弹劾老夫?” 林墨想了想:“背后有人指使。” 沈重山点点头:“查。查清楚,谁在背后指使。查不出来,老夫这尚书就当到头了。” 他把空酒葫芦往案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 “林墨,你说这朝堂上,有多少人不想让河西走廊好过?” 林墨咽了口唾沫:“不少。河西走廊的粮进了京,粮价跌了。粮价跌了,那些屯粮的商人就赚不到银子。赚不到银子,他们就不高兴。不高兴,就要找事。” 沈重山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那就让他们找。找出来,一个一个收拾。” 申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乌桓开口,“孙有德那王八蛋,是赵德海的人。” 陈瞎子手顿了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赵德海?漕运总督?” 乌桓点点头:“他囤了三十万石粮,等着涨价。河西走廊的粮一进京,粮价跌了,他亏了十几万两银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咽不下去也得咽。他一个漕运总督,手伸到户部来了?找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传信给孙有余,让他查查赵德海的账。漕运衙门那些烂账,查三年都查不完。随便翻几页,就能把他送进刑部大牢。” 酉时三刻,京城赵府。 赵德海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面前摆着盘残局。他手里攥着颗白子,盯着棋盘,一动不动。孙有德弹劾沈重山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罚俸半年,不痛不痒。可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老爷,”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闪出来,单膝跪地,“孙有余那边在查您的账。” 赵德海手顿了顿,白子掉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他盯着那颗白子,盯了很久。 “查。”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让他查。查出来,老夫认了。查不出来,老夫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黑衣人抬起头:“老爷,那些账……” “烧了。”赵德海打断他,“从今天起,漕运衙门的账,干干净净。他孙有余,查不出任何东西。” 黑衣人领命退下。 赵德海独自蹲在树下,盯着那颗滚到地上的白子,盯了很久。他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得指节泛白。 “沈重山,”他喃喃,“你以为赢了?这盘棋,才刚开始。” 亥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孙有余那边来信了。漕运衙门的账,被人烧了。”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明华:“烧了?” 萧明华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陛下,赵德海这是狗急跳墙。”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跳墙好。跳墙了,才好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孙有余,”他背对着高福安,“让他别查漕运衙门的账了。查赵德海的家。账烧了,银子烧不了。三十万石粮的银子,他藏哪儿了?” 远处,刑部大牢方向,隐隐有铁链声。 那是赵德海的末日,在等着他。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7章 归途的风 淮南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五匹马正往北赶。 李破骑在最前头,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棉袍,毡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萧明华跟在他左边,赫连明珠在右边,苏清月和阿娜尔跟在后头。二十几个便装护卫散在四周,秦放打头,眼睛比鹰还亮。 “陛下,”萧明华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您看了凤阳、泗州、滁州、庐州、安庆、徽州,六个地方,六桩案子,贪了二百九十八万两。您该放心了吧?” 李破摇摇头:“放心?朕放不了心。贪官杀了一百多个,还有一千多个。淮南的案子查完了,还有江南、江北、湖广、河南。贪官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赫连明珠策马过来:“东家,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破勒住马,盯着前头那片灰蒙蒙的天:“怎么办?查。查到谁头上,算谁倒霉。” 他一夹马肚子,继续往北冲去。 辰时三刻,官道上的驿站。 驿站不大,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里拴着十几匹马。李破勒住马,翻身下来,走进院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驿卒蹲在井边打水,看见他,站起身。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李破从怀里掏出块银子,扔给他:“住店。五间房,二十个人的饭。” 老驿卒接过银子,眼睛亮了:“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人这就去准备。” 李破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四个贵妃蹲在他身后,也盯着那些星星。 “明华,”李破忽然开口,“你说这大胤,还有多少贪官?” 萧明华想了想:“多。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李破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多也得查。查一个少一个。不查,就越来越多。” 午时三刻,驿站房间里。 李破蹲在炕上,面前摊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淮南六府的位置用朱笔画了圈,圈外头,还有江南、江北、湖广、河南,密密麻麻全是圈。