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成性》
1. N-好久不见
撒谎成性
文/巫其格
2025.11.22
“Jiang,Ithinkyoushouldbeopentogettingtreatment.”
推开诊室的大门,一团白雾先一步涌了出去,一门之隔的世界裹在清透的暗灰里,街道仿佛吸饱了潮气,空气里还有远方河水的淡淡腥气。
是伦敦冬天独有的复杂的清冷味道。
姜莱裹紧身上的羊毛外套,抵挡住湿漉漉的寒气,狐狸眼瞥向远处的建筑物落地的巨大影子,浓黑深邃,像吞人的怪物。
下一秒。
“滴——”
汽车鸣笛声从近处响起,一个穿着黑色长款呢子大衣的男人从驾驶座小跑过来,站定在她面前。
男人叫徐嘉杰,是她的男朋友。
徐嘉杰修长的大手罩在她泛粉的耳朵上,弓着身体与她平视:“抱歉,是不是等了很久?”
“才出来的。”
徐嘉杰的手干燥温热,一点点捂热她的耳朵,浅色的眼眸盯着她纤细的脖颈,蹙了眉。
他的小女友记性有一点差,丢三落四,早上带出来的围巾,现在已经不知道落到哪处了。
这不怪她,是他准备的围巾不够多。
徐嘉杰摘下自己的围巾,缠绕在她的颈间,带着身体余温的暖意瞬间笼罩她。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温度。
姜莱身体一僵,记忆乍现,眼前自动浮出另外一张脸。
金发浅眸,高鼻薄唇,帅得一塌糊涂。
徐嘉杰一向敏锐,察觉到她的异常,抬手拨开她的刘海,温热的大掌覆在她冰凉的额上:“哪里不舒服吗?”
那张脸如昙花一现,消失殆尽。
姜莱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带了一丝愧疚,微微摇头:“没事。”
“萨瑞小姐说了什么?”
“她说我很好。”
徐嘉杰笑笑,牵住她的手,朝车走去:“既然如此,我们去吃点好的庆祝吧。”
“好啊。”
车上的空调一直开着,舒适的暖风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缓解了身上的寒意,慢慢摘下围巾。
哪怕是生活了四年,仍旧不太适应伦敦的潮湿寒意,浸透在骨头缝的冷。
昼短夜长,像密不通风的糖衣下包裹的是苦涩的核。
姜莱手指勾在灰白色的羊绒围巾上,轻轻捻着,嗅着上面淡淡的木质香。
和那个人惯用的洗衣液味道相似。
不知道是不是刚看过医生,反复提及过往经历的缘故,她总是重复去想过去的人。
尽管绕着几百个弯,也能透过一点蛛丝马迹,轻易联想。
徐嘉杰递来一个粉色的保温瓶:“我在里面加了姜枣茶,早上听你咳嗽了,赶紧追一下,省着到时候感冒难受。”
保温盖子打开,一股浓浓的姜味儿扑面而来,潮湿热气滚了一脸,像虚浮的泪,也像鼓胀的汗水。
姜莱抹了下脸:“谢谢。”
“我是你男朋友,说什么谢不谢的,再这么见外,我就一天都不理你。”
说着,徐嘉杰打开车载音乐,常听的歌传出来,是她的歌单,每次她加入什么歌,他都会同步添加,生怕错过她的喜好。
“姜姜,吃完饭要不要去商场?”
姜莱把音乐的声音调低,抬眸看过去:“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快元旦了,想给家里寄点东西,你前几天不是说要给叔叔买件大衣?”
姜莱眼睛眨了眨,的确说过要给继父戚国栋买衣服,没想到他记得:“差点忘记了。”
“根本没指望你的小脑袋瓜能记住什么,有我呢。”
两个人选在商场附近的中餐厅,他们是这里的常客,和老板相熟。
老板连菜单都懒得递:“还是老三样?”
“加一道你拿手的锅包肉,庆祝我女朋友今天棒棒的。”
“咋,小姜又获奖了?”
“我给她颁发的勇敢奖。”
“哎呦,大老远跑这儿给我喂狗粮啊。”
徐嘉杰继续笑:“快去做菜吧,饿透了,小心给你差评。”
姜莱熟门熟路的到柜台旁的消毒柜拿来碗筷,和店里工作多年的服务生打招呼。
她曾在这里兼职过一个半月,因为顾客频繁骚扰跟踪,不得不提出离职。
当时老板一边惋惜一边结算工资:“该死的垃圾人,把我好好的门面弄走了,气死个人。”
那会儿姜母李滢雪和生父重修旧好,离开了戚家,姜莱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收戚国栋打来的生活费。
她悄悄攒下的私房钱,不足以支撑她在异国他乡生活太久,不得不半工半读。
学签的缘故,选择并不多,这家被同胞认证过的良心中餐厅成了首选。
姣好的容貌带来的不止是便利,还有数不清的灾祸,好在她遇到了很多散发着善意的好人。
而徐嘉杰的出现,更为她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服务生陈卓放下手上的活计,跑去储物柜拿出一袋奶糖和饼干递给她,是国内的品牌。
“又是你家里寄来的?”
陈卓含糊地说是:“好多,根本吃不完,你再不来我要寄给你了。”
这几年,她从陈卓这收到过好多吃的,她俩口味相似,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元旦记得来我家一起过节啊。”
“好啊好啊,正好我找不到机会请假呢。”
一顿饭吃得满足,为了消食,两个人同频选择步行去商场。
街上的新年氛围强烈,人来人往,门店装饰盏盏彩灯,橱窗模特被换上了亮片裙装或丝绒礼服。
商场的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只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轮廓,空气中混合了数十种花香、果香与麝香,甜腻得令人眩晕。
姜莱跟着徐嘉杰的步伐直上三楼男装售卖区,导购员穿着喜庆的红色服装,热情洋溢,夸他们登对,天造地设。
徐嘉杰喜笑颜开,去牵姜莱的手,低头望着她:“她夸我们呢。”
姜莱笑着回勾男人的手指。
徐嘉杰拿着一件件衣服往身上比划,他身材好样貌佳,哪怕是麻袋上身,也会被人当成某大品牌突发奇想的新品。
“这件怎么样?”
姜莱点点头。
说话间,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男人,一身黑衣,身高腿长,被一颗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圣诞树挡住了脸,隐约看到他露出的手腕,骨骼感很强,戴着一块颜色漂亮的手表。
她对手表品牌并不熟悉,只是手表下的那条红绳,有几分眼熟。
心跳和呼吸骤然暂停。
刚刚还在脑海里想象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身边,难以置信。
姜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人的方向挪去,身旁的人拉住了她。
徐嘉杰关切的问:“姜姜,怎么了?”
姜莱回头望向徐嘉杰,再去看那颗圣诞树,本该站在那里的人不见了。
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姜莱呼出一口气,像缓慢升空的泡泡,突兀地爆破,银色的碎点扑了一脸。
这里不是哈城,是隔着半个地球的伦敦。
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姜莱摇摇头,清醒几分,最后给戚国栋买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和一条灰白格的围巾,交给了徐嘉杰。
他很擅长做一些细致的事情,不像她稀里糊涂。
在她拿到第一笔兼职费时,给戚国栋买了本很有名的旅游图册,可能不小心填错了信息,导致快递丢失。
后来有徐嘉杰的帮忙,再也没有寄错,回回都送到了戚国栋的手上。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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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出来,徐嘉杰去甜品店买小蛋糕,姜莱站在旁边等。
她数着不远处店铺进出的客人,再次瞥见那道身影,他正走向扶手电梯,是腰在发力,步伐劲劲的,走路带风。
身形的确相似。
她记得他的所有模样,带给她的所有感受,连带着一些细枝末节都一清二楚。
耻骨相撞的痛感和红痕,他埋在她颈间沉重的呼吸和汗珠,模糊不清的叫她名字。
姜莱眼角潮湿,连脖子上的皮肤都是红的,身体紧绷,蜷缩的脚趾勾在他的腰间,哭声哽咽:“哥哥,有点疼…”
她疼,他也疼。
宽大的手掌触碰到她潮湿的眼,心软的一塌糊涂,撑着身体坐起来,陡然转换的姿势,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用唇一点点的安抚,生怕她受半丝委屈。些许的痛感,再次被直达神经末梢的失重感所取代。
一个粉红的包装袋挡住了她追随的视线,徐嘉杰停在她面前,再次摸她的额头:“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姜莱望着他,不想他担心:“我没事呀。”
“你今天总是分神,有心事?”
“老板说我新剧本里有bug,在想要怎么改。”
一个不大不小,无伤大雅的谎。
徐嘉杰信了,反手捏捏她的脸:“完蛋,女朋友把事业看得这么重,我好失败啊。”
回公寓的路上还是徐嘉杰开车,路上湿滑,大家的车速都不快,渐渐有了堵车之势,短短的路程硬是开了四十多分钟。
徐嘉杰并不住在她这栋公寓,而是两个街外的条件更好的公寓。
徐嘉杰不止一次邀她去住,告诉她有两间卧室,可她懒得搬家。
两个人在楼下分别,徐嘉杰替她拢了拢衣领,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记得想我。”
姜莱笑着点头。
老式公寓,四层,没有电梯,一层两户,每户两间卧室,好多原住户搬去更好的房子,这里大多是各国而来的租客。
楼道的灯前几天坏了,有人上报,但迟迟没有人修。
姜莱拿出手机照明,房子并不太隔音,可以听到一楼不想做作业的孩子在哭闹,二楼那对情侣在嬉闹,还有她包里的塑料摩擦音。
是萨瑞医生开的药,袋子上标注着每天吃几次,每次吃几粒。
她在思考从今晚开始吃,还是明早吃。
四楼到了,手机灯光照在斑驳的水泥地面,照到一双黑色手工皮鞋,接着是板正笔直的黑色西装裤,黑色的羊绒大衣边角。
灯光上移,照在了防盗门上,也照在了门口等待的人身上。
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衬衫,领口扣子开了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喉结。
再向上,是清晰的下颌,含笑的薄唇,高挺的鼻子,琥珀色的眼睛和刻意染黑的发。
姜莱呼吸急促,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她心脏在t狂跳。
咚,咚,咚。
在脑海里转了一整天的人,真的实打实地出现在面前,不是幻觉,更不是相似。
戚许从门边站直身体,浅眸在黑暗中如毒蛇般森冷,高大的身影如千斤顶一般压在她身上。
姜莱几乎喘不过气,本能向后退了一步,腰撞在楼梯扶手上,清晰的痛感,不是梦。
“你……”
戚许朝着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包。
这个动作他们再熟练不过,是他做了近三年的事。
戚许明明在笑,却莫名地令人胆寒,抬手覆在她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轻擦,仿佛要抹去什么痕迹。
姜莱蓦地想起刚刚的额吻,没来由地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到了。
戚许寒声道:“晚上好啊,妹妹。”
招呼自然,仿佛他们从未抵死缠绵,更没有不告而别。
2. N-镜中对视
戚许能说话了。
不是过去含糊不清的呢喃,是真切的清晰的声音。
声线和他的人一样,冷冽的没有起伏。
他的呼吸落于她的头顶,他的体温烙在她的额上,仍旧没有一丝实感。
姜莱几乎是屏息的状态,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
微弱的光影下,戚许的面部线条凌厉,琥珀色的瞳孔里毫无温度,眼皮下压,带着强势的攻击性。
短暂又漫长的视线交锋。
谁都没有示弱。
姜莱脑袋一片混沌,胸腔因为心跳过载起伏着,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如若他们是普通的继兄妹,起码该有一个热烈的拥抱。
可惜他们不是。
姜莱抿唇,慢半拍地歪头,躲开戚许的手,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包还给我。”
戚许没有动,移开视线盯着手里的包,作势要掏她的包。
包里的药,和她始终没有丢弃的破旧挂件。
几乎是出于本能,姜莱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包。
他也许在走廊站了很久,腕骨冰凉,青筋跳动,冰得她忘了下一步动作。
戚许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完全禁锢住她的动作。
谁都寸步不让。
“戚许,松开。”
戚许的目光有片刻的迟疑,皱了皱眉:“现在不叫哥哥了?”
姜莱听出他语气不好,轻咳了声,移开视线,固执的想要拿回自己的包。
一道声音横插过来,空气中窒息的僵持被打破。
"姜姜,保温杯落车上了。"
姜莱下意识循着声源望过去,是微微气喘的徐嘉杰。
徐嘉杰大概是跑过来的,一手握着她的粉色保温杯,一手提着在商场买的甜点。
“你啊,一会儿不盯着就丢三落四……”
周嘉杰的话戛然而止,视线定定地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隐约约嗅出非同寻常的气息。
“姜姜,这位是?”
姜莱抽出手,趁机夺过包,瞥了眼面色不虞的戚许,再去看徐嘉杰:“是我哥哥。”
“哥?”徐嘉杰一拍脑门,“戚叔叔的儿子?”
徐嘉杰仗着腿长,一步跨三台阶,站定在姜莱身侧,朝着戚许伸手:“哥,你好,经常听姜姜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材。我是徐嘉杰,是姜姜的男朋友。”
戚许回握,意味不明地笑看姜莱:“是这样吗?妹妹?”
不知道戚许问的是哪句话的答案。
不过是徐嘉杰的客套话,姜莱不信他听不出来。
以他们不尴不尬的身份,怎么会真的和男朋友提及他,他不过是提到戚国栋时一笔带过的哥哥罢了。
每次被问及和哥哥相处如何时,她也以没什么交流来打发人。
这不算说谎。
那时的戚许有失语症,多数她在说,他在听。
空间本就不宽裕的走廊,因着两个成年男性更显拥挤。
姜莱打直脊背,像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空气稀薄,呼吸困难。
徐嘉杰率先反应过来:“外边冷,别站在门口了,咱们进屋聊吧。”
没等姜莱拿钥匙,徐嘉杰从自己口袋掏出一串钥匙,稀里哗啦的碰撞声。
钥匙和锁孔严丝合缝。
“咔噔”一声响,冰冷的铁门应声而开。
戚许盯着徐嘉杰熟练地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粉色毛绒拖鞋,放到门口,扭头见兄妹两人还站在门口。
跟木头人一样,谁都没动。
戚许身姿挺拔,眉眼冷然,视线里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
没来由地,徐嘉杰有种不打招呼提前被家长撞破恋情的窘迫感。
徐嘉杰额上冒出一层冷汗:“姜姜,快和哥进来吧,你本来就有点咳嗽,小心真的感冒了。”
姜莱不愿意,她巴不得戚许识相一点,打哪来回哪去。
可惜戚许没有这个意识。
走廊的冷风,吹得她头皮发麻,率先一步进屋,换好鞋子,快步走进卧室。
卧室简洁,一床一桌一柜子,没有多余的家具。她把包放好,确认万无一失才出来。
见戚许和徐嘉杰还在门口僵持着,戚许摆明在等什么。
徐嘉杰求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莱轻叹口气,冲戚许说:“进来坐吧。”
鞋架上还剩下另外一双拖鞋,和她脚下的是同款不同色。
徐嘉杰把鞋子拿下来放到戚许面前:“哥,家里没有多的拖鞋,你先穿我的吧。”
“他不…”
戚许垂眸,语气淡然:“谢谢。”
一粉一蓝,情侣款,过去是他所拥有的,现在是另外的人与她共有。
再具象不过的时光境迁,物是人非。
戚许脱下黑色手工皮鞋,穿上那双蓝色拖鞋,信步走进客厅。
虽是两室户,但是整体面积并不大,墙上挂了不少照片,拍照的人水平一般,好多照片没有对焦。
其中一张是姜莱和徐嘉杰的合照,徐嘉杰的手臂搭在姜莱肩上,姜莱表情严肃,不像情侣照,倒像是毕业照。
徐嘉杰完全男主人做派,邀戚许坐沙发,一张只能容纳两个人的沙发,上面铺着一层米色的沙发垫,摆着两个不知道是小狗还是小熊的抱枕。
姜莱站在一边,注意力并不集中,发散地落在客厅的各个角落。
饭桌上摆着出门前忘记收起来的碗筷,茶几上的多肉因缺水略显干瘪,卫生间的门似乎也忘了关。
徐嘉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推到戚许跟前,一屁股坐在沙发边的懒人沙发上:“哥,你怎么来伦敦了,是出差吗?”
尽管姜莱极少提及戚许,可他对戚许并非一无所知。
逞不论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这些年戚许名声在外,和朋友创立的科技公司,短短几年跻身行列前茅。
商业版图越扩越大,涉及领域越来越多,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
戚许头脑聪明,谋略手段,应有尽有。
多少人想要攀附搭关系,从中分一小杯羹,足够小微企业好吃好喝活一年了。
“嗯。”
“这次出差时间宽裕吗?要是不急,改天一起吃个饭。”
徐嘉杰把甜点拆开,放在茶几上,朝着姜莱招手:“姜姜,别站着,过来坐。”
这边能坐的位置只剩下戚许旁边的空位,她没有扭捏,坐了过去。
戚许瞥了眼身侧,回答徐嘉杰的问题:“大概停留四五天。”
“那正好可以赶上元旦,姜姜要在家招待朋友,你不忙的话就过来一起吃饭吧。”
姜莱一言不发,置身事外,握着叉子一点点抠着面前的草莓小蛋糕,草莓偏尾端,酸的倒牙。
她吃晚饭的时候不小心咬了腮,这会儿有了溃疡征兆。
这一下,疼得厉害。
她想把草莓吐出来,纸巾盒在距离她比较远的地方,想要拿纸巾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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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靠近戚许。
一张纸巾轻飘飘地放置在小蛋糕旁。
戚许目不斜视,仿佛放下纸巾的人不是他,继续和徐嘉杰说话:“看时间吧,行程有点赶。”
徐嘉杰还想说什么。
厨房的热水壶发出“呜呜”地响声,徐嘉杰急忙起身,招呼一声:“姜姜,你和哥聊吧,我去把热水装保温壶。”
主动挑起话题的人甫一离开,客厅骤然陷入安静。
姜莱没有动那张纸巾,忍着疼痛,吞下了那颗酸果,差点流下生理性眼泪。
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徐嘉杰在做什么,姜莱扭头看见饭桌上的碗筷不见了。
透过厨房的透明玻璃,她看见徐嘉杰站站在洗手池前,背对着他们,脚上只有一双黑色毛线袜子。
这里的冬天没有暖气,没有地暖,地板总是冰凉。
徐嘉杰怕她冻脚,特地买了毛茸茸的拖鞋,也顺带给自己带了一双,方便来做客时穿。结果戚许来了,自己成了没得穿的那个人。
等徐嘉杰端着两杯热茶出来时,客厅里只坐着姜莱一个人,小蛋糕还剩下大半。
“哥呢?”
“他有事先走了。”
“我怕他喝不惯冰水,特地泡了壶热茶呢。”
“他不喝茶。”
徐嘉杰“啊”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不知道。”
“又不怪你,你道什么歉。”
徐嘉杰在她旁边坐下,突然“咦”了一声,从身下摸索出一个镶着宝石的小扣子。
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几道流光,贵气十足。
“是哥掉的?”
