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求学记》
1. 离家千里又千里
“打倒小鬼子!”
“击毙他们!”
“呜呜呜,华国的飞机来啦,坦克来啦,炸弹也来啦。”
余庆里那些闪闪烁烁很不明亮的路灯下,几个小孩子正俯身趴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一手拿着玩具木枪和坦克,一手拿着几个用纸片剪成的粗糙东洋士兵。
他们的嘴里不停地发出哒哒的声响,冻得有些发青的左手上捏着枪炮不断地向着右手已经被捏的软趴趴的东洋士兵发起着冲锋。
昏黄灯光撒在门厅外面的青石板上,系着围裙的女人黑着脸从里面走出来,将孩子们从地上一把薅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拍打着他们身上半新不旧的小褂子,扬起了阵阵浮灰。
“过年新制的衣服”
有些暴躁的呵斥声从下面隐隐约约地传上了余庆里83号二楼的大客厅里。
“刷刷”的书写声一顿,大客厅里放在枣木立柜上的收音机传出了悠扬的歌声。
“好花不常在,好景自然开……”
没有进口的留声机里那么清澈,却又别有一番沙哑迷人的滋味。
披着一件大衣的吴瑞琳正在客厅的书桌上奋笔疾书,邻近截稿日,她没有了前几天的怡然自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各色书本纸张铺了满满一桌子。
往日精心打理的硬挺卷发凌乱地垂在她的脸边,一只半燃的香烟架在一边,烟气袅袅。书写声,各色纸张翻动声不绝于耳。
楼下后院的厨房里,伴随着佣人王妈叮叮当当的炒菜声,女仆张小妹磕磕绊绊地和房东钱文秀汇报着一天的采买,听起来很是紧张。
“一斤猪肉三,、三毛钱,十斤大米八、八毛钱,小姐吃的香蕉一把是二毛五,少爷的书本是四毛……”
暮色四合,倦鸟归巢,余庆里热热闹闹的家长里短汇成了一首带着浓浓烟火气的乐章。
二楼小卧房的茶桌前,盘腿坐在铁架子床上的苏令徽很是新奇地侧耳听着这以前绝对不会出现在深宅大院里的内容。
听着听着,她狡黠一笑,低头,柔亮润泽的长发在她白皙柔软的耳垂边流畅地垂下,她继续在崭新又雪白的笔记本上书写着。
“支出:二手自行车一辆,三十九块。”
“生活用品:地图一张,牙刷一把,牙膏一盒,洗脸巾一打,香皂一盒,雅霜一盒(好贵),支出:……”
“饮食:……”
“收入:0”
“余额:”明亮的玻璃台灯下,苏令徽的指尖不由得顿住了,她快速地心算了一下,然后有些沉重地落下笔。
“二千五百五十三块。”
面对着这笔能完完整整买下余庆里83号的巨款,苏令徽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忧心忡忡地叹息。
“真的好少。”
“不过应该够读大学吧。”她喃喃自语,然后难以遏制地再次心算了起来。
如今虽然已经是民国二十五年,华国的各色大学加加减减也有一百余所,但高昂的学费和各色隐形费用使得大学依旧只对富裕人家敞开了大门。
一般的中产家庭都甚至要依靠借贷才能供养起一名大学生。
本来苏令徽作为“苏半城”苏大先生苏定泽和金陵名门贵女柳佩珊的女儿,周少将军的未婚妻,根本不用为这些小钱而发愁,她的嫁妆加加合合都有几十万大洋之巨。
从各色金银首饰、绸缎布匹到巴黎空运过来的婚纱、定制的珠宝、工匠们绣了两年的婚服。从洛城的千亩土地到纺织公司、银行的股份,沪市、港城、金陵的别墅,苏令徽之前甚至还在嫁妆单子里看见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事无巨细,丝丝缕缕,编织成了一只精美的囚笼。
要将被打造的完美无瑕的她从父亲的手中移交到未来丈夫的手中。
你要美丽,你要温顺,你要无知。
这才是最好的一条路,衣食无忧,金尊玉贵,父亲慈爱地对她说。
可我想读书,想追求真理,想再看看世界,想为这个战乱飘零的国家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苏令徽扬起头,直视着父亲。
于是她被愤怒的父亲软禁进在了深宅大院中。
“这是为你好!”父亲斩钉截铁,对着挣扎的她目露失望。
可惜她实在不想走这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不想为了父亲的野心买单,更不想放弃自己的理想。
于是婚礼前的某一天,她带着变卖零散首饰得来的三千法币,在朋友和老师的帮助下,从洛城逃到了津市,投靠了早年间逃婚离家的青年作家吴瑞琳。
黑色的墨水在笔记本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苏令徽猛然回神,各色费用在脑海里迅速地出现又被归纳起来,加加减减。
“学费、住宿费、书杂费……”按照苏令徽之前打听到的,这笔钱应该足够支撑到她读完大学。
严密的计算、精准的数字给了苏令徽一些信心,她稍稍地放下心来,用钢笔俏皮地围着那颗墨点勾勒出一只躺在横格线上翻着肚皮吐泡泡的小鱼,然后又开始望着这只憨态可掬的小鱼出神。
这已经是她逃婚离家的第十天。
八天前,苏令徽风尘仆仆地拎着皮箱子走进余庆里的小门厅,穿着裁剪得体的深蓝缎子旗袍的房东钱文秀对着她矜持地点了点头,又抬头望向已经风风火火走到楼梯上的吴瑞琳。
“瑞琳,当时只说好住你一个人的,可你这里总是来来往往。你知道的,再住一个人,房屋里面家具的折损,还有女佣打扫房间的时间、自来水厂的费用都是要增加的……。”
吴瑞琳听着这长长的一串就有些头大,她赶快摆了摆手,回头趴在栏杆上爽快地说道。
“放心吧,钱姨,不用再说了,和秦小姐在时一样,房租钱我会再多付两块钱。”
“好吧,瑞琳,你知道我一向是个爽快人的,我给你们屋子里添置一张架子床。”
“这铁艺架子床可是十年前我从大同百货大楼买回来的,花了我十块大洋,用的好铁料,你们也要仔细点用。”
样貌姣好的钱文秀勾起了嘴角,隔空点了点吴瑞琳,指使着一旁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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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的女佣张小妹。
“小妹,你去把杂物房里的铁架子床拖出来,给柳小姐睡。”
“好的,太太。”
张小妹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她是一个半大少女,或者只能说一个大点的女孩子,此刻接到主人家的指令,一把丢下手中的大扫帚,跑进了后院的小杂物房。
“冒冒失失的。”
钱文秀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又因为她一个月两块钱的工钱便宜价格而舒展开来。
她侧脸看向一旁的苏令徽,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穿着不合身的青灰大褂,一张小脸藏在有些宽大的毛线帽子后面,让人看不清面容。
感受到房东太太的上下打量,苏令徽抬起头,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乌黑发亮的长发柔顺地从帽子里垂出了几缕,洁白整齐的贝齿若隐若现的藏在她甜美的笑容里。
随着生动起来的神色,她像一颗原本有些灰扑扑的珍珠陡然放出了耀眼的光彩。
钱文秀一怔,本来准备点向苏令徽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咳,柳小姐,我们这里靠近租界,来来往往的可都是体面人家,余庆里的房屋可全都是F国来的大设计师波尔多统一设计的,和租界里的那些贵人们的别墅比起来也不差些什么了。”
化名柳知行的苏令徽看了一眼这座设计简洁到有些简陋的二层半的小楼,看了看那些明显是制式的装饰花纹和贴着简单小方瓷砖的水泥楼梯。
笑着开口。
“确实是很棒的房子,而且保养的很用心,一看您就是个很仔细的人。”每块瓷砖都擦的锃亮,连细微的破损缺口也被人小心翼翼的用同色系的碎片修补过。
钱文秀有些骄傲地笑了。
“我这里的租户也都是文明人,不像有些主家什么人都收的。”
她一边侧脸打量着苏令徽,一边给她指点着房子的布局。
余庆里靠近租界的边缘,治安相对较好,各色商铺多且齐全,有轨电车的车站也离的不远。
更重要的是余庆里的房子在建设之初就通了水电,大大的方便了日常生活需要。
所以尽管房租比其他地区高了一些,但许多有稳定工作的单身人士还是青睐于居住在这里。
比如吴瑞琳这样的青年作家,也比如同一层楼住着的银行职员陈志刚,富民商号的会计苗风扬,仁心医院的护士李轻灵。
这里单间的房租每月是七块钱,吴瑞琳租的一室一厅,每月房租是十块钱,苏令徽住起来之后涨到了十二块。
同时每家还可以一个月只出一块钱,让房东钱文秀家的佣人来帮忙打扫屋子和清洗衣服。
“令徽,要不要出去吃饭?”
楼下后院厨房里诱人的饭菜味丝丝缕缕地飘了上来。外面大客厅里的吴瑞琳猛然回神,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放下笔,起身拉开小卧室的蕾丝帘子,笑着看向抱膝坐在床上写字的少女,问道。
“好哦。”
苏令徽回神,抬头,璀然一笑。
2. 骨肉相亲难抵千两黄金
她合上笔记本,从床上爬了下来。
“不过吃些什么呢?”
吴瑞琳有些纠结。
苏令徽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简洁的黑色坤表,想了想,兴冲冲地开口。
“巷口王师傅家的小馄饨,钱师傅家的黄鱼面,隔壁夜市上的嘎巴菜,外面街上的狗不理小包子……”
随着苏令徽滔滔不绝的列举,吴瑞琳的嘴巴逐渐张圆了,她摸了摸鼻子,看着眼前明显还在抽条的十六岁少女,开口。
“你记得真清楚啊。”
离家千里,风俗人情,生活起居截然不同,可苏令徽竟然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余庆里的市井生活。
“或者花上两角钱去楼下钱姨那里端一份饭上来。”苏令徽意犹未尽地吐出了最后一项选择,眼睛亮晶晶的。
没办法,她和吴瑞琳都不会做饭,大客厅里虽然有一只小煤炉,但只能热些饭菜或者温一壶水,所以来到余庆里没几天,她就在吴瑞琳的带领下摸清了附近大大小小的饭馆。
在这之前,从小被一堆佣人照顾着长大的苏令徽从没有想过可以这样生活,眼下她的新奇劲还没有过去,所以看什么都显得志高兴扬。
吴瑞琳回头,明亮的眼睛在书桌上那些空白的稿纸上忧伤地来回移动着,虚弱地说道。
“还是去楼下端一份上来吧。”
“等我赶完稿,你原先预定的婚期也过了,到时候你父母也没办法按头完婚了,我领着你好好逛逛津市。”吴瑞琳信心十足。
“父亲,母亲”
苏令徽一怔,亮晶晶的杏眼微微黯淡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洛州苏宅。
前几日进进出出的宅院今日却越发的安静,一条又一条的明艳红绸被扯下来粗暴地塞进了箱子里,另一种不祥的颜色却在宅子里蔓延开来。
“恶心,你配当一个父亲吗?”
柳佩珊站在廊下,冷笑着看着面前的一切。
苏大老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闻言,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必须给周家一个交代。”
“必须做出一个态度。”
“都是你养的好女儿,胆大包天,这样的婚事,她竟然也敢逃……”
“是,这是我的女儿。”柳佩珊厌恶地瞧了他一眼。
“这是你强塞给她的婚事!”
“更何况,周家可什么都没说!”
“等周将军发话就晚了。”苏大老爷的脸狰狞了起来,他低低的咆哮道。
“既然这样惧怕,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
柳佩珊没有将话问出口,苏大老爷在几年前搭上周将军后就已经是个赌徒了。
他只能看见那滔天的利益,却看不见脚下那悬而又悬的钢丝。
不想再看见那张利欲熏心的脸,她有些厌烦地转过头去。
“周大少去世,周二少维铮上位。”
“周家此刻人心不稳,苏家也算是一个得力的盟友,周将军不会在这个时候发难的。”
“而且之前不就传出来周将军其实想给维铮换个妻子吗?”
只是周维铮不愿意。
虽然这个消息那时传出来只是为了敲打苏大老爷,让苏大老爷对这桩婚事更上心,投入的更多,战队站的更稳。
但周将军未必不是真的这么想的,毕竟苏家虽然在豫省根基深厚,但怎么比得上金陵名门的手眼通天。
“所以周将军未必会在乎,甚至心里还会庆幸,不必撕破脸,也能取消了这桩婚事。”
“只说是病了,躲上两三年风波,又能怎么样?”
听着妻子平和的声音,苏大老爷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看了旁边身板挺的直直的柳佩珊一眼,其实他一向是知道她有一些智慧的。
可那又怎么样?
他才是一家之主,苏家的族长。
就算她的猜测是对的又怎么样?他必须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不仅是对周家,还是对自己这位枕边人。
“还是保险一些好。”他坚持说道。
柳佩珊咬牙,这几天,她已经明里暗里和苏大老爷争吵沟通了好多次,可涉及到自己最核心的利益时,苏大老爷毫不动摇。
孩子只是他心中明码标价的铺路石。
她还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也不用说了,只是沉默地冷笑了一声。
“希望你不要后悔。”
苏大老爷的眸光阴暗,他铁青着脸,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座森严冰冷的百年老宅。
“余额:二千六百零一块。”
寒去春来,津市的春天比洛城来的早了一些,苏令徽脱下了厚重的呢子大衣,换上了新制的轻薄春衫和半身西裙。
看着笔记上那逐渐上涨的余额,她忍不住偷偷一笑,苏令徽本以为自己要一直坐吃山空,谁知道却接连收获了几笔意外之财。
小皮箱里那几件素雅简洁的衣服和两件羊绒大衣竟然很是值钱,死当了之后,制了几件春衫买了许多堪称昂贵的教科书,甚至报了一所价格不菲的辅导学校后,竟然还有不少结余。
就是穿惯了绫罗绸缎,乍一穿上棉布、洋纤制成的衣服,她雪白的胳膊和腿上全是红肿的痕迹。
隔壁仁心医院的护士李清灵说她很可能是过敏了,还帮她从医院取了一些抗过敏的药物回来。
苏令徽一边克制地挠了挠那烦人的痒意,一边垂下头,合上笔记,耳边那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地骚弄着她柔软的脸颊。
她伸手将它往耳后缕了缕,不适应地晃了晃脑袋。黑亮的齐耳短发随着她的摇头晃脑活泼的跳了跳,像一朵轻飘飘的云。
曾经那头黑如鸦羽,亮如锦缎的及腰长发已经在几天前,随着理发店老板的咔嚓咔嚓声消失不见。
换成了口袋里的三十元法币。
理发店老板笑逐颜开,连连夸赞道好几年都没见到过着这么漂亮的头发了。
头变的好轻,却很不适应。
她又将短发向后捋了捋,拿起放在桌边的冷水,合水吃下一片抗过敏的白色药片,然后强制自己忽略身上的痒意,翻开一本数学书,沉浸地计算了起来。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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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却不期然伸出来了一只蜜色的手,宽大的黑色表带掩盖住的手腕上隐隐约约透出了浅白色的伤痕,手的主人强硬地将厚重的教科书合了起来。
“已经快十二点钟了。”
披着一件绵袍子起身的吴瑞琳睡眼惺忪,她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又看了看书桌上厚厚的各色教课书籍和挂在书桌前方那张密密麻麻,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精确到每分钟的计划表,感觉自己都要喘不过气来。
“小孩子要早些睡觉。”
她很是可惜地摸了摸苏令徽短发下那硬硬的发尾,看着她眼下的那抹青黑,有些苍白的面容,担忧开口。
“嗯”
苏令徽鼓起脸,抬起头,对吴瑞琳有些讨好又躲闪地笑了笑。
“瑞琳姐,我再多学一会,就一会。”她拉长了声音,软软地哀求道。
“你知道的,五月份各所大学就陆陆续续开始招生了。”
“我离家的时候就已经是二月底了。”
“更别提”
她之前还被父亲软禁在家里一年,基本上都没有接触到课本。
“我可是要考明华大学的人,一定不能偷懒的。”
如今各所大学都是独立招生,所出的试卷五花八门,学校自己命题,学生们跟着报纸上的通知去各个考点报名参加考试。
好消息是你可以报名参加很多大学的考试,只要有钱就可以一直报名赶场搏一搏,坏消息是命题人出题很是随心所欲,根本不管下面学生死活,和高中的课本衔接非常差。
如果没有提前做好准备,到考场上只能一脸懵,怀疑自己高中这三年学了啥,这张卷子又考了啥。
所以现在各色辅导学校应运而生,他们收集的有各个大学往年的自主招生试题,同时也会对命题人出题的范围进行一个猜测。
而作为如今华国最顶尖的学府,明华大学的试卷更是难上加难,奇上出奇,根本不按教科书上的来。
许多考生都要复读好几次才能考上。
“你哪里偷过懒……”
看着苏令徽憔悴的小脸,吴佩珊叹了一声,这些天苏令徽看起来简直就要学到猝死在书桌前。
“我今年一定要考上的。”
苏令徽仰着头咬着牙,不肯放下手中的书。
“为什么一定要考明华大学?”