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走进来,手里捧着碗热汤面,“您吃点东西。从早上到现在,您水米没打牙。” 李破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哈气。 “高公公,”他说,“你说孙有余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高福安想了想:“应该在查账。查江南的账。” 李破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孙有余,”他背对着高福安,“让他把江南的案子查清楚。查到谁头上,算谁倒霉。” 申时三刻,江南巡抚衙门。 孙有余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十几本账册。他是从淮南赶来的,跑了三天三夜,马累死了两匹,可他没停。江南的案子,比淮南还大。 “孙主事,”一个账房先生跑过来,满脸是汗,“查清楚了。江南盐运司、粮运司、茶运司、丝运司,四个衙门,三年贪了五百万两银子。涉案人员三百多人。” 孙有余手顿了顿,把账册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用朱笔写着三个字:赵德柱。 “赵德柱?”他抬起头,“淮西节度使?” 账房先生点点头:“赵德柱是江南盐运使赵铁牛的亲哥哥。他在淮西当了五年节度使,贪了二百万两。这些银子,全用来养兵了。” 孙有余把那本账册合上,塞进怀里。他转过身,盯着那个账房先生:“赵德柱的事,还有谁知道?” 账房先生摇摇头:“就小人知道。小人是赵铁牛的贴身账房,管了五年账。” 孙有余盯着他看了三息:“你叫什么?” “小人姓钱,叫钱满仓。” 孙有余点点头:“钱满仓,你管了五年账,赵铁牛贪了多少钱,你拿了多少?” 钱满仓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孙主事,小人……小人拿了五千两。小人该死。” 孙有余蹲下,盯着他:“五千两,够砍头的。可你把这账查清楚了,本官饶你一命。银子充公,人滚出江南。再让本官看见你,杀无赦。” 钱满仓磕了三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酉时三刻,江南盐运司。 赵铁牛蹲在盐运司门口,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南边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他是从淮南赶回来的,听说孙有余在查他的账,一夜没睡。 “赵大人,”一个亲兵跑过来,“孙有余来了。带了三百苍狼卫,正往这边来。” 赵铁牛手顿了顿,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他站起身,盯着那条官道。 “传令下去,”他说,“刀收起来。别吓着人。” 戌时三刻,江南盐运司门口。 孙有余勒住马,盯着前头那座高大的府门。三百苍狼卫跟在他身后,刀出鞘,弓上弦。他翻身下马,走到赵铁牛面前。 “赵铁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五年,你贪了二百万两。这些银子,你全给了你哥赵德柱。赵德柱用这些银子养兵。账呢?” 赵铁牛从怀里掏出本账册,递过去:“在这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二百万两,全用在兵身上了。换了新刀,新衣裳,新靴子。一粒都没贪。” 孙有余接过账册,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用朱笔写着几个字:淮西兵,五万人,换了新刀、新衣裳、新靴子。花了二百万两。一文都没剩。 他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盯着赵铁牛:“赵铁牛,你知不知道,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赵铁牛低下头:“知道。是从百姓身上刮的。臣该死。” 孙有余盯着他看了三息:“你确实该死。可你把这些银子用在兵身上了,没往自己兜里揣。这笔账,本官记着。”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赵铁牛,”他没回头,“淮西的兵,好好练。别辜负了那些银子。”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8章 江南茶商联合罢市 金陵城外的运河上飘着薄雾。 孙有余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空空荡荡的货船发呆。往日这时候,码头上早就热闹起来了——挑担的、扛货的、拉车的、叫卖的,能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可今天,静得像座坟场。 “孙主事,”白英从后头摸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查清楚了。江南七十二家茶商,全停了。从金陵到苏州,从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徽州,所有茶铺,全关了门。” 孙有余手顿了顿,把干粮塞进嘴里。 七十二家茶商,说停就停。这不是巧合,是有人组织的。 “领头的是谁?” 白英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过去:“金陵茶商周德茂。他是江南茶商公会的会长,管着七十二家茶商的货源和销路。他一声令下,没人敢开门。” 孙有余接过羊皮纸,上头用炭笔画着个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三缕长须,穿着绸缎袍子,看着像个面团捏的善人。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周德茂,”他喃喃,“什么来路?” 白英咽了口唾沫:“赵德柱的人。赵德柱在江南的生意,有一半是他经手的。茶、盐、丝绸、瓷器,什么都做。听说他在金陵城外有座大宅子,光看门的就养了二十个。” 孙有余把那画像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去会会这个周德茂。” 辰时三刻,金陵城外周家宅子。 宅子比孙有余想的还大。三进三出,光门口的石狮子就比人还高。门楣上挂着块匾,上头四个鎏金大字:茶香四海。门口蹲着两个家丁,膀大腰圆,腰里别着刀,看见孙有余走过来,伸手一拦。 “找谁?” 孙有余从怀里掏出块腰牌,往他们眼前一晃。腰牌上錾着三个字:如朕亲临。 两个家丁脸色变了,扑通跪下。 