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靥》
1. 第一章
隆和五年,十一月,大雪纷飞。
理国公府灯火通明如白昼,账房里烛灯错落,炭火令室内暖而昏晕。
父女俩盘坐席案边,正核对着上月账实,厘清收支。
“令纾啊,要不……皇帝那钱咱不挣了罢。”
国公爷崔汲望着女儿,神色纠结而犹豫。
对面的女郎左手翻着账册,右手纤指翻飞,将手下算盘拨得噼啪响。
闻言,她从账册中抬眸,莹白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下,明艳生辉。
迎着父亲忧虑的眼睛,崔令纾平静沉定:“阿爹,为商讲究诚信,我们怎可先行毁约。更何况,他白送上门来的生意,哪有不要的道理。”
崔汲犯难:“可、可你这是身犯险境啊!”
崔令纾:“两位兄长在外行商,同样是危机四伏、群狼环伺的境遇。倘若我有皇后这层身份在,于我、于他们,甚至于崔家,多少都会是个保障。”
提及此,崔汲老脸耷拉下来,更添几分悲戚:“是我这个阿爹无能无用,半点忙也帮不上……”
论挣钱,不及三个儿女;论治家,更比不过主心骨妻子。
人近知天命了,他还是一个靠耶娘,靠妻子,靠儿女的无能废物。
没想到如今,连女儿的婚事都要受制于人,崔汲心中极其挫败。
哽咽声愈发深重,崔令纾暗道不妙,眼神示意候在帘外的侍女快去叫人。
没多会儿,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伴随着环佩振动的清音,一美妇人风风火火赶来。
她提裙入内,凤目一扫,直奔崔汲而去,一巴掌甩上去:“哭哭哭,就知道哭!”
这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账房。
侍女们立即闪身退下,门也被严严实实关好。
崔汲捂脸,红着眼圈颤声:“夫人……”
方惠板起脸,沉声命令他:“眼泪擦干净再同我说话!”
话落,崔汲立马抬袖,半刻不敢耽搁,而后解释:“夫人,我是因为担心女儿的婚事才哭的。”
方惠眼神凌厉瞪着他:“那你哭可有解决问题?”
闻言,崔汲黯然垂下头颅,这模样落在妻子眼里,更像只鹌鹑了。
方惠见状在心中叹气,无奈将人搂进怀里,又顺手轻拍了两下他的头,以示安抚。
虽然这幅场景在崔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崔令纾还是咳嗽了两声:“阿爹无需忧扰,既然陛下都敢答应我的要求,那我还有何不敢同意的。”
“可那黑心皇帝明显是在算计你,”崔汲一想到他们还救过萧檩,更是气愤难当,“这小子恩将仇报,欺人太甚,早知当年让他病死在邵伯镇算了!”
能看见素来胆小怕事的父亲为她怒骂皇帝,虽然是背地里,崔令纾弯起嘴角,提醒他:“挟恩图报要不得。还有,这里天子脚下,不是在邵伯镇,阿爹勿要胡言妄语,当心隔墙有耳。”
崔汲察觉自己失言了,立刻噤声,谨慎四望。
“好了,别逗他了。”方惠说,“令纾,你阿爹说的也不无道理,深宫似海,天家又刻薄寡恩,没有亲情观念,阿娘实在不想你以身入局。”
是的,她与萧檩的婚事是个局。
旬日前,崔家从江淮运往长安的一批粮食,停靠渡口时再遭劫□□血洗一空,更可恨的是满船商旅死伤惨重。
崔令纾痛惜的不是被劫的货物,而是那一条条沉重如铁的生命,以及自此后,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等处理妥当好伤亡者一切事宜后,萧檩突然无缘由的找上门,竟说想与她商榷婚事。
说起来,崔令纾与萧檩只有过寥寥几面,并不算多么相熟。但她相信,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他绝对有居心。
“谢陛下抬爱,但臣女不过一商户之女,平素里只会打算盘,看账本,跑商路,满身铜臭,与天家有云泥之别,臣女恐负圣恩。”
“嗯,无妨,这些正是朕找你的原因。”
“……陛下,这天下会赚钱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臣女才朽学浅,实是难堪重任。”
“可在朕看来,他们都不及你,且朕也信不过别人。”
崔令纾听完无言,漫长又沉默的思虑后,她谨慎地提了要求。
在她看来,单说立婚契和离这一点,都莫过于太岁头上动土,然而他却应允了——
“方才你提的要求,朕会同意。至于是否愿意成婚,你想好再给朕答复,无论何时都可。”
“……这是一单不好做的生意。起初,我是没想答应他的。”崔令纾声音沉下来,“但想到目下,崔家步履维艰,如今更是到了寇盗伏路,猛兽相追的境地。”
听到这些话,苏惠皱眉,崔汲也沉默着,脸色凝重,他慢慢道:“我始终觉着,这背后是有人想让咱们死。”
崔令纾:“阿爹,你与我想的一样。常言道树大招风,我们崔家这棵藏满金玉的树,让太多人想攀折觊觎。所以自祖父走后,他们便开始蠢蠢欲动了。我想找块板遮风挡雨,这板还要大到他们不敢轻易掀开。”
商人谋利,天经地义,帝王亦是如此。
他要她背后的财力。
她要他明面的权力。
他们互有所图。
“是以,这几日再三思量权衡后,我觉得同陛下成婚,利远胜于弊。”
几案上,香烟袅绕上升,随着说话声摇摇晃晃。
崔令纾指尖摩挲算珠,眼神里透着主意已定的坚定。
“临走时陛下言明,他是想借我之手开辟西南商道的财源,当然我不可能替他白做事,届时利金五五分。”
大周的西南角毗邻西阆国,从来不是一块安分的土地,这是自旧朝便遗留下来的问题。天下久战,官道从此变战场,春不能播,秋不敢收,民不聊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周立国,民生稳定,商贸逐渐频繁才有所好转。可惜十年前由于西阆再犯边境,两国起火交战,商道又再次受阻中断。
西南地域辽阔,往来交易的俱是茶叶、丝织品这类大宗贸易,更别说还有分布甚多的盐场。
倘若能解决这条线路,以后必会是长久利益。
方惠望着女儿,愁容不展:“钱财是次要。我担心的是,你一旦入局便难以脱身。眼下朝野局势复杂,外戚仍旧势大,自陛下当政以来,不断改弦更张,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种种举措皆是想削弱母族庄家的势力。”
“而且……宫里那位庄太后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我听说,庄家还一直想把女儿再送进宫,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盐铁虽已纳为官营,但先帝在位时,为了得到庄家相助,干了件蠢事——他居然将盐官铁官俱交由庄家子女担任,这对一个帝王而言,日后必会是个极大的掣肘。
“所以我说,如今他打上令纾的主意,就是想援引我们崔家,去与庄家分庭抗礼。”崔汲一面提壶为妻女奉好茶水,一面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我看这小子岂止满肚子黑水,简直是内里缺德啊!”
“是啊,都说无奸不商,其实最奸诈的就是这些玩弄权术的。”
崔令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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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认同调侃,她接过茶盏,呷一口茶汤,继续道出利害:
“可不入局又如何能破局呢。这场险象环生的棋局,崔家注定是要掺合进去的,与其被动成为棋子,不如进局,哪怕做不成执棋者,也要成为观棋人,看清势态。”
方惠垂眸,心念转得极快。
审时度势是刻在崔家人骨子里的,女儿又跟她祖父一样心台明净坚定如天石,绝不会一时头昏脑热,擅做决断。
方惠握住女儿一只手,声音很轻:“只能如此了。既无两全法,那还是且行且看吧。阿纾你放心,万事有耶娘给你托底。”
此言出,崔汲也立即道:“对!大不了削爵,咱收拾东西回扬州种地去!”
方惠双眼一翻,白他:“死嘴尽说些晦气话!”
崔令纾失笑,显得腮颊梨涡更深,漂亮的眉目舒展,甚是粲然。
她低低地道:“耶娘放心,我定不会让崔家有事。”
未雨绸缪,方惠还是推了下丈夫:“去给崔大崔二写信,通知他二人速回长安,商量好日后的应对之策。”
崔汲听从地点头:“是,夫人。”
-
崔家的爵位完全是靠“砸钱”得来的。
老国公崔平生逢乱世,天下正扰攘分裂,英雄竞起。他原是扬州底层泥腿子出身,背靠京杭大运河,以舟楫贩运鱼货私盐发家。后机缘巧合下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为其散尽家财养兵买马,挣了个开国的国公爷身份,且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老国公常笑称,这是他这辈子最赚的一笔生意。
在前朝,商人多被视作四民之末业,与为官致仕者有霄壤之别。
但即便已经脱离了市籍,老国公还是毅然弃官再从商,并立下家规:崔家后代永不入仕,违者逐出家门。
年轻时,崔汲始终不解父亲为何这般做。
老国公笑笑:朝堂不是咱们这种乍富小民能涉足的,这辈子啊,安心营生足矣。
勋臣的恩泽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磨殆尽的。这个道理,老国公深谙不已。
此后,老国公开始醉心揣摩生意经。时当大周建立之初,各行业百废待兴,什么都缺,正是发财的大好时机。而为打破世族对官阶的控制和压抑,太.祖皇帝恢复科举,并在天下广设学馆,为门阶不高的寒士提供学习之路。
于是,老国公将目光投向了文商生计。
天子脚下多富贵。书画、文房四宝虽然不如盐铁这类大宗生意利金高,但胜在稳定安全,且民间官府需求量都很大。
老国公夫妻俩开始全副身心投入文商谋生中,辛勤操劳下,没几年便成为殷实之家。
在赚钱这方面,崔家上下同心。对于所赚取的钱财,他们该藏就藏,该露就露,缴纳商税之余,还不忘行善积德、纾困救贫。
是以,虽为商人,但崔家名声向来不错。
唯一不称心之处,恐怕便是国公独子崔汲处事软弱,撑不起门楣,好在其妻方惠行事果决,手段悍硬。
老妻仙游后没两年,老国公身体也每况愈下,临终前,他最欣慰的便是看到三个孙辈继承了他的衣钵,各个大有所为。
崔大踏实能干,行商走南闯北,周流四方财货;崔二能言善辩,凭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滞销的陈年旧纸也能成为抢手货;而崔三心思敏捷,善于理生,坐商长安后,将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兄妹秉承家训,风横雨骤下勤加经营,将生意越做越大,也让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扬州邵伯镇崔氏在大周颇具名望。
2. 第二章
次日清晨,大雪休止,阳光甚好。
用罢朝食,崔令纾预备去趟商行。
崔宅位于善和坊,而商行在西市,那里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货通八方,珍奇集聚,素有“金市”之称。即便尚未开市,金光门和开远门外,来自波斯、粟特的西域胡商队也早已等候多时,排队向城门值守的吏员递交通关文牒。而坊内的忙碌也不遑多让,赶在开市前,各行肆俱在争分夺秒地验货、理货、补货。
离开朱雀大街,马车拐进里坊的便道,粼粼声中,流云看了看崔令纾,轻声道:“娘子,你昨夜都没睡足两个时辰,趁着这会儿,还是眯眼休息片刻吧。”
崔令纾听后,却是摇了摇头,“不用,我精神倒是足得很。”
年关将近,诸多事待理,她半刻也不敢耽搁。
到西市的路不算长,因着碰上官员散朝,马车徐行了近一柱香之久才到。
然与往常不同,这回马车却停驻在道口不动了。
流云朝外问道:“怎的不走了?”
车夫扬声禀:“东家,出事了,商行门口挤了一堆人,马车进不去。”
流云迅速撩开车帘,崔令纾往外看去,瞧见的场景令她立时脸色一变。
崔家商行门口集聚了数人,人聲鼎沸之中,不断有嚷骂声从中心蔓延,间或伴着打砸的声音。
那边,商行管事眼尖望见崔家马车到了,提袍挤过人群,疾步赶过来:“东家——”
“发生什么事了?”崔令纾利落走下马车。
管事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通:“今晨咱们方卸下门板,一伙人便持械冲上来,领头的骂咱们草菅人命,说他大哥死在秋粮运送中,叫嚣着必须给他一个交代,说罢就将货物推搡打砸一通!”
闻言,崔令纾皱眉,问道:“向西市署报官了吗?”
“报了。”
“领头的那人姓甚?”
“姓冯,这人我倒眼熟得很,是城东赌坊的常客。”
冯?
粮船上牺牲的杂事也姓冯,长安县归义坊人。
崔令纾思索着,忽然想起当日她去归义坊拜访冯家,临走时冯老夫人恳请她对外不要说恤金有多少。
一瞬,脑中灵火乍现!崔令纾立时与身侧交待:“流云,速带人前去归义坊,请冯家夫人来。”
“嗯!”流云点头。
崔令纾往人潮中挤去,一旁围观百姓中有人注意到,扬声喊“快让让,崔娘子来了!”,拥挤的人群很快开出一条道,纷纷投以好奇、打量、看戏的目光。
为首女郎个子高挑,肩系一领狐裘披风,衣菘蓝大袖襦裙,如墨的青丝只用一根镶南珠的檀木簪绾着,这是一眼便让人觉得明艳至极的长相,偏她冷沉着张脸,走在皑雪间,又如玉石清冽。在她身侧,还围护着几个膀大腰圆,身强体壮的仆妇扈从。
此时,商行门口,打砸那几人互相交换眼神,停下了手中动作。
领头的汉子面色青灰,眼窝凹陷,看上去年纪虽不大,但却像棵被虫蛀空的树。
他见来者是位极年轻的小娘子,不由添了轻慢之色,颐指气使道:“叫你们崔家话事人来!”
“我就是,”崔令纾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冯大有弟弟?”
这人一愣,似乎没想到她还能对上人,梗着脑袋承认道:“对!我大哥为你们崔家遇袭死了。诸位恐怕还不知道,葬费就给五十两白银,一条人命呐,他崔家当打发叫花子呢!”
大周律令,战场阵亡士兵恤金通常为一百两白银,另有粮食安养寡母遗孤。虽说不能跟朝廷比,但五十两……真是不拿人当人看。
周遭面面相觑,自有人小声议论:
“啧,真想不到啊……”
“……呵这些贵户不向来如此……”
人群吵吵嚷嚷,崔令纾直接开诚布公:“粮船遇害一事,崔家当责在先,恤金葬费五百两,是由我亲自递交遗属手中的。”
其声坦荡清晰,四下俱闻,一时间如石投湖,激起千浪。
五百两!
冯大有弟弟神情变幻,如遭雷殛:“不可能!无凭无证的,还不是任你瞎吹!”
崔令纾继续道:“除恤银外,禄米会按月发放,此约终身作数。诸位放心,倘崔家有任何罔顾仁义之举,我甘受天谴!杀人偿命,此为律法明定,劫□□一事,崔家也会一查到底,给逝者及遗属一个交代。”
话刚落,忽听得一道焦急喊声传来:“冯二英!”
崔令纾跟着人群循声望去。
流云带着一头发半白的妇人匆忙赶来。
这边,冯二英也快步冲上去,一把拽住妇人胳膊:“她说给你了五百两,这是不是真的!娘,你居然骗我,钱呢?赶紧都给我!”
