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随军日常》 1、第一章 1973年冬,寒冬腊月,天寒地冻。 临近过年,各家屋顶上空不时飘散白袅袅炊烟,连空气中都萦绕一股柴火灰味,以及若有若无的甜香。 王媒婆走在各家门前,时不时吸气:嗯,这家在炒花生……呦,这家炸圆子呢……等会儿进去瞧瞧。 惦记着自己的正事,王媒婆猛吸一口香气进入腹中,这才恋恋不舍地一甩腰肢,一扭一摆奔向前方。 走到一户院落,王媒婆老腰一扭冲里头喊:“姜老哥,修竹篓呐?” 檐下的姜可忠抬起头,见来人客气招呼:“王媒这是又去给哪家孩子说亲了?” 王媒婆哈哈大笑地迈腿进院里,大咧咧一提臃肿的棉袄就地坐下,高兴说:“我给你家芸叶提亲来啦!” 姜可忠神情意外,是提亲不是说亲……说错了吧! “瞧瞧,老哥你都高兴傻了吧?” 王媒婆捂着嘴偷笑起来,本该是少女娇羞的动作,愣是让她做得仿佛猴子偷了谁家桃,躲起来偷吃又偷笑。 王媒婆捂嘴笑完,发现姜可忠还没回话,心里顿时升起点点小抱怨。 怪不得大伙儿都说从战场断了一只胳膊回来的姜可忠心冷话少嘞,这听到自家闺女的亲事一点不上心。 王媒婆偷偷嫌弃着,倒是冤枉姜可忠了。 他不是不上心,只是这几年难得有媒婆上门,他一时惊住了,而且为啥是提亲不是说亲? 莫非他家姜芸叶在外头偷偷谈对象了?所以男方上门来商量? 姜可忠心里几分思量,面上神情不变沉稳问:“小伙子是哪家的?” 王媒婆扬起媒婆笑,抬起老手往姜可忠面前一挥,既娇又羞大嗓门说:“老哥你也认识,小伙子是咱大队的柳小河,他妈程春花特地请我来提亲,这可是顶顶好的人家,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王媒婆话里话外提醒着。 作为红旗大队本队媒婆,她十分了解姜芸叶的说亲行情。 虽然人姑娘漂亮又能干,还是十里八村少有的女民兵队长,但奈何小伙子们和她看不对眼呐。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这块风水不好,她感觉这辈的小伙子们眼神都有点问题? 原来是柳小河。 姜可忠脑中浮现出那个时常咧着一口大白牙的孩子,眸中有片刻怔悚。 等了一会儿,见姜可忠又不说话了,王媒婆添补说:“姜老哥,程春花说了,你家就芸叶一个,她家也一个,俩家互相照应,一个女婿半个儿。” 姜可忠垂眸,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婚姻大事,我得问问芸叶。” 王媒婆原本还想劝解的话音一顿,转口说:“对对,是这个理,那行,等芸叶演习回来你问问她。” 作为消息灵通的乡下,大伙儿都知道今天公社的领导要下来视察民兵演习。 —— 连绵大山前,乌压压站着一大片人,各个挎枪扛炮,声势浩大。 人群中,姜芸叶站在民兵队伍前头,英姿飒爽,眉眼如画。 风一吹,额前的发须轻拂脸颊,带来几分痒意,那道身影却岿然不动。 身后,是跟随她的二十多个女民兵,挺胸抬头,意气风发。 台上,公社主任举着一个漏音喇叭,操着一口变扭的普通话,扯着嗓子喊:“同志们,根据市里武装部通知,我们平安公社的民兵队被选中参加演习……” 标着“红旗大队”的旗帜下,争做扛杠红旗手的柳小河,抬头瞄瞄左侧随风飘扬不时挡住他上半身太阳光的大旗,又暼暼右边挡住自己下半身太阳光的姜芸叶。 吸了口鼻涕,小声说:“哎姜芸叶,你往后边挪挪,分我点太阳晒晒,手都冻麻了。” 不为所动的姜芸叶置若罔闻,目不斜视,昂首挺胸,认真听讲。 柳小河:“……” “今天的比试分两场,第一场个人比赛射击、蒙眼组枪、格斗三个项目;第二场各民兵连两两对抗。下面我宣布你们各家连长的抽签结果:第一场红旗大队,第一生产队民兵排对女民兵队……” “咦?”端坐在主席台前的程维山诧异抬头,对身旁的民兵连长兼亲姐夫的柳大松好奇问:“红旗大队什么时候有女民兵队了?” 柳大松瞟了眼难得回来探亲的妻弟,没好气道:“前两年就成立了,你总呆在部队不回来,再过两年,我怕你连家门朝哪里开都不晓得,你姐天天念你念得嘴皮子都要破了,你也不晓得回来看看她……” 一顿埋怨加诉苦,听得程维山心虚摸鼻头,岔开话题:“姐夫,听我姐来信说小河当上民兵排长了,哪个队?等会儿我好好看看。” “呐,正跟女兵队比赛的就是。”柳大松抬头一点下巴示意。 程维山循着视线往下—— 比赛场上,姜芸叶和柳小河相对而立。 还惦记着刚才不给自己太阳晒的仇,柳小河赶紧把冻僵的两手插在裤腰带里捂捂,嘴上凶狠放话:“姜芸叶,看老子打败你!” 姜芸叶朝他鼓鼓囊囊的裤腰看看,没说话。 “咻——”哨声响得猝不及防。 听到指令,姜芸叶一脚利索将人踹飞。 “砰——咚——” 柳小河在地上滚了三圈,像个冬瓜咕咚咕咚又滚回到姜芸叶脚下。临了临了,那两只手也没从裤.裆里掏出来。 观席台上,还准备好好观看外甥表现的程维山,一时间震惊的说不来出话。 说实话,就是小孩子撒泡尿的功夫都比他外甥结束战斗的时间长。 “若是我没认错,那个被踹滚出去的人……是小河吧?”程维山顿声迟疑。 柳大松窘迫地轻摸下鼻头,满眼深沉应“是”。 程维山:“……” 出师未捷身先死,男兵队头罩乌云黑压压。 柳小河一肩膀搡开扶着自己的手下,气急败坏把手从裤.裆里掏出来,跳脚大叫:“姜芸叶你耍赖,你趁人不备,有本事咱们再比一场,我肯定不会输!” 姜芸叶没理会,目光紧盯场上,时刻观察女兵格斗情况,不时眉间频蹙。 柳小河气咻咻叉起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围着姜芸叶转圈:“姜芸叶我要重比、姜芸叶要重比、姜芸叶重比……” 姜芸叶头疼:“……”这烦人劲儿! “咻——” 哨声一响,最后两位比试结束。 “第一场格斗,十四比十三,女兵队胜,下一场打靶射击,准备。” 姜芸叶从场上收回视线,从旁拎起一杆枪说:“你不是要比嘛,走吧。” 柳小河仰天大笑:“哈哈哈,姜芸叶你输定了,射击是我的强项,这次我让你三环!” 姜芸叶看着又蹦又跳穷开心的柳小河,真心迷惑:奇怪,就这脑子,他家里人没发觉有啥问题吗? 姜芸叶带着满腹不解,走到规定划线处,利索的“砰砰砰”连开三枪。 咧着个大嘴巴穷开心的柳小河一看,赶忙收敛笑容跑到姜芸叶旁边,拿起枪的那刻周身气势变了。 “砰、砰、砰。”也是三枪。 远处裁判拿起靶纸,对这边喊道:“八环、九环、十环。” 柳小河乐开了花,挤到姜芸叶身边得意炫耀:“哥不赖吧?” 姜芸叶理都没理,目光紧盯前方等待报数。 “姜芸叶,十环、十环、十环。” 姜芸叶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身交枪。 不远处,同样听到报靶声的程维山瞳孔惊讶一缩,正色道:“姐夫,有那么好的苗子怎么不让她去参军?” 柳大松审视着自己麾下各个民兵排,随口说:“你说谁?姜芸叶啊,她不成。” 程维山眉头微蹙,试探问:“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她嫁人了?” “那倒不是,人还是个小姑娘呢,她不参军是要照顾家人。” 程维山隐隐松下一口气,觉得还有机会,目光重新落到姜芸叶身上。 还剩最后一项蒙眼组枪—— 每队出十个人,同时计时,根据用时评选出个人第一和集体第一。 姜芸叶蒙眼半蹲。 “咻——” 长哨声响,比赛开始。 “咵、咵、咵……” 在大家还在摸索辨认零件时,只听某处传来极为快速的卡扣声,密集得让人心惊。 柳大松盯着自家蒙眼组枪第二快的儿子,挪挪屁股,侧过身絮叨:“维山,你多看看小河比试,有啥问题指出来,趁这几天有空也指导指导他,他平常在家最佩服你。” 程维山目光紧追姜芸叶,看着她第一个组好枪,又拆下布条站起,忽然第二组好枪的外甥柳小河站起身,直接将人挡住了。 程维山豪不迟疑越过自家不识趣的外甥,视线对准光彩夺目动人心魄的姜芸叶,嘴里痛快回姐夫:“好。” 柳大松脸上升起笑容放心了。 比赛结束。 “下面宣布比赛结果:蒙眼组枪个人第一名姜芸叶,团体第一名红旗大队第一生产队民兵排。” 听到这个结果,柳大松特别满意,还好男兵们知道争气不算太差,这些都是自家大队优秀种子兵呀! “维山,你看我们民兵队伍跟你们正规部队比起来也逊色不到哪儿去吧!”柳大松拍拍程维山肩膀嘚瑟。 程维山轻勾唇角,眼里闪过一道暗芒:“嗯,那位姜同志很优秀。”要是能拐到部队就好了。 “哈哈,你也觉得是吧。”柳大松激动地一拍桌子,兴冲冲炫耀:“那是我看好的儿媳妇,以后我这民兵连长的接班人不出意外就是她了。” “什么?!”程维山惊愕挺身,下一秒又端坐好,语调仿若古井无波:“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柳大松笑得呲牙咧嘴,好不欢喜:“快了快了,维山你可要回来喝喜酒呀。” “好。”程维山嗓音喑哑,视线慢慢从英姿飒爽的窈窕身影偏移开。 …… 第一场比试完毕,第二场各大队对抗赛正式开始。 一块大石头后,姜芸叶与六个民兵排长围坐一圈,手拿木棍往地上指指点点,研究战术。 红旗大队这次的对手是一河之隔的死对头——柳家河大队。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为了争夺此次第一,双方卯足了劲。 姜芸叶不拘小节盘腿坐在地上,指着用来代替敌方一号地的石头,明艳的面容彰显严肃:“我提议先把一号地拿下,和我方其他地盘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 “同意。” “没错。” “有理。” “不、行!” 在一片认同中,某个反对声独树一帜。 姜芸叶都不用抬头,光听声儿就知道是那烦人的柳小河。 “理由。”姜芸叶抬眸。 柳小河鼻头一哼,出口狂妄怼:“你当对面是傻子吗?你能想到的他们想不到?那个程老五素来谨慎,肯定会在一号地布下重兵,咱们何必去浪费人力物力。依我看干脆绕到他们背后去偷袭指挥所,俘虏他们的首领,不比抢一号地带劲呐!” “嘶、这……” 几个排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地上画的简易地图,脑子一时发懵:乍一听好像也可以嗷,直捣黄龙,名垂千史!! “不行。”姜芸叶打断几人美梦。 柳小河生气跳脚:“姜芸叶你为啥老是和我唱反调!” 姜芸叶没理会柳小河,纤手轻指对面山坡高竖的红旗,沉稳的向明显心动的众人解释:“对方指挥部立在半山腰上,目前只有一条路通达,而这条路上有个三号地,那里是个山坳,地势易守难攻,就算咱拼命打下了,也会被敌人从其他三面迅速包围上来,到时主力被咬死。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全军覆没。” 几位排长眼睛一瞪:对噢! 混沌的脑袋登时拨开云雾见天明,神清气爽。 只留下一脑袋浆糊的柳小河跺脚气急:“你说全军覆没就覆没吗?你是谁呀!讲道理我爹是民兵连长,他不在,理应由我临危受命带领大家取得胜利。” 姜芸叶拧紧眉头,毫不客气说:“部队没有子承父业一说。” “你……哼!”柳小河扭头站起身,振臂高呼:“大家听我的,全力进攻三号地,一举捣毁敌方指挥部。大家相信我,我小舅是部队的,他教我要这样打仗——兵者,诡道也。” “你哪个小舅教的?教你从山坳辛苦爬上去送人头?”姜芸叶对那位不知名的小舅表示怀疑。 “我小舅就坐在台上看着呢,他肯定赞同这个战术。” 姜芸叶回头眺望主席台方向,一个轮廓模糊的年轻军人闯入视野,独特硬朗伟岸的坚毅气质,在一众大龄男人中鹤立鸡群。 他就是柳小河的小舅吧?看气势也不像是徒有虚表的军人。 应该是柳小河的个人理解问题! 程维山敏锐捕捉到一股打量目光,下意识回望过去。 姜芸叶收回目光,“咱们继续讨论,二排长,你带领一队人守在咱们四号五号地,等我们打出第一枪后迅速合拢,全歼敌人; 三排长,你负责切断他们后援,等我们彻底拿下一号地后立刻进攻他们的四号地,火力一定要猛,逼他们从主动进攻转为被动防御。 对方肯定也会首先攻击咱们的薄弱地,输赢全看哪方先攻破阵线,所以拿下一号地动作一定要快。”姜芸叶说得又急又快,雷厉风行。 几个排长异口同声喊:“是。” 仿佛游离在外的柳小河扑腾加入进来:“哎等会儿,你们咋全听姜芸叶的了呢?我不认同这个打法,我认为我小舅的偷袭战术好。” 姜芸叶纠正说:“你小舅说的应该是穿插迂回的战术行动,深入敌后作战,迂回包抄,分割围歼敌人。”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柳小河激动舞手。 姜芸叶耐心教导:“穿插迂回是好战术,但有个缺点是一旦被敌人察觉会陷入重围,面临被围攻的风险,并且往往是与其他队伍协同作战,我们现在打的是阵地战,不可能所有队伍一哄而上去穿插迂回搞偷袭,这些你小舅没教吗?” 柳小河回忆了一下,恐慌又结巴说:“没、没教啊!” 这么高大上的话他小舅没讲过。 完了完了,他小舅咋漏教了呢? “真不能穿插迂回吗?”柳小河可怜巴巴望向姜芸叶:“我想用我小舅教的打败敌人。” 姜芸叶考虑后认真说:“可以,你带你的人潜进三号地去打游击,哦打游击你懂什么意思吧,用不用我解释一下?” “……我懂!”真把他傻子看了! “懂就好。”姜芸叶悄悄松口气,然后站起面向大家郑重说:“按计划行事。” “是!” 这里的消息很快被送到主席台,程维山听着关于两方队伍的汇报,尤其听到姜芸叶的部署时眼神微动,心里再次掀起波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赛场的战斗逐渐进入白热化。 姜芸叶稳坐由一面红旗组成的临时指挥所,凝视着地上几块代表阵地的小石子兀自思索,几个民兵排长已经依照她的部署行动。 姜芸叶估摸着时间,对手下一个女兵低声传过一道命令后起身眺望远方。 过了几分钟,视线里那面鲜明而又热烈的红旗滑落,姜芸叶心中大定—— 胜了! 结果传到主席台,程维山棱角分明的硬朗面孔没有变化,细看却发现他眼尾微扬。 果然如他所料。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持续了一天的民兵演练也在夕阳中宣告结束。 作为个人赛和团体赛的大功臣,姜芸叶和几个优秀民兵代表整支队伍上台接受表彰。 姜芸叶身姿挺拔伫立,平视前方,并不直视对面的程维山。 程维山垂眸只能看到柔顺发丝,轻暼旁边几位正对其他领导笑得傻呵呵的男兵,不禁无奈,他是豺狼虎豹吗?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奖状递给姜芸叶,稍作一想后鼓励说:“希望你再接再厉。” 姜芸叶双手接过奖状,羡慕地暼过程维山身上绿油油的军装,这才仰头看向他。 这就是柳小河那讲课没教明白的小舅啊……【】 2、第二章 天完全黑了,离开大山后,大家三五成群结伴回家。 家门口,姜芸叶挥挥手告别同行女兵,推开家门:“爸,我回来了。” 屋檐底下,姜可忠还在修竹篓,他一只脚稳稳踩在竹篓里头,另一条腿使巧劲抵着竹篓底,借着最后一点亮光,右手举一根细竹篾在竹条间来回穿梭,仅靠着一只手动作有些别扭。 姜可忠一直等手里那根竹篾编完,才偏头望向屋里:“比试结果如何?” 姜芸叶从厨房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印上“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轻吹热气,表情淡定:“赢了。” 听到结果,姜可忠似是一点不意外,埋下头继续编竹篓,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女儿:“芸叶,今天有媒人上门提亲。” “噗!” 刚喝下一口热水的姜芸叶直接喷出。 姜可忠皱了皱眉,挪挪身子避开喷溅过来的水珠。 “咳咳、咳咳咳……”被呛到的姜芸叶边咳边擦嘴巴,一直从容的面上难得表露震惊:“谁呀?” “柳小河。” “……” 姜芸叶庆幸此时自己没喝水,不然还得被呛到。 “爸,他不行,我总感觉……”姜芸叶皱紧眉头,迟疑说:“他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虽然背后道人长短不是君子之举,但她实在憋不住。 姜可忠听罢也不说啥,直截了当说:“行,我明天去回了。” “好。”姜芸叶点点头同意。 一场婚姻大事,就在父女二人的三言两语间宣告破灭。 而在柳小河家,帷幕才刚刚拉起。 …… 堂屋四方桌前,正好四个人一人分坐一边。 “快吃,维山你快吃,姐做的全是你爱吃的。”程春花一筷一筷不带重影,把程维山碗里的菜堆得堪比小山高,甚至还有想拿盆子倒的趋势。 程维山拦住太过兴奋的程春花,捂着碗口慌忙躲避:“姐,够了,吃完再夹,我自己来。” “好好好,你自己来。”程春花放下刚夹上的红烧肉,屁股重新挨回到凳子上,满眼的慈爱浓的快要溢出来,看弟弟的目光比看儿子还亲。 柳小河坐在对面,伸头瞅瞅程维山面前的大鱼大肉,默默夹起自己面前的一盆咸菜,顿觉失去母爱。 “哎呀,可算是回来了!”程春花捂着合不拢的嘴,脸上笑开了花嗔道:“维山你也是,要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也让姐好好准备,这你姐夫看到你时还吓一跳,慌忙让人捎口信给我,搞得我啥东西都没准备,这些菜将就吃啊,明天姐给你做好吃的。” 柳小河瞄了瞄桌上又是鱼又是肉还杀鸡宰鸭的盛宴,心里偷偷腹诽:这还叫没准备好啊,都比过年丰盛了。 不过他小舅难得回来,啥都是应该的! 柳小河托着下巴憧憬注视着程维山那一身绿军装,把他衬得威风凛凛,让人越看越叫人眼睛放光,他小舅好帅哦。 程维山艰难抵挡亲姐的热情,浑身的冷硬柔软下来,解释说:“姐,我也是刚好在附近执行任务,准备回去复命时部队领导听说我家在附近,大手一挥放了我十天假,让我过完春节再走。” “哎呦,听起来这部队领导还真不错,维山,家里老房子还没打扫,多年不住人有点破,你这几天就住姐这儿,想吃啥跟姐说。” 程维山也不客气:“好。” “哎,今天一家人可算团聚了。”终于插上话的柳大松满心感慨,打断还想絮叨的妻子假斥道:“维山又不是马上走,十天假呢,有的是机会让你叙旧,现在快吃饭,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对对对,快吃饭。”程春花欢喜地一拍脑门,口风一换变成催促。 筷子纷纷动了。 吃着吃着,程春花憋不住又开口了:“维山,趁这次放假时间长,姐给你安排几个相亲,你也老大不小,得解决个人问题,可不能等明年你外甥都成家生娃了,你个单身汉子去当舅爷爷,多丢面。” 程维山脑中闪过一道清丽身影,快得让他琢磨不清,他目光流转到眼前一盆红烧鱼上,没有答话。 听到“生娃”两字的柳小河从饭碗中抬起头,“妈,谁家生娃了?咱啥时候去吃红蛋?” “……”程春花无语地拿筷头敲上儿子脑门,嫌弃直骂:“胡说啥呢你个小兔崽子,当然是你结婚生娃了。” “我?!”柳小河惊愕瞪大眼,不可思议地指指自己:“我、我跟谁呀?” 程春花瞥了一眼还不知情的儿子,掸掸衣服,轻描淡写宣布:“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觉得姜芸叶那闺女不错,今天替你去提亲了。” “什、么!” 柳小河吓得嘴巴张大,瞅瞅亲爹又瞄瞄亲妈,脑子轰隆一响炸了。 他“啪”地拍桌而起,勃然大怒吼:“妈,你们咋这样,凭啥越过我去提亲?我、不、娶、她!” 程维山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眸深深凝望柳小河。 只顾气愤的柳小河未曾留意。 程春花气极反笑“嘿”了一声,从上到下好好打量跟个癞□□似的儿子,阴阳怪气说:“你说说姜芸叶那闺女有啥不好,要本事有本事,要模样有模样,不是我吹,就咱市里都没几个姑娘能比得上她美。