姜莱想应该是的。
“哥走多长时间了,我看看能不能追上去给他,别耽误了他之后的行程。”
“几分钟吧。”
徐嘉杰攥着袖口,起身拿下挂在门口的大衣,潦草地缠上围巾,不忘嘱咐:“不许偷偷喝茶,早点上床休息。”
“路上注意安全。”
大门开了又关,速度很快,几乎感受不到冷气侵袭。
姜莱把蛋糕装起来放进冰箱,两杯热茶滤出茶叶倒进洗碗池,洗刷干净重新摆回柜子。
所有的碗筷重新过了水,消磨掉足够多的时间,才走向关上门的卫生间。
暗淡的灯光透过窄窄小小的彩色玻璃渗出来,连带着模糊的影子,一并落在地上。
门打开,站在洗手台前的人没有转过身,只是抬起头来。
两个人在镜中对视着。
十几分钟前,在姜莱口中已经离开的戚许,正站在她的卫生间里。
是徐嘉杰不够细心,只要他观察足够细致,会发现门口并没有戚许换下来的毛绒拖鞋。
只是此时的戚许也没有穿拖鞋,连脚上的袜子,一并丢在了垃圾桶,赤足站在光洁的瓷砖上。
他的脚瘦削而骨感,脚踝骨节修长,白皙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她还记得踩上去的感觉,筋络硌着脚心,随着动作一点点鼓动。
卫生间的格局并不好,本就不大的空间又是淋浴间又是浴缸,自由活动的范围很小。
戚许的身高足有一米九三,宽肩窄腰,挡住了大半的光。暖橘色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染出的黑发映出淡淡的琥珀色。
相较于黑色,她更喜欢原本的金色,软软的。
曾在她的颈间,胸口,亦或更深处起伏。
“妹妹,又说谎了。”
3. N-危险对峙
姜莱说过很多很多的谎。
追溯源头的话,大概可以从她为了成绩主动结交班级学委开始,再到为了考试名额讨好报名老师。
最后,为了上同一个户口本,哄骗整个戚家最有话语权的戚许……
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戚许是她所有谎言里的最大受害者。
姜莱垂眸,长睫遮盖住眼底的情绪,视线虚浮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琢磨着砖缝间的黑线,是装修美缝还是陈年污垢。
又去看戚许的脚,脚踝骨节清晰,透着一股克制的线条感。
这双脚更应该出现在别墅或者高级酒店柔软的地毯上,而不是她这间小小的破破烂烂的公寓。
“我脚上有花?”
闻言,姜莱抬头去看戚许,他洗过脸,没有擦汗,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没入深陷的锁骨,沾湿了衬衫领口。
“你该走了。”
戚许挑眉,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长腿随意地屈伸,双臂怀抱,居高临下的睥睨她:“如果我从这里出去,刚好赶上你那去而复返的男朋友,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姜莱表情茫然,反应了一下,品出他话里的威胁,眉心微微隆起:“什么意思?”
“你听到的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绕口令一样。
姜莱瞪圆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戚许:“为什么?”
戚许嘴唇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慢条斯理直起身,朝着她走来。
他早已不是二十出头的戚许,不会因为是她而心甘情愿服软,如今的他浑身上下充满压迫感,碾碎她不费吹灰之力。
姜莱向后退,肩膀撞在门框,没来得及呼痛,肩膀被一只大手钳住,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姜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戚许在失语症期间,会用手语比划、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在便签纸上写有关于她。
做妹妹时,叫她姜姜。
做恋人时,叫她乖乖。
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从未叫过她全名,哪怕他在治疗室练习发音时,含糊不清叫着的也是廿廿。
是他给她的名字,廿同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姜莱的视线平直的落在戚许的胸口,凝着那一片黑,大脑不受控地回忆着想对他说的话。
是什么?
最初跟着李滢雪从苏城来到两千公里外的哈城,她不得不按照李滢雪的要求,暴风式接近戚许。
哥哥长哥哥短的哄着捧着,戚国栋给她的零花钱,几乎都花在了讨好戚许这件事上。
那时的她,只想做一个让戚许满意的妹妹,上同一个户口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再后来,兄友妹恭变了味儿,她被李滢雪逼到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的地方,再次选择利用戚许,成为自己开启新生活的跳板。
她该说的是——
对不起。
戚许面色铁青,攥住她肩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动,仿佛随时要捏碎她的肩胛骨。
他们力量悬殊,他总能轻巧地抱起她抵在浴室的墙上,不知疲倦。
每一次做到最后,她困顿得眼皮打架,抬胳膊都费力,而他还能抱着她清理,收拾满室残局。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姜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是几年前的款,破裂的屏幕上显示着“嘉杰爱心”的备注。
戚许的眸光更沉,似乎要把面前的人连带着恼人的手机一并撕碎。
电话接起,徐嘉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姜姜,我开出一段路了,没有看到哥。”
“没看到就算了。”
“你有哥的电话吗,打给他问问住在哪个酒店,我直接给他送过去吧。”
“不用了,既然这么随便就掉了,估计对他而言也不重要。”
“话不能这么说,肯定是不小心……”
徐嘉杰的话被姜莱的“嘶”声打断,急忙关心:“怎么了,姜姜?”
姜莱打掉戚许摸向她嘴唇的手,捂着手机转到一边:“没什么,不小心踢到床脚。”
“有没有破皮出血,要不要我回来看看?”
“没有事,先不说了,我困了。”
“那哥的袖扣……”
姜莱瞥了眼戚许,继续说:“先放你那里,好吗?”
“好,晚安,姜姜,好梦。”
姜莱挂断电话,骤然失去了自由。
“躲什么?”戚许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我不能碰你吗?”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尾调,与她身上香甜的果香,在空气里纠缠成不分彼此的气息。
姜莱下意识后退,瘦削的后背被身前健壮的人抵在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她眼前大半的光源,能看清他衬衫领口解开的纽扣,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锁骨线条。
她的目光无处安放,被迫落在他喉结上——
它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时间像被拉长的蜜丝。
戚许抬起手,她呼吸一滞,但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指背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拂到她耳后。
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星燎过,温度骤然升高。
姜莱偏头,想躲开这过分的亲密,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曾经的亲密过电影一般。
他覆上来的重量,手掌的薄茧和身体的温度……
起初是试探的浅波,逐渐加深,演变为汹涌的浪。
在最激烈时,戚许总会停下,用尽全部意志般悬停,深深看进她失焦的眼里。
然后,更重地吻她,吞掉她所有即将溃散的呜咽。
耳边的呼吸在耳边放大。
“不能碰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像砂纸轻轻磨过耳膜。
“抱歉,我男朋友会介意。”
戚许眼神暗了暗,那只手没有收回,反而虚虚地撑在了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彻底困在这个由他气息构建的囚笼里。
“那就和他分手。”
姜莱脑袋混沌一片,一时理不清是她耳朵坏了,还是戚许疯了。
好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凭什么?”
“凭我们还没有分手。”
气流有一瞬的定格。
姜莱彻底宕机,视线凝在戚许的脸上。
他的表情如暮色时分泰晤士河上的雾,无法断言里面凝着的是悲伤,愤怒,抑或仅仅是彻底的空白。
姜莱手指无意识地互搓,不安快要把她吞噬,在戚许的注视下,指尖无处安放,徒劳地抵住身后的墙面。
“姜莱,你没有心。”
落下这句话,戚许向后退,放开对她的钳制,擦过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出卫生间。
大门再次开了又合。
姜莱被抽光了所有力气,精疲力竭地靠在墙上,深深地呼吸,眼睛不眨地盯着被戚许丢在垃圾桶里的鞋袜。
终于缓过那口气,姜莱关掉卫生间的灯,慢慢踱步回了卧室,不受控地走到窗边,往楼下望去。
夜晚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天鹅绒,路灯的光芒似乎被寒冷的空气吸收了不少。
她没有见到戚许的身影。
也许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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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来的,也许他打到了车。
总归他消失得彻底。
整个晚上只是一场潦草到烂尾的噩梦。
一连几天,姜莱宅在小小的公寓里,打磨即将交稿的剧本,没有再见到戚许。
徐嘉杰打电话过来问她要不要出去吃饭逛街,被她一一拒绝。
距离截稿日还有些时间,她恐惧ddl的紧迫感,又无法过于集中注意力,不得不提前把事情做完。
时间紧任务重,她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除了丢垃圾以外,基本不会出门。
徐嘉杰早就习以为常,嘱咐她按时吃饭,不要熬夜。
临挂断电话前,徐嘉杰神秘兮兮地给她准备了小惊喜,问是什么,只说保密。
姜莱剩最后一天把剧本发到老板邮箱,给自己预留出修改的时间。
老板朱莉是华裔,刚出生一年随着家人定居伦敦,家里底子丰厚,但阻挡不住老板创业的心,在国内自媒体盛行阶段,在国外开了家新媒体公司,培养了很多网红。
去年敏锐嗅到短剧的商机,立刻开创新业务抢占市场,姜莱投稿,成了旗下的金牌编剧。
朱莉看完剧本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上无,要把她的照片放大十倍,挂在公司的墙上。
姜莱被吵得头疼,手机开着扩音摆在桌上,自顾自地收拾房间,给多肉浇水,把堆积下来的碗筷刷干净。
朱莉没什么老板架子,絮絮叨叨说了好多的话。
她的注意力分散,听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只是嗯嗯啊啊地回应。
“姜,你真的有听我在说什么吗?”
“你刚刚说了什么?”
朱莉泄气:“算了,还不确定的事,等确定了告诉你。”
姜莱提着垃圾袋准备出门,开门时遇到了小小的阻碍,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门边。
脑海里不由涌起一些不太友好的记忆,来伦敦读书第一年没有分到宿舍,她不得不在外边租房子。
选来选去,选在了距离学校并不远的合租公寓,里面什么人都有。
因着姜莱标准东方娃娃的长相,左邻右舍想方设法在她身上占便宜,占不到干脆撕破脸,什么垃圾都往她门口堆。
初来乍到,她不想惹事,却不想退一步没有换来海阔天空,反被当成软柿子捏。
放在冰箱的食材被偷,生活用品不翼而飞,甚至有人半夜想要撬她的卧室门,吓得她跑去酒店住了好几晚。
她连夜选好了新的公寓,再回去搬家时,注意到其他几个合租人像见了鬼一样避开她。
一个和她还算交好的亚裔室友说,姜,你就该这样,不能惯着他们。
又说,那样暴力的男人,还是要离得远远的。
姜莱不知道这个人误会了什么,她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大门推开,挡在门口的东西出现在眼前,不是垃圾袋,是整齐的购物袋。
满满两个大袋,一个里面装着蔬菜水果和小蛋糕,另外一个是两双拖鞋。
姜莱怔楞几秒,没有点外卖,也没有网购,她不确定是不是送货员送错了地方。
一人两袋,面面相觑,思考这是不是徐嘉杰所说的惊喜,掏出手机给徐嘉杰打电话。
手机传来等待接听的嘟嘟音,楼道里传来阵阵脚步声,是朝她所在的楼层来的。
是她的邻居回来了?
自她搬过来,只在第一周见过搬家团队进进出出,始终不见有人居住。
脚步声戛然停在三楼与四楼间的缓台。
清冽的雪松香气混着淡淡的酒味,在狭小的走廊一点点散开。
姜莱下意识地望过去。
对上了戚许那双深邃迷离的浅眸。
4. N-对门邻居
戚许怎么在这里?
她以为在那晚剖白后,两个人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戚许一步一个台阶走上来,尽管克制,身形仍旧轻微摇晃,走上来,慵懒地靠在对面的墙壁。
公寓年久失修,墙皮时常摇摇欲坠,那一下碰掉了不少碎渣,扑簌簌打着旋儿地往地上落。
像哈城的雪。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浑身散发着酒气,眼尾泛红,眼睛略显湿漉,盯着她,不紧不慢地从大衣口袋掏出钥匙。
极淡的白色一晃而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钥匙已经插进邻居的门锁中。
姜莱怔忡。
房东口中常年在外出差的邻居,居然是戚许?
怎么会这么巧?
姜莱脑袋乱作一团,好多东西涌进来,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理清楚。
电话接通。
徐嘉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姜姜,你交稿了,我们要不要一起逛超市买食材?”
姜莱拿起手机,“嗯”了一声,顾不上其他,退回房间,后背贴着冰凉的大门,努力地拼凑着眼前的碎片。
戚许住在对面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巧合的话,他那天出现在这,并不是为了找她,只是单纯回家找错了门?
如果不是巧合,是不是代表着戚许早就知道了她的踪迹,那她这些年的躲躲藏藏,岂不是成了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姜莱有点冷,刚刚准备出门,空调关了,房间的温度在流失,寒冷让她慢慢恢复镇定。
不论答案是与否,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想起来门口的东西,想起了被她突兀挂断的电话,深吸口气,重新打开门。
购物袋还在,走廊里没有人。
但戚许的房门却大敞四开着。
这里不是国内,关着门都不安全,何况是这样开着,无疑是给坏人可乘之机。
姜莱把东西一袋袋提进屋子,再次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好心帮他把门关上。
昨天才被他说没有心,今天若是视而不见,就真的成了丧良心的人了吧。
见鬼的没有心。
姜莱拎着垃圾袋,足足站了五分钟,也不见对门有什么动静。
空气里还有没有散尽的酒精味道,大不免有些担心戚许的安全,是不是在屋子里某个角落昏过去了。
门也不关,这么吹一天,大概不用到晚上就凉透了。
姜莱的良心作祟,放下垃圾袋,穿过不足两米的小小廊道,站定在戚许的房门口。
他的客厅黑漆漆的,像一口会吃人的黑洞,她迟迟没有迈出第一步。
房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像是玻璃制品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随后,是一声沉郁的闷哼。
姜莱不再迟疑,身体跟着走能,迈开步子冲进洞口,客厅的窗帘都关着,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顺着声音的来源,是整个屋子唯一发出光源的地方。
卫生间的门没有关,她甫一跑过去,便直挺挺的站住了脚。
她丰沛的想象力,所想象出的画面有很多,但唯独不是眼前的这种。
戚许刚洗过澡,还没有穿上衣服,腰间松垮地围着一条浴巾,靠一个潦草而脆弱的结支持。
水珠从他黑色的发梢滚落,沿着胸膛那道紧绷的凹壑一路向下,消失在棉质纤维模糊的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剃须泡沫的冷冽薄荷香,以及另一种更尖锐的气息,是玻璃破碎后,释放出近似暴力的雪松香。
碎瓶子在他脚边炸开,锐利的碎片映着顶灯,他的一只脚就踩在玻璃的边缘。
脚跟微微悬空,脚背弓起清晰的弧度,脚踝上还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融进了被稀释开的淡红色。
戚许大抵醉得厉害,像是感不到疼似的,除了她听到的那声闷哼外,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去清理,而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水珠随着动作朝她甩来,溅在她的脸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戚许不要命地踩过一地玻璃站定在她面前。
湿漉漉的地面,蜿蜒着一道道红痕,缓慢地朝着下水口流去。
姜莱完全被骇住,顾不上避嫌,拽着他胳膊远离一地玻璃茬:“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戚许注视她:“但这关你什么事?”
“什么?”
戚许走近几步,淡淡的酒气近在眼前:“你听到了不是吗?”
姜莱愣了愣,旋即开口:“你喝多了,不想流血身亡亦或者冻死家中,最好处理伤口和关好大门。”
“你进我家门,就为了说这些吗?”
不知是不是药效到了,还是戚许的咄咄逼人,她的耐性在消失。
“我不想因为隔壁发生命案,害得我噩梦连连,也害得房子掉价。”
姜莱像炸了毛的猫,怒视着。
戚许勾唇,大掌落在她的发顶:“真是一个合格的好租户,房东该为你颁发好住户锦旗。”
明明是过去亲昵时才有的动作,此情此景下,透着股说不清的诡异。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命是你的,不是我的。”
两个人默契地想到了一块儿。
那会儿姜莱总喜欢缠着戚许,见戚许受伤大发雷霆:“你是我男朋友,你全身上下哪怕是睫毛都是我的,你受伤等于我受伤!”
空气静谧片刻。
戚许铁了心冷处理,姜莱担心他真的会失血过多,深吸口气:“你脚上的伤需要尽快处理。”
“你说的对。”
戚许越过她,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借助卫生间流淌出的光,清晰地看见他走过留下的血痕。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误入了什么灾难现场。
戚许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长腿懒散地敞着,目光低沉,隔着混沌黑暗看着她。
“姜莱。”
他的语调轻柔,没了刚刚的针锋相对。
姜莱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转变。
下一秒,听到戚许继续说:“没什么事的话,就和你男朋友约会去吧,辛苦帮我带上门。”
“你的伤口……”
“放心,我不会让房东把房子砸在手上,”戚许自嘲,“但你会不会做噩梦,我暂时无法保证,抱歉。”
姜莱语塞,明明知道她的本意不是如此,偏偏要曲解。
这一栋公寓的格局几乎一样,不过是她那间的翻转版,她熟练地找到客厅的开关。
整个空间登时亮了。
房间的格局一样,但装修不同,这里还保留着他在戚家的简约风,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偌大的沙发摆在客厅的正中央,没有茶几,没有电视。
她绕开地上的血渍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医药箱在哪里?”
戚许微微仰头,看出她的意图,苦笑:“助理前段时间帮我签了这间公寓,除了你看到的这些,其余都没有置办。”
这句话倒是解释了她的猜忌。
他不是那个最初的邻居,只是一个新邻居。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个答案,姜莱反倒舒了口气,否则,她会觉得自己是实验室里的小鼠,好生狼狈。
姜莱转身要走,戚许声线压低:“帮我带一下门。”
“好。”
姜莱走出戚许家,并没有关门,径直打开自家大门,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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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下抽出医药箱。
医药箱是徐嘉杰替她准备的,她总会不小心弄伤自己,有时候是书页,有时候是刀刃。
轻微的痛感并不会第一时间察觉,往往发现时,血珠已经沾得到处都是。
她打开箱子,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一比对生产日期,确定没有过期,又重新合上盖子。
再次踏进戚许的家,戚许听见动静,低垂的头抬起,落在她身上。
“你……”
“我只有基础药品和工具,严重的话,要去医院处理。”
姜莱把医药箱放在地上,在他跟前蹲下身:“抬脚。”
戚许没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姜莱有条不紊地把镊子消毒水和纱布,一样样摆到盒子的边缘。
戚许没有动作,抬头看他。
局势斗转。
刚刚还居高临下俯视的人,现在成了不得不仰视的人。
戚许的混血感并不强,除了金发浅瞳外,更趋近于国人。
不论是眼窝还是鼻子,都有明显的北方人的深邃感。
他生了一双多情的眼,睫毛长,眼尾略深,看人时总有几分朦胧的深情。
被他看着,会生出自己是世上唯一的错觉。
她曾经的确是他的唯一,是他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怕太深太重,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感受放在最后。
是她不要的。
姜莱错开视线,重复道:“抬脚。”
戚许缓缓抬脚,右脚脚掌侧面,一片狭长的玻璃碎片,像一柄恶毒的匕首,完全没入了他的皮肉。
伤口边缘的皮肤被撑开,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紧绷的苍白。
“别看。”他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微淡的酒气喷洒而来。
她根本没听他的,绕过他的手,声音发紧:“别动!”
