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后的第八年》
1. 第 1 章
第1章逃出生天
2016年的初夏。
江芷那日理万机的老父亲,突然来学校关心她的学习。
还找到了她所在学院和宿舍楼。
她记得小学时被老爹送上学,曾一周五天被送错三次,刷新了班里的迟到记录。
一次送到幼儿园,一次送到隔壁特殊儿童培训中心。
还有一次,爷俩吃完早餐,一起出来后江芷还没找到车,那边江万桥自己开车先走了,送了个寂寞。
突然天降老爹,还降得这么精准无误。
江芷接完导员电话,直觉有大事要发生。
她走到宿舍楼下,站在紫荆花下的江万桥看见她,笑的脸都快烂了。
果不其然,江万桥上来就开门见山——
“好孩子,跟爸爸回家一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事啊老爸。”
上了车,江芷漫不经心的问他。
江万桥咧开嘴:“钟老爷子看上你当他的孙媳妇了。”
江芷:?
要不是开的太快,她差点当场跳车。
江家。
老妈出去了,家里空无一人。
江万桥像拎小鸡一样,把江芷拽了回去。
客厅里,爷俩大吵一架。
“你最好马上和那个小白脸分手!”
“不然从今天起,你就没有我这个爹了……”
江万桥跳起来,冲着楼上紧闭的房门破口大骂,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江芷窝在卧室沙发上,面无表情的听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万桥学会了用“你没爹了”或者“我没你这个女儿”来威胁她。
这两句话,几乎成了他们父女每次吵架时,江万桥的固定台词。
反正她是不会去死的,江芷听到动静后冲出来,站在二楼的实木雕花栏杆上,往下探了探脑袋道:“怎么,我不分手,你还想去上吊不成?”
江万桥闻言破大防。
“倒反天罡!”
“不肖子孙!”
“家门不幸啊,”
“你这个孽障!”
……
高校教授骂起孩子来,能连续叭叭出十几个不重样的成语。
十几分钟后,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逐渐平息,但是很快,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再次炸裂在了江芷耳边。
江芷再也坐不住了。
她太清楚江万桥的尿性。
以她对江万桥的了解,只要自己还在这个家一天,只要自己还在海市一天,他就永远不会打消,让她和钟家老二结婚的想法。
因为,这是她的老爹,能在她外公姚思民死后,找到下一个稳固靠山的最快方法。
商人逐利是天性。
江万桥虽是教授,但是在外身兼数职,学术水平怎么样她不清楚,手里的建材生意,做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而江万桥能发家,也不完全依仗他的外公。
江万桥手上那些和工程沾边的买卖,其实都处于房地产行业的下游,需要吃上游的资源才能活下来。
这是一个需要人脉、金钱和本事的生意。
这就少不了要说说,外公姚思民在世时的那位好友了,也是江万桥的老上司兼博士生导师——钟书礼。
钟老爷子早年没有从政之前,是和江万桥一样的身份,但没他那么low。
人家是学术界大佬,兼商业巨擘。
江万桥将钟书礼视为人生伯乐、男人楷模。
钟家祖上不仅出过建筑行业巨头,还有若干正界大佬,商贾巨富,也就是传说中大隐隐于市的世家。
这是江万桥做梦都想攀附上的典型靠山,显然,他不满足仅限于师徒这一不远不近的关系。
钟书礼这一脉的子弟并不多,老爷子本来有两个儿子,老大钟建庭英年早逝膝下无子,老二钟建瓴只有两个儿子,钟霖和钟陆霆。
江芷心里清楚,江万桥要是能搭上这样的亲家,根本不在乎钟陆霆是个什么货色。
晚上,江万桥和妻子姚丹虹在卧室里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江芷下来偷拿外卖,路过他们的房间,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江万桥时不时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上来拍江芷的房门。
重新打起了感情牌。
“你一个姑娘家的,早晚都要结婚嫁人的!”
“能嫁进钟家,那也算嫁得其所!”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
父亲在外面喋喋不休,江芷恹恹的窝在床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万桥从一个高校的教书匠,开始变成了一个张口闭口都是效益的商人。
她记得爸爸以前明明是个温和敦厚的大学老师,也会在节假日放弃辅导机构开给他的高额出场费,陪她去游乐场疯一整个夏天。
感觉父女之间的关系,好像渐渐地变味了。
不记得从何时开始,江万桥每次见了她,总是有挑不完的毛病,俩人常常能因为一点点小事剑拔弩张。
好像这个家里有什么脏东西一样,每次父女俩同框,总要窜出来作祟,让本该是最亲的俩人一度水火不容、你死我活。
所以他才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她嫁出去的吧。
江芷缄默了一会冲着门口道:“那也得是我自己觉得好才行,再说了,我要是嫁给钟陆霆,难道外界不会说您攀附大佬,上赶着送闺女吗?你不要面子啦?”
一句话,让本就塑料的父女关系更加岌岌可危。
但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江万桥一下子被戳中。
无语住了。
江芷见父亲沉默,趁热打铁:“我可听说钟陆霆不是个正经人,我这么娇滴滴一小姑娘,要是嫁进去被他折磨死,你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江万桥冷笑:“你得了你,我自己生的是什么货色我能不清楚?”
“你还看不上钟二公子了,你喜欢钟家老大那样的,人家也得看得上你才行。老爸倒是想让你和钟霖在一起,咱们有那个资格吗?”
江芷脸颊微热。
是啊,他们和钟家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
像钟霖那样的人,她永远也够不上。
可话又说回来,难道就非得在钟家这两兄弟里二选一?
钟家两个儿子,一个光风霁月,高不可攀,
至于另外一个?
也是个人叭。
但有些话江万桥说的好像也没错。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和钟家是有壁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壁垒,是一道正常情况下,几代人都跨不过的鸿沟。
她喜欢的钟霖,端方沉稳,是整个钟家最看重的长子。
他干净的像一道光,纤尘不染,温和明净。
从小到大,每逢节假,爸爸每年都会带着她去拜会钟老。
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江芷,每每见了钟霖,总是会乖巧安静的喊一声“哥哥”。
但她和钟霖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这一声哥哥。
钟霖待她,从来都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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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悦色,客客气气的点头回应,然后让她别拘谨,就当是在自家,想玩什么尽管玩。
每次江芷见了他这样,都会暗暗的失落。
客气,他总是待她这么客气。
从少女时期的情窦初开,江芷和他之间做过最亲密的事,就是有一次钟老让她和钟霖一起,帮忙研墨。
第一次和心上人并肩站在一起,江芷太过紧张,不小心把墨汁撒在了实木的地板上,还溅黑了他雪白的高尔夫球鞋。
她俯身连忙去擦,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我来。”
可能觉得她总是表现的像个冒失鬼,那次一幅字没写完,钟霖便找借口先走了。
大概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善于钻研的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冒冒失失,妄想攀附,还总失礼。
后来她上了大学,钟霖忙于接班,几乎就见不到了。
再后来,她找了温斯言这个男朋友。
宛宛类卿也好,横竖,她是不会嫁给钟陆霆这号人的。
江芷仰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门外的江万桥还在BB。
“我是你爸我会害你吗,钟陆霆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趁着他还听他爷爷的话,你赶紧把证领了,然后该念书念书。”
江万桥在强压怒气,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声,还是震得江芷的耳膜疼。
这个家,她是呆不下了。
——
淮东机场。
江芷以生病为由,和班主任请了个小长假,然后拎着行李箱,打算出去避避风头。
婚事能拖一阵是一阵。
说不定,拖着拖着,钟家没了耐心,这事儿就黄了。
航站楼人来人往,身边各色人等行色匆匆,她却比旁人多了些松弛。
有种逃出生天的赶脚。
看着镜中那张标准的浓颜,美是美,只是多了几分憔悴,和江万桥吵架的这几天,江芷每天失眠到凌晨两点。
她拖着行李箱,对着机场卫生间的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发尾。
江万桥这个人再不着调,脸还是说得过去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以带娃鳏夫的身份,拿下了海市独生女的老妈。
江芷掏出手机,咔嚓一声。
然后给男友发了过去,定位是在淮东机场。
江芷:【刚到机场。】
她向后捋了一把头发,手机屏幕这时亮了。
是男朋友温斯言发来的。
【几点到北城?】
江芷小手翻飞,秒回:
【还有4个小时才起飞。】
温斯言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挺早啊。】
【在机场别乱跑。】
【去吃点东西。】
江芷无语,温斯言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很啰嗦,她又不是小朋友。
虽然被江万桥切断了经济来源,但是也不要紧,外公临终前那段时间,把很多资产都悄悄转到了她名下。
这事连她母亲姚丹虹都不知道。
外公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这笔钱,千万不能告知第二个人。
对外,则宣布名下资产全都交由她的舅舅姚丹飞继承。
原因无他,谁让她有个恋爱脑老妈呢。
江芷麻利的在镜子前将披散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贴心的温斯言,甚至已经为她做好了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去哪里玩,吃什么,住哪里,都已经安排的妥妥当当。
江芷正开心,抬眸间,在镜子里看到了堪比恐怖片的一幕。
2. 第 2 章
是她母亲姚丹虹惨白的一张脸。
老妈看起来像是哭过,眼皮浮肿,脸无血色,口红斑驳,没涂匀的粉底在颈纹处卡出一道道细线,整个人从镜子里看起来鬼气森森。
向来爱美爱打扮的姚女士这副模样乍然出现,差点把江芷吓到了魂。
“妈,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这?”
江芷来不及细想。
姚丹虹冲上来抓住了女儿的手,声音嘶哑:
“阿芷,你爸被调查组的带走了。”
当了二十多年全职太太,丈夫一朝出事,姚丹虹感觉天塌了一样。
吵归吵,闹归闹。
不拿亲爹开玩笑。
江芷一整个儿懵了。
她甚至有点儿不信。
回家的路上。
在和江芷交代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开始哭哭啼啼:
“我知道你喜欢温斯言那孩子,但是阿芷,钟家咱们得罪不起的,钟老爷子算了你的八字,说你旺他孙子,你也知道,老头最疼他这个小孙子了,你不答应,你爸爸还能指望谁去,”“再说了,他要是真的看中你,温斯言那个孩子,能争过钟家吗,钟书礼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小温给毁了,他往后的前途也不用要了,还有,你爸手里那个工程,从上个月就开始不太平。”
还在念大三的江芷,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却哭不出来。
和江万桥的关系再恶劣,她也不可能眼看着亲爹出事,自己却在一旁袖手旁观。
江芷忘记那晚自己是怎么迈出家门的了,只记得那天的月色格外清亮,她在家里待不下去,大半夜从小区走去学校,平时二十多分钟的路,她晃悠了快两个小时。
快12点回到宿舍,薛蓝在天台上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惊恐不已:“姐妹,你没事吧?”
江芷低头看了眼脚下令人眩晕的漆黑。、
最终横下了心。
嫁就嫁。
不就是钟陆霆吗?
与其逼死自己,不如内耗别人。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
16年的海市,梅雨季持续时间格外长,淅淅沥沥连连绵绵,下了整整一个多月。
江芷觉得自己像极了家里那只被噶了的橘猫弟弟,整日除了吃就是睡。
温斯言出国前,把她曾经送给他的贵重礼物全都寄了回来。
还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告别信。
去宿舍楼下拿快递那天,密密斜斜的雨丝仿佛织成了一张扯不破的结界,一滴追着一滴,砸在脚下的红砖路上。
那声音像是初见温斯言时,他家里那台旧钟的针摆,滴滴答答,把日子摇的又长又粘。
婚期在下个月的12号,正好在暑假。
虽说现在距离结婚不到20天,可她连钟陆霆的面都还没见过。
钟家的老爷子说,老二大学一毕业就去了海外拓展业务,已经走了三年多了。
但结婚是人生大事,他一定会回来参加婚礼的,让她安心。
江芷知道对方不是善类,提前学习准备了一套恶毒的御夫之术组合拳,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江芷望着老爷子慈爱又期待的眼神,那是她打小就很敬重的钟爷爷。
是她父亲的伯乐,也是她全家的恩人。
当年如果不是老爷子甘当伯乐,提携她父亲,以江万桥当时的工资,以她家的经济条件,根本供不起继兄江胤赴美留学,她也不可能过得这么舒服,现在老爷子又将她父亲从泥潭中拉了上来。
只是江芷想不通,钟陆霆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为什么能答应这么一桩听起来就无比荒谬的婚姻?
她垂下眸子抿了抿唇,把那句要不就别办了,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满城的人都知道,钟家的二公子不着调。
有人说,他去国外是因为在钟家不受待见,又怕他在国内惹是生非,所以送了出去。
也有人说,钟二犯了大事,但老爷子护孙心切,把他弄到国外避风头去了。
江芷对这两种说法,都深信不疑。
这些年来,江芷从父亲和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口中,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各种传言和绯闻层出不穷,但钟家财势了得,他所有的负面新闻,都被他爷爷和大哥安排人处理掉了。
从最初那个奢靡花心又惊才绝艳的网红少爷,到如今全网有关于他的照片和新闻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钟陆霆这个名字,仿佛成了时代的眼泪。
他那些斑斑劣迹,也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流传了下来。
而江芷记忆中的钟陆霆,还是他十六岁时的模样。
那年她十岁,和父母初次搬到工大的教师公寓。
一墙之隔的地方,是几栋风格迥异的小洋房,江万桥初来乍到,处处小心,一再叮嘱她:“那边是几位大佬养老的地儿,你别调皮钻过去哈。”
江芷点点头,转眼忘了。
那天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在学校人工湖岸边,也就是那几栋小别墅前面,玩的正开心时,有个中年妇女神色慌张,满头大汗边跑边喊:“快叫保安队,小少爷掉水里了!”
“快走快走,不许再靠近水边!”
那人一边跑,一边把他们这些孩子往回赶。
江芷脑袋瓜转的飞快,正好那天她穿了一件带腰带的连衣裙,小时候的她看电视,羡慕死了里面衣袂飘飘的古装美人。
于是央求着母亲也给她买了一条成人款白色连衣裙,然后去裁缝店里裁了几公分,再配上很长很长的收腰丝带。
“你自己看看,好看吗?”
不顾姚女士的嫌弃,江芷转了个圈,回答的很大声:“好看!”
在那一巴掌落在屁股上之前,江芷挥舞着自己的衣袖跑了出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碰上了做侠女的机会。
听明白动静后,江芷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解开了自己心爱的腰带,由于是雪纺的材质,太轻所以漂浮在水面上,怕落水的人抓不住,她又从岸边捡了块石头。
用腰带系好后,朝着湖边不远处那双扑腾的手臂甩了过去。
她年纪小,但是天生力气大。
在石头的作用下,腰带精准的落在了那个倒霉蛋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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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芷眼睁睁的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被自己砸中后,往水下沉了点。
她心里一咯噔。
一声沉闷的声响后,她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扯住了手中的腰带。
江芷舒了口气,然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从水里拽上来。
那人头发全湿了,大概是呛了水,连滚带爬的拽上岸后,江芷慌乱的拍着他的背,每拍一下,他咳出一口水。
那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从喉结淌进湿透的衣领里,少年微微的喘息着,胸口起伏,湿透的单薄衬衣贴在身上,午后阵阵的风吹过,前胸上的骨头随着呼吸根根起伏分明。
阳光从树梢里斑斓的照过来,他那张脸苍白到不太真实,只剩下嘴唇还有点淡淡的绯色。
拍着拍着,江芷就不敢拍了。
因为她长那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瘦这么白、这么好看的男生。
她怕自己一使劲,万一把人拍死了,江万桥怕是要被人讹死,她家本来就穷。
这男生后背的脊骨硬的硌手,因为太瘦,五官和身上每个有肉的地方都很突出,江芷有些嫌弃的别过了眼睛:“你身上湿了,快擦擦吧。”
听到这话,少年抬起眸子看着江芷,好看却阴鸷的面庞上流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但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后,他直接脱掉衬衣系在了腰间。
然后伸手,胡乱的捋了一下湿透的头发。
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含笑死盯着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平静的疯感,缓缓开口道——
“今天的事不准告诉别人,不然我勒死你。”
长这么好看,人怎么如此恶毒?