就你这怂样,人家白天鹅要是能同意嫁给你这只癞□□,你就偷着乐躲起来烧高香吧!” 柳小河一口怒气差点没上来,要被亲妈气晕过去:他——癞□□,她——就是白天鹅,凭什么!!! “那我也不要娶她,她那么厉害,周围十里八村的小伙哪个没挨过她揍,大家都不愿意娶她,凭啥要我娶?”说到最后,被姜芸叶打击出阴影的柳小河委屈巴巴瘪着嘴,小声嘟哝又抱怨。 这下程春花是真的生气了,自己没本事被一个姑娘家压着打,还好意思记仇,没出息的东西! 程春花撸撸袖子,准备把柳小河揍一顿好过年。 “诶——”柳大松抬手制止住妻子,对她摇摇头打断她的动作,然后看向儿子,循循善诱问:“姜芸叶平时打你了?” 柳小河愣了愣,鼓着脸颊气呼呼说:“那倒没有,平时她还挺和气的,就是比试的时候下手太狠,跟个……” “好,我知道了。”柳大松打断柳小河的话,接着又问:“那人家是不是凭真本事赢的,有没有耍诡计?” 不明白亲爹啥意思的柳小河诚实摇摇头:“没有,都是真本事。” 柳大松咧开嘴笑笑,忽地暴起赏了儿子一个毛栗子,怒骂:“人又不是没事找事打你,也没耍心眼赢你,你有啥看不上人家的,这门亲事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我我我……”脸白的柳小河“我”了半天没“我”出啥,撇过脸,声如蚊蝇嘟囔:“现在是新社会,不允许包办婚姻。” 被柳大松压下的程春花再次暴起:“好你个小兔崽子,我看你是……” 程维山一看不好,赶紧起身拦住程春花,劝解说:“姐,婚姻大事还是得由小河自己做主,毕竟以后是他过日子,得娶个他喜欢的。” 得到支持的柳小河躲在后头满脸赞同,疯狂点头。 把火冒三丈的程春花看得更恼火,立刻调转枪口,攻击起自己同样单身汉的弟弟:“程维山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当小舅的一把年纪不成家,难怪底下的外甥跟你不学好!” 程维山一时不慎被攻击到了,他……也不过才二十八岁,哪里就一把年纪了?? 骂着骂着,程春花悲从心上来,捂着脸崩溃大哭:“呜呜呜……维山,姐也不是要骂你,爹妈一把年纪才生了你这个独苗老儿子,从小就是姐把你带大,姐把你当半个儿。前几年爹妈都死了,临终把你托付给我,不见你娶妻生子,要是姐哪天死了,到了地下都无颜愧见爹妈……” “姐,别胡说。”程维山嗓音沙哑,心底如同坠下一块巨石。 他抬头盯着柳小河,眼底深处埋藏说不清道不明大的情绪,但在看外甥格外纯(蠢)真的眼神后,迅速湮没。 “好,姐我答应你,一定尽快成家。” “你说的,可不能骗我。”程春花抬起头,脸上连条泪痕都没有。 程维山盯着程春花的脸叹了口气,点过头:“嗯,没骗你。” “哈哈好,吃饭、快吃饭。”变天都没程春花脸变得快。 一时间,台上筷影交错,谁也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的大家专心吃饭。 只剩下惦记自己要娶姜芸叶的柳小河,看着一桌好菜食不下咽,惶惶不安。 —— 冬日的夜晚星空明亮,干净璀璨。 出来撒尿的柳小河缩紧身子从房里跑出来,一扭头,被院里黑影吓一跳。 “小舅,你还没睡啊?” 柳小河哆嗦着身子小跑到程维山身边,跟着他歪起头望向天空,好奇又迷茫,“小舅,你看啥呢?” 程维山深沉收回视线,看着眼前无际的黑暗突然开口:“小河,你为什么不愿意娶那位姜同志?听说她是个很优秀的姑娘。” 提起姜芸叶,柳小河就想跳脚,这是好几年形成的条件反射。 “她太凶悍了,我不喜欢,而且思想觉悟巨高,动不动就是保家卫国,把女兵队训得比汉子还汉子,我们大家伙都不敢娶她。小舅,这样的媳妇给你你也不要吧?” “……”程维山忽地沉默了。【】 3、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天上太阳还没出,周围一片水汽蒙蒙。 一夜没睡好的柳小河,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他做了一夜噩梦,梦里全是姜芸叶强娶他,把他捆在床上逼着念了一宿的入党宣言,不念就拿鞋底抽他,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直到早上公鸡叫,他硬生生被吓醒,再也睡不着了。 临近过年也没什么事,柳小河赖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瞅瞅外头逐渐清明的天,腾地爬起身,穿上棉衣棉裤准备去干件大事。 “吱嘎”,半旧的木门发出响动。 迎面吹来一股寒风,把刚迈出一只脚的柳小河冻得打了个寒颤。 程春花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手里捧着个盆,一边揉面一边大嗓门问:“你起那么早准备干啥去?” 做贼心虚的柳小河被吓一跳,急忙立直身体乖巧说:“我去屋里看看我小舅。” “你小舅出去跑圈了,不在屋里头。” “啊!小舅昨晚上睡得那么晚,今儿那么早就起啦。”柳小河一脸吃惊加意外。 程春花斜了一眼少见多怪的儿子,表情嫌弃:“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怕吃苦爱偷懒,打不过人家姑娘就嫌人家厉害,一个大男人也不觉得害臊!” 柳小河:“……”这个家真是没法呆下去了,他妈要刻薄死他。 不行,说啥都得把和姜芸叶的婚事退掉! 柳小河屁颠屁颠跑出门,直奔姜芸叶家而去。 …… 半路上,柳小河埋头赶路,一边默背组织老半天拒绝亲事的说辞,一边给自己洗脑:反正不管咋样,一定要将这门亲事退掉。 姜芸叶再好看再厉害,自己不喜欢,她就休想嫁给自己,谁说好话都不顶用,就算姜芸叶她爸要打死他,他也得守住那份骨气,就是那么的威武不屈! 成功给自己洗好脑的柳小河,用力深吸一口气,迈着舍生取义的步伐,大义凛然往前大跨步。 走着走着,姜芸叶迎面而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柳小河惊惶一瞬,立马堵到小路中间,张开手臂,活像个要飞天的二傻子。 越走越近的姜芸叶额上划过一排黑线,放缓脚步,径直从柳小河身边绕过。 “站住!”柳小河见状大声一喝。 姜芸叶停下脚步,扫一眼脑子好像又开始不大正常的柳小河,想了想还是问他,“你有事吗?” 柳小河放下拦了个寂寞的胳膊,两手插裤兜,飞快踱到姜芸叶跟前,凭借唯一拿得出手的身高优势,自上而下从姜芸叶身上的蓝棉袄扫量到她脚下灰棉布鞋,如此朴素的装扮都没掩埋掉她的美丽,怪不得想嫁给自己,也怪他实在太有男儿魅力。 洗脑过头的柳小河,自觉风流倜傥摸头一笑,格外放肆说道:“我告诉你喔姜芸叶,咱俩是不可能的,就算你爹到我家哦不是……我妈到你家提亲,我也绝对不会娶你!我劝你最好去把这门亲事给回了,免得一个大姑娘家到时好说不好听!” “你脑子没毛病吧?”姜芸叶脱口而出。 柳小河虎躯一震:对,就是这个眼神! 长年被姜芸叶用相同的眼神对待,他以前一直摸不着头脑那是啥意思,直到刚才,他福至心灵明白了—— 原来姜芸叶一直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柳小河气得要死,昂起头破罐破摔:“对,我脑子有毛病,我是个傻子,但是傻子都看不上你,你比傻子还不如。识相点就去快跟我妈说你不想嫁给我,否则你就等着我逃婚让你当弃妇!” “……”姜芸叶捏紧拳头,淡笑忍耐,不气不气,预备党员不能随便打人。 “姜芸叶你笑屁笑,老子他妈最看不得你这模样,一点不合群,啥事都比我们强,搞得我爸每次训我们都说我们不是男人,哦他妈就你一人是,你是你也得长那玩意儿啊,鸟儿都长不出来还好意思笑,笑啥?笑自己蹲着尿尿啊!” 话音一落,周围寂静。 柳小河面如死灰捂住自己的嘴,悔之晚矣:我的妈呀,脑子一抽都说了些啥! 柳小河默默往后退一步,满脸恐惧地盯着姜芸叶,意识到自己露了怯后,嘴里忍不住疯狂叫嚣:“来呀,有本事打我呀,你个胆小鬼……” 柳小河内心:呜呜呜……他要死了,要死了…… 姜芸叶闭上眼克制地做了个深呼吸,片晌后她睁开眼,轻声问对方:“刚才你来的路上有人吗?” 柳小河一愣,摇摇头实话实说:“没、没有啊。” 姜芸叶听到回答:“那就好。” 柳小河惊恐提起裤子:……好什么呀?! 姜芸叶迅速抬脚轻划,同时握起拳头,给足柳小河反应时间。 柳小河干咽了口唾沫,发软的腿肚子不停打颤,呆呆看着姜芸叶的脚凑近自己胸口,然后……他就飞出去啦! 柳小河熟练调整下落地姿势,争取尽量脸不着地。 “砰!”地上扬起满天灰。 姜芸叶不着痕迹收回腿,准备逃离“犯罪现场”。 刚转身,头顶传来悉索声。 姜芸叶脚步一滞,屏气凝神,下一秒惊愕看向右侧那棵四季常青的松柏:这里居然有人! “啪。”轻微到无的一声轻响,身着绿色军装仿佛与绿叶融为一体的程维山敏捷从树上跳下,落在姜芸叶跟前。 姜芸叶戒备后退,认出眼前人是昨天在考核场出现的军官,并且……他还是柳小河小舅。 两厢沉默,气氛诡异,凝滞到极点。 姜芸叶警惕地看着来人,抿抿嘴紧张辩解:“他先骂我,我才打他的。” 程维山如深海般的黑眸始终停滞在姜芸叶脸上,看着她像个犯错孩子被抓包般不知所措,心情瞬间大好,扬起嘴角轻点下颌:“嗯,我知道,不怪你。” 姜芸叶倏忽落下口气,眼里划过一道惊喜:还好柳小河他小舅明理,看来她的预备党员保住了! 风吹响松树叶,头顶“沙沙”作响。 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什么的程维山心底微微涌起焦灼。 等了半晌,没等到对方有什么指示,姜芸叶不自在地捏捏手指,出声打破这奇怪氛围:“那个…小舅,我先走了您自便。” 程维山瞳孔错愕骤缩:小、舅! “你叫我什么?” 姜芸叶心一紧,只觉得周围空气都紧缩起来,顶着压力与他解释:“您是柳小河的小舅,我和柳小河算是同辈,按理我应该称呼您一声‘小舅’,若是您不愿意,我就叫首长。首长好!” 姜芸叶顺带附了个标准军礼。 程维山胸口发闷,面无表情转过身。 “算了,你还是叫小舅吧。” 姜芸叶点点头:“小舅您慢走,我先回家了。” 程维山背着的身形一僵,眼里涌起无限郁闷。【】 4、第四章 “没吃饭吗?跑快点,再磨蹭加跑十圈!” 倚靠在松树旁,程维山一脸冷漠,训斥着跑得乌龟还慢的外甥。 柳小河满头大汗淋漓,脚下犹如灌铅,半死不活地往前艰难挪动。 也不知道小舅为啥突然要训练自己,柳小河停下来双手搭在膝头,有气无力求情,“不行,实在跑不动了……小舅,歇歇……” 程维山抱臂慢慢踱向柳小河,语气淡淡,不怒而威:“还有力气说话,看来是不累,再加十圈。” “啊!”柳小河人吓瘫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后再也爬不起来。 程维山脸一黑,大步流星走过去用力踢两脚,愠怒骂道:“就你这样的,要是我手下兵,我非把你退回去不可,一个大男人连十圈都跑不下来,光会耍嘴皮子,你也不嫌丢人!” “小舅,我知道错了。”柳小河趴在地上,累得跟条哈巴狗似的不停大喘粗气。 心里明白柳小河已到达极限的程维山,轻踢了下那像粘在地上的屁股,冷厉说:“起来!既然知道错了,就去找人道歉。” 柳小河心比黄连还苦地点点头,在地上扑棱打了个滚爬起身,垂头丧气跟在人后,过了一会儿小声哀求:“小舅,今天的事能不能别告诉我爸妈,要是被他们知道,会打死我的。” 程维山回头一眼,冷硬斥道:“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也二十三了,应该明白哪些话该说,哪些事该做,别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娃。军中比你小的兵多的是,他们已经可以上战场浴血杀敌,你呢?眼睛只局限在这一亩三分地,计较蝇头小利。” 程维山点到为止闭上嘴,大阔步往前迈着。 柳小河畏怯紧跟在程维山身后,低头一言不发。 一路无言,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安静得不像样子。 到了姜芸叶家门口,刚好碰见她关上门准备出去。 姜芸叶看见不请自来的二人,诧异:“小舅,你们怎么来了?有事吗?” 听到“小舅”二字,程维山剑眉一抖,又不着痕迹恢复原样走上前,暼了眼她腰间的柴刀,转移话题:“姜同志,你这是准备到哪去?” 还不等姜芸叶开口,程维山连忙又说:“叫姜同志太过客套,我还是叫你芸叶吧,隔着一条河住着,不必那么生分。” 姜芸叶蹙起眉头,直觉有点不太对,但自己都叫人家小舅了,人家一个长辈叫自己“芸叶”好像也没啥问题? 姜芸叶略去心头杂念,看向腰间磨得蹭光瓦亮的柴刀,敞亮说:“这两天天气暖和,我准备去山里打些野鸡野兔好过年。” “天呐,你一个人!”躲在程维山身后的柳小河探出脑袋,大惊小怪。 程维山扭头一眼,不悦警告。 柳小河心里咯噔一下,默默把手放到嘴边拉上拉链,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肩膀垂下脑袋。 程维山不由皱眉,握拳轻咳提醒。 正在进行深刻自我反省的柳小河,垂着脑袋,真没听见。 见对方毫无反应,程维山无奈提醒:“小河,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被点到名的柳小河恍如隔世抬起头,入目就见自家小舅一张跟阎王差不多的黑脸,心脏激灵一抖,立刻向右横跨一步,正对姜芸叶90度鞠躬,声音十分洪亮:“姜芸叶,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错了,我口不择言,胡说八道,我为此感到羞愧,请你原谅我。” 本以为打过柳小河此事就算了结的姜芸叶,脸上浮现惊讶,这是他第一次向自己道歉呢。 她转向此次事件中唯一处于意料之外的程维山。 见姜芸叶的目光看过来,程维山眉梢舒缓,上前郑重地敬了个礼:“姜同志,对不起,我没教育和带领好柳小河,让你受委屈了。” 不仅没追究自己打了他外甥,还带外甥过来道歉,不愧是军队培养出来的,就是以人民为中心。 姜芸叶璀璨的眸子露出几分好感,毫不扭捏清脆回:“没关系,小舅不必道歉,我也有错,我不该打柳小河。” “柳小河出言不逊侮辱你,你打他是应该的,我身为长辈没有教育好他,理应道歉。”程维山坚毅的眸中字字认真。 姜芸叶眸光一震,紧接心中暖意融融,盯着程维山认真刚毅的脸庞,思维发散,这位长辈是个一丝不苟、光明磊落的正经人哎…… 程维山被看得耳根发烫,不自在移开视线落到她手里的柴刀上,心思一转道:“芸叶,不知可否方便让我们随行,也能给过年添道菜。” “唔?”姜芸叶讶异微偏过头,不置可否。 柳小河猝不及防瞪大眼睛,接下来不是该回家吃早饭了吗?! “芸叶,你愿不愿意?”见姜芸叶愣神不回答,程维山心中升起紧张,再次出询问一遍。 “可以的,小舅。”姜芸叶回过神赶紧点头,后山属于人民共同财产不属于她,并不需要向她征求意见。 听到答案,程维山嘴角微扬,却又转瞬落下。 唉,小舅…… —— 山林深处,越往里走树木越密,遮天蔽日下,一棵棵两人环抱都抱不起的高树随处可见。 藤蔓肆意生长,山路渐渐被掩埋。 走着走着,前面已无路可走。 姜芸叶从腰间抽出早就备好的柴刀,抬手准备砍出一条路。 柴刀呼啸带风,未落到藤蔓上,被人凌空拦下。 程维山握住柴刀柄,紧靠姜芸叶的手,在她疑惑看过来时,从她手里抽出柴刀,递给后头一脸不情不愿的外甥柳小河,招呼道:“你来砍。” 跟在后头饿得直揉肚子的柳小河:…… “不用,我来就好。”习惯独立的姜芸叶,伸手想从程维山手里接过柴刀,却被他抵挡开来。 程维山:“这里还有两个大男人在,哪用得着你一个小姑娘家拎着柴刀开路。” 姜芸叶眸中一抹惊异飞速闪过,说实话她从不觉得男女有啥区别。 自己从小被姜可忠当做男孩子一般养大,母亲早逝,父亲对她奉行的是军事化管理,枪械、格斗、侦查、反侦察…… 最最最重要的是思想教育课一堂不落——保护国家,保卫人民!这还分什么男女? 姜芸叶抬头重新看向程维山,神情变得严肃:“首长同志,男女都是平等的,你不能看轻女人,女人可顶半边天,说实话我觉得您的思想有问题,你瞧不起女人。” 程维山难得怔悚:“我没……” “对对对,男女都是平等的,凭啥让我一个大小伙子砍!”柳小河急忙从后头伸出脑袋赞同。 “……闭嘴!”程维山微恼,警告一声,冷硬的面容极快和缓,面对姜芸叶如沐春风语言温软解释:“姜同志,我并非瞧不起你。女人可顶半边天不假,但我军从来也有关心爱护女同志之优良传统,遇敌来犯,从来都是老人妇女孩子优先撤离,男人们誓死保卫阻挡,这并不矛盾。” “这……”姜芸叶怔住,一时找不出反驳之语。 “所以,姜同志可否给个机会,让我们男人行使一下关爱女同志的权利?”程维山微微一笑,笑得坦荡。 姜芸叶恍惚点头。 程维山笑容更盛,扭头那刻笑意消失,板着脸吩咐柳小河并递过去一把柴刀:“拿着,开路。” 柳小河:“……哦。” 柳小河哭丧着脸拿起柴刀,一边听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一边生无可恋握紧柴刀向藤蔓枝丫砍去,暗地里嘟嘟囔囔:凭啥让他砍?姜芸叶她也就是看着像女人,其实可爷们了;而他只是看着像爷们,其实像女……啊呸,他就是个纯爷们! 他柳小河是纯爷们!柳小河手上涌起无上力气。 “喀、喀、喀。” 利索不过三秒,柳小河力气大的好像回光返照,一下子变回软绵绵,挥舞动作倒是挺潇洒,就是一根瘦小的藤蔓砍了七八次也没断。 姜芸叶跟在后头急得不行,好几次都想上手去抢柴刀。 程维山闲庭信步走在最后,望着柳小河那软唧唧的娘们作为难得没生气。 走着走着,程维山突然停下,神情戒备:“等等,小河停下!” 柳小河被吓一跳,柴刀脱手差点没砍到脚,回头一看小舅浑身警惕,赶紧捡起柴刀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 在程维山出声那刻,也意识到不对的姜芸叶屏息环顾,静下心来集中注意力倾听。 “嗷噜……嗷嗷……” 耳边声音越来越近,似乎还带着极速奔跑引起的空气波动。 程维山和姜芸叶同时脸色一变,互相对视一眼,既惊又喜:野猪,还不止一头! 剩下啥都听不出的柳小河,拿着柴刀慌张挡在胸前,活像没有默契的电灯泡。 程维山眼角微露笑意,看着与自己猜想一致的姜芸叶,抢先从柳小河胸前抽出柴刀,靠近姜芸叶嗓音低沉:“我有个杀猪技巧,流血少猪不叫死得快,想不想看?”【】 5、第五章 姜芸叶闻言涌起兴趣,点点头,下一秒不由表露几分担心:“听声音似乎不止一头野猪,小舅我帮你。” 程维山摇摇头,举起手里的柴刀调侃:“你把柴刀磨得如此锋利,有它足矣。” 姜芸叶微哂低下头:这话虽没错,但为何心底怪怪? 一旁的柳小河终于从俩人只言片语中听明白了,我靠,居然来野猪了!! 柳小河迅雷不及掩耳地蹿到紧邻大树上,动作快得一点不像刚才连柴刀都握不住的自己,两手两脚并用抱住树干,往上蹬起一腿高后,想起来回头,对底下的震惊二人组紧急呼唤:“快上来呀,你们还不晓得吧,野猪不会爬树!” “……” 程维山对自家蠢外甥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 他低下头,对姜芸叶轻声建议:“你也去树上吧,那儿视野好。” 姜芸叶摇摇头,其实她还是想并肩战斗,毕竟野猪这生物不容小觑:“我帮你。” 程维山心底微漾,却态度仍坚决:“放心,我能解决,你在树上盯着,若是不行的话你下来帮我。” 姜芸叶思索片刻,最后点点头。说实话她想见识一下柳小河小舅的身手,听说他小舅是作战部队的连长,从正规部队的军官身上,她应该能拾遗补缺学到东西。 另一侧,独成一道风景的柳小河抱紧树干,身上棉袄裹得他跟个胖狗熊似的艰难扭过头,瞪着底下还有空叽叽歪歪的二人操心吼:“你们还愣着干啥,快点上来呀,我不是说了野猪不会爬树嘛!” “……” “去吧。”程维山下颌微抬微笑示意。 姜芸叶点点头,疾步走向一棵大树,三下五除二敏捷爬上。 