他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挡,而是虚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她去碰:“脏。”
他接过镊子,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戚许拧开消毒水的盖子,给镊子消毒,手脚麻利地夹出大块玻璃,用棉签蘸满消毒水,按向伤口。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骤然苍白的指关节,泄露了正承受的剧痛。
她的心脏跟着狠狠瑟缩。
“够了,”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拿过他手里的纱布,“按住这里。”
戚许没再坚持。
或许是因为疼痛消耗了太多抵抗的力气,或许是因为她语气里的不容拒绝,他依言用干净的棉片按住伤口上方。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撒上止血粉,用纱布缠绕他的脚掌。
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他的灼热而沉重,目光落在她的鼻尖,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浅痣。
是她的敏感点。
每次亲的时候,躲闪着笑,搂住他的脖子,“哥哥哥哥”地叫。
包扎到最后,她需要把纱布尾端打结,不得不将他的脚掌托起一些,凑得更近。
她的发丝拂过他的小腿,痒痒的,戚许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几次伸手想要拥住眼前人,想把她揉进骨血。
怕她再次逃跑,终是徒劳地垂落身侧,缓缓地握成拳。
“好了,”她系好蝴蝶结,往后退,边整理药箱边说,“伤口不浅,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还有,喝了酒就不要洗澡了。”
戚许垂眸看她,醉眼朦胧:“姜莱。”
戚许又叫她的名字,她仍旧不太习惯,不习惯他可以完整叫她名字,不习惯他连名带姓的称呼。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一次也好。”
5. N-剑拔弩张
徐嘉杰的车停在楼下。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却烘不散那股无形的微妙的紧绷。
姜莱坐在副驾驶,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后视镜里能瞥见戚许沉默的侧脸,车并不算宽敞,长腿微屈,受伤的那只脚随意一杵。
黑发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不确定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姜莱嘴唇动了动,想提醒他可以把腿抬到座位上,又不想和他说话,惹来后续麻烦,索性没有吭声。
徐嘉杰一边稳稳开车,一边时不时侧头关切地看她一眼:“冷不冷?空调要不要再调高一点?”
他的声音温柔体贴,是那种毫无阴霾的晴朗,说完,又透过后视镜对戚许说:“哥,你再忍忍,马上就到医院了。”
“没关系,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有什么麻烦的,你是姜姜的哥哥,也就是我哥,不用这么见外。”
戚许说了声“好。”
“不过,哥你好端端的,怎么会伤到脚?”
“喝多了,手不稳不小心打碎了瓶子。”
“这也太不小心了。”徐嘉杰看姜莱,“没有伤到你吧,碎玻璃的处理很麻烦,如果还没处理,等会儿我回去弄。”
“已经收拾好了。”
“好吧,下次你别弄,受伤了很麻烦的,你看哥的脚……”
戚许的视线落在后视镜上:“还好,廿廿帮我做了处理。”
“廿廿?”徐嘉杰不明所以,侧头问姜莱,“你的小名?”
姜莱掐紧手心,在后视镜盯着戚许,没点头也没摇头。
戚许笑着问徐嘉杰:“好听吗?”
“好听,她没给我说过有小名,我一直姜姜姜姜的叫着。”
“叫她廿廿的人不多。”
的确不多,只有他一个。
十多年前,戚许目睹母亲出事故去世,因此患上失语症,整整六年一句话没有说过,是她不死心,陪着他一次次跑心理诊所。
那场事故发生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戚许从未对他人讲过,她也一无所知。
只是每一次戚许从诊疗室出来,透过汗津津的湿发,可以预见治疗的艰难。
戚国栋心疼儿子,家里有的是钱,哪怕戚许一辈子不说话,也不会影响生活,想劝两个孩子放弃。
她半夜偷跑进他的房间,用一根烂大街的棒棒糖,哄他不要放弃。
戚许刚刚睡着,迷迷糊糊地抬眼看她,问她是不是想偷懒不想学手语。
姜莱耍赖:“我为了哥哥学手语,哥哥为了我学说话,很公平的呀。”
戚许让她的手语水平要达到和他无障碍沟通才行。
姜莱答应,学得刻苦。
戚许的确很聪明,短短几个月,模糊地发出单音,叫的便是廿廿的“廿”字。
后来情浓到时,姜莱曾趴在他身上,勾着他的带着卷的发尾,故意用力,问他是不是在算计她。
戚许笑着否认,吻咬她的鼻子,让她无法再有力气质问。
现在的姜莱很想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好端端地为什么提起这个名字。
明明十几分钟前,他还在叫自己的全名,问她有没有想他。
那片刻的示弱和温存,被徐嘉杰的电话打断,幻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的戚许只是个说话噎人睚眦必报的坏家伙。
车子停在医院的停车场,徐嘉杰率先下车,“姜姜,我去推个轮椅,你扶着哥慢慢下来,小心点啊。”
“不用……”姜莱话还没说完,徐嘉杰已经匆匆推门跑向了亮着灯的大厅。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
寒气顺着开着的门钻进来,姜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围巾松散,她正要伸手去扶,戚许动作先于她一步。
他仿佛忘了脚上的伤,探身向前,手臂越过副驾驶的座椅,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她下颌旁的围巾边缘。
这个动作太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淡淡酒精味、消毒水和他本身清冽的气息。
他低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将那条羊绒围巾,一圈一圈,细致地缠绕在她的脖颈上。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做完这一切,像是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事,缓缓靠回后座,微微喘息了一下,额角因为忍痛而渗出细汗。
就在这时,徐嘉杰推着轮椅回来了,恰好看到这一幕。
“哥,你还好吗?”
“没事。”戚许面不改色地从车上下来,长腿落地,黑色西裤下配着的不是昂贵的手工皮鞋,而是一双黑色的毛绒拖鞋。
徐嘉杰“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道:“哥,你居然也喜欢这个类型的拖鞋啊?之前我要买,姜姜还嫌幼稚呢。”
半个小时前,姜莱接到徐嘉杰的电话,和她说收拾好就可以下楼时,她和戚许正一蹲一站,因着想没想戚许的问题,僵持不休。
徐嘉杰的电话拯救她于水火,她提着医药箱,打算从戚许家离开。
谁知戚许突然出声,说疼。
任何男人对于自己女朋友身边冒出来的异性都格外敏感,徐嘉杰也不例外。
徐嘉杰敏锐地问什么情况。
姜莱不知道戚许是不是故意的,瞪着他,缓缓解释了眼下的情况。
闻言,徐嘉杰揽下了把人送到自己医院的活儿。
姜莱不想花时间解释戚许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对面,面对始作俑者,冷着脸叫他跟着自己回家。
戚许的脚上包扎了好多层纱布,原本的鞋子穿不下,他的助理似乎对搬家一事并不专业,连拖鞋都没有替他准备。
姜莱回家一趟,从购物袋里拿出新的拖鞋,不客气地开口:“如果你再丢进垃圾桶,你就给我光着脚。”
黑色的拖鞋正好,不像蓝色的那双,小了一码。
戚许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爱屋及乌吧。”
五个字,轻飘飘的。
姜莱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血液冲上耳膜,轰轰作响,甚至不敢去看徐嘉杰的表情。
徐嘉杰显然愣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深想,笑得大大方方:“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喜欢这样的鞋子啊?”
戚许笑笑:“有个妹妹喜欢。”
“真羡慕你们有兄妹姐妹的,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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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做梦就想有个姐姐或者哥哥,能疼我罩着我。”
徐嘉杰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扶住戚许的手臂,协助他小心地挪到轮椅上,动作细致,毫无芥蒂。
戚许在徐嘉杰的搀扶下坐稳,听了这话,抬起眼,目光极深地看了僵硬的姜莱一眼,然后,轻飘飘的说:“那你来不及了。”
徐嘉杰只当是随口闲聊的终结,附和着:“哈哈也是,总不能穿越回去叫我妈在我之前生一个,就怕他们哪天突然给我变出个弟弟妹妹,那才真的吓人。”
两个人朝着急诊室的方向走去,只有姜莱站在原地。
潮湿的寒风终于穿透了严密的围巾,让她从内到外,战栗般的清醒。
她的存在对于戚许来说,无异于是平静生活里突然变出来的妹妹,狗皮膏药似的缠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地喊着。
是不是她也曾带给戚许诸多的厌恶?
“姜姜,别站在那里了。”
医院的人不少,在他们眼中严重到不行的脚伤,在其他需要躺着进出的病患面前不值一提。
好在有徐嘉杰这个合伙人在,医生给开了绿灯。
戚许右脚的伤口果然很严重,需要进行简单的缝合。负责处理的医生夸赞紧急处理到位,没有感染。
徐嘉杰在一旁附和:“也不看看是谁的女朋友。”
又开始说姜莱向来心灵手巧,她曾经在学校的义卖会上做了两只布艺金鱼,因为生动形象,差点让两个学生大打出手。
医生毫不夸张的惊呼,说真想见一见是什么样的手工。
徐嘉杰遗憾地摇头,说他当时在帮其他学弟学妹做事,还没来得及拍照就被人多付了几倍的价格买走了。
姜莱的视线始终落在戚许的身上,在听到布艺金鱼时,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曾经的她本就善于察言观色,又过于了解戚许,在他不能说话的阶段里,他的喜怒哀乐,她都能敏锐地感知。
哪怕现在因为吃药迟钝许多,也能分辨出他的不在意。
她隐约猜得到原因。
他对她的占有欲一直很强,不论是做妹妹时,还是做恋人期间,任何异性向她示好都躲不过他的刨根问底。
如今知道她把他视为专属的布艺金鱼,又做出来放在大庭广众之下义卖,他却毫无反应,足以证明,那短暂的不足三个月的炙热,彻底画上了句号。
如今他来到她的面前,不论是质问还是疑问,只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从医院出来,仍是徐嘉杰忙前忙后,姜莱心里愧疚,不该让自己的现任为前任如此尽心尽力。
出声阻拦,只换来徐嘉杰的一句:“异国他乡,咱们要是不帮哥,还有谁能帮哥。”
徐嘉杰说的没错。
徐嘉杰问戚许是不是直接回酒店。
戚许说:“还是回廿廿家吧,我还有东西落在那。”
姜莱猛地抬头:“我不……”
“廿廿,哥哥知道你在生气这几年我没有来探望你,但现在哥哥需要你。”戚许笑着,“你难道忘记了你从前答应过我,只要我需要,你随时都在的。”
姜莱的确忘了。
忘了戚许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6. N-不熟关系
提议被果断否决了。
但凡换作两年前,姜莱还可以照顾人。
她现在照顾自己勉勉强强,更何况去照顾一个腿脚不便的成年男性。
徐嘉杰提议让戚许住进自己的公寓,无论是空间还是环境,会比姜莱这间好一些。
戚许拒绝:“我不太习惯住在别人家里。”
此话一出,刚刚还哥长哥短的徐嘉杰有一点尴尬。
再迟钝,姜莱也察觉到一丝苗头,戚许对徐嘉杰带着敌意。
明明徐嘉杰替他跑前跑去,还两度把自己的拖鞋让给他。
他不识好人心,夹枪带棍。
姜莱牵了牵徐嘉杰的手:“他不喜欢的事太多,不用管他。”又别过头看戚许:“既然住不惯就回你的酒店去吧。”
戚许垂头:“也好,麻烦你们了。”
姜莱眼睛瞪圆,竟没想到戚许一口应下,打进了棉花的无力感。
戚许侧头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半段的路程略显尴尬,徐嘉杰开了车载音乐,偶尔和姜莱说上几句话。
姜莱心不在焉,一路下来徐嘉杰说了什么不清楚,自己答了什么,更不记得。
酒店距离姜莱的公寓并不远,徐嘉杰把车停在大门口,有侍应生上前帮忙搀扶戚许下车。
姜莱坐在车上没动,后知后觉戚许是住在她隔壁的,不知道怎么顺着话茬就来酒店了。
徐嘉杰给侍应生塞了丰厚的小费,叫他们把戚许送到房间,有什么事情多给些帮助。
侍应生连连点头表示顾客至上,请他们放心。
戚许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低垂着眼,任由侍应生把他搀扶着。
不知怎的,姜莱骤然幻视初到戚家第二天的情景,原本戚国栋和李滢雪要送她去新学校,戚许的大姑大姑父和他们的大儿子前来拜访。
说是拜访,实则是来声讨。
从闯进门开始,指着李滢雪的鼻子骂狐媚子而她是拖油瓶,质问戚国栋怎么什么来路不明的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
戚国栋极力护着母女俩,斥责戚芳不要胡说八道。
戚芳咄咄逼人,把戚许去世多年生母和生病的戚许拿出来说事。
后来吵了什么她并不清楚,戚国栋怕她们受伤,让她带着李滢雪上楼休息。
直到她看到一伙凶神恶煞的男人们从面包车上来,各个手提长刀长棍,气势汹汹闯进别墅大门。
她担心会有新的祸端,偷偷跑下楼。
结果来的这伙人是和戚芳一家讨债的,在门外连吼带叫,戚芳一家再没了嚣张气焰,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朝戚国栋要钱。
戚许的表哥梁望忽然起身,指着戚许的鼻子质问,是不是他在背后搞事?
野蛮人就是野蛮人,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戚许安静地坐在沙发一隅,对于无端的指责完全在状况外,浅褐色的眼睛满是茫然,眼尾微微泛红。
像没人要的大金毛,何其可怜。
和现在一模一样。
但也是他,在戚芳对她下手后,她明明签下了谅解书,仍旧选择大义灭亲,让戚芳在哈城待不下去。
戚许的大姑父一直在骂他是个疯子,不心疼自家人,把外来的野种当个宝。
姜莱嘴巴比脑子快,张口叫住了戚许。
戚许转过身,头发乌黑,眉眼英气十足,隔着不近不远地距离看着她。
姜莱动了动唇,缓缓开口:“记得听医嘱,按时吃药,伤口不要碰水。”
戚许淡淡嗯了声,转身继续向内走去。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渐渐挡住了她的视线,只是戚许个子高,她还是能在人群里一眼望见他。
“好冷。”
徐嘉杰打了个哆嗦,双手搭在姜莱的肩上,把人往车的方向带:“快上车吧,一会儿冻僵了。”
回去的路上,没有戚许的存在,氛围缓和了许多。
徐嘉杰和她说已经把礼物寄往国内了,不太确定戚国栋在元旦前能不能收到,但不会晚太久。
姜莱真诚道谢,换来徐嘉杰弹了脑门:“再这么客气,我真的一整天不理你了。”
“知道了,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你看,你又来。”
姜莱抿唇,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只留下一双狐狸眼扑闪扑闪的眨着。
美不自知。
徐嘉杰很想亲她,又因为在车上,压下了荒唐的念头,想到什么,又说,“早知道哥今天过来找你,我就不问戚叔叔要他的手机号了。”
姜莱侧头望过去,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徐嘉杰握着方向盘,说:“是袖扣的事,你前两天忙着交稿,我不想打扰你,又怕哥急用就联系了哥,把东西给助理了。”
姜莱默不作声。
徐嘉杰抬手过来摸了摸姜莱的脑袋:“别多想,没和你说是怕你分心,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是啊,这样省着你再专门跑一趟了。”
“那些东西……”姜莱话只说了一半,止住了话头,顺着徐嘉杰的话往下说:“挺好的,不然等我忙完黄花菜都凉了。”
门口的东西不是徐嘉杰准备的惊喜,那双鞋子也不是徐嘉杰买大了。
两人聊到两天后的元旦,要做什么菜,所需的食材。
姜莱会做哈城菜和苏城菜,恰好徐嘉杰是苏城那一带的人,为数不多的几次吃过姜莱做的菜,赞不绝口。
徐嘉杰是个高情绪的人,从不吝啬夸赞,热衷各种各样的尝试。画画唱歌钢琴做菜家政,还说将来要开一家提供价值情绪的家政公司。
“对了,哥打碎的是什么瓶子?”
姜莱晕乎乎的,说话不过脑子:“沐浴露瓶子。”
徐嘉杰一怔,不太理解戚许怎么会把沐浴露瓶子打碎,只问要不要再买一瓶。
姜莱反应过来,摔碎的不是她家的,是戚许自己的。
“不用,家里还有新的。”
“那就好。”
超市里逛了一圈,姜莱没提早上那一大袋子的蔬菜水果,买到重复的也不吭声。
到了公寓楼下,告别之际,徐嘉杰欲言又止,尽管姜莱不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也察觉出不对劲。
姜莱歪头问他:“你不舒服吗?”
“姜姜,你和哥是不是在闹矛盾?”
“为什么这么问?”
“自从哥来了以后,你几乎没和哥说过几句话,态度也怪怪的。”
姜莱垂眼,盯着鞋面,上面有一块淡淡的脏污,是在医院那会儿,被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踩了一脚。
那个母亲一直说着“sorry”,姜莱同样回了几遍“Itdoesn''tmatter”。
静默的时间有点久。
姜莱慢慢开口:“我之前应该和你提过,我和他是重组家庭的半路兄妹,我在戚家住了三年,交集最多的是国栋爸爸和翠姨。”
翠姨是戚家的住家阿姨,因为年头久,和戚家一家关系格外好。
“那他今天在车上怎么会说那样的话。”
“他不止我一个妹妹,张冠李戴了吧。”姜莱目光放空,喃喃道,“我和他不熟。”
不熟的两个人在隔天晚上又见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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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接到戚国栋的电话时,姜莱正在厨房炒菜,戚许买了太多的菜,她想在元旦前多消耗些。
住在楼下的小姑娘珍妮闻着味儿,端着饭碗就上来了,乖乖地坐在饭桌前,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手机也是她送进来的。
珍妮长得很甜,脸上有一点婴儿肥,很像她高中三年的同桌,八卦的性格也如出一辙。
“姜姜姐,国栋爸爸是谁啊?”
姜莱抬手戳在珍妮额头上:“大人的事少打听。”
“我就比你小两岁,算起来你来伦敦的时候,还没有我大呢。”
姜莱朝着锅的方向颔首:“自己盛。”
走到窗边,接起电话,电话那端的环境闹哄哄的,夹杂着英文和中文,一时间盖住了戚国栋的声音。
“国栋爸爸,你在哪里?”
戚国栋的声音难以疲惫,又略带兴奋:“姜姜,我在机场,我昨天收到你哥助理的电话,听说他脚受伤了,我不放心飞过来看看。”
“你自己过来的吗?”
“是啊。”
姜莱舔了舔唇:“哥哥知道你来吗?”
“他不知道,电话里也叫我不要来,我想着他要是不严重,助理也不会联系到我这,我脑袋一热就买票来了。到了才想起来,我连你哥住哪我都不知道。”
“那你在机场等我,我这就过去接你。”姜莱边说边往卧室走,从衣柜里拿出大衣,往身上套,“那边有休息室,你进去坐着等。”
戚国栋像听安排的小孩子似的,连连应着,最后有点犹豫:“姜姜,你和你哥还好吗?”