吴瑞琳很是奇怪,之前的通信中,她知道苏令徽的学习成绩很是不错,在学校力压众生。
可是一年不读书,仅靠三个月时间考入华国最高学府,就算曾经是第一名,可还是有些太勉强了吧。
这快一个月的相处,苏令徽不再是曾经信纸上那个茫然热血的逃婚少女,而切切实实地变成了她疼爱的一个小妹妹。
本来她看着苏令徽快速地适应着从没接触过的市井生活很是欣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是暗暗心惊了起来。
少女看似毫不留恋地抛弃了过去奢靡的生活,却好像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剪去长发,穿着素衫,日日伏在书桌前苦读,除非吴瑞琳强拉着她出去,恐怕都没怎么见过外面的春光。
3. 亲缘虽断志气不减
“按照辅导学校老师的说法,除了明华大学,其余学校的把握都很大,它们中的许多专业也不比明华大学差。”
明华大学只是综合性大学中最好的,名气最大的。
“不”
苏令徽固执地摇了摇头,不管眼前的微微晕眩之感,一双杏眼疲惫却明亮。
“只能是最好的,必须是最好的。”
“父亲他只在乎最好的。”
“我要向父亲证明,他是错的,我不是只能走他安排的路才能得到最好的生活。”
少女有些难过地垂了头,很快又斗志昂扬地抬了起来。
“我要让他刮目相看。”她斩钉截铁,目光里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这样他就能理解我的选择。”
明明离家时,她的内心是那么的坚决,那么的愤怒。
可真当她坐在了津市的书桌前,当婚期一天天的接近,直至尘埃落定后,她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洛城的苏宅,想起自己逃婚之后的后果。
婚嫁之事本来是结秦晋之好,结果神女无情,这对于男方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自然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
而周维铮的父亲周将军更是铁血手段。
这场盛大的婚礼关涉到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整个苏家和周家,还会牵连的更远更远。
她还是族长的女儿。
亲家反目,家族蒙羞,政敌攻讦,这些后果苏令徽都能想象的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未知的结果更让她难以安眠,只能用学习来麻痹自己。
这些天,她一直密切的关注着报纸上关于洛城和云城的消息,希望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这场逃婚的余波。
苏家该用什么换来周将军的谅解,已经失去了大儿子的周将军怒火滔天,周维铮是他认定的继承人后,身上更是汇聚了华国所有顶尖家族的目光。
尽管这幢婚事是苏大老爷无视了她的意愿定下的。
“我是个不孝的女儿。”
她喃喃自语。
而让她内心火热煎熬、辗转难眠的是,即使知道这些后果,她依旧不后悔逃婚。
“其实我原本以为。”
望着少女有些清瘦的身影,吴瑞琳沉默了一下,她似乎看见了另一道仰着脸看她的影子。
“以为你只会在津市呆一两个月躲过了婚礼就回去。”
既然过了既定的婚期,原先的婚事便做不了数,而为了平息流言,苏家父母短期内便不会再给苏令徽再定下一门亲事。
最有可能的就是,将苏令徽送到亲旧家中待一段时间,比如她远在金陵的舅父家就是很好的选择。
苏令徽依旧可以锦衣玉食,也可以在那里完成学业,这也是很多逃婚女孩所选择的方式。
如今时代风云变幻,思潮涌烈,许多女孩都开始反抗包办婚姻,但出逃只是反抗家庭的手段,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我不会回去的。”
“有一就有二,我想成为能和父亲平等对话的人再回去。”
“而一直靠父母养育的我没有这个资格。”
苏令徽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再回去了啊。”
吴瑞琳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走进卧室,从架子床的暗格里拿出来了一沓报纸。
这些天里,各大报纸都开始刊登这个消息,苏令徽每天都要翻阅报纸,看上面的招生信息,她瞒不了太久。
毕竟一直四点半爬起来藏报纸也不是事啊,小姑娘还越起越早,摸了摸眼下的青黑,吴瑞琳有些淡淡的忧伤。
“父母与子女的缘分,真的说不清啊。”
“七年前,我离家的时候,我父亲登报和我断绝了关系。”
然后举家搬离了珠市,后来她只在机缘巧合下和妹妹通了一封信。
“姐,我和你不一样,你不行的,我可以,我要挽回吴家的名声。”
信纸上,妹妹的语气冷的像冰一样,带着愤怒和不解。
吴瑞琳坐到了苏令徽的旁边,轻轻地拥住了她略显单薄却又坚韧的肩膀。
苏令徽似有所觉,她凝望了吴瑞琳一眼,颤抖着伸手打开了那摞报纸。
版面上大大的白纸黑字带出一丝冷寂的气息。
“讣告”
“爱女令徽,不幸染疾,于民国二十五年二月十五日在家中离世,享年十六岁。”
“女幼聪颖,性秉仁善,孰料天妒英才,兰摧玉折。”
兹定于二月二十八日,在洛城苏宅举行追思仪式。
谨此奉告,恕报不周。
父:苏定泽母:柳佩珊
率弟苏念明、苏念辉
同哀启”
“我死了吗?”
紧紧地攥着那篇讣告,苏令徽只觉得耳边骤然炸响,身边吴瑞琳温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变得不真切了起来。
“我的死讯,是我父亲登的报。”
难言的痛苦从她的心口处弥漫开来,然后迅速地席卷了她的全身,连带着指尖都麻木的疼痛了起来。
书桌上她带出来的照片里,父亲慈爱的神色,母亲温暖的笑容,幼弟攀着她的膝盖快乐的笑着,而她扎着两个马尾辫,穿着短袖短裙,笑的肆意。
那笑容逐渐模糊,变成了一片赤红色的狰狞,然后是死一般的雪白。
“我的父亲恨我。”
苏令徽颤抖着嗓音说道,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是在哭。
“他恨我。”
她想过父亲的不理解,父亲的愤怒,父亲的失望,可她从没想过父亲会怨恨她。
怨恨她没有成为他青云路上的一块基石。
于是将她作为代价付了出去。
苏令徽开始干呕了起来,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像是要从身体里鲜红地蹦出去。
“哭吧。”
吴瑞琳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从云端传来,她怜惜地将一块棉布手帕递了过去。
“哭一场就好了。”
“哭,我哭了吗?”
苏令徽有些怔然的摸了摸脸,摸到了满手冰凉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在默默地哭泣着。
“哭一场就好了吗?”
苏令徽喃喃道,她伏在桌面上,面容迷茫又憔悴,这些天来不一样的风土人情、连轴转的学习、身上成片的红肿都没有打倒她,可现在她似乎要碎掉了。
绝不原谅,那沾满她眼泪的讣告上父亲似乎在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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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吼着。
她的前半生就这样被悄悄的抹去了。
被生她养她的人,她敬爱着的人。
“对,哭一场,睡一觉,时间依旧在往前走,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吴瑞琳的声音轻轻的,又暖暖的。
“也许我们是幸运的。”
“幸运吗?”
苏令徽抬头,眼眶红肿,目露不解。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能斩断那根连在身上的脐带,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父母带来的光明和阴影。”
“只能不甘又痛苦。”
“而你斩断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你。”
“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
“不再去渴望别人的怜爱,不再希望得到别人的余晖,不去从别人的身上夺取着养分。”
吴瑞琳轻轻地摩挲着苏令徽冰凉的手,给她带来了丝丝暖意,也似乎在她的心里点燃了一把火。
“去找到任何人都拿不走,任何事都改变不了的底气。”
月光微凉,女孩沉重又粘滞的呼吸声似乎在逐渐变轻变快了起来。
吴瑞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我一直以为,柳知行只是我,一个过渡时期的名字。”
“但我现在想”
“这是我自己赋予我的名字。”少女坚定的声音响起。
“瑞琳姐”
她擦去眼泪,盯着窗外的那轮圆月郑重开口。
“以后就唤我知行吧。”
只是自己,忠于你自己。
“知行,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很重大的一天,是改变你命运的一天。”
“可人生路还很长,你的路还很长”
吴瑞琳和她一起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慢慢地将自己这七年的心得一点点的告诉小姑娘,她的手掌粗糙又温暖,手腕上斑驳的伤痕泛着丝丝青白。
“很久之后,你会发现这其实也是平常的一天。”
“所以不要内耗,不要回头看,做出的决定不要后悔。”
“人生是有无数的岔路口,但哪怕重来一次,你也会是这个选择。”
“因为我们是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吴瑞琳伸出手,将小姑娘拉到了床榻边,给她擦着潮乎乎的脸。
也许是尘埃落定,也许是精疲力尽,柳知行只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睡吧,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不要为了别人的期待、眼光而活,只看自己要做什么。”吴瑞琳轻声细语,像是和她说,又像在和另一个人说些什么。
于是少女在熹微的月光中疲惫地睡着了。
“我要考明华大学!”
第二天,站在津市古城墙上的少女仰头对着天空大喊道,随着高昂到有些变调的声音向辽阔的天空一层层的铺去,她胸腔里连绵的郁气似乎一扫而空。
柳知行惊奇地发现津市的天要比洛城的天灰一些,不过灰的茫茫然,也很是好看。
旁边的吴瑞琳爬台阶爬的气喘吁吁,无奈。
“怎么还是这所大学?”
“这次不是因为它名气大,而是因为我喜欢理科,明华大学的理科是华国最好的!”
柳知行信心满满。
4. 学而行之百态人生
“不过考不上也没什么,排名第二的也可以。”
她坦然回头,笑容轻快狡黠。
“只要一直走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就足够了。”
当初她不就是因为还想继续读书才决定逃婚的吗?
“那就加油吧,加油!”
吴瑞琳也对着空旷灰蓝的天空大喊道,两人层层叠叠的回音相互交缠。
她们不由得相视一笑。
五月初,柳知行又去余庆里的王记制衣铺,新制了几件夏衫。
不再是坐在大宅子里等着绣房将册子、样衣送到她面前,而是老板将制式的衣服在她的身上比划比划,快手快脚地修改好了。
“好热!”
夏初时节,柳知行有些大大咧咧的扯了扯领口,领口下还能隐隐约约见到一点红肿的痕迹,她摇了摇旁边的布扇子,眼神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模拟试卷。
这份试卷据说是辅导学校的李校长花大价钱和人脉请北平城里几个大学教授出的,李校长说,要不是看柳知行真能冲击进明华大学,打响辅导学校的招牌,否则他才舍不得这样做呢。
实际上这试卷辅导班里的许多老师都做的头大,太奇太深。
题目基本上都是简单的两句话,然后就问你怎么看?
一道题就要写出一篇全头全尾的小论文。
柳知行下笔如有神注,她自小博览群书,之前没和父亲闹翻时,更是有一堆家庭教师,还有德兰修女这一位名师的教导。
经过了这两个月的系统学习,她一跃爬过刚开始的平台期,变得顺风顺水起来。
“扣扣”
张小妹掀开竹帘子,从门口探出了半个脑袋,看见小书桌前的柳知行时眼睛亮晶晶的。
“柳小姐,太太让我给你送一块西瓜上来,还让我过来打扫房间。”
吴瑞琳从另一张书桌那抬起头来,笑问。
“小妹,有我的吗?”
“没”
张小妹盯着手里盘子上的西瓜尖,诚实地小声呐呐道。
“我没想到吴小姐也在的。”
太太明明交代自己要趁吴小姐不在的时候送上来的。
吴瑞琳一噎,叹道。
“我猜也没有,租钱姨的房子三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钱姨对人这么亲热。”
前一段时间,得知了婚事最后结局的柳知行豁然开朗,彻底看清了父亲的她不再抱有期待,同时婚事也因为她的死讯和平又体面的解决了。
于是她不再躲在屋子里闷着头昏天黑地的学习,而是彻底融入了余庆里的生活,恢复了以前活泼外向、招猫逗狗的性子。
一日,柳知行拎着糕点从外面回来,看见房东钱文秀的儿子张文庆对着墙嘤嘤嘤的哭成了一张花猫脸,手里还捏着一本皱成梅干菜的书本。
旁边的张小妹在一边卖力地洗着塑胶盆里租客的衣服,一边用余光偷瞄着张文庆,看向他手上书本的目光满是羡慕。
柳知行顿住脚步,好奇地走了过去。
张文庆看见她走过来,顿时好面子地将脸埋到了墙里面,然后继续抽泣着背诵着什么。
在柳知行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张文庆背的越来越磕巴,直到最后彻底地红着脸背不下去。
柳知行坏心眼地围着他转个圈,看到他手中的《开明英文课本》才意识到这个半大少年背的是英文。
“读音错了好多啊。”
她挑了挑眉,但看着张文庆那张窘迫通红的脸,没有说出口。
前边门厅里的钱文秀精疲力尽地送走了警察署的人,肉痛地将光泽已经有些暗淡的珍珠钱包小心翼翼地放了起来,让张小妹将桌上拆开的点心赶快放进铁匣子里存起来。
“一日比一日价贵,只有要平安钱和水火钱的时候来的积极。”她小声地嘟囔着。
“明日要去老齐家打听打听,怎么月月都在涨。”
至于让钱文秀当面问警察署的人,她没有这个底气。丈夫去世已经五年了,她只能靠收余庆里83号的瓦片钱来养育一儿一女,公公婆婆倒是多次要求他们回乡下去过活,可钱文秀不愿意,津市乡下的教育、医疗水平可比市里都差远了。
更别提公婆还极度的重男轻女,女儿张从英在他们眼中,连根草都不如。丈夫去世之后,公公婆婆还让钱文秀将两岁的张从英送走,或者在乡下找户人家人家寄养,钱文秀抵死不从,公公婆婆就再也没给她寄过钱,还总是在外面说她坏话。
思及此处,钱文秀转身到后院听见儿子支支吾吾的背书声,便更火大了。
“一篇短文背了一个时辰了还背不出来。”她恨铁不成钢,目露失望。
张从庆上的私立中学,学费不菲,一周后是校庆日,老师本来安排张从庆在一个节目中读一篇英文短文,昨天却不好意思地告诉她,由于张从庆一直背不下来,只好将这一节砍去了。
钱文秀尴尬不已,连连向老师保证,自己一定会让儿子一天之内就背下来。
可谁知张从庆越背越差,到最后甚至都不肯开口了,只是倔强地转过脸去,不说话。
“你真是太不争气,你知不知道,立仁中学一学期的学费有多贵……”留在这里上学多不容易。
“其实,小庆已经背下来了。”柳知行在一旁看见张文庆的脸色由通红变得惨白,不由得开口道。
“柳小姐,让你看笑话了。”
钱文秀才注意到一旁的柳知行,有些尴尬。
“他只不过是不敢张嘴说罢了。”柳知行继续说道。
听完柳知行的话,钱文秀一怔,张从庆的眼中包着一汪眼泪,努力地仰起头不肯流下来。
他确实是会背了,可是根本读不标准,一张嘴就惹人笑话。外文课上,老师通常只带着读了两三遍,其余同学回家之后都有家庭教师或者辅导老师来纠正发音。
可自己拼命的学,也只能写而不能流利地读。
他怎么好意思当着全校的面出丑,所以老师说砍了这个节目的时候,他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可母亲不知道,她只觉得他聪明,背不好就是在故意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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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从庆说不出口,反正考高中、大学又不需要口语,他不想让母亲再出一笔钱来请昂贵的英文老师。
一节课最低都要两块钱。
“为什么不敢张嘴说?”钱文秀有些无措,她只是高小毕业,对于英文,更是仅仅只知道几个单词。
“英文是门语言嘛……”
柳知行大概解释了一下,然后看着面露不安的钱文秀和一旁屏声息气搓衣服的张小妹,眼睛一转,狡黠一笑。
“我可以一、三、五每天辅导从庆,我的外文可是Y籍老师一对一教的。”她叽里咕噜地将张丛庆刚刚背的英文完整又流利的背了下来。
张从庆的眼睛一亮,柳小姐的英文比他们老师说的还要好,和班上那几位念的那种“贵族”口音很像。
钱文秀也听出了柳知行话语里的坦然自若和信心。
“那柳小姐的报酬?”她试探着开口。
“当然不是无偿的。”柳知行开口,很是坦然地指了指坐在小矮凳上的张小妹。
“我想让小妹除了日常的打扫外,每周的一、三、六上午要抽出两小时时间专门打扫我们的屋子。”
“哦,好,好”
咳了咳嗓子,钱文秀有些尴尬地捏了捏手中的帕子,这几家租户虽然都出了钱让房东家的佣人帮忙收拾屋子清洗衣服。
但多给他们做一点活就代表着少给钱文秀家做一点。
因此只要张小妹上去收拾屋子超过十几分钟,钱文秀就会在下面喊张小妹去干其他的活。
其余的租户都有些无奈但也没其他法子,谁让他们也不想出钱去雇佣一个全职佣人。
不用额外掏钱,钱文秀一口答应了下来。
“小妹,好好收拾柳小姐的房间。”她又侧过脸殷切地交待张小妹。
“好的,好的,太太”
张小妹的脸上简直要放出光来,欣喜地看了柳知行一眼,应道。
柳知行便将张从庆带了出去,两人一边在巷子慢慢地散步,一边在热闹人声中用外文对话。
“别怕,我就是纠正发音的,所以你说的越多,我就能多发现一点。”
柳知行笑的轻松,这是以前她的家庭教师常用的方法,不坐在教室中,而是两个人一起在苏宅花园里边逛边围着一个主题闲聊。
“好的。”
听着耳边熟悉的笑闹声、叫卖声,张从庆的紧张慢慢地松缓了下来,张开了口。
校庆日的那天,他上台背出了那篇文章,钱文秀站在台下牵着张从英很是高兴,此后对待柳知行更是体贴万分。
书桌前地柳知行起身接过张小妹手中的西瓜,拿出水果刀,将那一大片西瓜切成三块,一人一块。
吴瑞琳拿过一块,啃了一口,舒爽地叹了口气,笑道。
“等下我们也去买上两个,放到后院的井里吊着,这才算消夏。”
张小妹一边珍惜地含着西瓜,吸吮这里面冰凉清甜的汤汁,一边展开了一张报纸,上面用黑色的墨水歪歪扭扭的写着许多字。
5.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很棒。”
见她提笔写了一个弓长张,柳知行仔细地看了看,表扬道。
张小妹的眼睛亮亮的,她趴在书桌上争分夺秒的练习了起来,两个小时,她能学会二十个字呢,而这次,太太再也不会马上就喊她下去了。
“柳小姐,我都认识一百个字啦。在我们村里也是文化人啦。”
“吴小姐,等明天我休假回家给你们带炸果子吃。”
“我爹娘在西市那里支了早餐摊子。”
“柳小姐,我可能干了,我一个月能挣两块钱,我爹娘也能挣钱,等挣够了钱,我爹就回老家买地去,我们就不愁吃喝了。”
“到时候喊你们去我们村子里面玩,我们山上还有猴子呢。”张小妹边写字边满是憧憬地絮絮叨叨着。
“对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说道。
“王妈说,这红疙瘩能用灶心土治。”
“灶心土?”
趴在窗户边,感受着习习微风的柳知行好奇回头,连一旁写着东西的吴瑞琳也竖起了耳朵。
柳知行身上的红疙瘩已经在她身上盘桓两个月了,抹的、吃的她都试了个遍,却只能减轻不能根除。
好在药还是有些用的,红肿消退了一些,柳知行渐渐地就习惯了。
“灶心土就是家乡灶房里烧过的土。”张小妹说道。
“那是取不过来了。”
吴瑞琳摇摇头,现在谁能回洛城苏宅去装一瓶土回来。
“而且听着也很不科学。”吃土,她耸了耸肩,很是怀疑这个说法。
柳知行若有所思,她低头看向里弄里,阳光下坐着余庆里的牌坊下坐着几位拉呱的小老太太,一旁穿着吊带裤的小孩用鞭子抽着陀螺,房东钱文秀站在门厅口,指挥着师傅们在后院搭着葡萄架子,一派怡然自得。
听着耳边那不熟悉的津市话,柳知行微微一笑。
家乡啊。
夜里,柳知行从架子床下拉出了小皮箱子,随着她将里面的值钱东西一一取出后,这个箱子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她打开皮扣,将盖子掀开,上面有八九个白玉小药瓶整整齐齐的缝在小皮箱的内衬上,瓶子上贴着各色药名和药效。
这是她离家之前特意准备的。之前柳知行已经看过一遍药帖,确认上面没有治疗这种奇怪红疙瘩的药。
今晚她忽然却想再看一遍,或许是在她将皮箱里面的衣物和零碎物品都死当了之后,这几支小药瓶就是她唯一从洛州带出来的东西了。
“苏合香丸、二仙丸、九宝丹……”
“万灵丹”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柳知行的声音有点犹疑。
她看了看上面贴着的药到病除的疗效,字体清瘦规整,让柳知行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小小少年,想起他制药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话。
“我支持你。”
“也相信你。”程宴生的话简短而有力,因着变声期的到来,还带着一丝沙哑。
柳知行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
“小弟这么给力,老大是不能掉链子的。”
她低声说道。程宴生是世交家的孩子,杏林世家,家中还有一块传了几百年的“正意堂”牌匾,所以她偷偷拜托他帮自己制作了一批能够随身携带的丸药以备不时之需。
“万灵丹”
柳知行想了想,打开瓶子,倒出其中一粒乳白色的蜡丸,她透过绿色玻璃台灯映出的光看了看,里面有一块黑乎乎的圆形影子在里面晃动,手感很重。
“不对症,但好像也对症,毕竟万灵嘛,阿生这小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的。”
柳知行犹豫了一下,捏开了蜡丸。
一抹橙黄橙黄的光彩从她的指尖滑了下来,掉在了蓬松柔软的棉花枕头上。
柳知行愣愣地看着那抹橙黄,良久轻笑出声,渐渐变成了哈哈大笑。
“原来是这么个万能,可不就是万能嘛。”
恍惚之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听风居的棋盘前,看到了对面程宴生垂着眼,嘴边平静又狡黠的笑意。
柳知行将瓶子里的蜡丸都一一捏开,攒出了大半瓶橙灿灿的金豆子,分量很是不轻。
“阿生估计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钱都塞进来了。”她垂下眼,有些心疼。
程家自然是不缺钱的,但程宴生自幼父母双亡,跟着爷爷程老堂主生活,程老堂主又觉得是他害死了父母,虽然教他医术,却也待他很不亲近。
程宴生吃喝不愁,但手中的钱却不多,大部分都是出诊换来的。
“真是个傻小弟。”
柳知行摇摇头,将金豆子收好,打定主意,这些不能花,等哪一天回到洛城,要将这瓶金豆子再还回去。
老大怎么能用小弟的钱呢?