泪水从妇人眼中滚落,她指着他鼻子,悲愤哀痛:“冯二英你这畜生,恤金偷去赌钱还不够,怎还有脸来要钱,你大哥还尸骨未寒啊!”
“你要是再不给我,连我这个儿子都没了!快啊,到晌午还不上,他们就要砍了我手脚——”
听到这话,众人已明分晓。
见势不对,冯二英身后的几个打手趁人不备,悄摸拔腿想溜。崔令纾淡淡斜了一眼,身旁扈从迅速将他们擒住。
挣扎间,崔令纾留意到他们袖口未遮掩住的刺青,皱了皱眉。
“崔女郎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也是被这冯二骗来的,还望您不要怪罪!”
三教九流见惯了,崔令纾唇边挂笑,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自然,我从不记仇。”
闻言,这几人顿时喜上眉梢,然下一刻却听她又道:“不过,有任何话,还是到署衙跟前去说吧。”
署衙的佐官带着市吏已经到了,在问清事由后,当即将闹事的几人逮捕,包括与母争执的冯二英。
冯夫人望向崔令纾,收住了泪,矮着身子几乎要给她跪下,颤声说:“崔娘子,实在对不住,我、我不知道……这孽子会生出这么大的祸事,恤金的事我没敢跟他透露分毫,大有留下妻女要养,我得把钱留给她们。”
话里带着深重的哀恳,崔令纾将她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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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温言道:“夫人快请起,我先前就说了,这是崔家错责在先,没能护好一众弟兄。日后但有难处,夫人只管知会令纾即可,您不必有后顾之忧。”
一场轩波结束。
人群四散之际,一中年侍者趋步来到崔令纾的近前,满脸堆笑,躬身行礼道:
“搅扰崔娘子了,我家郎君想求见您,还请娘子拨冗移步。”
……
此人名唤魏登禄,是天子身边的近侍,平素里总以笑脸迎人,配上他那副圆滚滚的憨态,无端让人心生亲近。
不过,崔令纾可不太想同他套近乎,毕竟观其主,知其仆,都是内里八百个心眼子的人。
路上,崔令纾适时问:“公公可知陛下纡尊唤我来所为何事?”
魏登禄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知,今早散了朝,陛下忽地差人备马,只说要来西市。”
崔令纾垂下眸,只心中思忖:急哄哄地,看来是有大事了。
魏登禄带着崔令纾来到千灯阁,这是她名下的酒楼,两人上次见面也是在这里。
这个时辰,千灯阁还没上客,只有掌柜和堂倌在打点忙碌。崔令纾轻车熟路地来到二楼,径自往最里头雅间而去。
隔着细珠帘,一道静候在窗前的宽阔背影出现在她眼前。
青年长身玉立,一身雪氅玄裘,神姿高彻,渊渟岳峙。窗外阳光暖融,透过窗纸映照在他身上,撇去了几分凛寒,依稀有些微当年少年玉树的清润。
崔令纾站在外,静静地瞧着,以至于里头那人猝然回身都没发觉。
于是就这样冷不丁地四目相撞,被抓个正着。
深静如潭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她。
崔令纾身形一僵,垂落眼眸,率先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掀帘走进雅间,熟稔换上笑靥,半屈着身子对萧檩行了个礼:“臣女参见陛下,让陛下久等了。”
萧檩微抬起手,示意她入座:“不必多礼,是朕忘了事先告知你,劫□□一案朕已让大理寺彻查侦办。”
大理寺一旦介入便意味着这是大案要案。崔令纾忙道:“臣女先谢过陛下。”
“今日朕也并非是特意滋扰你,还有另外一事。昨夜钦天监告诉朕要宜早不宜迟,是以来找你问问。”
他这一番话说得,叫人摸不着头脑,崔令纾听得不明所以,微微蹙眉:“恕臣女愚钝,还请陛下明示是发生了何事?”
萧檩望向她,淡淡道:“婚事,你忘了?”
提起婚事,崔令纾才猛然想起,这几日自己忙得都还没他答复。
这点小事也值得上门来问?更何况,他不是说考虑多久都行吗,崔令纾暗暗腹诽。
她从他语气中嗅到了略沉的不快,立刻否认:“没有,只是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更何况是同您的,臣女不敢轻忽。”
萧檩像是信了,面色沉静:“那你考虑得如何了?”
崔令纾笑言:“臣女自是欣然同意。”
萧檩嗯一声:“既如此,那今日便商定下婚期,好昭告天下。”
3. 第三章
商定婚期,昭告天下。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然则实是让崔令纾吃惊。
她忍不住抬起眼,睁大看向他:“陛下,这会不会太快了?”
崔令纾想,她已经够草率的了,没曾想,还有比她更甚者。
点漆般的眸子因讶然而愈发明亮,萧檩目光转向了她,自然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明神情。
似是……窃喜?
萧檩顿了顿,说道:“你应该知道,西南的商道不好开,朕想尽快解决。时间虽仓促,但该有的婚仪礼制不会少。”
崔令纾倒不在乎礼制是否齐全隆重,她将问题抛向他:“陛下想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钦天监拣卜的吉期是下月二十八。”
懂了,这是他意向的日子。
还有不到一月时日,崔令纾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已经决定跟他成婚了,那早晚与否已无深思熟虑的意义。
“成。”崔令纾没问题,紧接着她掏出两张纸来,说,“这是先前臣女提的婚契,请您过目。”
做生意总要担风险,更何况那是龙潭虎穴的帝王家,既要搏利还要搏命,崔令纾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藤纸一式两份。萧檩接过一张,最先映入眼底的是锋棱明显的小楷,一如她幼时过人的胆识与狠劲。但不知从哪天起,她逐渐敛了锋芒,言语处事稳妥平和到滴水不漏。
“陛下,我之请求唯有纸上这一点。待西南商路拓辟开,一切步入正轨后,还望陛下能与我和离。当然,如若您有其他要求,也可添写上。”
崔令纾心想,她何曾语气如此低微过,但谁让他是皇帝呢,不得不低头。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响起:“朕不明白,为何一定要和离?”
崔令纾懵了一下,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毕竟先前他可答应了。
她刚要答言,萧檩却将藤纸反扣在桌上,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敲,一下一下,有些不耐。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崔令纾,皇后的地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力,尊荣,还有背后的庇护。你是商人,想必比朕更能权衡其间利益多大,为什么会想轻易抛却?”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明显压抑着冷沉静肃。
崔令纾大概能猜到他生气的原因。
天潢贵胄,九五至尊何曾被人如此驳面过,指缝里施舍的恩赐,她居然还不领情。
崔令纾一改方才商谈时软和的语气,直视着他,神色坦荡,不卑不亢:“陛下所言极是,但世事变幻,比起永久的庇护,我更喜欢自己能掌控得住的利益。”
在任何合作中,掌握生杀大权的一方都值得提防。更别说,她还见过他曾经血腥与狠戾的一面。
逆鳞难测,伴君无期。譬如此刻他们之间的争执,未来也必不会少。
她怎知他会不会先背弃她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崔令纾亦是这种人,但她不是亡命赌徒,如非形势所迫,决不会铤而走险接这单生意。
雅间内只有他二人,也无人敢上二楼。
一时间安静得厉害。
鲜明的阳光穿透窗格的桃花纸倾泻而入,光影交错,细小的尘埃上上下下,左浮右飘,似在较劲。
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没再说话。
萧檩的视线停留在崔令纾面容之上。
她本是极为秾艳惹目的长相,冷下脸微昂着首时,便会显出几分倔强韧劲。
偏此刻垂首低眉的姿态又很好地遮掩了方才眼底流露的情绪,让人生出她是温静驯顺的错觉。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崔令纾不知这桩生意还能否再平和地谈下去。
“陛下,理念不同终会分道扬镳,我们还是——”
“好,朕无其他要求,按婚契上的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没给对方停留的间隙。
崔令纾差点没刹住,赶紧打了个弯:“——慢慢来,可以磨合。”
话落,萧檩唇边竟含了点莫名笑意。以他对崔令纾的了解,自然知道她原先后半句要说的是什么。
他想说,崔令纾,你要对我有点信任。
然而,最终这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咚——”窗外一声响亮的鼓点响。
鼓声从市署的方向传来,以固定的节奏向四方扩散,来往商客也如这鼓声一般争先逐进。
萧檩微微侧首看向窗外。
崔令纾抬起眼帘,顺着他目光,往下看去,惊讶不觉间竟已是正午了。
“这是西市的开市鼓。”她道。
放眼望去,各色人流汇成了汪洋恣肆的大海,涌进这个刚刚打开、正在呼吸的、活着的繁华市井。
对于此番情景,萧檩感到很欣慰。
登基时,他接手的是父皇留下的烂摊子,与西阆久战耗尽国力,世族势力渐起,内忧外患,大周建国不过四十载,眼看着又隐有风雨飘摇之势。
五年的时间里君臣上下力挽狂澜,总算守住了基业。
崔令纾:“陛下,我祖父在世时常跟我说,道出于天,事在于人。只要西南那块硬骨头能啃下来,假以时日,也会如长安东西市这般人来人往,繁华着锦!”
她说这些话时,一双黑白分明、神采飞扬的眼睛闪着亮光,如水波潋滟。
胸有成竹。
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崔令纾。
萧檩眼中浮光微沉:“嗯。届时,那定会是条经世济民之道。”
崔令纾略略歪了歪头,朝他轻轻笑了笑:“哦对了,陛下,别忘了签咱们的婚契。”
萧檩:“……”
已是正午,两人就地在千灯阁用了午膳。除却经商赚钱,崔令纾剩下最喜欢的大概便是吃了。
她口味挑剔,尤爱搜罗各种珍馐以及精通烹饪之道的庖人,是以千灯阁也深得长安城知味者喜欢。
临走时,萧檩终是提笔签了那则婚契,两人各执一份带走。
白纸黑字签了名,立了契,合作关系自此正式确立。
……
回宫的路上,魏登禄察言观色,陛下神情不复来时那般轻快舒展,难不成这桩婚事没谈拢?按理说不应该啊,毕竟陛下如此重视。
作为从圣上幼时起便跟随他的贴身大伴,魏登禄自诩最善揣度圣心,可此刻他揣了满肚子疑惑,还不敢开口问。
萧檩将婚契收进玉匣中,吩咐道:“让礼部尚书张廷和尚服局尚服吴然来趟延英殿。”
魏登禄一听是这两人,心想成了,喜声:“诶!奴婢这就去办!”
下晌时段,张吴二人着了令便即刻赶来面圣。
他二人鲜少被单独传唤述职,一路上心中少不了突突跳,生怕是在任上出了何纰漏。
进了延英殿,他们撩起官袍,敛目垂首,行礼觐见。
“臣等恭请圣安。”
御案后,年轻的天子颔首,示意免礼。
“朕要册立理国公之女崔令纾为皇后。册后之日为下月二十八,张卿传谕部里,大婚事宜先筹办起来。”
平地惊雷般的一句话被轻飘飘撂下,直教张廷和吴然都听得目瞪口呆,大为惊异。
什么……陛下要成亲了?!
居然还是那位理国公家的!
圣上登基五年,后宫却空置至今。早几年,礼部时时会奏请甄选皇后,但皆被驳议,后奏得圣上大怒掷还,当朝盛斥他们国将崩散离乱之际,不将心志安顿在察民隐恤民艰上,反倒忧虑起帝王婚姻,实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之后,当时的尚书便被贬为了江州别驾。
自此以后,除了几位老臣会斗胆劝谏圣上立中宫,鲜少再有人敢触霉头。
见底下没反应,萧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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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听清?”
张廷心头一凛,激动地躬身道:“臣恭贺陛下!此乃我朝大喜盛事,礼部自当恪遵礼制,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
萧檩:“吴尚服。”
“臣在。”
“皇后大婚所着的祎衣,以你们最快的速度,多久能赶制出来?”
时间太紧了,吴然额间渗出细汗:“回陛下,尚服局现有绣娘二十六人,若日夜轮作,恐怕也要一月。”
殿内静默片刻,萧檩深思后问:“无需日夜轮作,去官办绣坊多征召些绣娘进宫,可否能半月制成?”
闻言,吴然大松了口气:“能!”
萧檩点头:“好,自即刻起,诸位便开始准备罢。”
“臣谨奉圣谕!”
……
掌灯时分夜来临,天上星子几点,透着寒夜静谧。
公主府灯火通明。
一小内侍越过重重宫殿,趋步来到寝殿,跪在珠帘外,低声禀了几句。
烛火静照,显映出一张精致妩媚的女子面容,慵懒恣意地靠在美人榻上,身旁奉伺着两位英俊郎君。
萧槿一边看着手里的话本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当一个荒谬的名字闯入耳中,她整个人恍若被雷劈中般坐起身,好半天才听见自己咬牙问:“……你说什么?”
雪夜骤静,空气仿佛刹那冻结。
帘外的小太监惶恐,不知哪句触了怒,赶紧低首道:“陛下要成亲了。”
萧槿眼神凌厉:“我是问你他娶的谁?”
“理、理国公家的崔女郎。”
萧槿扔书下榻,连鞋都没穿,赤足朝皇宫方向奔去。
守在殿外的侍卫成蹊视线扫过公主净白的一双脚,皱眉,选择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
张吴二人走后,萧檩一直在延英殿处理奏折。
上了年纪的人熬不得夜,魏登禄侯在外,已经开始打盹了。模模糊糊间瞧见一气势汹汹的身影堵在近前,他吓得一激灵,瞌睡也掉得一干二净。再凝目一看,登时手忙脚乱,心里哀道坏了,这小祖宗怎来了!
见她满脸写着不快,魏登禄谄笑为难道:“诶——殿下,陛下要休憩了……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萧槿板着脸拂袖:“让开!”
这位濯华公主乃为已故的大庄太后所出,圣上胞妹,幼时性子怯生生的,后不知怎么的,跟变了个人似的,极是嚣张跋扈。
“让她进来吧。”
内殿深处,一道低沉声语传来。
萧檩正在拟封后懿旨,斟词酌句,听到动静,抬眼深看了眼萧槿,顿时眉头紧锁,呵斥道:“瞧瞧你披头散发,成何体统!还嫌参你的折子不够少?”
萧槿憋了一肚子气,声音比他还大:“皇兄,你不能娶崔令纾!”
萧檩冰冷地告知:“朕娶谁无需让你来同意。你只要记住,日后她是你皇嫂,若敢将你那些坏脾性使在她身上,朕饶不了你。”
萧槿气笑了,她指着自己:“我欺负她?你明知当初她是如何将我摁在地上打的!”
“垂髫小儿时期打架,天性使然,无关对错耻辱,你又何必耿耿于怀至今。”
“可我就是讨厌她!”