姜莱的动作一顿,知道戚国栋问的是什么。
“挺好的,哥哥受伤还是徐嘉杰开车送的。”
“嘉杰是个好孩子。”
戚国栋叹气,不知是为了谁。
姜莱嘱咐珍妮吃完记得刷碗,记得帮她带好门,珍妮嘴上吃着排骨,朝她比了个“OK”。
在机场的休息室接到戚国栋,戚国栋提着一个大行李箱,朝着她挥手,眼睛红通通的。
姜莱一下就想到那年初见。
她推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跟在李滢雪身后,见戚国栋怀抱大束玫瑰,举着欢迎她们的牌子。
一晃竟过去七年了。
姜莱一如初见那般,抱了抱戚国栋:“国栋爸爸。”
戚国栋眼泪掉下来:“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
戚国栋哭得她有点手足无措,也跟着掉眼泪:“我有好好吃饭,是我长高了,所以看着瘦了。”
“爸爸当初不该答应你来这么远的,想见你一面都难。”
“是我自己选的,和你没关系。”
当初她只想逃得远远地,离开李滢雪的掌控,没有考虑过后果,更没有考虑过戚国栋的感受。
这个把她当成亲女儿疼爱的老父亲,眼睁睁地看着她拽着自己的亲儿子坠落,又不得不把她送离身边。
早知后来的结果,会不会后悔当初把她带回家呢?
“对不起,国栋爸爸。”
“哪里怪你啊。”
父女俩在人来人往的通道里,哭了好一会儿,姜莱抹着脸:“我们先走吧。”
戚国栋安安静静地跟在姜莱身后,看她熟练的用英文和司机交流,眼眶又开始泛酸。
一个小姑娘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又赶上病毒大爆发,每天在电视上看触目惊心的报道和售罄的机票,根本不敢想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初千不该万不该的是让他们分开。一个在国内痛苦,一个外国外遭罪。
像什么话。
7. N-一枕槐安
戚许是自己拄着拐杖下来的。
金属拐杖叩击地面,发出清冷的哒哒声,他走得慢,但脊背挺直,不见一丝狼狈。
与一身矜贵相反的是,脚上的黑色毛绒拖鞋,受伤的右脚虚点着地,那只鞋也跟着摇摇欲坠。
额发垂下几缕,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拂动,视线掠过姜莱,落在戚国栋身上,说:“怎么还是过来了?”
戚国栋瞪着他:“我能不过来吗,在电话里说没啥事,拐杖都拄上了还不算大事?”
戚许耸肩:“腿不是好好的。”
“呸呸呸,少在这给我说晦气话。”
戚许微掀眼皮,看向姜莱:“哭了?”
什么事都藏不住戚许。
姜莱徒劳地否认:“风吹的。”
戚许不置可否,一手拄拐一手去拿戚国栋的行李箱,硕大的,重量十足。
戚国栋打落他的手:“你都这样了,管好你自己吧。”
戚许倒没硬拉:“你拿这么多行李,要定居在这吗?”
“我的事你别管。”
姜莱跟在身后,看两父子你来我往的斗嘴,是过去从未见过的画面。
或许在戚许得失语症前,父子俩就是这般相处,只是后来发生太多事,让那个家失了温度。
好在如今又恢复如从前。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匀速上升的钢铁盒子。单调的嗡鸣音,让空气变得稠密。
戚国栋仔细检查着戚许的身上,确认除了脚之外,再无其他伤才把心揣进肚子里。
身为父亲,还是不忘数落着:“不是来开会的,怎么会伤了脚?”
“喝多手滑没拿住瓶子。”
“医生不是叫你不要喝酒,还想胃穿孔?”
姜莱猛地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光滑的壁面上,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戚许仿若被轻轻“钩”了一下,视线落点从冰冷的数字,移到了她有些怔忡的眼眸里。
一刹那,时间有了短暂的黏滞。
戚许率先移开视线,长指勾着拐杖,有意无意地摩挲:“应酬。”
“什么应酬值得你这么拼?”
戚许没说话。
电梯“叮”地一声响,梯门打开,戚许走出电梯,朝着房间走去。
戚许所住的套房比她那间小公寓还大些,他招呼戚国栋坐下,自己则拄着拐杖帮戚国栋泡茶。
戚国栋打量着房间,起身接住茶杯:“给姜姜也倒一杯。”
“嗯。”
戚许嘴上应着,却没有倒茶,而是走到床边坐下。
金属拐杖立在墙边,微微下滑了几寸,最终停下来。
戚国栋“啧”一声:“叫你给妹妹倒茶,你怎么还坐下了?”
戚许拿起话筒,听戚国栋还在念着:“你妹妹大老远去机场接我,给我送到你这来,喝你一口水咋这么费劲?”
客房电话接通,戚许用流利的英语叫了一杯鲜榨橙汁。
戚国栋开的旅行社会跑国外线,他的英语也不差,听到戚许的话,悻悻地闭了嘴,拍了拍身旁的沙发。
“姜姜,别站着了,快来坐。”
姜莱坐下来,半磕着眼皮,盯着茶杯上缭绕的白雾,又开始走神。
果汁是机器人送过来的,戚许拿进来放在姜莱手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茶杯:“想喝茶?”
姜莱摇头。
她在吃药,不能喝茶。
“想喝也不行。”
姜莱抬头看他。
戚许避开了她的视线,自顾自地坐回距离她很远的床边。
戚国栋打量着房间,桌子上的电脑处于休眠状态,旁边摞着一沓资料,还有只剩丁点的咖啡。
“怎么就你自己,助理呢?”
戚许因为脚伤好多会议无法参加,离开的时间只能延迟,助理忙前忙后地疏通,多数时间还是他自己在酒店。
“这怎么能行,先不说酒店的设施不便利,你这样子怎么照顾自己?”
“问题不大。”
“你要是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压根就不会让自己受伤。”戚国栋念叨起来没完没了,“你们这些孩子,不知道从哪学的,只知道报喜不知道报忧。”
“在你们眼里,什么伤算伤?”
“把我这个爹当摆设?”
“别说了,再说就多了。”
“多什么多,你看看你的狼狈样,要是真能自己解决问题,咋还要麻烦姜姜男朋友专门……”
“爸,”戚许打断戚国栋的话,“吃晚饭了吗?”
“哪有时间吃,姜姜刚做好饭就被我叫出门了,我俩现在还饿着肚子听你狡辩呢。”
戚许起身,一手拿拐杖一手拿衣服:“走吧,带你们去吃饭。”
“去哪吃?”
“中餐厅。”
“还去什么中餐厅,你不是在这边租了间公寓,咱们别住酒店了,干脆回那边住吧。”
“那边地方小。”
“地方再小也是个家,天天住酒店像什么话。”
“酒店也是住人的地方。”
“你要是能在我面前好好跑两步,我就啥都不说了,二话不说立刻打道回府。”
戚国栋话里话外就是要戚许回公寓住,听到戚许和司机报出公寓地址时,转头看姜莱。
“你哥和你住在一个公寓啊?”
姜莱点头:“是啊,我也才知道呢。”
她又开始说谎了。
戚国栋瞪了眼戚许:“兄妹俩离得这么近,干什么舍近求远住酒店,你将来要是过来出差,也好给姜姜一点照顾。”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哥的?”
姜莱抿唇,不驳戚国栋的话。
四年前,戚国栋见到吻在一起的两个人,巴掌实打实地丑在戚许的后背上,也是一遍遍问:“你到底是怎么当哥的?”
“谁教你干出这种事的?”
“你是不是疯了?”
戚许不说话,在手机上和助理沟通退房的事情,又叫他帮忙跑腿,需要买的东西稍等列目出来给到对方。
楼层太高,戚国栋提溜着行李箱,姜莱想搭把手,戚国栋不让:“你扶着点你哥,别哪下没站稳轱辘下去。”
姜莱点头应好,局促地站在戚许身边。
楼梯间声控灯的光线,昏黄而陈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打碎在乌漆嘛黑的台阶上。
戚国栋呼哧呼哧地走了半层楼,回头见两个人还站在那:“你们俩表演木头人呢?”
姜莱局促地掺起戚许的手,声音不大:“走吧。”
戚许高她太多,她必须将他的右臂绕过自己后颈,这个姿势迫使他的身体不得不向她这一侧倾斜。
每一次上行,拐杖先探向上一级台阶,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并没有把全部力气放在她身上,仍是用完好的左腿施力。
一个人上下几次都不会累的楼层,偏偏这一次,呼吸乱了,节奏也乱了。
视线被局限在眼前一片狭小的区域。
她只想快点上到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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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戚许的气息滚烫,喷薄在她发顶和额际,垂眼,便看到她沁出汗珠的洁白后颈,和那微微颤抖的绒绒的碎发。
他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戚国栋停在四楼,等了好半天,才看到俩人晃晃悠悠的上来。
“你俩的腿脚加一块快没有我这个五十多岁的人好。”
“证明国栋爸爸你还年轻。”
“小嘴还是这么甜。”戚国栋往姜莱房门口站了站,“你哥屋子什么没有,先去你屋坐坐吧。”
姜莱从戚许的臂下钻出来,微微喘着气,从包里摸出干巴巴的一片钥匙,开门,开灯,屋子里还留有排骨和饭香。
饭桌和厨房收拾得很干净,小姑娘留了两颗桃子在桌上,当做这顿饭的回礼。小姑娘饭量不大,锅里还焖着不少排骨,饭锅里的饭只没了一勺。
冰箱里还有辣椒鸡蛋土豆,怕戚国栋太饿,想做一个辣椒炒鸡蛋,算着应该够三个人吃。
谁知,她刚拿出鸡蛋,就听见戚国栋在客厅叫他。
戚国栋的行李箱摊开着,里面全是好吃的,全是姜莱爱吃的。
“时间太赶了,准备的不充分,这还是你翠姨帮我一块弄的,要是我来估计更是一团糟。”
姜莱一时忘了反应。
戚国栋无所察觉地念叨着:“国外不敢国内,一样的食材也不一定做出一样的味道。一看你平常就不好好吃饭,快瘦成麻杆了。”
姜莱鼻尖泛酸,笑着:“哪有那么夸张。”
“还没有呢,问问你哥,是不是瘦了好多?”
一直靠在墙边的戚许,目光顺势落在她身上。
从她微湿的鬓角开始,掠过那缕粘在颈侧的头发,小巧精致的一张脸,眼睛鼻尖泛红,为了忍住眼泪,嘴唇咬得泛白。
再向下,纤细的脖颈,瘦弱的肩膀,不盈一握的腰肢,笔直的双腿。
是记忆里的姜莱,又不完全是。
过去她总是笑盈盈的,灵动活泼,如今更多的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姜莱被他如实质的眼神烫到,所过之处,让她下意识地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时间被这黏着的视线拉长了。
终于,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她眼睛,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扯断无形之中缠着的丝。
“瘦了。”
戚国栋鼻孔出气:“既然你两个眼睛都看到瘦了,还在那里干站着做什么,不是会做饭,快给你妹妹做饭去。”
戚许勾唇笑:“我现在是病号。”
“你是啥都得做,谁让你是哥哥。”
姜莱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眼睛:“我来就好。”
姜莱逃也似的躲进厨房,戚国栋在外头教训戚许,让他把东西放冰箱,眼里要有活儿。
戚许默不作声一手拄拐一手提着东西,只用一只手,每次只能拎一袋,一趟趟进出厨房。
姜莱继续炒菜,头也没回:“你别弄了,一会儿我自己来就好。”
“东西不多,没几趟了。”
“那也不用。”
“你不用这么紧张,既然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我不会再做什么。”
“什么意思?”
“你这几天拼命想要向我证明的,”戚许关上冰箱门,重新凝着她,“我们只是普通的兄妹关系。”
姜莱攥紧炒勺,没有说话。
“是我该向你道歉。”
“你想说什么?”
“当初你闯进我的房间坐在我腿上亲我的时候,我该拒绝的。”
8. N-悬河注水
抽油烟机正在工作中。
电磁炉因为运作发出嗡嗡的声音,混合着神经来回拉扯的声音。
戚许没有来得及脱掉外套,一身黑色的大衣,靠在白色的冰箱上,手指轻轻点着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徐嘉杰的字——
冰箱里的水是我的,你的水在保温瓶里~
“还有第一次的时候也是,我不该在你喝多了说想要的时候就给你。”
姜莱脑袋里的弦彻底崩断,手心被炒勺的柄硌得生疼。
不会说话的戚许会用沉默来表达他的情绪,会说话的戚许牙尖嘴利,轻易挑拨她的情绪。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是真的在为过去忏悔,还是单纯的激怒她。
戚许像是没有感受到她的情绪,继续说:“作为哥哥,没有指引你走向一条正确而光明的路,反而带着你沉沦,是我的错。”
姜莱的喉咙像堵了一根刺,哑着嗓子问:“是不是轮到我了?我也该向你道歉,不该进入戚家,不该缠着你,不该向你示爱?”
“这不是你的错。”戚许如同一个合格的哥哥,柔声说,“那时候你还小,很多事情由不得你。”
“所以,我该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吗?”
“不要说气话。”
姜莱瞪着眼,因为激动,眼角险些沁出生理性眼泪。
“姜姜,我们重新做回兄妹吧。”
戚许不紧不慢地站直身体,修长的手指敲在冰箱上,便利贴本就不太粘了,飘飘然地落在地上。
“抱歉。”
“谁想要听你一直道歉?”
戚许一怔,指着地上的便利贴:“不小心弄掉了你男朋友的温馨提示,我腿脚不便,没法捡。”
姜莱噎了一下,咬唇不语,瞪着他。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爸年纪大了,你只身在外,我只想好好照顾你们。”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长大了,身边有朋友,有爱人,不需要家人很正常,但不要让爸知道,他会难过。”
“他是他,你是你,不要混为一谈。”
“姜姜,爸很担心我们。你离开后,爸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偶尔还会不舒服……”
几乎是掐住了姜莱的命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吞不下吐不出。
“国栋爸爸他……”
“他现在很好,我希望他以后也能好。”
姜莱手指来来回回的搓着,火烧一般灼热:“我明白了。”
“你先出去吧,陪爸说说话,剩下的我来吧。”
姜莱走出厨房,回头看了眼操作台前的戚许。
他常年锻炼,身材并不是表面看着的这般清瘦,宽肩窄腰,背脊挺直,做菜也一本正经得像在做题。
厨房的灯光在他身上晕上一层金色。
姜莱有一瞬的慌神,仿佛看见了四年前的戚许。
那时候她忙着高考,学到晚上总容易饿,不好意思麻烦睡着的翠姨,发消息指使隔壁的戚许给他找点吃的。
那时候他就像现在这样,穿着深色的家居服站在操作台,熟练地颠勺炒饭。
夜晚的别墅,静悄悄地。
她没骨头似的靠在门上,不客气地指挥着:“多加一点火腿肠,切得大块一点,不然吃起来好硬。”
对上戚许那双宠溺的眼睛,她笑得更甜,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就这么大,小了大了都不行哦。”
“嚓嚓”几声。
锅铲与锅发出磕碰的声音。
戚许回过头,那张脸和记忆中的完美重叠,又完全不同。
他的脾性让她陌生。
戚国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边吃边夸,拿出一瓶翠姨腌的咸菜:“你翠姨每年腌咸菜疙瘩都多放一点糖,说你爱吃。”
“那你们吃着适应吗?”
“翠姨的手艺你还不知道吗?怎么做都好吃。”
姜莱笑着:“确实是。”
旁边伸过来一筷子,是完美剥离出来的咸蛋黄:“翠姨今年的鸭蛋腌咸了,青不好吃,只吃黄就好。”
戚许的适应能力和执行力一向很强,完美的退回哥哥的位置,说到做到。
“谢谢哥哥。”
戚许嗯了一声:“之后我会经常过来出差,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带过来。”
“我知道了。”
戚国栋视线在两人身上走了个来回,想看出点什么,却完全跟不上小年轻的想法,只能另起话题。
一顿饭吃出了久违的家的感觉。
戚国栋说了不少旅行社的乌龙事件,说司机吴叔老树开花和旅行社人事部的大姐恋爱了,又说花房引进了几个新品种的花,开得很艳。
无人提前尘往事。
吃完饭,戚国栋使唤戚许去刷碗。
戚国栋没把戚许当病人,也没把他当人。
姜莱想要帮忙,被戚国栋拽住:“刷碗用手不用脚,没事的。”
电视机的声音有点大,险些盖住了敲门声。
姜莱把电视的声音调小,的确有人在敲门,声音比刚刚重了些。
戚国栋看了眼墙上的时间:“这个点是嘉杰吗?”
厨房那边传来碗盆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水龙头被猛地拧开的哗啦声,水流很急,砸在水槽里噼啪作响。
戚国栋“啧”了一声:“你哥手脚没个轻重,真怕他把厨房拆了。”
姜莱去开门,路过厨房时扫了眼,戚许正在给碗控水,并没有注意到外边的动静。
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三十岁左右,金发碧眼,戴着眼镜。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个和熙的笑:“你是戚总的妹妹吧?”