孙有余没理他们,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穿过中堂,走到后院。后院种着棵桂花树,树下蹲着个人,白白胖胖,三缕长须,正是周德茂。他面前摆着盘残局,手里捏着颗白子,正盯着棋盘发呆。 “周德茂,”孙有余在他对面蹲下,“你还有心思下棋?” 周德茂手顿了顿,把白子扔回棋篓。他抬起头,盯着孙有余,脸上堆着笑:“孙主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孙主事此来,所为何事?” 孙有余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摊在棋盘上。 “江南七十二家茶商,全停了。这是你下的令?” 周德茂盯着那张画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孙主事说笑了。小民就是个卖茶的,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茶商们停业,是因为今年茶叶收成不好,没货可卖。” 孙有余笑了,笑得比腊月的北风还冷。 “收成不好?江南今年风调雨顺,茶叶比去年多收了三分。你当本官不知道?” 周德茂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孙有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周德茂,本官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时候,本官要看到七十二家茶铺全开门。茶价,降到去年这时候的七成。多赚的银子,退给百姓。做不到,本官封了你的茶庄,抄了你的家,砍了你的脑袋。” 他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对了,你那座大宅子,本官看着不错。要是你做不到,正好充公,改成学堂。” 午时三刻,金陵城里的茶铺。 门还是关着。七十二家,一家都没开。孙有余蹲在街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紧闭的门板。白英蹲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喘。 “孙主事,”白英忍不住开口,“周德茂那王八蛋,不给面子。” 孙有余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不给面子,就别怪本官不给他活路。传令下去,封了周德茂的茶庄。一只茶叶都不许流出去。” 白英愣住:“孙主事,封了茶庄,百姓就没茶喝了……” “百姓没茶喝,找周德茂。”孙有余打断他,“本官只管查案。” 申时三刻,周德茂的茶庄。 三百苍狼卫,把茶庄围得水泄不通。一箱一箱的茶叶往外搬,堆在门口,堆得像座小山。百姓们围过来,盯着那些茶叶,眼睛都直了。 “孙主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您这是干什么?俺们还要喝茶呢!” 孙有余把他扶起来:“老人家,您放心。茶,有的是。可这茶价,得降。周德茂把茶价抬高了五成,您买得起吗?” 老汉愣住。 孙有余从怀里掏出张告示,贴在茶庄门口。 “从今天起,金陵城的茶价,降三成。多赚的银子,退给百姓。一家一户地退,退到每一户手里。” 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酉时三刻,周家宅子。 周德茂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脸色铁青。三百苍狼卫把宅子围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的茶庄被封了,茶叶被扣了,银子被冻了。他这辈子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老爷,”一个家丁跑进来,脸色煞白,“孙有余说了,让您把多赚的银子退给百姓。不退,就砍头。” 周德茂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闭上眼。 完了。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9章 茶马古道的秘密交易 金陵城外的运河上又起了大雾。 孙有余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开始卸货的商船。周德茂服软了,茶铺开了,茶价降了,多赚的银子也退了。可他心里不踏实——周德茂背后还有人,那人还没揪出来。 “孙主事,”白英从后头摸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查到了。周德茂这三年,往北境运了三十万斤茶叶。可这些茶叶,没进北境的市场。” 孙有余手顿了顿,把干粮塞进嘴里。三十万斤茶叶,够十万边军喝三年的。不进市场,进哪儿? “去哪儿了?” 白英咽了口唾沫:“准葛尔。这些茶叶,全卖给了准葛尔人。” 孙有余瞳孔缩了缩。卖茶给准葛尔人?大胤跟准葛尔打了这么多年仗,茶叶是战略物资,严禁出关。周德茂这是通敌。 “证据呢?” 白英从怀里掏出本账册,递过去:“这是周德茂的私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运了多少茶,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钱,全在里头。” 孙有余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就写着:天启二十八年三月,运茶三万斤,出嘉峪关,卖与准葛尔商人巴图尔,得银五万两。他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脸色越沉。 三十万斤茶,卖了五十万两银子。这些银子,有一半进了周德茂的腰包,另一半…… “另一半给了谁?”他抬起头。 白英摇摇头:“不知道。周德茂嘴硬,撬不开。” 孙有余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撬不开?本官亲自去撬。” 辰时三刻,周家宅子。 周德茂跪在堂下,五花大绑,脸色惨白。孙有余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周德茂,”孙有余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天启二十八年三月,你运了三万斤茶出关,卖给了准葛尔人。天启二十九年五月,你又运了五万斤。天启三十年,你运了十万斤。三年,三十万斤。你知不知道,这是通敌?按大胤律,通敌者,诛九族。” 周德茂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孙主事,小人……小人不知道那是准葛尔人……那商人说他是西域的……” “西域的?”