“她不需要你喜欢。”
萧槿冷哼一声,瞥到他亲写的懿旨,迟钝地反应过来,长长地哦了一声:“我说皇兄你怎么迟迟不娶亲,原来就是在等她过孝期啊。”
老理国公夫妻俩两年内相继逝世,崔令纾虽是孙辈,只需服丧一年,但他们祖孙亲情甚笃,也选择回扬州服孝三年。
直到一个月前,孝期过,崔家才回长安。
萧檩眸色深沉:“总之,你勿要坏事。”
不知哪个字眼又戳中了她的疯经,萧槿拊掌咯咯笑:“好,好!那濯华便祝皇兄皇嫂夫妻同心,白首齐眉。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4. 第四章
连紧邻皇城的公主府都知道了消息,那兴庆宫就更不用说了。
殿中地龙烧得极旺,然阖宫上下诸人却寒意渗遍通身。
瓷片裂地生清脆可闻,庄太后勃然大怒,摔了一地的东西。
“他居然默不作声地将婚事定下来,眼里可还曾有哀家这个太后!”
“姑母,切莫动大气,身子当紧。”
说话的是一名端庄娴静的女郎,她静候在庄太后身侧,轻抚着太后的肩背为她顺气。
庄太后胸膛起伏,忽而一声冷笑:“不过,既然他松了娶亲这个口,那哀家就有办法让你也做得皇后。”
身侧的女郎垂首,并未回话。
庄太后看侄女的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她拉过她的手,轻拍了下:“只是凌云,恐怕要先委屈你一阵子了。”
她是过来人,知道屈居人下的滋味不好受。
庄凌云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轻扯唇角:“姑母为凌云倾尽心血,凌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委屈。”
闻言,庄太后甚是欣慰。
萧槿在延英殿闹了好一通也没再得到半点眼神,自觉没意思便又负气走了。
临走时,还顺带薅走了萧檩御马厩里的一匹宝骏离宫。
行到宫门时,正碰上了打道回府的庄凌云主仆二人。
庄凌云上前恭敬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
萧槿对庄家人从来没有好脸色,她扫眼看去便知庄凌云是从哪个宫出来的,眼底闪过一抹讥诮。
庄凌云的举止还是一如既往的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无怪乎是长安高门贵女的典范。
可萧槿瞧得却很是碍眼,从自小便是。她不说平身,只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这位自小便被庄家内定的皇后人选,想必也知道了皇兄要立后的消息,今晚内心一定也很不畅快吧。
萧槿决定火上浇油:“本公主很快就要有皇嫂了,想来你也知道她是谁,别忘了回家告知你祖父和父亲哦。”
说罢,她笑得乐不可支。
萧槿想,等崔令纾那个搅事精进宫就有得好戏看了。
搅吧,搅吧,最好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好过!
庄凌云低垂目光,恍若未闻。
宝骏抬起轻快的蹄子踩在宫道上,嗒嗒离去。
待人走远,庄凌云身侧的侍女见自家女郎受气,小声抱屈:“娘子,您与公主乃亲表姐妹,她怎能如此——”
庄凌云眼神一变,喝道:“住口!”
天家从无亲情可言,更何况她们这些沾亲带故的。
-
这几日,圣上要立后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大街小巷。
这位年轻的帝王登基五年来,勤政为民,治理万方,是位暂时无可指摘的明君。若真要说有何不好之处,恐怕便是他的后宫一直空置着。
毕竟皇嗣关乎国本。
眼下冷不防说要立后,着实令人意外。更惊奇的是,皇后还是理国公之女,商户出身。
今早的朝会围绕皇后的身份问题,群臣颇有些唇枪舌剑的态势。
首先立刻作出反应的是庄环:“荒谬,她什么出身?一个商户之女也配为国母!”
龙椅上的天子还未开口,大殿中便紧随响起一道重重哼声:“想当年我等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又有几个是王侯将相,谁人不是贱户奴籍。哦,忘了,庄侍中您与我等不同。”
说话的是骠骑大将军周荣,此人功勋卓著,脾气冲,嘴更毒。
庄家乃是前朝残存的世族,太.祖皇帝在位时,重寒门抑世族,他们颇为谨小慎微。直到先帝继位,庄家送了两个女儿一齐进宫为后,仿效娥皇女英佳话。自此,世家势力复又冒头,开始谋求利益。
朝堂之上素来势力交杂,一派是以庄家为首的大小士族门阀,另一派则是以三朝辅政老臣为首的非显贵家庭出身的官员。
庄环:“好你个周荣,曲解我意,当堂挑拨离间,是何居心!”
周荣摆摆手:“诶你莫要与我争辩,免得沾了我这贱户的污浊晦气。”
见庄环被怼,他身后力挺的官员将战火挑向一白胡子老头:“苏相,此事您如何看?”
毕竟苏相最为关心陛下婚事,此前甚至有过陛下再不娶亲,他便要撞柱而亡的威胁之举。
宰相苏垚捋须,微微笑道:“我也是一介贫农贱户出身,不敢妄议。”
大殿上顿时发出一片爆笑,连站在上首的魏登禄都憋不住低首掩笑。
被戏笑了一番庄环想不出回击的话,只好忍着气望向了雄踞于宝座之上的外甥皇帝:“陛下明鉴,臣绝非是门第之见!只是商人者,逐利之徒也。崔氏女自幼耳濡目染商事,必是锱铢必较、唯利是图之辈,何来母仪天下?日后史书工笔,又将何以评说?立后之事关乎社稷安危啊,臣恳请陛下万万三思!”
说罢,当即提起官袍跪下叩首,其身后三三两两跟着跪了一小半朝臣,仿佛慷慨赴义一般,齐声高呼:“望陛下三思!”
“够了!”上首的天子终于发话。
萧檩扫过殿中跪下的臣子,眼神森冷,这当中有世族,有攀权附贵两边倒的寒门官吏。
“当年老理国公为我大周建立毁家纾难,粮草一车一车往前线送;皇祖父为了在天下广设学堂,崔家背后出了多少钱财纸墨,才让你们当中的寒门庶族能考取功名,为官致仕;今岁中原大旱,颗粒无收,崔家从江淮广购粮食一船一船运往北方救济灾民。你们都是瞎了眼没看见吗?还是耳聋了不曾听闻过?”
盛怒的斥责声回荡在宣政殿,听得跪伏在地的诸人心中皆惊惶。
庄环没想过他会如此雷霆震怒,此刻才不得不惊觉失言,赶紧又磕下头去:“陛下息怒,臣该死!”
沉寂之中,苏相沉沉开口:“崔家女娃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慧心铁胆,聪明伶俐,她是何秉性我再清楚不过,绝对当得起一国之母。”
萧檩脸色缓和,众臣面面相觑,也不再就这事发声。
方才群臣争辩时,监察御史顾介清一直保持着沉默,此刻高举笏板,出列高声:“臣有本启奏。”
萧檩将目光转向了他:“说。”
顾介清言语冷峻:“臣依旧要弹劾濯华公主,豢养面首,此举有损宗室清誉,朝廷体统。”
闻言,众臣先是一静,继而又响起细微的议论之声。
顾介清因公主养面首的问题在朝会上参了不下十回,圣上的态度一直很模棱两可,摆明了是想对公主睁一只眼闭一眼,也足见公主圣宠之盛。
但这顾介清着实是个死脑筋,居然还不依不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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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在后参奏。
“你所奏之事,朕已知晓。不过濯华只是养面首,不曾干预朝政,也就无损朝廷体统。朕为她兄长,倘若她若真有过,也是损朕清誉。顾卿不必再追究她了。”
萧檩对妹妹其实是有愧的。他们的母后走得早,萧槿自小被养在姨母小庄后膝下,待他有能力开府别居接她出宫时,他才发现她的性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浑身更是竖起了尖刺,连他这个兄长也不待见。
是以,只要不以权谋私做伤天害理之事,养些男人让她开心也无妨。
圣上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顾介清垂首回是。
大殿中的滴漏声清晰可闻。自辰时朝会就绪,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萧檩直到散朝之际,也没让那些跪着的官员起身。
比起外界的喧腾,崔家则显得异常平静。
崔汲年轻时就离了官场,平时跟在夫人方惠身后为她打打下手,乐得清闲自在。而崔令绪照旧忙得没影,穿梭在崔家各个书肆中。期间尚服局的女官来为她量身,准备缝制大婚的祎衣时,还是跑了趟商行才寻到她。
日薄西山,红霞染天。赶在城门关闭前,两骑快马飞进长安,溅起了一路雪沫子,急如星火般向善和坊崔家而去。
有人认出马背之上的人来,扬声高喊:“呦,这不是崔家二郎么!恭喜啊,要做国舅爷了!”
俊美夺目的青年没有半点喜意,闻言眉头反而是蹙得更紧,扬鞭催马。
天色眼见着很晚了,崔府的门夫正要阖上大门,忽听两道急促的“吁——”声,他定睛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二郎君,竟是您回来了!”
崔令绪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扔给长随,大步踏进家门。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崔令绪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心里更是如燎着火般焦急。他语速很快地问:“我爹娘可在家中?”
“国公爷跟夫人都在,三娘子前脚也刚到家。”
门夫话落,发现人已经没影了。
崔令绪刚进花厅,好巧不巧撞上了父亲,险些没给人撞出二里地外。
崔汲哎呦一声,痛切骂道:“哪个毛毛躁躁,怎的不长眼——二郎?”
他顿时喜得不得了,赶紧催管家:“快去膳房传话,让厨娘再备几个二郎爱吃的菜。来来来,儿啊,先擦把脸喝口茶。”
后头的母女俩闻声也欢然奔过来,崔令纾率先跑过去:“二哥,你回来了!”
崔令绪嗯声,接过父亲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问:“那信上是什么意思?”
方惠道:“令纾同陛下的婚事。婚期也定了,十二月二十八。”
“胡闹!”崔令绪气得半死,“这是能随意定的吗?爹娘你们竟也能同意!”
他一声怒吼让另三人噤了声。
两位兄长虽是双生子,但脾性却是天壤之别。大哥处事稳重,不苟言笑。二哥则一向不着调,终日里笑眯眯的,崔令纾鲜少见他动过气。
崔令纾温声安抚:“二哥,此事跟爹娘无关,是我一意孤行。”
崔令绪望向了妹妹,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担忧:“令纾,是不是他逼你了?你放心,二哥豁出这条命也要给你把这婚事退了。”
崔令纾看着兄长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酸,摇头道:“二哥,倘若我说,是我有野心呢。”
5. 第五章
这话一出,崔令绪就愣住了。
近前的女郎仰头望着自己,恍惚还如幼时一般,惯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张小脸上写满认真,非要自己点头应了不可。
她非足月出生,比寻常婴儿要小很多,刚诞下便得了稳婆一句恐难以存活的叹言。
那阵子崔家终日笼罩着忧惧当中,庆幸老天怜惜,亦或是她也争着一口气,硬是挺了过来。
幼时,她会时不时头疼脑热,祖父祖母和娘常要离家做生意,而爹又要守铺子,他与大哥也不敢假手于他人,因此都是两人在悉心照料。
在他眼中,妹妹一直是羽翼未丰、需要呵护的小不点。
可时至今日,崔令绪方陡然意识到,当年这个趴在他背上的妹妹早已长大,且能独当一面。
若她是个柔性之人也就罢了,偏她生来就是块金石。自小到大,凡她想做的,必要一头扎进去,千难万难也不肯回头。
崔令绪目光犀利起来:“你当真如此想?”
崔令纾坚定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二哥,你知道的,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得了我。”
听罢,崔令绪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质伏龟状令牌,递向前去。
“这是……”方惠接过,低头看去,双目一震,惊道,“庄家的令牌怎会在你手里?”
在看清令牌阳面所刻铭文后,崔令纾也眉心微蹙,与父亲面面相觑。
“是我从粮船遇袭的河底翻到的。”崔令绪说。
江淮一带水陆便利繁荣,自然也滋生了不少匪寇。劫□□亦盗亦商,抢劫的多是易销账的金银财物。崔令绪说,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们为何要打粮船的主意,目标大,还吃力不讨好。更诡异的是,事后销声匿迹,没留下一丝破绽,完全不似以往的匪寇作风。
听到兄长这番话,崔令纾脸色冷沉,深知此事已非同小可。
崔令绪伸手揉着眉心,疲态尽显,他扯唇嗤笑道:“起初我也只当这是次普通的劫江,直到我从水底下找出这东西来,方知这里头水有多浑。我本想将令牌交给衙门,可转念一想,一块令牌而已,算得了什么证据,又有谁会信。”
崔汲背后不由起了一阵凉意,但还是迟疑道:“会不会是他家谁人游湖落在那了?”
好个蠢猜想,方惠冷笑:“若是你,你会选择去货船渡口游湖?还恰巧丢块象征身份的令牌?”
说实话,连崔汲自己都不相信这是巧合:“可、可我们碍着他庄家什么事了?”
对啊,他们与庄家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从未有过任何冲突。
这正是崔令绪想不明白的地方。是以,当看到家中传来的密信时,他顿觉一场针对崔家的弥天杀计已笼罩而下。
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廊下风灯彻亮,漆黑长空落下几片剪玉飞绵,定睛看去,竟是又飘雪了。
崔令绪朝外深看了一眼,语气凝重:“这趟浑水不是咱们能涉足的,早退为好。”
崔令纾听了这话,沉默须臾,道:“动了杀心的人,并不会因为你示弱退缩而大发善心收手,偏安一隅,或许能安乐个一两年,但往后呢。”
“往后……咱们真就成一直待宰的年猪了。”崔汲嘀咕。
是啊,话糙理不糙,方惠拧眉想,他们什么都未做,便招来了莫名其妙的杀意。
崔令绪神色严肃:“那你有没有想过,皇帝身体里毕竟流着庄家一半的血,他们打断骨还连着筋,这是泯灭不了的事实。”
崔令纾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想过。我甚至恶意揣度过婚事正是萧檩与他们有意为之的设局。但我知道,作为帝王,他不想社稷基业倾覆,而我为商人,亦不想家业枯败。”
这正是他们能找准并笃定对方都会答应的契机点。
她也在赌,赌萧檩同她一样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就凭庄家此前对他母后和胞妹的所作所为。
崔令纾:“我们在明,那些人在暗。亏,吃过一次就好了,难道要次次被挨打痛杀却毫不还手吗?二哥,我们想活,别无他法,只能除掉起杀心的人。”
她眸中闪着决意,仿佛一簇无法言说的火苗,崔令绪半晌不语,似有千般思绪在心头翻涌,此刻终被感召,不禁点下头去。
崔汲上前,大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背,鼓舞道:“二郎,不必担忧,你爹我这个怂货都没怕,你怕甚!等大郎回来了,咱们一家人紧紧相互相随,更能所向披靡!”
闻言,崔令纾与娘亲对视了一眼,俱是忍俊不禁。
……
“陛下二十有二,总算是决意娶亲了,不枉老臣当年撞柱威逼啊。”
苏垚看着近前英气勃勃的圣上,乐呵调侃道。
回想起当初之情形,苏垚忽然生出忍俊不禁之感。那时天子还尚有几分青稚,冷酷对他道,老师,你现在撞死了,以后更看不到学生成亲,不值当。你难道真的不想看看,朕以后的皇后吗?