只是准备装回去时,柳知行犯了难,二千多块法币虽然多,但因着是纸币,卷起来其实也不过是小小一捆,吴瑞琳教她放在衣服的暗袋里,贴身携带,但这瓶金豆子放暗袋和原来的位置似乎总有些不妥。
对了,收拾行李时,阿春好像说过,这个皮箱子里有一个薄薄的暗层。
柳知行拍拍脑袋,将手伸到皮箱子的内衬里面,仔细摸索,终于在指尖找到了一丝用扣缝住的空隙。
她嘿嘿一笑,用力地向里面探索着,却不期然摸到了一片冰冷的光滑。
“咦,里面有东西吗?”
柳知行很是疑惑,有点像是宝石的质感,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阿春还在里面塞首饰了。
她兴冲冲的将“宝石”抽了出来,然后愣住了。
蓝褐色的月亮和太阳交相辉映,在冰蓝色的表面上闪耀着莹白的光芒,璀璨的钻石细密地镶嵌在表盘的边缘。
柳知行呆呆地伸手拨弄了一下侧边的旋钮,这块精美绝伦的手表立刻发出了叮叮咚咚的报时声,清脆入耳。
她轻轻抚摸着刻在表盘背面的名字,想起了两年前她在沪市,知道自己要订婚的那天上午。
终于明白了临走时德兰修女那句欲言又止的话。
“我们所有人都会祝福你的。”
“所有人。”
“妈妈”
柳知行无声地呼唤道。
箱子的暗袋里放着的这只手表,正是那块独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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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为了订婚从国外订购而来的三问表。
价值两千英镑,换算成法币,是两万多块钱。
一张纸条松松地附在冰蓝色的表面上。
“为你,只是为你。”
柳佩珊的笔迹苍劲有力,柳知行久久不能回神,她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条,只觉得浑身上下猛然一松,像放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那日,她没能和母亲好好道别。
但也许,她并没有离开,一直住在母亲的心里。
无言的摩挲了一会,直到那冰冷也变得温暖,她将手抽了出来,用力地捂住了眼睛。
“妈妈,谢谢你。”
“妈妈,我爱你。”
似乎感觉到有温暖的双臂轻轻的抱住了她,像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样将她围在怀中摇晃着,于是缭绕在柳知行肩头的最后一丝负累也被暖暖的微风吹开。
第二天一早,吴瑞琳惊喜地发现柳知行身上那成片的红疙瘩终于消失不见了。
“真是太好了,看来药还是有效的。”
吴瑞琳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柳知行笑得轻松,她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虽然那块昂贵的手表不能带在身上,但那温暖包容的触感却一直缭绕在她心上,给予她力量。
很快就到了农历五月底,为期二十几天的考试季正式开始,柳知行挑挑拣拣报考了五所大学,基本上隔两三天就要考一场,马不停蹄在津市各个考点赶场。
吴瑞琳内心忐忑。
“放心吧,五所呢,我肯定会有学上的。”
柳知行信心满满地安慰吴瑞琳,只是想起报名费,不由得有些肉痛,一所大学的报名费就要十几块钱。
“知道你肯定能考上大学,这不是担心你考不上明华嘛?”
吴瑞琳有些幽怨地看了柳知行一眼,是谁一直心心念念要去的。
“如果拼尽全力考不上,那也没有办法。”马上要走进考场了,柳知行只能让自己淡然了一些,她已经拼尽全力,余下只能看天意了。
其实辅导学校的李校长倒是信心十足,柳知行已经蝉联几次模拟考试的第一名了。
可柳知行参加完去年的会考后,连成绩都还不知道就被父亲软禁到了家中,明令她不能接触学校里的人人物物。
所以她满打满算只在津市复习了三个月,因此还是摸不太准,毕竟辅导学校里只有五六十个人,但明华大学的考试可是要和大几千个尖子生一起竞争。
最终只录取二百出头。
“一步一步走吧”
她轻声说道,将钱文秀特意从状元楼买回来的定胜糕塞进嘴里,在吴瑞琳的挥手下走进了考场。
“滴答”
“滴答”
时针一步步地转动着,明华大学的津市分考场上,祝余音在里面慢慢地踱着步监考。
她两年前从明华大学的物理系毕业后,便留在系里担任助教,此次被派到津市来协助教授负责招生事宜。
看着下面朝气蓬勃的面容,祝余音微微一笑,不由得想起自己六年前入校时的样子,青涩又懵懂,还天不怕地不怕。
6. 疾风骤雨难斩鲲鹏羽翼
忽然她余光瞟见有人抬手将试卷翻到了背面书写,不由得一愣。
这次的题,孟教授和于教授都出的太偏了,还是全英文考题。
刚刚她打开卷子时,看了两眼就有些哭笑不得。
有些考点,他们大二才学到。
六十分估计都难得,祝余音当时在心中思忖,所以此刻不由得很是好奇,便悄悄地走过去,站在那女孩身边凝神看了起来。
女孩年纪不大,皮肤白皙,脸色红润,一头清爽的短发,穿着青蓝色的竹布衫裙,手腕上还系着一个黑红色的福字牌,白袜黑色圆头皮鞋,正是时下最时兴的学生装。
她正低着头刷刷地书写着,完全没有察觉到祝余音的存在。
而她的笔迹嘛。
横平竖直的一把学生字,像个小孩子一样,祝余音失笑。
再向下看去,看着看着,祝余音不笑了,而是仔仔细细地瞧了起来。
直到二十分钟后,女孩意犹未尽地收了笔,抬起头来,祝余音才如梦初醒,紧紧地盯着女孩。
女孩鹅蛋脸,一双杏眼顾盼神飞,看见身边站着的祝余音一愣,又深深一笑,露出了脸颊边的一个小梨涡。
旋即女孩又低下头,写起了下一题。
祝余音悄悄地又激动地走开了。
“逻辑性、知识深度……都无可挑剔,孟教授,老师”她在心里呐喊道“这肯定是你想要的学生。”
“不知道她会报什么系呢。”
她不由得心痒难耐地思考了起来。
一场接着一场,考了整整两天,直到最后一场外文,柳知行将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教室墙上的挂钟,还有一个小时。
“要写那么久吗?”
“感觉都答完了啊。”
她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福字牌,这是钱文秀从夫子庙里求出来的,说是开过光,能文曲星附体。
请她戴完之后给女儿张从英带。
想起肉嘟嘟的小姑娘,柳知行失笑,她集中精神,开始自己将试卷上的题变种,改变其中的一个条件,或者换一种思路,去写后面的大作文。
这是她以前上课时打发时间的利器。
终于校工敲响了“当当”的钟声,柳知行将卷子放在桌上,轻快地走出了考场,却不期然被一道轻快的声音唤住了。
“柳知行,知行是吗?”尾音上翘。
柳知行好奇回头。
一位斜分着刘海,披着长发的圆脸姑娘笑着看向她,伸出手去。
“你好,我是明华大学物理系的助教祝余音。”
“你好”
柳知行有些晕晕乎乎地握了上去,略带犹疑地看向了她身后的教室。
“没事,考试已经结束了。”祝余音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
“我是想问问你,你对明华大学哪个专业比较感兴趣呢?”
“哪个专业?”
柳知行敏锐地察觉到了祝余音话里的意思,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她稳了稳神,才实话实说道。
“理工科吧,我对这些比较感兴趣。”
“那有没有兴趣报考物理系?”
太好了,祝余音眼前一亮,急忙追问道。
“物理系。”柳知行眨了眨眼睛,大概知道祝余音出现的原因了。
而她也确实对物理系比较感兴趣。
“我们这几年才花了十二万大洋建了物理实验室,全是最先进的仪器哦,几位教授都在国际最顶尖的期刊上发布了许多篇论文,星市还正在搭建在世界范围内也排的上号的风洞。”
“物理系的孟教授最重视实践,所以有时候大一的学生也能经过他的批准进实验室哦。”而这些高中生们,最喜欢自己动手了,祝余音在心中很有把握地想道。
果然柳知行的眼睛亮了起来,很是心动。
“实验室里都有什么呀?”她很是好奇。
“那可多了,D国的大型摄谱仪、高分辨率光栅……。”祝余音耐心地给她一一列举。不厌其烦。
看了柳知行两天的试卷,她早就已经心中有数,知道这肯定会是自己的小学妹。
“不过我们物理系学习可不轻松,分数线很高,一年才招收二三十名学生。”
祝余音又怕这位小师妹三分钟热度,便话风一转认真说道。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许多人跟不上课程,不得不转去其他科系。”
“最后坚持下去的学生有些还达不到毕业的条件,需要再读一年。”
“很辛苦,早出晚归,教授的标准还非常高,全英文教学是常态。”
她略带恐吓地吓唬着眼前的小姑娘。
却发现柳知行的眼睛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低落下去,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祝余音不由得满意地笑了。
两人兴奋地交流了一会,祝余音还记下了柳知行的地址,既然小姑娘对物理系有意,可不能让其他院系给抢走了。
“对了”
两人走出学校大门时,祝余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是豫省人吗,听你的口音有一点像。”
“?”
柳知行睁大了眼睛,不知道祝余音问这句话的目的,她的面色疯狂变幻了一阵,但因为实在不会说谎,最后只好木着脸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苏令徽的女孩子?”祝余音接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何止听说过,现在就正站在你的面前。
骤然听到自己以前的名字,柳知行如闻炸雷,却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作为苏令徽时和祝余音的交际。
她只能僵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祝姐姐,她怎么了吗?”
“哦”
祝余音没有注意到柳知行的不自然,她略带怀念地说道。
“去年我在豫省洛城那边监考,因为这个女孩子是豫省高中会考的第一名,理科成绩全部满分,所以我还特意在报考名单中找了一遍,却没有看见。”
“也不知道考了哪所大学,怎么没来明华呢?要是她来了,说不定也会选择物理系呢。”祝余音有些遗憾。
柳知行怔怔地顿住了脚步。
原来她是豫省会考的第一名。
被软禁在家中之后,她求上门探望的好友告诉自己会考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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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好友却总是含糊其辞,被问急了,就趴在桌上用一种说不出的目光看着她。
直到此刻,柳知行才陡然明白了好友那时投向自己的目光,那是对被折断羽翼之人的同情和可惜。
“我想她会去一所很好的大学,毕竟她还那么那么喜欢世间的真理。”
柳知行垂下头,然后又仰起脸向着祝余音灿烂地笑了,她笃定地说道。
风雨折不断鲲鹏的羽翼。
一个月后的清晨,月亮还挂在天上,送报纸的报童就骑着一辆高大的自行车在里弄里来回地穿梭,他时不时停下脚步,熟练地将自行车后座上捆着的各色报纸投进钉在门旁的报筒里。
如今一毛钱便能买三份报纸,所以无论贫富贵贱,家家都订着报纸,很多人家还订着不止一份。
上到国家大事,下到家长里短,津市的上百份报纸总有合你心意的一份。
不过这几日最红火的当属《津市日报》,毕竟各个大学的招生结果都会公布在上面。
这不,几份报纸刚一投入余庆里83号的报筒,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取出看了起来。
“明,明,柳,柳”
支着一张小床睡在门厅楼梯下面的张小妹最先感受到报童的动静,偷偷地爬了起来。
她瞪大着眼睛借着路灯的光仔细地瞧着,前几日,她特意学了这几个字。
只是这电气路灯实在昏暗,难以看清。
一楼东边的窗户上,不期然映出了钱文秀的脸。
“小妹,拿进来看。”
“太太,您这么早就醒了。”
张小妹有些惊慌。
穿着睡衣的钱文秀拿过报纸,扭开黑色的玻璃台灯,也仔细地翻找了起来。
不过今日好几所大学放榜,挤得名字又小又扁,找起来很是吃力。
两只眼睛变成了四只,四只变成了八只,张从庆和张从英也从床上揉着眼爬了起来,好奇地翻找着。
八只又变成了十二只。
吴瑞琳和柳知行蹑手蹑脚地从楼梯上爬下来,两人往报筒里一摸,均是一怔,怎么是空的,明明在楼上听见报童的铃声了。
回头,看见东屋窗户里那盏暖黄的灯光和里面晃动的人影,两人不由得笑了起来。
每人都找了一个版面搜索了起来,眼睛中都映着橙黄橙黄的光芒。
终于,那被压的扁扁的名字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知行”
钱文秀的声音如同在天上飘着,尽管她知道柳知行报考了明华大学。但她真的没想到,这可是明华大学啊。
“你考入明华大学了!”
“我考入了!”
尽管早就在祝余音的态度中猜到这个结果,但此刻柳知行依旧有种仰天长啸的冲动。
那座曾经困住她的深宅大院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脚下出现了一条清晰的通往未来的光明大道。
“啊啊啊!”
吴瑞琳尖叫了一声,又捂住了嘴巴,然后激动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张小妹抱住了柳知行的手臂,张从英也抱住了她的大腿。
“知行,你真的太棒了!”
7. 百舸争流能者居之
“必须庆祝,知行,要是搁以前,你就是状元,要摆三日的流水席。”
吴瑞琳兴致高昂。
“现在没那么讲究了,但也不能含糊今天晚上,我和知行请大家到和顺酒楼去吃大菜,再开两瓶葡萄酒。”
“花那些钱做什么?一份钱都能置三桌菜了。”钱文秀不赞同。
“请和顺酒楼大厨的媳妇上门做,味道差不离,在后院的葡萄架子下摆上两桌,辅导学校的老师也要请上一请,这是礼数。”她将自己往日精打细算的经验一一道来。
“再从我娘家的杂货铺子里取两瓶好酒,去点心铺称两斤点心和干果给邻居们散一散,这才热热闹闹还体面。”钱文秀轻笑道。
“不过鞭炮不能少,要买大串的,红红火火放一天。”
“好,好”
听见这事无巨细的安排,吴瑞琳点头如捣蒜。
环顾着昏黄灯光下大家关心又热切的脸,柳知行张了张口,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跟着重重点头。
“只是别觉得寡妇晦气就行。”钱文秀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些干涩。
“好,多好啊。”
“我觉得钱姨你安排的特别好,没有你,我们肯定要花上一大笔冤枉钱。”
柳知行抹了把脸,笑得开心,她亲热地挽住了钱文秀的胳膊,声音软软的。
“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只能靠着钱姨啦。”
小姑娘张从英也忽然左右看了看,扑到了妈妈身上,甜甜说道。
“钱姨,钱姨,英子也靠着你啦。”
“英子今天想吃蛋糕。”
“买,给你买。”柳知行一把抱起了她,亲昵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张从英开心地将头埋在了柳知行的颈侧,和她贴了贴脸。
于是,大家都笑了。
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响起。
柳知行拿着一根长香,点燃了挂在余庆里83号门前的两大串鞭炮。
然后捂着耳朵,跳着穿过黑色门厅钻进了后院里,后院里一派热火朝天,喜气洋洋的景象,直到月上中天,才终于寂静了下来。
柳知行叫了几辆黄包车将辅导学校的老师送走,也有些脚下不稳。
席间,她在众人的怂恿下,喝了几杯葡萄酒还有津市名酒“清泉”。
此刻酒劲上头,红晕一层层地从脖子漫到了耳边,配上她白皙的肤色,月白粉花的旗袍,像极了一朵嫩出水的芙蓉花。
后院里留下的几人也都喝得晕晕乎乎,她们靠着藤编椅,在葡萄花架下或站或坐。
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细纹的钱文秀支着下颌,迷蒙地看着俏生生斜靠在门框边的柳知行,笑道。
“唉呀,我嫁人时,也是和你一样的年纪。”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她十四岁上完高小之后,娘家便给她定了婚事,十七岁嫁人,婆婆第一天就让她做一桌宴席菜,她只会做几道家常便饭,因此急得站在厨房大哭。
后来,丈夫谋了津市一所银行的职位,靠着不菲的薪酬,他们买下了余庆里83号,不久后丈夫却忽然得急病离世。
二十六岁那年,她守了寡。
又一转眼,儿子都长到她的下巴了。
“要是从庆和从英能像知行一样考入大学,我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似乎是想象到了那样的画面,她原本有些寂寞的脸瞬间充满了光彩。
“我倒是和知行一样考上了大学,不过上了一年,就被绑回家结婚了。”
吴瑞琳用指尖捏着一只天青色的小酒杯,摇晃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轻笑了一声。
她与前夫家门当户对,两家都是珠市乡下的大地主,她年少丧母,他年少丧父。
“什么鬼道理,结婚之后,我被迫辍学了,在家照顾婆婆。”
“我那个前夫,婚后第三天就去接着读大学了,婆婆说,我不能耽误男人的前程和事业。”
“那我的呢!”
“真是可恶。”
想起拼尽全力却依旧没完成的学业,她恨恨地锤了一下桌子。
“吴姐姐,所以你跑了?”
一旁的祝余音靠在葡萄架子上,有些醉意朦胧地好奇。
她出生于北平的书香世家,家里对男孩女孩一视同仁,小时候还随着外交官的父亲出国了好几次。
如今她与同校的师兄叶致和自由恋爱,两人已经订婚,马上就要结婚了。
所以对于婚后的生活好奇又忐忑。
“……”吴瑞琳沉默了一下,摇晃了一下手中精致的银色烟匣子,倒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没跑,那时候小,想着总能过下去……”
“只是鸡飞狗跳,兵荒马乱的和婆婆生活了一年后,才发现只能……”摩挲着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吴瑞琳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她笑了。
“最后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帮忙下逃了出来。”
“逃走之后,父亲登报和我断绝了关系,骂我不孝不悌,不堪为人女,令吴家蒙羞……”
看着吴瑞琳眼中那浅淡又浓重的神色,柳知行不由得走了过去,蹲下身去,像曾经吴瑞琳安慰自己一样,握住了她的手。
吴瑞琳垂眸看着膝前仰着脸的少女,忽然一笑,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看着少女将一张脸皱成了小包子。
“你真像我大妹,但像又不像。”
“我来到津市之后,日子过得很艰难,挣扎了两三年,才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后来听乡人们说我大妹也要结婚了。”
“还是盲婚哑嫁,但我大妹和我不一样,她非常温顺,非常听话,从来都是我父亲的好女儿。”
“我辗转找到地址给她写信,告诉她在津市站稳了脚跟,让她也到这里来,我供养她读书。”
“她回信拒绝了我。”
“她说她不会像我一样让家族蒙羞,她会好好地嫁过去,好好侍奉公婆,让别人明白吴家的姑娘不全是像我这样的……”
吴瑞琳的语调艰涩。
“我后来才知道,我逃走之后,她定亲的那户人家就要退亲,她连着半年,风雨无阻地到那家去照顾患了痨病的婆婆,才挽回了这门亲事。”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挽回着她心目中吴家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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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嫁过去不到半年,大妹就得痨病死了。”
吴瑞琳用手遮住了盈起水汽的眼睛。
“当年,她给我寄回的那封信里,还放了二十块沉甸甸的大洋。”用纸和软布一层层细心的包好。
“我真傻,我就应该直接去珠市带走她,她什么都不懂,走的时候才十七岁,没读过多少书,总想着别人的目光、父亲的面子。”
庭院中的大家都沉默了。
“读书确实是件极好的事情,过去女孩子们没有读书的权利。”
祝余音有感而发。
“我是明华大学物理系招收的第一届女学生。”
“当年我想报物理系,可物理系不收女生。”
她找到了明华大学物理系的主任孟教授,问是她的分数不够吗?