孙有余笑了,“西域的商人,会给你这么多银子?三万斤茶,市价一万五千两,他给了你五万两。多出来的三万五千两,是买你命的。” 周德茂不吭声了。 孙有余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周德茂,本官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说出你背后的人,本官饶你一家老小。第二,你扛着,全家跟你一起死。” 周德茂瘫在地上。 午时三刻,周家宅子后院。 孙有余蹲在桂花树下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盘残局。白英蹲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喘。 “孙主事,”白英忍不住开口,“周德茂招了。他背后的人,是赵德柱。淮西节度使赵德柱。” 孙有余手顿了顿,把干粮塞进嘴里。赵德柱?那个收了赵铁牛一万五千两银子的赵德柱?那个用银子养兵的赵德柱?他卖茶给准葛尔人,用卖茶的钱养兵? “还有呢?” 白英咽了口唾沫:“赵德柱不光卖茶,还卖盐、卖铁、卖马。他跟准葛尔人做生意,做了三年。赚的银子,全用来养淮西兵了。” 孙有余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赵德柱,”他喃喃,“你好大的胆子。” 申时三刻,金陵城里的茶铺。 茶铺的门全开了。茶价降了,百姓们提着布袋、端着盆、推着车,等着买茶。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块茶饼,舔一口,眼泪流下来。茶是苦的,苦得他心口发烫。 “老人家,”孙有余蹲在他面前,“茶好喝吗?” 老汉点点头,哽咽道:“好喝。俺三年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 孙有余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他盯着那些排队买茶的百姓,盯了很久。 “传令给乌桓,”他说,“让他带五百苍狼卫,去淮西。查赵德柱的账。查清楚,他到底卖了多少茶给准葛尔人,赚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用在哪儿了。” 远处,茶铺方向,隐隐有喧哗声。那是百姓们在买茶。茶价,终于降了。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30章 边关大案 北境的风能把人骨头吹裂。 赵铁山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包茶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茶叶是苍狼营从准葛尔俘虏身上搜出来的,用油纸包着,上头印着几个字:金陵周记。 “将军,”那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晨光里格外狰狞,“这茶叶,是金陵周德茂茶庄的。周德茂的茶,怎么会到准葛尔人手里?” 赵铁山把茶叶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周德茂,金陵茶商,赵德柱的人。他的茶,到了准葛尔人手里。这意味着什么? “传令下去,”他说,“把这包茶叶送到京城去。交给孙有余。告诉他,周德茂通敌。” 辰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孙有余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包茶叶,盯了很久。茶叶是上好的龙井,一两银子一包。可这包茶,不是普通的茶。它是从准葛尔俘虏身上搜出来的。这意味着,周德茂不光卖茶给准葛尔人,还卖到了准葛尔兵手里。 “孙主事,”白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周德茂的茶,不光卖给了准葛尔商人,还卖给了准葛尔兵。这三年,准葛尔兵喝的茶,有一半是周德茂的。” 孙有余把那包茶叶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传令给乌桓,”他说,“让他带五百苍狼卫,去金陵。封了周德茂的茶庄。一只茶叶都不许流出去。” 午时三刻,金陵城周家宅子。 周德茂跪在堂下,五花大绑,脸色惨白。孙有余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包茶叶,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德茂,”孙有余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包茶叶,是从准葛尔兵身上搜出来的。你的茶,卖到了准葛尔兵手里。你知不知道,这是通敌?” 周德茂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孙主事,小人……小人不知道那茶会到准葛尔兵手里……小人只卖给了商人……” “商人?”孙有余笑了,“商人把茶卖给准葛尔兵,你就不算通敌?大胤律,卖茶出关者,斩。卖茶给敌国者,诛九族。你认不认?” 周德茂瘫在地上。 孙有余把茶叶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周德茂,你那三十万斤茶,充公了。你那茶庄,封了。你那颗脑袋,本官留着。留着看看,大胤的茶,是怎么落到准葛尔人手里的。” 申时三刻,金陵城里的茶铺。 茶铺的门全关了。百姓们蹲在门口,盯着那些紧闭的门板,个个脸色发白。 “孙主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您把茶铺关了,俺们喝什么?” 孙有余把他扶起来:“老人家,您放心。茶,有的是。可这些茶,不能卖。它们是证据。等案子查完了,茶铺会重开。茶价,还会降。” 老汉愣住:“真的?” 孙有余点点头:“真的。” 酉时三刻,金陵城外的码头。 三百苍狼卫,把周德茂的茶叶一箱一箱地搬上船。茶叶要运到京城,当证据。孙有余蹲在码头上,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孙主事,”白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周德茂的案子,牵出了赵德柱。赵德柱的案子,牵出了准葛尔人。准葛尔人的案子,牵出了边关。这案子,越查越大。” 孙有余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越大越好。查到底,查到谁头上,算谁倒霉。” 远处,茶铺方向,隐隐有喧哗声。那是百姓们在等着茶铺重开。茶,一定会有的。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