十岁的江芷呆在原地,被吓坏了。
不敢说话,不敢哭。
眼看着他打了个寒噤,像只脆弱的白条鸡,在风里颤颤巍巍渐行渐远。
少年人独有的单薄,给江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那以后的好多年,每每谈及钟陆霆,江芷只有一句话:“那是个疯子。”
后来她也断断续续的和钟陆霆见过几次面,最近的一次,是她的18岁生日,办成人礼那天。
爸爸带着她去拜访钟爷爷时见的,钟陆霆染了蓝发,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鸷、高冷,即便是开口祝她生日快乐,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那天宴会上钟爷爷喝高了,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想让她做孙媳妇。
幸好席间钟霖哥及时化解了尴尬,不然江芷看着钟陆霆那张冷的掐出水来的一张脸,真的要尴尬到钻进地缝里去。
现在回想着当时的场面,江芷有一种被命运的回旋镖击中了眉心的无力感。
江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被放回来的江万桥开始眉开眼笑,姚丹虹则忙里忙外的准备嫁妆,她欢天喜地的给江芷带上了自己珍藏多年的钻石项链。
看着镜中的江芷一袭冰青色缎面连衣裙,颈间的钻石链犹如游龙,流光溢彩,和她修长的脖颈线条相得益彰,姚丹虹很是满意。
江芷没什么反应,觉得日子过得像梦一样,有一种魔幻的虚无感。
她,是真的要嫁给钟陆霆那个疯子了。
3. 第 3 章
和钟陆霆结婚的第一年,江芷按照他们当地的婚俗规矩,把家搬进了钟家的山麓大宅。
钟家的别墅位于海市东山的青马山道31号,这座大宅隐于半山,背山面城,凌空俯瞰时,城市光影和大好山河尽收眼底。
但钟陆霆的父亲钟建瓴并不在这边住,绝大多数时间里,他住在市里。
这座占地两千多坪的大别墅,真正的主人,只有钟陆霆的爷爷钟书礼一个人。
钟霖倒是时不时的回来,陪陪爷爷,再就是钟家其他几脉的亲友,偶尔来这里陪老爷子吃吃饭喝喝茶。
豪门规矩多,光是进家门,就设了三道门禁,钟书礼有一个专门的私人护理团队,还有一个家政专班,有管家和保姆组成。
江芷和钟陆霆结婚后,老爷子把别墅主楼的四层和带有露台的第五层都给了他们夫妻。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俩在家里的房间了。”初来钟家时,钟书礼指着四楼那间最大的卧室套房,对江芷说:“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等陆霆回来,爷爷再给你们补办婚礼。”
钟家的人对她没有丝毫限制,嫁入这豪门后,她该读书读书,想干嘛干嘛,甚至日常一样住学生宿舍。
薛蓝常说,她这个婚结的,结了个寂寞。
江芷不敢言语,怕室友说自己拜金。
钟陆霆这个人,虽然不搭理她,但是他助手每月都会转一大笔生活费给她。
他们人在国外,所以每次江芷收到钱,都是在半夜。
她手机从不关机,第一次收到钱时,那个到账的提示音把江芷吓了一跳,骂骂咧咧的打开手机,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一百万,实时到账。
备注那行写着:家用。
江芷差点笑出了声,转念一想,家里就她一个人,用个什么家。
钟家的利丰集团,做的是地产生意,大部分的业务,其实都在国内。这两年房地产行情让这些地产商赚的盆满钵满,但海市人人都知道,他家最看重的,其实是跟在钟建瓴身边,由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老大钟霖。
钟霖只比钟陆霆年长两岁,却成熟稳重的多。
钟家的长辈,也早就默认了他才是以后的继承人。
说直白些,钟家家产的大头,其实和荒诞不羁的老二没什么关系。
况且,为了帮助钟陆霆改掉坏习惯,她听说钟建瓴早就限制了他的经济。
他哪来那么多的钱,每月给几百万家用?
江芷不敢想象,钟家到底有多少钱。
她把钟陆霆让爷爷转交给她的这张卡,锁进了他们婚房卧室的保险柜里,每月只留些够自己花费的钱带身上,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出于一种无功不受禄的情结吧。
江芷甚至觉得,如果她嫁的人是温斯言,自己也许会安全感满满的放心做个阔太太。
可她偏偏,嫁的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二世祖。
——
大三的专业课多,江芷除了银行卡的余额变长以外,生活和以往比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她每天在学校里上课、吃饭、睡觉,再就是和薛蓝他们几个朋友出去玩,日子过得仿佛也还行。
就是有时候,她拍了好看的照片,下意识的想要和亲密的人分享时,才会恍然,温斯言已经走了。
大三一整年,她仿佛一直被困在了那个梅雨季。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一年多。
直到18年中秋节前一周左右,管家老魏告诉他,钟陆霆要回来了。
那晚她正在学校图书馆赶一篇课题论文,突然接到电话,被紧急接回去参加家宴。
来不及回宿舍仔细梳妆打扮,她穿了件简单大方的白色连衣裙,淡妆素裹,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挽了起来。
为了显得郑重些,江芷戴上了结婚时老爷子送她的那只百达翡丽,又匆匆忙忙的搭配了一对价值不菲的耳坠。
胜在颜值和身段出挑,从校门口刚一出来,老魏就在人堆里一眼认了出来。
路上,老魏告诉她:“陆霆消息来的突然,本来钟董以为他今年要年底才回,正好赶上参加经理层的述职会,没想到提前了,小夫人,他人虽然冷淡,但是本质是个好孩子。”
江芷坐在后排,心绪不宁,听到老魏的客套话也放在心上。
钟家的大别墅灯火通明,在席间,钟建瓴一直在和钟霖聊公司的事情,她作为整个饭桌上最人微言轻的一个,被安排坐在了保姆传菜的位置。
江芷的左手边坐着的是钟陆霆的堂姐钟雯,再往里的位置,是钟雯的好朋友周纯烨,两位盛装出席、打扮得名艳不可方物的大美人坐在一起,衬得她有些寒酸。
钟雯也不掩饰,整个饭局快到结束,都没扭过头来和江芷说一句话,到最后趁着钟家几个男人聊天的功夫,转头小声告诉她:“我们家和周家算是世交,对了,纯烨她刚刚结束在M国的学业。这次回来,以后就不走了。”
江芷怔了一下。
钟陆霆也在M国。
她向来是个第六感很准的人。
尤其是,刚才第一眼见面,周纯烨那双眼睛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的一番打量,江芷就立刻敏锐的感觉到,这个女人对自己释放出的气场,不是那么的友好。
家宴散了之后,江芷没有立刻回学校。
钟建瓴说,为了准备钟陆霆的婚礼,要对别墅重新装修一下,刚好纯烨在M国学的是设计专业,请她一同参观一下给把把关,看看哪里需要调整。
钟书礼对儿子的一番话不做表态,只是转头对孙媳说:“你是这场婚礼的主角,也是这里以后的女主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钟霖也大度附和道:“小芷,别不好意思,你纯烨姐姐审美可是出了名的好。”
江芷被女主人那三个字弄得心头一颤,据她所知,钟陆霆的母亲虽然很早就去世了,但是钟董事长一直是有女朋友的。
况且钟陆霆上面还有钟霖这个大哥,爷爷这话,无异于直接向众人表明,他的这套大宅,以后是钟陆霆的。
难怪外界都说,钟陆霆是被钟书礼惯坏的。
就连江芷都觉得,爷爷对这个小孙子,是真的很偏爱。
江芷想了一下:“这里挺好的,还是听爷爷意见吧,看哪里需要改。”
毕竟钟书礼才是在这里常驻的人。
餐厅的气氛微妙,尤其是大家都喝了酒,微醺的状态下,有些话看似轻飘飘,其实总有另一层意思,江芷从小也跟着父亲经历过不少饭局,她看得出来,钟建瓴今天不是很高兴。
家宴散后,她还是按照长辈意见,走马灯似的在钟家的花园里转了一圈,最后也没定下来,婚礼到底是去外面办,还是在自家举行。
就在她思绪神游之际,一道轻轻的声音叫住了她。
江芷回头,对上周纯烨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江芷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小花园里只剩下了她和周纯烨。
“其实,我是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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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的女朋友。”周纯烨开门见山说道:“我也听陆霆提起过你,你是爷爷给他找的对象。”
江芷点点头,不置可否。
周纯烨没想到江芷这么淡定,她眼底的情绪复杂,盯着江芷的时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不爱你,他是为了让老爷子开心,才跟你领的证。”
江芷:“嗯。”
周纯烨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他在M国,都是我在陪他,我们将来,是要结婚的。”
“周小姐,目前我还是钟陆霆的老婆,和我说这些,你不觉得很冒昧吗?”江芷有些无语,她对钟陆霆这个人,难言感情,本来也是为了爸妈才答应嫁过来,只是周纯烨这番态度,让她觉得很不爽。
周纯烨听到这话却有些轻蔑的笑了,她仰起头,眉眼间全是自信和骄傲:“陆霆这种男人,不是你这种小妹妹可以把握住的。”
江芷内心腹诽道,像他那样的男人,鬼才会喜欢。你喜欢把握,就拿去好了。
她不想和周纯烨啰嗦,直截了当的说道:“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他也喜欢你,那么请你去说动钟陆霆和我离婚,而不是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江芷晚上九点还约了导师聊毕业论文的事,从钟家大宅出来,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逃兵,豪门像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她也没有心情去和钟陆霆的女朋友battle。
她讨厌周纯烨的高高在上,但却不反感这个人的存在。
这恰恰说明了,将来,她或许是有机会离婚离开这里?
江芷想着想着,等想起自己开车走的是很少走的山路时已经晚了。
为了躲避逆行而来的货车,她的方向盘打过了头,连人带车翻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江芷有种难以言状的解脱感,那一刹那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只是这走马灯,好像串台了。
江芷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很多记忆中没有的东西,天空就像一块幕布——
父亲江万桥全程在谈笑风生,按照时间线,那个时候,他不是正在被带着调查吗?
江芷满眼不解,这时画面却切到了家里,爸妈和哥哥,就钟家给的资源如何分配一事,吵得不可开交,爸爸偏心哥哥,妈妈只会哭泣;
还有,她尊敬的未来婆婆,温斯言的母亲和她最敬重的父亲江万桥,在昏暗的房间里不着寸缕、翻云覆雨……
最后,江芷看到,江万桥在医院的病房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笑的满面春风。
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
这世间所有的爱恨都是有理由的。
江万桥不会无缘无故的讨厌自己的亲女儿,非要把亲闺女往钟陆霆这个火坑里推。
他只是在权衡利弊后,选择牺牲她,为其他孩子铺路。
什么大祸临头、带走调查,都是假的。
他有了更爱的孩子,有了培养好的继承人,放弃了她而已。
江芷心如死灰。
可她不想放弃她自己。
这时,天空的画面骤然消失。
江芷感觉,自己仿佛坐上了一班飞速行驶的高铁,启动的瞬间天旋地转。
周围陷入了一片幽深的死寂。
她猛的醒过来,胸口和脑袋被强烈刺激后的生理反应还在,以为自己侥幸大难不死,下意识伸手去摸方向盘,却发现车子没了。
天色和她出门时一样的昏暗,她一个人,站在了一片寥无人烟寸草不生的荒山里。
4. 第 4 章
2025年秋。
海市高新区新建成的中央商务区投入使用,昔日荒地如今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其中最恢弘气派的那栋楼当属钟老板的“星宇科技”。
星宇是做无人机起家的,这两年又凭借着在AI方面的早起投入优势,在市场上算是独树一帜的科技新贵。
“钟董,管.委会今天上午有领导过来视察,请您本人亲自陪同。”
清晨A栋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钟陆霆低着头处理办公文件,听到秘书过来汇报事情,头也没抬一下,冷冷的嗯了一声。
“还有件事,钟董,刚才云上集团的CEO周纯烨小周总打来电话,说想约您一块参加一个慈善晚宴。”
听到这儿,钟陆霆放下了手里的合同和钢笔,慢慢的抬起了头。
钟陆霆这个人,不开口时气场更强。
抬头瞬间的冷冷一眼,就让董办这位新来的秘书心头一凛。
小秘书抱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和周纯烨的聊天对话框。
“周小姐说,这个慈善晚宴是她的好朋友举办的,想邀请您一起过去。”
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她小心翼翼的将平板递过来,想给自家董事长看一眼,谁料钟陆霆只是靠在椅背里,指尖缓慢摩挲着袖扣,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等秘书说完,钟陆霆端起来手边的骨刺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这才抬眸,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道:“说完了?”
明明语气还算温和,却让对方瞬间寒湿后背。
孙秘书一瞬间功夫,连辞职申请怎么写都想好了。
今天是她第一天调来董办,都知道公司这位大boss内敛又冷酷,在他手底下做事,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可明明她在进来前已经足够小心了,不知道是哪句话说的不对,孙秘书望着钟陆霆那双锐利如鹰的目光,感觉静立时的老板就如同蓄势的猎豹,连眼神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钟陆霆没有发火。
他看了眼战战兢兢的小秘书,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是新来的,记住一点,任何工作日,不管谁邀约,只要不是公事,直接拒绝。”
孙璐怔了一下,然后不自觉的压低了呼吸。
周纯烨还在那头发消息:“告诉陆霆了吗?”
“好的,钟董。”她连一秒都不敢再钟陆霆的办公室里多待,抱着材料和平板逃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孙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压低了声音,开始和旁边的同事吐槽:“钟董平时也这样吗,连周总请都不去,周小姐不是他的、”
话没说完,被对桌的大姐瞪了回去。
这时坐她旁边的另一位男同事凑了上来,神秘的提醒道:“这回知道厉害了吧?我可告诉你,咱这位董事长,对工作之外的任何私事都没兴趣,你负责他的行程安排,千万长个心眼,别傻呵呵的什么事都去跟他汇报,该拒就拒。”
“可这是周纯烨、”
孙璐按捺不住心里的八卦,她读书的时候,周纯烨就是她学校的女神级校花,家世颜值都顶尖,这样的女人,也要在钟陆霆这里碰钉子吗?
孙璐感觉有点不可置信。
“我可提醒你了,千万别在公司八卦老板的私事,上回有个男的在外头说周纯烨是董事长女朋友,转头就被N+1了。”
他虽然开掉了那位造谣的伙计,却也从来没有公开否认过这件事。
平时周纯烨会大摇大摆的来公司找他,一副正宫的做派,也从未见他拒绝。
孙璐想不通,也不敢问。
星宇科技从上到下,没有人能揣摩透自家老板的心思。
他的私人事务,尤其是感情相关的,几乎是个谜。
公司里,只有从利丰集团跟过来的几位公司元老级人物略知一二。
上午九点,钟陆霆出去和领导去工厂产品一线陪检,董办的几个人松了口气,老板不在,关系好的小团体之间才敢壮着胆子八卦一下。
“我听说,咱老板结过婚,你们知道吗?”
“我也听说过,好像是家里给介绍的。”
“不是都说是家里硬塞的,他不喜欢,为了让周进门,把人给、”一年轻男同事不敢说出来那个字,拿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他怎么敢,真的假的?”
“还是周纯烨带劲,那大长腿,啧。”
“哎,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钟家,他才是老大。”
“你没看新闻吗,钟家的地产业务崩盘了,估计下一步就是破产了吧。幸好老板明智,没有接班。”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会的。”
……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时候,孙璐那边一个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是座机打来的。
她正头昏脑涨的写汇报材料,接通一听,更加的烦躁了。
“请问,钟陆霆先生在吗?”
“您好,这里是星宇科技,请问您是哪里?”
孙璐耐着性子问道。
“我们是东山景区安保处,有位女士,自称是你们公司钟陆霆先生的家属、呃,是对象,出车祸了,我们想请他本人来核实一下。”
孙璐被气笑了。
现在的诈骗电话都这么嚣张了吗?
“您好,我们董事长不方便接听电话,另外他没有家属没有对象,请您对诈骗分子进行严肃处理。”
孙璐刚想挂,电话那头又传来解释。
她愈发的不耐烦了,回怼道:“麻烦您告诉这位女士,我们董事长老婆早死了。她要是我们老板家属,那就是见了鬼了。”
——
山下安保处的值班亭工作人员一脸懵逼。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年头,精神病能这么大胆了吗?