没等她开口问,男人主动自我介绍:“我是路晋升,是戚总的助理,来给戚总送东西。”
路晋升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和那时出现在家门口的袋子一模一样。
戚国栋走了过来:“小路来了啊,快进来,你家戚总在厨房干活呢。”
路晋升大抵是见过不少大场面,面不改色地把购物袋放下:“戚叔,我就不进去了,东西放着了,缺什么少什么就给我发消息,我送过来。”
“好好好,你回去早点休息啊。”
等戚许收拾完厨房,戚国栋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和姜莱热火朝天的讨论剧情,手边是从国内带来的草莓果干。
姜莱的脑袋小幅度的一点一点,又长又黑的头发从后背往前面窜,遮住了大半张脸。
像极了在课堂上,与困意作斗争的学生,人醒着,魂睡了。
“爸,我们回去吧,太晚了,姜姜该睡了。”
“哎呦这个点了,”戚国栋起身拍了拍手,“赶紧走,你助理东西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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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来了,你可得给人家加薪,这大半夜的给你忙前忙后的。”
“我给他开的工资是你想不到的数字,别操心别人的事了。”
姜莱站在门口,目送父子俩走到对门,戚国栋朝着她摆手:“快去睡吧,明儿见。”
“晚安。”
回到房间,姜莱先去卧室拿药,早就过了吃药的时间,她来不及烧水,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灌了下去。
本来还有些困意,彻底消退。
她打算干点消磨药效到来前的时间,可房间被戚国栋和戚许收拾了一番,根本没有她下手的空间。
电视还开着。
她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还是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脑袋里的思绪一点点地飘忽。
好多前尘往事往脑袋里钻。
因为生父讨厌被丢掉的小狗,因为考了班级第二被罚不许吃饭,因为弹错了一个音被抽到肿起的手,因为戚许不理她被指着脑门骂……
也不全是坏的。
拉近和戚许关系的那碗腌笃鲜,在车上分食的红薯,还有她差点被戚芳安排的人掳走,他跑向她时的身影……
姜莱回忆着,精神越来越活跃,再也睡不着了,从床上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一点点的写字。
抽屉里同样的本子有一摞,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直到窗外浮现出铅灰和蟹壳青的天色,精力完全排空,倒回床上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梦到了初到戚家的那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扑簌簌地打着旋儿地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鞋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脆响。
她和李滢雪坐着戚国栋的车驶进一片因雪变得素白的别墅区。
三层大别墅,外表刷着奶黄色的漆,看起来暖融融的,院子很大,配了泳池和花房,贵气却不俗套。
车刚停稳,戚国栋忙下车为她们撑伞开门,不让她们被风雪沾染。
伞柄晃动,雪花沿着伞骨滑落,透过黑色大伞的伞沿,她的目光不经意向上瞥去——
二楼一扇窗前,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雪花在玻璃外打着旋地飞舞,将那人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叫人看不清模样。
想细看之际,那道身影悄然离开。
走进玄关,那道瘦高的身影出现在楼梯顶端。
姜莱抬头望去,是十七八岁时的戚许,穿着松垮的黑色毛衣,脸色苍白,眉眼间与戚国栋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精致立体,有明显的混血感。
戚许的母亲是漂亮的俄罗斯人,所以他的长相优越到过分。
他站在那,一双浅褐色的眼,平静的俯视着。
戚国栋招呼:“儿子,快下来见见滢雪阿姨和妹妹。”
戚许缓缓走下楼梯,步伐轻得几乎无声,站在她们面前。
他很高,比姜莱高出一个头还多,完完全全笼罩着她。
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像一只毛发软软的大金毛。
看起来很好摸。
她向前一步,向他伸手:“下午好啊,哥哥。”
戚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下移,落在她手上,停顿几秒,又回到她的脸上,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姜莱笑着:“我是姜莱,是你的妹妹。”
是故事的开端。
是他们要回去的位置。
9. N-枯鱼之肆
姜莱的房间被安排在别墅的二楼,在戚许的隔壁。
在她主动示好招呼后,戚许并没有理会她,而是从冰箱里拿了水,自顾自地回了房间。
姜莱只从李滢雪的口中知道戚许生了病,但具体什么病,戚家上下一致缄默。
楼下匆匆一面,戚许好手好脚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难道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
晚饭时间,戚国栋提出带她们继续逛逛,姜莱在李滢雪的眼神示意下,开口问:“国栋爸爸,我能去找哥哥玩吗?”
戚国栋犹豫一瞬,似在斟酌。
李滢雪挽过他的胳膊,细声细语说,两个孩子在同一屋檐下,总要打交道,早晚的事。
戚国栋没有拒绝的道理,摸摸姜莱脑袋:“那就去吧,你哥哥要是不理你,你别难受,他生了病,不是故事的……”
“我知道的,国栋爸爸。”
李滢雪朝她使眼色,姜莱悄悄点头,蹦蹦跳跳地往楼上跑。
戚国栋在身后喊了句:“慢点,别咔倒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她走向戚许的房门口,两扇合起的门扉,透不出一点光亮。她看过自己房间的窗户,看不太清大门口的方向。
那时站在二楼向下望的人,是戚许。
他知道她们来了,也下楼了,明晃晃的忽视是下马威吗?
姜莱抬手敲门:“哥哥,是我。”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姜莱不急不恼,明知故问:“哥哥,你在吗?”
“哥哥,我来找你玩啦。”
话音未落,门突然打开一条缝。
戚许站在门后,一道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斜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他垂眸,看向面前还不到他肩膀的小姑娘。
姜莱是跑上来的,气还没怎么喘匀,白皙的脸上泛着红,黑色长发乱蓬蓬的散落,仰着头。
戚许眼中有一丝戒备,尽是对她这位外来者不加掩饰地打量,让她品出些许苗头。
“哥哥,你讨厌我呀。”
平铺直叙的结论。
戚许盯着她。
姜莱回视,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无论是认同还是反对,总归是要有点反应。
结果,通通没有。
两人微妙地僵持着。
姜莱眨眨眼睛,伸手在戚许面前摆摆手:“哥哥,你是不是被我的话吓到啦?”
戚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冰凉的指腹贴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浅眸落在她的脸上,好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阴谋诡计。
姜莱心脏怦怦直跳,不由地咽下口水,生怕他看到四个大字——居心叵测。
她抽出手,矮了下腰,像只猫似的从他的肘下溜进房间,笑嘻嘻的:“我开玩笑的,哥哥,你看起来就是大好人诶。”
说完,姜莱巡视着戚许的房间,与她那间被精心装扮过的公主房截然不同。
灰白色的墙壁,深色木质地板,一张大书桌,一把椅子,还有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唯一的装饰是桌边的一盆多肉,长势不太好,有些发黄干瘪。
从里到外透着股冷硬。
和戚许一样。
姜莱的注意力到处瞟,落在桌上吃完没来得及收走的餐盘:“哥哥,你一个人吃饭无不无聊呀?”
“哥哥,锅包肉好好吃啊,比我去的东北餐馆好吃百倍。”
一口一个“哥哥”,熟稔到仿佛她叫了好多年似的。
见戚许还站在门口,姜莱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在他眼前摆手:“哥哥,你有听我说话吗?”
这一次,戚许往旁侧歪了歪头,躲过她的手。
姜莱试探的拉他的手:“哥哥?”
他的手骨节分明,筋络清晰,宽大修长,比她的手长出好大一截。
不知道他是忘了反应,还是不排斥,任她牵着,走回桌前。
姜莱松开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脑袋搭在桌上:“哥哥,你的房间好暖和啊。”
“这里的冬天一直这么冷吗?”
“不穿羽绒服的话,是不是捱不过去呀?”
任凭姜莱说出花来,戚许仍是油盐不进,静默地看着她。
姜莱倒不气馁,比起戚许的闷不做声,当年李滢雪为了得到商场经理的好感,愣是让她和经理自闭的女儿做好朋友。
事实证明,只要足够努力,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知道是不是翠姨上来收餐具,她想要帮忙,一着急,手肘不小心碰到一旁的物件。
“砰”的一声,是相框倒了。
姜莱正要伸手去扶,旁侧伸来一只大手,劈手夺过相框,倒扣在一旁。
“我不是故意的……”
姜莱吓得一凛,抬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再看又只剩下一片平静。
“哥哥,你生气了吗?”
戚许眉头轻蹙,没有说话。
自知闯祸,姜莱乖乖的站在桌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惹来嫌弃,前功尽弃。
“你别生气,我下次一定小心,保证不破坏你屋子的完整性。”
戚许指着她的手,又指向门。
赶人意味明显。
姜莱摸摸鼻子:“哥哥,那我先回房间啦,明天见。”
门不声不响地在身后合上。
咚咚,咚咚。
大门的方向传来间断的敲门声,从轻到重。
姜莱慢慢的从睡梦中抽离出来,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老破小的公寓,不是那间装修精致的公主房。
敲门声停了。
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戚国栋的声音尽是担心:“姜姜,你还好吗?我敲门你没有应,是出门了吗?”
“我没事,睡得太沉了,这就给你开门。”
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显示时间,九点过半。
戚国栋手上提着早餐,着急忙慌地进屋,随手带了门,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不放心地将手落在她额上,又摸了摸自己的。
姜莱被他惊弓之鸟之态逗笑:“国栋爸爸,我真的没事。”
“外边下雪了,怕你受冻。”
“还好的,屋子里的温度没有那么低。”
“再高也没有咱们家里供暖暖和。”
自从今年毕业后,戚国栋试探过很多次,话里话外无非是想让她早日回国。
姜莱假装听不出来,岔开话题,各聊各的。
戚国栋叹气:“你说说你和你哥,一个比一个忙,我老了老了,孩子没一个在身边的。”
姜莱抿唇,去厨房拿了三副碗筷和碟子摆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戚国栋瞥了眼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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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准备你哥那份,他回去就抱着电脑干活,也不知道晚上睡没睡,我刚刚过来看他还抱着电脑呢。”
“那他不早饭吗?”
“管他呢,我看他就是病得太轻,哪次真的让他在医院住个十天半个月就老实了。”
“哥哥的胃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上个大学跟拼命一样,和同学开创工作室什么的,没白天没黑夜的,给自己弄医院去了。”
姜莱不知心里什么滋味,心疼又无措。
那是一段姜莱完全没有参与过的人生。
戚许上大学时,是一家人去送的,因为她的要求,他和校方申请外宿,因他的情况特殊,学校自然同意。
他每天开着车上下学,顺带着辅导她的功课,并未提过他的校园生活。她并不知道他的同学是谁,和谁交好,更不知道他有创业的心思。
“不提他了,他自己不知道爱惜身体,还指望着谁关心他。”戚国栋拿出一块面包咬下去,脸皱成一团,“太难吃了,跟放在外边过了好几个夜的死面馒头。”
形容得过分贴切,有点好笑。
姜莱全然笑不出来,沉默地从袋子里把中式早餐拿出来推到戚国栋跟前:“怎么想着买面包了?”
“我去那边餐厅买早餐,看到好多人在超市排队买这个,想着买一个尝尝。”
“干吃比较难嚼,最好就着热牛奶。”
“你在这里就吃这些东西,怪不得不长肉,又贵又不好吃,哪有咱们的大包子好吃。”
生怕姜莱听不清楚,戚国栋加重了叹息的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
戚国栋买的早餐不止三人份,自然剩了许多,戚国栋头不抬眼不睁:“你哥一顿不吃啥事没有,剩下的这些咱们爷俩中午当主食吃。”
姜莱端着盘子,没有下一步动作。
“惦记你哥的胃?”戚国栋问,“他没事,这不前天喝酒也没出事?”
越是这样说,姜莱越是担心。
好好的天之骄子,先是失语了七年,好不容易能说话了,身体又出了其他毛病。
命运还真会作弄人,怎么就逮着一个人祸害?
姜莱还是把剩下的早餐加热一遍,端了出去,站在走廊深吸口气,缓缓敲门。
没听见里面的人应声,倒是听见拐杖磕在地面的声音,由远至近。
门打开了。
戚许身着一身墨蓝色的睡衣,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的蓬松感,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恣意翘着。
“你刚刚在睡觉?”
他点头,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发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眉骨:“爸在你家?”
“嗯,我和爸刚吃完早饭,还剩了些,给你送来了。”
“谢谢。”
姜莱舔了舔唇,尽量保持自然:“爸说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
“放心吧,爸惯会夸大其词,小问题也被他说得天塌了一样。”
“好。”姜莱把盘子放在桌边,手指互搓,斟酌着即将开口的话。
“昨天你提出的建议很对,国栋爸爸年纪大了,不该再为我们的事劳心伤神。我和你的事全当是噩梦一场,醒了就忘了,以后和平共处吧。”
“什么噩梦?”
姜莱看向他。
戚许笑笑:“你一直是我的好妹妹,不是吗?”
10. N-兄友妹恭
这场雪下得有点久。
城市被一层白色笼罩着,寒冷压不住大家的兴致,下午开始主街上陆续热闹起来,只为庆祝跨年夜。
从对门回来后,姜莱和戚国栋开始准备晚上的跨年夜,因为要过来的人来自天南海北,众口难调,做菜并不容易。
她和徐嘉杰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吃火锅。
食材和房间装饰早就买好了,只差后续的处理工作。
戚国栋一向注重节日氛围,过去逢年过节,总是费力张罗,全家上上下下,到处充满喜气之色。
这次布置起来也是格外卖力,姜莱反而成了打下手的那个人。
姜莱说不上什么滋味,来伦敦四年,唯有此刻有了节日的实感。
戚许从对门过来时,见戚国栋正踩着椅子贴胶带,旁边站着提溜着串灯尾巴的姜莱。
“姜姜,贴得齐不齐?”
姜莱往后退了几步:“齐的。”
戚许见姜莱为了迁就戚国栋的高度,跟着踮脚,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和戚国栋说:“小心点,一把年纪,不怕闪了腰。”
“既然看见了,还不过来搭把手?”
戚许步伐不快,走过去,几乎贴在姜莱的后背,身前的小人几乎僵成了钢板,呆呆的,任由他接过姜莱灯串。
布置得差不多了,戚国栋又去厨房忙活午饭,留戚许和姜莱在客厅收拾残局。
念及戚许腿脚不方便,姜莱让他去沙发上坐着,自己拿着扫帚打理彩条掉落下来的碎屑。
“你男朋友什么时候过来?”
“医院有点忙,他要晚一点。”
“平时也这么忙吗?”
姜莱把垃圾装袋,束口:“差不多吧。”
“既然这样,以后别买这么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还好,他本来打算帮我一起布置的,没想到节前会有这么多病人看牙。”
“但你说他平时也很忙。”
姜莱警惕着:“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关心我妹妹谈的这位男朋友,到底合不合格。”
“他很好,不需要你给他打分。”
“真的好,还需要为他辩解吗?”
戚许没有把话题继续往火线上引,拄着拐杖去厨房帮戚国栋。
留下略显挫败的姜莱,还站在原地,俨然还没能适应兄友妹恭的场景。
四点多,徐嘉杰开车载着中餐厅的陈卓一块过来的,陈卓带了一个大的保温袋,里面装着一大份牛肉蒸饺。
是她和餐厅老板一块包的,国人讲究习气,今天店里人特别多,她是忙里偷闲跑出来的。
“我和老板把最大个的,最好看的都装进来了。”
徐嘉杰带了一份蛋糕,在后边关门,说:“还好蛋糕是提前订的,糕点师傅挤奶油的手都要冒烟了。”
“姜姜,是你的朋友来了?”
戚国栋从厨房出来,视线越过姜莱和他们打招呼。
徐嘉杰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的,半天憋出一句:“戚叔叔?”
“小徐来了啊,我刚刚在厨房还没太听出你的声呢。”
徐嘉杰和戚国栋聊过很多次,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不显陌生。
“戚叔叔,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啊?怎么没和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昨晚到的,太晚了就没和你知会。”
陈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太明白彼此的身份,姜莱正挨个介绍,厨房门再次打开。
戚许从里面走出来,手上端着洗好草莓:“水果洗好了,大家坐下聊。”
“你……”陈卓惊讶地指着戚许,“你”了半天没有后话。
姜莱不明所以:“阿卓,怎么了,你们认识?”
戚许笑着放下果盘,似乎认真地打量了陈卓几眼。
陈卓瞬间磕巴:“我……我……”
“是妹妹的朋友吧,你好,我叫戚许,很高兴认识你。”
陈卓紧忙开口:“你好你好,我叫陈卓,和姜姜做过一阵子同事。”
两人再自然不过的互动,仍旧让她品出一丝端倪,借由戚许离开的空档,姜莱抓住一直逃避她视线的陈卓。
“你认识我哥哥?”
“怎么可能!”陈卓拔高音量,见人看过来,连忙压低声音,“我是觉得他好帅啊。”
“只是这样?”
“不然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三百天都在中餐厅,上哪认识你哥去?”
也对。
一个常年在国内,一个常年在国外,根本没有认识的机会。纵使姜莱觉得不对,也只能干觉得,找不到一丝实质证据。
姜莱刚放过陈卓,徐嘉杰又过来找她:“你怎么没和我说戚叔叔来了?”
姜莱有点不太好意思:“我给忘记了。”
“你这小脑瓜啊,”徐嘉杰屈指叩她脑门,“不知道我刚刚的表现怎么样。”
“放心,国栋爸爸不会在意这些的。”
“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丑媳妇见公婆’了。”
戚许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出声:“蛋糕放冰箱吧。”
徐嘉杰看戚许拄着拐,连忙接过蛋糕:“我来就行,哥你坐着歇会儿。”
五点钟,朱莉带着新男友上门,带了一瓶好酒和一条围巾,见到戚国栋和戚许眼睛亮了亮。
又是一番自我介绍。
朱莉在得知他们的身份后,悄悄碰姜莱的胳膊:“姜,我算是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徐了。”
“别瞎说。”
朱莉眼睛一直往戚许身上瞟:“满分一百的话,徐是九十五,这位一百一十分。”
“你太夸张了。”
“你哥哥是不是混血啊?”
“她妈妈是外国人。”
“怪不得,我就说我不会看错,他要是给你的短剧当男主角,你现在能火到半边天。”
“停止想象。”
大家围着火锅,边吃边聊,徐嘉杰和朱莉都是话比较多的人,戚国栋没有大人架子,和他们侃大山。
场面始终热闹,一杯酒接着一杯酒下肚。
戚许端起酒杯,姜莱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把手边的橙汁推过去。
饭桌上其他人还沉浸在朱莉讲的短剧故事里,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戚许唇角微微上扬,溢出一声很浅的笑。
姜莱动作一滞,不解地看向他,对上了那双带着点玩味儿的眸子。
戚许下巴轻抬,姜莱顺着视线望过去,看清后,表情顿时慌乱,杯子边缘有一层浅淡的粉色唇印,是她涂的唇釉,闪着光。
姜莱想要拿回来,戚许快一步拿起杯子,喝下一口:“别紧张,兄妹间用一个杯子很正常。”
一顿饭吃到天彻底黑了下来,戚国栋喝了不少酒,身体遭不住,和他们招呼一声便出了门。
徐嘉杰晃悠悠地站起来:“戚叔叔要去哪,我送送你。”
戚许晃了晃手上的杯子:“不用,我爸就住在隔壁。”
“隔壁?你租下了隔壁?”
“嗯,往后出差的日子比较多,租房子更划算。”
这话要是普通人说说就算了,可他是戚许,一个即将拥有上市公司的人,怎么会差住酒店的三瓜两枣?
“来来来,时间还早,咱们玩游戏吧。”朱莉敲了敲桌子,人已经明显带了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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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绯红,靠在小男友的怀里。
陈卓喝得大舌头:“玩……玩什么?”
“除了真心话大冒险,还能玩什么?”朱莉拿着空酒瓶在桌上转圈,“先声明,首选大冒险,做不到就自罚一杯。”
“行啊。”
这个游戏几乎是聚会必备,大家都玩得得心应手。
瓶子第一个指向的人是陈卓,朱莉给出的任务是,冲着楼下喊一句:我是大美女。
陈卓大大方方的拉开窗户,冲着楼下大喊,这会儿外边有不少人,听见动静朝着这边看过来,大夸“beautiful”。
一连转了几次,始终没有轮到姜莱。
姜莱默默地看戏,陈卓要求朱莉和小男友热吻一分钟,看小男友要求徐嘉杰给前任打电话要一个“blownkiss”。
朱莉揪着小男友的耳朵:“姜在这里,你还敢提这个?”
徐嘉杰举起酒杯:“我只交过姜姜这一个女朋友,只能自罚一杯了。”
小男友举手以表投降:“亲爱的,我错了。”
这回,瓶口转到了戚许的方向。
小男友立马冲着徐嘉杰道:“徐,戚是单身,刚刚提给你的要求给他。”
所有人的视线纷纷落在戚许身上,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小男友惊讶的捂住嘴,夸张的声音从指缝间钻出来:“天啊,戚,别告诉我你这么帅,至今还是个雏!”