他话里的意思俨然是有心仪之人,苏垚耐不住好奇,追问他究竟想娶谁,天子却闭口不说,任他如何撬动,也不肯透露半分。
时过境迁,此时的青年与昔日似乎别无二致,但苏垚清楚,提起婚事的一瞬,他冷郁的眉目犹如被和煦阳光笼罩。
萧檩面色语气一概如常,不疾不徐:“那日朝堂上,朕多谢老师相护,为她说话。”
苏垚笑了:“老臣可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刻意偏袒,实是崔家小女娃的确担得起重任。”
他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不大清,但对于老友崔平的那个小孙女却始终记忆尤深。
彼时,他兼领弘文馆馆务,为皇室子女侍读讲论经义。而隔壁正是国子学,沿袭太.祖皇帝所改,国子学不按父辈官品高低招生,而是通过考试,广纳成绩优异的官员和平民子孙。而教授他们学业的张举正是弘文馆直学士,此人精通经史,确有学问,课前他会一一问学生名,然并不是为了认人,而是区分门第。
“你姓甚名谁?”
“学生姓崔名令纾。”
张举眼神熠熠:“哦?你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啊?”
小女娃扬着脸,语气稀松平常:“吾乃扬州邵伯镇崔氏。”
闻言,张举却是摇头啧声:“没听说过。”
她恍若没听出他话里嘲讽,颇为善解人意地原谅了他的浅薄认知:“那先生你从现在起便听说过了。”
张举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两室相邻,此事传至弘文馆时,引起大笑。先帝知晓后,也盛赞这孩子当有其祖父崔平之风范。
苏垚心明眼亮,见微知著,眼里带些不明的笑:“老臣想不到陛下也会有儿女情长。”
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这是自他教导天子这个学生时所发现的,仿佛天生刻在骨子里般,自成一体。
萧檩目光微微闪烁,摇头道:“朕只是觉得,她是聪明人,与她共事不必多费口舌。”
苏垚听了这话,只但笑不语。
脚步声响起,魏登禄走到近前即止了步,轻声禀道:“陛下,庄阁老和太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书案后的师生二人对视一眼,苏垚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侍中庄环于朝会上失言不敬,事后被降职罚俸。看来,现在他老子来给他擦腚了。
苏垚起身:“陛下,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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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臣先告退。”
萧檩点点头,关怀道:“雪天路滑,朕让内侍抬舆送老师回去罢。”
苏垚言谢,后退几步,朝外而去,正迎上庄策的视线。但见这老东西慈眉善目,身形修长清瘦,体态如松,倒是很有文人风骨。
庄家能从前朝存活至今,靠的不仅是汲取圣眷,更是其家族掌权者深不可测的权谋之术。
身为同僚,苏垚对他含笑致意,随后向一旁雍容华贵的妇人行礼:“臣见过太后娘娘。”
庄太后倨傲颔首。庄策却是和颜悦色:“苏阁老也在啊,何不留下一起。”
苏垚微笑道:“我一外人,便不腆着脸打扰你们祖孙叙旧了。”
说罢,错身绕过二人,缓缓朝外走去。
龙涎香自狮子炉试探而出,隔着缭绕的青烟,萧檩的目光在进殿的二人身上停了一停,不等他们开口,冷淡道:“倘若外祖父今日是来劝朕深思立后之事,那便可回了。”
庄策闻言一凛,急急下拜,重重叩首:“此次臣来,是为赔罪。庄环大不敬,给陛下惹了麻烦,望陛下恕罪。”
萧檩取出大印,再三确认立后诏书无一词眼有误后,方落章,说道:“舅舅忠肝赤胆,为国运殚精竭虑,朕感激不尽。但朝堂之上无亲疏,他大放厥词含沙射影,朕若不罚,岂不寒了其他臣子的心。”
庄策立刻接言:“陛下所言极是,那混账当罚。”
庄太后见父亲久跪不起,上首的天子也不吭声,只盯着手中的诏书看,急得出声提醒:“承廪啊,赶紧让你外祖父起身罢,他年纪大,膝又有痹症。”
闻言,萧檩从诏书中抬眸,才惊觉地上还跪着人,赶紧一派歉然:“外祖父快快请起,都是一家人,您何必还与朕行这些虚礼。”
庄策手撑着地,一时没能站起来。
萧檩望向魏登禄,怒声劈头而下:“魏登禄你还杵着干甚,没点眼力见儿,还不快快将阁老扶起落座!”
“是。”魏登禄立刻一脸惶恐地应声,跑到庄策面前搀起了他,扶着人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了。
“承廪,此番你娶亲总算了却姨母一大憾事,”庄太后是一脸的欣慰,但转而像是想到其他伤心事,低首垂泪,“转眼间你们几个孩儿都这般大了,想想姐姐在时,对凌云亦是疼爱万分,那时我俩常打趣,等长大了,不如亲上加亲,将她收作儿媳,岂不是美事……”
萧檩将诏书妥帖收好,嘴角勾起隐晦的冷笑。
“……凌云倾慕于你,至今不肯许人家,姨母心痛万分,想着承廪不如沿袭你父皇二后并立之制,亦不失为告慰姐姐在天之灵。”
萧檩淡声揭短:“姨母,朕知你从前过得水生火热,但朕想不通,你吃过的苦头,于凌云表妹而言,怎就成美事了?”
庄太后的脸一下子变了,连庄策也险些挂不住脸。
萧檩恍若未见,深思熟虑一番:“不如这样,楷弟也尚未娶正妻,朕下旨赐婚,撮合他二人如何?”
楚王萧楷乃庄太后所出,比萧檩小半岁。
这场交谈最终以庄策的打圆场而告终。
父女俩从御书房出来时,被凛风灌了个满怀。
庄太后看了眼阴沉的天色,忧心忡忡地低声道:“父亲,他与先帝不同。”
庄策下了台阶又站住,四顾大明宫巍峨的亭台殿阁,这里是皇权的象征,也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正是在这里,他亲眼所见旧朝如瓦砾不堪一击,被碾灭于历史的长河中;也正是在这里,他携家族,弃主改投新朝,重获新生。
庄策轻轻闭上了眼,灰白的眉毛颤动:
“倘若相同,皇位上坐的便不会是他了。”
6. 第六章
崔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正堂里,崔汲看着坐在上首悠闲品茗的公主,不禁大为头疼,昔日女儿与她打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一想到日后女儿进了宫,得面对黑心的皇帝,跋扈的公主,还有个老妖婆太后……他再次悲上心头。
无怪乎人人将阳羡茶推为上品,的确齿颊余香不散。萧槿淡淡瞟他一眼,不禁乐上心头:“国公爷为何愁眉苦脸?本公主不就是喝了你家两口茶,至于么……难道是不欢迎我?”
比起崔令纾那个人精,欺负她父亲这个老实人,着实有趣。
崔汲顿时头上冷汗直流,磕磕巴巴道:“自、自然不是——”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自外传来,替他解了围:“不知公主殿下今日大驾光临寒舍,是有何贵干?”
跨进门槛的年轻女郎,雪衣素氅,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光彩,与不远处院中张扬浓烈的红梅相映成辉。
萧槿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呵呵道:“你可真是让我好等。”
崔令纾赔了笑,歉然道:“刚从益州送来了一批蜀纸,理货耽搁了,望殿下见谅。”
萧槿冷哼一声,继续喝茶:“本公主还是习惯从前你那副盛气凌人的嘴脸。”
见状,崔令纾对一旁父亲道:“阿爹,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与殿下有事商谈。”
崔汲眸光闪烁,面露不放心,崔令纾则回以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你父亲对你真好。”萧槿看他那副模样,冷不丁来了句。
崔令纾解下氅衣,在她身侧的圈椅坐下,顺便自斟了杯热茶,莞尔道:“家父胆子小,禁不住殿下的吓唬。”
“那为何你不能随了他的脾性呢,”萧槿看着她怡然自得的模样,咬牙威胁道,“皇宫不是你能进的地方,我不想你成为我的皇嫂!”
崔令纾没作声,忽而抬脸冲着她展颜一笑:“可惜木已成舟,如今的局面非殿下所能左右。殿下是不是还为幼时的事生气呢,要不趁咱俩成为姑嫂前,我让你打回来?”
萧槿一下炸毛了:“闭嘴!不准你再提这件事!”
——“他打你你不会还手吗!我教你的全忘了不成,吵架吵不过,打架也学不会。难道你只会当个任人欺负的公主吗?”
小病秧子气呼呼地将她摁在地上,一脸怒其不争地模样。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小病秧子抡起拳头,想打她,却转而对着地一通狂捶,苍白着脸恶声恶气,“以后你自生自灭,我再不管你了!”
隔日,国子学里没了她的身影,她果真说到做到。自此以后,萧槿也终于学会了色厉内荏,竖起利爪,挥拳砸向每一个欺她之人。
经年再见,她如她所愿气焰嚣张,飞扬跋扈,而小病秧子却向世俗低了头,示了弱。
“这是大婚贺礼!”萧槿推给她一个宝匣,随后起身便走,没走几步又傲然斜睨道,“止步,不必送本公主!”
她也要让她睁眼看看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崔令纾笑着道了声谢:“好,殿下慢走不送。”
回到澜院屋中,崔令纾打开匣子,几本封面露骨的风月话本、房中术避火图顿时映入眼底,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向来沉静的崔令纾面上难得泛起了热。
她啪地阖上宝匣!
流云被这声一惊,见女郎凝眉,不由担心道:“娘子,怎的了,没砸着手吧?”
崔令纾目光闪烁了下,笑着道:“无事。”
宝匣还被她抱在怀里,此刻冷静下来,崔令纾才发觉这匣子异常之重。
她不禁心生疑窦,再次打开,将那些脸红心跳的物什拨至一旁,果然发现里头还有暗格,她轻轻一拉,目露震惊。
隔层底下赫然是一堆金条。
看着金条,崔令纾沉默了片刻,吩咐道:“流云,去跟先前的买家说,缺的粮草我会双倍补上。”
流云虽不解,但照做:“是,娘子。”
-
大婚正式仪程之前尚有许多前期准备,时间安排虽紧凑,但从上至下,恭顺礼制,未有半点敷衍了事。
平静的长安城因帝后新婚热闹了好久。转眼间进了十二月,初八这日,藩镇宗室进献贡礼,百官皆朝服上表称贺,诏书依例于承天门宣读,由中书令执行:
“朕闻乾元资始,坤元资生。咨尔崔氏令纾,门著勋庸,为商至诚,取予有道。今遣使持节,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以共承宗祀。朕欲与尔奉神灵之统,理万物之宜,共治天下,以正风训,永固邦家。
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圣上遣使尚书令右仆射苏垚、副使周翀,前往崔府持节授册。
日正当空,仪仗浩浩荡荡出朱雀门往善和坊逶迤而行,沿道早已站满了争相围看的百姓,欢喝雀跃。
理国公崔家乃当朝一奇葩清流,自古官尊商卑,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考取功名,加官晋爵好光宗耀祖。然他家却选择了功成身退,弃官从商,不过也不得不感慨,崔家捕捉商机若猛兽鸷鸟之发,短短几十年,竟能靠着薄利的书坊生意,商铺遍布大周,成为财雄一方的富贵人家。
现如今更不曾想,竟还出了个皇后!
从苏相手中接过诏书和金册的这一瞬间,崔令纾才生出她要成婚的实感。
苏垚观她仍旧举重若轻之态,顿时满眼欣慰盛赞。苏家男丁旺得有点邪门,一大家子几十口凑不出两个女娃。从前老友在时,他便相中了他的小孙女,欲让两家孙辈结姻亲,没曾想被圣上给捷足先登了。
忿忿不平下,苏垚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圣上也是他的学生。
寒暄一番,交代完接下来的一切事务后,他一行人告退。
待人走后,方惠不忘提醒女儿:“诏书一出,再无更改。抽空别忘记去跟你干娘也说一声。”
崔令纾点了点头,近来她正有此意。
崔令绪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沉声道:“天寒地冻的,山路不安全,届时二哥陪你去。”
“好。”崔令纾应声。
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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纾的干娘是西郊山上的一株野草。
她因早产幼时体弱多病,药石无灵,连宫中的御医都束手无策,一家人遂开始求仙问道。
那时,恰逢一白发长髯、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周游四方,路过长安,为她占得一卦:硬骨承凡胎,刚极易折,慧极必伤。
祖父不禁与老道士攀谈起来,求问他有何解之法。老道士只是将拂尘轻轻一挥,随意道,去西山上认株野草作干亲。
野草何其普通弱微,如何能有神力照护?
实是荒诞不经,但万般无解之下,崔家只能寄望于草木之灵,以求天地之庇护。
从那之后,她退了国子学的课,回家安心养病。
春去冬来,酷暑严寒,崔令纾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登西山给干娘问安。
至此经年累月下,病弱的身子骨竟得到强健,崔令纾鲜少再犯病,也让她明白了当初老道士对她的批语。
从前她虽身弱,却事事要强,常让自己心力交瘁,祖母看不下去,会时常将她抱怀里劝慰,令纾啊,勿时时争强,要学会守拙。然那时她太小,并不懂其意。
野草形微却至韧,虽伏于泥淖,却懂借势而生。风来倒伏,雨来吸收,强劲坚韧地扎根于丛林杂石。而反观西山林间最高挺的树木却被雷雨劈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省察内心,渐渐地敛了气性。
冬日的西山清寒寂寥,草木枯萎,雾凇树挂。
循着枯涸的涧溪而上,崔令纾找到干娘所在的位置,这里空空如也,只余萧条枯叶。
但崔令纾知道,来年的春寒料峭,她复又会焕发生机。
如往常一样,崔令纾倒豆子般同干娘絮叨了一堆。干娘不会语,只一昧地听她讲,于是好事坏事一股脑全抖搂出来,也舒缓了心中不少郁气。
崔令绪坐在一旁的山石上,听她嘴里叽里咕噜,失笑,难得还能见到妹妹的几分童稚。
此时山间静谧无风,东边树林几只栖息枝头的寒鸦倏忽振翅,高飞掠过上方,嘎叫着争相飞向别处。
崔令纾眯起眼睛,警觉望去,现在并非是鸟兽回巢的时辰。
思及此,她扭头迅速看向二哥。
崔令绪也立时色变,摇头,张开嘴做了无声口型:“不对劲。”
正在这时,一声破音的男子提醒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郎君娘子小心,有刺客!”
……
天高云淡,宫廊檐下,一小太监疾奔在其间,风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
尖细的声音回响在紫宸殿内外。
“陛下,陛下!不好了!”
听得此言,正添香的魏登禄不由脸色一变,喝道:“我平时是怎教你的,遇事惊慌失措,失口乱言,成何体统!”
小太监急颤着,恭声说道:“不是,不是,是方才虞部的山虞来报,崔娘子在西山遇袭了!”
魏登禄如遭雷劈,手中香块吧嗒一声坠地,四分五裂。
来不及捡拾,紧接着,他见圣上即刻步大步朝外而去,步履匆匆。
7. 第七章
“阿纾,你要当心身后!”