她看着江芷,江芷也看着她,俩人大眼瞪小眼,几秒钟后,江芷拿着已经死机的手机,想请工作人员帮她充下电。
她手机是老款的iphone,充电头是那种扁的,工作人员看了眼她手上的接口,默默的对比了一下之后,说道:“不好意思姑娘,我们这里没有你这种充电头的数据线,现在这种接口的太少了。”
江芷怔了一下,凑近去看,结果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瞥到了她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2025年1月30日,上午9:27。
江芷的鸡皮疙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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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起来了。
是梦吗?
还是昨晚上的事是梦?
难道自己被甩出车外后撞到脑袋做了个梦?
然后晕倒在了山里?
她醒来的时候,过了没多大会天就转亮了,她在山上摸索了好久,没找到车,也没找到钟家的别墅。
无奈之下下山,走了好久,才在山脚下不远处的游客中心这里,看见了这个安保亭。
江芷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头,痛意让她不敢再使劲了,才有种如梦初醒但惊魂未定的感觉。
江芷其实是先给爸妈打的电话,都没有人接。
无奈之下,她又让工作人员把电话打给了薛蓝,结果更离谱了,明明昨天还通过的电话今天一早就成了空号。
她一时想不出来还记得谁的电话,思忖几秒之后,她想起来钟陆霆的助理,曾经用他们公司的一个固话联系过她,号码只有7位,很好记。
尝试着拨了过去,结果是个女的接的,还说什么董事长没有家属。
江芷抽回身子,有些不敢相信,不太死心的问道:“请问,今天是什么时间?”
工作人员一听这话,就更加的确认自己遇到了神经病。
“什么什么时间,你看看表。今天30号。”说完,她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着电子表,江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点。
那上面的时间,和电脑上一样。
“我想问下,从这里去青马山道31号怎么走?”江芷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工作人员被问的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说的,是以前的半山别墅那片吧?”
“啊对对对,请问怎么走?”
“姑娘,那边早拆了,山上所有住户,不管是别墅区的还是后山那些原住民的房子,都搬走了。你要是想进景区,得先买票,然后从那边山下刷身份证或者扫码进去。”
她上下打量一眼江芷,很漂亮一姑娘,怎么净问些没头没脑的话呢?
听起来还是以前住半山别墅的,这哪个地主家的傻闺女?
“姑娘,你是找不着家了吗?要不我帮你报警吧。”
江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暂时还没有从真相中缓过来,于是摇了摇头道:“谢谢你,不用了。”
工作人员看着眼前漂亮的女孩,突然有些挪不开眼。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了,人虽然呆呆的,但给她的第一感觉,纯白如仙,虽然衣服脏脏的,白裙子上沾着泥水,长发如墨丝随风凌乱,但就是有种清逸出尘的美感,在清晨的太阳下逆光而立,恍若天人。
直到江芷转身走出去了好远,她才缓过神来。
这时桌上的固话又响了起来。
“您好,请问刚才找钟先生的那位家属还在吗?”
听到这急切的询问,刚刚坐下来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刚走。”
“您的位置是哪里,我们马上过去核实。”
“迎春大街和山海路交叉口,东山南1门游客中心往西200米。”
“好的。”孙璐记下地址,一刻也不敢耽误。
电话挂的飞快,可是等安保亭的人再向窗外望过去时,哪里还有那位姑娘的身影。
5. 第 5 章
江芷是缓了很久,才接受自己车祸后穿越到了死后第八年的这个现实。
这荒诞如斯的人生,呵呵。
她站在东山山脚下,朝着曾经的家的方向望过去,只剩下大块光秃秃的山石和旁边郁郁葱葱的树林。
江芷记得很清楚,这个路口,曾经是她回钟家的必经之路。
以前第一次来钟家,老魏就是在这个街口,朝着半山的方向遥遥一指,在那山林云海之间,一点点白色的别墅轮廓从树影间露出来的地方,就是钟家。
那套刚好能俯瞰整座城市,又不至于与世隔绝的大房子,是整个青马山道上最贵的一套。
当初钟爷爷和她介绍过,整个东山这样的别墅只有六套,他们家这座,风水是最好的,是要传世的宅子。
如今祖宅都没了,那、钟家?
江芷心里猜到了一个答案。
刚才的电话似乎也佐证了她的猜想,电话里的女生说他们董事长,一般能当董事长的,在江芷的认知里,年纪不会太年轻吧?尤其是老婆都死了的这种。
不知道为什么,江芷的脑海中,很快浮现起了钟建瓴的那张脸,地产大老板,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小腹隆起,嗯……
覆巢之下无完卵,她那不着调的二世祖老公,估计被人连人带公司都一窝端了吧。
早上九点多,山脚下的风凉习习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扑在脸上,清冽的山风让她瞬间抛下了惆怅。
当务之急,是回家。
回她自己的家。
她要赶紧去找妈妈。
从东山到大学城跨了一个区,想要回去,只能地铁或者打车,江芷想起来,自己所有的证件都在包包里,身上一些备用的现金都没有,手机也如同板砖开不了机,公共交通是没法用了。
赴宴前特意戴在手上的那块名表,也不翼而飞,还有那对很贵的耳坠,如今也只剩下了左边一只,江芷情急之下,伸手摸了摸衣服侧兜,差点儿激动的哭出来。
原来是那天晚宴时,爷爷给她塞了个红包,包包没有和她一起穿过来,万幸这红包还在。江芷站在路边,忙不迭的打开一看,果然,一沓厚厚的粉色rmb,目测有个两三千的样子。
这笔钱,是她现在的全副身家。
她被山风吹得一激灵,喉间哽的有些发疼。
八年了,那位慈祥的老人,隔着时空又帮了她一次。
不然今天她一定会在大街上绝望死。
江芷从里面抽出来了一张,然后在最近的一家早餐厅买了一杯豆浆一个包子。换开零钱后,为了省点,她花了两块钱坐上了城际公交旅游专线。
从东山到大学城这片儿,足足用了一上午。
江芷坐在一个公交车靠窗的座位上,目光流转间,拼命的想要看见这座城市在八年的光阴里,最真实的模样。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座城褪去旧壳,长出新的骨骼。
江芷注视着车玻璃倒影出的自己的侧脸,她还是21岁那年的模样,海市的天空依旧湛蓝,大学城这边依旧生机勃勃,路上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江芷望着熟悉的地方,心里本能的想起来了一些人和事。
不是城市的高楼,不是夜晚的霓虹,也不是那些曾经踏足的网红打卡点。
这里,江还是那条江,但海市新的路、新的桥、新的万家灯火,早就已经跃然于世间。
八年了,现在的他,应该都结婚了吧,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江芷的脑子里,一直在浮现她出车祸后的“走马灯”。
都说人的生命体征快要结束时,会导致记忆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大脑中清晰呈现,一生中的过往经历会形成一幕幕快速闪回的画面。
可显然,她那晚看到的,不仅仅是自己记忆中的东西。
难道是时空错乱,导致她看到了别人记忆中的东西吗?
江芷想不通,脑海中只不断循环那晚看到的一切。
她只知道,当年一定有人在骗她。
中午时分。
从玫瑰园小区附近最近的公交车站下车,她突然想起来,自己都死了八年了,她家小区那个刷脸的门禁,估计是进不去了。
江芷打算去碰碰运气。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竟然顺利的就刷上了。
她满怀期待的朝着曾经家的方向走去,却意外的发现,曾经的高档小区,怎么乱糟糟的?
不仅地上的人行道上停上了电瓶车,而且到处张贴着小广告,租房的,卖房子的,还有求职的,江芷随手从入户大堂的地上捡起了一个小卡片,正面印着房产中介,反面竟然是上门技师,吓得她连忙丢了出去。
最让她惊诧的是,那些小区卖房的小广告上,竟然明码标价了这个一万六千多一平,江芷看着小广告,心疼的直抽抽,要知道,当初江万桥买这套大平层的时候,单价将近四万!
短短八年过去,她家资产缩了一半?
江芷来不及细想,因为这边都是一梯一户,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上,只能走了消防通道的步梯到六楼。
幸好,她家的消防入户门没有锁,成功来到家门口,迫不及待的按下了门铃后,结果开门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江芷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开口时很平静:“您好,请问这里是江老师的家吗?他学生托我捎东西给他。”
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姨,开始挺热情,听到江万桥这三个字时脸色骤变,明显恍了下神。
“奥,你说江万桥啊?”
江芷连连点头:“对,江万桥教授。”
这小区当初很多业主,都是她爸那个学校的职工,彼此之间互相认识的人不少。
大姨讪讪一笑:“姑娘,你找错了吧,你怎么找这来了?”
江芷不敢说自己就是他女儿,装作迷糊的样子:“啊?”
对方开始絮叨:“他早就辞职搬走了,这房子都转手两回了,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江芷一下子懵了。
“你哪个学校的?”
“海科的。”江芷报上了父亲曾经任职的高校。
尽管面上平静,可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那您知道他家属在哪吗,我给他们,让他们转交给他也行。”
“他都家破人亡好几年了,哪还有什么家属。”
“啊?这,他家人都不在了吗?”
“哦,他闺女反正死了,他老婆跟他离婚后就不知道搬哪里去了,听说现在精神都不太好,你一个小姑娘,可千万注意安全。。”
江芷懵懂的点了点头。
好一个家破人亡。
她感觉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呼吸不畅,头脑发昏。
从步梯下来的时候,江芷踏空了台阶,当场滚了下去。
——
星宇科技。
上午管委会的领导走后,钟陆霆在十九楼召开新项目的风险评估会和迎检反馈会。
星宇内部的会,只要有钟陆霆在,整个会议室都会安静不少,这些管理层倒也不单单是因为怕他。
其实钟陆霆在公司里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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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人,更不会像有些爱咋呼的领导,整天用声调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他嗓音是标准的低音炮,说话声音不高,永远不苟言笑,眉眼冰冷。
再加上常年简约的黑色配色正装打扮,面料好得近乎沉默,肩线永远精准的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星宇内部的人都说,钟陆霆就像他公司曾赖以发家的产品,永远精致、准确的一个机器人。甚至有人怀疑,这么利落、出众的男人,又不怎么近女色,会不会是gay?
尤其是像孙璐这种年轻女孩,每每看到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和干净又冷冽的声音时,她的心里,一本bl文的大纲都恨不得写出来了。
每次钟陆霆在会上听下属汇报,他只要开口讲话,任何模糊的东西就会变得清晰,仿佛只要他在这里,世界就有秩序。他们老板的气场,就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刃,但你知道他有多锋利。
今天法务部的于总监汇报已经超时了十分钟,他指着一路飘红的数据透视表,语气也越来越激昂。
可钟陆霆只是微微垂着眼,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神色冷淡的像杯隔夜的茶,让人尝不出滋味。
直到最后汇报结束,他慢慢摘下眼睛,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第17页报告,”钟陆霆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回报率提升了百分之17.3。”
“但是上个月客服部的投诉量和售后率分别涨了22.4和9.7,你做的分析里,这部分的数据显然有误。”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多看于总监一眼,只是端起了手边温凉的茶水,轻抿了一口道:“重做,三天后直接上董事会研讨。”
全场静的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转动声。
散会后,所有人鱼贯而出,他最后起身,这时,董办的小秘书孙璐主动上前。
“董事长,刚才东山景区的安保亭来电……”
她把刚才那通电话的来龙去脉跟钟陆霆汇报了一遍。
倒不是因为她工作有多细致,而是孙璐从一来公司就喜欢上了钟陆霆,她一直好奇,钟董对周小姐的态度不冷不热,根本不像是外面传的那样,他为了这个女人不惜做了自己老婆。
孙璐还想知道,难道钟陆霆真的是gay?
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想要刺探一下钟陆霆对此事的反应。
结果,结果自然是让她失望了。
“你做的很好,以后再有这样的事,直接当神经病处理。”
“对了,记下地址了吗?”
钟陆霆猝不及防的发问,让孙璐一怔。
“您要地址做什么?”
“找出这个冒充我家属的人,送进精神病院。”
钟陆霆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那双极好看的眉眼中带着一股子攻击性的力量,仿佛能够看透一切。
寥寥两句话,让刚才还在打他主意的孙璐头皮发麻。
钟陆霆在商界的手腕人尽皆知,可孙璐没想到,他能这么狠,这么一点小事都不放过,果然有钱人的世界,她理解不了。
几分钟后,钟陆霆刚好准备出门,在电梯门口,孙璐将要来的地址和电话发给了他。
“需要联系公司安保和法务帮您解决吗?”
“不用,我的私人事务有专人处理。”
钟陆霆秒拒了她的提议。
可下一秒孙璐发现,董事长竟然笑了。
他的唇角上勾弧度很小,但孙璐确定,他就是在微笑。
她还有旁边的同事,都是第一次从他脸上见到了冷硬严肃以外的表情。
6. 第 6 章
“陆霆,事情过去那么久了。”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声音,钟陆霆听到这句话,眼底的情绪一阵翻涌。
“我让我徒弟帮你调了一下视频,那个安保亭那儿确实走出来了一个女孩,她沿着山海路往东走了,然后去了一家早餐店,因为绕到了后山,那一片的监控不是很密集,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查出完整路线。”
“我觉得,应该就是普通路人。都八年了,每次一点点风吹草动,你都刨根问底的查,不是兄弟说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现在有事业有对象,干嘛总抓着过去的事不放呢?再说了,她的死,也不是你造成的。”
钟陆霆将车子停在了路边,没有回答发小的疑问:“别聒噪,把视频发我。”
刑警队队长沈渡没有再啰嗦,很快就把自己查到的视频发给了钟陆霆。
钟陆霆没有熄火,而是先给自己点了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他的目光紧紧的盯在手机屏幕上,画面中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开有些遮挡住了脸,身形婀娜却清瘦。
他将视频循环着放了好几遍,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一寸一寸的泛白。
他已经很久没有查到过当年那场车祸有关的消息了。
看到这个视频,钟陆霆感觉自己心里像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
所有人都说,江芷死了。
她那台电车和那辆大货车相撞的瞬间就起了火,然后连人带车翻到了山底下,等救援队找到的时候,车子烧的只剩下了骨架。
和她有关的一切,什么都没剩下。
包括骨灰。
沈渡后来劝他,不可能找到遗体的,没有任何一种碳基生物,可以从那样的高温中活着出来。
钟陆霆开着一台奥迪A8,围着整个东山附近,从白天转到了傍晚。
夕阳正沉向远方的山脊线,似是要把整片山峦烧成熔金。
钟陆霆的那辆奥迪霍希就停在后山人烟稀少的碎石路上,他攥着方向盘,这条路,已经记不清开过了多少遍。
车窗半开,卷着土腥气的山风灌进来,仪表盘的光冷冷的亮着。
这时导航突然冷不丁的提示:“前方没有通行道路……”
钟陆霆烦躁的关掉了导航。
这里是山脚下的村子,以前住了很多人。
后来,这儿被钟家的公司全部承包下来改成了景区,搬走了很多人家,到现在,只有几户亮灯。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守着一方院落和自己的天地,不愿意去楼房,他们也没有强制拆迁,如今这零散在山间的村户,倒是为景区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味。
他在最偏的那家院子前停了车,没有下车。
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看见这台霍希,立刻从院子里蹦蹦跳跳的跑上前。
“叔叔,你又来找人吗?”
孩子的情绪总是最真实的,他甚至不懂为什么要找人,但打从他记事起,每次见到这种黑色的长长的轿车,他就会得到一些好吃的。
隔着按下的车窗,钟陆霆给小男孩手里塞了两块巧克力。
男孩眼睛亮晶晶的,问他:“叔叔,你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吗?”
钟陆霆微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肩膀:“你都长这么高了。”
小孩开心的说:“我妈妈说我要长到1米8她才满意呢。叔叔,我家新炒的茶晾好了,你下车来尝尝吧。”
钟陆霆没有说话,也没有下车。
他以前把这里转了很多遍,但是每次推开门,里面都只是别人的人生。
天色彻底暗了,霍希低沉的引擎声像某种困兽的呼吸,钟陆霆看着远山吞掉了最后一抹残红,而后矩阵大灯一亮,眼前的碎石路被照的格外苍白。
路上,小秘书给他打电话:“钟总,工商那边的更名手续今天下午办下来了。但是有些涉及到商标、专利的更换,需要您在流程上签字。”
钟陆霆:“知道了。”
他声音冷冰冰的,又恢复了以往没有任何情绪的工作状态,然后打开手机,在秘书发来的电子函件中毫不犹豫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很快,公司大到内网架构小到工作群名,全都由以前的“星宇科技”,变更为了“星湖科技”。
公司运营部的韩部长收到带有他电子签的回函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星宇多大气,咱们科技公司嘛,又是AI巨头,征服星辰宇宙才好,用个湖字,也不怕真糊了。”
“就你懂得多。”旁边的行政总监兼董办大秘魏然白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啊,艹”
“别胡说啊,我可是听说了,这名字,是专门找人算过才改的。”
“怎么个事,有什么说法?”