一旁哼哧哼哧爬半天还在树中间的柳小河,努力抱紧树不让自己滑下,还得惦记自家不懂事的小舅上树,心焦催促:“小舅,你快来呀!!!” 程维山没有回应,看着姜芸叶坐稳树杈后收回目光,紧接眼神变了,锐利如鹰的眸子紧盯前方,一股疾风带着猪骚味扑面而来,他沉稳抬起手…… 程维山诡谲身影快得几乎没人看清,一头硕大的野猪朝天嘶嚎一声,瞬间仰倒在地,身子颤动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姜芸叶心神震荡,刚才她真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杀掉那头大野猪的! 另一头雄野猪看着同伴抽搐倒地,蓦地停滞愣了愣,鼻头喷出一股灼热猪骚味,下一秒顶着角冲上前,饿得发红的眼睛里欲光闪动,似要为同伴报仇。 程维山飞身一避,顺势从地上那头野猪身上抽出柴刀,一股猪血射箭般飙出。 此刻,姜芸叶才看清,原来那把柴刀是从一个特殊角度直插入野猪心脏。 “哇,小舅威武,把另一头也给杀了。”柳小河兴高采烈佩服鼓掌,连带着树叶“沙沙”直抖。 底下,程维山还在与野猪周旋,这头雄野猪有了防备,不像之前那头那么好对付。 程维山深知,与野猪耗体力不是明智之举,他不由逼近挑衅,但野猪好像明白眼前的人不好对付,并不与他正面冲突。 姜芸叶看得紧张,抓紧树干暗自焦急。 她一眼不眨看着程维山故意漏了个破绽给野猪,但野猪只是蹄子磨蹭地面几下,突然直奔这边而来。 “嘭嘭嘭……” 野猪脑袋大力连撞树干好几下。 “啊!!!” 柳小河身形随着大树上下摇晃,脸都吓白了,差点手滑脱从树杈上飞出去。 “小舅舅救救救救救……救我……” 程维山脸色一变,提着柴刀奋力挥过,野猪脖颈添了一道新伤,激怒它更加疯狂,把树撞得呼呼直晃。 忽然“咔嚓”一声响。 姜芸叶暗道不好,飞快从树上滑落,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树枝,朝野猪屁股猛抽过去。 野猪“嗷嗷”呼痛转身,一看是个瘦弱的家伙,立马放弃大树,朝姜芸叶攻来。 姜芸叶敏捷躲开,与程维山对视一眼,虽然二人从未配合过,但从彼此传递的眼神中默契心领神会——她诱猪,他捅刀。 血腥味越来越重,时间不等人。 姜芸叶倒退着拿紧树枝一路抽打,并对鼻头不停喷出热气的野猪勾勾手指挑衅。 一再被人寻衅,这对野猪着实是个侮辱,它蹄子微蹬,飞跃猛扑向姜芸叶。 姜芸叶灵活一闪到旁侧,眼疾手快用树枝鞭打向野猪伤口。 “嗷!” 野猪仰头痛苦嚎叫,愤怒异常。 姜芸叶趁着野猪伤痛空档,脚步轻盈奔向程维山,打算将猪引去。 果然,被一而再再而三挑衅的野猪杀红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亮起两个锋利的大猪牙追着姜芸叶拱去。 姜芸叶眼看被野猪顶到,她心中默默计算着,然后弯腰就地一滚。 程维山飞速从旁蹿出,一刀诡异直插野猪心脏。 野猪跃起的巨大身体随着心脏停止跳动扑通坠地,临死前身子还抽抽两下,好似死不瞑目。 简单查看野猪确实死透了,程维山一脚踢开挡路藤蔓,快步赶到姜芸叶身边扶起她:“没事吧?” 姜芸叶顺着程维山的搀扶爬起身,刚才她滚地时被带刺的藤蔓割伤手掌了。 “小伤,没事。”姜芸叶不在意地把划伤的手背到身后。 程维山眉目一拧,拉过姜芸叶的伤手,仔细检查过忍不住训诫:“刚才你的行为太危险了,若是我无法将野猪杀毙,你会将自己暴露在野猪獠牙下。” 姜芸叶立刻将手从程维山掌中抽回,挡住细碎小伤口,撇过头,风轻云淡:“我相信您能一刀击毙野猪,战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 “你……”程维山被气得胸口一闷,强行将姜芸叶的身体扳回,盯着她眼睛严厉说:“姜芸叶,以身诱敌不可取,刚才还没危险到那个程度,况且你也不是我的战友,咱们之间……” “不是就不是,我只是实行了个最快杀死野猪的办法。”姜芸叶愠怒转身,负气说道。 程维山一怔,当即意识到自己急火攻心说错了话:“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咱俩没有磨合过,刚才你的举动太危险了。” 姜芸叶心头一哂,发现是自己误会人家了:“对不……” “哎呦,两位同志可不可以别吵了,先帮忙把我救下来再吵好不好?”挂在断树上随风晃荡的柳小河生无可恋大声呼叫,活像个没眼力劲的第三者。 程维山黑着脸,眼刀锐利唰唰唰射向随断树横亘在半空中的外甥,带着恨铁不成钢斥责说:“柳小河,你别告诉我那么低的距离你跳不下来,平时训练都是怎么训的!” 柳小河羞红了脸,要不是被野猪吓得腿抖,小心肝又“噗通噗通”直跳,他也不愿意丢脸求援:“小、小舅,我腿肚子有点发软,估摸是没吃饭饿得。” 程维山无语:“自己下来。” “哦。”柳小河默默应答一声,撅着屁股努力向下勾勾脚,他就是多余这顿骂的…… 道歉的话被柳小河一打岔,姜芸叶再开口也没那个氛围了,她抿抿嘴,神情凝重望向密林深处:“得赶紧走了,虽然天气寒冷,但兽嗅觉灵敏,会被血腥吸引过来。” 程维山同意,看着不远处死的两头野猪,想了想,开口吩咐刚颤颤巍巍从树上爬下来的外甥:“小河,你下山找几个人上来,帮忙抬野猪。” 累死了的柳小河:“……哦。” “快去快回。” 还想歇歇再动身的柳小河艰难保持微笑:“……行。” 林间一下安静,只剩下程维山和姜芸叶,两人并排而立。 缄默半晌,程维山抬头看向姜芸叶,秉着出了问题要及时解决的原则,主动继续刚才话题。 “刚才我并非有意责怪你,只是我担心自己万一没一刀杀死野猪,会让你置于危险之中,语气重了,对不起。” 姜芸叶心中吃了一惊,急忙摆手坦诚说:“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我刚刚语气不好,还误会你了,对不起。” 说着说着,姜芸叶惭愧低下头。 程维山松了一口气,眉间摺痕尽消,笑道:“没关系。既然咱俩都说开了,左右无事,不如谈谈野猪分配问题。” 姜芸叶点点头:应该的。 “大的归你,小的归我咋样?” 姜芸叶惊讶抬眸:怎么会这样分呢? “不对,杀野猪你出力多,这两头野猪都是你杀的,应该你占大头才是。”姜芸叶急道。 程维山紧随叹了口气,故作忧愁:“若不是你诱敌,我杀不杀得了野猪还难说,柳小河也会受伤,这份功劳合该归你。若你不同意,我会以为你并未接受我的道歉。” 姜芸叶闻言默了默,心里明白凭程维山的身手,即使没有自己,杀掉那头野猪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小舅的好意,自己不心领就不识相了。 姜芸叶真心感谢这个长辈,真诚道谢:“谢谢你,小舅。” 程维山喉头梗了梗:“不、客、气。” —— “哇,好大一头野猪啊!” “有两头呢!” “听说是柳小河带人上山打的……” 走在挑猪小队最前头,柳小河昂首挺胸,神采飞扬,完全没有刚才树上哭急尿嚎的怂样儿。 程维山、姜芸叶不爱出风头,并行跟在大队伍后。 “诶,不对呀,这猪咋朝姜芸叶家挑?” “嗐,你还不知道啊,柳小河他妈昨儿差人去姜芸叶家提亲,我估摸这是给老丈人送节礼呢。” 柳小河脚下一绊,差点没当大家面摔个大马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气哄哄转身,跟个黄花闺女般捂着胸口跳脚嚷:“胡说八道,谁去送节礼了,你别污蔑我名声……” “小河!”后头的程维山威厉一呵,打断柳小河口中未尽之语。 大家意犹未尽还想取闹,但一看程维山不怒自威的模样,赶忙讪讪闭上嘴,大伙儿皆听过柳小河吹牛皮说有个在部队当兵的小舅,据说职位还不低呢。 “好了,到我家了,多谢你们,临近过年家里事忙,等我和我爸将猪肉切开,回头犒劳大伙。”姜芸叶推开家门,对帮忙挑猪的小伙子含笑道谢。 喊来挑猪的都是柳小河队里的民兵,他们长久以来一直觉得姜芸叶是朵高岭之花,加上她比试厉害处处拔尖,大家自惭形愧,所以平常极少与她打交道。今日一听这话,才发现她原来也不是那么高冷,还挺平易近人。 几个小伙子不知所措挠挠头,羞红了脸,争先恐后回:“不、不打紧,姜队长客、客气了。” 下一秒,一抹绿色身影挡住众人视线。 程维山让柳小河赶紧带大家回去,自己转过身,温声询问姜芸叶:“芸叶,这么大一头野猪,能不能搞得定,要不……” “小舅放心,这猪都死了,若我还杀不了,岂不是没脸当民兵?”姜芸叶一脸义正言辞,拒绝的心无旁骛。 程维山一噎:“那就好……既然如此……我先告辞。” “小舅慢走。” “……” —— 程维山一路沉默回到家,还没跨进门槛,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 程春花拎着个烧水壶,喜笑颜开从院里走过,准备给堂屋里的老老少少添口茶。她回头一看,脸上笑意更浓。 “维山回来啦,快过来!家里来了好几个媒人,都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你对姑娘有啥要求尽管说,姐给你安排,咱争取明天就相看。”【】 6、第六章 程维山对程春花如此迅猛的行为着实震惊:“姐……” “你先别开口,有啥要求去屋里说,让大家一起听听。”程春花边说边吆喝程维山进来。 程维山:“……” 他无声叹气,迈开步子跟随。 一进堂屋,程维山就被几个大娘团团围住,咋舌称叹。 “哎呦春花啊,这就是你那在部队当兵的弟弟呐,长得可真俊!” 程春花与有荣焉,昂头得意:“没错,王媒,你可得替我弟弟上上心,到时绝对不会亏待你。” 王媒婆乐得牙不见眼忙点头:“一定一定。” “同志啊,不知道你对女方有啥要求,只要你说,我李婆绝对给你找到可心人。”后来居上的李婆一屁股挤开王媒婆,拍着胸脯高调保证。反正不管咋样,先把这个好后生抢到手,只要把男方条件一说,这周围有闺女的人家还不连夜过来抢人? 李婆眯着的小眼睛里算盘打得贼精。 不过这还得程维山配合。 可惜并不想相亲的程维山从一众包围圈中出来,面对几个翘首以盼的大娘们,嗓音一惯冷清说:“我目前并不想相亲,以后若有需要,定会请各位婶娘大嫂们帮忙。” “维山,你胡说什么呢!”程春花从一旁恼火走出。 程维山身姿挺拔,巍然而立,坚定回绝:“姐,我现在并不想相看,再说你这般着急也无用,没打结婚报告,我结不了婚的。” 程春花当场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咬牙低声说:“你哄我呢,光相看要啥结婚报告,你以为相看是一次两次就能成吗?” “既然相看不成,又何必浪费人家姑娘时间。”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程春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程维山手哆嗦。 反观程维山态度坚决,不容悔改。 “哎呀呀春花,既然解放军同志他不愿意,咱也别逼人家。等想相看的时候,后生你再来找王婶啊。”王媒婆一张大脸笑容晏晏,劝了劝程春花,又对程维山卖了个好。 程维山轻点下颌客气回:“一定。” —— 姜家。 姜芸叶和姜可忠俩人一顿忙活终于把野猪杀好,在寒凉的空气中,血淋淋的猪肉冒着热乎气。 姜可忠满头大汗坐到门槛上,解开衣领,拿手作扇扇了扇风,不禁感叹:果然是老了,现在只剖头猪就累得不行。 姜芸叶没有歇息,拿了把小尖刀在挂满晾衣绳的猪肉中寻摸,锁定到一块肥瘦匀称的,开始利索分割。 尖刀锋利,手起刀落,一块块猪肉毫不拖泥带水被割下,放到脚边竹篓里。 姜可忠看得奇怪:“你这准备干啥?” 姜芸叶回道:“我拿些给民兵队的姑娘们,快过年了,家里肯定缺肉包饺子呢。” 姜可忠明白过来点点头,不再过问。 不到片刻功夫,姜芸叶脚下的竹篓里摞满一块块均匀二三斤的野猪肉。 姜芸叶估摸够分了,回屋拿了块油布垫在背上,以防血水把衣服弄脏。 “爸,我去送猪肉了。”姜芸叶背起满满一筐野猪肉出门。 姜可忠摆摆手,“嗯,去吧。” …… 某家院门前。 “芸叶,多谢你,太客气了!” 门口,拿到野猪肉的大娘和女儿并肩站在一块,喜滋滋的冲走远的姜芸叶挥手再见。 姜芸叶莞尔:“婶子你快进去吧,天怪冷的。” 等人走远,大娘盯着手里有肥有瘦一看就是好肉的野猪肉,忍不住跟女儿感叹:“瞧瞧芸叶这闺女多好,平时有啥好东西都想着你们,你们这些姑娘跟着她不亏,可得好好听话学本事。” 柳小雪挎上亲妈的胳膊不住狂点头,扬头特别骄傲,“那当然,队长人最好了!妈你现在肯让我跟着学本事了,之前你还不乐意我当女民兵呢。” 柳小雪她妈拿手指重重一戳柳小雪脑门,啐了一口:“你懂个屁!我先前是怕你吃不了那苦,现在看你练得挺好,我也放心了,以后谁都欺负不了你。” “那是……哈哈……” 母女二人的欢笑声顺着大门传到外头,温馨情真。 姜芸叶背着竹篓,一家一家依次送过,很快里头的肉就消了小半。 柳家,同样刚把野猪片好摊开的程维山,放下挽起的袖口走到院子外,深呼吸了几口不带血腥的清新空气。 远远,瞧见姜芸叶背着竹篓走来。 程维山立马放下准备解扣子的手,又把身上的军装拉拉平整,这才迎面走了过去。 “芸叶,你这是准备上哪去?” 一路负重上百斤猪肉,姜芸叶脸蛋微红如涂了胭脂,气息微喘稍带急促:“我给女兵队里的姑娘们送些猪肉,平时训练辛苦,快过年了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诶,芸叶你来啦,快进来,到婶子家坐坐。”出来找程维山的程春花一眼看见面对面而立的俩人,惊喜的对姜芸叶狂招手欢迎。 说实话,自家回绝了跟柳小河的亲事,姜芸叶此刻见到程春花有些尴尬。 “婶儿,就不坐了,我得去送猪肉呢。”姜芸叶摇摇头婉拒。 “哎呀,歇一会儿再去送也来得及。” 程春花小跑过来拉上姜芸叶,连拖带拽硬是要把人往家里拉,热情的让姜芸叶不知所措,怀疑姜可忠还没来及去跟媒人说。 “快快快进来,到了婶家还客气啥!”程春花硬是把人拖到了屋里。 姜芸叶跟着程春花步伐进了屋,两手捏着背篓带无所适从。 “婶儿,我爸可能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 “我知道。”程春花拦住姜芸叶的话头,握着她手亲昵道:“姑娘家金贵,回了亲事正常,其实婶儿还觉得你嫁给我家柳小河委屈了呢。他那么个不着调的性子,光说不练就爱咋呼,我这当妈的都看不上,别说你了。” 三言两语,姜芸叶心中一暖。 跟在后头的程维山脚步顿住,神情微异。 “来,坐这儿歇歇,让我家柳小河去送。” 姜芸叶刚坐下的屁股猛地抬起:“不用不用。”让柳小河去送,她可不放心。 程春花用力摁下姜芸叶的肩,语含嫌弃又嗔怪:“欸,他一个大男人,得好好锻炼锻炼,整天呆在家里啥都不干,浪费老娘粮食。” 姜芸叶真搞不懂程春花了,她这到底是真嫌弃儿子,还是想继续撮合啊? “小河、柳小河……快出来,找你有事……”不等姜芸叶再次拒绝,程春花风风火火跑出去叫人,似乎不给她反应时间。 姜芸叶立刻跟着程春花起身,来到门口,看着她凶悍揪起在屋里睡大觉的柳小河。 “吱嘎”一声,半开的门完全敞开。 柳小河睡意朦胧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口,扯着衣服嘀嘀咕咕,一边小声埋怨往前走着,一边胡乱套衣裳。 程春花在后头推了两把,憋不住暴躁低骂:“走快点,走起路来磨磨唧唧,跟个鸭子似的!” 柳小河:“……” “婶子,真不用麻烦,您有事先忙,我这就走了。”姜芸叶一看这架势,更觉得窘迫和尴尬。 “芸叶别急啊,要不这样吧,你带着我家小河一块去,也让他跟你好好学学咋为人处事,正好背篓让柳小河拿。”程春花边替人卸下背篓边劝。 姜芸叶受不了长辈这般浓烈的好意,谢绝的话到嘴边,拐了弯又咽下。算了,大不了等出门,让柳小河把背篓还给她。 “谢谢婶儿。”姜芸叶颔首道谢。 程春花笑容更甚:“不用谢不用谢,你们快去吧!” 姜芸叶携着不情不愿的柳小河一前一后出了门。 程维山眸光微闪,跟身旁笑滋滋的程春花说:“姐,好久没回来,我出去逛逛。” 程春花现在看弟弟也有点糟心,不做他想忙挥手:“去吧去吧,是得好好逛逛。” …… 门外相隔几家处,程维山一出门就看见两人停在那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拿手比划,然后柳小河开心地卸下背篓…… 程维山不动声色抬脚走去。 “你们这是准备干什么?” 刚偷摸达成协议的二人吓一跳。 柳小河和姜芸叶同时抬头望去,见是程维山更加紧张。 阳奉阴违被长辈看见怎么办?他会不会回去跟他姐姐告密?! 几秒之间,柳小河脑中各种猜想都轮了个遍,发现自己挨打的概率可能占到百分之九十九,表情一苦,恶人先告状。 “小舅,都是姜芸叶的主意,我是被逼的!” 程维山闻言望向姜芸叶,意味不明:“你的主意?” 姜芸叶微昂着头,满心紧张渐渐化为无畏。柳小河虽然顺势而为,但这件事的确是自己的主意,没什么好辩解的。 “是。”姜芸叶斩钉截铁。 程维山轻轻一声笑。 笑得姜芸叶莫名其妙,身板不由挺得更直。 “时候不早了,去送肉吧。”程维山说。 姜芸叶及柳小河愈发奇怪了,如此轻描淡写就放过了?也是,小舅是见过大世面的,哪在乎他们小辈过家家。 柳小河松了口气,瞬间恢复活力,还有心思跟程维山插科打诨:“小舅走,我带你去玩玩!” 程维山轻掀了下眼皮,面无表情说:“走去哪儿?你还不快把背篓背上。” 柳小河不可思议怀疑人生:不是……为啥还是他背?! …… 一刻钟后,土路上。 柳小河背着半篓子猪肉苦哈哈在前走着,相隔两三步,程维山和姜芸叶并排在后慢慢跟随。 程维山脚步悠闲,闲庭信步仿佛在赏景。 姜芸叶浑身不自然地拽拽棉衣角,只觉得旁边人身上的威严气势如山般压迫倾来……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别人气场压制,压得她心如擂鼓,窒息紧张,这人不愧是作战部队呆过的! “芸叶,若我没记错,咱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吧。”程维山主动打破平静。 姜芸叶怔住,心里悄悄升起怀疑:不会吧?她小时候从来不跟人玩的。 以前姜可忠在外头当兵,她要帮母亲照顾家,没时间。后来姜可忠受伤退伍归来,没多久母亲积劳成疾去世,自己开始接受父亲军事训练,就更没空了。 更何况,这岁数…… 所以,小舅肯定是记错了! “小舅,你认错人了,小时候和你玩的不是我。”姜芸叶格外确定,坦诚说道。 “……” 程维山不由无奈一笑。 笑得姜芸叶莫名其妙,努力在脑中好好回想了一下:她是真的没跟程维山玩过啊? —— 冬天的天总是黑的格外早,不经意间暮色浸染,明月初上。 时间飞逝,倦鸟也该归巢。 累得一天肩疼腿也疼的柳小河,垂头丧气推开家门。 还没等他跨进门槛,程春花的大嗓门焦急到来:“小河你总算回来了,快去找找你小舅,下午说出去逛逛,这都啥时候还不回家,可别迷路了……” 柳小河抬眸望着如今已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亲妈,嘴一瘪,苦大仇深嚷:“啥迷路啊,小舅他送姜芸叶回家去了!妈你评评理,去时一篓子的肉都是我背,背篓一空我小舅就接过去,他就是想去姜芸叶家吃野猪肉,她家那头野猪又大又肥,别以为我不知道……” 程春花:“……”【】 7、第七章 一夜过去,离新年又近了。暖阳初升,这几天都是大好晴天。 程维山坐在桌边,边吃早饭边跟程春花交代:“姐,等会儿我去姜芸叶家,午饭你们不用等我。” 程春花从碗里抬起头,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个遍:“咋的,有事吗?” “去跟她爸讨论一下军事技巧。” 程春花沉默片晌说:“哦,那你早点回来。” “嗯。”程维山轻应一声,吃饭速度随即加快。不到片刻,风卷残涌吃得干干净净,连碗都极快冲洗好。 程春花出神盯着弟弟出门身影许久…… —— 虽然太阳已升,照耀大地,但冬日的北风仍旧吹得人心底发凉。 