朱莉若有似无地瞟向姜莱。
姜莱捏紧杯子,呼吸变浅,如芒刺背。
戚许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小男友激动拍桌:“我就说戚这么优秀,没十个八个前任都很不像话。”
姜莱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心提到嗓子眼,怕戚许打,又怕戚许不打。
就在这时,姜莱的手机在桌面疯狂振动。
大家的视线从戚许那边转移到姜莱这边,姜莱如面对洪水猛兽一般,浑身绷直,看向戚许。
小男友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猛地站起身:“什么情况,姜?你和你的哥哥……”
戚许收起手机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抱歉,女朋友抛下我不告而别时,走得很彻底,没有留下新的联系方式。”
“OMG!戚,你太惨了!是她没有眼光!”
“我喝酒。”
姜莱没能阻止,看着他一杯酒下肚,手机还在响。
她谁都不敢看,僵硬地把还在响的手机拿起来。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是房东的电话,兴奋地祝她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游戏继续。
轮到了姜莱。
戚许笑着看她。
姜莱心里没底,不确定他会提出什么要求,耳朵里一直回想着他所说的话,逐字逐字地往心上扎。
不管过去多久,不管她躲去哪里,无法改变的事实——
是她抛弃了他。
“妹妹,给我唱一首生日歌吧。”
小男友“啊”了一声:“什么啊,戚,这个要求未免太小儿科了吧?”
朱莉又去揪小男友的耳朵:“你少管!”
玩到最后,大家醉得更厉害了,七倒八斜地靠在椅子和沙发上,干脆玩起了真心话。
不知怎的,又轮到了戚许。
朱莉看热闹不怕事大,睨着姜莱,说:“讲一件你不为人知的事情。”
戚许把玩着:“我得过七年的失语症。”
在场的人,除了姜莱,全然震惊。
戚许无所谓的耸耸肩,用手语比划了几下。
他说:“是新年快乐。”
姜莱想起戚许对她比划的第一个手语——
抱歉。
11. P-陌生手语
寒冬腊月,哈城下了一场又一场雪。
翠姨一大早起来扫院子,这个时间点,左邻右舍做工的人都在院子里扫雪,此起彼伏的“刷刷”声。
枫林湾的住户非富即贵,能留下的都是人精。戚家连着两家闹出不小的动静,各个都等着看热闹。
隔壁的陈婶眼尖丢下扫帚凑过来打招呼:“翠姐,啥情况啊?”
翠姨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啥呢?”
“前天来的那个带孩子的女人是你家新女主人?”
“是先生带回来的,自然是。”
“新夫人可真漂亮啊。”
翠姨笑着点头,是肉眼可见的事实,无需否认。
陈婶往这边凑了凑,又问:“那昨天怎么回事,保持那么大动静,不会是你家先生经济危机了吧?”
别院做工的也提溜着耳朵听,生怕错过什么秘辛八卦,少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暴发户就和有根基的不一样,一点风吹草动就危险咯。”
翠姨瞥了眼说话的女人,主家三代富商,以至于这女人惯会狗仗人势。
戚国栋和住在枫林湾的所有住户都不一样,那些人要么为官要么为商,个个背景雄厚,家底丰厚。
唯独戚国栋是个个例,完完全全靠拆迁补偿款成为的暴发户,有幸住进了这片区域。
在那些人眼里,穷人乍富,没本事守住财,早晚还会成为穷光蛋。
可戚家人在这一住七年,钱滚钱,让好多人眼红。
翠姨只当女人放了个屁,继续扫雪。
女人还在喋喋不休:“你家先生倒是个有福气的,前老婆和新老婆都那么漂亮,还白捡了个那么好看的闺女。”
陈婶没听出话里的阴阳,跟着附和:“可不,我看那小姑娘白白净净的,那眼睛可亮了,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和翠姨一块在戚家做工的巧姐点头:“我们家小姐特别有礼貌,见着我给我打招呼,还给我拿了饼干,自己做的,心灵手巧的。”
女人直笑:“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给收买了,指不定背后笑你好糊弄。”
“什么叫小恩小惠,人家是主人,就算什么都不给也不犯毛病啊。”
女人翻着白眼:“不知道这新媳妇能待多久呢,你们倒是当个宝贝供上了。这人要是没福气,可镇不住这么好的风水。”
这回,就算脑子再不转也听出这不是好话。
但凡脑子聪明的,在这种时候都不会瞎掺和,毕竟未来的事谁能说的准。
偏偏有人没眼力见和女人沆瀣一气:“前老婆生得再漂亮有什么用,死得那么惨,引以为傲的儿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八成也是个疯的。”
翠姨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瞪着女人:“说话这么难听,上厕所出来没擦嘴吗?”
女人一愣,反应过来,骂道:“刘翠萍,你才吃屎了呢!”
“翠姨!”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眼下的剑拔弩张。
众人循声望向别墅二楼。
一个穿着浅粉色棉质睡裙,披着一头黑长发的少女,从开放式阳台探出身子。明媚的狐狸眼眨了眨,长睫在晨光与白雪的映衬下,镀了层浅金色的光。
少女半边身子悬在栏杆上,用力地挥着手,裙摆随着风飘动,活泼灵动,像个小精灵似的。
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
“说话就说话,吠什么吠,以为谁家的狗没有拴绳子呢。”
被骂的女人脸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黄毛丫头教训:“你个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呢?”
“谁应我和谁说话呀。”
女人撸起袖子,作势要打架:“真是狗仗人势,别以为住进别墅就当自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指不定哪天就沿街乞讨了。”
姜莱不屑地嗤声:“长得丑的还能整,想你这种心眼坏的,真的治不了。”
刚刚在帮女人说话的人,缩着脖子不再应声。
毕竟在做工的人面前呈呈威风无伤大雅,但真闹到正主面前,还是不好收场。
女人面红耳赤,真的朝着大门口走了过来。
翠姨见状连忙出声:“小姐,快进屋子去吧,外边冷,别冻伤了。”
“那翠姨也快点进来,咱们不和狗玩。”
不再理会发疯的女人,姜莱说完打着哆嗦退回屋子里,拉上通往阳台的门。
隔着一道门仍旧听得到女人的怒声,说戚家有问题,一个克妻的男人,一个串种的儿子,现在又来个多个疯狗女儿,真是五毒俱全了。
谩骂声不绝于耳。
女人开始攻击戚许,说他指不定得了什么恶疾,或者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躲在家里不出门。
姜莱气不过转头看向戚许。
匪夷所思的是,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巨厚一本外文书。
他的房间更接近她们的谈话点,她所在的房间里都能将那些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戚许。
他不信他没听到,除非他是聋子。
姜莱在女人阴阳的第一句话时就注意到了,本来不想管的,谁叫她们越说越难听。
她跑来找戚许,本意是想叫他一起下去教训那个女人的,谁知戚许竟然无动于衷。
是可忍孰不可忍。
“哥哥,你没听到她们说什么吗?为什么不反击她们?”
戚许摇摇头。
“你总是这样不行的,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忍一时风平浪静,你越是不回击,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为了增加这句话的可信度,姜莱直拿昨天上门大闹一场的亲戚举例。
“你看你姑姑一家,摆明把你当软柿子捏,自己的问题却怪哉你的头上。”
戚许垂下眼睑,叫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姜莱既有怒其不争,又有心酸同情。
看那女人熟练的架势,指不定明里暗里骂了多少年。
戚国栋看着就是好好先生,指定秉着以和为贵而选择息事宁人,而她这个不知道生了什么病的哥哥应该也没有反击的能力。
姜莱连连叹气:“算了算了,不管她们之前怎么对你,现在有我在,她们再乱嚼舌根,我直接教训她们。”
戚许抬眼,对上了一双义愤填膺的眼睛。
姜莱躬身凑近他。
近到可以清晰嗅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橙子果香和雪松木香,交织在一起。
“放心,哥哥,我不会叫任何人欺负你和国栋爸爸的。”
戚许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平稳握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空气沉寂几秒。
外边的声音也逐渐平息。
姜莱长舒口气,打算回房间换衣服,她和新同桌秦书瑶约好了一起去书局,买练习册和套题。
刚好那边有家新开的蛋糕店,听说味道不错,她们打算尝一尝。
姜莱太熟悉如何让别人喜欢自己了。
只用了一上午的功夫,便和班上的人打成一片,互加微信,大群小群通通进了一遍。到了下午,已经和同学结伴去超市购物,互请烤肠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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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姜莱,你给我出来!”
是李滢雪暴怒的声音。
姜莱听到自己的卧室门发出接连几声闷响,是门砸向墙面,回弹的声音。
李滢雪向来没有敲门的习惯,从前在家里,她要是给房间上锁,李滢雪大抵会直接把门敲出一个洞。
不止如此,还会不停地质问她心野了?藏了什么秘密?是不是想要想要学坏?
姜莱打了个哆嗦,一时没有走出去,她不知道李滢雪要干什么,听声音总归不是来夸她的。
房间不是很隔音,隐约能听到李滢雪在她房间翻箱倒柜的动静。
“姜莱,你敢惹事,还敢躲着不出来?”
姜莱总算知道李滢雪火急火燎地找她是为了什么,大概是隔壁的女人跑来告状了。
李滢雪在大是大非面前,只要面子,不要真相。这一遭,她免不了一顿说教和惩罚。
姜莱一个头两个大,回头看向戚许。
戚许已然放下书,同她一起望向门口的方向。
走廊又是一阵脚步声,紧随而来的,是戚国栋的劝慰声。
“滢雪,别这么大火气,这事不是孩子的错。你也听翠姐说了,是他们先挑起事端,孩子在替咱们说话。”
“她那么小,知道什么分寸,这是再给你添麻烦。”李滢雪意识到了情绪上头,声音软了下来,“国栋,我这是担心你,不想你为难。”
姜莱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拉开房间的门。
李滢雪在房间里没有找到她,正出来找,见她从戚许的房间走出来,愣怔一瞬:“你不在自己房间学习,怎么跑去哥哥的房间了?”
“我来找哥哥,想一起去教训楼下的长舌妇。”
“你真是……”李滢雪似是想要破口大骂,又碍于戚国栋在场,硬生生憋了回去,“你怎么能带哥哥做这种事?”
姜莱眼神坚定:“妈妈,国栋爸爸,我不想听她说咱们家里人坏话。”
戚国栋眼神凝滞了须臾,忽然笑了:“姜姜,做得好,下次她们再说,叫上我,咱们父女俩一块回击。”
李滢雪没料到戚国栋会这样说,声音充满讶异:“国栋,你怎么还跟着一起胡闹?”
“孩子护短,是好事。”
“不行,女孩子家家满口脏话,怎么行?”李滢雪瞪着姜莱,“你现在回房间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就知道会这样。
姜莱早就习惯了李滢雪的行事作风,并没有反抗,静默地朝着房间走去。
戚国栋还想说什么,被李滢雪拽住手腕:“小孩子不能惯着,不然毛病会越来越多的。”
后边还说了什么,姜莱没心思再听,关上门戴上耳机,先给秦书瑶发了微信,告诉她自己有事不能赴约。
一直到中午,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以为是翠姨来给她送饭,招呼一声:“翠姨,门没锁,你直接进来就好啦。”
门外始终没有动静,姜莱狐疑地起身,开门,看到的却是戚许。
“哥哥,你怎么来了?”
他做了一个让她完全看不懂的动作——
一只手并拢,掌心向下,贴于前额一侧,然后伸小指,向胸口点了几下。
姜莱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手势…
是什么意思?
戚许眼神黯淡一瞬,拿出手机,快速打字,递到她面前。
亮着的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抱歉」
12. P-金毛哥哥
戚许是个哑巴。
后天的。
六年前的某个夜晚,戚国栋和妻子莉莎大吵一架,莉莎摔门而去,戚许担心母亲安危找了出去。
莉莎不幸遭遇车祸,肇事司机逃逸,周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戚许只能看着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受到很大的刺激,从此得了失语症,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意接触人。
姜莱从戚国栋口中得知这个真相时,完全没了窥探到秘密的喜悦,只有心惊肉跳。
仿佛看到了黑夜中无助惶恐的小小少年。
戚国栋山一样的背,一点点佝偻下去,眼睛红了:“都是我的错,不是我的话,你戚阿姨和哥哥都不会有事。”
姜莱长久地盯着脚下的地毯,说不出“没关系,不是你的错”的话。
她不是当事人,没资格替人原谅。
李滢雪连连叹息,揽过戚国栋的肩膀:“别自责了,你又无法预见结果。”
戚国栋抹了把泛红的眼睛,在李滢雪的搀扶下,缓步上楼。
李滢雪嘱咐姜莱:“好好陪陪哥哥,不许带哥哥出去惹祸,知道吗?”
楼下只剩下姜莱和戚许两人。
姜莱视线一错不错地看向戚许。
戚许面上没什么表情,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侧头望向窗外。
从始至终反应不大,只是在提及那场车祸是,手握紧了几分,手心被修得圆润的指甲抠得泛白。
“哥哥……”
见戚许没什么反应,坐了过去,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少年的手指修长而冰凉,被她温热的手心包裹住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哥哥,你刚刚比划的手语看起来好厉害!”
戚许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没有怜悯,没有尴尬,没有回避,只有毫不掩饰的,称得上雀跃的惊叹。
她甚至没有松开他的手,握得更紧些,躬身凑到他面前,仔细地看他隆起的喉结,好奇地追问:“哥哥,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吗?”
问的鲁莽直接,但没有冒犯。
戚许蜷着的手指,动了动,唇角微勾。
姜莱眼睛瞪得更大了:“哥哥,你是笑了吗?”
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往前凑得更近了。
戚许侧过头。
姜莱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哥哥,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手指无意间剐蹭到他的刘海,出乎意料的柔软。
金色发梢边缘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几乎半透明,晕开一圈毛茸茸的的光晕,真的好像金毛。
戚许攥住她的手腕,并非用力到弄疼她,但足够将她的手移开,另一只手随意地将那缕被碰乱的头发撩到脑后。
整张脸更加清晰地展露出来,眉眼深邃,薄唇紧抿。
姜莱勾了勾不能动的手腕,很轻地开口:“只是不能说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女声调软绵绵地,语带几分笃定:“反正有我。”
“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的。”
世界突然失去了音量,所有的喧闹被抽走,只剩下这幅过于鲜艳的画面在无声地播放。
戚许慢慢地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外,又开始下雪,比昨晚的那场大了许多。
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簌地往窗户上飘,早上清扫出来的路,此时又被一层薄雪覆盖。
不知道谁家的狗跑进了院子,身后拖着长长的牵引绳,在地上拖拽出凌乱的痕迹。
不是流浪狗。
它身上还穿着精致的红色小棉袄,脚上踩着四只小靴子,看起来是挣脱主人的牵制自己跑过来的。
小狗没了束缚,撒欢地冲向树根下的雪堆,浑身顿时被一层薄雪包围着。
狗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隔着铁栅栏招呼小狗,小狗雀跃地朝着主人飞奔而去。
亲自把牵引绳交回主人的手中。
姜莱的脸凑到他面前,又循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只看到女人和狗渐行渐远的背影。
“哥哥,我们出去玩雪呀?”
理智该是拒绝,本能让他答应。
他的脖颈处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了姜莱的手上。
姜莱穿着厚厚的粉色羽绒服,围着一条大红色围巾在雪地里跑,薄雪上顿时多了许多脚印。
从戚许的身边,一路延伸到院子中央。
戚许从头到脚的黑,站在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点缀是那一头金灿灿的头发。
雪花随着风的方向乱刮,冰凉的落在脸上,快速融化成水。
他伸出手,雪片落在指腹上,转瞬即融。
记忆里,上一场雪带走了母亲莉莎,目光移到姜莱的身上,这一场雪,带来了活蹦乱跳的姜莱。
姜莱捧着厚厚的雪,扬臂洒了出去,飘飘扬的一片白。
苏城的冬天偶尔也会下雪,但雪很小,晚上静悄悄地下,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融化了,只余下地上的一点潮湿。
她兴奋地朝着戚许挥手:“哥哥,你看,我这里局部地区大暴雪。”
戚许看她的鼻尖一点点泛红,长睫挂上细密的白霜,点点头。
物业工作人员在外边扫雪,生怕一会儿雪下大了下厚了,扫不动,紧着下紧着扫,此起彼伏的“刷刷”声。
隔壁叫嚣的厉害的女人也出来了,第一眼先是看到了姜莱,抡起胳膊想要和她算账,走几步靠近围墙栅栏。
女人瞪着三白眼:“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真…”
下一眼,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戚许,脚步顿在那,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有别于六年前的小少年,如果已是身材落阔的少年,足足比女人高出一个头。
少年眉骨高鼻梁挺,眼窝深,加上一头天然的黄毛,宛如久混社会的不良青年。
尤其是少年望过来的那一眼,莫名地生出了刺骨的寒意,比站在冰天雪地里更冷。
到了嘴边的怒骂一下卡住了喉咙,女人打了个哆嗦,自动噤声。
“阿姨,你要说什么吗?”
“没事,玩你的雪。”
姜莱哼了一声,汆好的雪球隔着栅栏抛进隔壁院子,以此来报复女人一把年纪还学幼儿园小朋友告状。
“阿姨,告状可不是好习惯哦。”
女人要发作,又忌惮戚许的存在。
打狗还要看主人,女人能嚣张至今,靠的是主顾家的背景。
枫林湾到底不是有钱就能随随便便搬进来的地方,戚家背后有没有人,谁都不清楚。
大家伙往常大张旗鼓地嘲讽戚家,无非是看戚国栋是个没脾气的鳏夫。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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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女人低垂着头,说了句“知道了”,沉默地继续扫雪。
姜莱攥紧手上捏实的雪球,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谁知女人就这样偃旗息鼓。
她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见女人不再出口成脏,哼了一声,安安静静地玩雪。
她的话很多,话题跳脱,给戚许讲第一次在苏城见到雪的时候,还特地拿了一个玻璃瓶装了雪,放在冰箱里冻上。
下一句就是她有一次去沈阳参加钢琴比赛,看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雪,她期待了好久,差一点就能看到了。
再就是她写过一篇关于雪的作文,老师给的分数很高,说意境特别美,但缺少一定的画面感。
一直是她在说,一口一口的白气,从围巾里呼出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姜莱又手搓出一个大一点的圆球,一个一小,堆在地上成了迷你版雪人。
姜莱招呼戚许过来,帮她去树下捡两根枯树枝,自己则跑回屋子和翠姨要了干辣椒和几粒红豆。
再出来的时候,戚许已经把树枝放在了雪人旁。
他没有戴手套,指节冻得发红。
姜莱拽下自己的一只手套递过去:“哥哥,你先戴着,一会儿我们交换戴另一只手。”
戚许盯着怼在眼下的小手套,天蓝色的,指尖的位置上因为团雪球裹了不少雪。
再看她摘掉手套露出的雪白的手,在短暂接触冷空气后开始泛粉,摇摇头。
“快戴上吧,不然冻久了手会很痒的。”
戚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活动着冻僵的手指,打字,屏幕转向姜莱。
「戴手套不好打字」
“你可以先不打字,我说你听着就好啦。”姜莱执拗地把手套往戚许的手上套。
手套之于戚许而言,还是太小,被撑得严重变形,他的整个手腕都露在外边。
姜莱满意地拍拍手:“是不是很暖和?”