魏然撇撇嘴,讳莫如深。
“对了,董事长下午去哪儿了,还没回来吗?人管委会的领导还没走呢,晚上一起,吃个工作餐。”韩亚东头也不抬的问道。
“董事长去哪儿,能跟我汇报嘛?”魏然抱着双臂,倚在公司顶楼的花坛边,一边欣赏夜景,一边懒洋洋的抿了一口咖啡道。
韩亚东:“这管委会的人可是点名想跟他一起用晚餐,这不去的话,不得罪人了吗?”
魏然拍了拍老韩的肩膀:“你忘了咱们周姐了吗?那机构的主任,是她的姑妈,怕什么?”
韩亚东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
等韩亚东走后,魏然看了眼手机,他在钉钉上向钟陆霆请示今晚应酬的事,消息发出去了三个多小时了,还是未读。
钟陆霆是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人,能批电子签,却懒得看应酬消息,魏然不敢过多猜测,也不敢打电话催。
他默默的在天台牛饮了一杯加浓美式后,自己披上西装,和公司其他总监一起,亲自去迎接周主任一行人去了。
夜幕降临。
钟陆霆开着车,从东山一路开到了大学城。
他本来是不抱希望的。
内心深处的理智告诉他,那个监控中的身影,应该只是身形相似的路人。
因为,人生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巧合和意外。
他曾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鬼神。后来不还是十分虔诚的求遍神佛,用尽了各种玄学,甚至去台市找各种各样的大师“观落阴”。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到。
无功而返。
他却更加的不死心了。
再后来,他的无人机项目组接到了一个去藏区表演的公益性活动。
钟陆霆在那里认识了一位活佛,老人给他的公司改了名字,并且告诉他,一直找,才可以找到,放弃了,就是永远别过。
哪怕内心深处不敢相信,但他还是照做了。
今晚,他再次想起来那位老人当初的话,鬼使神差一般,就开着车来到了她曾经念书的地方。
也是他曾经长大的地方。
钟书礼以前是科大的校长,他的童年和少年,都是是在科大度过的。
大学城这边的晚上还是很热闹的,很多学生晚上出来逛街、打球,还有两两结伴的情侣,三五成群的朋友。
理工大学和科大一路之隔,那条街上灯火通明,摆满了小吃车,晚风裹挟着孜然和铁板的香气扑面而来,钟陆霆却不想关上车窗。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笑声,仿佛学生们的朝气让他也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或许江芷死的那年,也在过着这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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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车开的很慢,目光从车外一个个穿梭而过的身影上掠过,偶尔听到几声男大惊叹的赞美。
“我靠,是霍希哎!”
“哥们要是开这车,初恋能回来吗?”
“那必须能啊!”
“真TM帅啊。”
……
他心头一颤,烦躁的关上车窗,然后加速,直到开到小吃街的尽头,在僻静的转弯处,停下了轰鸣。
清冷的路灯下,年轻女孩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坐在路边的公交站椅子上,在大口大口的吃着一个饭团。
钟陆霆不敢下车,熄了灯,停在公交站侧方一点点。
长街的拐角处行人寥寥,时间好像静止住了一样,只剩下车里的他,和窗外的女孩。
她好像受伤了,额头上有红色的血迹,膝盖也青紫了一大块。
他每次梦见江芷,梦里的她就是这样的,确切来说,比现在还惨,白色的连衣裙上满是血污,在冲天的火光里不知所措的站着,每次他在梦里一开口喊她,江芷就会像小时候一样,见到他就害怕的躲开,躲进她身后那熊熊的烈火中。
如果不是身后的32路公交车狂按喇叭,他甚至真的以为这是一场梦。
钟陆霆看到她开心的起身,结果发现不是自己要坐的那班车后,又失望的一瘸一拐的坐了回去。
江芷今天很累,她感觉头顶的路灯都要昏昏欲睡了,困倦如她,努力的睁着泛黄的、迷蒙的眼。
其实她也不知道去哪,她打算跟着末班车,去到公交总站那里,她以前在那里坐过车,那里不需要刷身份证就可以进站,里面有为乘客准备的休息长椅,有空调,可以凑付一晚上。
江芷是个很谨慎的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在程序上是个已经死去的人。她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去jc.局,万一被当成怪物抓回去研究,或者被送进精神病院,与其这样,还不如流浪呢。
在她心安理得准备眯一会儿的时候,她看见那台停了好久的奥迪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江芷。”
他开口喊她的名字,那声音清澈冷冽,如玉石相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在寂静的夜里像是,像是一道惊雷。
江芷万万没想到,她在这里会被人认出来,她怎么会被人认出来?
她下意识的想起身逃开,但因为白天摔了一跤膝盖受伤,无法快速的挪动。
“小芷?”
钟陆霆想要上前搀扶一下,她却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江芷望着眼前的男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明明很害怕,但是又有点惊喜,她还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认出她、记得她的名字了。
江芷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人,大脑迅速的翻遍了八年前的通讯录,然后脱口而出:“是钟霖哥哥吗?”
但下一秒,她又觉得不太对。
眼前的人很像钟霖,穿着打扮,身高五官,都有几分像他,却又不太像他。
钟霖的眉眼温和,脸型也更圆润,眼前这位,剑眉星目,气场比钟霖看起来强势、危险太多,似乎年纪也比当年的钟霖大些,
他宽阔贵气的额前和鬓角隐隐有几丝灰白,但面孔又很年轻,他眉眼极深,在听到她叫他钟霖哥哥时,脸色明显一滞,眼中情绪晦暗复杂,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秒失态。
江芷意识到,他不是钟霖:“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钟陆霆轻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间深处逸出,带着微醺的醉意一般,眼神却清醒的可怕:“我叫钟陆霆。你是我的、夫人。”
他顿了一下,后面那两个字,咬的格外重。
7. 第 7 章
夏末的海市,深夜的风还是有些凉的。
江芷有些无助的抱住了双臂,缩在风里的样子,像只无家可归的小鸟。
白天摔下楼梯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是万万没想到,穿到死后第八年的第一天,就撞上了前夫。她不知道用这个称呼合不合适,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死了。
所以当从钟陆霆口中听见“夫人”那两个字时,江芷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时,钟陆霆按了下车钥匙,奥迪的车灯劈开了昏沉的夜色,明亮的光线让她无所遁形。
江芷下意识的眯眼,站在光影的中间,从头到脚被他看的清清楚楚。
她心跳像漏了一拍,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照的手足无措。和钟陆霆隔着约莫七八米的距离,她看着他一寸一寸的靠近,一点一点的碾过来。
“上车。”钟陆霆朝她伸出了手。
江芷抬起眸,不敢伸出手。
她感觉钟陆霆好像变高了,也老了。
虽然如他现在也就三十出头,但她脑海中的钟陆霆,还是那个染着蓝发的乖张厌世少年模样,浑身昂贵的潮牌衣服,领口经常别着一枚精致的Goros银羽,手腕上一块镶满钻石的RM联名款能抵她全家的资产。
如今的他,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
曾经那满头的冰蓝,变成了青丝夹华发,哪怕面庞还年轻,但岁月打磨的痕迹,到底是留了下来。
钟陆霆依然很瘦,只不过,不是初见时的那种形销骨立。
他站在她面前,一下子挡住了所有的风。
“钟先生。”
江芷迟疑着,喊出了这三个字。
她感觉对面的男人脸上掠过了一丝诧异,眼神暗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笑——
“跟我上车。”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
江芷:“?”,她想说的话很多,但是碍于自己现在像条虚弱的流浪狗,根本无处可去,还是很识趣的闭上了嘴。
她自己一瘸一拐的跟在钟陆霆身后,上了这台超贵的车。
霍希平稳的驶在城市的、高速路上,钟陆霆开的很快,快到隔着车窗,海市的夜景从窗外掠过时,那璀璨如繁星的灯光在夜色中模糊成了一片一片的色块,正像她此刻混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可以慢点吗?”
江芷有点晕,感觉他好像很着急一样,恨不得立刻把她送进某个地方。
钟陆霆放慢了车速,淡淡的松雪味香氛飘出来,江芷开了一点点车窗,立刻好受了很多。
她望着窗外,这才有些惊诧的发现,车子好像开进了市区。
“去哪儿?”
钟陆霆没有看她,只是不带一丝犹豫的回答她的问题:“回家。”
江芷转过头:“不合适吧?”
这么唐突的出现在钟家,会把钟陆霆那些女朋友吓死的吧?
江芷腹诽道。
钟陆霆看了她一眼:“那你想去哪?”
江芷低下了头。
她现在的身份,哪儿也去不了。
没有身份证,连几十块一晚上的小宾馆都住不了。
“我现在的身份,是个死人。”江芷的声音轻轻的,转过头看了一眼钟陆霆。
只见他眼睛注视着前方的红绿灯,嘴角却含着笑,说话语调平稳的像在念着一份档案——
“你生是钟家的人,死了,也是我钟家的鬼。”
江芷怔住了,没有接话,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
钟陆霆,嗯,还是那个疯子。
在车子开进小区之前,钟陆霆接到了魏然的电话。
“董事长,周主任今天脸色不太好,我们订了兰亭宴的包间,她没过去,现在还在公司,查我们公司去年的账。”
“知道了。”
他掏出卡和钥匙交给了江芷。
“你先上去,我得回趟公司。”
江芷点了点头。
在她找到落脚的地方之前,不介意再当几天“钟夫人”。
她感觉自己,很现实一女大。
“你家里有人吗?”
在钟陆霆转身之前,江芷发出了灵魂拷问。
她怕被打。
钟陆霆被气笑了:“就算有人,也应该是他们怕你才对。”
江芷:……
那你怎么一点不怕?
她把话憋进了肚子里,拿上卡从地下车库直接上了楼。
——
星湖科技。
周纯烨的姑姑周炎带队,在钟陆霆的公司里检查了一整天。
管委会这个机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没有人敢不重视。
以魏然为首的陪检团,在公司里一直陪她呆到了晚上九点。
一直到周纯烨结束了自己和朋友的慈善晚宴,周炎才不紧不慢的将这一天的工作做了个收尾,然后下楼接侄女去了。
听说姑姑去了钟陆霆的公司指导经营,周纯烨没有卸妆也没有换衣服,直接在大晚上,盛装来到了星湖总部大楼。
因为周炎的到来,星湖今天很多员工都在加班。
工作太累的缘故,本来就烦的一堆技术宅,听说大美人莅临了公司,一窝蜂的跑到了楼下的会客区域。
星湖整体的设计很人性化,整体区域划分很流畅,从茶水零食区直接就可以看到会客区域。
周纯烨端坐在公共区域的沙发上,一身昂贵的礼服在暖色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坐在那里,如同油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她的姑姑周炎一身朴素的衣服,在侄女身边,一脸慈爱的看着她。
周纯烨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众人追捧的感觉,她在来的路上,还特意让自己的化妆师,重新给她上了唇妆。
正红,不带半点的橘调,哑光质地,涂在她饱满的唇峰上像一枚刚刚印上去的朱砂玺,作为一种无声的宣告——这是正宫的颜色。
而她身上这件红色的礼服,更加的惹人注目。
像一团流动的烈焰一般,烧的灼灼动人。
熟悉大牌的人都认得她这件衣服,是某大明星的同款,顶级高定,不是普通的红色,红礼服太寻常了,那种人尽可穿的热闹,周纯烨看不上。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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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的这件,是比普通红多了三分沉静的绯红,灯光照射下,带着如同石榴籽那般的清透和晶莹。
肩带细到仿佛轻轻一挑就会崩断。
但在她瘦削的身段上,却偏偏稳稳当当的悬在那里。
就如同一种骄傲的、关于分寸的宣言。
周炎捏了捏侄女冰凉的肩膀,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我来这里一天了,上午见了小钟一眼,一直到现在,他人都没影。”
周炎的话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姑姑,你多体谅体谅他嘛,陆霆最近很辛苦的。”
周纯烨亲昵的挽着姑姑的手臂,俩人亲昵的像一对母女。
周炎却不以为然:“男人做事业辛苦是应该的。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吗?”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击中了周纯烨的心事。
周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姑侄俩能听见的音量问她:“我才调到海市不久,就听说了这小子一堆事,他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
周纯烨撅了噘嘴,撒娇似的说道:“陆霆哥现在今非昔比,什么名媛都上赶着找他,我怎么知道。”
“什么名媛,都比不上我家纯烨。我问你,你俩确定关系了吗?进展到哪一步了?”周炎问道。
周纯烨微微垂眸,抿了抿嘴,脸颊浮起两道浅浅的纹路,
她低声道:“没到那一步。”
同是女人,周炎心领神会。
碍于公司的人多,有些体己话也不方便在这里多说,周炎看了看周纯烨的神情后,便没再多问。
俩人若无其事在钟陆霆公司里聊天喝茶,仿佛在自家客厅里一样自在。
等到晚上十点半,钟陆霆终于赶来了公司。
“钟少爷来了。”周炎既是上级领导,也是长辈,在钟陆霆快步走来时,主动的伸出了手。
她没有称呼钟陆霆名字,也没有叫他钟董,甚至哪怕是小钟。
仿佛在不经意的提醒钟陆霆,他在她那里的身份,永远都是钟家排行老二的少爷仔。
钟陆霆对这声钟少爷置若罔闻,大大方方的握手,然后坐在了周家姑侄俩对面的沙发上。
他看上去神采奕奕,兴致不错,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不紧不慢的摘下眼镜,一边用绒布擦拭着镜片,一边吩咐秘书倒茶,姿态虽然随意,却有种莫名的疏离和压迫感。
钟陆霆的姿态,让周炎心有不爽。
但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她虽是领导,也不好直接发火。
钟陆霆浅浅道:“周主任辛苦了,听他们说,您今晚还没用餐?”
周炎本就有气,听到这轻飘飘的客套话,直接贴脸开大:“是啊,看你们公司的业务,气都气饱了。”
外人和普罗大众对星湖这种企业知之不多,但在业界,这是最难进的公司。
无论是从当初的无人机,还是如今眼下正热的AI,几乎没有哪个公司,能在这两块业务上做到和星湖比肩。
短短几年时间做起来,背后是钟陆霆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和心血付出。
周炎寥寥数语,将在场的火药味炸到了最浓。
8. 第 8 章
起初,江芷还担心,钟陆霆的家里会不会有其他人,会不会不方便什么的。
毕竟他们钟家当初在那大别墅住的时候,老爷子一个人都有十几号人跟着伺候。
然后她很快就知道,自己纯粹是多虑了。
她按照钟陆霆给的地址和门牌号,从电梯一路上去,本以为钟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钟二少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住不起像样的房子。
以钟家的资产和多年资本积累,哪怕是破产了,钟陆霆的实力买几套市区的大平层也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江芷心里猜道。
但她发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电梯门打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条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很窄,只容两个人通过。
这是套一梯四户的房子,钟陆霆的家位于2601。
他家的门连把手都没有,就一整面哑光深棕的金属面板,门上面的金色数字2601闪烁着淡淡的光。
江芷拿着卡走近它,正认真打量刷卡的门禁在哪里,但是等到只剩半步之遥时,这套房子的识别系统突然响起,一下子吓到了她。
“钟先生,欢迎回家。”
门无声滑开。
钟陆霆的家,比她想象中小很多。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套房子在二十六楼,在江芷进门的瞬间,所有的灯自动亮起,窗帘也缓缓拉开,窗外的景色很美。
远处CBD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偶有游船经过,光影被水波揉碎了,明明灭灭的,怎么也聚不拢。
江芷目测了一下他的家,套内的面积约莫着最多七八十平,客厅占了一半左右。
在落地窗前,有一方小小的茶室,剩下的被一间卧室和一间卫生间瓜分。她身后一侧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干净到没有任何烟火气,堪比家居卖场的厨房展示间。
这里装修的风格,就像钟陆霆这个人一样。
简约,贵气,也冷清。
室内无比的安静。
连空调换气的声音都微不可察。
江芷在门口换上了一双未拆封的拖鞋,走进去坐在沙发上,然后惊讶地发现,这里有一种每一寸都被精确计算过的感觉——
沙发到茶几的距离,刚好是她伸手能勾到却不弯腰的极限,侧方落地灯的高度,是占墙面比例的最佳值,光线明亮而柔和,从沙发到水吧的距离,应该是刚刚够发出语音到萃取好一杯温热拿铁的时间。
“主人,欢迎你回家。”
江芷累极了,半倚在沙发上,刚想眯眼,被一阵空灵又轻柔的声音唤醒。
声音似乎是从天花板传来的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进了她的耳朵里。
低沉,但是温和,不带有任何吓人的机械感。
她一下子站起来。
疲惫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一下子击中,江芷后知后觉,这不是当年她读大学的时候了。
以前在酒店里遇见一个送餐机器人都觉得很新颖,第一次在富二代朋友的家里体验到智能语音箱的时候,简直感觉惊为天人。
现在这东西,已经应用的这么普遍了。
被岁月藏匿八年,出来有种变成土包子的感觉。
江芷还没有从惊奇中回过神,那声音再次传来:“主人,沙发已经调整到适合您的硬度,请坐。”
江芷愣了一下,随口道:“适合我?”