孟教授回答够,但他们不招女生。
她又问,人有性别,难道考试的分数也有男女之分吗?
孟教授被她逗笑了,说学物理太苦。
祝余音说我不怕苦。
于是从那一届开始,明华大学的物理系开始招收女生,那一年,有十个女生考入明华大学物理系。
四年后,祝余音以全系第一名毕业,然后顺利被聘为明华大学的助教。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越来越多女生开始报考原本不招收女生的专业,于是明华大学的众教授在商议之后,决定所有专业均不再限制男女。
能者居之。
“能者居之才对嘛。”
吴瑞琳情绪好了一些,她坐起身来,一边吸着烟一边笑道。
“我那时候投稿,连邮费都没有,只能一家家的上门,可编辑们看到我是个没名气的女人,直接就搁置了起来。”
“好不容易有个编辑说要认真看,将我领到了办公室里,还没读三秒,手就摸上了我的屁股。”
“我不服输,津市大大小小的报社都走遍了,走到差点要睡马路的时候,《妇女日报》给了我一次机会。”
而她抓住了。
当时她穷得只能住在大杂院里的一间隔板房中,很多个晚上,都有人来敲她的房门,问她。
“卖不卖?”
她每晚都拿着刀一边瞪着那扇单薄的房门一边坐在床上不停地写着。
“现在,我已经要出版自己的第二本书了。”
吴瑞琳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指尖夹的香烟都要笑掉了。
钱文秀抱着已经睡着的张从英有些羡慕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女孩,她无声地将女儿又抱紧了一些。
她之所以不肯回乡下的公婆家,为的就是女儿,她并不想让女儿学的三从四德,只想让女儿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不用手心向上,惶惶地依靠着别人。
“知行,希望你能活出自己的人生,不辜负自己的大好时光。”吴瑞琳摸了摸柳知行变长一些的短发,声音洪亮。
柳知行望着院子里的大家,心里陡然生出一股豪迈之气。
“祝姐姐,四年之后,我也会像你一样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明华大学毕业的。”
她掷地有声。
8.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四年后,从庆也要考大学了,还烦请知行你再指导他一下。”钱文秀略带希冀。
“放心吧,钱姨,从庆和我可是有着师徒情谊。”柳知行哈哈大笑,眨了眨眼睛。
“不用四年后,等我到了明华安顿下来就给大家写信,等到假期就会回来看大家的。”
“只要钱姨欢迎我。”她打趣道。
“欢迎,欢迎,一定欢迎”
钱文秀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很是轻松地笑了。
夜色昏沉,大家纷纷散去,柳知行去外面的里弄口送祝余音,张小妹和王妈收拾着后院的狼藉。
吴瑞琳和钱文秀穿过前厅,正当吴瑞琳转上准备楼梯时,身后不期然响起了钱文秀的声音。
“这就是那些秦小姐、王小姐、柳小姐,你的这些娘家妹子来的原因吗?”
钱文秀的目光在吴瑞琳的脸上转了又转。
虽然吴瑞琳说柳知行是她的娘家妹子,但打眼一看就能发现两人长的根本不一样,吴瑞琳是一张容长脸,皮肤微黄,浑身带着大大咧咧的坦然,而柳知行则是一张鹅蛋脸,圆杏眼,皮肤白的像雪一样,一见人就甜甜笑。
楼梯上的吴瑞琳停住脚步,默然良久,她轻轻地说道。
“我总在想,大妹临走的时候,会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要是她多读了些书,会不会就像我一样走了出去。”
所以她没办法放开那些女孩向她伸出的手。
“你这样”
被证实了心中的猜测,钱文秀倒吸了一口凉气,挺直了脊背,将睡得沉沉的女儿向上托了托。
“被她们家中逮到就完了。”
随便扣上一顶拐卖女儿的帽子就够吴瑞琳去大牢里面蹲个一年半载。
吴瑞琳没有说话,只是倔强地沉默着。
钱文秀欲言又止,最后似乎是觉得两人交浅言深了一些,只能叹了口气。
“钱姨,那房子还租吗?”
过了一会,吴瑞琳静静问道,她这样做,如果被逮到的话,钱文秀恐怕也被巡捕叫过去问几回话。
不租给她也情有可原,只是又要去找房子了,她这样的背景,只能拜托相熟的编辑来做保才能找到好一些的房子。
“租”
钱文秀却没有犹豫,她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你付的房租比正价多了两块钱,为什么不租,我还要存钱供从庆、从英上大学呢。”
吴瑞琳有些意外地看向了钱文秀,她虽然在这里住了两年,但平日和这位房东只是打声招呼,交房租的关系。
但她能看出来,钱文秀因为守寡,所以很少去外面交际,很害怕麻烦,计较着每一分钱却又努力地维持着房东的体面。
这两个月,因着柳知行辅导张从庆英文这件事,两人才接触的多一些。
看见吴瑞琳的目光,钱文秀笑了一声,抱着女儿转身走了东侧的大客厅。
“我是个母亲,但也是个女人。”
“我,觉得你做的没什么错。”
夜色之下,吴瑞琳轻轻地笑了。
“走啦,走啦,别送啦。”
十日后,柳知行趴在火车的车窗上,大力地挥着手,看着站台上余庆里众人的身影缩成了一个小点,她鼓了鼓脸,有些失落。
“知行,快来看地图。”
有热情的声音在身后快乐地喊道,柳知行回头。
津市到北平的火车向来是热门线路,今日的二等车厢里也坐的满满当当。
一个穿着卡其色衬衫,带着黑色钻表的青年正将一张叠成一小块的地图展开。
柳知行接过其中的一个边角,一旁梳着一条大辫子的高若汐也赶快捏住了另一个边角,小方桌子的两面,五个毛茸茸的脑袋都盯紧了地图。
“津北杨,张落廊,万安黄,丰永通岔正阳旁。”
柳知行的嘴里念念有词,这是这条开往北平的火车接下来要经过的十一个站点。
如今的火车不报站,都要靠自己来记站下车。
“祝姐姐说了,我们到正阳门站下车,再搭黄包车到学校去比较方便。”
将系着蝴蝶结的大辫子甩到身后,高若汐笑嘻嘻地说道。
“嗐,直接去学校多没意思。”
“还有好几天报到时间才结束,我们要不要拐个道,从廊坊下车,那儿有座天清山,我们爬山去。”郭奉麟挽起衬衫袖子,挥了挥手,兴冲冲地说道。
“爬山去?”
五人面面相觑,但不由得都有点意动。
他们五人都是这一届明华大学的新生,在招生结果出来后,就互相联系上了,几人年龄相仿,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大家此刻都是刚刚脱离家里的管束,手中又捏着大把的学费和生活费,便像进了蟠桃园的猴子一样无法无天了起来。
“我们还要在北平读四年书,想去什么时间去不成,何必要这会去呢?”稳重一些的于景行推了推眼镜,建议道。
这话也有道理,众人又跃跃欲试地犹豫了,相互看来看去。
“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柳知行很是心动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她望着那四张青春洋溢的脸,狡黠一笑,开口道。
“对哦”
高若汐拊掌大笑,拥住了柳知行的肩膀。
“山还是那座山,可明天的我们就不是今天的我们了!”花常开,心境难在嘛。
听到这番有些哲学的话,于景行稳不住地笑了了,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唉,我还有相机,问我哥哥借的,他是南大的学生。”
对面穿着格子衬衫的汤沐辰也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放在下面的背包中掏出了一个相机,激动地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还有好多胶卷。”都是他哥无私奉献的,虽然他哥可能并不知情。
众人更是心动。
“那就走!”
看着几人跃跃欲试的神色,柳知行一锤定音。
“等下我们在廊坊下车。”
大家顿时都激动了起来,开始兴冲冲地规划行程,抓着路过的茶房问个不停。
茶房常年跑这趟线路,对廊坊很是熟悉,又知道这些大学生手松,便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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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有等着的向导,爬不上去还有竹轿子可以坐,山顶有野温泉,也有旅店,可以在山上过一夜,明日再下山……”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请问,你们是明华大学的学生吗?”
忽然,一道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对着地图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六人抬起头来。
一个带着格子发箍披着过肩发的女孩文静地对他们笑着,小声说道。
“我在那边听到你们说到明华大学,我也是明华大学的新生,我叫叶梦兰,来自沈城。”
“沈城!”
柳知行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地点吸引到了,她惊讶地看着有些柔弱的叶梦兰,站起身来,伸出手去用力一握。
“我是柳知行,这是高若汐,那边是郭奉麟、汤沐辰、于景行,我们都是明华大学的新生。”
大家一边好奇地打着招呼,一边七手八脚地帮叶梦兰将沉甸甸的行李搬了过来,安排她在旁边坐下。
刚一落座,对面的郭奉麟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叶同学,你是怎么过来的?”
柳知行也侧脸好奇地看向叶梦兰,几人都双目炯炯。
沈城早在六年前就沦陷在了东洋人的手中。
看着众人关心又热切的脸,叶梦兰笑了笑,轻声说了起来。
“沈城虽然在东洋人的自治区,但因为要运送物资,沈城到北平的火车还是正常通行的。”她细细地解释道。
只是快要出自治区的时候,东洋人会检查的很是严格,只能带一些简单的衣物和行李出来。
为了学业,她两年前从沈城离家,投奔了汉口的亲戚,然后在汉口参加了明华大学的招生考试。
“但听说这两年因为局势紧张,查的更加严格了。”
“听说,你这两年都没回去吗?”柳知行注意到叶梦兰的措辞,不由得问道。
叶梦兰的神色有些黯然,她低声说道。
“频繁进出自治区的话,会被东洋人注意到,他们有专门的机关监视你的家庭,稍有不称心之处,就抓入大牢。”
所以叶梦兰离家时,父母便已经交代,让她以后就不要再回沈城了,即使是人生大事,也只用书信一封即可。
“啊”听了沈梦兰的讲述,靠窗坐着的高若汐不由露出了同情之色。
“沈城不是也有大学吗?怎么不再那里读呢?”
她有些不解,沈城大学在被东洋人占据之前,也是华国排名前三的大学,难道明华大学值得叶梦兰这样远离家乡、父母来求学,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再相见吗?
叶梦兰沉默了一下,说道。
“是的,沈城大学很不错。”
东洋人也很注重这块在国际上也赫赫有名的招牌,里面的教授和实验室都非常完备,许多知名的东洋教授也进入里面任教。
“但东洋人要求自治区的每所学校都要用东洋文来教学,还在学校里或者附近搭建了神社,每周一学生们都必须列队进去参拜天皇,每天早上或者路过时,都要脱帽行礼并大声地念他们规定的话。”
叶梦兰小声地复述了一遍那句话。
9. 今天是桃李芬芳,明日是社会栋梁
听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柳知行的神色猛然冰冷了下来,东洋人的神社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与华国的祠堂,东洋人让自治区的华国人都去祭拜东洋人的天皇和祖先。
什么“自治区”,只不过是被侵略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一时之间,大家的神色都很是难看。
郭奉麟的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了起来。
“所以,很多人家都不让孩子去上学了,要么请人在家里教,要么偷偷地开一些小的学校,自己偷印以前的课本。”叶梦兰叹了口气。
“但东洋人会巡查监视,所以许多老师和知识分子都被抓走殴打甚至处决。”
“这些东洋人真是嚣张!”
听到这,郭奉麟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将桌子上的相机震的抖了抖,气冲冲地说道。
“明明是华国的土地,这群恶狗却把自己当做主人,还妄图篡改历史,灭我族根……”
“!”
“唉呀,这么激动做什么?”
一旁带着眼镜的汤沐辰龇牙咧嘴地将郭奉麟按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自己的相机。
“你在这里发脾气有什么用?东洋人能被你吓跑吗?”
“这不是一时之问题,东洋人入侵华国多少年了?”他有些烦躁。
“我们不过一介书生,能干什么事?还是要靠金陵的衮衮诸公。”
“嗳,书生怎么了?”
高若汐不乐意了,她一甩大辫子,语气尖锐。
“至少我们还想着要做些什么!”
“而金陵那衮衮诸公要是有用,沈城怎么会落入东洋人的手中。”
剩下的几人也很是赞同,大家都是少年意气、天之骄子,因此很是听不惯汤沐辰的逃避之言。
“那高同学你说,你现在能做些什么?”
面对大家的指责,汤沐辰一摊手,无奈说道。
高若汐顿时有些傻眼,她才十八岁,之前一直在专心求学,显然想的很多,做的很少,汤沐辰便一下子把她问住了。
眼见众人都不出声,汤沐辰便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地说道。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们学生还是将书念好就行,关心这些事有什么用啊……。”
忽然一道平静却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碎碎念,柳知行看着汤沐辰郑重开口。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沈城沦陷”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十九日,齐市沦陷”
“民国二十二年二月五日,哈市沦陷……”
她的声调平和却很是有力,大家不由得都抬起头,静静地认真听着。
汤沐辰张了张嘴,看着柳知行脸上的神色,他又闭上了嘴巴。
“我记得去年,东洋人的高层还威胁,如果不限期承认他们所占领的地区由他们自治,便会武力攻打河北。”
“他们所想要武力攻打的地方可包括了汤兄的家乡津市。”
“若真有那天到来,汤兄还能如此刻一样高谈阔论,两眼空空?”
“事不关己吗?”
柳知行话说的犀利,除了她和叶梦兰,余下四人的老家都在津市周边,此刻不由得露出了戚戚然的神色。
汤沐辰看了看对面的叶梦兰,沉默了一下,想起父母临行前的百般叮嘱,让他不要谈论政事而要一心读书,他无奈道。
“谁不恨东洋人呢,只是我们实在做不了什么啊!”
“我知道汤兄的意思。”柳知行平静地说道。
“但并不是只有惊天动地才算是做了什么的,也不是只有和东洋人真刀真枪干起来才算做了事。”
“我们此刻人小力薄。”
“可这正是我们也去读大学的原因。”
“我想学物理,是想有朝一日能研造出华国自己的X光机,郭兄想学化学,若汐想学外文,于兄想学天文。”
“汤兄想学国文。”
“我们十年苦读,不都是为了让国家有更多的人才,让国家更加强大,学有所成后为华国做贡献吗?”
“学习,不就是我们此刻要做的事,正在做的事吗?”为个人,也为国家。
“柳同学,你说的很对。”郭奉麟热切开口。
汤沐辰沉默不语,脸色有些涨红。
叶梦兰侧脸看向掷地有声的柳知行,笑了,她跟着说道。
“我是想学地质学。”
“地质学!”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地质系可是公认的又苦又累,天天在野地里跑,风吹日晒。
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文弱的叶梦兰竟然想报这个系。
“一是我很喜欢地质,我家有长辈就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叶梦兰轻声解释道,她从下面的箱子里取出了一个圆柱形的铁罐子。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她将里面的各色石头倒了出来,有的石头晶莹如玉,有的石头漆黑如墨,有的石头其色似金。她给众人一一讲解道。
“这块石头里面包裹着一块蓝玉,这块石头打光就能看出里面的奥妙,里面的成分标志着它大概形成在万年以前……”
说起这些灰扑扑的石头,叶梦兰的脸上都要放出光来了。
“从这些能看出我们脚下的土地经过了什么样的演化,其中的蕴含着什么。”
“最重要的是,它能分析出哪里有矿产、煤炭、石油等资源。”
叶梦兰想起那些整日在华北大地上搜寻矿产的东洋人,想起了在矿洞里被鞭打着扑倒在地的华国人,想起那些将价比黄金的矿产运向国外的火车,它们日夜轰鸣着不停运转,似乎是要将这片辽阔大地的鲜血尽数渴饮殆尽。
她眯了眯眼,轻声说道。
“哪怕我能用所学找到一个矿产,那也多好啊。”
“这样来说,我学外文可以翻译国外的先进文学期刊!”高若汐若有所思,热切开口。
“嗳,对啊,知行学习的物理可以研究X光机和导弹,我学化学可以造炸药啊!”
郭奉麟笑得不怀好意,他一把伸手揽住了汤沐辰的肩膀,把汤沐辰往下压的猛然一晃。
“汤兄,现在看来是你没有做什么啊?”
“谁说我没做什么?”
汤沐辰涨红了脸。
“前几日,我还给津市街上捐出一架飞机的活动捐款了。”
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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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里的钱都倒尽了,连坐车回家的五毛钱都犹豫了一下,放进了箱子里。
也就是在他走了八公里回家后,父母找他促膝长谈,父亲在津市政府任职,谨小慎微。
他说最近东洋人和华国关于华北问题摩擦日益增多,民间抵抗东洋的想法强烈,政府却还在想维持双方亲善的假面。
东洋人对民间的抗战思想非常不满,多次要求金陵逮捕惩戒相关人士,政府为了给东洋人一个交代,便大肆抓捕。
而北平那些动不动就游行的大学生就是最好用也是最好抓的靶子,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父辈在政府任职的人家,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全家。
父亲要他保证在明华大学专心学习精进学业,不参与政治活动。
父亲沉重的面容,母亲流在他手上的眼泪让汤沐辰害怕,也让他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其实我父母也有这样的交待。”郭奉麟也没了刚刚的暴脾气,声音有些低落。
但他家在津市根基深厚,父亲亦在津市官职不低,所以郭奉麟觉得父亲只是在吓唬自己,当时只是啊啊的两声就混过去。
现在听汤沐辰一说,才迟钝地品味到了父母的担忧。
“可是国家存亡与个人安危紧密相连,尤其是这样的时刻。”
柳知行微微摇了摇头,她可以理解父母的担忧,但却并不真正认同,如果每个人都抱着这样独善其身的想法,如何能够团结起来抵御外敌。
“父母是父母的想法,我们都已经上大学了,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坚持自己的观点。”高若汐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临行前,父母百般交代她到学校不能和男同学过多接触,要告诉众人她有一个未婚夫,并要求她结束学业后就立刻完婚。
对于那桩小时候的娃娃亲,高若汐只感到十分不耐。
“我十七。”听到年龄话题,汤沐辰举手。
“我十八”郭奉麟开口。
“我二十岁”于景行复读了两年。
“我十九。”叶梦兰开口,她在沈城耽搁了一年,说服父母后再出发的。
“我十六。”柳知行左右看了看,有些气馁地发现又是她年龄最小。
“哈,老小的口气却是最大的。”高若汐笑着打趣柳知行,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亲昵地碰了碰她。
“口气大。”
柳知行心里嘿然了一声,那是你不知道这半年的经历有多精彩,回忆着这半年自己离开后的生活,她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啊,你们看,下雨了。”
不知何时,瓢泼似的大雨打在了车窗上,聚成大颗大颗的水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
“下雨还出着太阳呢!”望着窗外,柳知行惊讶极了。
“太阳雨,一会就停了。”
于景行热爱天文,对气候也有所学习,他推了推眼镜,很确定地说道。
“廊坊要到了,谁带雨具了?”