程维山步伐稳健,步调均匀在寒霜冻土上走着,心里却不是这般四平八稳:突兀上门不大好,或许,他应该找个幌子! 巧得很—— 远远,柳小河带着一群人手舞足蹈迎面走来,几人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讨论声顺着空气从路的尽头传到这边。 程维山神情一凛,放缓脚步。 几个大小伙一看到程维山,立马收起肆意高笑,纷纷站直立好,规规矩矩随柳小河唤了几声“小舅”。 程维山双手负在身后端起长辈模样:“小河,你这是准备干嘛?” 柳小河开心献宝举起手里簸箕,言语之间充满兴奋分享小秘密:“小舅,去套鸟啊,晾晒场那儿来了好多麻雀!” 程维山点点头:“嗯,明儿再去,今天陪我去个地方。” 柳小河闻言愣住:小舅居然还有事要自己随同?那肯定是要紧的大事啊! 柳小河神情一秒变严肃,将簸箕交到其他人手中,昂首振臂一呼:“小舅,走。” 雄赳赳气昂昂,走得好雄壮。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柳小河要去炸炮楼! …… “咚、咚、咚。”木门轻响。 柳小河站在非常熟悉的木门前,迷惑看着程维山在姜芸叶家门口连敲三下,然后……春风满面地进去了。 他……进、去、了?? 柳小河惊了!! “小小小小……舅,你来这儿干嘛啊~”柳小河音调拐了一百八十个弯,站在门外不敢置信呼唤。 “愣着干啥,还不快进来。” 程维山回头看了眼没眼力劲的外甥。 “……”柳小河生咽口水,内心疯狂叫嚷:咋又来姜芸叶家了!!难道又要他背猪肉?! “姜哥,又来叨扰。”程维山笑容晏晏满簇笑,眼底藏着不为人知目的:“听说姜哥受武装部邀请给民兵队伍讲解战术技巧,不知今日能否讨教一二?” 闻言,姜可忠脸上经久累计的岁月留痕快速舒展,爽朗高笑:“讨教谈不上,切磋倒可。” 程维山回之一笑。 两代军人在对视间默契相视一笑。 毫无存在感的柳小河听着神情呆呆,舒了口气后满心迷惘:还好不是来背猪肉的!不过,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很快,柳小河他就知道来干啥了。 简易沙盘前,程维山、姜可忠分坐两边,各执几面不同色小纸旗。 沙盘演练——姜芸叶平时没少跟姜父演习对抗。 此刻,她安静站在桌前,沉浸式看着程维山的行军策略不时目露惊叹。 门外,刚在厨房烧好热水的柳小河一手拎着热水瓶,一手捧着四个碗,怀里还兜了一盘炒花生,跌跌撞撞推开门…… “哎呦!” 手忙脚乱的柳小河轻呼一声,撅着屁股把门拱上,又艰难放下热水瓶,腾出手来把炒花生放在桌上,这才有空在碗里挨个添上热水,端到三人面前。 程维山抽空抬眼接过茶水放到一边,吩咐:“懂点儿事,一会儿再去把午饭做了。” “啊?”忙碌了一上午的柳小河傻住了。 “嗯?”程维山不悦质疑。 柳小河嘴里憋了憋,迫于淫威低头:“……哦,好的。” 姜芸叶从沉迷中恍然回过神,连忙拒绝:“不用不用,午饭我来做。” 柳小河心花怒放惊喜:“好……” “不用。”看向姜芸叶,程维山语气温柔了不是一点半点:“芸叶,让他去做,等会儿咱们比试一局。” 姜芸叶闻言眼睛一亮,飞快点头答应,随后她扭头对柳小河真心抱歉:“柳小河,麻烦你了。” 柳小河假笑:“不麻烦的我、我……”我呸! —— 半天时间一晃而过。 “哎呦……嘶……累死我了!” 还没进家门,累了小半天的柳小河如牛喘气直嚷嚷。 程春花听到动静,拎着根擀面杖从厨房冲出来,立在门口凶悍吼:“到哪儿疯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啥活都不晓得干,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头鬼混!” 这话听了,让劳累一上午的柳小河好不服气。 “妈,谁在外头鬼混了!我刚替姜芸叶家做好午饭,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回来了。” 程春花意外一怔,随后脸上绽开无穷笑意,吾心甚慰道:“哎呀,你总算开窍了,知道去姑娘家献殷勤。” “谁、谁去给姜芸叶献殷勤!”柳小河一蹦三尺高,生怕沾染上什么,火急火燎解释:“都是小舅把我拉去的,他自己在堂屋跟人家父女俩谈天说地,使唤我去烧水做饭还扫地,临了还交代我把柴火劈了再回家,我、我苦死了……” 不说不知道,一说柳小河觉得满肚子的辛酸泪在晃荡。 耳边儿子跟个娘们哼哼唧唧,程春花无暇顾及儿子,她心神大震转身,一步一沉踏进厨房。 坐在灶头后,火光摇曳映照在程春花的脸上,窥见其中一点复杂。 —— 日头渐渐偏西,温暖的阳光努力在天地间撒下最后一点余晖。 “维山啊,有时间咱再比试一番。”屋外头,姜可忠难得这般尽兴和开怀。 站在一旁的姜芸叶,脸上浮现欢愉,同样觉得今日的战术演练好酣畅淋漓。 程维山颔首带笑,瞄了姜芸叶一眼痛快应道:“没问题。” 姜可忠朗声高笑,满意地拍拍程维山的肩膀,宾主尽欢。 愉悦回到柳家,程维山刚推开门。 程春花不声不响杵在背光角落里,板着脸冷不丁道:“维山你过来,姐有话问你。” 程维山心里一咯噔,山雨欲来风满楼。 “吱嘎”一声,堂屋门被关上。 昏暗屋内,只剩下姐弟二人。 磨磨蹭蹭不是程春花的处事风格。 她开门见山:“维山,你老是往姜家跑莫不是有啥想头?” 程维山心神一震,抿抿嘴斟酌,随后点头沉声回:“是。” 程春花倒吸一口气,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这下搞得程春花倒是措手不及,莫名气短:“你、你有啥想头?” “对人家姑娘有些想头。” “……”程春花猝不及防一噎,这还是她那一心一意单身汉的弟弟吗? 程春花不禁抬头,好好审视一番,还是那张相同的脸,但她就是觉得稀罕,啧,居然也知道要找姑娘了! 反观程维山,被亲姐盯得浑身像有蚂蚁爬,心里密布愧疚难当。 但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何况姜家已经将亲事回绝,他也不算撬外甥墙角。 程维山抬起头,目光坚定:“姐,我知道你想撮合小河和姜芸叶,但是我……” “哈哈哈哈哈……”不等程维山把话说完,对面乍然爆发一阵高笑。 程春花笑得累弯了腰,趴在膝头气喘吁吁。 程维山满脸错愕。 好不容易等程春花笑过,她直起身,看着程维山满眼揶揄:“维山呐维山,你咋不早说,都老大不小了,看上人家姑娘还不赶快派媒人提亲拿下,难不成想让给别人?” 程维山彻底呆住,不知所措:“姐,你……” 程春花收起笑容,摆手止住对方,语重心长:“说实话,刚猜到的时候我挺惊讶的,可我转念一想,啧,咱不愧是亲姐弟,眼光真是一模一样一等一的好! 就你那眼瘸外甥,明珠都能让他当鱼眼糟蹋,那咱又何必把明珠送到他手上?维山,你也别有心理负担,反正换来换去都是咱老程家人,你可不能让别家把人抢了去。” 程维山一时怔忡,内心波浪翻滚,程春花的话虽粗糙,但其中拳拳爱护之心让人感激。 程维山抬眸望向这个还在努力宽慰自己的亲姐,真心实意道谢:“姐,谢谢你。” “欸,咱亲姐弟有啥好客气?维山你放心,姐这就去找媒人,让她明儿就去提亲,争取让你回部队前娶上媳妇。”程春花用力一拍大腿,如打了鸡血亢奋极了,转身风风火火去找媒人。 程维山张嘴刚想喊人,就见程春花一溜烟跑出院,快得让人追不上。 他默默坐回到凳上,心里难得升起忐忑:唉,也不知道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呢……【】 8、第八章 不得不说,程春花的动作真快,天刚蒙蒙亮,她就买回来所有提亲要用的东西,也多亏临近过年,这几天集市都开放,而且开得早,否则还准备不齐呢。 站在桌边上,程春花顾不及喝上口热水,和柳大松一起整理提亲礼。 “当家的,点清楚没,没啥缺的了吧?”程春花忧心忡忡,比自己当年结婚时都紧张。 “东西都全,我点了三遍。”柳大松格外认真点点头,抬手郑重比了个三。 “那就好。”程春花松了口气,转身心又提起,对着里屋焦急喊:“维山,快点,把衣服理理好咱过去了。” 屋里程维山对着镜子又整了整领子,确定一身绿军装平整无瑕疵后,庄重转身,不自觉踢上正步出门。 “小河呢?人还没起来?这混小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外头瞎混什么,早上不起,晚上不回,我去把人揪起来!” 话音未落,程春花气势汹汹撸起袖子,大步流星要去揍人。 “你找小河干嘛,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跟队上小伙子比赛套鸟。”柳大松连忙唤住人。 程春花身形一滞,气得骂骂咧咧:“这混账小兔崽子,天天正事不干,丁点忙都帮不上……算了,让他跟去姜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等回来我再跟他算账!” 一转过身,程春花瞬间变了个脸,温柔说道:“维山,你快看看还有啥要准备的,要是没啥漏的咱就走吧。” 程维山握紧拳头,按下“扑通扑通”微快的心跳,佯装淡定:“嗯,走吧。” …… 绕了个道叫上媒人,等走到姜家门口时,柳家又提了一次亲的消息迅速传扬开来。 传着传着,居然传到晒谷场那儿。 一个赶过来看套鸟的半大小子,眼一瞅发现柳小河还在这儿,顿时傻眼了。 “小河哥,你咋还在这儿?你妈带媒人去姜家提亲了,你不去啊?”半大小子好心扯扯柳小河衣裳提醒他。 柳小河一听愣住,掏掏耳朵不可思议:啥玩意儿?他妈又又又去姜家提亲了!! 柳小河急得干跺脚,哎呀,他妈咋就贼心不死?都说了他不娶姜芸叶,不娶姜芸叶……就是不听! 也不怪,他那么一个好小伙子,哪家不抢着要? 柳小河脸大如盆迅速放下套鸟的竹匾,气势雄雄打算去拒绝这门亲事。 —— 姜家。 一伙人声势浩大来到自家门口,把姜可忠这个主人都给整懵逼了。 他毫不掩饰露出困惑,将几人迎进门。 “姜老哥早啊,这次我又来提亲啦!”还是上次替柳小河提亲的王媒婆,笑得跟朵盛开月季花似的灿烂。 姜可忠坐在桌边搓着手指,心里面一万个疑惑,他当然知道是来提亲的,可上次他不是拒了吗,咋又来? “王媒,不知你这次来是向谁提亲?”以不变应万变,姜可忠压下心底疑问,面色如常装傻充愣。 “哎呀老姜你说啥傻话,到你门上来,你家不就芸叶一个宝贝闺女?”王媒婆大笑嗔道。 “哦。”姜可忠慢慢点头,视线从屋里的程春花扫到柳大松,最后落到好像有点紧张的程维山身上,心底更加迷惘:为啥这次提亲还是不带男方本人来? “王媒啊,你忘啦我跟你说过的,我家姜芸叶还小,我打算再留她几年。”姜可忠一开口就是拒绝。 程维山出师未捷身先死,心一凉。 王媒婆不为所动,脸上笑容弧度都没变化说:“哎呦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不小了,有的都当几个孩子的娘喽。” 姜可忠默了默,这话着实没什么可以让人反驳的。 看着姜可忠松动的神色,经验十分丰富的王媒继续说道:“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不是,有个好归宿,当父母的以后也能放心。再说,维山这个小伙子也不差,在部队当连长,津贴工资多就不说,他当兵年限够了,结完婚就可以带你家芸叶去随军,小夫妻俩不用分离,这多好!” “等等……你刚说提亲的人是谁!!”姜可忠惊了。 “嗐怪我怪我,没来得及介绍,这是春花她弟弟叫程维山,在部队当军官,可能干有本事了,老姜,有这么个女婿你不亏。” 被王媒婆拉上前的程维山杵得板直,细看挺拔的腰背略带僵硬,他窘迫扯起嘴角,唤人道:“姜叔,我想向芸叶提亲,请求您把她嫁给我。” 姜可忠有点接受不能避开目光,昨儿个还叫姜哥呢……今儿就成姜叔了? 姜可忠脑袋有些晕乎,坐在凳上仔细想了想,发现程维山好像也才二十七八岁,就是辈分大,人不老……自己蛮欣赏他的,芸叶嫁给他倒也不错。 “嗯…这件事光我说了不算,还得看姜芸叶她自己,这样你们先坐,我过去问问她意见。”姜可忠随即站起身。 一旁程春花一看,急忙也跟着站起,笑容可掬:“应该的,姜哥你去忙,我们自个儿坐会儿。” “行。”姜可忠点点头走进厨房。 …… 厨房里。 火蛇摇曳,灰白墙上映射一道橘红色的火光。 姜芸叶失神坐在灶后头,机械地往洞里填上一把火,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芸叶,你都听到了吧,咋想的?”姜可忠无声无息走到姜芸叶身边,难得把她吓一跳。 姜芸叶回过神抿抿唇,过了片刻她叹气般回:“爸,回了吧,要跟着去随军呢,我还得带女兵队,不方便。” 姜可忠眉毛一皱,把女儿从上到下认真扫量个遍,语气严肃:“姜芸叶,你该成家了,再晚就拖国家后腿了!” “……”姜芸叶条件反射站起身听训。 “你已经将女兵队带出样儿,没有你她们照样训练。而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结婚生子,在其他地方为祖国发光发热。咱们国家好不容易恢复安宁,现在正是休养生息好好发展的时候,没有人力如何发展,以后再发生战争靠谁保护?难不成让我们这把老骨头上?” 姜可忠说得字字沉重。 姜芸叶听得心神一震,恍如梦初醒拨开迷雾:是呢,现在是时候生几个社会主义接班人报效国家! “爸,我明白了。” …… 跟着姜可忠来到外头,姜芸叶第一眼先看见穿着一身绿军装的程维山,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从自己一进来,就目光灼灼盯着她。 姜芸叶视线尴尬下移,心情复杂,刚刚他进门时自己还唤了一声小舅呢,这下也不知道该称呼什么了。 “芸叶快快快过来,今儿有件大喜事嘞!”王媒婆眉开眼笑拉上姜芸叶,将人拖到程维山面前,指着人介绍:“这位是柳小河他小舅,刚从部队回来探亲,标准优优秀秀的小伙子,托我来向你提亲。” 姜芸叶听着羞臊一瞬,只顾盯着与自己视线平行的那俩个衣服口袋,思绪渐渐飘远,神游天外—— 若是随军倒也挺好,她可以去军营看看到底什么样,应该是热血沸腾、蓬勃向上…… “咋样,芸叶愿不愿意呀?”话闭,王大婶终于问出此次的最终目的。 姜芸叶被猛地惊醒,眸中的深绿色重新凝实,心如擂鼓,作出一个重大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那身绿军装缓缓张开嘴:“我……” “我、不、愿、意!” 紧赶慢赶终于赶上的柳小河顾不上喘匀气,气呼呼指着地上满满当当的提亲礼,大声叫嚷:“妈,你们咋这样,凭什么越过我来提亲?我告诉你们,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此话一出,掷地有声。 门里门外所有人,全都诧异望向脸都急红的柳小河,乖乖,这不会是来抢亲的吧? 程维山上前一步挡住柳小河看姜芸叶的眼神,带着微怒口吻低斥:“小河,别胡闹。” “我胡闹?我胡闹啥了!你们才胡闹呢!妈,凭啥你们提亲不告诉我?现在是新社会了,婚姻自由,我有权提出反对。”柳小河高昂着脑袋,宁死不屈(娶)。 这副难得的男儿气概,把身为亲妈的程春花都给震住了,我的乖乖,这是准备跟亲小舅抢到底啊? “小河你听话,妈回家再跟你解释。” 刚给儿子提过亲的人家现在又让自家弟弟来,这事的确是她这个当妈的做得不道义,可他先前不是死也不肯娶人家姑娘嘛,她换个人去娶有啥错? “柳小河,咱有话回家说,别在这儿闹。”程春花斜眼瞄着姜家院里院外站满的人,头大得很,生怕上演甥舅抢人的丢人事,语气不禁带上严厉。 柳小河倔强地梗着脖子,当场和亲妈叫嚣:“啥事回去说,咱有事就在这儿说,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说。” “你这个浑小子……”程春花气得头痛欲裂,手掌颤动,恨不得来场爱的教育。 “对婶子,有事就在这儿说,我们大家给评评理。”大伙儿看热闹不嫌事大。 程春花脸黑了个透。 程维山止住想动手的亲姐,面容如肃上前一步,沉稳开口:“小河,有什么想法你说。”就算公平竞争,他程维山有这个自信能赢! 柳小河环顾周围一圈,只见亲妈亲爹满脸不赞同,顿时心下五味杂陈。 没想到……竟是小舅对他最好,鼓励他表达自己。 柳小河感激涕零,依赖般往程维山身边靠了靠,站直立定,面向大家大声宣告:“我不愿意娶姜芸叶,如果你们再逼我,我就去五台山出家!” “……?!” 不是,谁要你娶姜芸叶了?真是美的你! 程春花哭笑不得,无力吐槽。 “你想什么美事呢?这是给你小舅提亲,你瞎凑什么热闹。”程春花暗松口气,板着脸训斥。 柳小河倒抽一口气:……啥玩意儿!! “哎呀瞧瞧,今儿真是个好日子,把小河这个做外甥的高兴得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极有眼力劲的王媒婆站出来热情暖场,并把事情掰回正轨:“芸叶啊,咱们继续呀,这门亲事你同意不?” 被柳小河这么一破坏,再有多少暧昧旖旎氛围都消散了,姜芸叶看着程维山身上的绿军装快速点点头。 “哈哈,好!”王媒婆激动一拍大掌,高兴的不得了:“以后就是一家人,来,快来,小河过来叫你小舅妈。” 柳小河:“……??” 柳小河暴受一万点伤害,被程春花拖着来到一对新人面前。 柳小河一脸便秘地扯起嘴角,瞅着姜芸叶飘忽喊:“小、小……舅妈?” 姜芸叶想了想大方回应:“诶。” “你这孩子,咋不懂得说点吉利话?”程春花锤了一下儿子后背。 柳小河哽塞含下一腔热泪,呜呜呜……姜芸叶成他小舅妈了,呜呜呜,他太开心了,呜呜呜……【】 9、第九章 婚事落定,商量婚期。 恨不得今儿就把人娶进来的程春花,坐在桌边严肃说:“维山,你这时间紧任务重,这一回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回来,能不能就这个探亲假把事给办了?” 程维山敛眉思索,摇头为难:“不行姐,要回去打结婚报告。” “哎呀,你就不能找你们领导通融通融?马上三十岁的单身汉了,还要拖到啥时候?你不好说,这样,你把电话打通,我去跟你领导说。” 程维山敛眉沉吟:“姐这样,我打个电话报备一下,听听领导咋说。” 程春花喜笑颜开,推手赶人:“哎行,你快去,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 布置十分俭朴的办公室内。 武装部长李德富双手托腮坐在办公桌前,笑吟吟看着程维山打电话。 “是、是、是。” 程维山郑重连答三个是,将电话交给一旁的李德富:“团长找你。” 李德富表情一秒变严肃,接过电话站直身,对着那边洪亮喊:“首长好!” 顺着电话线,程维山从漏音听筒里听见自家团长格外豪爽的大笑。 “嗯……是……首长你放心,姜家政审绝对没问题,姜可忠是退伍老兵了,现在还是我们武装部特聘的战术教练,负责教导底下民兵战术战法。那姑娘更没得说,虎父哪能有犬女……行,我亲自去做政审工作,首长您就放心吧。” 一番恳切告别,李德富放下电话,转脸揶揄地盯着程维山,笑容灿烂:“走吧,首长说你大龄单身是部队的老大难问题,特事特办,政审通过就地结婚,结婚报告可以等回去补上,我现在跟你回去做政审。” 程维山神情一松,露出轻快欢笑:“麻烦你了。” 李德富嗔怪地拍拍程维山肩膀,不满说:“你我兄弟之间还说啥客气话,等回去帮我带点土特产给老首长问个好。” “没问题。”程维山跟李德富碰了一下拳头,战友兄弟情义一切尽在不言中。 …… 冬日太阳暖融,化开地面冻土。 李德富领先一步到达姜家,在大门口跺跺鞋底泥巴,说实话这姜家大门他比程维山熟。 自顾自推开院门,还没等进屋,李德富扯着喉咙高喊:“老姜恭喜啊,找了个好女婿!” 姜可忠从屋里出来,笑着跟人握手。 屋里,焦急等结果的程春花腾地站起来,径直拉过走在最后头的程维山到一旁,迫切询问:“咋样?领导咋说?” 程维山颔首:“首长允许政审合格先结婚,回去将结婚报告补上。” “哎呀,真的啊!”