十几个黑衣人自山林间窜出,未作丝毫停顿,刀光自上而下迅速劈来。
视线扫过交战的局面,崔令绪一步冲前,自腰间抽出佩剑,挡在妹妹身前。
耳边是嘈杂的兵器撞击声,崔令纾眸中厉光毕现,冷静干脆:“知道。”
崔令纾不会武,但有能保命的家伙。
视野收窄,崔令纾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一点凛冽寒芒正朝着她疾扑而来,她折身仰避之时,看准时机,扣动袖箭。
“咻——”
噗地一声,寒箭穿透了来人的咽喉,血骤然从他喉咙上的窟窿喷出,溅到了崔令纾的脸上。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腥热的血气让她心口翻腾,她其实很讨厌见血,但没有办法。
便在此时,峡口的山崖旁又上来数十个劲衣蒙面之人,惊闻山上阵阵刀戈击鸣之声,不禁面面相觑,随后竟悄摸退了。
天寒地冻,穿谷的寒风冰冷如利刃刮脸。
今时不同往日,封后的消息一出,长安城盯她的小鬼颇多。是以,今日出门进山,崔令纾防范未然,带了不少人手。
崔家的亲随护卫俱是边关武师,敏捷彪悍,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儿。
眼见着杀得没剩几个刺客了,崔令纾忙道:“钟叔,留个活口!”
“得嘞,三娘子!”
被崔令纾唤作钟叔的汉子,身高八尺,燕颔虎须,得令立时收敛满身杀势。他抡起手中大砍斧,朝前飞旋而去,正中一名欲要逃的刺客小腿,骨裂声清脆,令人不禁牙酸,那人仰面朝天,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钟嵘大步上前查看,见刺客瞪着双眼,纹丝不动,他伸手探了探鼻息,震惊不解道:“死了?只旋条腿下来也能死!”
崔令绪看了眼倒地刺客那青黑的唇色:“是服毒了。”
崔令纾则速度扫眼看了一圈她带的人。
都在,没少一个。
钟嵘心细看出她的担忧,说他们一帮武人,有点皮外伤在所难免,只要不致命都不打紧,又道:“就是二子平时练武不精,今天遭了一剑,伤势有点重,希望他能挺住,回头可别翘脚登天了,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二子是钟叔的儿子。他这话一出,立时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原先紧绷的气氛也随着笑消散在风里。而正在包扎伤口的二子这会儿急得满脸通红,大喊:“爹,你别咒我!”
喊声中气十足,在山谷间回荡不息。崔令纾放心了,视线转向横陈一地的死尸,整整十二人。
这群刺客训练有素,出手凶煞,见情势逃脱不了便服毒自尽,举止更像是死士,可惜身上找不出任何线索。崔令绪本想将庄家那块令牌就此脱手,但被崔令纾制止了。
无人会蠢到带着证明身份的令牌去行刺杀人,这相当于授人以柄,再者,那块令牌日后恐还能有大用处,这些个小喽啰不配使用。
虞部是隶属工部下辖的四司之一,掌管山泽、苑囿、矿冶之政。负责西山的山虞郭向淮感到天都塌了,未来的皇后娘娘倘若在他管辖的山里出事,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万幸、万幸老天保佑,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平安无事!
郭向淮赶紧一面命人去皇城通报,一面协同崔家的护卫将死尸运下山。
皇城至西山的一路上,萧檩心急如焚,轻骑紧赶至山脚下,其后紧随着魏登禄及一众侍卫们。
到的时候已经日近黄昏,崔令纾他们也正在山下。
惊闻急促的马蹄声,崔令纾望去,登时愕然。
来人停在她面前,带着满身的风尘,似乎是出来得很急,连帝王常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平素静若深潭的眼眸也波涛汹涌。此刻四目相接的刹那,却仿佛陡然定了风波。
众人见到皇帝亲临,忙跪下迎驾,萧檩抬手让他们起来,走到崔令纾身前。
崔令纾抬首,与他凝望了片刻,忽而嘴角上扬,莞尔道:“怎么,陛下如此急迫赶来,是怕我毁约逃婚啊?”
见她还有心情打趣,萧檩眉目稍松缓:“朕就不能是担忧你的安危么?婚事在即,这个节骨眼上,朕不想生出任何变故。”
也是,待嫁的皇后被刺死山林,此事亘古未闻,崔令纾可不想以这种方式留名史册。
蔚然秾丽的一张脸上,染了血,极是刺目。萧檩皱眉,不由抬手,轻轻触碰上去,语气却很是沉急:“你受伤了?”
崔令纾冲他摆摆手,示意没事:“是别人的血。我无事,再说了,我干娘在山上,她会保佑我。”
萧檩知道她的干娘,是一株野草。
很近的距离,他衣袖间传来一缕幽微似无的奇楠香,清冽苦涩,冲淡了一直萦绕在崔令纾鼻息间的血腥气。
见此情形,崔令绪英挺的剑眉不知不觉皱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深揖道:“陛下,此次袭杀非同小可,恐牵涉甚广,请陛下定要明察秋毫,严惩恶人。”
说话间,崔令绪不动声色地将妹妹拉到身旁。
在他眼里,如今的圣上是披了层温润的君子皮囊,毕竟他为皇子尚未登基前,血洗敌营的修罗手段,崔令绪是见识过的,至今记忆犹新。
萧檩心里明白,神情沉重地点头:“放心,这件事朕会查彻查到底。”
暮色暗沉,归鸟盘旋,西山重归于静。
崔令纾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山道不好走,回城也有些路,有事咱们回去再议。”
她开口,其余人自是赞同。
……
是夜,残月昏暗,庄家书房,祖孙三代正在洽谈。
崔氏女在西山遇刺一事,傍晚时,他们已经知晓。
“明目张胆去袭杀崔氏女,莫不是脑子坏掉了?”庄环皱眉问。
坐在上首的庄策未置可否,意味深长地道:“此招甚是高明,不在于能否成功杀了她,而是拖人下水,搅乱局势。”
搅乱局势……庄环忽然想到了什么,拧着眉头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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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儿子。
知子莫若父也,庄凌山对此得意一笑:“其实我也指派人去做了。”
话落的下刻,清脆的巴掌声从庄凌山的脸上响亮地传来!
庄环抬手,当即是给了他一大耳刮。
“你个蠢货,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行刺是我庄家所为。”
“不是——爹!我还没动手啊!”庄凌山傻眼了,捂着脸叫屈,“我手下的人刚进场,他们就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庄策抬手制止,浑浊的双眼沉沉:“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无论是否是我们动的手,陛下也会猜忌到庄家头上。”
庄凌山咬牙愤怒:“哼,他猜忌咱们的事还不够少么。当年如若没有我们庄家鼎力相助,他爹能当上皇帝?这位置现在能轮得到他坐?眼下那崔氏女又来横插一脚,才让凌云板上钉钉的皇后之位都没了!”
他义愤填膺的一番言语叫另外两人陷入沉思。
袭杀的另一拨刺客究竟是什么人?庄环看向上首的父亲,眉关紧锁,犹豫了一番后道:“父亲,你说其实会不会……正是陛下所为?要栽赃给我们……”
毕竟他极度擅长工于心计,城府极深,此前明里暗里他们就吃了不少他设下的绊子。
庄环满腹狐疑,皇帝与崔氏女成婚定是合计好的,不然先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怎会突然走到一起,怕不是就为了针对他们庄家。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形势很严峻,进退与否,俱是难题。
而庄策始终沉默着,不知是人老了,亦或是多年的权柄争夺心生疲累了,尤其是看到一代更比一代平庸的儿孙,此刻他竟有种回天乏术的无力感。
权势啊,他双目轻阖,叹息一声:
“罢了,事已至此,待机而变吧。”
闻言,庄环父子俩面面相觑,不再言语。
深更的沉沉宫漏响起,余音残静四方,渐息悄绝。紫宸殿依旧烛火煊亮,气氛低沉。
萧檩为祁王时,手底有一批暗卫,曾掌刀杀人无数,登基后,他们作为他的耳目,散于京畿各处。
寒衣跪地,作听命状,距离上次他得诏进宫面圣,已是半年前。
“宿雨盯梢庄家时,发现庄凌山今日晌午后曾派出一拨人手,但一个多时辰后,又全部都去而复返。”
萧檩沉默聆听,目光落在案头的香炉上,陷入凝思。
袭杀的刺客虽不是庄家的人,但他们已经动念且有所行动。
思及此,萧檩神色阴鸷,眼中生怒。
良久,他倏地想到一人,话锋一转问:“楚王近来在做什么?”
“回陛下,楚王殿下依旧居于皇陵旁的道观之中,终日痴迷于扫地焚香,炼丹采药,未曾见有任何异常之举。”
萧檩闭了闭眼,复睁眸平静道:“明日调些人手去照应崔家。”
归根到底,疏忽在他。
寒衣恭然行了一礼:“是,谨遵陛下之言。”
8. 第八章
“听说了么,昨儿个崔家那位遭刺杀了!”
“哪位?”
“那位未来的皇后娘娘啊。张樵夫从西山打柴下来,亲眼看到官爷们抬了一牛车的尸体!上前一打听,才知道是有刺客袭杀皇后。”
“嚯——谁人这么嚣张,连皇后都敢下手?”
“我看呐十有八九是……”
话到这里,这人竟卖起了关子,引得周围看戏的茶客争相竞问,连来送茶的店伙计都不由驻足,“是谁?”“你倒是快说啊!急死人了。”“小二,再上些茶点!”
这人很是谨慎,左右看了看,随后才以指蘸了点茶水,在八仙桌上写下一字。
众人见字顿时神情微妙,颇有几分果不其然的意味。
不过片刻,字迹边缘的水渍开始消泯,最后连轮廓都没了,八仙桌复归灰扑扑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小小的茶肆里却甚嚣尘上,议论的内容生了脚,长了翅,很快传遍长安城街头巷尾。
……
庄环从未上过如此不对劲的早朝,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同僚们有意无意地避着他,或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似在看热闹,
他后知后觉想到父亲的话,进而意识到这两日京中的传言,庄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是,他庄家是有此心但终归没下手。
那又岂能将袭杀崔氏女的污名安在他们头上!
散朝后,他想面见圣上,但却被魏公公拦住:“庄侍中先回家等着罢,事由陛下已知晓,这背后定是有贼人在挑拨离间,你放心,陛下一定会为庄家做主的。”
庄环心里呵呵两声,陛下所谓的做主,便是不作声不作为,任由他们被人猜忌泼脏水。
狗屁的做主!
待人走远后,庄环难掩愤慨,冷笑数声,拂袖而去。
当乘轿路过街市,听到此起彼伏的流言,庄环更是气得满脸涨红,当即想下车斥喝动手,幸得一旁老仆将他规劝住:
“老家主说,愈是身处喧嚣乱境,愈要沉心静气,三思后行,切不可意气用事。”
如今只要他动手,必会坐实谣言。
庄环只得坐回去,将满腔怒火郁气压下。
若说现如今长安城风头最鼎盛的人家,必非理国公崔家莫属。
封后及袭杀的事一出,崔家大小书坊商肆人满为患,有单纯看热闹的,有想一睹未来皇后凤颜的,亦有为崔家打抱不平的。
见状,崔令纾同二哥商计,不如乘此良机将所有商货削价出售,一来解决囤积的货物,加速周转;二来也算散散大婚的喜气。
崔令绪一听此计甚妙,当即开始造势,并在此之上,推出年关多购返利的惠举。
贪贾三之,廉贾五之。
打从崔家踏进文商这条道起,便谨遵此理行商。
削价第一日,收效超出预期所想。东西二市,凡崔家铺肆,皆排起了长龙,挤到水泄不通。崔令纾兄妹俩从早到晚忙忙乎乎,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两人一齐用了热饭,随后各回宅院。
进了内宅,二子及一众护卫止步,跟在崔令纾身边的仅余流云和一身如劲竹的仆妇王仁翎。
此前,如非出门,崔令纾是不喜如此多人围护在身边的,太浪费人手。
盖因出了西山一事,加之崔家来的那几位隐客,让她想撵都撵不走。
隐客是皇帝派来的暗卫,行踪若鬼魅,仿佛就此在崔令纾身边扎了根。
但此举落在崔家一众护卫眼里,难免会多想,皇帝这是在怪责此前他们保护不周。
崔令纾得知后笑慰道:“你们是我的人,与别人争劲做甚?好了,莫要闹心伤身,孰亲孰疏,我还是分得清的。”
有了三娘子这句话,一群人的心安下来。
崔令纾想,萧檩的暗卫不用白不用,于是另在澜院给他们安置了别屋,省的风餐露宿。
谁曾想手底下那帮人攀劲之心也更甚,既然皇帝的人能跟着三娘子,那自己人更不能示弱。
于是她如今走到哪,身后都跟着一小簇尾巴。
对此,崔令纾哭笑不得,万般无奈下只能允了。
深更,廊下风灯照夜,映出灌丛里窸窣的黑影。
王仁翎像一头花豹,警兆大作,震吼一声:“谁?给我滚出来!”
她是钟叔的妻子,两人都是大嗓门。吼罢当即撸起袖子,生拉硬拽,三两下将人从灌丛中薅出来。
流云托举火烛,凑近,倏地照亮了一张狼狈的脸孔,她目瞪口呆:“国、国公爷!”
王仁翎瞠目,赶紧松手。
崔令纾亦是不可置信:“阿爹,大冬夜的,你钻这里做甚?”
适才那王娘子手劲颇大,险些让崔汲见了他耶娘,缓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出缘由。
原来,自女儿遭刺杀一事后,崔汲又开始愁眉不展。故而,白天他跟着夫人操持女儿大婚事宜,晚上则当个“夜鸮”,蹲守在澜院,生怕有刺客再敢来登门。
崔令纾这才知晓,她爹竟已守了两个晚上,大感震惊:“你通宵不在屋中,阿娘不找你?”