“下雨了还去吗?”
“小雨,而且于兄不是说一会就要停。”
众人的心早就飞到了天清山上,心志坚决,便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边翻找着行李。
10. 少年人做少年事
“梦兰,你要一起去吗?”起身拎箱子的柳知行想起了什么,赶快问道。
“我们要去廊坊的天清山去爬山看日出,山上还有温泉旅店。”
“温泉”叶梦兰的眼睛亮了,她利落地站起身来。
“有温泉就曾经有过火山,我去。”
“廊坊到站了!”穿着一身白衫黑裤、搭着毛巾的茶房特意过来提醒他们。
“走,快点下车。”
几人不再犹豫,一窝蜂地提着行李跑了下去。
为了旅途方便,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都不大,除了叶梦兰的行李因为装着那一大罐石头而显得沉甸甸的。
看着叶梦兰面不改色的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众人好奇地接过后掂了掂,都忍不住龇牙咧嘴。
叶梦兰拎着箱子很是淡然,她已经带着这罐石头走过了无数的地方,早就已经习惯了。
“力气真大!”郭奉麟感叹道。
“拎不动了就和我们说。”柳知行关心道。
“我们一人拎一会。”
众人决定直接拎着行李爬到山顶,然后在温泉旅店过夜,第二天早上看完日出再下山乘车前往北平报道。
“好”叶梦兰爽快地点点头。
雨很快的变小了,变得淅淅沥沥了起来,几人不愿再等,便顶了张报纸往车站的方向跑去。
“唉唉,郭兄,往石板上走,泥巴溅我身上了。”
“问一下有没有去天清山的班车,没有我们得雇一辆。”
柳知行一边轻巧地跃过青石板上的水洼,一边喊道。
“汽车还是黄包车?”
“这地方哪有黄包车,马车就万事大吉,可能得做驴车到山脚下去!”郭奉麟回头笑话。
笑闹声沿着风向远处飘荡,太阳将有些阴暗的云层驱赶出去,把热辣辣的阳光投向了这些青年男女。
火车上的人们依旧行色匆匆,按照着既定的目的地前行,只有这些朝气蓬勃、无知无畏的年轻人才能跳下这段列车,来趟出其不意的旅程。
章元度看着车窗外那些青葱一样远去的背影,放下手中的报纸,叹了口气,看向对面的好友。
“这次校长交代的任务完成的很顺利。”
“那边已经开始规划校舍的用地了。”
坐在对面的孟崇德皱着眉头,有些焦躁地用指尖敲打着桌面,隔了许久,才沉默地问道。
“这么说来,局势真的能坏到这种地步吗?”
他一向只关心实验科研,这一趟和章元度同行才发现局势似乎不容乐观。
“谁能预见呢……”章元度沉默着,摇了摇头。
“只是要做最坏的打算罢了,当局是一直在谈判的,但收效甚微……。”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懂这些□□势,只想做好实验。”听着好友的分析,孟崇德苦笑着开口。
“只是年少时想着科学救国,现在才发现力有不逮。”沉疴难解,非一日之功,非一力可为。
望着孟崇德沮丧的面容,章元度开口。
“会有希望的。”
他想起刚刚听到的那一番稚嫩又充满朝气的辩论,心中的情绪好了不少,含笑道。
“今年的新生很不错。”
“看见他们就觉得现在的局势再坏,国家还是会有未来的。”
章元度点了点手中的烟头,也笑了。
“不论什么时候,培养人才都是最重要的。”
孟崇德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心满意足地从天青山上爬下来的几人再次乘上火车。
坐到正阳门下车后,又搭上了明华大学进出城的校车。校车在双向大道上跑了十几公里出了城门,又拐入林荫小道跑了好几公里才到了明华大学。
明华大学位于北平城外的西郊,原本是皇家园林,后又经名士大家设计扩建。校园依山傍水,四季各色草木花果郁郁葱葱,十几栋教学楼、研究部点缀其中,美不胜收。
柳知行、叶梦兰和高若汐拎着行李穿过了一大片粉色荷塘和茂密的竹林。竹影婆娑,微风阵阵,消散了三人身上那热辣辣的暑意,三人不由得驻足片刻,欣赏着眼前的湖景。
荷塘的后面是一座三层高的红色回形楼,回字楼的入口抬头处挂着两个婉约飘逸的大字“静斋”。
红色玻璃木门的旁边订着一块黄铜色的金属牌子,上刻。
“男士止步”
看着柳知行和叶梦兰似乎还尚有余力的背影,高若汐跟在两人身后,拖着行李唉唉叹气。
“怎么我一个人被分了一间宿舍,多孤独啊。”
“别人还都觉得一间宿舍清净一些,都羡慕你的好运气呢。”
柳知行回头笑道,掏出手帕抹了抹额头。
昨晚一行人在温泉旅店玩桥牌玩到了十二点多,早上四点多就爬起来去看日出,看完日出就急匆匆地下山赶火车去学校报道分配宿舍,走到现在只感觉腿脚酸软,却也让人大呼痛快。
明华大学的女生不多,宿舍有两人间和单人间,柳知行和叶梦兰刚好被分配到了一间,而高若汐则幸运的独处一间。
“可我喜欢热闹啊。”高若汐叹着气,很是不开心。
“要不,我们换一下。”一旁的叶梦兰若有所思地开口。
“我倒是想独处一间呢。”看见两人不解的目光,她补充道。
“你们都知道我喜欢收集一些石头,不好意思打扰别人。”
“好,那就一言为定。”
称心如意的高若汐很是高兴,上前一步挽住了柳知行的手臂。
柳知行笑着点了点头。
两间宿舍都在二楼,离的不远,叶梦兰那间单人宿舍靠近楼梯,吵闹了一些,柳知行和高若汐的两人宿舍则在靠里面的213房间,更为安静。
“这边是会客厅,只能在中午和晚自习熄灯之前拜访,楼下的庭院里面有公共桌椅,也可以使用。”胖胖的校工和气地给新报道的女孩们介绍着宿舍楼里的公共设施。
会客厅大概三十多平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张长沙发和皮椅子,一旁的立柜上放着梅瓶,里面插着几支明艳的夏花,墙上挂着油画和别致的挂毯,看上去很是温馨。
楼下小花园里的花朵争奇斗艳,一片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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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允许女士入内,男士不允许进入这里。”校工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再次强调了一遍。
“好”面前的女孩们利落应是。
“每间宿舍有独立的洗澡间和卫生间,宿管室里有电话……”校工将柳知行和高若汐带到了宿舍里。
不大不小的宿舍里,两张单人床分别摆在两扇铁艺窗户下,上面洁白的床单被褥都已经铺好,用竹拍子打的蓬蓬松松的,一看就很是舒适。
各色柜子、书桌也都擦洗的干干净净,柳知行和高若汐将行李一一收拾好,衣服挂起、书本摆在书桌上。
“太素净了一些。”环顾了一圈宿舍,高若汐有些不满意。
“明日我们去百货大楼去买些东西回来装饰一下。”她兴冲冲地计划着。
“好。”
柳知行笑着点头,她环顾了一下属于自己的这半边宿舍,也很是欣喜,仔细地在心里规划着如何布置。
买张蕾丝桌布铺在茶歇桌上,再买支别致的花瓶,买几样精致摆件……。
明华大学因为是用当年的赔款建立的,所以各项资金都比较丰裕,因为她入学时成绩优异,明华大学每年给她发360元的奖学金。
而这360元奖学金足以支付她一整年的学费还有吃穿住行的花销。
所以目前柳知行不仅不用动用自己那两千多块的存款,说不定一整年下来还会有所结余。
“不过明日一定要买完。”柳知行想了想说道。
“后日我们就要开始为期半个月的军训了。”
“听说还要把我们拉到西山的军营那边进行实战演练呢。”西山军营离明华大学不远,大概二十公里。
“天呐,那是不是代表着我们能摸到真枪啦!”
高若汐和柳知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砰,砰,砰”
九月的烈阳下,柳知行被晒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努力地将手中的武器抬高,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心跳,对准了前面的靶子。
“十发,每个人只有十发实弹。”
一名教官走到了柳知行的旁边,对着列成一排的女学生们,大喊道。
柳知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扣动扳机。
“砰”
“不错”
教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柳知行在心底小小的欧耶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继续在心底默念刚才教官说的口诀,将武器口对准了靶子。
“砰,砰,砰”
旁边连着几发枪响,柳知行有些惊讶扭头地看向了一旁的叶梦兰。
叶梦兰的表情平静,手稳稳地握着武器,前面的靶子上正中红心。
似乎是注意到旁边众人的侧目,叶梦兰吐了一口气,手上劲力一泄,接下来的几发打的失常了不少。
目光移走了。
“天啊!”
高若汐打完靶子,苦哈哈地拖着脚步走到了两人的身边,摘下了头上的军帽。
指着脸,怒气冲冲又有气无力。
“分层了,哈哈,脸晒分层了。”
11.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小宝,你怎么就没事?”
她有些怨念,炎炎烈日下,柳知行的皮肤反而越发白皙。
“咦”
柳知行打了个寒颤,对“小宝”这个幼稚的称呼有点不满。
第一节班会课上,大家在得知了她刚过十六岁生日后很是惊讶,不知道谁张口说了一句。
“哎呀,我们班有个小宝宝。”
大家迅速地哄笑了起来,之后见面就有人揶揄地喊她“小宝”,并迅速地在军训时流传开来。
“是遗传的,我妈妈也这样。”气闷了一下,柳知行还是认真地回答道。
叶梦兰对自己的肤色倒不是很在意,建议道。
“也许你可以将帽子摘下来,至少这样会黑的均匀一些。”
“我不要,至少我的额头可以提醒我,我曾经白过。”对于这个建议,高若汐露出了十分惊恐的神情,坚定地拒绝了。
“好在,明天军训就结束了。”她又欣喜了起来。
“其实”柳知行有点不忍心告诉她。
“我们还有常备军训,接下来的每一天早上都要早起跑早、晚操,会记出勤,不到记过,记够八次开除。”叶梦兰很是平静。
“啊,呜呜呜”
高若汐顿时伏在柳知行的肩上痛哭失声,眼泪真的下来了。
“我要转学,转学,只有明华大学有这么严苛的军训。”
“其他学校根本没这么严格!”
柳知行也没有办法,只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苦笑着望向对面的叶梦兰。
“学吧。”叶梦兰叹了口气。
“自己拿着枪,总比被别人拿枪打要好。”
高若汐的呜呜声猛然一顿,柳知行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那排武器的目光又坚定了一些。
太阳快要下山时,军训的新生们才从筋疲力尽地从校车上爬下来,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犹如鬼魂一样向食堂飘去。
“三个奶油面包。”
能想象到现在食堂里面的盛况,柳知行调转脚步,走到校门口的明光食品店里,递出了六毛钱。
食品店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费力地爬到凳子上,认真地从玻璃柜里取出三个蓬松柔软的面包,放在了纸袋里,仰着头跑出来递给了柳知行。
“您好,您的面包。”小孩子一板一眼地说道。
“真棒!”
柳知行有些稀奇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鼓鼓囊囊的纸袋里传来了甜蜜的香气,三人也顾不得矜持,一人掰了一块面包,边吃边往宿舍楼走去。
“柳小姐,你有一封校内信件。”胖乎乎的校工喊住了柳知行。
柳知行向墙上挂着的邮袋里一看,果然贴着她名字的绿色布袋子里放着一个信封。
她踮脚取出信封,校工却没有走开,而是有些埋怨地看着她们。
“小姐姐,你们都是体面人,怎么能边走边吃东西呢?”
“既伤脾胃,还影响明华大学的风貌。”
校工李草花紧紧地盯着她们有些黏糊糊的手指和嘴角沾着的些许碎屑,板正了面孔接着说道。
“作为女子,行要缓,仪要正……”
“好,好,好”高若汐点头如捣蒜,笑道。
“我们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说罢,一手拉着柳知行、一手挽着叶梦华一溜烟地跑到了楼上去。
“比我乳娘还唠叨。”她吐了吐舌头。
李草花自从明华大学开始招收女学生时,就是女生宿舍的校工,一直住在门口的宿管室里,为人认真负责,大家都很尊重她。
只是她一直认为女孩要端庄、要优雅、要温柔,看见有女孩走路稍微快一点、说话声音大一点就要纠正一番。
“咦!”
“是祝姐姐的信,星期六就是她的婚礼,在小礼堂举行,邀请我们都去参加呢。”
柳知行打水将手洗干净,拆开了信封,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惊喜出声。
“什么!”
高若汐兴奋地拿过信件,仔细一看,也很是开心。
“星期六下午举行仪式,孟教授证婚,晚上还有舞会哎。”
“音乐社团的伴奏,袁大家献唱。”
“竟然在学校里举行,估计是因为祝学姐和叶学长都是明华大学的学生,所以能在学校的小礼堂里举行仪式。”高若汐猜测道。
“自由恋爱真幸福。”
她捏着手里的信件,不知道想些什么,喃喃叹道。
一旁的柳知行也是一怔,不由得想起了堂姐在新婚之夜的眼泪,想起了那段荒唐又不幸的婚姻,想起了舞会上的那一支舞。
不过,高若汐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我们要参加舞会的话,得买条小礼服裙子,我听说学校附近有家服装铺子很不错……”她在身上开心地比划着。
望着窗外天边那红的像火烧一样的云彩,柳知行托腮笑眯眯地弯起了眼睛。
星期天下午,柳知行换上一身荷粉底水粉边的短袖薄绸旗袍,下面的开衩处简单的绣着花朵,花下边缀着一层桃粉色轻纱。
她又蹬上一双浅粉色的高跟皮鞋,站起身来。
高若汐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洋裙,一边对着镜子涂抹着口红,一边从镜子里面看着柳知行,含糊不清地说道。
“幸好你皮肤白,压得住这些深深浅浅的粉色,店主确实有眼光。”简单大方又不失灵动。
柳知行也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一下自己,很是开心。
她好心情地晃了晃脑袋,原本短至耳下的头发已经慢慢地垂到了锁骨上。
柳知行在首饰盒子里翻找出一支绿底粉花的绒花簪,然后快手快脚地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团子,将簪子插入发中,又将两只珍珠耳环扣在耳边。
这个盒子里放着她和高若汐从各色小摊淘来的饰品,材质都不是很贵重,但设计的却很不错。
“走吧,去参加婚礼。”
最后将一抹口脂涂在唇上,两个女孩笑闹着拿着礼物踏入了小礼堂后面的备婚室里。
枣木梳妆柜上镶嵌的玻璃镜前,祝余音正在仰着脸闭着眼让妆娘化妆。
今日的她穿着一席洁白又蓬松的蕾丝婚纱,带着半臂丝绸手套,眉如青黛,口含朱丹,像是坐在百合花从中的神仙妃子,和往常简洁的样子很不一样。
柳知行和高若汐都被这抹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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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看的呆住了。
祝余音睁开眼睛,瞟见她们两个站在身后,顿时很是惊喜。
“哇,知行,若汐,今天打扮得好漂亮。”她笑着说道,一手揽住一个,又问。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们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高若汐笑嘻嘻地说道,柳知行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头,将礼物放在一旁。
“谢谢你们关心。”祝余音笑了。
“不过都已经准备好了。”她想了一下,肯定说道。
她早就和叶致和商量婚事按新式风俗办,一切从简,在两人的坚持下,祝叶两家也同意了。
所以此次婚礼只是将小礼堂用彩色花环装饰了一番,连本来定的圆桌宴席都改成了自助餐的样式。
“倒是你们,大学生活过的怎么样,还能跟上吗?”祝余音关心地看着她们。
“一年之后的分系考,可不轻松啊。”
明华大学的文理科第一年是分院不分系,大家都上同样的课程,第一学年年末的时候才能选择想学的科系,然后按成绩排名决定。
“还可以吧。”高若汐不太在意,她兴致勃勃地观察着那洁白的蕾丝头纱和鲜艳欲滴的手捧花,还有祝余音脸上的妆容。
“还不错。”柳知行想了想,认真说道。
她已经简略地翻看过课本,觉得完成学业没有任何难度。
看着柳知行胸有成竹的模样,祝余音笑了,她想了想,开口熟练地给柳知行报出了一连串的书名。
“把这些书看完吧。”她朝柳知行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一直对X射线很感兴趣吗。”
“孟教授最近正在研究这个课题,我是他的助手,等你看完了,我带你过去见他,让你到实验室里看一看。”
“好!”
柳知行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应道。
“我回去就看!”
声音很是响亮。
祝余音被逗笑了,又转头一一给两个小学妹交代道。
“课余生活也要丰富起来,学校有网球社、桌球社、帆船社……”
柳知行和高若汐眼睛亮晶晶地听着。
“祝四姑娘啊。”妆娘叹气,停下了拿着粉扑的手。
“两个小时前,你才从实验室里钻出来,这会要不咱们专心结婚?”
这句来自长辈的打趣一下子让祝余音红了双颊,不说话了。
看着祝学姐难得羞涩的样子,高若汐哈哈笑了起来,柳知行知趣地向祝余音眨了眨眼睛,拉着高若汐跑到了前面闹哄哄的礼堂里。
“新娘,你愿意嫁给新郎做你的丈夫吗?与他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
“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
“我愿意!”
望着师兄叶致和平日温和儒雅的面孔上那掩盖不住的紧张和望向自己的羞涩,祝余音的唇边不由得绽放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砰砰直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丝丝缕缕的甜蜜缠绕在了上面。
她眸光明亮,坚定地回答道。
12.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听到爱人的回答,叶致和傻乎乎地笑了,他颤着手从小花童的手中取过掐丝红玛瑙金戒指,轻轻地戴在了祝余音纤细的手指上。
于是祝余音也笑得傻乎乎了起来。
两人笨手笨脚地跟着司仪的指挥动作着,呆呆地望着彼此,那亦步亦趋的模样逗得台下的众人哈哈大笑。
很快音乐社团的学生奏响了活泼的旋律,大家一起将小礼堂的桌椅腾开靠墙摆好,请新郎新娘滑到中央跳起了第一支舞。
气氛越来越火热,更多的宾客也跃跃欲试了起来。
看着热闹的大家,柳知行走到自助餐桌前取过一瓶橘子汽水,慢吞吞地啜饮着。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手掌发麻,嗓音沙哑。
刚刚她一直举着手鼓掌,跟着众人一起大声地祝福新人,直到最后礼成才停了下来。
“祝学姐和徐学长真是佳偶天成。”
高若汐也喊得头晕眼花,她恍恍惚惚地看着礼堂中央的那一对拥舞的璧人,语气里满是羡慕。
“要是哪天我也能在这举办婚礼就好了。”她有些害羞又有些憧憬地小声道,不一定要在这个场地,但想要拥有这种爱情。
远处的郭奉麟跑了过来,有点局促,他穿着笔直的白衬衫和西裤,挠了挠头。
“高同学,要不要去跳舞?”