手指箍在不合适的手套里,指关节难以屈伸,但的的确确被一股温热包裹,还带着淡淡的果香。
他点了点头。
姜莱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扶住雪人,把准备好的零件一一安装,雪人正式诞生。
姜莱很满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雪人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又半蹲在地上,把头凑近雪人去合影。
雪人实在太小了,她的头几乎要挨在地上,从帽子里伸出来的头发已然铺进雪里。
戚许打字:「可以拿起来再拍」
姜莱恍然大悟似的:“我怎么给忘记啦!”
她伸手去拿,手上的温度高,触到雪人身体的瞬间,那个位置便有了轻微的柔滑,急忙住手。
“哥哥,你帮我把雪人放在我的手套上吧。”
姜莱摊着手,等戚许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捏起了雪人,稳稳地降落在她的手心。
她把雪人捧在脸颊边,美美的合影。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毫无瑕疵,时间因而停滞,首先消失的是声音,接着是气味,让人恍觉自己正站在真实与幻梦那道颤动的边界线上。
摇摇欲坠。
姜莱伸出手,攥住了他冰凉的手腕:“哥哥,我们一起拍吧。”
所有的感官力,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那条束于颈间的绳索,在一点点收紧。
13. P-来者不善
戚家上下缄默的秘密,毫无征兆的公之于众。
没人忧愁,尽是欢喜。
戚国栋见到戚许愿意走出屋子,心情极好,给姜莱一大笔零花钱,让她想买什么买什么。
姜莱说打算留着和哥哥一块花。
“你哥哥零花钱够用,不用管她了,反倒是你,不够花了,找你哥哥要。”
戚国栋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我之前还担心兄妹俩会相处不愉快,没想到好的跟亲兄妹一样。”
李滢雪笑:“小孩子嘛,相处总会容易些。”
“咱们元旦去爸妈那边过吧。”
戚国栋和李滢雪还处于试婚阶段,没有领证没有办酒,这一次见家长无疑是一种认可,正中李滢雪的下怀。
饭后,李滢雪来到她的房间,巡查领地似的,到处逛了一圈,难得夸她会办事,把戚国栋最重视的戚许哄得明明白白。
方才在楼下那副温婉的模样已然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天天倒腾你那些书,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不照样给别人打工?”
姜莱捏着书包袋的手一顿:“妈妈,不是已经要见家长了吗,为什么你还是不高兴?”
“高兴?”她一屁股坐在姜莱的床上,压低声音,“一天不领证,就一天没有真正的保障!”
“不能吧?”
“什么都有可能,前有狼后有虎,妈妈的处境并不好。”
姜莱不是很懂,明明已经住进了梦寐以求的大房子,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为什么还想要那一张没用的证?
她亲生父亲和原配领了证生了孩子,也并不耽误他在外招惹还没走出大学校园的李滢雪。
李滢雪的目光紧紧锁着姜莱:“你得继续加把劲,和戚许处好关系。”
“现在不是挺好的。”
姜莱不想继续为难戚许,他和她一样是无辜的。
“好什么好?你看他正眼瞧过我吗?”
姜莱看着李滢雪充满算计的脸,掌心抠得生疼,想大声回击什么,最后只低声说:“我知道了,会继续努力的。”
李滢雪对女儿的反应十分满意,脸上瞬间阴转晴,带了点罕见的的慈爱,轻轻揉她的脸颊:“这次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和妈妈说,通通给你买。”
“不用的,我什么都不缺。”
“真是妈妈的好女儿。”
李滢雪拍拍她的肩膀,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
门一关上,姜莱脸上的笑容就像退潮般迅速消失,抬手摸了摸脸颊,自厌地用力擦拭,直到脸颊泛红才住了手。
一晃到了元旦。
全家出动。
戚许的爷爷奶奶住在老城区。
小区看着有几分破败,铁丝网大门摇摇欲坠,地上到处枯枝,小区的雪成堆成堆的立于花坛边。
和他们所在的别墅区,天差地别。
李滢雪穿了一身白,小心翼翼地跨过每一处脏污处,生怕把脚上的白靴子弄脏。
戚国栋手里提着礼品,温柔解释:“我爸妈年轻时就住在这,左邻右舍熟了,不愿意挪窝。”
姜莱跟在身后,看被雪埋了一半的健身器材和假到不能再假的假山,歪头看戚许:“哥哥,你小时候也住在这里吗?”
戚许点头。
戚国栋说:“你哥哥在这边上到小学四年级,我们就换到旅行社附近住了,后来运气好,赶上了拆迁。”
说着,说话间,他们进到一栋单元楼,戚许爷爷奶奶住在五楼,敲门过后,听见里头有人回应:“来了来了。”
声音由远至近。
防盗门打开。
一个头发灰白相间的老奶奶来开门,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快进屋。”
姜莱探头,甜甜的叫了声:“奶奶好。”
戚奶奶笑眯了眼:“叫姜莱对吧?快进屋,外头冷,别冻坏咯。”
屋子供暖系统很到位,暖烘烘的,姜莱抱着脱下来的羽绒服,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是身后进来的戚许接过她的衣服,一并放进了次卧的衣柜里。
姜莱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谢谢哥哥。”
戚爷爷从厨房探出头,掠过戚国栋和李滢雪,看着戚许和姜莱,眼眶有点红:“小许,别站着了,带妹妹坐。”
姜莱又叫:“爷爷好。”
戚爷爷应了声:“俩乖孙好。”
那边,戚国栋把手上礼品递过去:“爸妈,这是滢雪给您二老挑的礼品。”
戚奶奶打量几眼李滢雪,点点头:“有心了,坐吧,你爸菜做的差不多了,一会儿开饭。”
戚爷爷眼皮都没抬:“送啥礼不重要,能安心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饭菜是戚爷爷做的,五菜一汤,全是东北的家常大菜。土鸡炖榛蘑,酸菜五花肉血肠,红烧鲤鱼,芹菜粉和拔丝地瓜,大骨头汤。
这些菜同时出现在餐桌上,可以算盛宴了。
戚奶奶年轻的时候在服装厂做车间主任,从年轻到年老,始终走在潮流前沿。
一桌子菜上桌,举着手机拍菜,镜头扫向戚许和姜莱这边,招呼:“两个宝贝儿,笑一个。”
戚爷爷粗眉大眼,许是年轻时是教导主任的缘故,身上自带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见戚奶奶捣鼓完手机,才缓缓开口:“快吃吧,小心菜凉了。”
姜莱每个菜都尝了个遍,不违心的一直夸,老两口眉开眼笑,对她和对李滢雪完全是两个态度。
李滢雪沉默地吃面前的菜,戚国栋始终顾忌李滢雪的情绪,主动夹菜,找话题让饭桌上热闹些。
姜莱最喜欢拔丝地瓜,一连夹了几次,戚奶奶看出来了,把那道菜往她面前放。
“和你哥哥小时候一样,都爱吃这道菜。”
姜莱一双笑眼:“真的?那奶奶教教我,我到时候给哥哥做。”
“你哥哥哪用你给做,倒是你,还爱吃什么,下次来奶奶给你做。”
“奶奶做的,我都爱吃。”
小嘴特别甜。
一顿饭还算和谐,只是临近尾声,防盗门被敲响了,声音略显急促,没来由让人心口发紧。
戚国栋起身,看向两位老人:“今天还有别人来?”
戚奶奶摇头:“没听谁要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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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从外头挤进来一个毛头小子,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管戚国栋叫了声“大哥”。
“戚菲壮壮,你们怎么过来了?”
戚芳指着光脚跑进屋子的毛头小子:“是壮壮看到妈发的小视频,说什么都要来看看新姑姑。”
戚奶奶起身,拉住孩子:“壮壮来了啊。”
壮壮在椅子上坐下来,不自在的扭扭屁股,似乎有点怕戚许,想靠近又不太敢,只能悄咪咪的打量。
戚奶奶捏捏壮壮的脸蛋:“不认识哥哥了?”
“认识啊,”壮壮仰着头,“就是太久没见了嘛。”
黑漆漆的眼珠子忍不住往李滢雪和姜莱的身上转悠,八九岁的年纪,藏不住事,一脸的好奇。
李滢雪带着笑,压低身体和小孩打招呼:“你好啊。”
壮壮撇撇嘴:“你是我的新舅妈吗?”
“是啊,小宝贝。”
“你真漂亮,不过还是我之前的舅妈更好看些,她会说俄语,还会唱好听的歌。”
戚菲拖鞋还没换好,拖沓的跑进来,捂住壮壮嘴,冲李滢雪道歉:“我儿子口无遮拦,千万别见怪。”
李滢雪讪笑:“没关系的,小孩子嘛。”
壮壮“呜呜”两声,甩掉脸上的大手,又去看姜莱:“你是我新姐姐?”
姜莱点点头:“是啊是啊。”
壮壮想了想,说:“你真好看,比我大姐好看,声音也好听。”
姜莱不解,侧头看戚许。
他掏出手机,正要打字,戚奶奶先开了口:“壮壮说的大姐是老大家的闺女梁诗意。”
那就是戚芳家的女儿,想到那一家野蛮人,姜莱一阵胆寒,不由往门口看,生怕下一瞬人就出现了。
戚国栋走回来,他的位置被壮壮占了,他双臂撑在李滢雪的椅背上,尽显亲密:“壮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要有发觉的眼睛,知道吗?”
壮壮眨巴眨巴大眼睛:“听不懂。”
“你以后会懂的。”
壮壮懵懂点头,继续直言:“那你们是来抢舅舅对哥哥的爱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破此时的和谐。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李滢雪脸色煞白,程国栋眉头紧锁,戚菲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戚爷爷戚奶奶则面露尴尬。
姜莱的心也猛地一跳,下意识望向坐在身旁的戚许。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仍旧白得发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沉默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不要乱说」
戚菲把壮壮抱起来:“不许瞎说,一会儿哥哥生气了,再也不和你玩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戚菲看起来比戚芳友善,实则是笑里藏针,针对意味并不小。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姜莱伸手,亲昵地抱住戚许一条胳膊。
“弟弟,你弄错了哦,我们不是来抢走任何东西的,我们是来爱哥哥的。”
“多一个人爱哥哥,不好吗?”
14. P-心甘情愿
一场潜在的危机,四两拨千斤的悄然化解。
戚芳面色难看,在戚国栋略带威压的注视下,拉拽起壮壮,抡胳膊打在屁股上:“快和姐姐道歉,姐姐不和你计较是姐姐大方,下次再敢乱说话,我可不带你出门了。”
壮壮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顿时扯着嗓子大哭。
“我说的话都是妈妈你……”
戚芳又一巴掌拍过去,打断了壮壮未出口的话:“哭哭哭,一点男子汉的样子都没有,就知道给我丢人现眼!”
纵是孩子话没有说完,在场的人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戚奶奶叹口气,把壮壮揽在怀里:“芳,打孩子干啥啊?”
戚芳红着脸:“这孩子要气死我,这么大点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说着又要动手,壮壮哭天抢地的往戚国栋身后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不可怜。
戚国栋霍地起身,一把推开戚芳:“差不多行了。”
戚芳连退好几步,手撑在桌上,眼睛红了:“哥,都怪我,扫了大家的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过来了……”
“哭哭啼啼的,真当自己是孩子吗?”戚国栋哄着壮壮,又瞪了戚芳一眼,“还不如个孩子。”
大人间的明枪暗箭,孩子最是无辜。
戚许始终一言不发,姜莱隐隐担心,只想带他逃离出眼下的怪圈。
她一把握住戚许的手,屋子里的温度明明很高,他的手仍旧带着凉意,像在严冬里长途跋涉许久的人。
“哥哥,我们出去吧。”
姜莱小声地叫了声戚国栋,朝门口的方向扬头,算是示意。
戚国栋反应过来,敛起脸上的怒意,温柔开口:“去吧去吧,带哥哥出去玩会儿吧!”
姜莱拉着戚许起身,从次卧的衣柜里拿出羽绒服,出了家门。
室外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屋内的暖香形成鲜明对比。
姜莱松开他的手腕,走在前面,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戚许乖乖的跟在他身后,跨着大大的步子,每一脚都落在他的脚印上。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一句“去哪里”,也许去哪里都比此时的屋子里好。
小时候,她面临过很多次这样的窘境,幻想着有个人能带她逃出去,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大口的畅快的呼吸就好。
她始终没有机会。
她不希望戚许也困在局中。
两人的脚步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松树下,雪下得泼辣,密密匝匝织成一张灰白的网,将整个世界笼在里头。
姜莱呵出一团白雾:“哥哥,你相信壮壮说的话吗?”
戚许嘴唇动了动,摇头。
“真的?”姜莱踢了踢台阶上的雪堆,“壮壮说的没有错,我和妈妈就是这个家的入侵者。”
“你家里的人都不喜欢我们。”
“是不是你也讨厌我?”
小区外传来一声吆喝。
“卖糖葫芦咯——”
醇厚的男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东北腔活泛的韧劲儿,穿透呼啸的风传进耳朵。
姜莱吸了吸鼻子,寻声望过去。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哥哥,你想吃糖葫芦吗?”
姜莱眨着大眼睛,分明在说“我想吃”,戚许没说话,掏出手机:「我去买」
也不等姜莱有所反应,戚许已然走远。
姜莱蹲在地上,挑了根树枝,抠藏在厚雪里的石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戚许去而复返,惊喜地回过头。
身后站着完全陌生的男生,年纪看着与戚许相仿,身上穿着深色羽绒服,围着条黑色的围巾,只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看她。
男生看起来没有敌意,姜莱放下戒备,主动打招呼:“你好啊。”
“你是戚许什么人?”
居然是认识戚许的人,但听口气,不像是好朋友。
“你想说什么?”
男生往小区外看了眼,似乎在确认戚许会不会突然冒出来,随即蹲在姜莱身边:“你不要和戚许一块玩,他不是好人!”
姜莱蹙眉,手里的小木棍捏得咯咯作响:“你为什么说别人坏话?”
男生连忙撇清关系:“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假洋鬼子心术不正,把别人家小孩关锅炉房,差点把人害死。”
“你有证据吗?”
男生“啊”了一声。
“我说,你有证据吗,证明是戚许要害人?”
男生点头又摇头:“这要什么证据,是那小孩亲口说的,这还有假!?”
“怎么不能?”
男生像看鬼一样看着姜莱:“反正该说的我可是说了,你执意跟他玩,小心到时候他连你也害。”
戚许拿着冰糖葫芦回来,男生见状,朝着戚许的方向狠啐了一口,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
姜莱甩掉树枝,冲着那人背影喊了句:“没礼貌的邋遢鬼!”
戚许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朝着男生的方向看了眼,未做任何停留,朝着她走过来。
他隐约猜得到对方找姜莱说了什么,毕竟曾经每一个试图和戚许交好的人,他们都会找过去,加以渲染地重复那段经历,努力将他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那是九年前的事,他和父母一块住在这边,因为发色的缘故,始终承受着非议。
上幼儿园的时候,因为聪明,因为漂亮,每个老师都会给他格外的关注,小朋友也愿意和他玩。
可到了小学,这份特别的关注,滋生了一些同龄人的嫉妒。
没人喜欢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们在背地里给他起了各种各样难听的外号,故意弄坏他的文具,在他的书包里放毛毛虫。
戚许并没有在意这些,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直到那天他被同学恶意改了值日表,值日回来时,听到锅炉房里传来小男孩的叫声。
不知道是谁把人关进了锅炉房,他让对方不要急,他去叫大人过来开门。
小男孩的家长此时因为找小男孩已经急得快哭了,大人孩子绕着小区吆喝着。
戚许帮忙带路,小男孩被成功放了出来,家长问怎么回事,小孩为了合群,反过来说是戚许关的。
家长闹到了戚爷爷戚奶奶面前,把他形容成外来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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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品种,说他小小年纪草菅人命,是个天生坏种。
事情愈演愈烈,所有人对戚许避之不及,那些夸他的喜欢他的,通通换了阵营。
没有办法。
戚国栋带着他搬离了小区,顺便换了所学校。
戚许把糖葫芦递到她手上,视线顺着男生消失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又转回来看向姜莱。
姜莱的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眉心微蹙,嘴唇紧抿,定定地看着他。
他无法确定,下一刻会从她的嘴里说出什么话。
你好可怕,你是个坏种,你……
“你怎么只买了一根糖葫芦啊?”姜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哥哥,你不吃吗?”
姜莱瞳孔漆黑,不见一丝阴霾,只有对万事万物抱有天然的好奇与善意,像一小束行走的阳光,照到哪里,哪里就显得通透。
反而衬得那一刻的他,阴暗潮湿。
戚许打字:「你不相信他的话吗?」
姜莱接过糖葫芦,凑过去看,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是我哥哥,他又不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他?”
戚许瞳孔轻颤,一时忘了反应。
姜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难道有个人突然跑来和你说我是一个撒谎精,你也会信以为真吗?”
戚许没有回答。
良久,抬手捏了捏她帽子上的毛球:「吃吧」
冰糖葫芦的糖壳亮得晃眼,琥珀色的光流淌在每一颗饱满的山楂上。她咬下最顶端那颗,“咔嚓”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从齿尖直抵耳膜,像踩碎一片薄冰。
又酸又甜又冰。
是独属于这个季节的味道。
姜莱半眯着眼,重提一开始的问题:“你怎么只买了我的糖葫芦,你的呢?”
「我不吃」
“为什么?”姜莱歪着脑袋,“我之前从学校带回来的好吃的,你好像也不爱吃,可翠姨说你不挑食的。”
「垃圾食品」
姜莱嘴里还有半颗糖葫芦,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两颊因为糖葫芦鼓着,像在努力存粮的仓鼠。
「现在觉得不健康是不是有点晚了?」
“我在想,吃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
“是吧?吃到的时候,快乐不就好啦。”
姜莱把冰糖葫芦送到戚许面前:“哥哥,你快吃一口,巨甜巨好吃。”
戚许没动,浅瞳里映出姜莱灵动的眼睛。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糖葫芦的竹签微微颤着,上面缺了一颗完整的山楂。
他有洁癖,并不严重,但也没有轻到与人共食的地步。
少女执拗地高举着手,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他不吃,她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这刹那的感觉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理性的防线。
他没有接过竹签,而是就着她的手,缓缓地向前倾身,张口,含住了第二颗山楂。
咔嚓。
是冰糖外壳碎裂的细微声响,在他听来却震耳欲聋。
他吃下去的何止是山楂,是自己的原则,是心甘情愿的妥协。
15. P-只是哥哥
从戚爷爷戚奶奶家回来,最高兴的人当属戚国栋。
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并排坐在后座的姜莱和戚许,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们兄妹俩相处得这么好,爸爸是真高兴。”他声带兴奋,“假期还有两天,要不要再安排个短途旅行?去城郊的度假酒店怎么样?或者去新开的滑雪场?”