崔汲支支吾吾:“……你阿娘嫌弃我睡觉扒人太紧,将我撵去了偏房,五日才召见我一次。”
看清老父眼下的两团青黑,崔令纾心疼叹气,拂去他额发间的枯枝败叶,劝道:“阿爹,放心回去睡吧,我这院里暗处多的是人手。”
崔汲摇头不肯,其实他是犯老毛病了,一惴惴不安,便会胡思乱想,慌觉天塌。往常方惠察觉到异常,会给他一巴掌清醒定神,但近来,夫人忙得都没空搭理他。
他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摒除杂念。
没法子,崔令纾只能派流云叫来阿娘,将人给拎回去。
方惠把人领回屋,期间不曾斥责半句,崔汲亦步亦趋跟在其后,见妻子倒头便睡,他也跟着除衣爬上了床。
方惠其实并未睡着,闭目,静静听着身旁的动静,思绪逐渐飘远,回到他二人初识之时。
彼时她乃屠户之女,沾血带煞,惯被人称以邵伯镇悍女的凶名。
市井之中,女屠户说亲,多是难于登天,但方惠对此并不在乎。世间男子多是庸碌无能之辈,她也瞧不上。
一日,肉摊前经过一衣着华贵、貌美柔弱的郎君,见她手起刀落,肉渣飞溅,惊吓之余,脸涨得通红。
方惠遂生轻蔑嗤笑,后每每他路过,她便行逗趣之举,久而久之,竟心甚悦之。
如今弹指一挥间,夫妻已是二十多载。
婚后,方惠才知,当初崔汲是故意在她肉摊前晃悠的。
崔汲面对妻子侧卧,干瞪眼,直挺挺地躺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怕又被撵出去。
小心翼翼的呼吸扑在脸畔,恍若惊颤的羽翼,方惠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笑。
随后,她抬手,将人搂进怀里,轻声:“好了,安心睡吧,别让我做寡妇。”
妻子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崔汲如同吃了定心丸,困劲袭来,沉沉睡去……
烛火渐熄,寝屋声沉影寂,不多时,一盏烛台又吐焰灼灼。
流云在偏房已歇下,崔令纾难以入眠,索性披衣起身,手托一盏灯烛,轻手轻脚来到书案前坐下。
就着烛火,崔令纾低头翻看西南州郡舆图和县志,在脑海里构思着,开春后如何架构商道。
比起成婚,商道甚不易行,是个更棘手的难题。
烛火静燃,笼罩着她覆着睫影的眉眼,似淡雾轻拥的黛山秋水。
远处二更的梆子声响,瞧见主屋隐约透沁出的黯淡烛照光,暗卫们不由相视一眼。
果然都是如出一辙的主子。
-
日子一晃而过,风波频起中,距离大婚仅有十日。
而身为大婚典仪的两位中心人物,一个奔波于商肆,另一个仍旧忙于朝政,两人恍若都将婚事视作儿戏。
但底下人可不敢有分毫懈怠,礼部一直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应的纳采纳吉等都已经走完,只待最后大典。
作为帝京,长安城已许久未有这般盛大的喜事,城中百姓自发内外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到处是金纸铺地,彩绸流光,一派喜盈天阙的气象。
同样,作为新后的母家,理国公府亦是喜溢门楣,放眼望去,青绿金红,处处礼制。
朱门重新油饰一新,两侧喜联夺目,入府门,两旁架设“囍”字灯笼引路,过影壁,穿游廊,入目所及之处,皆以彩绸流苏装饰,连绵楼阁张起了红纱圆灯,极是明丽鲜艳。
然万事俱备中,崔家人却忧心渐起。
眼看着婚期逼近,大郎仍旧没有消息。
今岁端午后,崔令绍拜完关帝公,即从扬州踏上了前往岭南的路。
广州南海郡直接面向南海,大量外商通过海道,不远万里来此贸易,是以这一带人烟稠密,商铺成片。朝廷为宠绥蕃商,阜通远物,也在此设有蕃坊,让外商集中居住。
吴越江淮除却粮食外,珠玑丝绸、陶瓷茶叶也盛丰。此前多是向中原以北州郡运输,即便是扣除陆路运输的高成本,这些大宗货物所得的利润仍旧极高。
祖父在世时,便有南下开拓商路的想法,但一直未成。在扬州服孝期间,恰逢蕃坊的蕃长寄书招商,兄妹三人一拍即合。
秉承着不能一家独大的为商理念,崔令绍征集江淮各地的散商,成立商船队,南下而去。而崔令纾则与二哥继续稳固本行,做好后盾。
自端午后,迄今已有六月之久,按理说,即便未收到信,年关将至,也该归家了。
但自十一月后,传信的家鸽一直未见有捎回任何信笺。
方惠夫妻俩甚至已做出最坏的预想。
崔令纾定下心神,安抚好耶娘,晚间唤来院中的暗卫听风,托他去趟宫中递个消息,说明日她想见圣上,盼望尽快。
听风还是还一次接收到这位新主子的命令,低声应是,随后隐于暗夜。
萧檩未登基前,暗卫遍布大周各地,说他有手眼通天的能力也不为过。
是以,崔令纾想求他帮忙查探兄长的安危。
是夜,月上中天。
崔令纾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之际,忽听几下轻叩门声,幽阒的静夜中,声响格外清晰。
澜院暗卫把守,固若金汤,这个时辰点,也只能是流云了。
她轻蹙细眉,掀开床帏罗帐,对外问:“流云,怎的了?”
“是我。”屋外人影朦胧,声音低沉清晰。
崔令纾惊坐起身,一时心跳也有些加快,迅速披衣下床,趿鞋开门,寒气顺着洞开的门扉争先涌进屋内。
廊下风灯闪着微弱暗光,青年一身墨绿常服,眉眼被灯火模糊得不甚真切。
崔令纾与他四目相交,眸底难掩震惊,声音微微发颤:“陛下,你怎来了?”
萧檩看向她,淡声开口问:“不是你要见朕?”
崔令纾倏然一怔:“可我、我是想要明天见你啊……”
太过突然,以至于崔令纾甚至忘了问,他是如何在不惊动阖府上下的情况中登门入室的。
萧檩不甚在意:“无妨,所为何事?”
屋外冷,崔令纾求人办事,不敢慢怠,遂将人请进屋。
听完事由,萧檩沉思,她大哥南下他是知晓的,但近来两月,除了江淮一带劫□□案件,地方并未上报重大事件。
“朕现在命人去查,你放心,最慢不过三日,定给你答复。”
话落,屋外倏地响起刀剑相击声!
“何方宵小,敢来我崔家作祟!”
崔令纾闻声,奔向外,喜声:“大哥?”
萧檩紧随其后。
见之,院中黑脸郎君如遭雷击。
崔令绍做事向来沉稳持静,叩门意味着要惊动门夫,唤醒家里一大帮子人出来迎接他,尤其是父亲,极易涕泪交加,届时局势他难以掌控。
是顾,他选择翻墙。
但见澜院冒着灯光,料想妹妹应当尚未歇下,便来此一看。
怎料居然惊见如此情形。
他无法接受自己出趟远门回家,便得知妹妹将要出嫁的消息。
更无法接受,妹妹的夫婿是皇帝。
在亲眼目睹皇帝惊现妹妹闺阁时,这种想法达到了巅峰。
孽缘,都是孽缘!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阻止妹妹将此人捡回家。
与此同时,暗卫们收了剑,火速消失。
崔令绍沉着脸,上前行礼,随后不卑不亢道:“臣参见陛下。陛下为一国之君,当知夜无故越垣入人家,属重罪。”
皇帝驾临臣子宅邸,臣子必会出门恭迎,但国公府无声无息,崔令绍不用猜,知定也是翻墙。
萧檩:“朕——”
崔令纾深知大哥脾性,迅速解释:“大哥,你别误会,是你久不归家,又杳无音讯,我便拜求陛下,想寻觅你踪迹。”
说罢,崔令纾向萧檩使了一个歉然的眼色。
崔令绍一听,缘由竟是在他。
趁着兄长沉思之际,崔令纾赶紧亲送圣上离开。
走的是正门。
回来时,见兄长还杵在原地不动。
崔令纾看着兄长晒得黝黑的脸孔,关切问:“大哥,你怎回来得如此迟?担心死我们了。”
“第一次走长途水路,迷航了。”崔令绍也万分懊悔,早知不做这趟生意了,若他在家,定能阻止这桩婚事。
他看向妹妹,诚恳道:“令纾,大哥怕你被负,更怕你受委屈。”
崔令纾没告诉大哥,她与萧檩之间的婚姻无关情爱,只有利益,又何谈负心与否一说。
她宽慰起兄长:“大哥你知道的,我非屈己从人之人,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行。”
这话倒是不假,但崔令绍仍旧难以放下心来。
一路舟车劳顿,崔令纾心疼,劝他早点休息。
翌日,见到非复昔时的大儿,崔家夫妻俩终于安心了。
崔令绪围着兄长打量一圈,捧腹大笑:“大哥,你现在像块黑炭,如此甚好,往后再无人会认错你我了!”
岭南炎蒸,斗笠帏帽登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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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之物也不管用。
崔令绍脸更黑了,只是无人能瞧得出来。
……
隆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黄道吉日,帝后大婚。
大婚前一夜,澜院华灯如昼。东方露白之际,崔令纾便被尚宫局的六位女官唤起梳妆更衣。向来精神抖擞的她,破天荒的困倦到睁不开眼,蹙起眉,开口轻唤阿娘。
这一刻的她,仿佛与幼时病重中极度粘着娘亲的稚儿重叠,转眼经年,竟都要成亲了。方惠瞧得眼热心疼,百感交集,忍不住搂着女儿起身,嘴里不时应声“乖女,阿娘在呢。”
她在侍女的服侍下,被剥去了寝衣,浸入浓郁的香汤中,热水淋过肌肤,崔令纾方清醒一些,直到绞面之后,困瘾全无。
当梳妆嬷嬷摆出一堆脂粉,崔令纾不由皱眉,尚宫局尚仪郭玉赶紧道:“皇后肤白,不必着过多粉。”
大婚前夕,圣上特地交代过他们,一切以皇后娘娘意愿来。
闻言,崔令纾松下了眉头。
妆发完毕后,恰是卯时初刻,尚服吴然恭敬道:“请皇后服祎衣。”
深青色的大袖深衣层层繁复,衣身绣满翚翟纹,每一只翟鸟皆以金线捻丝绣成,在烛光下隐隐生辉。
直至冠花钗十二树,方昭示事毕,随之屋中落下一片惊叹声。
镜中华服女郎恍若神女降世,玉为骨,冰为肌,颦笑之间,光华流转,珠玉摇晃。
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
崔令纾抬首,对着娘亲展颜一笑,求夸道:“阿娘,我好看吗?”
方惠一直喜忧参半,为了让女儿安心,此刻也笑容满面:“这世间再没有比吾儿更动人明艳的小娘子了!”
尚宫局众人亦跟后盛赞,国公夫人所说的绝非大话,放眼全天下,的确再找不出一个满身气度如此从容沉稳的女郎了。
方惠虽心气高,但也从未想过要去沾上皇家。女儿其实同她一样性子强势。此前在方惠看来,能为女儿觅得一个同她父亲一般的貌美但温弱的良配,好好地收拾调\教一番,唯妻是尊,再好不过。
谁曾想过会是如今的局势,来日究竟如何,她不敢去深思细想。
崔令纾一眼看出娘亲的忧虑,她握紧娘亲的手,轻声细语:“阿娘,勿要为我担忧。”
一句话,直叫方惠倏地落了泪,赶紧背过身去,拭净面上泪痕方抬头,转身。
不过几息,方惠已恢复常态,惟余还泛红的眼圈,她重重点头。
周围还有尚宫局的一众官员,女儿如今做了皇后,绝计不能给她丢脸。
辰时初刻,崔令纾披上绣有翟纹的大袖披帛,手中捧起皇后金玺,拜辞耶娘兄长后,乘重翟车前往太庙,祭天地宗庙。
太庙前,萧檩已先一步到达。
大周遵循周礼古制,帝王成婚依旧服深青衮冕,待到合卺时才更换真正意义上的喜袍。
山岳耸峙,寒鸟孤飞,萧檩目光穿过太庙的九楹重檐,直到渐渐凝定在皇后的凤舆上,太常寺的乐班鼓点随着他的心跳一同落下。
崔令纾咬牙,一路维持微笑,心里暗骂道,这金玺着实是重,万幸方才登阶时未失手丢掉,否则真是要闹笑话了!
萧檩察觉到,唇角浮现一丝笑,他摊开手掌放在她手底,借以托力。
“我给你托着。”声量只有他二人能听见。
他掌心传递出惊人的温度,崔令纾被灼得下意识回避了一下,随后心安理得将所有重量置放于他掌中。
司仪唱礼,太庙告祭完毕后,帝后二人移至大明宫含元殿,共受百官及藩属使臣朝贺,恭祝声如起伏的海浪。
行完一整天的礼仪,已是黄昏日暮,萧檩换了身绛纱袍,接下来才是他们的合卺成婚。
礼炮声声,鼓乐齐鸣。
天子大婚,普天同庆。
长安城不设宵禁,百姓们欢呼雀跃,半大孩童穿街走巷,也跟着鼓乐舞蹈,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
与世俗大婚不同,皇帝不用亲迎,青庐自然也换成了紫宸殿。
大殿内红罗铺地,锦缎遮墙,中间竖立着金质三叉支架,上置圆形铜镜一面,意为驱邪避煞。
崔令纾与萧檩东西隔案,相对而坐,尚食局备好“牢”食,两人共食同一份肉,礼官在一旁唱念:“合为一体,同甘共苦。”
此刻撇去繁重的礼仪,崔令纾得以静下神来,细致打量对面端坐的郎君。
今时的他与以往截然不同,通天冠,绛纱袍,身姿挺拔,劲瘦的腰身还系了条镂金玉带,愈发显得面容俊美,气度华贵。
崔令纾看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此时此刻,他们仿佛真是一对寻常结亲的眷侣。
她光明正大的视线着实难以忽视,萧檩抬眼,与她投来的目光撞在一起,淡淡问道:“在看什么?”
崔令纾轻眨着眼,眸中的惊艳丝毫未掩,赞叹道:“倒是第一次见陛下穿绛红。甚是好看。”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萧檩一时竟无言以对,恍若被施咒般,耳尖也难得冒起红。
魏登禄看得真切,一旁的礼官们即便听见,也自是不敢吭声,面面相觑后,心照不宣地想皇后娘娘甚是胆大。
他们低首,道:“陛下,娘娘,接下来是饮合卺酒。”
尚仪取来两个匏瓜制成的瓢,以红线相连。让帝后各执一瓢,饮尽瓢中酒。
“愿陛下与娘娘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敬祝声回响在殿内,渐渐驱散了萧檩耳中的嗡鸣,“永不分离”取代了“甚是好看”。
饮完醴酒,萧檩沉默片刻,恐她再脱口而出什么言词,便对一众人道:“你们都退下罢。”
“是。”魏登禄垂首恭声,领着人依次退出大殿,顺手还阖上了殿门。
寝殿中红烛灼灼,置身其中何其旖旎。
待人散却,今夜新婚的夫妻二人却不言不语,各自做着手头事,互不打扰。
空旷的寝殿一时只闻窸窣换衣声。
崔令纾只想尽快除去身上的累赘,层层叠叠的繁重婚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褪去后,她来到妆台前。
萧檩将宫人们都遣了出去,无人替她拆发,只能自己动手。
抬臂时,衣袖垂落,在烛台火光的映照之下,两截晧腕如有光辉。
身后忽地贴上一堵热墙。
崔令纾略微一顿,诧异凝眸,从镜中望去,萧檩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身绛纱袍。
“陛下要作甚?”她不解,抬头看他。
萧檩手掌按在她后颈上,制止住那微仰的脑袋,沉声:“莫动,别伤着你。”
二人不过拳拳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
随后,萧檩兀自轻取下一缕她的乌发,同他的一起合髻,放入香囊中,妥善收好。
至此,正婚礼成,他们共为结发夫妻。
崔令纾静观萧檩的一举一动,他全程按照礼制执行,一板一眼,未有半步遗漏。
于是,崔令纾不禁笑意盈盈,眸光似秋水般澄澈纯净:“陛下,那……接下来要行什么礼呀?”