高若汐眼睛亮了亮,站直了身体,矜持地伸出手去。
笑眯眯地看着高若汐的背影,柳知行拿起叉子从冷餐盘里叉起了一块小三明治,吃得很是香甜。
“同学,要不要去跳舞?我是文学院的大一新生……。”一道身影转到了柳知行的身前,笑得腼腆。
柳知行一怔,点了点头。
“砰”
一个月后,明华大学的网球场上,白色的球鞋高高跃起,柳知行一个拔身挥拍将网球大力扣出。
对面的汤沐辰一阵手忙脚乱,最后他尬笑一声,放下球拍。
“知行,你明知道我才刚学。”
“那你干嘛来高级场打啊?”
柳知行略带不解,又不在意地耸耸肩,网球这项运动她从小练到大,水平很是不错,和汤沐辰这种水平对打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汤沐辰语塞,又是一阵气馁。
高若汐和郭奉麟晃晃悠悠地从远处并肩走过来,高若汐看见网球场上的柳知行一愣,小跑了过来。
“天呐,小先生”
“你怎么这么早就从图书馆里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那坐成活化石呢。”
婚礼过后的这一个月里,为了早日看完祝余音说的那些书,柳知行除了上课时间几乎都泡在了图书馆里,早出晚归,披星戴月,还跟在老师们的身后问来问去,于是同学们又给她起了个“小先生”的名号。
“我看完祝姐姐说的书了。”
骄傲地扬了扬眉,柳知行大步地走到球场边,拿过叶梦兰手中的水杯。
叶梦兰接过球拍,挥了挥,略带些跃跃欲试的看向柳知行,她同样也是打网球的一把好手。
“我准备梳理一下思路,再去找学姐。”畅饮了一通后,柳知行补充道。
“不过,也不知道祝姐姐蜜月度完了吗?”
她思索道,柳知行记得念湘表姐结婚时,全球蜜月旅行加上回乡祭祖整整花了半年时间。
“小先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高若汐笑嘻嘻地捏了捏柳知行手感颇好的脸颊肉。
“祝学姐一周前就已经回来啦,她和叶学长蜜月只在北平周边逛了逛,就赶回来了,据说是怕耽搁实验。”
“回来了,那怎么一直没见到呢。”
柳知行有些疑惑又很是兴奋,思绪顿时跑到了实验室里的那些令人心动的仪器上。
越想越激动,她拎起球拍,火力全开地和叶梦兰对打了起来。
汤沐辰眼花缭乱地看了一会,只好悻悻的跑回了网球社规划的初级场里了。
十一月份,天已经渐渐变凉了,柳知行换上了白色毛衣和天青色半裙,走出宿舍时,冷意在她鼻尖打了个转,刘知行又退回来在外面加了一件天青色的系扣马甲。
她斜挎着一只牛皮书包,穿过稀稀拉拉竖着几支残荷的池塘,爬过宿舍楼后面的那座小山,跨过小溪上的石桥,才看见隐在树林中的一大片教职工宿舍。
祝余音就住在其中一间两室格局的宿舍里。
“咚、咚”
穿着蓝色绒毛衣的祝余音推开门,看见柳知行,很开心地笑了。
她的脸色还带着些许新婚的红润,却又有一些奇怪的憔悴,
“这么快就看完了。”
接过笔记的祝余音有些惊讶,她给柳知行端过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了起来。
柳知行捧着那杯热茶小口地啜饮着,一边用氤氲的水汽温暖着指尖,一边欣赏着祝余音的新家。
这个不大的两室一厅布置的很是温馨,两个卧室的门头上挂着鹅黄色的棉布帘子,客厅的书架上放的全是各色专业书籍。
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张宽大的书桌,旁边还有一张半支起来的作图桌,夹着几大张白纸。
祝余音看着笔记,眉目之间全是欣赏的笑意,她又发散着问了柳知行几个问题,柳知行思索片刻,认真地谈了起来。
“不错,不错”
祝余音越听越喜欢,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利落起身。
“走”
“我们现在就去找孟教授。”
“现在?”柳知行有些措不及防地跟着站起身来。
“对,孟教授就住在后面的致远斋里,我之前看到送他的汽车回来了。”祝余音取下门口架子上的呢子大衣,一边穿一边给柳知行细细解释道。
“本来你早就能见到他了,他一直坚持带大一的物理课。”
“只不过这一学期,学校派孟教授去主持星市风洞的修建,所以他两头来回跑,不太好找。”
祝余音语气轻快,她扬了扬笔记,安抚地拍了拍柳知行的肩膀。
“我想他会很开心你的拜访的。”
两人旋即出门,向后穿过了两道回廊,又穿过了一片紫藤花架,接着往后走去,四周越发的寂静幽深了起来。
忽然顶上有细碎的声音响起,柳知行抬起头,一只乌云踏雪的小猫从月洞门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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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翘着尾巴走过。
“团团”
遇到了熟猫,柳知行高兴地轻唤了它一声。
团团向下瞥了一眼,似乎想起了这个女孩是谁,傲娇地喵了一声,继续扭着身体沿着屋檐走开了。
“上次我听见孙妈喊它雪雪”祝余音若有所思。
柳知行嘿然一笑。
“高若汐喊它俏俏,叶梦兰喊它毛毛。”
明华大学的每个学生似乎都和这只猫猫有过一段不可言说的缘分。
祝余音忍俊不禁地笑了。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一圈用竹竿子围着的花坛前面,花坛里种着大朵大朵的波斯菊,此刻百花萧条,唯有它们倒是开的热烈。
正对着花坛的是一所疏朗大气的三合院子,正门上挂着一方精致的匾,上书“致远斋”。
左侧的一扇凸出的玻璃花窗后,一道身影隐隐约约地坐在那里。
“这就是致远斋。”
祝余音停下脚步,又向那道人影示意了一下。
“那就是孟崇德教授。”
少年留学,在Y国顶尖大学读到博士后回国,一边在明华大学任教,一边钻进实验室里,在国际顶尖期刊上发表了好几篇论文,是如今明华大学的物理第一人。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柳知行穿过门户大开的客厅,轻扣了一声书房的门。
“请进”
一道急促的声音传了出来,孟崇德从高高的案卷中抬起头来。
他四十余岁,身量适中,眼神清澈,面黄无须,穿着白衬衫和一件蓝青色纺绸大褂,显得很是精神。
看清是祝余音后,他赶快将手中的烟按灭在一旁的玻璃烟灰缸中,又将窗户打开,才笑着看向爱徒,和气问道。
“余音,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注意到祝余音身后的少女,他又开口。
“这位是?”
“大一新生柳知行,报的物理系,对我们目前研究的方向很感兴趣。”祝余音笑眯眯地介绍道,将笔记递给老师。
孟崇德接过笔记,看了柳知行两眼,越看越熟悉,忽然他很高兴地笑了。
“你是那天火车上的孩子,我记得你们中途下山到天清山去了。”
“啊,是的”
柳知行有些惊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见过孟崇德一面,于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上前一步握住了孟崇德伸出的手。
听明了两人的来意,孟崇德也仔细地翻看着了笔记,他没有坐下,而是在屋子里边踱着步边看,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孟崇德沉吟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柳知行。
“知行,你之前是不是已经系统化的学习过物理?”
祝余音可能只感觉到笔记写的很不错。但孟崇德教学多年,在这些笔记的框架、引用和计算上看到了更多潜移默化形成的痕迹。
“系统化”柳知行迷茫了一下,但很快就有了想法,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道。
“我曾经有位来自Y国的老师,她旧时在本国进修过物理学,来华国后,她发现我对物理很感兴趣,所以单独教了我四、五年。”
13. 起来!不愿跑早操的同学们!
“我也是在Y国读的博士,怪不得我觉得行文框架和思路很符合我的习惯。”
孟崇德恍然大悟,又高兴了起来,好奇问道。
“怎么教的?是有一套课本吗?”十一、二岁的孩子应该怎么学习专精尖的知识呢
“没有。”
柳知行摇了摇头,解释道。
“德兰修女不是专业的老师,她只是给我一部分资料,我有看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她。”
而德兰修女拿过来什么,柳知行就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什么。
“德兰”
孟崇德念了一遍,对这个名字也感觉有些熟悉。他忽然忆起自己在Y国就读博士时,听说有一名贵族女子往学院里捐了一大笔钱,硬是要报考物理系。
彼时,Y国只准许女子报考艺术系等文学院系,所以这名贵族女子的行为在学院沸沸扬扬地议论了许久,而他记得那名女子的中间名似乎就叫德兰。
后来他学成归国,对后续事情的发展就不太清楚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一位贵族女子成为了一名修女,生活在了一座华国城市,将她曾经追逐学习的知识教导给了一个小女孩
不过这名小女孩倒是教导的很是优秀。
收回思绪,孟崇德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欣赏地开口道。
“不错,外文水平怎么样?”
“很好。”柳知行坦然答道,她在自己有把握的方面从来不太谦虚。
孟崇德点了点头,看出了柳知行的自信。
他转身从高高的书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外文书,递给柳知行,又和祝余音一样张口说出了一大段书名,不同的是都是绕口的外文。
“你现在的阶段还是要多看多学。”
“如今最顶尖的期刊都是用Y文发表的,看原版最能理解其中的深意。”他很欣赏地看着接过书的柳知行,解释了一句。
“我刚刚说的那些书除了这一本,其余的图书馆都有。”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来请教我,找不到我的时候找余音。”说罢,他顿了顿。
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专注听着两人谈话的祝余音,孟崇德拍了一下脑袋,又说道。
“算了,余音接下来不太方便,我不久后还要到星市一趟,我再给你说一名系里的助教,他也在这个实验组里。”
“老师”
祝余音听出了孟崇德话里的意思,急忙开口。
“你不在的时候,让知行来问我吧,我可以的。”
她蹙了蹙眉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小腹,接着恳切地说道。
“不然我去不成实验室,一个人待在屋里也是无趣。”
“好吧。”
孟崇德也没有过多犹豫,挥手答应了,又给柳知行写了一张实验室的放行条。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见那两张盯着自己书桌的小脸,忽然感叹地笑了笑,在心中默默想道。
“在这样的时刻,新的人才,新的生命都是华国抗争下去和延续下去的基础。”
“嗯”
从致远斋出来,祝余音和柳知行沿着枫树林间的小道慢慢地往回走着。
走着走着,祝余音侧脸瞧见柳知行那上上下下忽闪忽闪的睫毛,看着她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自己,不由得一笑,随即轻声红着脸说道。
“我怀孕了。”
其实月份很小,不过一个月有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反应很大,于是一下子大家就发现了。
“祝姐姐,恭喜恭喜。”
柳知行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却依旧有些愣愣地缓不过神来,她只感觉似乎是昨天才看见祝余音穿上洁白的婚纱,宛如神仙妃子一样明艳照人,怎么今日怎么就忽然就要成为一个妈妈了呢?
“确实来的快了一些。”
祝余音似乎察觉到了柳知行的想法,神情似喜非喜,带着说不上来的味道。
“爸爸妈妈和叶先生的父母倒是很高兴。”
她今年二十五岁,师兄叶致和二十八岁,身边许多相熟的同龄人都早已结婚生子,所以双方父母对这个孩子到来都欢喜极了。
想到众人的喜悦和祝福,祝余音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尽管知道里面的孩子其实连鸡蛋大都没有,她的脸上还是出现了一抹红晕。
“所以很欢迎你多来陪陪我。”祝余音轻声说道。
怀孕之后,因为实验室里有放射性物质,所以她不能再去了,只能不舍地将手中的实验和课题资料转给了丈夫叶致和,在家里做一些理论分析。
“去实验室的话,正好让师兄带你过去。”她很仔细地规划道。尽管已经结婚了,但她还是习惯像以前一样唤叶致和师兄。
“好”
柳知行重重地点了点头,感受到了祝余音内心复杂又激烈的情感。
从祝余音当年一定要报考物理系的决然,到婚礼上还不忘记实验,再到她带着自己去见孟教授的喜悦,都可以看出她是真心的热爱物理,将物理学视为自己毕生的事业。
如今却措手不及地要停滞一年,柳知行不由得想到了那时被软禁在家中的自己一样,浑身都充斥着计划被打乱的不适。
“祝姐姐,一年之后就好了。”
她笨拙地安慰着祝余音,怀孩子十个月,恢复身体两个月,之后祝余音就能继续钻研实验物理了。
祝余音也满是期望地点了点头。
“叮铃,叮铃”
吵人的机械声音响起。
柳知行从鹅黄绒被中伸出一只手,按灭了放在枕头旁的方形小闹钟,然后努力地将自己拔出了被窝。
从暖气片上拿下一整套黑色棉绒线衣,又穿上蓝色牛仔裤,和一件厚牛仔衬衫。
等到穿大衣的时候,她回头,好笑地发现高若汐又昏睡了过去。
“起床,跑操啦。”
柳知行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坏笑着把变得有些冰凉的手贴在了高若汐温热的脸颊上。
“嗷,小宝你这个坏家伙。”
高若汐猛然惊醒,拥着夹绸绒被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是不是下雪了,下雪了是不是能不跑操了。”她哆嗦着望向外面挂着白霜的树杈。
柳知行走到窗边,拉开深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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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窗帘,向下一看,果然昏沉的天色中,楼下小花园里已经盖上了厚厚的一层雪,连窗户边都封上了一层白边。
“下这么大的雪,绝对不需要跑了。”
高若汐也望见了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学,便安心地又躺了下去。
但很快,尖锐的号角声在宿舍楼下炸响。
瞬间高若汐从床上弹射而起,一整座“静斋”都哄然热闹了起来。
诺大的校园里,往日还有些人喊着“一、二,一、二”的口号,如今却寂静无声,只能听见脚步踏在雪地上的声音。
柳知行紧紧地闭着嘴巴,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跑道向前方迈进,每一口深呼吸似乎都让雪花钻进肺里,进行了一场无差别的袭击。
长长的黑色的队伍蔓延在白色的雪地上,忽然有人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柳知行跑过去费力地将那人从雪地里拎了起来。
“只有我们。”追上来的高若汐痛苦地在厚厚的围巾里呻吟着。
“跑的不是健康,而是命啊。”
她怒气冲冲,身边的众人也心有戚戚,纷纷附和着。
柳知行向远处眺望着,雪依旧下得纷纷扬扬。她眯起眼睛,确实在这样的大雪中跑早操,已经不是锻炼,而是酷刑了。
听说还有一位学长为了不跑早操,毅然转学到了北平师范大学。
终于跑到了签到处,柳知行颤抖着手在本子上写下名字。
回程路上因为雪都被踩实了,变得滑溜溜的,大家只能相互搀扶着艰难地走回了宿舍。
“这不行!”高若汐怒气冲冲。
“确实不行。”拿着一本校历,柳知行想起了会客厅里几名女生身上摔出的大块青紫和肿胀的膝盖,皱起了眉头。
听说每年都要有好几名学生摔成骨折。
“这政策是六年前提出来的,但实施起来根本不知道因时而变,教务处的人拿着规矩当令箭!”
每一届,都有学生找负责跑操的教务老师说过,希望能等天气好了之后再跑操,但都被“规矩”二字驳了回来。
“一点都不民主!”高若汐气愤不已,抱怨道。
“民主”
坐在窗边看书的叶梦兰抬起头来,若有所思。
柳知行的心中也闪过一丝明悟。
“一人不行,两人不行,我不信大家一起上还不行。”她语气中带出了一丝笃定。
如今还未到北平最冷的时候,等到了那些滴水成冰的日子,想想就觉得要出更大的乱子。
“!”
高若汐察觉到了柳知行的态度,兴奋地跑到了她的面前。
“小宝,这么说来,你有法子吗?”
“我的办法就是联名写请愿书,然后贴在学校的公告栏里。”柳知行也不卖关子,干脆地说道。
办法不新,却很有效,尤其是在明华大学之中风潮气息热烈的学校。
“我记得梦兰对排版设计很在行。”
“文学社还有一台油墨打印机吗,汤兄正好在那。”
“我们起草一份请愿书,打印出来,然后找大家签名!”
14.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柳知行计划道,这件事关乎到每个学生的切身利益,她觉得没什么难度。
“?”
“知行,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是个好学生呢,原来也这么淘气。”
高若汐惊呼道,笑嘻嘻地搭上了柳知行的肩膀。
“这可是大大触犯校规啦。”
一旁的叶梦兰盯了柳知行一眼,也笑了。
这一个学期,柳知行在学生中很是出名,其他院系的人都隐隐约约知道这位理科小先生。
只不过这位“小先生”一点也不古板。
“好学生的定义是什么?”柳知行若有所思。
“我觉得我是一个好学生啊。”她很是认真地回答道。敏而好学,学而行之,民主不能停在每个人的口头上吧。
“那请愿书怎么写?”