闻言,姜莱转头看向戚许,眼睛亮晶晶地:“哥哥,你想去哪里?”
戚许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姜莱不甘心,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压低声音问:“是不想去,还是不知道去哪里呀?”
随着她的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是甜橙沐浴露的味道,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
戚许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敏感地向后缩,试图拉开距离。
姜莱不明所以,只当他又在习惯性地退缩,下意识地又追近了一点,歪着头,执着地等一个答案。
前排的戚国栋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戚许被她逼得无处可退,眉头微蹙,最终还是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随便」
姜莱看着这敷衍的回答,撇了撇嘴,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那好吧,既然哥哥说‘随便’,那我就帮你做决定啦!”
假期第二天,姜莱奋笔直追,把假期作业提前写完,最后一天,和戚国栋打过招呼后,一大早就去敲戚许的门。
戚许穿着睡衣,几缕栗发不听话地翘着,平日里清晰冷淡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惺忪的雾气,看着门外已经打扮整齐、元气满满的姜莱,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茫然。
“哥哥,快换衣服,今天带你出去玩!”
戚许抓了抓乱翘的头发,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像是说了话,又像是单纯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单音。
姜莱眼睛猛地睁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激动得变调:“哥哥,你说话了!”
戚许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一片空白的怔忪,似乎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下意识想要挣脱她的手,退回房间。
“真的!你说话了!”姜莱紧紧抓着他,不容他逃避,拉着他就要往楼下走,“快!我们去告诉国栋爸爸!”
身旁的戚许拽住她的手腕,她望过去,隐约约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一些情绪,停住了脚。
“哥哥,你不想和国栋爸爸分享这个消息吗?”
戚许浅微颤,无声的给出了答案。
姜莱低垂着头,掩掉眼底的狡黠,再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们的秘密吗?”
戚许盯着她看了半晌,点点头。
半个小时后,戚许和姜莱被司机吴叔送到市中心的商场,给秦书瑶挑选礼物。今天她过生日,要在家里办生日会,请了很多人。
秦书瑶家境好,什么礼物没见过,她要送就送点不一样的。
姜莱走进商场亮眼的光晕里,几家店逛下来,烦恼地蹙着眉:“哥哥,你说我送什么礼物才能特别一点啊?”
想起什么,又问:“哥哥,你还记得秦书瑶吗?她现在是我的同桌。”
戚许脚步未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片刻,递到她面前。
姜莱凑过去看,屏幕上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练习册」
“……”
姜莱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被这个过于“实在”的建议噎住,送练习册当生日礼物?
多么惊世骇俗的暴击啊!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什么——
秦书瑶曾和她提及喜欢戚许,如果送她戚许推荐的练习册,说不定真的会开心得不得了?
书店里人头攒动,不少人聚集在小说区和漫画区,高声阔谈哪本哪本更好看。戚许目不斜视,充耳不闻,直奔高中教辅区域。
姜莱多看了几眼,追上他的脚步。
戚许修长的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目光专注地扫过书名,神情认真得仿佛不是在挑选礼物,而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学术筛选。
姜莱跟在他身后,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了录像功能。
她将镜头先对准自己,脸上含笑,压低声音:“咳咳,我是姜莱,记录一下,和哥哥第一次逛街。”
她缓缓移动镜头,将焦点对准正低头翻阅数学精讲,对这边动静毫无察觉的戚许。
他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清晰,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红色的围巾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姜莱透过镜头轻声说:“这位正在认真选书的,是我的哥哥,戚许。”
镜头稳稳地将他们两人框在了一起。
戚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恰好对上她的镜头,微微一怔。
姜莱若无其事地移开手机,息屏放进口袋,快步走到他身边,探头看他手里的书:“挑好了吗?”
戚许看了看她,颠了下手里的《高中数学压轴题精讲》,点头,眼神里似是掠过一丝询问,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那就这本!”姜莱爽快地决定,心里已经开始想象秦书瑶收到这份“大礼”时的表情了。
秦书瑶的生日会弄得阵仗不小,院子里弄了硕大的充气气球,写着“瑶瑶公主生日快乐,”干涸的泳池里摆着公主模样的冰雕,的的确确是花了大价钱布置的。
别墅里充满了年轻人的喧嚣,音乐声、笑闹声、游戏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秦书瑶像迎宾一样站在门口,远远的看见姜莱,正要跑过来,在看清她身旁的人是谁后,顿时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走起了淑女步。
“小姜姜,戚许哥,你们来啦。”
姜莱憋笑,把礼礼盒递过去:“瑶瑶,生日快乐!”
她们没有寒碜到只买一本练习册,还去秦书瑶常背的那款包店买了一只包,练习册就装在粉嫩的包里。
“里面有我哥哥为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秦书瑶一个劲点头:“谢谢戚许哥。”
戚许只是淡笑。
进了屋子,里头阵仗更夸张,全然按照宴会厅的格局布置,香槟塔、六层大蛋糕,摆成一排的自助餐桌。
秦书瑶暗暗拉着姜莱,小声说:“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哥要来?”
“这不是给你一个惊喜。”
“姐妹儿,你太上道了,明天想吃什么,姐都给你安排!”
戚许出色的外貌和周身清冷的气质,吸引了不少的目光,有女同学小声惊叹:“姜莱,你哥好帅啊!”
“是吧是吧。”
哥哥的容貌,妹妹的荣耀。
姜莱目光一直留意着戚许的状态,在这种热闹的环境里,他像一座被喧嚣海浪包围的孤岛,沉默而突兀。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融入人群,成为焦点,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戚许身边。
纪律委员吴臻过来叫她一起玩游戏,她直摆手:“你们先玩,我陪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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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待会儿。”
吴臻的眼睛往戚许身上瞟,笑嘻嘻的:“带上咱哥一块呗,反正真心话大冒险,人越多越好玩。”
身后等着成局的几个人跟着起哄:“姜莱,人多热闹。”
姜莱拒绝的很干脆:“你们玩,我和我哥哥围观就好。”
见叫不动人,吴臻没法强求,一味的往戚许身上瞟,嘱咐他俩想玩随时加入。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女生要玩斗地主,更直接,走过来招呼戚许一起。
姜莱自然而然的拒绝,两个人不死心,也跟着姜莱一块叫“哥哥”,撒娇说一块玩几局就好。
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等人走远,姜莱扯了扯戚许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哥,大家都好喜欢你。”
戚许只是摇头,安静的喝着她拿过来的橙汁。
人差不多到齐了。
秦书瑶招呼大家一块去许愿分蛋糕,姜莱端着两块带着草莓的蛋糕,从人堆里挤出来,其中一块递给戚许。
“哥哥,看,瑶瑶专门给我们切的草莓。”
戚许正要拿手机打字。
这时,学习委员周洲走了过来,将一杯果汁递给姜莱:“姜莱,你怎么跑那么快,饮料都没拿。”
姜莱接过果汁,笑着回应:“我急着把蛋糕拿回来。”
周洲推了推眼镜,顺势坐在姜莱旁边的空位,语气熟稔,“你复习得怎么样了?还有没有什么不会的题?有的话随时问我。”
“好啊好啊,”姜莱连连点头,“到时候别嫌我烦就好。”
周洲摆手:“怎么会,乐意之至。”
说着,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待在姜莱身旁的戚许,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容貌过分出众,听班上同学说是姜莱的哥哥,可明显混血的长相,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哥哥。
姜莱注意到周洲的视线,主动介绍道:“这是我哥哥。”又转向戚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缓,“哥哥,这是我班学委,周洲。”
周洲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问我的那道物理题,我找到另一种解法了,待会给你看看?”
“真的吗?太好了!”姜莱眼睛一亮,“那道题我想了好久…”
她话还没说完,感觉身边的戚许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动作不大,但足够打断他们的对话。
姜莱仰头看他:“哥哥,你要去哪里?”
戚许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摇头,转身朝阳台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喧闹的派对中显得格外孤直。
周洲看着戚许离开,轻声说:“你哥哥好像不太合群?”
姜莱望着戚许消失在阳台门后的身影,轻轻咬唇,转回头对周洲笑了笑:“他只是不适应,不提他。对了,你刚才说的另一种解法是?”
阳台上的风带着寒意,戚许手扶栏杆,望着院落的积雪,红色围巾被风吹起一角,在他深色外套上格外醒目。
隔着一层落地窗,姜莱和男生说笑,姜莱的视线始终落在男生的脸上,笑得落落大方,而男生同样专注于她。
心脏闷闷地,堵着一股不明的情绪。
是独占欲落空,还是某人失去掌控的落差?
过了一会儿,阳台门被轻轻推开。
姜莱蹦跶两步,凑到他跟前,肩膀相碰,叫他:“哥哥。”
在她的世界里。
他只是哥哥,像一个符号,如影随形。
16. N-我不要你
跨年倒计时。
聚会的后半程没人再转动酒瓶,全是围绕着戚许开展的真心话。
问他失语症是怎么康复的,手语难不难学,好端端地怎么得了失语症。
戚许没有保留,和盘托出。
姜莱麻木的听着,身体像憋掉的气球,头脑完全空白。
小男友一会一句“OMG”,靠在朱莉的怀里给戚许竖大拇指:“戚,你有这份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朱莉把小男友安抚在一旁,手肘撑在桌上,兴致很高:“不能说话会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姜莱却总觉得怪怪的。
朱莉朝着她挑眉,分明是意有所指。
戚许无所察觉般,笑着:“还好。”
朱莉性格一向奔放,意识到自己的问法过于含蓄,干脆不装了:“在床上也没有影响吗?”
“朱莉!”
就知道朱莉没安什么好心,姜莱急忙出声制止,就差直接上去捂嘴了。
朱莉笑嘻嘻地往后面躲,拉住一旁看戏的陈卓:“阿卓,你说,你好不好奇?”
陈卓根本不敢看姜莱,更不敢看戚许,点头又摇头,像发条坏掉的机械玩偶。
“人类要保持好奇心啊。”
戚许动作停下来,瞥了眼姜莱,似笑非笑:“这个问题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当然是喘.息咯,你不知道吗,男人的声音也是春.药,女人很喜欢的。”朱莉看向姜莱,“姜,我说得对吗?”
姜莱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过往的亲密中,戚许覆于耳边时的轻喘,呢喃似发出单音“乖”“棒”,会哄着她张开再张开,最后时刻会叫她的名字,廿廿。
他的声音的确好听,每一次都能让她面红耳赤。
“大概要问我的前女友。”戚许沉笑,长指慢慢摩挲着杯子边缘,“但我想她应该是喜欢的。”
朱莉“哇哦”一声,陈卓闹了个大红脸:“别问这么露骨的问题了。”
“害羞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啦,更劲爆的还没问呢。”
小男友扒着朱莉的胳膊,绿油油的眼睛看向姜莱:“姜,到你了,你是怎么和徐走到一起的?”
朱莉拍他一巴掌:“你是小朋友吗,问得这么保守?”
“那问什么?到几垒了吗?”
姜莱来不及作出反应,身旁传来“啪”地一声脆响,玻璃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戚许站起身:“不好意思,手滑。”
说着,就要伸手去捡。
碎玻璃崩得到处都是,姜莱生怕他旧伤未好再添新伤,让他不要动,自己跑去厨房拿扫帚。
三下五除二收拾好,碎玻璃用几层塑料袋把碎包好,缠上了胶带,写上“碎玻璃危险”的字样,丢进了垃圾桶。
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杯子,坐回桌边,推到戚许手边。
小男友穷追不舍:“姜,你说说,伦敦这么多华人,你怎么对徐有了好感?”
不再是露骨的问题,姜莱不好再回避。
姜莱对徐嘉杰有好感的瞬间,大概要追溯到三年前。
她搬来新公寓一段时间,附近总是徘徊着几个流浪汉,喝了酒就逮着路过的女性骚扰。
姜莱被跟踪过几次,吓得魂都飞了,有一次被一个满脸胡子的流浪汉堵住,绝望之际,巷子外传来男人的怒斥声。
流浪汉落荒而逃,她捂着受伤的手腕走出来时,看到正在报警的徐嘉杰。
那一瞬间,不感动是假的。
小男友捂着嘴:“天啊,英雄救美,太浪漫了!”
又是“啪”地一声响,是戚许的杯子磕在桌面发出的动静。
姜莱有点不乐意,低声提醒:“你小心点,没有多余的杯子给你用了。”
戚许脸上没了笑意:“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姜莱顿了顿,看不太懂戚许此时的眼神,还是平静地问:“不可以吗?”
徐嘉杰给予了她太多太多,事无巨细,对她的追求更是穷追猛打。她念着徐嘉杰的好和救命之恩,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试一试。
始终安静地趴着的徐嘉杰,忽地抬起头,狭长的眼尾泛起红意,视线飘忽地落在戚许的身上。
“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才被女朋友抛弃了?”
戚许身体向后倾,靠向椅背,撩起眼皮多看了徐嘉杰:“我也很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莱如坐针毡,分分钟想要逃离。
一双冷感的大手贴在她额上:“你的温度有点高,要不要去休息会儿?”
做哥哥的总是这样。
能轻易洞悉妹妹的表情变化,妥帖的提醒,再给出最好的解决方案。
她还不能这么快进入角色。
姜莱神经高度戒备,霍地起身,动静之大,连半睡不睡的小男友都坐了起来:“怎么了,是倒计时了吗?”
“你们玩,我去给你们拿毯子。”
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冲进卧室,一把合上门,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抱膝埋头,企图逃避现实。
戚许的话一字一句地往脑袋里凿。
“复健并不容易,要一遍遍重历事故经过,进度会很慢。”
“手语不难,老师很有耐心,只是学手语的人不多,沟通仍旧吃力。”
“我算是因祸得福,因为刺激不能说话,又因为刺激重新说话。”
……
姜莱不知道他后来受了什么刺激,总归不会是好的经历。
他们错过的四年像一道时空裂缝,无论塞进去多少东西,都无法填补那份空缺。
他们已经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没必要反复回头确认曾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她看眼墙上的时间,距离零点跨年只剩五分钟。
她连忙从衣柜里抱出几条毛毯,开门走出卧室。不知道谁关了灯,整个客厅黑洞洞的,唯有外边微微月色勉强照明。
她猜测是他们中的某个人睡着了才关掉了灯,所以没有贸然开灯。
这间公寓她住了三年多,所有家具摆放的位置都一清二楚,按照记忆的路线走向沙发边。
她喝了些酒,方向感并不如清醒的时候好,脚步略显踉跄,不知道谁把抱枕丢在了地上,她一脚踩上去,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好在她反应够快,及时抓住了沙发扶手,可身体依旧被惯性拽着往前爹,双腿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她紧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借力想要站起来。
下一瞬,发现了不对劲。
她抓住的不是沙发。
五指扣住的明显不是绵软的织物,是微微起伏的块垒分明的躯体,因为受到突袭的缘故,呼吸节奏微微一滞,肌肉绷得更紧。
短暂的慌乱并未消失,迅速转化成了另一种手足无措。
和记忆中的触感并不同。
从前清瘦的骨架,如今被时间悄然填上一层匀停的肌理,像静默积蓄力量的坡地。
“妹妹?”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被压抑过的的平稳,比平时更沙哑一分。
一道微弱的光,照过来,姜莱条件反射闭上眼睛。
戚许用手机打光。
姜莱再睁开眼睛看到了戚许。
戚许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的黑色毛衣略显凌乱,露出平直的锁骨,浅色的眼睛带着些许疲惫,错愕地看着她。
“摔疼了?”
不问还好,一问,积压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突然倾泻。
她感觉很糟糕,所有的事情都很糟糕。
不论是寄居在戚家的三年,还是异国他乡的四年,始终被过去牵绊,哪怕她已经很努力往前迈一步。
身后还是有一条线紧紧地牵着她。
以前是李滢雪,现在是戚许。
她眼泪默默地往下掉,一颗一颗地滚落,落在怀里的毛毯上。
戚许坐在那,看着她哭泣,轻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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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
好半晌,蹲下来,握住她的腿。
姜莱任由他握着,也不知道挣扎,眼睛红通通地。
他将她的裤子卷上去,白皙纤长的小腿露出来,膝盖上红了一片,有轻微的渗血,摔得不轻。
“怎么这么不小心?”
姜莱垂着头:“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戚许抿唇不说话。
姜莱又问:“明明我已经不要你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呢?”
眼泪掉得更凶。
戚许弯腰,揽住她的腰将人抱到沙发上,轻轻放下:“医药箱放在哪了?”
他的表情冷静得过分,仿佛没听到似的,根本不回答她的问题。
姜莱深深吸口气,执拗地问:“为什么呢?”
戚许视线凝聚在她的鼻子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的痣。
她曾不止一次说,像是他的眼睛,停留在上面。
“医药箱。”
两个人各问各的。
姜莱缓过神来,抹掉脸上的泪,盯着地上抱枕,思考了几秒。
“在电视柜下边。”
她不是小孩子了,不该执着于没有答案的问题。
短短几天,受伤的和擦药的,对调了身份。
戚许蹲下身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酒精棉球触上伤口的瞬间,她疼得小腿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命令式的口吻,握住她脚踝的手微微用力,“下次记得照明。”
“你不怪我吗?”
“我是你的哥哥,”戚许挑眉,“被妹妹抓了一下还不至于生气。”
“况且,我们之间,只有你发脾气的份。”
“你应该怪我的,是我不要你了,哪怕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要你了。”
窗外的尖叫声、欢呼声与倒计时的呐喊,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穿透玻璃,塞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十!九!八!”
世界在集体狂欢,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而他们所在这间屋内,时间却像被无形的手按下了缓速键。
他半跪在她面前的姿势一直未变,她的脚踝仍被他握在手中,消毒水的气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二!一!”
“新年快乐——!!!”
巨大的声浪轰然炸开,烟花在远处天际绽开隐约的绚丽光芒,映得窗子忽明忽暗。
这时,她才发现整个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另外四个人都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屋内没开主灯,只有手机发出的淡白色的光,将他深邃的轮廓勾勒得半明半暗,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彩掠过他的眼眸。
下一瞬,姜莱眼前一暗,戚许的身影笼罩下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腹抵着发根,泛着凉意的唇毫无征兆地贴了过来。
她的大脑空白了半秒,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撬开了她的齿关,舌尖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纠缠。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灼热而急促,劈头盖脸地淹没她。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记起,记起曾经如何沉溺,记起曾经如何回应,记起那些被亲吻到浑身发软忘记呼吸的夜晚。
熟悉远比侵略更让她恐惧。
姜莱手掌抵住他的胸口,用力推,他们体力悬殊,撼动不了分毫。她偏开头逃,他的吻紧追上来,沿着她嘴角、脸颊、下颌,再重新擒获她的唇。
他的身体紧贴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防线在一点点崩塌,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堡。
不,不能这样。
姜莱逐渐恢复清明,用仅存的理智,狠狠地咬了下去,唇齿间顿时漫开一丝血腥味。
戚许终于放开她的唇,却并未退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擦着鼻尖,呼吸粗重地交缠在一起。
他移开些距离,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的血痕,缓缓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明明被抛下的是我,你为什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