“是的。钟先生五年前将您的身体数据输入了系统。身高、体重、脊柱曲度均已记录,沙发的填充物硬度会根据您的体型自动适配。”
江芷慢慢的坐下来,的确比刚才舒服一些。
不是那种软的让人陷进去的舒服,而是恰到好处的承托。
虽然是算法计算出来的结果,虽然是陌生的屋子,但让人莫名的安心。
这时,江芷才注意到,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两只马克杯,其中只有一个杯子的杯垫是亮着的。
江芷端起温热的杯子尝了一口,发现里面是热的乌龙奶茶,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芝士奶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刚刚好。
江芷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这杯奶茶应该是她平时最常选的三分糖。
“钟先生,还跟你说我喜欢喝什么了吗?”
江芷好奇的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声音的来源,于是主动的问了个问题。
“是的。您的饮食偏好已经录入系统,共计二十二条。低甜度奶茶是其中之一。”
江芷仰望了一眼天花板,捧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二条。
她自己恐怕一时都想不起来有这么多偏好,也不知道钟陆霆是怎么发现的。
成婚后,她在钟家住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俩月。
江芷望着窗外CBD的夜景,她以前,很少在这样的角度看这座城市。
二十六楼,不低也不算太高,俯瞰海市的青澜江刚刚好。
而且,在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时,玻璃自动变得更加透明了。
“主人,目前玻璃是全透明模式,如果您希望增加私密性,可以告诉我对此进行调整。”
江芷摇了摇头:“不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江芷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你是在五年前就记录下了我的偏好吗?”
她一边喝着温热的奶茶,一边欣赏江面上的灯影。
“是的。钟先生五年前搬来这里,并将此设置为了宿舍。”
江芷被呛了一下。
“宿舍?”
他已经穷到连房子都没有了吗?
江芷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怪不得钟陆霆的变化那么大,三十出头的年纪,都有白发了。
这些年,大概过得也很辛苦吧。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
江芷小心翼翼的遥望了一圈四周。
在她低头啜饮奶茶时,一个约莫一米五左右高度的机器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丑丑的,脑袋像蟑螂的形状,头顶有一个圆形的蓝色小空,发着淡淡的荧光。
江芷感觉很新奇,她不是没有见过机器人。
但是头一回见到对话可以这么流畅的机器人。
“主人,钟先生的工作预计还有一小时结束。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累了,可以在沙发上小憩。沙发可以展开,寝具和床品已准备。”
江芷摇了摇头,刚才是累的,但是这会儿脑袋又活跃了起来,毫无睡意。
她在房子里转了转,像是一只刚刚到家慢慢适应新环境的猫。
“钟、先生,他经常加班吗?”
“是的,钟先生平均每日工作时长为十一小时。超过海市平均工作日时长3.8小时。”
江芷安静了几秒,突然说道:“他平时也是一个人吗?”
机器人顿了顿,它往后退了两步:“这是钟先生没有预设过的问题。”
又过了两秒,它开始说话:“是的,钟先生是一位成年人类,男性,当前身高185公分,体重68.9KG,心率55次/分,血压正常,健康状态良好,我这里还有他的三围数据,请问您需要了解吗?”
江芷赶紧挥手:“不了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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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沉默了两秒,头顶上的灯光又开始闪烁。
“抱歉,主人,我没有听懂你的问题。请你重新进行提问。”
江芷:“没关系,我随口一问。钟陆霆平时都怎么跟你聊天?”
“抱歉,主人,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江芷轻轻一笑:“那你回去吧,我有需要再找你。”
机器人悄无声息的退场。
在江芷看不见的地方,人工智能系统将本次对话记录到了数据库,钟陆霆的手机上,很快弹出了一则“家居习惯分析”的消息。
他不是故意这么设置的,长期一个人住,钟陆霆一直默认了AI分析他的生活习惯,以便于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更精准的进行服务。
星湖科技的公共会客厅里,周炎在喋喋不休的指责公司运营中存在的问题。
钟陆霆气定神闲,在看到家里的AI机器人给他推送的消息后,立刻饶有兴致的点开了。
系统对江芷贴上的标签是:人类观察家,钟先生生理健康研究员,情感倾向:冷漠。
钟陆霆:……
他问AI:她都跟你聊了什么东西?!
机器人:您已设置聊天记录不可查看。
钟陆霆脸色阴沉地关上了手机。
周炎坐在他的对面,脸色同样的阴沉。
星湖的高管们见状,连连上前奉上一串彩虹屁。
周炎是看着钟陆霆长大的,对他也算了解,知道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知道她在外面的那一套做派,对这位浪荡不羁的公子哥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聪明人。
所以今晚上哪怕她把话说得再难听,钟陆霆自始至终都是态度十分礼貌,语气格外友好,让周炎全程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
周炎走后。
魏然在钟陆霆的办公室里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董事长,您今晚,这么一弄,周主任以后恐怕是、”
魏然欲言又止,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钟陆霆神色自若,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头也不抬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魏然怔了一下,没太明白这话中的含义,也不敢多问,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几份纸质版文件递给了钟陆霆。
钟陆霆把周炎给公司提出来的问题一一翻阅了一遍,最后轻轻的把手中的骨瓷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如同棋子落盘,干脆又动听。
“没什么事的话,我让司机准备,送您回家吧。”
魏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道。
“不用,我今晚在公司宿舍那边住。”钟陆霆起身,又整理了一下衬衫和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魏然颔首,董事长就是董事长,对细节的把握毫不放松,对自我的要求更是严之又严。
“新别墅都装修好大半年了,也不见你去看看,宿舍虽然近,但是一室一厅属实有些小,有些不符合您的身份。”
星湖刚刚搬来这边的时候,钟陆霆就豪掷数亿,在距离公司最近的一个地块上,买地建楼。
作为对公司员工的福利,所有房子内部员工低价购入。
他也给自己留了一套,钟陆霆不爱在公司休息,就把那边当做个宿舍用,有时候加班晚了回去睡个觉。
听到魏然的话,他很难得的微微一笑,眼中情绪深藏:“你不懂,一室一厅才好。”
魏然顿首:“也对,藏风聚气。小有小的好处。”
他忍不住赞叹,像钟董这样的人,不成功都难呐!
9. 第 9 章
钟陆霆并没有直接回公司宿舍。
他一个人开着车,去了距离公司最近的24小时药店。
“先生你好,需要买什么药?”店员问道。
钟陆霆:“两支百多邦,两支碘伏,棉签,然后两盒氟比洛芬。”
“好的,请您稍等。”
店员转身麻利的去找药,不一会儿,她拿着其中两盒氟比洛芬对钟陆霆说:“先生,这两盒是处方药,需要登记,请您配合一下报一下实名信息以及症状。”
钟陆霆思索了一下,在那个原本应该填江芷名字的地方,签上了“钟陆霆”三个大字。
他想到江芷一瘸一拐的样子,又补充道:“再给我拿一盒布洛芬吧。”
他记得,小时候的江芷,是最怕疼的。
他可不想半夜去哄一个被疼哭的娇气包。
钟陆霆拎着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四十五了。
他提前在手机上关掉了全屋的智能语音,所以他进屋时,什么动静都没有。
江芷丝毫没有察觉。
她从穿回来到现在,已经超过24小时没合眼了。
她是从昨天夜里,在寒冷的东山上一点一点的摸索了很久。
从深夜到黎明,直到江芷感觉快要累到虚脱了,才终于在清晨曙光的照射下,找到了走出大山的路。
然后整整一个白天,都处在震惊、心慌,还有万一被发现身份的担惊受怕中。
她太累了。
累到刚刚吃下两片面包后,都没来得及洗漱,直接晕碳似的睡了过去。
确切说,是昏过去了。
不是因为睡意,而是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无声的熄灭了。
钟陆霆看着一整个歪倒在沙发上的江芷,什么也没说,走上前去轻轻的伸出手,先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然后直接将她一把抱去了卧室的床上。
江芷很轻,脸色也白的几乎透明,是那种近乎薄冰般的白。
她的额角还有血迹,顺着太阳穴那里淌下来后,有些沾湿了颊边的碎发。
像一只流浪很久突然找到窝的流浪猫一样,睡得格外沉,呼吸轻而平稳。
钟陆霆将她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她整个人都是软的。
在将她挪到卧室时,钟陆霆感觉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是个很喜庆的红包。
卧室里开了一盏小夜灯。
钟陆霆望着她的脸,想要伸手出触碰她额头的伤口,又像害怕什么似的,在快要碰到她的那一瞬,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手。
江芷睡得很沉,但当钟陆霆将她放在柔软的床铺上那一刻,昏迷中的江芷竟然轻轻的蹙了一下眉。
她的喉咙间逸出了一声极为细小的,像是幼猫被踩到尾巴时的呜咽,那低垂的睫毛,也无意识的扇动了一下。
江芷的睫毛很长,在夜灯的暖光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像是梦里还在躲避什么。
夜灯将她受伤的半边脸照的格外清楚,额角留下的血和冷汗,笼罩着半边苍白的小脸,在暖光下,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有种奇异的、易碎的美。
钟陆霆没有立刻给她上药,将她放稳后,转身去弯腰捡起了那枚红包。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爷爷给的红包。这枚红包表面覆盖了一层细腻的哑光绒面,手感温润,正面封面上,是一株用金线勾勒的并蒂莲,连花瓣的脉络都是立体的烫金工艺,微凸于纸面,顺着光看,仿佛能感受到花瓣舒展时的生命力。
最精巧的是,红包的开口处,是用一枚精致的红绳缠绕的纽扣,穿过一串铜钱状的扣眼,即是封口,也代表了“结缘”。
这是他们钟家祖籍一带最常见的手工做法。
八年了,这枚红包崭新依旧。
钟陆霆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大概有个几千块,还有几张皱皱巴巴,但是被叠的整整齐齐的零钱,他猜着,这应该是江芷今早换开的找零。
钟陆霆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到了八年前。
小老头为了筹备他的婚事,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
在江芷出事的前一晚,爷爷和他通视频,在视频里,钟书礼郑重的向孙子展示自己精心挑选的红包、伴手礼盒,还有中式喜服。
每一件都是重工手作,昂贵到让他这个从小富裕阔绰的二代公子哥,都忍不住震惊了一把。
“陆霆,这是你今后的妻子。”
“怎么样,爷爷选的人,漂亮吧?”
钟书礼很喜欢江芷,喜欢到钟陆霆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他以为是爱屋及乌,后来江芷出事,老爷子在东山的别墅,都住不下去了。
现在想想,恍若隔世。
钟陆霆轻轻的,将这枚红包放在了江芷的枕边。
他为她擦药的动作也很轻。
但是当消毒的药物触碰到她额角创面的瞬间,江芷开始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连脊背都弓了起来。
她葱白细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就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一道破碎的呻.吟从她紧闭的齿间挤了出来,痛苦而短促。
庆幸的是,她没有醒。
钟陆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悬在半空,等了很久,直到她的身体重新松懈下来,才敢继续擦。
膝盖上的伤更长,她的身体软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云,应该是太累了,钟陆霆摆弄正她的双腿时,江芷毫无反应。
那双细嫩的小腿上,沾了好几处干掉的血迹,还有泥泞。白嫩的皮肤上还有好几处大片的青紫和破皮,看上去像是摔伤的,每一处都触目惊心。
但越是这种毫无防备的顺从,反而让他更加小心,时不时的试探一下她的气息。
像是在搬动一件被火烧过还带着余温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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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瓷器,似乎稍一用力就会破碎一般。
给她的膝盖上完药后,他用绷带给她的膝盖打了一个很规整的蝴蝶结。
体表的伤口主要就这两处,钟陆霆指尖触碰到她裙子时,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缩回了手。
江芷看起来精神尚好,应该没有什么致命伤。
等到最后收拾完,钟陆霆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半。
他站在窗边,夜灯将他的身影覆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小心的庇护。
江芷的呼吸,比刚才上药时平稳了些,眉目也舒展了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钟陆霆才将自己的手握紧在了衣袖中。
第二天。
江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知道,她是被窗帘缝隙折射进来的阳光,给晃醒的。
江芷睁开眼,愣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她穿戴整齐着从床上蹦了下来。
家里空无一人。
江芷心想,钟陆霆这个社畜,应该是早早的上班去了。
如果不是身上这些被包扎的痕迹,她甚至都不知道昨晚有人来过。
江芷望着膝盖上精致的蝴蝶结,若有所思。
这必然那不是钟陆霆那厮的手笔。
等她起床后,这间宿舍的机器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江芷望着餐桌上过于健康的一份早饭,蹙了蹙眉,抬头对着空气说道:“还有没有别的吃的?”
机器人的回应很快:“冰箱内还有全麦面包,即食原味金钱腱,无糖酸奶,香蕉,即食黍麦饭。如需其他选择,可以告诉我下单配送,预计三十分钟送达。”
江芷听完耷拉下来眼皮,丝毫没有打开冰箱的欲.望。
她突然觉得,钟陆霆这个人,怎么食欲这么严肃正经、清淡无趣的吗?
江芷吃着味同嚼蜡的钢切燕麦泡冰牛奶,搭配一口没什么味道的白水蛋和清煮菜心。
突然觉得,活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起码这顿难吃的早餐告诉了她一件事情,她真的还活着,填不饱的肚子就是证明。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被安排好的小房子,突然有些心酸。
但是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她想要重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但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她没有身份,父母、朋友、昔日恋人,统统都没了。
现在的她,是个黑户。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江芷却不知道从何算起。
她像一只提线木偶,被人拽着耍。
当初傻乎乎的凭着自我牺牲的一腔热血,嫁给名声稀烂的钟二少爷。
死过去,又活过来,像做了一场噩梦。
整盘游戏里,似乎只有她,什么都不剩。
10. 第 10 章
江芷像只仓鼠,埋头吃了好久,才感觉稍微填饱了肚子。
在外面买饭时,因为身上只有一点钱,又举目无亲,不知道会流浪到哪里,她根本不舍得多花一分钱在食物上。
整整一天,她只吃了一个香菇青菜包,一个小饭团,和一杯豆浆。
昨晚上到钟陆霆家时,已经饿过头,感觉不到饥肠辘辘了。
早上因为口渴,她随手干了一杯牛奶。
然后忽然轻轻的“嗝”了一声。
机器人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主人,需要续杯吗?”
江芷端着空掉的牛奶杯,犹豫了一下:“……好。”
该说不说,钟陆霆家的牛奶很好喝。
至于别的东西——藜麦牛油果沙拉配低温慢煮三文鱼,奇亚籽布丁配海盐芦笋泥,生拌有机豆芽,水煮蛋,清煮菜心,主食是钢切燕麦,饮品上了三杯,一杯绿到人心慌的大麦草汁,一杯苦到能上天的美式无糖冰咖啡,一杯简简单单的牛奶。
一大桌子菜,看着都没什么味道。
刚才她小心翼翼的在一堆精致的摆盘中,挑中了一根豆芽。
仔细尝了尝,也确实没什么味道。
但,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
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江芷吭哧吭哧的总算是吃了个差不多。
她问机器人:“钟陆霆平时也是这样吃早餐的吗?”