程春花喜出望外,回头望了眼正在和姜可忠叙话的李德富,激动说:“政审肯定没问题,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给你准备结婚的事!哎呦,我刚才盘算了一下好多事,得买烟酒喜糖……还得把家里老房子整整,这结婚不管咋说都得在家……不过像缝纫机啥的大件就先不预备,等你们去部队了自己整,不过你得尽快带芸叶去买两身好衣裳,过两天就新年了,还有好多东西要备齐。” 这一说起来都是事,程春花越絮叨心里越急。 “姐,还有几天时间呢,别着急。”程维山宽慰亲姐。 程春花不仅没有被安慰到,语气反而更加急促:“不早了,我刚跟芸叶她爸商量了一下,你假期短,日子定在大年初二,满打满算就三天时间,得准备好多东西呢。” 被程春花这么一说,程维山内心也跟急躁起来。 “姐,我这次回来得急,没有带钱票,你那儿有没有多的?等我回部队寄给你。” “诶,咱亲姐弟还说那般话,钱票你放心,这些年你寄回来的姐都替你存着呢,等结完婚剩下的全给你,你们置办新家肯定需要,别推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上哪还有钱,肯定都补贴你连里了。”说到最后,程春花假装横起脸,态度不容拒绝。 程维山乖顺闭上嘴,心下却是五味杂陈,既感动又复杂。 从小姐就把他当亲儿子辛苦养大,爹妈年纪大精力不够,姐就把他接到自己家,他寄钱票回来也是为了报答她的养育之恩,没想到姐又全都给他存着,真是…… “维山,咱这样,今儿下午你带芸叶去城里买衣裳,顺便把烟糖酒买回来,明儿就是大年三十了,下午集市不开,这事重要。”程春花顾不上跟程维山一起感慨伤悲秋,当机立断吩咐。 程维山点点头,结婚这事他没经验,一切听从程春花。 “哈哈老姜,等结婚我可是要来讨杯喜酒喝喝的。”另一边,李德富和姜可忠相谈甚欢,“政审”得很顺利。 姜可忠人逢喜事精神爽,多年肃板的脸也不禁频频露出笑颜:“一定一定。” “那说好,我去别家走个流程,维山部队领导还等着要结果呢。”客气话不多说,李德富站起身出门。 姜可忠跟着站起送人到院门口,看着他随机步入一户人家中,并不担心,转身回家。 —— 吃过午饭,一行三人坐车去市里。那里东西花样多,衣服比县城时兴。 作为被亲妈强推过来帮拎东西的“电灯泡”,一挤上车柳小河就蹿到唯一相连的其中一个空座位上,捂着鼻子靠在窗户边,对后上来的俩人虚弱说:“我晕车,要坐窗户边。” 程维山沉默扫了眼被柳小河抢占的位置,再看看周围其他并不相邻的空座位,一时气闷。 “我坐前面。”姜芸叶不作他想,先一步落坐在前面一个空位。 程维山别无选择,心情繁复迈步走向柳小河旁边。他原本还想找些机会和芸叶交流感情,可现在…… 程维山偏头瞄着身旁煞风景的外甥,兀自轻叹了口气,他的担忧果然没错。 一路颠簸,车上各种气味夹杂,再加上不时飘散的汽油味,冲鼻得很! 车上大部分人面色发白,昏昏沉沉。 程维山轻轻拍了拍前面座椅,关心问:“芸叶,身体还行吗?晕不晕车?” 姜芸叶面色红润扭过头,对程维山好看地笑了笑:“我没事。” “嗯,别强撑,不舒服跟我说。”程维山紧接着笑起,眼角笑纹浅浅,神情柔和。 俩人周身之间好似暗藏情谊涌动。 柳小河打破气氛第一人,十分没眼力劲地靠上程维山肩头:“小舅,我不太舒服。” 程维山:“……” 良好的气氛瞬间破灭,程维山一头黑线瞅着紧紧趴在自己胸口的大外甥,说实话这里还从没被人靠过。 “小河,坐好。”程维山面无表情提醒一声。 “小舅不行,我好想吐,你让我靠靠,我靠着睡着就好。” 柳小河软软窝在程维山胸口。 程维山:…… 车子晃荡晃荡,柳小河跟着一块儿晃悠,被扒着胸口的程维山身体抗拒往后仰。 “吱嘎——” 一声刹车急停,汽车靠站停下。 程维山悄悄吐出口浊气,紧蹙眉头松懈下来,庆幸可算到地方了。 …… 临近过年,百货大楼里热闹得很,抬头望去,到处都是人。 瞥了眼身旁看啥都一脸新奇的“电灯泡”外甥,程维山飞快说:“小河,我带你小舅妈去买衣裳,你去买其他东西,咱分头行动,买完在大门口汇合。” 柳小河措手不及:“哈?我不知道买哪些……” 不等柳小河说完,憋了一路的程维山迅速带着姜芸叶走远,下一秒,消失在人海中。 看着人影离去,刚刚还和小舅亲亲密密的柳小河着实有点心酸。 身边人潮攒动,被程维山拉着安全避过的姜芸叶忍不住回头,发现柳小河还站在原地,孤零零的好似一头迷路小狗。 “小……”姜芸叶忽然顿住,如今身份改变,叫小舅好像不对。 可是不叫小舅叫什么?首长? 好像也不对。 姜芸叶一时犯难。 仿佛看出姜芸叶窘迫,程维山出声缓解尴尬:“芸叶,你叫我维山或者程维山就好。” 姜芸叶舒了口气,她本来也不是扭捏的人,再开口坦然唤道:“维山,把柳小河一人留在那儿是不是不太好。” “无事,人贩子看不上他那么大的。” “……”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跟随程维山停下,看到面前的钟表柜台诧异:“不是去买衣服嘛,怎么在这里停下?” 程维山牵着姜芸叶来到一排手表前,眉眼含笑:“看看喜欢哪个?” 姜芸叶微怔,反应过来飞快摇头:“不用不用,我买身衣服就好。” 程维山指着其中一块适合女士戴的“梅花”牌手表,笑意暖融:“芸叶,时间仓促让你突然结婚本就委屈,但其他姑娘有的你也要有,许多东西来不及备齐,咱先买手表,其他的等到部队再置办。” 姜芸叶张了张嘴,看着程维山认真的眸色,忽地说不出拒绝的话。 仓促结婚本来也是经过她同意,正如程春花所说,等到程维山下次探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趁着这次有时间,她也能早点随军生下接班人。 可她没想到程维山会觉得委屈了她。 姜芸叶胸口之下隐隐漾起一股涟漪,层层密密灼热包裹住心脏,这种感觉陌生得紧,从小到大还从未有过人如此在意她这种不值一提的小感受。 缓了片刻,她轻呼吐出胸口那股酸胀,开口沙哑:“好。” 程维山笑容更盛,扭头道:“同志,麻烦帮我包起来。” 程维山付完钱票,从售货员手里接过手表,拉起那只纤细手腕,替姜芸叶戴上。 姜芸叶垂眸注视着腕上的手表,冰冷表带彰显贵气,指针流畅又精致。她也不是没有见过手表,却觉得这支格外好看。 同样望着白净手腕上那只仿佛能代表自己的手表,程维山心情大好:“芸叶,咱们去看看衣裳。” 姜芸叶点点头。 买衣裳过程就比较顺利了,姜芸叶脸蛋好又是个衣架子,哪怕身披麻袋也好看。 俩人极快买好两身衣裳。一件红色碎花大袄准备结婚时穿,一件时髦黑色羊毛大衣,程维山一眼看中,花了不少钱。 程维山拎着袋子环顾四周,不愧是城里百货大楼,架子上的女装种类多,样式也好。 他一腔激动还想替姜芸叶再买几件漂亮衣服,但一想过几天要去随军不方便带太多东西,只能无奈按下。 还是到部队再买吧。程维山心底默默盘算。 “芸叶,还需要什么吗?” “嗯不用,我们快点过去柳小河那边,那么多东西他一人不好买。”已经买了两身衣裳再加一块表,让身份还未转换得过来的姜芸叶很不好意思,连忙开口阻止。 程维山眉头一蹙一想也是,这外甥貌似不太靠谱,得过去看看!【】 10、第十章 “谁是小偷!你才是小偷……” 越往楼下,人声越嘈杂。 人群渐渐拥挤,围在一起不知道看什么。 程维山好奇望着被里三层外三层挡住的去路,拍拍前面一人肩打听:“兄弟,前头出什么事了,怎么都围在这儿?” 那人正踮着脚尖看热闹,回头一看程维山身上的绿军装,原本不耐的表情瞬间变恭敬,拿刚打听过来的消息激动分享:“解放军同志,前头好像有人偷东西,被当场抓住正抵赖呢。” “你这个老婆子,我都说了这些钱是我的,你乱冤枉谁!” 人群中央传来一道格外耳熟的嗓音,正在与人争辩。 程维山和姜芸叶对视一眼,同时暗道不好。 “同志,麻烦让一让。” 程维山凭借身高优势以及身上的军装魅力,带着姜芸叶强行挤进人群中。 最中心,柳小河和一对祖孙被大家围得密不透风,激动的声讨时不时从外部飘来。 听着四面八方时断时续传来的讨伐,柳小河憋得满脸通红,连连脚跺地,指着对面哭哭唧唧的老妇人气急嚷:“我都说了这些钱票是我的,一直赖着我有啥用,你的钱票早丢了,还不赶紧去找!” 头顶一块破毛巾遮风保暖,露出一片黑白参半头发的老妇人狠狠看着柳小河,声音传扬到四周,引起哄闹:“乡亲们,这个人见我带着孙子孤身一人,就偷我钱,被我当场抓住还不承认就改口说是他的,你们快看看自己钱票有没有少,说不定也被他偷了!” 在场人一听,赶紧摸摸自己衣兜。 “啊!不好!我的钱不见了……” “我的钱也不见了!” 百货大楼内瞬间哄闹起来,丢了钱的一男一女面如土色,心急如焚趴在地上找来找去。 “一定是他偷的!” “对,没错!” 回过神的丢钱女人迅速爬起冲到柳小河面前,怒目切齿瞪着他恶狠狠威胁:“赶快把偷我的钱还回来,不然送你去公安局。” “对,把这个小偷抓去公安局。”对小偷义愤填膺的周围群众振臂高呼,同仇敌忾。 脑袋彻底懵掉的柳小河张口结舌,辩解声消失在一阵要把他扭送到公安局的义愤声中。 “小伙子,看你也是第一次偷东西,大家都不容易,把钱还回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老婆子顺势抹了把泪,苦口婆心假意劝。 “放屁,我没偷钱!”柳小河气哄哄地大声辩驳,彻底淹没在劝他投案自首、改邪归正的愤慨中。 “怎么回事?”一道威严声响起。 程维山携着姜芸叶从一堆人中踏步而来,在手足无措的柳小河眼中俨然成为身披光芒的大英雄。 “小舅……” 柳小河嘴一瘪,面对众人仿佛定罪般的言论,带着告状的小心思对程维山讲述:“他们冤枉我偷钱,还说送我去公安局!” 程维山没有回应,深海漩涡般的鹰眸扫过祖孙俩、被偷钱的一男一女,以及看热闹鸣不平的周围群众,观察着,压迫着。 百货大楼里瞬间安静,大家盯着程维山身上威武的绿军装,讪讪闭口。 见自己要的安静达到了,程维山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转向老妇人以及一直躲在她怀里未露脸的小孩子,出言询问:“这位同志,你说我外甥偷了你的钱,可有证据?” 瞄着程维山身上的绿军装,老妇人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和躲闪,稍纵即逝。 她立马把孩子往怀里掖掖,梗着脖子胡搅蛮缠喊:“要什么证据?他被我当场抓住。没天理啊……没天理,解放军纵容外甥欺负我这平民百姓……斗不过斗不过,这钱我不要了……” 姜芸叶眉头微蹙,伸手拦住抱起孙儿要走的老妇人:“这位同志,这年月大家都不容易,那么多人为你作证,若是你的钱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对哦。”有脑子聪明的人回过味来。 “再者,你丢下这番不明不白的话一走了之,解放军的名声可容不得污蔑。” 老妇神情大变,立即变得狰狞起来,活像要吞人:“你个小妮子,胡说八道什么!哦我知道了,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全都欺负我孤儿寡母。” 说完,老妇拿出手段,准备一哭二闹三上吊。 姜芸叶上前一步,并不怵妇人那般凶恶不讲理的姿态,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朗朗宣告:“若是你觉得我们仗势欺人,大可以跟我们去公安局对峙,若你还不放心,可以请这里的几位同志一块儿过去做个见证。” “老婶子你别怕,丢了钱就去公安局,我给你见证,他们欺负不了你。”一位好心的汉子对婆子真心规劝。 哪知,老妇斜了一个狠眼,并不领情:“我不去,你们蛇鼠一窝都是一伙,联合起来骗我老婆子。” “你……”好心当做驴肝肺,汉子脸一黑,负气反口:“大伙儿,我看这个老婆子根本没丢钱票,见人小伙子年纪轻脸皮薄就在这儿讹人,所以她不敢去公安局!” “我觉得也是,我早就看出这个老婆子不对劲,人家是解放军家属怎么可能偷她一个穷老婆子的钱。” “有道理……” 周围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的人民群众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这时,程维山抬手压压示意喧闹人群安静,踱步到老妇人身前,拿着刚从柳小河手里接过用来买喜烟喜糖的钱票,沉稳说:“这里的票证有我军中发下来的,上头印着地方章,你说这是你的,不知道同志你家有谁在我部队当兵,说不定我还认识。” 老妇人脸色“唰”得苍白,惊慌目光瞄向人群中的一个络腮胡汉子,在得到指示后,强行稳住不断哆嗦的手和跳如擂鼓的心,结巴的重复刚才话:“你、你们解放军欺负人,我一个穷老婆子无权无势斗不过你们,我认栽,我走!” “站住!”程维山威厉一呵,心中果不其然,这就被炸出来了! “这里还有两位同志的钱丢了,没找到小偷之前,你恐怕不能离开。” 老妇人脸色惊变,把始终未露正脸的孩子往怀里搂搂,暗中掐了一把。 “哇哇哇……” 刚才一直不哭也不闹的小男孩大哭起来。 老妇人顺势把孩子往地上一丢,抹着泪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救命啊,没天理……欺负我孤儿寡母,我要去找公安抓你们……” 围观人齐齐后退,生怕沾染到什么被讹上。 “站住!” 程维山骤然怒吼,同时身形一动。 所有人惊讶注视着一道身影从旁边闪过,接着一个络腮胡子男人刚逃两步就被摁倒。 同时,另一边,姜芸叶眼明手快擒住准备逃跑的老妇人。 “别动。” 俩人行动没有经过商量却又配合默契。 众人懵逼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不约而同又往后倒退几步。 不明所以的群众们傻傻张大嘴巴,现在的形势他们咋看不明白了呢? “小河,过去把孩子抱起来。”程维山冷静吩咐,接着在被自己制服的男人身上到处寻摸,从他衣兜里搜出几沓钱票。 程维山随意看了看,发现票证种类五花八门,他抬眸转向人群:“那两位丢钱的同志,过来看看有没有你们的钱。” 丢钱的二人对视一眼,快速上前,接过程维山手里几沓钱票,仔细辨认后发现其中有沓票子的数量正好和自己丢的对得上。 女人激动高吼:“对,没错,这就是我的钱,里头还有张全国粮票,我刚跟人换的。” 络腮胡子闻言反抗两下,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冲女人嘴硬叫嚣:“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他娘的这明明是我的钱票。” 程维山不动声色加大力道钳制住人,暼了一眼那堆花花绿绿的票证,淡淡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票,正常人身上哪会有那么多,你莫不是倒腾票的吧?” 络腮胡一噎,哑口无声,这么个大罪名安下来,他若认了岂不是个傻子? 络腮胡立马闭口不言,打算装傻到底。 另一旁,被姜芸叶按住的老妇人忍不住尖声嘶吼:“你个小娼.妇,快给我放手,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哎嘶、嘶……闺女,把我放了好不好?老婆子糊涂,冤枉了好人,我现在知道了,我的钱是被那人偷的。你把他送去公安局,把我放了吧!” 老妇对着姜芸叶讨好哂笑。 络腮胡猛地瞪过去。 姜芸叶不受蛊惑,手下力道不减,压着老婆子审问:“说,姓什么叫什么,家住何处,你跟那孩子是什么关系?” 老妇人额前冷汗丛丛,一扭头嘴脸尽变:“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谁啊你!” 姜芸叶也不生气,将人拉起冷冷说:“既然不肯说,那就去公安局交代清楚。” 经历全程的群众一头雾水地看看被姜芸叶抓住的老妇人,又瞄瞄柳小河怀里慢慢安静的孩子,再联想起刚刚老妇的奇异举止,突然有人福至心灵脱口大喊—— “我的妈呀,她不会是拐子吧?”【】 11、第十一章 公安局内。 身穿绿色制服的老公安从审讯室里出来,急匆匆走进办公室,一进门就跟程维山热情拥抱,显然俩人认识。 “结果出来了,那俩人的确是人贩子,男的负责踩点找下家,女的负责诱骗转移孩子,平常也会干些小偷小摸的事。据交代,这次俩人是手痒痒了,临近过年惦记百货大楼里人身上钱多,准备干一笔大的回老家。谁知……” 张国兴意味不明瞄瞄柳小河,继续说:“他们说这位同志捂钱捂得紧实,不好下手,又见他四处张望一副乡巴佬样子,蠢兮兮的应该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就想着讹上一笔。” 柳小河内心狂叫:乡巴佬!还蠢兮兮的!!寒碜谁呢!!! 程维山敲了敲桌面,沉默片刻问道:“孩子呢?是从哪儿拐的?” “他们说孩子是在巷子里捡的,二人一直就做贩人的勾当,看到无主的孩子正中下怀,使了迷药就把娃抱走。” “无主的孩子?”程维山忍不住皱紧浓眉,又重复一遍。 “对。”张国兴点点头,十分肯定:“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撒谎,我已经派人去核实了。据这二人交代,他们还有上线同伙、下线买家,顺藤摸瓜估计能揪出一大串。兄弟,了不得啊,逛个百货大楼还给我们送功来了。” 张国兴拍拍程维山肩膀,嘴角咧得老高。 程维山同样嘴角高扬,抖抖被拍的肩膀:“行了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哈哈哈。”正事说完,张国兴神情松懈,瞅瞅一旁的姜芸叶开始有闲心打听起程维山的事:“兄弟,听说你好事将近?” 张国兴边说边冲程维山挤眼坏笑。 程维山瞪了眼张国兴,熟稔打击:“行了,别笑得贱兮兮的,大年初二过来喝喜酒啊。” “没问题。”张国兴爽快答应。 叙了两句旧,程维山抬头望望窗外天色,坐不住站起身:“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还要买喜烟喜酒,先走一步。” “得,你忙,有事说话。”张国兴理解地点头,也不多留,起身送人。 走了两步,程维山回头看看坐着不动的柳小河提醒:“小河,把孩子交给公安同志,咱走了。” 柳小河欲言又止地看看程维山,又低头望望两黑眼珠正滴溜溜盯着他的小孩,狠心掰开那双拽紧自己棉衣的小手。 “哇哇哇……”刺耳的哭喊瞬间爆发。 “快快,来个人把孩子抱走。”张国兴头大地单手捂耳朵,冲外边招呼。 “哇哇哇哇哇……” 哭声更加尖锐,犹如魔音入耳。 “呜呜呜……哇哇哇……” 一连换了好几个人,连女同志都试过了,一放到他们怀里就又哭又闹。 反而一到柳小河怀里就安静,哭声变小。 几个公安面面相觑,张着手满脸尴尬。 张国兴皱巴着脸,盯着柳小河怀里小脸憋红哭泣抽噎的孩子咋舌:“啧,这崽子不会是把你外甥当爹了吧?” 柳小河闻言手一抖,吓得连孩子都不知道怎么抱了。 程维山见状呵斥:“别瞎说,估计是被人贩子吓着,觉得呆在小河身边安全。” 张国兴两手一摊,脸上涌起跃跃欲试的无奈:“哎呀,那现在咋办,总不能让这孩子一直哭吧?嗓子哭坏事小,小小心灵受创可事大。” 程维山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们把孩子带回去养几天,等你找到他父母再接回来。” “好嘞!”张国兴如蒙大赦,跟在程维山周围鞍前马后伺候不停:“我开车送你们,你们不是还要买东西嘛,那么多一起捎回去多好。” 程维山心知肚明勾唇一笑,把张国兴看得极为不自在。 干啥啊,他不就是想着局里人手不足忙得很,所以找个冤大头嘛。这孩子找妈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不得好好盘算。 —— 天色黑暗,夜幕降临,寒风“沙沙”吹着树叶,听得直让人打哆嗦。 