9. 第九章
成过亲的都知道,大婚礼成之后,即是就寝,行周公之礼。
萧檩哑然一瞬。
崔令纾生就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漆黑明亮,清炯如洗。此刻,她就这样用这双眼眸静静地望着他,颇为气定神闲。
萧檩的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停,挪开,旋即想到她那颗七窍玲珑心,又转而对视上。
他扯唇,忽然发出低低地笑,带着很微妙的意味,莫名让崔令纾的心提了起来。
萧檩盯着她问:“此前司寝没交待过么?”
崔令纾眼珠一转,懵然道:“说、说过吗,事情太多了,恕臣妾着实记不大清了。”
他宽宏大量道:“无妨,既如此,那还是朕来吧。”
萧檩对于她先前的试探逗趣了然于心,他挪动步伐,在她眼眸的注视之下,朝她一步步走去。
什么意思,难道他要来真的?
崔令纾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打起鼓来,眼波颤了颤,懊恼早知方才便不逞嘴能了。
这个稍纵即逝的变化立即被萧檩捕捉到。
许是喜烛过于暧昧缱绻的缘故,他此时的面色竟有几分柔色,目光也灼灼。崔令纾不禁站起身,想后退,却发觉身体被妆台抵住。
萧檩逼近她身前,紧随而来的还有沉沉的压迫感。
他倾身过来,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大掌朝她光洁细颈袭来,崔令纾心口怦怦直跳,放在妆台边沿的双手,不知不觉又紧了紧。
就在指腹即将触上之际,崔令纾忽觉肩上一沉。
萧檩转而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臂,不轻不重,颇似是兄弟间的寻常打招呼。
崔令纾被弄得简直一头雾水。
见弓背炸毛的狸奴放下警惕,萧檩的黑眸不自觉漾出笑意:“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向寝殿深处走去。
崔令纾仍旧提着一口气,原地犹豫一番后,迈步,紧随其后。
掀开珠帘,绕过六扇山水屏风,崔令纾发现,内殿被隔置成了一间静室。比起外殿的浓烈鲜亮,这里明净雅洁,陈设古朴简单,一案一榻,满室只以烛火照明,角落的一只青铜兽炉内缓缓地升腾起一缕轻烟,悄然静谧。
紫檀御案上,依序垒摆着一沓沓书册。
崔令纾这时已到御案边,拿起书册,观之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原来陛下是要找臣妾算账啊。”
萧檩眉目舒展,淡淡反问:“不然,你当朕是要做甚?”
闻言,崔令纾尴尬地揉揉耳朵,但很快觉出不对味来。她轻哼,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促狭鬼,旁人逗趣他一分,他势必也要不甘示弱地吓唬回来!
崔令纾看向面前的账簿,垂眸静立片刻,未几,思量着说:“那陛下呢?”
挖了这么大一坑,原是在这等着她,可总不能她干活他歇息吧,崔令纾略感不平衡。
萧檩:“朕给你打下手。”
听罢,崔令纾舒心了,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玉珠算盘。
萧檩已在御案前坐下,给她留了身侧的位置,崔令纾径自落座。
年底时,诸道盐铁、转运使官都需奏报户部,户部再将全年收纳明细送至中书门下审核,最后递呈圣上。只是前夜一并送来的,还有御史台按察使纠察得来的各藩镇的白抄和赤牒。白抄即是核算的底稿,而赤牒则是收录签字画押的收支凭证。
萧檩将这两件事告知她。
盐铁利润有多大,崔令纾是知晓的,因为她祖父正是靠私盐发家,不过天下大定后,他们家再没沾过一点。毕竟乱世里搞盐是打仗催生的求命之道,太平盛世里弃盐亦为保命之道。
崔令纾靠坐在椅背上,略一思忖,问:“是两方的账有何不符之处吗?”
“不,”萧檩闻言摇头,“这两方送来的账实完全相符,甚至连收、运、销、损的账面都标得一清二楚。”
萧檩这话出,崔令纾立时明白了。
是地方平账平得滴水不漏,显假了。
这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账簿放在他人处,或许找不出问题,但摊上萧檩这么个智珠在握、谨慎多虑的主子,他只会疑心账簿被人动过手脚。
萧檩:“非朕不信任他们,只是前朝亡国便是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崔令纾颔首认同。
盐铁之赋占国之财政半数,养天下兵。地方藩镇节度使会将盐利截留,以便积于私室或留作进献谋利。倘若放任这些贪墨钱粮的蠹虫成型,有朝一日势必会如分崩离析的前朝,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是以萧檩才亟需开辟新财源,削弱军需对盐铁的依赖。
静室沉寂了下去,一时只余下翻查账簿的沙沙声,崔令纾目光落在账簿上,眯眼扫过,算珠在她指尖翻飞,清脆的珠击声落地,一串精准的数字随之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萧檩提笔,将她所说的记录下来,两人配合默契。
不知不觉,烛光逐渐黯淡,萧檩抬眼看去,发现案上烛台已余一滩烛泪,他起身,重新点燃一根。
顷刻之间,静室倏亮。
萧檩长睫微压,垂眼看向伏案的女郎。
那人垂首低眉,沉静如水,鬓边落着朦胧烛辉,隐隐绰绰,如雾里看花,让萧檩有些分不清这是否是真人。
恰这时,崔令纾抬起明艳皎洁的脸,见人立在案前不动,善解人意地劝慰道:“陛下,你若是乏了,便先去歇息吧。”
她声音柔婉,只是这话怎么听都像在戏谑他偷懒。
方才徒生的虚无感顿消,萧檩失笑,一颗心落地,三步并两步便回到崔令纾身侧。
后半夜更漏将阑,玉珠声也慢慢稀疏下来,毕竟都不是铁打的身子,两人倦乏时,便靠着椅背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很快复又振奋起来。
待理完这一案的账簿,崔令纾将算盘往前一推,大有终于解决的架势。
剩下的只管跟今年入库的实账再作核算。
夜色幽静,疏疏月光漏尽窗扉。
见她打着连绵的哈欠,萧檩轻声道:“辛苦了,你去歇息,剩下的由我来整理。”
崔令纾眸中水意泛滥,困然地点头嗯声,刚走没几步又折身返回:“盥室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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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檩微顿:“西间有新修砌的汤池,朕唤人进来服侍你。”
“不用,太晚了。”崔令纾摆摆手,又飘走了。
其实是她不喜人伺候在侧,哪怕在家中,她身边也唯有流云一人打点左右。
念及流云,崔令纾想,明日得将她接进宫来。
丑时初刻,夜深人静,西偏殿隐约传来盥洗声。
殿外守夜的宫侍闻声一震,不禁面面相觑。
静室里,萧檩怔愣了片刻,终究不放心,盥室地滑,担心她困得摔倒在汤池中,后脚跟上去,守在青幔外。
此前,她换下的祎衣挂在衣桁上,一旁是龙凤烛灯树,百子帐,鸳鸯喜榻上的花生、桂圆、红枣都还尚在。
一切仿佛都在昭示着不久前的婚仪。
萧檩静立半晌,禁不住想,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就这般过去了。
盥室里水声涟涟,热气腾腾。崔令纾踩着池沿玉阶上岸,水哗啦啦地从她身上往下落,如瀑乌发覆于雪肤上,极是惹眼。
她扯过棉帕擦干,热水一熏,倦怠更重,越发飘飘乎。
遽然一阵哗啦后声响俱消,萧檩拧眉,加重声音唤了她一声:“崔令纾?”
听得外面呼声,崔令纾手上加快,一边穿系好寝衣,一边扬声对外回:“好了,好了。”勿要催促。
同居一屋檐下,果真是麻烦,崔令纾叹了口气。
里间人裹着雾气出来,白净的脸蛋微微泛红,还有略清淡的澡豆香萦绕在空气中。
是很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盥室里置新的澡豆是他惯用的,萧檩意识到后,心脏重重跳了跳。
见人无事,萧檩一言不发,折返回静室。
崔令纾只觉这人莫名其妙,她没功夫去揣度圣心,将床榻上的杂物抖落干净,钻进被窝,酣然入梦。
紫宸殿的喜烛燃了一夜,直至曦轮破晓方熄。
天放亮时,紫宸殿当值的小太监悄悄对魏登禄耳语,魏登禄闻言,一瞬喜上眉梢,忙交待下去,让众人手脚都给放轻了,勿要吵醒里头的两位主子。
帝后新婚,虽说罢朝三日,但宫中到底还有个庄太后,翌日清晨,他们还要前往兴庆宫行朝见礼。
兴庆宫那边久不见帝后二人,眼见着日上三竿,耐不住派人前来紫宸殿问候。
魏登禄三言两语将人打发回去:“陛下和娘娘昨儿个歇的晚,现下还未起身,等着吧。”
老尚宫一脸天塌下来的样子:“这不合礼数啊。”
此举岂不是明摆着不将太后娘娘放在眼里。
魏登禄佯装犹豫一番,作势要推开紧闭的殿门:“那你现在进去叫陛下和娘娘起身。”
老尚宫脸一白,吓得赶紧走了。
见状,魏登禄哼笑。
日头渐高,紫宸殿屋脊上的琉璃鸱吻沐浴在晨晖中,懒洋洋地俯视着万千宫阙。
魏登禄时不时将耳贴在门缝边,仍未曾里头听到里头有任何动静。
直至东窗日满之际,紫宸殿的殿门终于从里打开了。
10. 第十章
天子一袭常服,勾勒出挺括身姿,玉冠束发,面若冠玉,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但见昔日清贵凛冽的眉宇,此刻竟由内而外焕发着温润神色。
他身侧的女郎鲜衣华服,云髻高挽,朗朗天光将美人的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芒,光华显露,恰如艳阳般,是这天地间最为耀眼贵重的存在。
两人相携而站,一个龙章凤姿,一个神采飞扬。
此景观之,简直叫人心生愉悦,无比惬意舒适。
魏登禄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他早前便断言过,这世间能与崔娘子匹配的郎君,唯有他们圣上!
他提步上前,率一众内侍跪伏于阶下。
“奴婢等恭祝陛下万岁,娘娘千岁。帝后同心,大周永祚!”
萧檩让众人免礼平身。
崔令纾唇边挑起一抹笑,夸赞道:“魏公公这巧嘴倘若放在崔家书坊,必定是个活字招牌。”
“娘娘真是折煞老奴了。”魏登禄一副惶恐模样,然嘴角都已翘上天了,抬眼时,恰见陛下投来淡淡一瞥,他顿时收住笑,噤声。
魏登禄将一早兴庆宫来人催的事如实相禀。
萧檩颔首,表示知晓。
在去往兴庆宫的路上。
崔令纾扯了扯萧檩的宽袖,抬脸,悄声问:“陛下昨夜歇在何处?”
她一觉醒来时已近午时,枕边空落,且浑然不似有人躺过的痕迹。
两人挨得极近,萧檩视线垂下,学她压低声音:“朕理完账簿回来时见你睡得香,怕吵醒你,便索性歇在静室了。”
闻言,崔令纾汗颜,别开视线,心里腹诽:想不到他还挺会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倒显得她不识大体了。
“一会儿,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勿要放在心上。”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崔令纾依言点头:“可臣妾嘴笨,唯恐一时不察,说了些对太后娘娘不敬的言语,陛下不会怪罪我罢?”
萧檩笑道:“无事。你捅破天自有朕担着。”
他还能不知道她是何秉性,此前的谨小慎微俱是形势所迫,而今有了皇后这层身份在,才能方便她大展身手,且毫无顾虑。
有了这句话,崔令纾放心了。
当朝庄阁老有过两任妻子,元配发妻乃前朝一位将军之女,两人育有一女,即大庄后庄从净。发妻逝世后半年,迎娶河东柳家的小女为继室,育有小庄后庄从瑕与侍中庄环。
兴庆宫里,眼看着又过去了快两个时辰,仍不见有人前来。
对于他们明晃晃的怠慢举止,庄太后火冒三丈,只觉平生从未受过此等轻视,然她却束手无策。
“那魏登禄说,帝后二人丑时方歇,叫奴婢干等着,勿要惊扰了。”
说话的正是方才前去紫宸殿问话的尚宫孟氏,自庄太后少时进宫,她便跟其左右。
庄太后捻动手中佛珠,嗤笑:“从前哀家还真当他是清心寡欲的圣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天子登基五年,后宫无一妃嫔,甚至不近女色到连身边服侍的宫人都是太监。
此前,无论大臣们如何上奏劝谏,他自是岿然不动,稳如泰山。如今冷不丁以迅疾之速娶了崔氏女为妻,着实叫人猝不及防。
庄太后正满腔郁愤间,殿外忽传来禀声:“皇帝、皇后殿下,觐见太后娘娘——”
兴庆宫的宫侍纷纷跪地伏首迎驾。
早年就读国子学时,崔令纾曾远远见过小庄后几面。那时大庄后已仙逝有五六年,小庄后是名副其实的六宫之主,女人雍容妩媚,仪态万千,言行举止间皆是高高在上的冷漠睥视。
至今也不过十多年光景,崔令纾今日再见小庄后,竟发现她与从前的模样大相径庭,眉心眼角横亘了不少细纹,人似乎也柔和了不少。
见庄太后望过来,崔令纾从容低眉敛目。
庄太后的视线落在圣上携着的新妇身上,仔细打量一番,但见其螓首娥眉,巧笑倩兮,貌似无比含蓄温婉。
她心中轻哼,这崔氏女可不是个善茬,幼时便千方百计撺掇萧槿同她作对。
萧檩道:“朕携新妇,给姨母请安。朕贪眠误了朝见吉时,累姨母久候,还望姨母勿怪。”
崔令纾跟后道:“臣妾参见姨母,恭请圣安。”
庄太后笑得慈祥万分:“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姨母怎会计较。再说了,姨母是过来人,见你们新婚燕尔正是浓时,姨母高兴还来不及。”
然话锋一转,甚是语重心长:“只是皇后啊,你初入宫,恐尚还未习得规矩,明日朝谒万不能再迟了,若传至史馆,恐载于青史。”
欸,说话可真难听,崔令纾心想,这太后拐弯抹角地拿乔她,骂她贻笑千秋呢。
萧檩自然也听出了,面上不快,刚要开口,崔令纾无比平静地道:“姨母教训的是,古往今来,百善孝为先,今后臣妾势必会谨遵恪守。从明早起,臣妾一定会风雨不落地给父皇母后请安尽孝。”
笑话,她要孝也孝自己祖父祖母、耶娘、先帝先后,轮得着她。
闻言,庄太后嘴角的慈笑险些坍塌,气血一整个往上涌,冲的她头昏眼花。
她身边的孟尚宫赶紧为她顺气。
好个牙尖嘴利,强词夺理之辈!
偏逝者为大,庄太后还只能强笑着夸赞:“好、好!皇后有这份孝心,哀家心甚慰之啊!”