机器人:“钟先生的早餐食谱与您相同。用餐量大约为您的三分之一。系统检测到,您本次用餐摄入热量约为600大卡,为保持身体健康,建议您适当减少摄入。”
江芷:……
她舔了舔唇边的牛奶:“你话有点密了。”
最后,江芷鼓起勇气,挖了一口熟三文鱼,就着牛油果芥末蛋黄沙拉。
那味道,感觉快把她天灵盖给掀飞了。
她连忙喝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漱口,追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机器人:“是的。”
江芷:“做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做了。”
机器人似乎陷入沉思,头顶上的灯闪了闪:“请问,今日早餐是否不合口味?”它哒哒走到了餐桌前,机械手臂微微前倾,像一个诚恳又关切的服务生:“我可以根据您的评价调整参数。请问,今日早餐感受如何?”
江芷刚品鉴了一口大麦草汁,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怎么说呢,就是吃完有一种不太想活着了的感觉。”
空气中陷入三秒的寂静。
然后世界炸了。
机器人头顶的蓝色荧光变成了闪亮的红灯,温和的语气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紧迫而严肃的警报——“滴!”
“系统检测到高危语音,触发命令五:心理状态紧急干预。
江芷手里的咖啡勺子掉了。
她不是那意思啊喂!
机器人的声音从温和从容,一下子转变为了几乎恳求的低姿态:“主人,您的生命价值不可估量,为保证您的安全,我将启动以下程序,第一步:报警,第二步:联系本公司运维人员;第三步:通知本栋物业联系人。下面开始启动、”
“停下!我只是说早饭不好吃!不是那个意思!”
江芷急的出了一脑门细汗。
这一嗓子,倒是让机器人暂时顿住了。
但是红灯依然在闪烁。
江芷不知道,这个机器人并不是钟陆霆公司里的最新款,他平时不怎么在宿舍住,也很少用到这个系统,所以并不经常用AI调.教它,导致有时候它的反应很慢。
甚至,对于日常表达和真实意图,并不能即刻做到百分百的正确区分,但会在后台的日志里,默默的开展分析,再得出结论,做出改进。
对于这样紧急的情况,只需要口述“关机”,或者是按下总机插座上的关机按钮即可。
显然,江芷不知道。
她怕真的把警察给招过来,手忙脚乱之下,想到了这套房子的电闸开关。
四处寻觅之后,总算是在沙发靠近落地窗的那一侧看见了闸盒。
“天杀的机器人。”
江芷像看见了救命稻草,骂骂咧咧的冲过去,还不忘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再被它听到。
但警报再次拉响——“请不要靠近窗户!”
这时,机器人突然转身,冲着江芷哒哒哒哒快速贴了上来,并伴随着高频的嗡嗡声。
“本宿舍位于二十六层,根据建筑参数分析,从本层坠落后生还率将低于万分之一!”
“我没有要跳楼!”
江芷几乎是在尖叫了。
“紧急救援启动中、”
不等机器人说完,江芷眼疾手快的按下了整套房子的电闸开关。
断网断电。
世界安静了。
一阵鸡飞狗跳结束后,江芷瘫软在了沙发上。
她睁着一双好看的杏眼欲哭无泪,整个人有气无力的看着机器人,喃喃道:“才过去八年。。”
难道我们国家在这八年里,又迎来了一次工业革命吗?
江芷感觉自己像个被时代抛弃的孤寡老人,看了看停下来的机器人,笑容苦涩。
她觉得,自己对于现在智能家居的把控能力,不亚于老家村头的二大娘。
她在沙发里瘫软了好久才缓过来。
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机器人搬去了厨房。
还挺沉。
这里有一个专门防止机器人的底座,放上去后它会自动充电。
一大早折腾了这一番,又紧张又着急,出了一身细汗。总算是搞定后,江芷打算去洗个澡。
为了保险起见,打开其他房间的电闸分开关,单独关掉了厨房的。
“看你还怎么响。”
——
浴室。
顶喷的热水细细密密的浇下,水蒸气很快弥漫开来,伴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薰味道,江芷这才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她洗了很久。
一直到身上伤口传来阵阵的隐痛,才有些不舍的关掉了淋浴。
钟陆霆家的浴室里东西十分齐全,所以江芷是带着防水贴洗的澡,洗完后,再撕下来防水贴,伤口完全没有碰到水。
她就这样洗到自己全身的皮肤都泛着粉红色,之后,才伸手拿下来了一件热乎乎的浴巾,干燥并且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江芷忍不住把脸埋进去,发出了一声幸福的哼哼。
这时,她才发现,浴巾旁边的柜子里,有几套尚未拆封的衣服。
莫兰迪色系的。
看着不太像男士的衣物。
江芷拿过来一看,上面还贴了闪送日期标签。
店名是一串英文,应该是那种走私人定制的高端店。
衣服收件人那里只有一个字:钟。
送达时间是今日凌晨四点。
应该是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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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江芷心猜。
打开一看,粉色的是件睡衣。
桑蚕丝材质,顺滑有光泽,没看牌子就知道价格不菲。
但,如果不是吊带就更好了。
睡衣下面还有几件,叠的方方正正,江芷顺手打开,然后发现,是两套文.胸.和内裤。
标签上打着一套妃色,一套天鹅蓝色,同样是非常精致的面料,整体纯色蕾丝款,很有设计感。
江芷看了一眼尺码,75C。
是她的尺码。
分毫不差。
大脑约莫着宕机了大概十秒钟。
江芷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穿上了。
睡衣肩带的长度刚刚好,内裤的腰围不松不紧,文胸扣在中间一排,也是刚刚好。
合身的程度,如同量身定制的一般。
江芷望着镜子中通红的脸色,不断告诫自己——
冷静。
冷静。
上午醒来时穿戴整齐着,膝盖上的蝴蝶结也是证明,不可能是钟陆霆的。
江芷心里暗暗猜测——昨晚,应该是有一位同性,在照顾完她后,又给她买的这些衣服。
她盯着洗漱台上还没拆封的洗漱用品和护肤品,心里更加的确定了。
像钟陆霆这种狗直男,怎么可能连护肤品都买的如此合她心意?
江芷吹干了头发,又将自己的衣服洗好并放进了烘干机。
收拾完后,她才散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
一边走,一边拨弄着自己的长发,以至于都快走到钟陆霆跟前了,才看见他这么个人,板板正正的坐在岛台的高脚凳上。
他穿着和刚见面时一样的白衬衫,领口懒散的敞开了两颗扣子,此时正单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另一只手捏着咖啡压壶的活塞,慢慢的下压,动作格外沉稳。
“我收到系统提示,说你要跳楼,所以回来看看。”
钟陆霆眼尾微垂,声音低沉却清澈,让人不自觉的想起来用砂纸打磨过的琴弦。
江芷看了一眼墙上的圆钟,上午十点五十。
应该还是在上班时间。
刚洗完澡的江芷,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和钟陆霆用的是同一瓶。
男人闻着空气中熟悉的味道,不动声色的摇动着手柄,等咖啡的香气弥漫上来,钟陆霆亲手倒出来了两杯。
江芷脸色绯红,低着头有些羞赧的解释道:“不是,它误会了我的意思。”
“噢。”他声音里似乎有种在努力压制的笑意,“我忘记设置让它学习口语识别了。”
“口语识别?”
说起这个机器人,江芷的声音还是微微有点颤抖。
“这款机器人的AI大脑,暂时还不会完全区分人类的日常口语表达,”钟陆霆一边解释,一边递给了她一杯加上浓密奶泡的拿铁,“上一个把系统搞到报警的,是我姑妈。她说了一句‘这房子漂亮得我想死’。”
江芷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嘲笑和礼貌配合笑话的笑。
是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她眼底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她端着咖啡,笑的太厉害差点儿洒出来。
钟陆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肢体相碰,四目相对。明明是很久没有见过面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的陌生人,江芷此刻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11. 第 11 章
“你上班时间回家,不怕被老板发现吗?”
江芷笑着笑着,突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虽然没当过社畜,但她见江万桥当过。
钟陆霆:?
他望着江芷脸上渐渐凝固的笑容,没有解释,反而是姿态从容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机。
某牌子的顶配最新款。
江芷低头一看手机上的logo,有些震惊的发现,时代在进步,为什么手机却越来越丑了?
“你还缺什么,就自己买吧。”钟陆霆慢慢的抿了两口自己那杯冰美式,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抬手间,江芷看见他左边手臂的内侧,有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痕。
是浅红色的伤疤,像是被烧伤或烫伤留下的。
不算很大块,但十分狰狞。
伤疤一直向里延伸着,不知道有多长。
钟陆霆的手臂肌肉线条十分清晰流畅,不是健身房里那种刻意雕琢、堪比奥特曼一样的肌肉,也没有粗野的暴起青筋。
就是很健康的偏白净的小麦色皮肤。
唯有他那块伤疤上的皮肤,薄的几乎透明,娇底下的毛细血管隐约可见。
江芷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会在夏天穿着长袖。
江芷的室友兼闺蜜薛蓝,家里是开中医养生馆的。
她记得,以前听薛蓝说,疤痕组织没有汗腺。
夏天的时候,当其他地方都沁出细密的汗珠时,这片区域始终会干燥如故。
所以,疤痕就是一块不会哭泣的皮肤,永远保持着它受伤那天的沉默。
钟陆霆也注意到了江芷在看他的伤疤,依旧没有解释,淡淡的开口,语气波澜不惊:“受过一点小伤。”
他眉宇间没什么情绪,仿佛受伤的是别人一样。
“手机密码是123456,手机卡是你以前的手机号,我帮你办理了保号,你可以正常使用。”
江芷又惊又喜。
她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点开了曾经的社交软件。
钟陆霆在边上静静地看着。
“这是,八年前的聊天记录?”
要不是自己亲自死了一回,她都不敢相信,聊天记录能保持这么久。
钟陆霆点了点头,语气平缓的解释道:“你出事那年,我为了找你,就用了一些技术手段,打开了你的微信。手机密码,是我跟你以前的朋友温斯言要的。后来,一直没找到你,我就办理了保号,因为你留下的笔记本和手机是一个系统和ID,我就用你的电脑,把原来手机上的内容,全都备份迁移到了新手机上。”
江芷看着聊天对话框右上方的日期,基本都是八年前的那个九月。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点进去,只看最后停留在聊天屏幕上的那些话,就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谢谢你。”
江芷口中呢喃出了三个字。
她没想到,重生到自己死后的第八年,帮她最多的,竟然还是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名义老公。
江芷感觉胸口像被堵了一团棉花,那手机屏幕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那些鲜活又生动的面孔,仿佛就在昨天。
“薛小蓝”,
“楚嬢嬢”,
“江万桥同志(爆金币版)”
“江教授”
“母后大人”
“江嘻嘻”
“冯老师”
“A梦达宠物医院”
“三有酱蟹—清水亭店”
……
唯有她自己,已经成为故人八年了。
当初一起玩的同学和伙伴,现在已经早就工作、结婚、生儿育女了吧。
江芷突然发现,她的聊天界面上好像少了一个人。
温斯言,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明明聊天记录她没有删过,而且比温斯言更久远的聊天记录还在。
江芷没想到,再次被人当面提及那个人,竟然是从钟陆霆的口中。
往事如同一杯被摇晃过的啤酒,开始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往外冒。
江芷难以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她很想放声哭一场。
但是想到竟然还能活下来,又不知道应该哭还是笑。
“你我既然做了夫妻,就不用客气了。”
钟陆霆轻描淡写道。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江芷有点错愕。
夫妻?
我们算吗?
想到这里,江芷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钟陆霆这个人,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潋滟却透着股阴鸷,黑色的眼珠如同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薄情。看似没有太多情绪,可那眼底深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气定神闲,仿佛能一眼看穿你所有伪装。
现在的他,即便是破产了,依然体面。
言谈举止,气场风度,也是大家族用金玉堆养出来的公子哥才有的风范。
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是很难将这张脸,和那一堆骇人听闻的烂事联系起来的。
人不可貌相,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江芷心道。
其实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江芷深深了吸了一口气,攥着手机的指节开始发白。
她没有接钟陆霆的话。
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我爸妈和江曦,现在怎么样了?”,
八年前的婚姻,背后有多少阴谋她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为了家人嫁进来,她死后……
江芷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晚的走马灯,和现在买下她家房子阿姨的那句“家破人亡”。
她攥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直到在空气开始变得尴尬之前,钟陆霆开口打破了宁静——
“我会慢慢告诉你的。走吧,带你出去买几件衣服。”
——
海市的变化,其实没有江芷想象中那么大。
尤其是高新区。
这边商场不多,钟陆霆带着她去了就近的一个。
八年过去,很多品牌倒下,又有很多牌子兴起,钟陆霆不怎么懂女装,给了她一张海悦广场的卡:“这个卡没有密码,你刷就行。我公司还有事,先回去处理一下。你先在这逛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还是原来的号。”
江芷点了点头。
她随便在商场里买了杯喝的,衣服一件没买。
然后找了家店坐下来,开始翻手机。
江芷没有先去看聊天记录,而是在通讯录里,一个一个头像点开,看他们的朋友圈。
从A,看到了Z。
昔日旧友似乎都还过得不错。
只是她的通讯录里,确实少了一号人。
不仅如此,她的相册、短信里,八年前的照片都还在,但是有一个她单独设置的,和温斯言有关的相册,不翼而飞了。
这个人,像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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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中出现过一样。
消失的干干净净。
是她自己当初删除了吗?
毕竟八年前出事时,她已经和温斯言分手很久了。
江芷也记不清了。
她狠狠的吸了一口茉香奶绿,小手翻飞如花,没有时间去多想,而是将一个熊猫头打招呼的表情包,率先发给了薛蓝。
很快,对方回了过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盗我已故好友的号?】
江芷嘴角上扬,反手又发过去了一个熊猫头鼓掌的表情包。
江芷又回她:我是江芷。
薛蓝:
【我是你爹.jpg】
紧接着,一段长达59秒的语音发了过来。
江芷这边刚把一个big胆的表情包发过去,看到这段语音,嘴角上扬了一下。
八年不见,脾气见长。
她没有点开,而是直接又跟薛蓝发了条语音: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一分钟后,又是一段长达59秒的问候语音发了过来。
江芷没有再回复,快速的复制了薛蓝朋友圈里晒出的她家中医养生馆的地址。
她要给薛蓝一个惊喜。
从商场里出来,阳光好的刺眼。
江芷拎着一杯奶茶,走到玻璃幕墙前,用大学时最爱的酷姐姿势,对着幕墙中的自己,咔嚓来了张照。
她还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鞋子则换成了一双厚底的黑色洞洞鞋,白白瘦瘦,和大学时别无二致。
海市夏天进入了尾声,阳光温和而不刺眼,海悦广场上人来人往,江芷丝毫没有发现,来时乘坐的那台奥迪霍希,此时还稳稳的停在商场门口的VIP车位上。
海信广场C座四楼。
这里是一家私人的医疗机构。
钟陆霆有朋友在这里当合伙人,当他过去的时候,对方正好出完了检测报告。
“钟先生,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将这片血迹和您早上提供的另外一个人的头发做了比对,确认是母女关系。”
钟陆霆坐在那个医疗机构的接待室内,把整篇报告一字不落的看了一遍。
阳光普照,他神色有点恍惚。
医生问他:“您是遇上什么问题了吗?”
钟陆霆摇了摇头。
他纵横商界十多年了,自认为见识过很多骗子,眼光已够毒辣。
但是从来没有人,能够将一个骗局行骗到他的心坎上。
这一次,他以为是商业对手下了狠招,但是他宁可被骗一下,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找到江芷的机会。
他甚至让手底下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调取了多年前姚丹红的生育信息,确认她只有一个女儿后,才让人去了姚丹红的住处,取来了她的头发。
和昨晚他从江芷身上拿到的血迹做比对。
竟然是真的母女。
他的夫人,真的回来了。
钟陆霆将这件事告诉了沈渡。
电话那头的刑警队长,被震惊到足足半分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沈渡缓缓开口:
“陆霆,我觉得,你应该去一家正规医院精神科,检查一下你自己。”
“在我经手过的很多刑事案件中,一些犯罪嫌疑人就是先从出现幻觉,然后开始精神分裂的。你抬头看看你所在的地方,真的是医院吗?”