柳家院外。 程春花搓着手眺望大路方向,担忧不已:“咋还不回来?早知道就让他们骑自行车去城里了,那么多东西,回村咋拿?大松,你快骑车去车站迎迎……” 程春花扭头对院里吼着,十万火急。 “哎。”柳大松放下手里活计,擦擦手去推二八大杠。 忽然,两道刺眼灯光一闪一闪,由远及近越来越亮。 “嘀嘀……嘀嘀……”汽车鸣笛声由远方急促传来。 左邻右舍听到这少有的汽车动静都被吸引出来,好奇注视着汽车往哪家去。 “呲嘎——” 警车在程春花面前停下。 正当她琢磨时,车门打开,程维山那张冷硬脸首先展露人前。 程春花顿时喜笑颜开,围到警车和程维山身边称叹:“哎呦,我还想着让你姐夫去接你们,没想到维山你坐着车儿就回来了。芸叶呢?” 程春花往车里新奇张望两下,黑湫湫的啥也没看清。 程维山从车里下来说:“先把她送回家了。” 程春花点点头,绕着车子又转了一圈:“那小河嘞?” 程维山跨过车门顿了顿:“他在里头,这就出来。” 下一秒,抱着孩子的柳小河出现在人前。 所有人愣了愣。 “咦,三人出去一下午,那么快连孩子都生了?”人群里,不着调的汉子大着嗓门跟自家婆娘偷摸说道。 偷摸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哈哈哈哈……”心知不可能的众人哄堂大笑。 吓得小男孩扒紧柳小河衣领,搂着他脖子亲昵地躲了躲。 另一个好事者揶揄:“哎呦,大伙儿瞧瞧这孩子跟小河多亲,不会是柳小河在外头的私生子,循着机会带回来认亲的吧?诶,他嘴乖叫爸爸不?” 听到这话,程春花脸都绿了,怀疑的目光不断打量柳小河怀里貌似只有两三岁的小娃,嗐别说,俩人长得还真有点像! “小河,怎么回事?” “我……” “爸爸。” 一声清脆呼叫,把大家都叫呆了。 四周鸦雀无声。 所有人震悚地看着面前这对“父子俩”:我去,这难道就是咬人的狗不叫……啊呸,这难道就是扫盲班教的不鸣什么一鸣啥的? “柳小河,怎么回事!”程春花不敢置信质问,表情逐渐扭曲。 周围眼神谴责又八卦,柳小河急躁,他还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小伙子呢! “不是,这不是我……” “爸爸抱抱。”小男孩把脏脏的鼻涕蹭在柳小河脸上:他最乖了! 柳小河呆若木鸡:啊……他刚干了啥!! 周围惊呆的众人:我、我靠……这百分之百是柳小河的种,那样都不生气跳脚,他以前的脾气不是这样的。 眼睛“雪亮”的群众们立马有眼色地替柳小河掩去尴尬,抱拳欢喜:“恭喜啊恭喜……” “是啊,小河你真棒!” 柳小河:…… “都说了不是我的娃!”柳小河急吼吼一蹦三尺高。 “哇……爸爸……” 小孩子嗓音尖亮,哭得像死了亲爹。 群众们:哎呦……他急了他急了,瞧把孩子吓得。 “咳……既然把你们送到,我就不打扰,先回去了。”笑看此景的张国兴虚捂着拳头咳嗽一声,溜之大吉。 天色已晚,程维山也不留人,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目送车子离开。 车子一走,人群散了大半,边走边还津津乐道柳家多了一个娃。 “柳小河,你给我进来。”程春花冷冷丢下一句,气愤回屋。 柳小河哭丧着脸,比窦娥还冤的他对着程维山嚷:“小舅,你可得证明我的清白,我还是黄花小伙子呢!” 程维山顿了顿,拍拍他肩:“……放心。” 柳家屋内,灯火通明。 程春花、柳大松、程维山分坐桌子各一边,柳小河抱着孩子站在台下,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坐在主位上的程春花一脸沉思敲击桌面,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点头感叹:“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负责解释整件事的程维山点点头,表情格外真诚。 “哦,既然是这么回事那就把孩子放咱家养几天,咱也不缺那点吃的。”程春花舒了口气,轻松站起身,好悬没突然当奶奶。 “我就说不是我的娃吧。”柳小河不服气嘟嘟囔囔,一屁股坐到椅上,忽然似是想起什么紧张问:“妈,这小屁孩晚上跟谁睡?可别跟我奥,我不会带孩子。” 程春花瞟了眼跟柳小河搂得紧紧的娃:“不跟你睡跟随睡,你不是他爹嘛。” 柳小河干瞪眼:……谁是他爹了,他还是个好小伙子呢! “爸爸。”听话又嘴乖的孩子最会叫人了。 柳小河……卒。【】 12、第十二章 新年伊始,张灯结彩。 大年初一,程春花穿着新衣,坐在凳上笑靥如花,舒心极了。 今年可真是个好年,弟弟婚事将成,家里还多了个小孩子,可真热闹。 “来,小川,叫声奶奶。”程春花笑眯眯的对刚起名字的小川招招手。 经过一天相处,再加上假爹还在身旁,小川的胆子大了不少,也敢脱离柳小河走到程春花身边,甜甜地唤一声“奶奶。” “哎。”程春花答应的响亮。 一旁围着火炉烤红薯的柳小河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嗤鼻:“你这声奶奶应得倒是快。” 程春花漫不经心撇了眼外头晾晒的尿湿被褥:“切,你连爹都当了,叫我一声奶奶怎么了。” 柳小河气鼓鼓地背过身。 过了一会儿,小川“噔噔噔”跑到负气的假爸身旁,挺着小肚子着急:“爸爸……尿尿。” 柳小河匪夷所思抬起头,郁闷极了:“不是……你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尿?还有,我不是你爸……” 不等柳小河话说完,小川的小脸神情变了,嘴巴憋憋皱成一条线。 程春花惊慌地看着孩子要哭,立刻一脚踢向儿子屁股:“你哪来那多费话?小孩子憋不住尿,快点带他去茅房,小心等会儿尿裤子了还得你洗。” “……”柳小河仰天长叹,他怎么就那么倒霉啊? “春花,新年好啊。”左邻右舍结拜过来拜年。 新年里头,每家每户大门敞开,也不讲究什么,大家欢欢喜喜进屋。 正好瞧见柳小河抱着孩子在把尿。 “哎呦,小河这爹当的可真像样。”已经知晓实情的大娘大婶们忍不住逗趣。 被迫把尿的柳小河脸绿了。 程春花眉开眼笑迎接邻居们进屋喝茶,顺便瞅一眼把尿把得有模有样的儿子,大声回道:“可不是,这孩子跟我家小河有父子缘嘞。” 柳小河脸更绿了,他熟练抖抖孩子尿,接着替人把小裤子提上,扭头跟人自证清白:“妈,你胡说啥,我还是一个没成家的小伙子呢。” “知道知道。”程春花不耐听儿子废话,转过身嫌弃嘟囔:“切,那么大岁数不成家,不知道骄傲个啥!” 柳小河:他骄傲了吗?他那是在陈述事实! 柳小河想了想还是很不忿,追上理论:“妈,我得跟你好好……” “我跟你们讲讲我明天的打算。”程春花簇拥着人群进屋,兴奋掰着手指絮叨:“我打算五个荤菜,四个素菜,再加白面馒头管饱凑个双咋样?” 柳小河:“妈,你……” “你这手笔大了,不错不错。诶,春花你请的是哪家大师傅?” “明儿的掌厨是我特地去李家沟请的周大头。”程春花成竹在胸说道。 柳小河:“婶儿,你们先等会儿,等我跟……” “跟周大头啊,呦,他可是做红喜事的好手,十里八村没一个不夸他手艺好。” 柳小河:“不是……” “是啊,本来人还不肯来,要陪他媳妇回娘家,可一听我家维山在部队是军官干部,特别给面子改初三去丈母娘家,明儿来掌厨。”程春花与有荣焉骄傲挺起胸膛。 柳小河赶紧张嘴抢接话。 却比不过大娘们快:“呦,还是你家娘家弟能干,这些年在部队越干越好。” 程春花笑眯了眼,得意洋洋。 另一人紧随问:“诶春花,明儿酒在哪儿摆?你娘家院小长久不住人,那么多人够坐吗?估计要分两拨了。” 程春花洒脱摆手:“没事,我娘家大队长说把大队部借出来摆酒席,都能坐得下,大家都吃热乎的。” “瞧瞧,这有本事的就是不一样。欸春花,你还有啥事需要帮忙不,我现在巴结巴结,说不定以后也能跟着沾沾光。”与程春花格外相熟的老姐妹促狭两句。 惹得程春花嗔怪地推了一把,假横起脸说:“瞧你这话说的,活当然少不了你的,走,跟我到厨房宰鸡去,你们也别歇着,都给我干活。” “哎呦,地主婆支使人了,快快快,大家动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伴随着几人到达厨房,喜悦溢满空气。 融入不进去的柳小河僵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不时传出能将房梁震塌的大笑,面无表情:这好笑吗?一点都不好笑,不听人说完话的人最没礼貌! —— 大年初二,宜嫁娶。 一大早,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声传遍红旗大队。 姜家、程家萦绕在一片热闹中,连外头木大门都显得精神奕奕。 姜芸叶身着红袄,安静坐在床上,房里站满她女兵队的姑娘,都是来送嫁的。 姜家亲缘浅,能掰扯上的亲戚没几个,但整个大队过来帮充场面的可不少,院里乌压压一片全是人。 堂屋里,姜可忠身着平日里不舍得穿的笔挺旧军装,常年不露笑的脸上此刻眉心舒展,嘴角隐隐扬起,正在给屋里过来帮忙的邻居们倒茶。 “姜大哥,女儿出嫁,这下可以放宽心啦,以后就有女婿孝顺喽。”红旗大队主任拍拍姜可忠肩膀,真心为他感到开心。 姜可忠面带笑意应承:“是啊。” “姐妹们,等会儿一定要拦住门,让新郎官知道咱队长不是好娶的!”柳小雪站在房门口高握拳头,气势汹汹又信誓旦旦,凶得像一匹小狼崽。 “是!” “没错!” “明白!” 一呼百应,姑娘们各个脸上露出势在必得。 端着枣子茶进来的柳小雪她妈忍不住轻笑,抬手轻拍女儿嗔怪一声:“别捣乱。” “芸叶,别理她们,你喝点枣子茶垫垫肚,喝完跟新郎官以后小日子甜甜蜜蜜。”柳小雪他妈笑盈盈端着枣子茶送到姜芸叶手中。 姜芸叶脸一红,擦了点胭脂的脸蛋人比花娇,映衬着更美,红噔噔的茶水照出脸上娇羞。 若说此前,她心里对结婚还没有什么特别感觉,那么此刻,她升起了嫁人的真实感和一丝慌张。 慌着慌着,她想到了那个只认识几日的男人,心里突然不慌了。 “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门外,小孩子们闹腾腾的开心高嚷。 屋里,姜芸叶的心又开始乱如麻。 柳小雪急忙招呼上姐妹,留下俩人在屋里策应,其他的全一呼啦跑到院里拦人。 走在迎亲队伍最前头,程维山一身平整军装威武从容,风姿傲然,自带强大威压扑面而来,把从未正面见过他的柳小雪惊得打了个寒颤。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向不爱露笑脸的程维山今日喜眉笑目,若是让他手底下的兵蛋子看见,可能惊掉下巴。 “站住!”柳小雪抚抚手臂惊起的鸡皮疙瘩,一马当先站出来拦住想要往里冲的迎亲队,眉毛一挑高呵:“想要娶走队长,先过我们这一关!” 程维山目光越过一众挡得紧密的女兵,望向姜芸叶紧闭的房门,盯着那扇贴着“喜”字的房门,眉目升上一股意气风发,脚步站定痛快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柳小雪对程维山的上道十分满意,指着身后十几个姐妹骄傲说:“听说新郎官是部队的,我们姐妹想见识见识您的厉害,比试比试,不过这大喜日子我们也不刁难,你可以请人帮忙。” “小舅,让我的民兵排来,好好杀杀她们女兵队的威风。”柳小河自告奋勇跳出来排忧解难。 “不用。”程维山拒绝。 “小舅!”柳小河急得冲人眨巴眨巴眼。 “我娶妻,当然得我自己来。”程维山盯着那扇窗户,透过微黄的窗纸凝望窗边那道窈窕身影,会心一笑。 “比什么?”再回头,程维山眼底情意隐去,有的只有认真和慎重。 柳小雪不自禁倒退半步,硬着头皮宣布:“第一项……蒙眼组枪,还有……必须比我们队长用时少。” 后面一句,是柳小雪私心加上去的。在她心里,娶队长的人不能比队长差。 程维山不由轻笑,芸叶的队友还挺会出难题的。 “开始——” “咔、咔、咔。” 所有人都被吸引过来,惊奇地盯着程维山快到眼花缭乱的组枪动作,不时惊呼。 “咔。”最后一个零件组装完成。 柳小雪同时按下表,看着上头的数字微表惊讶。 程维山淡定揭过蒙眼布条看向柳小雪,等待宣布结果。 柳小河抢先蹦哒过去抢过表,一看上头哈哈大笑:“哈哈,我小舅比你们队长还快一秒。” 窗后,姜芸叶心神微动,果然,他的实力比她强! “下一项——”柳小雪出声打断笑声,边示意姐妹让开一条道:“今儿是新郎官大喜日子,想必十分高兴,高兴怎能不喝酒嘞?这九大碗酒预示你和队长长长久久,新郎官可不要推辞呐。” 随着女兵们侧身退避,一张四方桌显露人前,桌上明晃晃九大海碗的酒,满满当当随风晃荡。【】 13、第十三章 院里一时静默。 迎亲队都替程维山打了个激灵,这几碗酒加起来,恐怕得有两三斤吧?让人干喝不就菜,就是酒仙也得倒! 可新郎官刚说了不要人帮忙。 男方亲眷们揪紧眉毛,担忧地瞅着程维山。 程维山扶额叹笑,目光转向窗边倩影,心口不自禁漾出一片柔情,慢慢浮上眼底。 透过纸窗,姜芸叶清晰感知那道灼热,压迫着,挑动着,悄无声息注入甜蜜,刹那间,一股暖流从她心间迸发,不受控制急速流向四肢,心如擂鼓。 程维山似有所觉,心中的惊喜隐秘而浓烈。 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天地隔绝,只此他们二人。 “小舅,这酒我来喝。”柳小河干啥啥不行,破坏气氛第一名。 没眼力劲的他挺到程维山跟前,挡住二人对视的视线。 今日他就是小舅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程维山移开目光:“……不用。” 柳小河瞪大眼睛惊吼:“小舅!” “我说过了,真心求娶,理该如此。”程维山重新看向柳小雪商量:“我觉得光喝酒没什么意思,不如来番比试,以台上酒碗做赌如何?” 柳小雪本就不准备让程维山一人全喝完,见他提议来了兴趣:“怎么个比试法?” 程维山嘴角微扬,让出主动权:“自然由女方做主。” 不得不说程维山这个态度,真让柳小雪身心舒畅。她以前也替小姐妹拦过门,但有的新郎官就黏黏糊糊,一点不大气爽快,就知道拱着门往里搡,搞得双方都不愉快。 柳小雪眼里的敌意和惧意少了几分,稍稍思索后道:“这样吧,我们姐妹出九人和你比试,赢一个少喝一碗酒如何?” 程维山颔首:“公平。” “那就开始吧。”柳小雪回头看了眼自己选出来的八个姐妹,想了想还是说:“你可以请俩人帮忙。” “不用。”程维山拒绝得果断。 “你不要小瞧我们,我们比得可是各自强项!”柳小雪忍不住音量拔高。 程维山愣了愣突然想笑:不愧是芸叶教出来的,这不服输的性子还真像极了她。 程维山立即改口:“这俩名额留着,等我需要时再请他们。” 柳小雪闻言心里舒服了不少,就算他再厉害,也不能看不起她们女同胞。 “预备——” 第一个上场打头阵的是柳小雪,她平时格斗擒拿学得最好。 “吁——” 哨声轻响,柳小雪有信心能和对方过个几招。 “哈!” 程维山一个闪身侧躲,并未出手。 一击未中,柳小雪有些懊恼。 “嚇!” 又是一个翻转侧闪,柳小雪的拳头连军装边边都没碰到。 柳小雪咬咬牙,攻击姿势更凶猛了。 “哈!” 又打空了。 三招已过,程维山身上气势瞬时变了。 众人还未看得清他如何出手,柳小雪已被钳住,快得让人震撼。 “承认。”程维山迅速松开手,离人八丈远。 “……”柳小雪甩了甩胳膊,输得心服口服,“我输了,免去一碗酒。” “噢噢噢哦哦……”迎亲汉子们兴奋地疯狂甩胳膊腿。 对面一片喝彩叫好声,姑娘们互相对视着,虽未感觉沮丧,但不免还是有点不得劲。 “姐妹们,还有八碗酒呢,就不信灌不到他,按咱计划的来。”柳小雪冲姐妹们眨眨眼。 拦亲女兵们心领神会,不约而同露出点坏笑。 接下来——走棋、打枪、比军姿……五花八门好热闹! 女兵们愣是一个都没赢,把迎亲队的汉子们脸都激动红了。 “哈哈,看来桌上的好酒是进不了新郎官肚喽!” 女兵们仿若没听见,对角落里一位瘦瘦小小的姐妹拍拍肩膀加油。 终于,最后一位上场了—— 她,首先环顾了一下四周围观人群,接着毫不畏怯地直面程维山,用此生最大的嗓门说:“新郎官,我要跟你比绣花。” 比……什么?! 大家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没听清。 “我要跟你比绣花,怎样,敢不敢应战?” 程维山:“……” 迎亲汉子们赶紧拾起一摞惊愕掉地的下巴,替程维山说话:“诶怎么还出来个绣花?这不是欺负人嘛?这对我们不公平,换一个!” 柳小雪早有心理准备,她扫过一众闹腾起来的迎亲长辈,走到喊得最欢的柳小河面前,枪打出头鸟,反正她们队长如今跟柳小河他舅结婚了,作为姐妹,论理她们也该升级! 柳小雪立刻袖子一撸摆起脸:“小河你说,小姨们哪里做得不公平了?” “!!!!”柳小河不敢置信掏掏耳朵:“你刚叫我啥???” “小河啊,怎么了?”柳小雪一脸无辜地看着曾经还叫他哥的柳小河,辈分一涨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耐心解释:“这芸叶姐都嫁给小舅成你小舅妈了,我们可不得水涨船高跟着涨辈分呐。” 柳小河:“……!!”这个辈分是这样涨的吗?啊!! “小河,来,这十多个都是姨,快叫人!” 柳小河一张脸憋出猪肝色,嘴巴开开合合,差点没被气成傻子。 “哈哈哈,对对对是这个理没错,小河快喊人,叫完过来叫我三爷爷。” “哎呦,那算起来小河得叫我叔叔了。” 女方亲朋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家都是一个大队的人,有便宜不占是傻瓜。 柳小河腮帮子鼓了鼓,如藏着屎般一脸便秘转过身。 “好了好了大家别闹,时候不早,这碗酒我认罚。”程维山收起笑容,大腿一跨站出来替着实可怜的外甥打圆场。 所有火热的目光再次落到程维山身上,众人既期待又担忧。虽然一碗酒比九碗好,但就这么大口干,也不容易,若是醉倒可就出大丑了。 想到这点,担任迎亲长辈的柳家河民兵连长程虎不得不站出来,对几个平常见了他腿都打颤的小姑娘们满脸褶子堆起笑,和颜悦色套近乎说:“嘿嘿丫头,我看这酒要不就免了吧……咱也不是外人,河东河西住着的都是自家人,自家人哪用得着这么见外,非用好酒招待?再说,若是新郎官迎亲没迎到,醉在女方家,不说新郎官丢脸,就是新娘子自己也不乐意啊。” 柳小雪一脸赞同点点头:“叔儿,你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刚和姐妹们商量了一下,这样吧,柳小河叫一声小姨少喝一口酒,把我们姐妹全叫遍这酒就免了,咋样?” 背对大家沉浸哀伤的柳小河:“……!!” 程虎大掌一合喜出望外:“行,没问题。” 柳小河急得转过身:不,有问题!他觉得这个主意,不咋的! “小河啊,为了你小舅,你就受累喊几声小姨,反正都是闹着玩。”程虎假作叹气拍拍对方肩膀,一脸苦口婆心,反正结婚就是闹才热闹嘛。 柳小河心口一滞:凭啥……他招谁惹谁了?就因为一时心软让姜芸叶当了他小舅妈?! 柳小河委委屈屈双臂交叉,假装抱抱自己。 “咳小河,帮小舅叫两声,回头小舅给你带身新军装回来。”程维山毫不掩饰笑意勾着唇角哄人。 柳小河轻哼一声侧过身去:哼,他是那么好打发的人吗?当然……是喽! “小姨……小姨……小姨……” 柳小河咧着个大嘴巴,嘴乖地从头叫到尾。 大家不忍直视。 听了一声小姨,或许是被柳小河的“孝子贤心”感动,柳小雪大方小手一抬,给程维山让出条道来。 新郎官终于可以去见他的新娘啦!【】 14、第十四章 门上喜字随着风摇曳,轻轻作响。 门外,程维山一步一步沉稳走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叩击心房。 “芸叶,我来接你了。” 这一刻,姜芸叶飘忽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她抬头冲程维山大方地笑了笑,伸出手示意来人过来搀她。 程维山微微一愣,是嘞,他的姑娘从来不是扭捏的人。 