决定做了之后,高若汐又有些忧愁,这份请愿书可是要被全校人轮番仔细看过,写的不好不仅鼓舞不了士气,还平白惹人笑话。
“要不找国文系的学长学姐们,他们的文采比较好,可以引经据典地说明冬季不跑早操的必要性。”她想了想建议道。
“那样太麻烦了,人越多,事越慢。”柳知行摇摇头,这样“不规矩”的事,要做的越快越好,一鼓作气。
“我来写。”
“你可以吗?”高若汐很是惊讶。
“国文课好像是你唯一一科只是良好,而不是优秀的科目吧。”
柳知行脸红了。
“国文课没有教科书,教授们轮流授课,布置的作业天马行空,标准也每人一个样。”她争辩道,怎么都琢磨不出一个规律来,真是胡闹。
“至于请愿书嘛。”
“我准备这样写。”
柳知行拿出草稿纸,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不需要想一想,翻一下资料?”高若汐张大了嘴巴。
连一向冷静的叶梦兰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仔细地看着。
“民国二十二年,大雪三次,雪厚三尺有余,大一学生中有二人腿部骨折,就医后休息月余,大二文学院某姓学长摔伤尾椎,卧床三周,大四理学院某姓学姐小臂骨折,石膏百天……”
“民国二十三年,大雪四次,雪厚近三尺,冻雨一次,路结冰十余日,大一学生中……”
“民国二十四年,大雪三次……”
“民国二十五年,大雪尚下一次,小雪两次,已有数名学生摔伤,根据今年北平气候推测,大雪约四次,中雪约六次,小雪不计数,结合往年学生摔伤人数及伤情可知,今年共计会有……,感冒发烧者更不计数。”
柳知行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数学模型,将预测多少名学生会受伤,会花费多少医疗费,会耽搁多久学业一一写在了上面。
看得高若汐瑟瑟发抖,生怕自己成为了好友笔下的倒霉蛋之一。
“真的是太有感染力了。”
最后高若汐弱弱地鼓了鼓掌。
完全不用文采飞扬,只看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就能让人不由自主地签下名字,当伤害具体到身边的人,而不是道听途说的闲语时,每个人都不能无动于衷。
“而且只要这张纸贴在了公告栏里,最杀人诛心的是,之后每出一次事,所有人心里都会想明明已经这么明确的告知了后果……”
叶梦兰喃喃道,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柳知行,这样一写,所有人都会觉得墨守成规的教务处难逃其咎。
“好,就这么办。”此刻高若汐信心大增,鼓掌道。
“不过我们最后还是要委婉一点。”她想了想,又接过笔,在后面加了几句。
大意是学生也知道军训跑操的重要性,只是现在跑是得不偿失,以后跑才是强身健体,抵御外敌。
“不过”放下笔反应过来的高若汐哭笑不得。
“小宝,你真是一招鲜吃遍天下。”
当日在火车上反驳汤沐辰时,就是一项项数据列举,砸的汤沐辰回不过神来,无力招架。
今日的请愿书还是一项项列举。
柳知行嘿然一笑,所以她热爱理科,万物之中,都自有定理,只是在于你是否发现,只要找到了那条真理,世间在你眼中犹如明镜一般。
真理如火,而她愿做那只飞蛾。
接下来的几天里,请愿书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巨石一样激起了道道浪花,迅速地扩散了出去。
一张张充满着油墨味的单页在课堂间、宿舍里、社团中迅速流传。
还有在跑操时,大家的签字热情极高,连请愿书都不看,直接哆嗦着停下脚步挥笔写下大名。
不到三天,柳知行她们就拿到大一、大二百分之七十以上学生,大三百分之四十学生的签名。
“大家真是苦冬季跑操久已。”面对这等盛况,高若汐总结道。
郭奉麟和汤沐辰将男生宿舍的签名送过来,不同于女生宿舍只有一栋“静斋”,男生宿舍有好几栋,收集起来更费时间。
眼看人数已经够了,说干就干,几人连夜将公告牌上的陈旧布告给清理掉,叶梦兰还从食堂要了一小碗浆糊。
“贴布告,还是这玩意最好使,比胶水好用多了,最难撕下来。”她很有经验地说着。
这让柳知行怀疑他们刚刚用刷子怎么刷都刷不掉,只能上手扣掉的那几张大字报就有叶梦兰的功劳。
大家呼着白气,将请愿书和签名贴在了布告栏上,一一抚平,又齐齐向后几步看有没有贴工整,却不小心挤做了一团。
几人对视一眼后,毫无缘由地笑弯了腰。
“哎呦”
高若汐从地上团起了一团雪,笑嘻嘻地砸在郭奉麟的身上。
郭奉麟气势汹汹地回头,看见高若汐脸上的甜笑后不由得神情一软,也笑了起来,往高若汐的身边凑去。
看见好友脸上有些扭捏的笑容,汤沐辰忍不住团起雪球,砸了过去,郭奉麟矫健一闪,雪球砸在了一旁弯着腰蹲着地上的柳知行身上。
感受到脑袋上的力道,柳知行慢慢地抬起头,直起身。
她露出了怀里满满当当的雪球,对着汤沐辰狠狠一笑。
一时之间,操场上雪球飞扬,一场世纪大战就此爆发。
第二天一早,布告栏前就站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前面的人高声念着内容,后面的人掂着脚尖,扒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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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人的肩头向里面看。
柳知行远远地看了一眼盛况,满意地点了点头,施施然地挎着书包接着去上课了。
高若汐像花蝴蝶一样窜了半个教室,又传纸条传了半节课,外籍教师马克在台上叽里呱啦,台下嗡嗡声不绝与耳,惹得他好奇地看了台下好几眼。
一张纸条传到了柳知行的手边,柳知行展开一看。
“早上教务处的人过来要揭了请愿书,揭了十几分钟揭不下来,最后被围观的同学们给嘘走了,还有许多原本没签字的学生也在上面签字了。”
“by高”
后面跟着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Q版小人形象。
柳知行用黑色钢笔在上面描了几笔,给小人画上了两支长长的翎子,越发显得小人神采飞扬。
过了一会,纸条再次被传了回来。
“有好几名学院的教授也签名了。”
“by叶”
小人被加上了一层银光闪闪的铠甲,英气逼人。
大局已定。
柳知行最后在小人肩上加了一件大红披风,披风高高卷起,被吹得烈烈作响。
第二天,一张大字公告附在了请愿书和密密麻麻的签名上。
“公告”
“为贯彻关注学生身心健康之目的……。”
大家一目十行地向最后面看去。
“自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至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十五日,暂停每日操练……”
公告牌前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一派喜气洋洋。
听着外面模模糊糊传来的学生们的吵闹声,温暖的小客厅里,已经有些微微显怀的祝余音隔空点了点捧着本书坐在小炭炉前的柳知行,笑道。
“是你做的吗?”
尽管蜗居在家中,她也隐隐约约听说了此事。
柳知行从书中将眼睛拔出来,抬起脸,诚实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
祝余音若有所思。
“老师第一个在上面签了名。”
“孟老师是第一个吗?”柳知行有些愕然地站起身来,膝上的书都滑落了下去。
虽然知道孟教授在上面签了名字,但她没想到孟教授竟然是第一个签字的老师。
察觉到孟崇德的拳拳爱护之情,柳知行的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暖意。
“我要去向老师道谢。”
匆匆告别了祝余音,柳知行紧了紧围着一圈兔毛的围脖,穿好呢子大衣,背着书包往致远斋走去。
孟崇德正在书房里仔细地看前几日的实验数据,得知她的来意后笑着挥了挥手。
“我看你写的很是在理才签名字的,你这个数据模型很简单,但是很明了。”
“我还和其他教授说,我的学生虽然每天闷着头搞科研,看着不起眼。但要是分出心去做起其他事来,那也是很优秀的。”
显然对柳知行做的这件事,孟崇德很是骄傲。
面对老师直白的夸奖,柳知行微微红了脸。
“但知行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孟崇德却又忽然转了话锋,他很诚恳地望向自己的爱徒。
15. 喜气洋洋过大年
这半年的时间里,他一步步地感受到这个孩子身上拥有的巨大潜力。
“这几天你都没有去实验室吧。”
他扬了扬手中的数据。
柳知行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有些羞愧的红,确实这几日为了这件事,她往来奔走,没有顾得上去实验室
“你有这样的天赋,便不能将时间放在其他事情上,那样是浪费你的才华……”孟崇德认真地说道。
柳知行垂首应是,认真地听着老师的教诲。
“你就知道你的实验室。”
书房的帘子外传来了一声笑语,师娘赵婉素端着两碗虾仁面走了进来,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都吃碗面暖暖身子吧。”
面对着妻子隐约的责备,孟崇德讪讪一笑,看见柳知行站的笔直,脸带愧色,便说道。
“不说实验了,吃饭吧。”
柳知行很是惭愧地吃完了好吃的虾仁面,抱着老师给的刚从国外邮回来的期刊离开了。
孟崇德又坐回了书桌前,仔细的比照着shiyanq数据,赵婉素在身后的沙发上边织毛衣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十六、七岁的孩子,大好的时光,你也要将人一天天关到你的实验室里……”
孟崇德也觉得有些失言,他叹了口气,抬头看见放在书柜上的一块玻璃牌匾,里面用鲜红色丝线绣着四个大字“还我河山”。
这是前几年华北沦陷时,学校师生群情激愤游行时,赵婉素绣的横幅。
“我只怕时不待我,时不待我啊!”
想起学校的种种准备,孟崇德心下黯然,他又回头望向窗外。
屋外狂风卷着雪花,一片深沉的黑暗,寂静中带着雪花落下的沙沙声响,他身后的赵婉素也若有所思的放下了手中的织针,和丈夫一起凝视着外面无边的夜色。
似乎明白了老师未能说出口的那些话,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上课,柳知行便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不停地调试着仪器,记录下实验数据,实验完成时,喊学长叶致和过来,两人一起讨论着密密麻麻的各项数据,和之前的进行比对、总结。
实验一做就要两、三个小时,于是经常探讨着探讨着,两人就走到了祝余音和叶致和住的教职工宿舍,于是不停辩来辩去的变成了三个人。
雪断断续续地下着,许多路上还结了冰,已经显怀的祝余音连门都出不成了,只能天天待在屋里看书。
没有参加实验,对课题把握的就不够精准,使得她越来越跟不上两人的谈话,不由得情绪低落一些。
祝家担心她的身子,将家中的佣人赵妈派过来照顾她。
很快,几场大雪过去,寒假就到了,众人纷纷都家去,整座静斋只剩下零星几人,其中就包括了柳知行和叶梦兰。
叶梦兰是因为江城离北平实在遥远,坐火车要坐好几天,便决定留在北平过年。
柳知行则是想趁着整块时间,多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做些实验。
因着学生放假,明华大学的几处学生食堂便都关了门,只留下了一间教职工食堂,虽然也不禁止学生进去打饭,但两人总觉得有些拘束。
于是大多时候她都和叶梦兰一起走到校门口外的小街上买些面包、糕点或者去小饭馆吃饭,有时祝余音和赵婉素也会让校工将她和叶致和的饭菜送到实验室里。
等到孟教授从星市匆匆赶回后,驻扎在实验室里的人又多了几个。
直到年二十七的早上,柳知行和叶梦兰走到明光食品店的门口时,两人才愕然发现食品店大门紧闭,旁边竖着的牌匾旁贴上了一张布告,写明要到大年初七才开门。
“已经要过年了吗!”在实验室里干的昏天黑地的柳知行大吃一惊。
“啊,我也忘了。”
一旁的叶梦兰怔了一下,她这段时间也忙的脚不沾地。
“您好”
正当两人准备再往前走走去其他饭馆时,一旁的墙头上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是店家的儿子。
他带着一顶黑皮小帽,看着比夏天时大一些,少了些虎头虎脑,多了一丝稳重。
“您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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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来买面包的吗?”
柳知行仰头看着他,笑道。
“是啊,你家开始过年啦。”
“年早就开始过了。”
小孩利落地从墙头爬下去,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个孩子抱着一个鼓鼓的纸袋从后门跑了出来。
“妈妈给您留的,这一片的饭馆都放假了。”
说罢,他又很小大人地脱下帽子,学着学校里那些先生的样子,给这两位女士鞠了一躬。
“女士们,祝你们新年快乐!”
“谢谢您嘞,也预祝您和家人新年快乐。”
柳知行还想像半年之前一样摸摸这孩子的脑袋,却又觉得不太尊重。于是她将钱递给这孩子后,摘下了自己头上的粉色毛线帽,也给这孩子鞠了一躬。
于是孩子很郑重地同手同脚地回家了。
昨日还闹哄哄的小街一夜之间变得宁静无比,柳知行终于迟钝地意识到确实马上就要过年了,瑞琳姐已经寄过两次信来催她回余庆里。
“梦兰,要不要和我回津市过年?家里人都同意了。”柳知行热情地问道。
她之前已经去信给钱文秀和吴瑞琳,询问能否带朋友回去,吴瑞琳回信说很是欢迎。
叶梦兰摩挲着挎包的边带,犹豫了一下,拒绝了。
“不用啦,我在北平也有熟悉的亲旧。”她模糊地说道,又笑了。
“而且我猜过不了几天,你很快就又会挂心着你的实验跑回来的。”
望着一直显得有些神秘的朋友,柳知行眨了眨眼睛,笑而不语。
不过叶梦兰确实猜的没错,她准备大年初七就返校。
“那我今天就走吧。”
柳知行思考了一下,愉快地决定道。
不知道为何,一确定要回去,她的心好像立刻就飞到了余庆里。
想念起了吴瑞琳和钱文秀她们那亲切的脸,想到了门前肯定已经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红灯笼,竹竿子上也高高地挑起了大串火红火红的挂炮。
她立刻动身向祝余音和孟教授辞别。
16. 盛夏已至
她立刻动身向祝余音和孟教授辞别。
祝余音和叶致和也在收拾东西,准备一起回城里过年。两家的父母都在北平城里住,也在城里给他们置办的有婚房。只是为了做实验和工作方便,两人一直住在宿舍里罢了。
“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们一起过年呢。”
看见来告别的柳知行,祝余音让叶致和找出一大盒糕点塞给她,里面紧紧实实地码了几层枣泥糕、牛舌饼等老北平特色点心。
“带回去给钱姐姐和吴姐姐。”她交待道。
柳知行跺脚立正向她俏皮地敬了个礼,保证自己会完成任务。
逗得祝余音抱着肚子笑的前俯后仰。
柳知行又跑到了致远斋,孟含章和孟慧心兄妹二人放寒假回来,正在花坛边上跃跃欲试地放炮,看见柳姐姐过来了,便上前打招呼迎她进去。
赵婉素正和孙妈一起制备年下的炸菜,听明她准备一会就走,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票买了吗?”
柳知行摇摇头,她打算到火车站再买,北平和津市都是大城市,又相隔不远,一天有许多趟车。
“哎呀,真是小孩子,这会年下,正是人多的时候。”
赵婉素赶忙洗干净手,拨了电话到火车站,请人帮忙定一张从北平到津市的二等火车票。
果然列车的票都卖没了,幸好铁路局又临时加挂了几列火车,才抢到了一张票。
赵婉素又给柳知行拿了一盒包的严严实实的干果匣子,上面早早的就用红纸黑字写着柳知行的名字。
“师母的字,真是笔迹劲力,宛若游龙,堪称大家。”柳知行仔细端详了一下,抬头笑赞道。
赵婉素点了点她的脑袋,又打电话请校工开车送柳知行到火车站。
“这个时候,连洋车都不好叫的。”
而孟教授早起就又跑到了实验室里。
柳知行谢过细心的师母,快手快脚地收拾了行李,校工老李开车送她到了火车站,刚好赶上了这一趟特快列车。
傍晚,她就踏入了余庆里的大门。
拎着行李箱,抬头看着牌坊上刻着的余庆里三个大字,柳知行笑的开心,两旁的街坊邻居热情的打着招呼。
“知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明华大学怎么样啊?”
“知行,以前的学习笔记还有吗?让我们家小子也跟着学学。”
柳知行一边笑着回答着,一边往前走。
终于她看见了余庆里81号,看见了敞开着的大门,看见了门口挂着的那两串高高的红灯笼,看见了众人的惊喜笑脸。
她顿时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钱文秀拉着她让她去踩除祟的秸秆,在她的盘扣上系上蝙蝠挂件,保佑来年平平安安。张从庆和张从英将珍藏起来的鞭炮烟花大方地分享给她。吴瑞琳则拉着她一起去逛津市的夜市、灯会、烟花大赛……
夜市的套圈摊位前。
柳知行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一手拿着小小的几个竹圈子,看着放在彩扎纸架子上的精致摆件,用大拇指比了比角度和距离。
然后她郑重地将糖葫芦交给张从庆,屏气凝神,用力一扔。
早就已经败下阵来的众人期待地看着她。
竹圈子连滚带爬地倒在了那只棉花兔子的不远处。
小姑娘张从英有些失望,但知道这是个很讲运气的游戏,便强撑着扭过头不去看那只小兔子。
却见一旁的柳知行又动了动脚,换了个位置,再次活动了一下手臂,比了比角度。
竹圈飞出,这一次,它稳稳地套在了瓷兔子的耳朵上。
“柳姐姐万岁,柳姐姐最棒。”
张从英欢呼了一声,珍惜地抱住了那个玩偶兔子,崇拜地看着这个英明神武的大姐姐。
柳知行骄傲地扬起了头。
“柳姐姐,明年我上小学之后,好好学习,能和你一样吗?”
小姑娘张从英将柳知行拉下来,附在她耳边悄悄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会的,一定会的。”柳知行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肯定道。
“亲爱的妈妈”
“展信安”
“我自己在外度过了离家后的第一个春节,虽然很想念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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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并没有感到孤单。”
“走出了苏家,走到了广阔天地的我,遇到了许多很好很好的人。
“他们有的成为了我亲密无间的家人,有的成为了我志同道合的朋友、可靠可敬的师长……”
“走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我感觉我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意义。”
“我很幸福。”
“真希望这些快乐的时候你能陪在我的身边。”
“愿你平安幸福。”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阿桃留。”
“亲爱的妈妈”
“展信安”
“北平的冬天很冷,夏天又很热。最近刚刚入夏就开始热得过分起来,余景行兄夜观天象,笃定今年会是一个大热之年。”
“赵婉素先生也这样说,不过她是根据农时判断的。她还说天这么热,祝姐姐马上要来的月子会坐的很辛苦。”
“离家一年有余,我又长高了一寸,个头已经和汤沐辰兄齐平,新制了许多衣服。若汐让我不要再长了,再高下去,她担忧我恐难找到男生与我作配。”
“我倒是想让自己再长的高大健壮一些,所以最近常常喝牛奶、吃鱼肝油、维b、维c等药品,日常除了打网球还报了学校的帆船社。”
“孟老师的X射线漫射实验预计到九、十月份就能完成了,想到能参与验证到这个发现中,能让全世界知道我们华国的科研实力就不由得很是激动。”
“我已经决定在分系考中报考物理系,并很愿意将自己的余生投入到这门伟大的学科中。”
“若汐却有些犹豫,她原本打算报考外文,如今却又对生物系更感兴趣。她和郭奉麟兄二人很是火热,往来信件不断,作为二人的朋友,我觉得他们很是般配。但我想她应该尽快解决婚约问题,毕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梦兰依旧神神秘秘的,有时候,我上楼经过她宿舍窗前时,会发现她在一直机敏地观察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我会想,她选择独自住在楼梯口的那间宿舍里,就是为了能够第一时间发现上楼的人是谁。”
17.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
“她平时生活很简朴,但却花了将近一百法币买了一台大型收音机,舍监李女士称她有时晚上抱着一大堆东西很晚才回来。”
“当然这些并不影响她是一位忠实可靠的朋友。至于那些,我想任何人都会有一些小秘密吧。”
“毕竟我也没有告诉他们我之前的经历呢。”
“愿妈妈平安康健。”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三日”
“爱你的阿桃。”
信纸上墨迹未干,柳知行合上笔盖,轻轻地吹了吹,然后将信纸叠了起来,收进了书桌抽屉的匣子里。
匣子里的信已经摞成了厚厚的一沓,虽然现在的她并不能真的将这些信寄回家乡,但柳知行一直相信她和母亲柳佩珊再见的日子不会很遥远。
桌旁的风扇吱悠悠地转着,高若汐正在一旁收拾着行李,期末考已经结束,明日暑假便正式开始了。
“我也想像你和梦兰一样留在学校,多好玩啊。”
高若汐有些怏怏的,回家见到父母固然高兴,可是两个月不能见到朋友多无聊啊。
“你可以早些回来,正好再请教一下生物系的章教授,决定好读生物还是外文。”柳知行建议道,她又翻开一本精美的牛皮本,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等她再见到母亲的时候,要把这本日记也带给她,让她透过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女儿独自经历的春夏秋冬。
“是的,我得做个选择。”
高若汐喃喃自语,她选择外文是因为父母要求的,将来可以为她谋一份清闲又体面的工作。可生物却是她在这一年的学习中真正喜欢的学科。
除此之外,她要选择的事情还有很多。
“好烦啊”思索了一会,高若汐抱头跺脚,哀叹出声,又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不想了,我们去音乐会吧。”
她拉起穿着青绿色无袖荷叶边裙的柳知行跑了下楼去。
明日大四的学长学姐们也要毕业了,音乐社团前几日发了宣传单页,要在学校的西草坪上举办一场露天音乐会,欢送毕业生。
不知道是谁又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柳知行二人跑到时,大家已经歪歪扭扭地围着篝火转着圈唱着歌跳了起来。
高若汐两眼发亮,和柳知行一起拎起连衣裙的荷叶裙摆,欢快地跳进了人群里。
刚开始,大家的歌声还不甚整齐,过了一会随着一旁响起的伴奏,有人爬到了高台上,张口领着众人唱了起来。
于是歌声渐渐地高昂了起来。
大家先是唱了一首最近很火的英文歌,然后又唱起了最近极流行的《毕业歌》。
“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柳知行一边拉着不知名同学的手跟着节奏踢踏着舞步,一边认真地高声唱着。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磋伤!”