钟陆霆:“是。”
沈渡:“你把那女孩带来给我看看。”
12. 第 12 章
“还是别了。”
钟陆霆秒拒了沈渡。
沈渡一声哂笑:“怎么,还当个宝贝藏起来不成?”
钟陆霆扬了下夹着烟的手指,慢悠悠道:“我可没有金屋藏娇的打算。”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公开。
沈渡:“你怎么打算的?”
男人坐在VIP室超宽大的沙发里,阳光斜照在他的侧脸,立体的眉骨在阳光下被勾勒的更加深邃。
一身正装的钟陆霆,此刻并无几分儒雅气息,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声音低沉有力:“晚上见个面。”
——
薛蓝家的中医养生馆刚好也在高新区。
20分钟后。
江芷下车,站在“薛氏古法养生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妹正在剪指甲,好巧不巧的在她进去之后,忽然打了个寒噤,嘟囔了一句:“咱的空调是不是太低了。”
这时,前台后面挂着一排艾草香包的屏风处,江芷看见了自己的室友——薛蓝。
八年不见,薛蓝胖了。
不是那种臃肿的胖,是被伙食和睡眠滋养出来的、圆润饱满的胖。
她穿着一件孔雀蓝色的亚麻大褂,上面印着“薛氏养生”的logo,长发用一根木簪子盘在头顶,颇有几分当家老板的味道。
听到前台小妹的话,薛蓝嘴里嗫嚅道:“我今天也觉得凉飕飕的。”
俩人隔着屏风,这时,江芷在外面伸出手,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齿。
然后她眼睁睁的看着薛蓝的表情经历了四个阶段:茫然——困惑——震惊——
然后一声尖锐的“我艹!”
响彻了整个小小的养生馆。
老板办公室里。
薛蓝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然后打开窗帘,让阳光直射进来。
坐定后,她给江芷倒了杯枸杞菊花茶,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你……”薛蓝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才是东西。”
江芷垮起了小脸:“我是江芷啊。”
薛蓝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这件白色的连衣裙上停留了很久。
这衣服,她还记得,确实是当年她和室友江芷一块出门逛街买的。
那段时间,江芷像发了横财一样,把平时不舍得买的衣服,一口气买了好几件不说,还捎带手的给她也买了好几件。
“江芷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死过。”
“八年前,出车祸被烧死的,人都气化了。”
“嗯。”江芷点点头,这她倒是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当初脑海中的走马灯回放完,她就睁开了眼,然后就回到了现在。
薛蓝仍然无法接受,“你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这是,附到谁身上了啊?”
江芷突然笑出了声。
故意盯着薛蓝一字一顿说道:“你-胖-了。”
薛蓝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以前才九十多斤,现在得有130了吧?”
薛蓝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当初江芷死之前,她正为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疯狂减肥,整个人如同魔怔了一样。
江芷作为她最好的朋友,知晓她生活中所有的细微琐事点点滴滴。
也最知道,刀子往哪里捅她最“疼”。
听完这话,她几乎是从对面沙发上跳起来的,突然坐到了江芷身边,一把抓住了江芷的手。
“热的?”
江芷:“废话,”
凉了我还能出来吗?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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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薛蓝手忙脚乱的扒开了江芷的头发,红痣瞬间映入眼帘。
薛蓝胸腔一阵强烈的起伏,想哭又想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江芷,然后举起她的手背,咬了一口。
江芷疼的“哇”了一声。
薛蓝也跟着笑出了声。
“真的是你啊,这些年你去哪了?他们都说你死了,而且被烧的什么都不剩,我还跟着你老公一块去山上找你,小芷,太好了,你真的没死啊!”
薛蓝高兴的快要蹦起来了。
她拉起江芷的手,开始和她讲这八年里发生过的事,一直讲到天色变黑。
江芷听得入迷,手机设置了静音,连钟陆霆打电话来都不知道。
“你现在,还跟他在一起吗?”
江芷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室友说的“他”应该是钟陆霆。
她抿了抿唇:“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她今天听薛蓝讲了很多话,才知道现在的房地产行情有多艰难。
薛蓝:“钟建瓴好几个公司都被抵押出去了,连当初最火的商业综合体都卖掉了。钟家的集团现在日子应该是挺难的,我已经好几年没听说过钟家二少爷的消息了,可能家族走下坡路,他现在,也低调过日子了吧?”
江芷点了点头,想了想说道:
“嗯,我现在跟他一块住公司的宿舍。他日子应该过得还行吧,还没有吃不上饭。”
薛蓝有些心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男人要是不着调,你就离婚,上我这儿来。”
“他也变了很多。”
江芷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以前,她和钟陆霆相处的时间太少了。
薛蓝为她续了杯茶,有些欲言又止。
半天,口中嗫嚅出了一句:“你还记得温斯言吗?“
——
13. 第 13 章
哪怕是隔了很久,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江芷的心里还是会轻轻的颤动。
倒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而是对于江芷而言,16年那个潮湿又漫长的梅雨季,是改变她命运轨迹的两个月。
嫁给钟陆霆的前夜,温斯言发给了她很长一段话。
“我爱你,比憎恨这个残酷的世界还要用力。正是因为太爱你,所以就连放手这个决定,都要由我来替你残忍。……”
余下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很符合温斯言文艺青年的风格。
江芷睫毛轻颤,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动容的表情。
与其相信温斯言很爱她,她更好奇,自己死前看到的走马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相比温斯言和李佑楠的卿卿我我,她更想知道,她曾经那位高贵冷艳的未来婆婆徐蓓玲,为何会不着寸缕、风情万种的出现在江万桥的床上。
每每想到那个震碎她三观的辣眼场景,江芷都宁愿那是个梦。
现在的江芷,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敢相信。
爸爸妈妈尚且会骗她,
更何况是一个男人呢?
薛蓝:“他在你死后没多久,就一个人去了国外,后来我问过李佑楠的朋友,他们都说,他俩没在一起过,是李佑楠一直单恋他。可我当初曾亲眼见过,他和李佑楠举止亲密,到头来,这男的还是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好像全都是女孩子倒贴他。”
江芷轻笑了一声:“都过去了。”
薛蓝点点头:“温斯言现在改名叫温赫然,是个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江芷听后一阵错愕。
“前阵子,他的私生粉扒到了他大学时和你的合照,那些孩子不仅扒出来你是他女朋友,就连我是你闺蜜都查了出来。但是,他们没有找到你现在的照片,当初你出车祸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钟陆霆找不到你,就封锁了消息。外面说什么的都有。然后他的黑粉就造谣,说他和你隐婚多年,连孩子都有了。”
江芷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不是最关键的,事后温斯言直接在网上发博承认你是他心里的未亡人,还含沙射影的说,你们俩是苦命鸳鸯,他被迫远走高飞,你被迫嫁入豪门,后来过得不好死的蹊跷。甚至还公开表明自己以后不会再有女朋友了。那些之前因为相信他隐婚生子的粉丝不仅脱粉后又回粉,还更加心疼起了自家哥哥,他靠未亡人这个梗,现在都成全网第一深情男明星了,还接了好几部大热的IP呢。”
江芷闻言,戏谑道:“没想到,我都死了八年,还能给前男友的事业添砖加瓦。”
薛蓝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说他坏话,我是觉得,不关温斯言是否还爱你,具体你们俩当年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感觉,这个男人的操作有点茶了,小芷,要是让他的粉丝知道你现在还活着,你一定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千万小心。”
“嗯,我明白。我现在,只想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考虑。”
——
景明路润园别墅。
钟陆霆新装修好的家里。
晚上七点,一辆漆黑的新款劳斯莱斯幻影,像一头优雅而沉默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别墅的私人车道。
车灯的光束瞬间划破黑暗,最终定格在那扇宏伟的雕花大门前。
钟陆霆和沈渡,两个气场同样冷硬,但气质却截然相反的男人。一个邪的发正,一个正的发邪,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
这是一座在夜色中更显巍峨的宅邸,灯光从高大的落地窗中透出,温暖而明亮,却照不进此刻钟陆霆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进门后,沈渡冷冷开口道:“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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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不上吗?”
钟陆霆拨弄着手机,有些后悔让江芷一个人出去。
但江芷过了不一会,回了条消息给他。
“我在薛蓝这里,晚点自己回去。”
钟陆霆这才关上了手机。
这时,沈渡点燃了一根雪茄递给了他。
钟陆霆以前很少抽烟,这两年才染上的烟瘾。
“你确定是她吗?”
沈渡拿着钟陆霆递来的检测报告,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着,目光掠过客厅中那台静默的施坦威钢琴,最终停留在了客厅西南角落的一方壁龛上。
那里是他的好友,向神明祝祷的地方。
小小的一方天地,承载了一个不可能的愿望。
自她死后的八年里,不管钟陆霆搬去哪个家里,他总是能看到,在同样的方位,西南角,八卦中的坤位,也就是女主人的位置,摆放着同样的东西。
香炉,和一尊弥勒佛。
弥勒佛是未来佛,沈渡以前曾一起和钟陆霆去九莲山做过一场法事,他曾无意中看见过,钟陆霆在心愿表上写下了四个字——
再娶亡妻。
钟陆霆对沈渡的疑问不置可否,开门见山道:“我有事求你。”
沈渡听到这话,明显怔了一下。
认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从他的口中听到过“求”这个字。
男人哑然失笑。
“说。”
钟陆霆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江芷以前的身份已经是亡故了。”
沈渡:“所以呢?”
“她得有个身份,我才能和她结婚。”
“你帮我给她办个身份证。”
沈渡沉默一会儿:“你确定,她还愿意嫁给你?”
14. 第 14 章 一个陌生的—
一连好几天,钟陆霆都没有出现在公司。
偶尔来公司一趟,也是处理完一些紧急的事情,就提早下班了。
钟家的利丰集团近日来连续抛售名下资产抵债,集团股票阴跌多日,昨天有圈内知名财经博主爆料,利丰董事长钟建瓴暴瘦十几斤,状况不佳,总经理钟霖半夜现身医院国际部,钟家的地产生意恐还有大雷未爆。
星湖科技的人上上下下纷纷猜测,是不是他们老板家里出了事情。
“钟董他爸死了还是他爷爷死了?”
“是啊,咱们老板从来没有这样过。”
“别胡说,说不定只是病危呢?”
“钟董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去继承家业吧?”
“钟老板才不稀罕那堆烂摊子。”
“总得有人抗雷不是?”
“咦,我记得钟家老爷子前几年不是就死了吗?”
……
星湖的员工思来想去、议论纷纷,把钟家可能会死的人猜了个遍。
谁也没想到,真实原因其实是——
老板的老婆回来了。
“钟董,明天融媒的人过来对您做一个独家专访,想邀请您谈一下公司的创办历程,以及您对今后AI发展的看法。”
这是上个月就定好的行程。
秘书趁着钟陆霆出现在公司时,赶紧将提前准备的对话稿,交到了钟陆霆手里。
公司的公关部对这次采访十分重视,毕竟,这是钟陆霆回国后首次在公众视野亮相。
借这个机会,不仅可以对外展示他们公司的实力,说不定还能促成更多的生意。
公关部的洪部长忐忑的在钟陆霆办公室里等着他回话。
“这个采访,暂时推掉吧,以后再说,或者你让韩副总替我去也可以。”
“另外,去安排人做一下公关,把网络上所有爆料我的信息,尤其是业内的信息,全删掉。”
钟陆霆翻阅完文件叮嘱了两件事,他逆着光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内,展开的双肩让他看起来格外松弛。
男人安排完事情,慢慢抬颌,脸上的表情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一双浓颜系的眸子泛着潋滟波光,在盯着人看的时候,很难让人移得开眼。
不是因为好看。
而是他在工作下达任务时那种气场,让人精神紧绷到根本不敢走神。
洪部长不明所以。
事关公关部业绩,他急中生智,口若悬河劝道:
“钟董,我们公司算是圈子里的元老级别,之前做无人机盈利奠定了良好的基础,现在开发AI系统,有很多人质疑我们的产品更新迭代太快,跨越的技术门槛也太大,市场上都传言,我们的AI机器人产品存在伦理风险,并且担心产品会影响社会的稳定就业。”
钟陆霆没有反驳洪部长的意见。
见状,洪玉鼎赶紧补充道:“我觉得,您可以只聊科技向善或者是人机协作的未来,甚至可以聊聊您个人对AI发展的担忧和期望。这些话题,既能展现您的远见卓识,又能拉近和公众的距离,消除误解。对于公司的业绩,也一定会促成正面的效应。”
钟陆霆闻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洪部长、”
钟陆霆顿了顿,笑而不语。
洪玉鼎做公关已有二十余年,工作经验极其丰富,看人也十分准。
他深知自家董事长并非是那种只会埋头研究代码的技术宅,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法则,从他一进公司,就被钟陆霆告诫了数次。
眼下的采访,怎么就不算是高调做事呢?
推掉这个采访,会让本就低调的董事长彻底不为外界所知。
钟陆霆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道:
“科技可以改变世界,但生活,才是我们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你去应付一下记者吧。”
走之前,他将刚才安排的事跟洪玉鼎又着重强调了一遍。
洪部长人如鹌鹑,怔在原地。
他反复的品味着钟陆霆的这句话,但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时候,钟陆霆也有生活了?
他可是在公司号称可以和机器人比肩的工作狂啊!
洪玉鼎知道钟陆霆的脾性,这位是搞技术出身的大老,思路时常独辟蹊径,别出心裁,有些时候说话做事让人格外难猜。
当然,这是吹捧之言。
翻译过来大白话就是,介货阴晴不定。
洪玉鼎绞尽脑汁,不明白老板在暗示他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揣摩老板心思,好去应付外界的各色眼光。
电梯里,洪玉鼎顶着一张苦瓜脸,正好被魏然撞到。
魏然打趣他:“洪部长,您这脸色怕不是基金又把裤衩跌没了?”
洪玉鼎见他急匆匆的按下22楼,猜测他也是要去找董事长汇报工作,叹了口气道:“魏总,别去了,董事长已经下班了。”
魏然下意识低头看了下手表,刚下午四点。
闻言,他神色凛然:“钟董已经走了吗?是钟家的人,刚才过来找他。”
“咱们老板家里,一定出事了。”
——
晚上。
钟陆霆将沈渡办好的身份证带回了宿舍。
在回家之前,他特地去父亲钟建瓴公司旗下的商场转了转。
地产寒冬,当初人流如织的博乐广场,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店铺都关了门。
当初博乐最如火如荼的时候,正好是江芷死的那一年。
钟陆霆随意走进一家快销服装店,这里大多是均价不到三百块一件的衣服,他也没有挑款式,简单的选了几件,然后直接在店里换上了新衣,再随手把身上那件昂贵的LoroPiana高端定制衬衫塞进了店员给的购物袋里。
他的衣服大多都是这个牌子的高端定制线出品,款式简单,没有logo,但是面料太好,好到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价值不菲。
好到他走了之后,店员都聚在一起嘀咕:
“穿这么好的衣服竟然来买我们家。”
“有钞票赚还堵勿牢侬只嘴。”
“看啥看啦,伊长得介帅,讲勿定是啥个富婆个姘头,穿的推板眼勿好骗铜钿。”
……
买完衣服出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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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了地下一层的商超。
偌大的商场,地上几层几乎没什么人,也就这个地下的商场还有些零零散散的顾客,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来这里买买菜。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逛过超市了。
好像上次逛超市,还是和江芷结婚的第一年。
那个时候在国外做事业,不爱吃白人饭,也吃不惯那些改良过的西式中餐,偶尔吃个地道的中餐,还要跑很远。创业初期,又不舍得花钱请中厨,于是面包就成了他餐桌上的常客。
钟陆霆推着个小推车,跟在一群阿姨后面。
她们买什么,他就买什么。
半小时过去,购物车塞了个半满。
出来后,钟陆霆又开上了那台老款奥迪霍希。
这台车子,现在的二手报价还不到一百万。很符合他如今的身份特征,既不会显得他的破产太夸张太假,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钟陆霆晚上回去的时候正好是六点半。
星湖这套宿舍位于公司员工福利楼的顶层,上楼之前,可以看到这栋楼上不少人家亮着灯。
正是下班点。
他拎着从超市买来的东西,从地下车库上楼的时候,碰见了董办新来的小秘书孙璐。
现在这栋宿舍楼里住的,很多都是像她这样年轻的小职员,公司里拿年薪的那波人早就财务自由出去买了大房子。
这种七八十平的小宿舍,也不怎么适合那种拖家带口有孩子的老人。
所以孙璐看见钟陆霆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脑子再一次一整个宕机了。
“钟、钟董好。”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以使得自己在他面前看起来得体又大方。
钟陆霆淡淡的嗯了一声,看也没看她,自己先上了电梯。
他这几天为了让江芷休息好,一直住在外面。
所以当他再次突然出现在家里的时候,把江芷吓了一大跳。
她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白T,下摆刚好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腿,此刻正一只手揉着眼睛,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混混沌沌但是很饿的状态。
她还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到家了。
当看见站在门口的是钟陆霆时,江芷的动作都僵住了。
她看见他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一个陌生的——
异性。
没有恨,没有怨,更没有老夫老妻之间那种嬉闹自然。
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礼貌的、一无所知的陌生。
“你怎么来了?”