程维山将手搭了上去,下一秒反手握住,紧紧相交不可分。 良辰吉时,该送女儿出门—— 姜可忠伴着乡亲们走到外头,看着程维山将女儿抱上二八大杠,内心五味杂陈,这个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女儿,今日出嫁喽…… “叮铃铃铃……”车铃声随着启程轻响。 姜可忠目送迎亲队和送亲队远去,避开人群,走到墙角快速抹了把眼角。男人流血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 “姜大哥,干啥呢这是?快走,咱到对河吃席去。” “诶诶,这就来。”姜可忠不动声色吸了下鼻子,仓促回应。 按理,女方家应该单独摆宴请宾客,但姜家亲眷少,又没个女人操持,且程维山上头没了双亲,从小跟着姐姐程春花长大,柳家河大队与红旗大队隔得近,多多少少沾亲带故,这算来算去请的都是一批人。 程春花干脆大手一挥,两家婚宴并做一家,立志多点人气要将喜事办得热闹。 …… 暖阳升到半空中,晒得人舒舒服服懒洋洋。 迎亲队风风火火将新娘子送到程家,简陋的小屋一时站不开脚。 吃团圆咬红枣,程春花把流程进行得一个都不少。 一番折腾完毕,程春花将屋里人全都轰了出去,让小俩口单独相处。 人一散,空气好像都变得清新,姜芸叶抬起眼眸,好奇地打量新房。 屋内墙体斑驳,周围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床,只剩下一顶衣柜,略显破旧。但胜在屋子干净,一看就是被人用心打扫过的。 程维山注意到身旁人视线,微赧解释:“我一直呆在部队,自从父母走后这房子就没人住,屋子破旧,委屈你了。” 姜芸叶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没事。” “时间仓促,我们住的时间也不长久,所以橱柜桌子什么的我就没准备,等到了部队,再给咱们的小家添置。” 姜芸叶微微红了脸,小家啊…… 羞涩不到三秒,姜芸叶握起拳头,跟程维山来了个战友对碰:“行,你放心,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你保家卫国,我负责后方,齐心协力,一起将祖国建设得更好。” 程维山失笑:“……行。” 屋内重归平静,俩人坐在床上相顾无言。 程维山摸摸鼻头,主动打破静谧:“芸叶,你饿了吗?应该可以吃饭了吧。” 姜芸叶昂起头往窗外够了够,见院里一呼啦的人全没了,估计都去大队部吃席了。 姜芸叶拍拍身旁的“好战友”,利索从床上跳下来招呼:“嗯,我们也去吃饭。” 程维山大腿一挎,顺势握住那只想从自己胳膊旁滑开的小手,紧紧牵住,走向屋外。 姜芸叶诧异一秒,低头瞅了眼两人相握的手掌。 婚宴喜庆又热闹,大家扒拉着盘子里头的肉,各个吃得满嘴流油满脸喷香。 程维山牵着姜芸叶出来时,又是一阵哄闹。 “哎呦,大伙儿瞧瞧这对小新人,感情这般好,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抱上大胖小子喽!” 程维山笑眯了眼,给说吉利话的亲眷们敬了好几杯酒,嘴里颠来倒去愉悦念叨:“同喜、同喜。” …… 日头渐渐偏移,吃过午宴后亲朋好友们散得差不多。如今崇尚俭朴,不宜太过张扬。 程春花利落地将借来的桌椅板凳、盘碟碗筷收拾好准备还回去,回头一看正在帮忙一起收拾的小俩口,急忙丢下笤帚轰人:“快快快回去,这里用不着你们,回屋关上门干你们该干的事。” 程维山心神一荡,瞄着程春花表情观察,又抬头望了眼这青天白日,睡觉……这也太早了吧? “你们关上门把大家送的礼金好好数一数,最好记个帐,这些都是人情往来,以后要还的。如今你们成了家,大事小情该由你们自己做主了,晓得不?” 姜芸叶面色如常点点头:“嗯,知道了。” 程维山尴尬低下头:……是他龌龊了。 “好了,你们快走,这里也没啥可弄的,我一人就行。”程春花再次赶人。 程维山恢复镇定:“嗯姐,你辛苦。” 说完,程维山拉着姜芸叶疾速逃离尴尬。 回到家,姜芸叶果真听话地拿出一捧礼金,挨个数了数,找出个小本子,趴在床上认真记账。 程维山站在一旁盯着,心神动荡,手脚无处安放。 过了片晌,他轻轻咳了咳嗓子,试探道,“芸叶,时候不早了,要不我们休息吧。” 姜芸叶抬起头,瞅了瞅窗外清明的天…… —— 一夜无眠,亲密缱绻。 第二天,大年初三,程维山拎着行囊,和姜芸叶回到姜家。 “爸,我回来了。” “呦,芸叶回娘家啦!”程春花端着一盆热菜,喜笑颜开的从厨房走出来。 姜芸叶心里一羞,看着这个自己叫了二十年婶子的人,变变扭扭唤了一声“姐”。 程春花乐得找不着北,生怕别人听不到,大声应道:“诶,快来吃饭。” 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儿。 今儿既是回门酒,又是离别宴。 因为程维山的探亲假已过七天,回部队路上还要花费两天,所以今日必须启程。 酒足饭饱,如今也算可以和姜可忠互称亲家的程春花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的小两口,心情渐渐复杂,开心悲伤缠绕。 开心,自己这个世上唯一的弟弟终于成家了;悲伤,他马上又要离开了,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时候不早,芸叶你再收拾收拾,一会儿李部长的车来接了。”姜可忠难得喝红了脸,一开口满嘴酒气,一反常态絮絮叨叨的叮嘱女儿。 离愁好像暴风雨来得猛烈,姜芸叶手指紧了紧,突然有些后悔,又转瞬变得坚定——她先抓紧生接班人! “嘟——嘟——” 门外,车喇叭高高惊响,提醒屋里人它的到来。 程维山起身迎接,跟车里的李德富打了个招呼。 “好了没,我等会儿市里还有个会,咱得快点。” 程维山神情一凛,清楚李德富的事情重要。 “行李搬上车咱们就出发。” 李德富点点头,下了车,靠上车门点了支烟,火光闪烁,一阵阵青烟袅袅。 大门口,程春花忍不住紧拽着姜芸叶的手不放,一开口,一行眼泪流下,泣不成声:“芸叶啊,你们在部队好好过,家里面你放心,你爸有我们照顾,有啥事就写信,或者发电报……” 姜芸叶心有戚戚,悲伤突如其来袭上心房,她环顾周围走来送他们的左邻右舍,轻轻请求:“姐,叔叔婶子们,我爸就麻烦你们帮衬了。” “诶谈不上,谈不上。” 乡亲们摆摆手,被离别惆怅感染,几个年纪大的婶子憋不住,提着袖口偷偷擦擦眼泪。 姜芸叶回头望着忽然坐到檐下开始编竹篓的姜可忠,慢慢走到他身边,轻手搭在他空空荡荡只有袖子的左肩头,声音沙哑:“爸……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有什么事别自己一人扛着,告诉姐或者发电报给我。” 姜可忠右手一顿,袖子滑落盖住他微微抖动的手,沉寂几秒,他的嗓音浑厚一如往常,细听却有几分颤抖隐藏:“嗯,到了地方写信。” “好。” 放好行李,程维山快步走到姜芸叶身边,和她并排站在一起,立得板直,表情庄重又严肃,既是道别又为安心:“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芸叶,用我的生命起誓,绝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姜可忠嘴唇微动,最后……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出声催促女儿女婿离开:“快走吧,刚才我听说李部长还有事,别耽误人家。” 一支烟结束,军绿色的汽车驶离。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程春花涕泗滂沱捂着嘴,语含不清捅捅身旁儿子:“小河,快,追上去送送你小舅小舅妈。” 柳小河的不舍忧伤瞬间凝固在脸上,满脸不敢置信:“……妈,你在开玩笑吧?” 人家四个轮子,他两条腿!! 程春花捂着嘴悲伤不能自已:“开啥玩笑,你这孩子咋一点都不懂礼貌,快一边追车子一边挥手,你小舅妈他们指定能感受到。” “……” —— “呜呜——呜呜——” 火车汽鸣高亢,车身越来越慢直到停滞,窗外忽然变得嘈杂。 初五下午,姜芸叶他们终于到了平阳县,程维山部队驻守的地方。 两天一夜的火车,把人坐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姜芸叶抬手轻轻擦了擦起雾的车窗玻璃,透过那小小几道缝隙,打量着这个陌生城市。【】 15、第十五章 “让让……让让……” 火车过道挤满了人,不时传来推搡叫骂,风尘仆仆的乘客拎着大包小包艰难往前挪动。 程维山姜芸叶安稳坐在座位上,等人散了差不多后,这才起身。 “走吧。”姜芸叶一马当先拎起最大的包袱,丝毫没在意旁边伸出来的那只手。 程维山伸到半空中的手又收回,失笑拿起其他小包裹,把它放到姜芸叶手中,并从她手里换走大包袱。 “姜芸叶同志,请留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好吗?”程维山笑的无奈。 姜芸叶低头望望不自觉抢过大包袱的手,哦,她身先士卒惯了,一时忘了。 “芸叶,你需要尝试依靠我信赖我,咱们是夫妻,有事一起分担。不过,有我在的地方,哪能让你干重活,你得让我履行丈夫的职责。” 灼热气息断续侵袭耳垂,姜芸叶面皮染上羞红,她歪头看着那个大包袱,认真思考着程维山的一番话,心中回味过来,原来,丈夫需要拎大包袱啊…… “嗯,你来。”姜芸叶是个聪明好学的,当即改正错误。 程维山愉悦勾起唇角,扛着堪比人高的大包裹,笑得像捡到了宝。 出了火车站,程维山领着姜芸叶坐上公交车。算算时间,军营的采购车差不多该到了。 车上,程维山指着窗外,时不时跟姜芸叶介绍:“你看,那儿是供销社,想买什么可以去那里。等会儿咱们在粮站下车,坐部队的采购车回去。部队营房在山区,公交车到不了,以后你要想进城逛逛,可以坐部队的采购车来。一天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准时出发,到军营门口等着就行,若是没空,也可以托当班的司务长或者战士捎回来。” 姜芸叶点点头,用心记下。 火车站离粮站不远,二十多分钟就到地方。 程维山扛着大包小包下车,一抬眼就看见他们部队的解放车停在路口。 程维山将行李放到车斗里,然后牵着姜芸叶进入粮站,带她在里面闲逛了几圈,找到正在跟人讨价还价的司务长,刚好还是程维山他们连队的。 “嘿大刚,今儿是你买菜?” 正跟售货员着急上火的大刚闻声回过头,一看是程维山喜出望外,连跑带跳到他跟前,敬了个军礼激动道:“连长你回来啦!” “嗯。”程维山沉稳颔首,下一秒拉过站在他身后的姜芸叶,嘴角高扬跟人介绍:“这是你嫂子,快叫人。” 大刚跟着将眼睛移到旁边的姜芸叶身上,这一看,眼珠子都不会动了,整个人木呆呆。 我的乖乖,是听指导员说过连长在老家娶上媳妇了,可没想到这么、这么好看,跟电影里头的女明星似的! “嫂、嫂子你好,我……我叫大刚,是连队司务长,今、今年二二二十七……”长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汉子,对着姜芸叶愣是害羞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程维山脸一黑,下意识挡在姜芸叶跟前,怒斥道:“好好说话。” 语气夹杂一股莫名敌意,大刚猛然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摸摸只剩发茬的脑瓜子,有些不好意思:“嫂、嫂子,让你见笑了。” 姜芸叶斜跨一步,越过挡住她的程维山,落落大方跟人招呼:“你好,大刚,我是姜芸叶。” 军营里大多单身汉,平常难得见到女人,天天被一群阳刚硬朗的汉子包裹,这乍一见到好看姑娘,还真反应不过来,脑袋一空浑身不自在。 大刚黝黑的面颊底下红了个透,多亏脸黑才不明显:“嫂子好。” 程维山岔开话题:“大刚,你刚才在里头嚷啥呢,嗓门大得三里地都听见。” 一说起这个,大刚一张大脸迅速升起怒气,开口义愤填膺:“还不是里头那售货员,天天都在她这儿买,脸都混成熟人了,还不肯饶我瓢白面,真小气。” 程维山表情瞬间严肃起来:“连里谁受伤了?” “哦,一排有两战士训练时受了点伤,都是去年招的新兵娃娃,一排长拿津贴找我给做点病号饭哄哄。” 程维山的心松懈下来,瞟了眼粮店里唯一一个套着宽大蓝大褂子的女售货员,眉头一揪凑近出主意:“白面精贵,你再去跟人说说好话,嘴甜点,多叫几声婶子说不定她就答应了。” “诶。”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大刚麻溜地点点头跑进屋。 程维山看着屋里大刚围着人满口叫婶子对方却不搭理,心里不由长叹口气,再回头,被姜芸叶满眼的打量吓一跳:“怎、怎么了?” 姜芸叶好笑地收回视线,有了一层亲密关系后打趣也开始毫无负担:“没想到程连长还有这样的小心思。” 程维山心头一赧,摸着鼻子尴尬解释:“不是我们想占人民群众便宜,实在是连里不富裕,啥都要花钱买。战士伙食标准定量‘四毛五’,还得把炭火、调料算进去,都是大小伙子,每天训练又重,根本吃不饱。刚才大刚买病号饭的钱都是一排长从自己津贴里掏的,我估计不够俩人吃,不然他也不会歪缠着售货员饶一瓢白面。” 姜芸叶只感觉不可思议:“军区不是有自己的农场,而且不是也鼓励连队自力更生,可以种菜养猪吗?怎么会过得这么艰难?” 程维山轻叹了口气,拉着姜芸叶走到角落里,避开人小声解释:“我们团是三年前换防过来的,家底薄,离师部又远,物资运输困难,部队农场里的瓜果蔬菜、猪羊牛鸡基本落不到我们手里。上头指示要求我们自力更生,但我们属于正规作战部队,平时训练繁忙,各个连队也养过猪种过菜,但经常整队进山演习训练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那猪啊菜啊就别提了……都养不活,所以只能靠钱票买,伙食标准也就可想而知。” 姜芸叶盯着地上那一堆全是粗粮棒子面的大布袋……沉默了。 “我说了不给就不给,你好歹也是一个人民解放军,咋老想着占人民群众便宜嘞,每次都这样,我看你这人思想有问题,你再不走,我就去举报你……” 推推搡搡,大刚踉跄着被人一把推出来,一身军装到处褶痕,别提多窝囊了。 姜芸叶比程维山更快大步一跨,抬手抵住大刚后背,等他站稳后,气势沉沉走向女售货员,在她的惊慌中,倏忽绽放一笑,热情十足道:“妹子,你这头发是在哪儿剪的,真好看!” 年娇娇一愣,无意识摸摸在家亲妈帮剪的狗啃“□□头”,两眼直勾勾盯着面前梳着辫子明艳动人的姜芸叶,倏忽害羞低下头,细弱蚊蝇娇羞说:“是我妈帮我剪的。” 一旁大刚惊掉下巴:这这……这还是刚才那个泼妇吗? 姜芸叶心里有了底,轻轻牵着年娇娇手,往粮店里边走边套近乎:“我今年二十四,你多大啊?” 从小就爱看美人的年娇娇,被迷得神魂颠倒,微黑的脸上爆出一抹红晕:“过了年刚二十岁。” 一致觉得对方是婶子的程维山和大刚:!!!! “那我叫你妹子没错了。” 年娇娇羞涩低下头:“嗯嗯。” 姜芸叶慢慢牵着人来到卖白面的地方,仿佛闲聊般:“诶妹子,你入党了吗?” 一问一答,年娇娇脑袋晕乎,配合的不得了:“还没呢,正在争取。” “是嘛,我也在争取。妹子,你晓得入党是为了啥吗?” 年娇娇闻言猛地抬起头,高举手神情高亢:“为人民服务!” 姜芸叶嫣然一笑,“对,没错。不过在我看来,还不止这些。对于那些保护人民群众的解放军同志,我们同样要予以帮助!他们浴血奋战,舍小家为大家,每天艰苦训练,只为战争来临那天提枪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只是…… 现在有两名战士因为保家卫国的训练受伤了,部队物资匮乏,经费有限,连一顿像样的病号饭都没有,作为入党积极分子,我们也许能够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在可行的范围内,为他们提供最大的便利。就像当年抗战时期根据地的人民群众一样,省吃俭用,节衣缩粮,全力支持解放军!” 年娇娇被说得热血澎湃疯狂应和:“对对对,应该的!姐你放心,我这就舀点白面给你,保家卫国的战士不吃,还给谁吃?” 姜芸叶感动地点点头,不忘叮嘱,“一点就好,别太多,多了对你不好。” 年娇娇从大刚手里拽过布袋,舀了满满一勺白面倒进去,四下看了看无人后又往里舀了一瓢,这才将布袋赶快系上,拍着胸脯自信说:“没事姐,这一点点不会有人发觉。” “谢谢你了妹子。”姜芸叶真心感谢。 年娇娇兴奋得满脸通红,手指搅啊搅着布袋上系绳,忽然羞涩低下头,轻轻道:“不用谢的。” 客气完年娇娇随手将布袋一丢扔给大刚,笑容隐去,冷声警告:“下次再敢叫我大婶撕烂你的嘴。” 虽然她长得是显老,但不意味着别人能叫她大婶。 警告一出,两个人都尴尬了。 程维山摸着鼻头赶紧望向远处。 大刚陡然一激灵,怀疑人生扫量着脸又黑还留个“□□头”的年娇娇,苦着脸窘迫点头,连连称“是”。 —— 暮色降临。 军营门口,几个身着军装的大男人或蹲或立,齐齐对着大路口,翘首以盼。 “李维,你确定你家老程今儿回来?这天都要黑了。” “废话,他就十天假,今儿不回啥时候回?” “嘿嘿也对,诶你们说老程他媳妇长啥样,他眼光那么高,也不知道会喜欢啥样的。听说是老家乡下娶的,也不知道壮不壮,黑不黑,嗓门大不大?没点过人之处,我都怕降伏不了他……” “嘘,别说话,有车来了!”【】 16、第十六章 一个小时的车程,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到达营地。 北风呼啸,进入山区仿佛空气也逐渐变得寒冷稀薄。 姜芸叶紧了紧衣领,随着一声汽车急刹,一股冷风灌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阿嚏……” 解放车稳稳停下。 营房门口,听到女声的几个男人互相对视,眼露惊喜。大家赶紧站好整整衣裳,然后一字排开,目光灼灼盯着后头车厢,好生期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几双眼睛黏到上头,随着军绿色的挡风布缓缓掀开,大家的嘴巴越张越大…… 从里出来的程维山被几道火热目光吓一跳。 “干啥呢你们?” 几人只顾伸长脖子够着车厢,口中随意敷衍:“过来迎接你。” “……” 看这架势,程维山要是相信就有鬼了,不过他也能猜到这群人想干啥。 “芸叶快来,我有几个战友特地过来帮搬行李。” “哦,这就来。” 几人心情小小激动了一下,在心底偷偷嘟囔:这声音还挺脆,就是不知道人长得咋样。 下一刻,姜芸叶掀开围布出现在众人眼中。 空气猝然安静。 几个男人呆滞立在原地,怔忪地看着被围巾和帽子圈住只剩下一张精致小巧脸庞的姜芸叶,由于被冷风吹了一路,脸颊冻出红晕,恍如抹了胭脂,娇娇俏俏好看得紧。 几人情不自禁倒吸一口气:哎呦我的妈,老程媳妇这么美! “咳咳。”程维山微恼提醒。 不愧都是成过家的男人,初见美人一时冲击缓不过神,再抬眸眼里惊艳散去,赶紧七嘴八舌热情打招呼—— “弟妹你好。” “弟妹一路辛苦。” “来来来,弟妹快下来,行李我们来拿。” 姜芸叶抿嘴一笑,往下看了看距离准备跳下去,刚抬起脚,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思索仅一秒,姜芸叶大方将手搭上,一阵旋转,她被程维山抱下了车。 一旁的汉子们内心疯狂激动:哇,果然是小娇妻,弱不禁风,连下车还要老程抱…… “你们好,我叫姜芸叶。”姜芸叶站定,跟面前几个笑得像群大傻帽的军人同志们打招呼。 最先回过神的李维上前一步,敬了个军礼,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李维,老程他指导员,弟妹幸会。” 