“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
“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
“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
“我们不愿意做奴隶而青云直上!”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就是社会的栋梁;”
“我们今天弦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嘹亮的歌声震破了云霄,高高扬起的篝火驱散了无边的黑暗,年轻的脸上都充斥着热切激昂的光芒。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四日,晴”
“天气很热,祝姐姐从冰箱拿了冰棒给我吃,她自己在一旁很眼馋地看着。她马上就要到预产期了,再过两个星期就准备到德国医院去待产。”
“我在一家绒花铺子里淘到了一个很精美的小花篮,准备等她生产完送给她。”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五日,晴”
“今日明光食品店新上了一个糯米团子,很好吃。我带了一些回来,路上遇见了于景行兄,便塞给了他一袋,于景行兄看起来想拒绝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假装没有看见。”
“他拿着一个很大的专业望远镜,说是后半夜要到学校的后山上去看星星的运动轨迹。”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六日,晴”
“今天去实验室,实验进展不错,孟老师很开心。他给我列了一张书单子,告诉我从今年下半年开始,想让我尝试独立完成一个关于x光线的课题,他会指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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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很开心。”
“叶致和学长也独立负责其中一个方向。”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晴”
“早上,不知道谁在静斋会客厅的花瓶里插了一高一低两只粉荷,带着淡淡的清香,很漂亮。”
“中午,去了实验室做实验,老实说,这种天气穿着防护服做实验像是在烤肉,热得发懵。”
“晚上,我和梦兰去祝姐姐家中参加迎婴派对,派对上有很好吃的奶油蛋糕,门前花坛里的绣球花开的极盛,极漂亮。”
“我好开心!”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八日,晴。
天才蒙蒙亮起,柳知行就被热醒了,她拥着薄绸夹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窗户大开着,外面的天空是一片寂静的蓝色,远处的天边透出越来越炽热的红光。
屋子里连一丝风都没有,闷的像蒸笼一样。
头顶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柳知行懵懵地坐了一会,眼神逐渐清澈,她起身洗漱,换上利落的短袖和阔腿马裤准备出去。
经过会客厅时,白底描金的花瓶里那两只荷花依旧亭亭玉立地盛开着,柳知行不由得微笑了起来,好心情地哼起了歌。
旁边叶梦兰的宿舍里传来了收音机模糊的电磁声。
柳知行不由得有些讶异地驻足,梦兰今日也起得这么早吗?
然而似乎是听到了外面停顿住的脚步,电磁声很快消失了。
神神秘秘的,柳知行摇了摇头,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脚步轻快地向楼下走去。
到了实验室,她在外面的器材室里收拾着东西,叶致和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有些心事重重地和柳知行打了招呼。
他和柳知行一起套上防护服,开始操作仪器,却忽然又停手中的动作,望向柳知行。
“知行,你听说”
“听说”
他支吾了两声,又闭上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
“怎么了?”柳知行茫然地抬起头。
“东洋人昨夜和宛平城守军发生了冲突。”
犹豫了一下,看着柳知行柔软中又带着有些许稚嫩的脸,叶致和低声回答道。
18. 四面合围,是战是谈游移不定。
“撕拉”
柳知行手中的钢笔慢慢地滑了下去,在白色的纸张上画出长长的一道黑色痕迹。
“我方守军抵抗住了。”叶致和又补充道。
“现在还在打吗?”柳知行的脑袋乱糟糟了一会,想了想才问道。
“早上城里打来电话说是已经停战了。”
“因为什么呢?”
“听说是东洋人夜里借口军事演习的一名士兵走丢了,要进宛平城里和华国兵营搜查。”
“我方驻军不同意,就打了起来。”
“打的好!”
柳知行将桌子上的笔重新捏回到手里,可笑地听着这滑稽的理由。
想起曾经在沪市见到那些在别人的土地上扬威作福的东洋人,想起叶梦兰所说的无学可上,风声鹤唳的沈城,她的心中很是愤慨,不由得大声喊道。
“是的,我和余音都是这样认为的。”叶致和也激动地说道。
“只是”
当他的目光落在握着拳头挺着肚子愤怒不已的祝余音身上的时候,内心竟然闪过一丝怯弱的期望。
期望战争能到来的慢一些,再慢一些,能等这个孩子出生、长大……
“接下来是打还是谈?”柳知行问道。
“说不准。”
两人都沉默了起来。
“也许和前几次一样,不了了之。”叶致和最后开口,他打起精神指挥道。
“我们接着做实验吧。”
柳知行怔了半刻,点了点头,只是捏的越来越皱的笔记本和手下那沉重又缓慢的动作,暴露着两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时至正午,两人正收拾器材的时候,孟崇德从实验室外匆匆走进来。
他看见两人,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叫道。
“开了一上午会,下午还要进城一趟,致和,你和我一起。”
“进城做什么?”叶致和连忙脱下实验服,问道。
“去谈一下下步怎么做!”孟崇德大力地挥了挥手。
“各界都要表明一下态度,我是代表学界,你是代表青年学生。”
“我是觉得要战的,但也有人要坚持合谈。”
“但有一点大家都是明确的,必须打上几场,让东洋人明白我们的态度,忍无可忍。”他又挥了一下手,说道。
“老师,这么说来宛平的战况很激烈吗?”柳知行在一旁急切地追问道。
“早上到现在就又打了三场。”孟崇德看见她,语气缓和了下来。
“二十九军的士兵十分英勇,没有让敌人前进一步。”
说罢,他就领着叶致和往外面大步走去。
叶致和跟在老师身后向前几步,忽然回头,殷切交待道。
“知行,麻烦你去陪一下余音。”
“好!”
“你放心去。我会等到你回来再走的。”柳知行大声应道。
很快,孟崇德和叶致和跳上停在道上的小汽车,然后消失不见了。
柳知行呆了呆,回身将实验室的器材一一归位,又关上了沉重的大门,起身向教职工宿舍走去。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调转了一下方向,然后越来越快。
她奔进宿舍楼,跑到二楼,敲响了叶梦兰的房门。
“知行?”
叶梦兰将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看向她的目光讶异。
“梦兰”
柳知行有些急切地强行挤了进去,叶梦兰的屋子收拾的很整齐,和每个女生的屋子差不多。只是屋子里不知为何飘着一股很大的油墨味,放在书桌上的收音机依旧在刺啦刺啦的响着。
“今早宛平城发生的事情你知道了吗?”柳知行迫切地问道。
叶梦兰起身将窗户打开,收音机关掉,回头叹道。
“我知道。”她的面上很是平静,柳知行却发现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然。
“叶学长说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是为什么?”
“东洋人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时候和宛平城发生冲突?”
柳知行紧紧地盯着叶梦兰,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叶梦兰一定可以给她一个答案。
明亮的日光里,叶梦兰短暂地凝视了柳知行一下,然后迅速地抓过一张白纸铺在书桌前,拿起钢笔,简洁地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北平”
“这四个地方分别是”
叶梦兰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画了一个五角星,柳知行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符号。
“东面被东洋人自治政府下辖约两万的伪保安队控制着。”
“北面被东洋人的关东军控制。”
“南面,去年6月,东洋人强占了丰台这一交通枢纽。”
“只有西南方还有北平的一丝喘息之机。”
柳知行喃喃道,她知道东洋人在北平附近驻扎的有军队,但她从没有真切的意识到,原来脖子上的丝线竟然缠绕的如此之紧,头上的铡刀离自己如此之近。
而处在层层包围下的北平人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依旧若无其事地生活着。
“西南正是卢沟桥,再往前就是宛平城,再往前进就是北平。”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东洋人要三番五次的挑衅,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时候发生冲突。”
叶梦兰也有些激动起来。
“狼怎么能忍住不吃嘴边的肉,而且越早越好。”
“早了肉才新鲜。”
她的眼角发红,隐隐约约渗出了点点泪水,柳知行猛然想起了叶梦兰的家乡沈城。
她不由得站起身来,搂住了叶梦兰的肩膀。
“那看来,唯有一战了”柳知行喃喃道。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她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一步步的蚕食,终于到了这收获的时候,东洋人是不会停手的。
“但会是现在吗?”柳知行又接着思索道。
“学校的老师都去城里谈话了,我瞧着大部分还是希望能谈判的,认为可以和谈的。”她回忆着孟教授话里的意思。
“和谈,可笑至极,指望敌人因为道德放过你,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只有打了,打的他们痛了,才会把他们的爪子伸回去。”
叶梦兰铿锵有力地说道,她将情绪平静下去,收拾了东西急匆匆地出门了,柳知行则品味着她的那番话心潮澎湃地走到了教职工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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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音正在接着电话。
“妈妈,我要和致和商量一下再决定。”看见柳知行过来,她简短地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就挂断了。
“从早上到现在,电话就一直没停过。”祝余音疲惫地朝柳知行笑了笑。
“我妈妈一直想劝我现在就到城里的德国医院去。”
“还有快一个月才到预产期呢,这时候去医院太磨人了一些,我想再等等。”
柳知行扶着她在藤椅上坐下,望着祝余音鼓鼓的肚子,柳知行原本热血沸腾的心忽然冷却下来了一些,她怔怔地坐在了祝余音的对面,两人望了望,都苦笑了一声,相对无言。
门外的赵妈打来了一盆盆的井水,用勺子撒在青石板上,驱散着阵阵暑意,只是她的动作也显得心不在焉的。
“四小姐”不知过了多久,赵妈走进来,觑着两人的脸色,问道。
“厨下还温的有早上的鸡头米甜汤,要喝一碗吗?”
祝余音已经怀孕九个月了,每日下午都要多吃一道茶点。
“好”祝余音猛然回过神来,应道。
“赵妈,端两盏来,知行,你也吃一盏吧。”
听到吃的,柳知行的肚子忽然应景地咕咕叫了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中午跑来跑去竟然忘记吃饭了。
她一把按住肚子,希望能让它停止这凄惨到有些丢人的鸣叫。
“哎呦,赵妈,快把我盒子里糕点拿过来。”
祝余音笑了,赵妈也笑了,小屋好像忽然活过来了一样动了起来。
饿急了眼,柳知行一口气就着茶水吃了两碟子点心,才停下手来。
“叮铃铃”电话又响了起来。
屋子里又是一静。
祝余音上前接过电话。
“和谈住了”她的语气中有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转头看向屋子里的两人。
“好,好,我知道了。”她连连点着头,笑着挂断了电话。
还没等祝余音回头说些什么,电话又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这次的笑容更加生动温柔了起来。
“嗯,刚才爸爸告诉我了,知行和赵妈在陪着我呢。”
“你那边呢?”
“哦,我知道了。”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祝余音的声音低落下去。
“好,早点回来。”她最后温声地说道。
“和谈住了,已经停战了。”终于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中,祝余音回身宣布了这个消息。
“哎呀,那等一下我上街去买点新鲜肉菜去。”赵妈喜形于色。
柳知行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是的,尽管知道头上的铡刀总有一天会落下来,但人总会期盼能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二十九军战死了两个排的战士,死守住了桥头阵地。”祝余音没有笑,她慢慢地接着说道。
柳知行感受到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鼻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学校决定明天组织一场劳军。”祝余音的眼睛也红了起来。
天色渐渐昏沉了下去,叶致和还没有回来,赵妈回房休息了,柳知行陪着祝余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19. 饮鸠止渴的和谈
忽然屋外不远处的汽灯下人影一闪,柳知行凝神望去,却见叶梦兰正和一位不常见的老师一边走着一边谈论着什么,然后在月洞门前两人分开了。
只剩下叶梦兰沉默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梦兰”柳知行唤了一声。
叶梦兰抬起头看见是她,便挎着书包有些疲惫地走了进来。
“和谈住了”柳知行小声地说道。
“是的,我知道。”叶梦兰勾了勾嘴角,有些无力地说道。
“不知道这次政府又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
“这”
柳知行倒是没想到这些,一时间不由得沉默了下去,无数的情绪激荡在她的胸口,却没有任何出去的通道。
昨夜迎婴派对的礼物还堆在屋子的一角,柳知行和叶梦兰将礼物整理归纳后,摞成高高的一摞。
祝余音陪着收拾了一会,就有些站不住了。她半靠在一旁的藤椅上,温柔地看着两人。
看着柳知行和叶梦兰那凝重的神情,紧锁的眉头。祝余音叹了口气,一边拿起竹扇给两人扇风,一边和她们聊着天。
她说起西山的枫树,莲池里的荷花,孟教授那对调皮的双胞胎儿女,说起明日要采买各种劳军用品送到军营。
祝余音的声音温暖柔和,礼物插着的贺卡上写满了甜蜜的祝福,柳知行的心松弛了一些,她看了看祝余音的肚子,想起了昨日赵婉素致辞时说的话。
“新的生命!新的希望!”
终于将礼物分门别类的归纳好了,柳知行洗了洗手走到了院子里的花坛旁。
大团大团的绣球花开得五颜六色,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柳知行的心又轻松了一些,她想起了会客厅花瓶里那两支粉莹莹的荷花。
“祝姐姐,我能剪些插到花瓶里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努力读书,学有所成后为华国的崛起贡献自己的力量!
绝不让今日之事再发生在明日!
柳知行握拳给自己打气。
祝余音扶着肚子走出来,将剪刀递给她,故作轻松地说道。
“别伤着根系就行,这半年,我可算是成为它们的老朋友了。”怀孕的这一年,她天天绕着教职工宿舍附近这一亩三分地转悠,早就这附近有几块砖都查清了。
“好。”柳知行弯下腰,认真地挑选着,注意着不破坏花的形状。
叶梦兰也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柳知行剪下的绣球花。
夜色中,廊下挂着的汽灯亮堂堂的照射着这一小片地面,将这三道身影映得长长的。
“砰”
忽然,远处的天边传来了一声巨响。
柳知行懵然抬头,看见天地间绽放出一片橙黄色的光芒,她诧异地回头给祝余音和叶梦兰指着看。
“怎么今天西郊还有人放烟火?”
往日西郊这一片只有学生的吵闹声,现下大部分学生家去过暑假了,日子又不太平,不应该更加寂静吗?
祝余音也扶着肚子茫然地抬头望去。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柳知行却发现叶梦兰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那么地慌乱、恐惧和狰狞。
“不是……”她张口似乎在大喊着什么。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巨响,淹没了叶梦兰的声音,明亮的光芒摇曳着出现在了另一片夜色中,离她们越来越近。
柳知行的心中涌起了一丝不安,她再次抬头,站直了身体凝视着那光芒。
往日的烟花是这个样子吗?
“蹲下……”
隆隆的连绵不断地响声中,柳知行只依稀听见了这一个字,然后就被叶梦兰扑倒在了地上。
将她按倒后,叶梦兰迅疾如豹,回身去拉依旧没反应过来的祝余音,那懵懂的神情还凝固在祝余音的圆圆脸上。
很快祝余音也被按在了花坛后面。
“嗡,嗡,嗡”
那是什么声音?柳知行有些茫然,她从没有听到过这声音,却如此的低沉,如此的急促,如此的令她焦躁。
“是轰炸机!”
叶梦兰的脸色狰狞了起来,似乎是想起什么极不好的回忆。她冲进屋内,跳起来关上了电灯,电灯闪烁着暗了下去。
“轰炸机!”
“轰炸机!”
“嗡嗡”声越来越近,柳知行看见叶梦兰的动作,蓦然反应过来,她从花坛边一跃而起,冲向了廊下挂着的汽石灯。
灯被打破了,玻璃渣子迸溅了一地,最后一丝光源也消失,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跑出屋子的叶梦兰赞许地看了柳知行一眼,拉她重新躲在了花坛后面。
四处依旧在轰隆隆的响着,天边闪烁着明灭的光芒。
“轰炸机!”
艰难蹲在地上的祝余音终于反映了过来,她声调颤抖,呼吸急促。
“不是和谈住了吗?东洋人怎么又会忽然轰炸北平!”
“没有到北平。”叶梦兰机敏地观察着炮弹的方向,沉声开口。
“是宛平县城的方向。”
“还有西山的军营那边。”柳知行望着西山的方向怔然回头,夜色深沉,显得那些燃烧着的火光不再遥远,仿佛一伸手就能陷进去,挣扎不出。
她猛然想起叶梦兰中午所说的那句话。
“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西山军营离我们只有二十公里。”祝余音喃喃道。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谈好了吗?”
她有些惊惶地望着叶梦兰和柳知行的脸,看见她们脸上的沉默和青涩。
“我是最大的。”祝余音心里这样想到,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神。
“我们躲到屋子里去。”她急急地说道。
“不行。”叶梦兰紧紧地咬着嘴唇。
“我们得到园子里去。”
“如果东洋人真的决定轰炸明华大学。”
听到这句话,祝余音和柳知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教学楼、研究所、宿舍都是他们的打击目标。”
“我们要往地下室或者山上跑。”叶梦兰计划道。
“图书馆有地窖子。”柳知行忽然想起了有一次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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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时候,看见校工在往地窖子里搬着书籍,她咬了一下舌尖,开口说道。
“好,那就去图书馆。”祝余音一锤定音,地窖子是如今最安全的地方。
“等一会再走,再听听炮声,确定一时半会不会往这个方向时再走。”叶梦兰点了点头。
三人说话间,远处小道上的路灯闪了闪,也熄灭了。
“是断电了,还是关闸了?”柳知行不知道,她只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瞪出眼泪来。
“我们在反击吗?这些火光中有哪些是我们的军队,我们的大炮中射出来的呢?”柳知行急切地想按照运动轨迹猜测着,却只是徒劳无功。
头顶盘旋的轰炸机并没有执行什么任务,只是耀武扬威地在明华大学低低的飞了几圈就离开了。
半小时后,远处的炮声也渐渐地停歇了,柳知行起身凭着记忆借着月光摸回了屋子中,系着大大蝴蝶结的礼物依旧高高地摞在地毯上,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便携式电筒。
走出屋子时,柳知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温馨的小屋,脚下踩到的电石灯残渣却让她又猛然回神。
“走吧。”柳知行转身对着扶着祝余音的叶梦兰晃了晃手中的电筒,语调艰涩。
将光圈拧得小小的,往前走着,迈过熟悉的回廊,小山,她们遇到了越来越多的同学、老师、校工,大家都沉默地往图书馆走去。电筒的光汇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小小的光路,一直向前方冰冷无声地蔓延着。
图书馆的地窖子里。
副校长章元度和老师们组织大家将图书馆的桌子拼起来,在上面铺上衣服,暂时充当一张小小的床榻。
又搬来几扇屏风,放在中间当作男女生的分隔线。
看着祝余音的肚子,有人从仓库里搬来了一张小小的行军床,请她躺上去。
柳知行将几张旧报纸铺在行军床旁边的地上,坐在上面,握住了祝余音的手。
祝余音的手凉津津的。
叶梦兰不见了,柳知行看见她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整个地窖子都嗡嗡的,老师和校工们不停地在电话室和地窖子中来回穿梭着,学生则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猜测着前线的战况。
“余音”
袁萍梅跑了过来,柳知行认出她是当时在婚礼上献唱的老师,是一名音乐大家,同时也是副校长章元度的妻子。
“城门关了,致和今天估计是回不来了。你先睡觉吧,明日城门就开了。”她怜爱地看着祝余音。
“好,我没事。”祝余音微弱地应了一声,按住了有些发紧的肚子。
直到接近凌晨,地窖子里才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柳知行靠在祝余音的行军床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九日,晴。
“炮声、枪声似乎越来越近,轰炸机依旧时不时地在空中盘旋,大家只敢趁着外面没有飞机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走在校园里。”
“城门还没有开。”
“晚上我们还是住在图书馆的地窖子里,只回宿舍取了一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