萧檩紧随其后:“既如此,往后姨母这边,朕会派女官代为问安。”
庄太后咬牙切齿,唯有点头:“有心便可。承廪,国事为大,你且带皇后先回吧。”
崔令纾双手奉茶,十分贴心的模样:“姨母,敬茶您还未喝。”
庄太后瞥一眼那凉掉的茶水,只觉折寿。
恰此时,兴庆宫外响起了喧嚷声——
“姨母为养我操心劳神半辈子,本公主凭何不能进去请安!”
崔令纾与萧檩对视了一眼。
竟是萧槿来了。
庄太后狠狠拧眉,眸中划过一丝不快,但转瞬被强压住。
这小疯子怎也来给她添堵!
萧槿闯进来,见情形顿时“啊”了一声,十分惊讶的模样:“原来皇兄皇嫂也在啊。”
看样子似乎已经请安结束了,她眼里流露出错过好戏的可惜神色。
“濯华也来给姨母请安,姨母开心吗?”说着,萧槿蹦跳来到庄太后身边,亲昵地抱住她,靠在她肩侧,扬起脸蛋,笑嘻嘻,“姨母,昨夜母后又来找我了,她让我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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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代她善待皇嫂呢。”
她嬉笑着说出阴森之语,崔令纾静静旁观,见庄太后脸都白得不成样子了。
萧檩喝止她:“濯华,宫禁之地,休论疯言乱语,恐惑人心!”
萧槿也抬手指责他:“哼,你不孝!难怪母后从不曾入你梦!”
眼看着这对兄妹俩又要争执起来,庄太后扶额痛呼:“哎呦,哀家这脑袋……”
孟尚宫一副如临大敌模样:“坏了,太后娘娘是又犯头疾了!”
兴庆宫内外顿时忙作一团。
三人很有眼力见地退出。
朔风吹,崔令纾一袭朱红裙裾鼓荡,甚是鲜活灵动。
萧檩含笑反问:“你嘴笨?”
崔令纾挑眉谦虚:“难道臣妾不是吗?”
对于庄太后这类高高在上之人,崔令纾向来秉持着脑袋要昂得比她高,气焰要比她更嚣张,否则便会成为她手里的软柿子,任由其拿捏。
萧槿目光阴湿地盯着前面二人密不可分的背影,她插不进去,只想伸手将两人狠狠撕开。
此时,宫道上,迎面走来一宽袍鹤氅的郎君,容色俊逸却苍白,颧骨也因病而略微突出。
见到相向之人,他顿时扬笑,笑容温润,却难掩一丝病态的疲惫:
“竟真是皇兄。这位便是皇嫂吧,臣弟见过皇兄皇嫂。”
崔令纾看过去,听这语气,想来他是楚王殿下萧楷了。
萧檩关切问:“近来身体如何,还有,昨日朕大婚,你怎未来?”
“还是老样子,”萧楷摇首叹息,苦笑着打趣自己,“臣弟这一身病气,如何去得,只怕冲撞了喜气,皇兄要怪罪下来。”
萧檩淡声笑道:“你我兄弟,何必在乎这些。对了,姨母方才又头痛万分,楷弟也赶紧去看看吧。”
闻言,萧楷露出担忧之色,凝眉应声。
两拨人很快相背而行。
回到紫宸殿,萧槿赖着不肯走,嘴里喋喋不休,净说些她兄长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待她不善等诸如此类的痛诉,随后起承转合到世人成亲当要擦亮眼目,切莫沉迷皮囊之色,否则届时赔了夫人又折兵,有苦无处诉。
其暗指之意甚是明显,布膳的宫侍们都低着头不敢抬起。
萧檩充耳不闻,对崔令纾道:“别理她,说累了她自会停。”
崔令纾倒是听得忍俊不禁,递了盏茶水给她,笑问道:“说了那么久,口干舌燥了吧?”
萧槿又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接过茶盏,吨吨饮尽。
二九天里滴水成冰,紫宸殿瑞炭暖阁、罗幔护窗,倒不觉着有多冷了。
但见食案上肴馔甚丰,乳酿鲜鲫,杏酪蒸羔,鹭鸶饼……山珍海味水陆毕陈,让崔令纾意外的是,这个时节,竟还能有扬州的糟蟹。
今晌的这顿午膳颇似顿齐聚的家宴,担心萧槿那张嘴里再出何胡言乱语,萧檩屏退了左右宫侍。
新婚的夫妻二人紧挨着坐下,各自执箸夹菜,面容上看不出任何鲜明情绪。
默契,却无端透着生分。
萧槿目光如电,在两人间来回逡巡,忽而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猫腻:
“其实……你们昨夜压根就没有洞房吧?”
11. 第十一章
仿佛是一道雷霆霹雳,咔嚓劈得人猝不及防。
“咳咳!”崔令纾被一口汤呛住,霎时咳得涨红了脸。
萧檩面容剧变,猝然搁下玉箸,抬手轻轻拍抚她背脊,他偏首看向萧槿,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你若再胡言乱语,这顿饭便不要吃了,速速回你公主府去!”
萧槿不理,只神情颇堪玩味,依旧自说自话:“按理说,初尝过鱼水之欢的男女,恨不能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可你们呢,我只看到了貌合神离。”
丑时歇,午时起,然而这两人却浑然不像纵欲过度的模样,连脖子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暧昧痕迹都无。
崔令纾:“……”
萧檩:“……”
崔令纾自诩虽不像她二哥那样舌灿莲花,但也从未在言语上败下阵来过,如今难得能被萧槿这些荤素不忌的豪放言词噎住。
便是萧檩也一时哑口无言,只不过他是被气的。这一瞬,积压多年的愧疚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崔令纾清了清嗓子:“想不到殿下窥伺之心竟如此重。殿下应当知晓,宫闱规矩深重,自然不是谁都可以做到像公主殿下这般随心所欲。”
阴阳怪气,萧槿冷呵一声:“谁许你唤我殿下?真是让人寒心,说到底,你们一个个压根都没把本公主当亲人看待。”
崔令纾温和地笑了笑,柔声安抚道:“好,阿槿。”
是她们幼时决裂前的称呼。
方才还浑身竖满利刺的女郎怔了怔,神情几变,少顷倏地低头执箸扒饭,可若细看去,会发现她眼神飘忽,竟是一副无所适从的乖觉模样。
崔令纾复又轻声问:“这下可心满意足了?”
萧槿板起脸来,厉声喝:“食不言寝不语,没人教过你吗!还有,本公主才不稀得!”
萧檩倒是初次见他妹妹吃瘪,颇觉惊奇,视线微移,正对上崔令纾投来的目光,两人相视,眸中皆是失笑。
正所谓,一个猴一个栓法,一狸奴一顺毛法。
兴庆宫里,庄太后快要被气死了,食不下咽,捂着心口倚在榻上,气若游丝状。
孟尚宫在一旁低声劝慰:“娘娘莫要置气,圣体安康为重。您才是这后宫里的主儿,任那崔氏女再是嚣张跋扈,也越不过您去。且奴婢观那崔氏女决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一身反骨,过不了多久,她定会生出事端,娘娘只消静静等着。”
庄太后若有所思,顿觉此言有理,胸中块垒渐渐一扫而空。
“娘娘,楚王殿下来了!”此时,一个宫侍进来禀道。
庄太后觅声望去,顿时眼睛大亮,孟尚宫扶着她起身。
庄太后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儿子的手,目光激动:“承则,你来了!”
萧楷点头,语气温和有礼:“儿臣来看望母后,路上碰巧遇着皇兄,说您又犯头疾了,有无大碍?”
庄太后一时五味杂陈,只觉满腹酸涩委屈:“分明是他三人合起伙来欺负哀家。”
她讲此前请安一事前因后果到来,言至深处,甚至情不自禁落下泪。
此番说辞颇为情真意切,然而面对母亲的泪水,萧楷无动于衷,甚至难掩失望。
庄太后泪眼婆娑:“承则,倘若当年你争一争,现下母后的日子不会这般难过。”
萧楷这次卧病在床,断断续续已有三月之久,期间,母亲不曾见他一次。而今病愈,他进宫探望,却不想得到的依旧是此类言论。
良久,一丝苦笑慢慢从那张苍白无力的面容下浮现出来,萧楷低头慢慢道:“母后,世人皆有难处,比起他人,您的难处已经算微乎其微了。再者,即便儿臣不是这副病体残躯,也断不会去争夺不属于我的,因为这天下只有皇兄能镇得住!也请母后不要再有诸如此类的言语。”
说到激动处,萧楷用拳头掩住唇,发出一阵阵压抑嘶哑的咳声。
孟尚宫瞧得心惊,楚王殿下似要将肺腑咳出,甚至连嘴角隐约都有了丝丝血意。
“承则……”
庄太后定睛看去,亦被那抹血惊到,小心翼翼伸出手触去,却被萧楷抬手挡住:“恕儿臣先行告退。”
母子俩不欢而散。
……
整个下晌,萧檩都在延英殿与户部议事。
崔令纾猜测,应当是昨晚的账簿之事,眼下账已算明,只待户部再给出入库的实账。
日影渐偏西,流云进宫时,已是日暮黄昏。一见着自家娘子,她便疾奔过去,观周围还有一众宫侍,只能强忍住万千话语。
待进了殿,流云方急切低声问:“娘子,您没受委屈吧?”
崔令纾笑了笑,安抚她:“放心,你家娘子是那般容易被人欺负的么。对了,家中如何?”
流云忙不迭道:“家中一切都安好,就是国公爷神伤到寝食难安。”
崔令纾点头叹息,对此她早有料想,不过她不担心,自有阿娘在。
“流云,宫里不及家中,咱们要谨言慎行。我这皇后身份虽能方便通行许多事,却也有诸多受限,往后只怕要辛苦你宫里宫外多跑几趟了。”
见娘子神色端肃,流云重重点头,傻呵呵地笑:“我知晓,您只管将我当拉磨的驴使。”
崔令纾脸上升起和暖的笑意,调笑她道:“那我可舍不得。”
流云一张圆月似的俏脸被逗得通红,早前娘子便教过她生意经,为了倘使日后如有不测风云,她也能自立门户。但流云只喜欢在娘子身边做事,从未想过离开。
有了得力干将,崔令纾处理起事务颇为得心应手。
流云:“娘子,先前那位粮草买家昨日派人来了密信,说——货,不急要,何时送到长安都可。二郎君让我问您这次如何安排?”
上回萧槿所送的大婚贺礼,崔令纾当时一数,金条数目恰是粮价与恤金之和,她这才知晓,那批被劫的粮货神秘买家正是萧槿。
萧槿买如此多粮草所为何事,崔令纾不做深想。如今,双倍的钱到账,而货并未顺利交付,这是行商大忌。
是顾,崔家必定是要再走一次漕运运粮的。
要如何安排,崔令纾陷入沉思:“容我想想。”
萧檩曾跟她说过,劫江一案,恐有官匪勾结,是以未避免打草惊蛇,此次大理寺是秘密前往案发地,为的就是要整肃官衙,剿清水匪。
思及此,崔令纾眸光微敛,想到一主意,速速提笔书信一封,交予流云:“这信明日给二哥,届时他会知晓该如何做。”
流云点头嗯声。
掌灯时分,夜色幽幽。
魏登禄来了一趟,替萧檩传话:“娘娘,陛下让您先歇息,延英殿那边尚未忙完。”
崔令纾起先平淡“哦”了声,意识到萧檩是她新婚的夫君,加之今日险些被萧槿戳穿,于是她淡拢起烟眉,面上显露出些许黯然之色。
“公公,陛下可有说几时回来,我等他,焉有陛下为公忙碌,我自先行酣睡的道理?”
她这一番话甚是体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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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连魏登禄都不由动摇,也觉圣上新婚不该过重沉于公务:“要不奴婢再斗胆去催催?”
崔令纾脸上方又露出笑容:“那劳烦公公了。”
顶着皇后娘娘希冀的目光,魏公公转身离去,这一催,直到月上中天,也没见有人影回来。
其实萧檩不回来睡,崔令纾自是乐得自在。
比起待婚,新婚的日子过得甚快。
转而长安城上空,瑰丽的万丈霞辉转瞬即被泼了墨,昭示着又一个夜幕降临。
如果说第一晚未同寝,是因他二人共同通宵达旦,第二晚是他事务缠身,那么今夜则是第三晚了。
崔令纾目光与心思何其敏锐,很快便觉察出不对劲之处——一入夜,萧檩的视线和躯体便会自发躲避她。
譬如此刻,端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如尊静佛,暗青袍袖垂于案角,他正手握朱笔,目不移视,专心批阅着奏折。
但崔令纾却莫名觉着,他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与她同榻,只待她入睡,他便会悄然离开。
崔令纾不免横生疑惑,心道她是何洪水猛兽吗?亦或是夜间会幻化的食人精怪,能将他吃了不成?
难为萧檩如此想方设法,只为避开与她同床共枕的时刻。
虽说她也不愿与他同宿,但他不乐意,与她不乐意这是两码事。
既然他不睡,那她偏不如他愿!崔令纾被他激得坏心思顿起,久违多年的胜负欲又开始作祟,以至于令她忘却了他二人如今的身份。
她从床榻上撑坐起身,轻轻唤道:“陛下,夜深了,你不来歇息吗?”
萧檩循声移目望去,榻上之人一身月白寝衣,浴后的柔美面庞在近旁明烛得映照下,犹如莹洁的白玉,纯质无瑕。
一瞬愣怔,萧檩不知是否是他看错了,崔令纾那双极是漂亮的眼眸里闪着狡黠精光,是一种势必要将何物狠狠大快朵颐的光芒。
直觉她要干坏事,萧檩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缓缓道:“待朕批完折子,你若困了,便先睡。”
果不其然还是这句话,她猜对了,崔令纾勾了勾嘴角。
“无事,臣妾等陛下。”她歪靠在卧榻上,漫不经心地以手撑腮,端详他足有小半柱香。
那目光如有实质,又似簇烈烈的小火苗,即使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撩烧得萧檩心中发毛,他甚至生平头一回体会到了坐立难安的苦恼。
萧檩无奈轻叹,苦思冥想自己是何时何地何事惹恼到了她,发现并不知。但以崔令纾的性子,今晚若不让她得逞捉弄一回,往后势必要耿耿于怀。
他只得搁笔,起身,提步走向床榻,一面自行宽衣解带,将换下的宽袍挂在一旁衣桁上,随后掀被上榻。
寝殿内安静了下来,耳畔只闻双方不疾不徐的心跳声。
萧檩轻阖双目,仰卧在外侧,与她之间,隔着一拳距离。
熟悉的清冽奇楠香钻入鼻息,山不就来她就山去,崔令纾干脆挪了过去,直接挤贴着萧檩的手臂,伸臂主动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宽阔的胸膛蹭了蹭。
温香软玉在怀。
萧檩无动于衷,呼吸平稳。
崔令纾温热的气息弄在他耳畔,她拍了拍萧檩的腰腹,不带任何男女之欲,颇似报复:“陛下,你身体绷得如此紧,如何能睡得着?”
萧檩依旧不答,神色平静。
看你能装到何时,崔令纾较起劲儿来,片刻之后,又细声轻唤:
“陛下……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