冲口而出,三秒回神后,她突然想起来这是钟陆霆的家。
江芷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一片。
钟陆霆不在的这几天,她每天都能睡十四个小时以上,江芷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很困很累,薛蓝说可能是穿越八年的副作用。
于是她整天就像是一只猫儿一样,鸠占鹊巢,睡得心安理得,放肆狂野。
从早睡到晚,终于在钟陆霆回来的这天,江芷感觉脑袋一下子清醒了。
尤其是听到那句“我今晚在家住。”
江芷警惕的竖起了耳朵。
15. 第 15 章
江芷今天一觉睡到了下午六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束微弱而暗淡的暮光,房间虽还未被黑夜吞噬,却也几乎是一片黑暗了。
她肚子咕咕直叫,饥饿和轻微的口渴迫使她离开被窝,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后迷茫的坐下,看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没有消息和来电,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
大脑和肚子均空空如也。
强烈的虚无感,让人恍若隔世。
以至于有人进来时她毫无察觉——
钟陆霆进来后很自然的伸出手,把从超市采购来的一堆食物递了过来。
江芷下意识的伸手,默契接住。
冰凉白嫩的小手张开,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温热有力的指节时,她骤然缩回了手,然后忽然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啊不对,现在的他们,应该算得上是老夫少妻了。
就,很奇妙。
她快速转身,掩饰自己某一瞬间的尴尬。
江芷是个惯会伪装自己的人,穿成这个样子,回去重新换衣服略显刻意。
于是她装模作样的,将目光投向钟陆霆的购物袋。
假装急切的想要找点能吃的东西垫垫肚子。
结果却大失所望。
这哥买的食物,比他冰箱里的存货看起来还要“健康”。
“怎么了?”钟陆霆放下装着衣服的购物袋问道。
江芷翻了翻,发现全是生的。
半只清远鸡,两颗西红柿,香菇若干,牛腩若干,几根香芹,还有一条不是很大的东海黄鱼,装在打了氧气的袋子里,活蹦乱跳。
余下是些小葱和香菜之类的调味菜。
都是一些很家常的食材。
“你还会做饭吗?”
她一直以为,像钟陆霆这样锦衣玉食,从小饭来张口的少爷,是不可能进厨房感受油烟的。
毕竟在很多老钱看来,做饭是一件不值得浪费时间的事,有钱直接请大厨就好了。
钟陆霆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他的家很小,小到江芷在客厅里能将整个厨房一览无余。
她眼看着钟陆霆连手套都没戴,抬手间,刀背落下,刚刚好的力道——再轻一分死不透,重一分头骨碎了见血。
刀锋抵住鱼尾,逆鳞生推上去,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鳞片转眼就被铲飞干净。
然后他又把鱼身放平,刀锋贴着脊骨刺进去,刀刃像拉开拉链一样,整片鱼肉被下来了。
每一刀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只走一次。
那把德国产的钢刀,在他手里像个艺术品一样,几下就将一只刚还在活蹦乱跳的黄鱼,转眼只剩一片片粉到透明的肉。
那条鱼在他的手下,只活了几分钟。
太残忍了。
江芷转过了头。
然后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了四个菜。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江芷一定会怀疑,这种上菜的速度,又是那个该死的机器人手笔。
她夹了一片水煮鱼放进嘴里,香辣鲜甜,大黄鱼的惨状已在脑海中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江芷重生以来,第一次吃到有烟火气的家常菜。
“这是你的身份证。”
餐桌上,钟陆霆将小小的卡包递了过来。
江芷一怔,她这几天用着钟陆霆给她的手机,上面很多APP都用了他的号码和信息。
她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身份证上印着的,还是她大学入学时的照片,幸好,大一和大三差别还没有太大。
但是籍贯那里,江芷突然发现,自己怎么成了云省山区的了?
钟陆霆解释道:“从现在起,你的曾用名是林水泠,籍贯在云省万花市涟水村,这是你的新证,你大病初愈,改了新名,江芷。”
江芷拿着身份证的手微微发颤。
早就听说过钟陆霆心狠手辣,没想到都破产了,还能搞出这么炸裂的骚操作。
她咬了咬唇,“那原来的林水泠呢?”
钟陆霆头也不抬,慢悠悠的夹起来一块鱼片道:“死了。”
江芷突然感觉浑身发冷,一时间语塞住,放下筷子,肠胃有种生理上难以忍受的不适。
钟陆霆在诡异的沉默中缓缓抬头,嘴角轻扬,温和的放下筷子,犹如一位谦谦君子,“是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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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芷盯着他,对方修长的指节轻点着桌面,大理石被敲的瞬间发出了一阵悦耳的咚声。
她眨眨眼:“这么巧?”
钟陆霆眼皮子跳了一下,见她不信,只好道出源头:“她是我资助的山区孤儿,家族遗传病,我通过医院和其他关系,将她变成了你。”
“钟太太,法治社会。”
江芷坐定了几秒,将身份证收进了自己兜里,“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一顿饭吃的胆战心惊。
但江芷很快又发现了盲点。
既然是新的身份了,那这个“钟太太”的头衔,是不是……
江芷吃着他做的饭,不动声色的将这点微妙的心思藏回了心底。
“初来乍到”这个世界,还是苟一苟的好。
“你知道我父母在哪吗?”
一顿饭快要吃到尾声,江芷才问出压在心底的问题。
钟陆霆已经放下了筷子,他靠在椅子上,整个身形开始慢慢的后仰。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
“你不恨他们吗?”
钟陆霆避开问题,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静地注视着她。
夜晚,窗外华灯初上。
江芷被这一句话问的静默半晌。
“夫妻一场,我想给你提个醒。”
“什么?”
钟陆霆:“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她可以不要父爱,但是她不想放弃自己本该继承的家产,还有她的母亲。
江芷没有告诉钟陆霆,自己在死前看到过的走马灯。
“你知道他们在哪,对不对?”
钟陆霆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只是径直走向沙发,解开衬衣的扣子后松垮的坐下。
江芷眼看见了他从下颌,到脖颈,再到下面若隐若现的胸口肌肉线条。
钟陆霆变化很多,往日瘦骨嶙峋的、恹恹的少年,没想到几年过去,什么都有了。
她转过了头。
但两个人站位很近,江芷端着杯冒着热气的乌龙茶站在窗边俯瞰江景,身后传来慵懒的声音:“你想知道的话,用什么条件来换?”
16. 第 16 章
江芷没有即刻回答他的问题。
她端着一盏快要凉掉的乌龙茶,轻品一口,忽然觉得这茶的名字十分应景——
乌龙。
她和钟陆霆的婚姻就像这茶一样,本该是一场乌龙。
虽然被父亲以家族利益为由,设计牺牲了她的婚姻,但现在的江芷并不恨谁。
她人生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恨这个字。
在她看来,恨一个人,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人生就是要向前看的,她是天生的乐天派。
就像小时候,江万桥告诉她,她是女孩子,女孩子天生就是要嫁出去的,家产理所应得要少分,否则就是把自家的钱,拱手送给外人了。
江芷没有反驳,更没有撒泼打滚,只是从那起就开始学着薅江万桥的羊毛,小到一点零花,大到一套房子。
她要做的,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利益最大化。
这是父女情分殆尽前,江万桥最后教会她的道理。
“钟先生想要什么?”
江芷笑盈盈的转过身,反问道。
沙发上的男人,坐在落地灯温暖的光晕里,让他整个人连边缘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
没有饮酒的钟陆霆,此刻却像有了几分微醺。
他用和江芷同样客气的口吻回敬她,但玩味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懊恼:
“怕是江小姐不舍得给我。”
江芷转过头。
刚想说,这世上除了命,没有什么是她舍不得的。
突然一阵悦耳的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是钟陆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被猝不及防打断,钟先生望着大理石面板上不停叫嚣的手机,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在钟陆霆关掉手机之前,江芷的眸光不经意的往后撇了一眼。
要怪就怪钟陆霆的家太小了。
以至于她一个转身的回眸,就能把他手机屏幕上的字一览无余,看的清清楚楚。
江芷稳了稳自己的心神,怕被钟陆霆看出自己那一瞬间短暂的失神。
她晃了晃茶盏,故意装作没看到,问道:“谁呀,怎么不接?”
语气清淡自然,很像老夫老妻。
话出口,她立刻后悔——
自己说错话了,
问的太唐突。
是谁打给他,跟她有什么关系?
此地无银三百两,多此一举。
钟陆霆眸光沉沉盯着她,眼底情绪未明,而后倏地按下了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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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戛然而止。
他云淡风轻的看着有点滑稽的江芷,轻笑出声道:“是你的-钟霖哥哥。”
男人故意将后面四个字的发音拖得很长。
一股调.戏的意味不言而喻。
少女时期偷偷喜欢的人,是如今坐在她面前名义上的丈夫——的兄长。
刹那间,江芷感觉一股羞耻感席卷了自己,从指尖到头皮。
她明明藏得那么深,小时候去过钟家很多次,每次她都装的很好,见了钟霖从不多话,更不会像其他客人的女儿一样,主动上前跟他攀谈。
钟陆霆奚落她:“江小姐真是长情。”
面红耳赤的江芷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年少时。
那个时候的她一看见钟霖就会紧张,脸红,但她认为自己藏得很好,除了父亲江万桥撞破过她偷偷在草稿纸上写钟霖名字,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的秘密。
就连钟霖本人都不知道。
被戳破私密心事的江芷一阵心虚。
她没想到,钟家最冷淡刻薄、看不起人的二少爷,一个和她婚后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竟然知道她从未宣之于口的少女心思。
两人的视线在灯光下一阵静谧的交.缠,江芷压下内心羞愤,镇定道:“你这是诽谤。”
17. 第 17 章
第17章兄弟
钟陆霆恣肆的坐在沙发里,长腿很随意的翘着,听到“诽谤”二字时,眼皮明显抬了一下。
江芷脸上依旧泰然自若。
但她不得不承认,钟陆霆这人,气场实在难哄。
他明明一副贵公子的身条和长相,偏偏骨子里散发出的,不是像他大哥那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儒雅清矜,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玩世不恭的痞气。
就像是在丛林中厮杀久了的野兽,盯着你看的时候,让你本能的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掉进他的嘴里。
江芷之前还觉得钟陆霆这人变了,变化还很大,变得比破产前前温良、和善许多。
但刚刚钟陆霆的几个眼神,突然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货装的真好。
这会儿钟陆霆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根雪茄,迟迟没有点燃。
他其实没有烟瘾,于他而言,烟草是社交和提神的工具。
显然,这个时候,他并不需要这玩意来醒神。
夜幕降临,青澜江边高楼林立,华灯初上,江芷的目光时不时被窗外盛景吸引。
她的发丝被窗外的夜风吹得时不时飘舞着,光影绰约下,宽大的白T难掩身段,让人看了有种上头的感觉。
钟陆霆望着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也意兴阑珊,懒得再跟她胡扯下去。
他从来就不是个爱讲话的人。
“我对你的私事没有兴趣,你不用这么认真。”
被钟陆霆这么一点破,江芷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试图换个办法,想从钟陆霆嘴里翘出来一点有用的信息。
她身上那件被风吹到鼓起的衣服垂到大腿,露出凝脂般的皮肤,配合着窗外的灯光和月色,别有一番旖旎的风情。江芷转过身,在窗边的茶案上为他续了杯热茶,然后笑吟吟的端起来,直接坐在了钟陆霆一侧的沙发扶手上。
她微微顿了一下,将杯盏递到了他手里,声音软软甜甜:
“我们以前、”她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才说:
“是夫妻嘛。我跟你问我爸妈,你还揶揄我。”
钟陆霆语气不咸不淡:“他们很好啊,看不出来,你这么孝顺。”
江芷:“当然。我还挺想他们的。”
男人点了点头:“有缘千里来相会。”
江芷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钟陆霆瞥了他一眼,淡声道:“听说当初你爸劝你结婚,你把他气的住院。”
江芷讪讪一笑。
她总不能说,自己问江万桥的下落,是为了拿回来外公给的遗产。
江芷摸了摸鼻子,眨巴了一下眼睛,假装不懂他在讲什么。
“还不是因为,我那个时候,都不认识你呢。”
言外之意是,我那么做,可不是因为压根就不想嫁给你。
钟陆霆默了默,眸子深邃如寒潭。
从他缄口不言的反应里,江芷暗暗猜到,现在的江家,一定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家破人亡,恐怕只是表象。
“好了夫人,别装了。”
钟陆霆突然起身,修长的臂展,将她整个人罩住,一张大手猝不及防的就落在她的脑袋上。
像撸一只小猫一样,来回在她头上蹭了几下。
潮热的手心偶尔蹭过她的脖颈,弄得她痒痒的。
这慢条斯理的动作,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江芷觉得如芒在背。
但她确实就像只猫儿一样,现在住在钟陆霆的家里,花着钟陆霆给的钱,还吃着他做的饭……
几下之后,钟陆霆突然抽回了手。
窗外的微风拂来,钟陆霆低头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
钟陆霆展了展双臂:“时间不早了,我们上床睡觉吧。”
“我先去洗澡了。”
他说的是如此的自然。
好像他跟她真的是老夫老妻一般。
江芷心里猛一咯噔。
一张不算宽大的床上睡两个人,显然不太合适。
就在她脑子里飞速运作该怎么应对时,钟陆霆的手机,再次打破了这宁静的空气。
钟陆霆蹙眉,脸上的不耐烦有些明显。
江芷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和他单独相处以来,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真正的阴鸷的愠色。
“什么事?”
钟陆霆接通电话,语气从刚才的玩味轻松,一秒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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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常。
——
海市某家三甲医院的国际部。
钟霖站在父亲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室内,焦灼的踱步,走来走去。
终于拨通了钟陆霆的电话后,他什么客套话都没讲。
“华津医院国际部神内科住院区,马上来一趟。”
他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钟陆霆讲话。
钟建瓴身边做了十几年的佣人芹姐,见到钟霖这幅样子,忍不住劝了劝:“钟总,你坐下来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饭了。”
钟霖怎么吃的下去。
钟建瓴是从上月就开始身体不适的,但是集团事情多,下属的好几个分公司,几乎是同时出了点状况,他忍着不舒服,也不让医生给他检查。
直到上周一的早例会结束,钟建瓴突然看不清东西,无法说话,倒在了办公室里。
来医院后,医生得出诊断——脑梗。
也就是传说中的中风。
还有几个月,就要召开年底的股东大会,他的身体这个时候出问题,于公于私,都是天大的坏事。
而且钟建瓴现在还在昏迷。
江芷见他脸色不对,出于礼貌问了一句:“没事吧?”
钟陆霆还是不咸不淡的口吻:“有事。”
江芷抱着看乐子的心态:“谁啊?”
大半夜打来电话,还这么任性的讲一句就挂掉,胆子不小。
她没往钟霖身上想,还以为是风流成性的二少爷,在外面欠的哪笔风流债催来了。
钟陆霆阴恻恻的转回头,突然嘴角轻扬,眼中情绪晦暗不明:“你的——钟霖哥哥。”
江芷一秒拉下脸。
想骂人。
“我得出去一趟了。”
钟陆霆这话,江芷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等他走后,江芷一人重新躺回舒适的大床,却怎么也睡不着。
坦白讲,钟陆霆这个宿舍挺好的,小而精致,还有个随叫随到的机器人,地处中央商务区繁华地带,单身住最适合不过了。
但这张并不算宽敞的大床,睡两个人似乎有点拥挤。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得找个借口,从这里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