姜芸叶轻扬红唇点点头,抬眸打量—— 李维五官端正,一道细长狐狸眼暗带狡黠,虽然常年作战训练使他变成一个军中糙汉,但举手投足间不禁流露大家风范,明显跟其他人不一样。 “弟妹你好,我叫周方田,以前跟老程睡上下铺的。”又一个皮肤跟黑炭似的军人挤过来,咧嘴露牙笑得憨厚。 “还有我、还有我……” “行了,别堵在门口,快过来帮忙拎行李,进去边走边说。”程维山忍无可忍打断。 “诶行行行。”几人一听歇下介绍。 姜芸叶也跟着走到车旁,两只手自觉落到大包袱上方,忽然想起程维山在火车上说的话,这夫妻之间得互相尊重,不能让对方失去被需要感。 遂两手越过,捧起紧靠一旁的小包。 时刻关注的男人们看得嘴直咂摸:哎呦呦,果然是小娇妻,柔弱不能自理,瞧瞧,拿个拳头大的包都得两只手抱! 几人满眼担忧,暗地商量:不行,回家可得告诉自家婆娘,以后说话做事注意点,别带坏程维山他小娇妻。 …… 把人送到临时招待所,因为招待所就在家属院内,几个男人干脆回了家。 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除了三楼有几盏零星灯火外,一楼二楼黑通通一片,只剩下楼梯旁的小屋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程维山带着姜芸叶径直走向小屋,里头一个小战士坐得笔直,见到人来,赶紧起身敬了礼:“首长好。” “帮我开间房。” 小战士目不斜视,一板一眼认真问:“首长需要几间房?几人住?” “一间房,两人住。” “请出示结婚证。” 程维山一噎,与人好声商量:“同志,这位是我妻子,过来随军的。” 战士不为所动,坚定不移:“请出示结婚证。” “……小同志,我们真的是夫妻,只是还没来得及去领结婚证。” “请出示结婚证或结婚报告。” “……” 一穷二白啥都没有的程维山……败了。 “同志你先开一间房。” “好的首长,这是单人间钥匙,您拿去。” 程维山:“……谢谢。” “首长,单人间不可留宿,请您按时回营。” “……” 程维山接过钥匙,憋屈地将行李拿进屋,忽地抬起头眼尾亢奋:“芸叶,你歇会儿,我马上回来。” “诶……”不等姜芸叶询问,程维山快得像一道风跑出屋,一晃没了身影。 “啪!” 不过十多分钟,狂奔回来的程维山将一张纸重重拍在桌上。 “给我开个两人间。”程维山随意甩甩发丝上的汗珠,语气莫名骄傲。 小战士拿起纸,只见上头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结婚报告”。 “……”小战士忽然沉默。 索性经过良好训练,错愕仅一瞬,小战士面色如常拿起一旁的登记薄说:“好的首长,由于临时招待所里摆放的都是上下铺,所以房间不必更换,我这就为你重新登记改为二人间。” 程维山:“!!” 感情二人间就是上下铺!!那他还费这个劲干啥?? …… 一夜好梦,跟媳妇做了回兄弟的程维山清早睁开眼,利索撑杆翻下床。 下铺,同样早醒的姜芸叶睁开眼,定定瞧着和自己脸蛋近在咫尺的程维山。 程维山露齿一笑,脸上带着莫名的期待:“芸叶,咱去领结婚证吧。” 经过昨儿那事,他发现没有结婚证真不方便。 姜芸叶并无异议,点头说“好”。 都是行动利索的人,起床收拾一下自己,吃过程维山打回来的早饭,趁着天空还带雾气,俩人徒步前往城里。 虽然俩人都是长期训练脚程快的,程维山还带着抄了小路,但等二人到达县城时,太阳早已高高挂起。 索性手续齐全,人又少。不到半刻,程维山抬头透着阳光欣赏自己的结婚证,上头并排写着“姜芸叶”和“程维山”,真是咋看咋顺眼。 “收起来吧。”足足等了五分钟,姜芸叶忍不住出声提醒。 程维山笑呵呵放下手,仔仔细细叠好一张薄薄纸的结婚证,珍之重之放在内里口袋,再抬头领着姜芸叶欢喜说:“走,咱去买东西,回去布置新家。” …… 冬日太阳暖和,三层小楼前的空地上,无所事事的军嫂们三五成群凑在一块儿,互相聊天以慰寂寞。 “哎听说了吗?咱家属院又要来人了。” 周方田的媳妇王大妮扯着大嗓门,跟周围几个军嫂兴奋宣嚷她得到的一手消息。 “是吗?那太好了!咱家属院本来人就少,这一来就热闹喽,说话也有伴。” 李维他媳妇方素萍离大家有一些距离,独自靠在晾衣杆旁,不动声色轻嗤一声,心思飘远…… 昨儿她家李维回来就说了,程连长新娶的媳妇过来随军,是个娇俏的漂亮人,就是不知道脾性咋样? 她家老李跟程连长一个是连队指导员,一个是特连连长,照理她们家属应该走得更亲近些,不过这人要是娇娇弱弱小家子气,也别怪她不买账。 “诶你们说,这新来的家属会选哪里的房?”王大妮眨巴眨巴眼。 “这……” 几个军嫂扭头看向右边联排平房小院和左边三层小高楼,一时猜不出来。 军营本来是在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军事建筑改建而成,右边联排平顶房是原有的,左边三层小楼是新建的,只此一栋。 因为军营设施不完善,再加上随军的家属也不多,所以本打算用来安置军属的小楼房一楼改成临时招待所,二楼是探亲家属临时住所,只有三楼的几间屋子作为随军家属住所。 出身较好的方素萍就住在小高楼里。因为小楼里设施齐全,所以基本都被随军早的军嫂们抢光,如今只剩一间房。 “我估摸是住楼房吧,有谁不愿意住好房子啊?” “我就不愿意。”选了平房的王大妮站出来大声反驳:“楼房有啥好的,地方巴掌点大,上下楼梯走得累死了,没个院子连菜都种不了。” 方素萍闻言站直身嗤道:“部队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一天到晚尽想种地。” 王大妮眉毛一耸,喉咙粗犷:“嗐还别说,我就是少了吃的!就军里发的那点粮,我家小兔崽子都不够,还得老娘扎紧喉咙省点给他,你说说这叫过得什么日子?” 话题骤然变得沉重,大家面对面相顾无言,后觉得无趣纷纷散了。 远处,搭上采购车回来的程维山和姜芸叶满载而归。 他们把买回来的零碎东西先放到招待所,紧接着就去选房子。 日头正盛,程维山带着姜芸叶在家属院走了一圈,带她边熟悉边介绍:“平房是个院子,地方大点,跟咱乡下房子差不多,房间多,有厨房灶台可以捡柴烧火,要是不愿意也可以烧煤炉子;楼房是新建的,像城里人住的,有冲水厕所,干净卫生,但地方小,一室一厅。芸叶,你中意哪个?” 姜芸叶跟着程维山走进闲置的平房院子看了看,的确和乡下屋子差不多,当年也是青砖黑瓦好好建的,即使已过多年,却并不显破旧,而且还有自来水,屋里盘炕,冬天估计挺暖和。 “去楼房看看。”姜芸叶说道。 “行。” “首长,选好了吗?”走到小屋旁,依旧是昨天那个负责招待所登记的后勤小战士,他还负责家属院的登记和钥匙发放。 “我们上去看看。” “是。” 步入三楼,姜芸叶在走廊外慢慢走着,楼梯口的小屋是公用厨房,地方狭小,房间布局跟楼下大同小异。但每家都有独立卫生间,厕所冲水干净方便。 “要不我们选……” “我告诉你孙奇,我只住楼房,要是住不了,我直接回家。”楼下忽然传来一道半是撒娇半是命令的女声。 紧跟着小战士的声音从楼下传到楼上,清晰可闻:“首长,楼上另一位首长正在带嫂子选房,由于楼房只有一间,等他们确定后才能轮到你们。” “哒哒哒——” 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17、第十七章 楼梯口,马芳芳与姜芸叶四目相对。 程维山盯着马芳芳身后的一连长孙奇,首先开口打破僵局:“孙连长你好,也来选房啊。” 孙奇脚步一顿,点点头:“嗯,程连长好。” 孙连长、程连长——和昨天熟稔的老程、老李高下立判。 姜芸叶心里有了数。 “这位首长,楼上首长正在选房,先来后到,等他们……” 追上来的小战士看着已经各站一边、各成一派对上的程维山和孙奇,默默消了声站到角落里。 站在楼梯上的马芳芳,略带攻击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姜芸叶,有的女人最看不惯比自己长得好看的女人,尤其是自认从小到大万众瞩目的马芳芳。 她跨上最后一步台阶,与姜芸叶视线齐平,似是对小战士又似是对姜芸叶二人说:“大家都是选房的,这位嫂子又没做决定,凭什么我不能先一步定下房子?” “这……”虽是谬论,但人微言轻的小战士自知却说不得什么。 程维山看向马芳芳身后的孙奇,男人对男人交涉:“孙连长,你觉得呢?” “我……”孙奇自知自家这番作为确实有点理亏,但…… “孙奇,是你说有楼房住我才来的,要是住不上楼房,我马上回家,再也不陪你来这破山窝窝里受苦了。”马芳芳拉着自家男人的胳膊,嘴上命令手里歪缠。 孙奇看着自己新娶的二婚小妻子,又在蜜月甜里,一时没了主意,不过嘴上倒是诚实:“程连长,我家芳芳是城里人,从小就住楼房,这让她猛不丁去住旁边的平房,她怕是住不惯,你看要不……” 这话一出,在屋里头听热闹的方素萍坐不住了。 她家李维和程维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同属一派,有些话程连长这个当男人的和他媳妇刚来脸皮薄不好讲,并不代表她不能说。 “哎呦,孙连长这就说笑了。”方素萍敞开大门,倚靠在旁:“新中国都成立这么多年了,这咋还分人上人?都是平等人,干啥,嫌弃农村房子破啊?孙连长,你这思想可不太端正。” 一顶帽子扣下来,孙奇脸黑了。 方素萍这话可大可小,要是有心人运作,他吃不了兜着走。 孙奇咬咬牙,眼里闪过一抹翳色,转过身和马芳芳商量:“芳芳你看要不咱们……” “我不听我不听,孙奇,我好好一个护士,有工资有福利,陪你来这山里吃苦,现在还要我去住平房,我不乐意,我要回家,我现在就回!” “芳芳你听我说……” 对面闹了起来,动静还挺大。 再这么闹下去,即使这事程维山他们没错,让上头知道也免不了吃挂落。 程维山凑近小声说:“芸叶,你想住哪个咱就选哪个。” 住哪个其实她无所谓,姜芸叶觉得平房楼房各有各得好。 没什么特别想法的她上前一步,拍拍正在哭闹的马芳芳肩膀,在人娇蛮推开之际,轻声问:“同志,你入党了吗?” 马芳芳哭声一滞:“没有,干嘛?” 姜芸叶松下一口气:“哦。这样吧,房子你先选,我是预备党员,应该比你思想有进步。” 马芳芳:“……” 所有人愣住。 不得不说,姜芸叶格局高了。 马芳芳一张哭红的小脸慢慢变黑,感觉比选不到楼房还窝囊。 她抿着嘴,瞥见身旁丈夫那略含警告意味的眼神,立马见好就收,瓮声瓮气带着不情愿说:“谢谢。” “不客气,为人民服务嘛!” 马芳芳:“……” “哈哈哈。”方素萍可太喜欢姜芸叶了,她走上前握住她手,欢喜说:“走,嫂子送送你。” 姜芸叶回之一笑。 楼道里,方素萍轻声跟程维山二人说着:“那个孙奇是新调来的二营一连长,之前在老家娶过一个乡下媳妇,后来当上连长就跟人离了,说是当初父母包办他不知情。哼,不知情能跟人过那么长时间,不就是升官了看不上人家?现在这个是新娶的,城里工人家庭出身,倒是娇气得紧!” 方素萍夫妻都是军人家庭出身,消息渠道来源广,这些话也是有意提醒二人。 姜芸叶心领神会,和程维山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了楼梯,姜芸叶冲方素萍摆摆手告别:“多谢嫂子,等过两天家里收拾好,请嫂子过来暖房啊。”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方素萍笑盈盈应承:“一定一定。” —— 一晃三日,这几天姜芸叶都在家收拾屋子,直到昨天才把屋子里里外外整修一通。 姜芸叶看着焕然一新的家,打算请人吃个饭暖暖房。 今儿天不太好,风吹得人冷飕飕,姜芸叶弯腰往炕洞里添上一根柴,刚起身听见屋外有人叫唤。 “妹子,在家不?我进来啦。” 王大妮端着簸箕自来熟的推门进屋,与从卧房出来的姜芸叶面碰面。 哎呦我的娘欸,真像仙女娘娘! 饶是已经见过姜芸叶好几面,王大妮还是忍不住看呆,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嫂子快进来坐。”姜芸叶开口打破王大妮的痴迷。 “呃啊……好好好。”不自在仅一瞬,王大妮晃晃沉迷美色的脑袋,献宝般举起自己手里端着的簸箕,爽朗说:“妹子你不是晚上要请咱们吃饭嘛,我估摸着你们刚来没啥菜,这是我去年冬天腌的咸菜,都晒干了,泡水后炒一炒,味道可好了。” “谢谢嫂子。”姜芸叶赶忙接过王大妮手里的簸箕,去厨房找了个碗装上。 王大妮听得心里乐呵,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暗暗咋舌:“啧啧啧,都是左右靠着一样的屋,咋人家就布置的这样好嘞?” “那是因为人家比你有审美。”刚到门口的方素萍憋不住怼人。 王大妮满不在乎:“你说啥嘞我听不懂。” 方素萍反被气得够呛:……真是夏虫不可语冰,好在…也不都是这样。 方素萍气哼哼地转过身,对刚出厨房的姜芸叶却柔声说:“芸叶,这是鱼罐头,晚上给他们男人添个下酒菜。” “嫂子,这可太贵重了,不行不行。”姜芸叶脸一变,忙摆手推开。 方素萍将两盒鱼罐头强行塞到姜芸叶手里,嗔恼:“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不收我晚上不来吃饭了。” 姜芸叶哭笑不得,只能收下。 “嫂子们快进屋坐,外头太冷了。” 姜芸叶领着二人进入卧室。 刚踏进屋,一股热意扑面,方素萍不禁感叹:“还是有炕好,整间屋热乎乎的,不像我家里冷得像冰窖。” “哎呦,瞧你说的,要不跟我家换吧,我家有炕。”王大妮跟在后头大嗓门直嚷,怼人拆台一把好手。 方素萍:“……” 三人坐了没一会儿,姜芸叶看了下手表起身准备做晚饭,方素萍和王大妮也紧随站起和姜芸叶一起走向厨房。其实她们不光是来送菜,也是来帮忙的。 三人忙忙碌碌,说说笑笑直到天黑。饭刚做好,程维山领着几个战友回来了。 王大妮赶紧回家喊上两个孩子,期间又有几个军嫂上门,或是拿着几个鸡蛋,或是拎着颗白菜…… 男人们在屋外围坐一桌喝酒谈天,因为外头太冷,还有孩子,姜芸叶临时决定把从王大妮家借过来的桌子搬到卧房,又把炕烧得旺旺,带着嫂子和孩子们在里屋热热闹闹吃着饭。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 里屋这边早早结束了,外头男人还在高谈阔论喝得迷迷瞪瞪。 “嫂子,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帮忙做了一下午饭辛苦你了,这边我来收拾。”姜芸叶不好意思地说。 方素萍打了个哈欠摇摇头,手下却麻利地收拾碗筷:“无事,两个孩子被送到爷爷奶奶那边过年还没回来,我一早回去也没事,帮你收拾了我再走。” 又过了一个钟头,熄灯号都要吹了,程维山他们的酒局才意犹未尽结束。 作为军营家属院不成文的规定,暖房代表家属建交投名状,暖过房后就意味着融入军营,以后大家互帮互助,友好来往。 所以,暖房这件事尤为重要。 第二天一大清早,王大妮带着自己三岁的小女儿火急火燎过来找姜芸叶,还没进门,神神秘秘嚷:“妹子,我跟你说件大事。” “嫂子怎么了?”在这儿生活了几天,姜芸叶也摸清王大妮爱八卦的性子,顺着她话问道。 王大妮一脸兴奋的凑到姜芸叶跟前,激动分享:“你知道吗,昨晚马芳芳家也暖房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姜芸叶配合反问。 “哈哈哈,她家没有一个人去!”王大妮拍着大腿直笑:“听说孙连长当时脸都绿了,后来没办法,请了他手下几个排长副排撑场面,哎呦可真是笑死我了……你说说马芳芳是不是脑子有病,你都提前请大家暖房了她还不隔一天再请,非要跟你杠上,这大家肯定都来你家不去她家呀!” “为什么?” 王大妮嘴角一撇:“嗐,那天你和她选房的事大家听说了,就这么个不讲理的城里娇小姐,大家怵她呢,不太乐意跟她往来。不过她昨天这一出可把脸丢大发了,本来打算煞煞你的风头,谁知道输人输到姥姥家了……” 很快,这件事不光在家属院里传扬,仿佛由着风飘散到军中。 军营医务室内,冯真婷正在给士兵换药。 几个训练受伤的战士过来包扎伤口,借着看病的时间聊八卦。 “诶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特务连程连长家暖房,新调来的二营一连长家也暖房,结果那群家属全去了程连长家,孙连长家没人去,今早训练发了好大的火呢。” “怪不得一连的今天各个训得都跟狗似的。” “你们说的程连长是……特务连连长程维山?”冯真婷突然出声,哆嗦着手。 “对呀,就是他,听说回家探亲娶的媳妇,前几天带过来随军了。”不了解情况的小战士特别实在。 “哐!!” 托盘掉落,所有人吓一跳。【】 18-20 第18章 一夫一妻 冯真婷怔怔注视着撒落一地的棉花,雪白棉球滚上了灰尘,犹如她此刻蒙尘的心。 他娶别人了? 不行!!! 冯真婷拔腿冲向外面。 用尽一生最快的速度,冯真婷横冲直撞跑进家属院,随手拽住一个过路军嫂声嘶欲裂吼:“特务连程连长家在哪儿?” 田红梅被突然冒出来的手吓一跳,回头一看,更是一惊。 哎耶妈呀,不得了、不得了,冯医助上门来了…… 这个田红梅是最早一批来随军的,对冯真婷明恋程维山并且还追到团里的事早有耳闻。 现在这架势…… 田红梅心惊肉跳地瞅着冯真婷那一脸狰狞,吓得她赶忙捂紧噗通噗通的小心脏,试探着拉拉对面小手说:“冯医助,你冷静冷静,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好小伙子。” “我、说——程连长家在哪儿!!”冯真婷从牙缝挤着话。 本来胆子就小的田红梅被她这要吃人样儿吓得差点昏过去。 “你找程连长家啊,他家就在那栋平房。”背着个小包一摇一摆路过的马芳芳贴心提醒。 冯真婷闻言扔下田红梅,顺着马芳芳的手指方向眺望过去,冷风肆意吹扯身上单薄的白大褂,她定定注视不远处那幢红墙小院,倏忽滑落一滴泪。 一旁田红梅急得跳脚,顾不上什么冲马芳芳狂使眼色。 马芳芳不明所以,却被冯真婷迎风流泪的悲惨样骇一跳,慌忙收回手指,磕磕巴巴问:“嫂、嫂子,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田红梅身累心更累,看了眼貌似正缅怀爱情的冯真婷,拉着马芳芳走到一边,叹气跟她解释:“妹子你刚来不知道,她喜欢程连长,在我们部队是出了名的,还放话说非他不嫁……你看看你,你把程连长家告诉她了,她绝对要去找程连长媳妇麻烦,指不定要出啥事,我反正啥也没说,你自己看着办!” 马芳芳愕然瞪大眼,瞅着急急把自己撇清的田红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闯祸了。 嘶,虽然她不喜欢姜芸叶,可也没打算破坏人家军婚和谐啊。 “嫂、嫂子,我还要去城里,车不等人,我就不耽误了,你们慢聊。” 说完,马芳芳抱紧挎包,溜之大吉。 留下田红梅一人气狠地站在原地跺脚,这人咋这样?一地烂摊子,全丢给她一人! 无法,田红梅提着心重新走到冯真婷身边,想再劝劝人家吧,可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劝啥人家也不听啊。 冯真婷心痛够了,胡乱擦去脸上的泪花,余光暼见田红梅眼神中的戒备,不禁冷笑:呵,这是以为她要去泼妇打架吗?怎么可能!她会—— 冯真婷眼里骤然射出一道锐利光芒。 她会让她知难而退,明白谁才是真正配得上程连长的人! 冯真婷深呼吸压下心底复杂的思绪,扬起唇角柔声安抚田红梅,像割肉的细刀子慢拉:“嫂子你别担心,我就是去看看程连长他新婚‘妻子’,祝福祝福他们。” 田红梅身子抖了抖,哎耶妈呀,更吓人了。 冯真婷理理身上的白大褂,抬脚矜傲走往小院。 田红梅看得欲言又止:娘哎,她还是赶快去叫人吧! …… 太阳越升越高。 屋里,八卦聊爽的王大妮抽空瞅了眼外头,一看半空中的太阳吃一惊:“呦,都这么晚啦,我得回家做饭,妹子咱回头见下午聊。” “行,嫂子你下午再来。”姜芸叶浅笑着出门送人。 当初选房子选得挺巧,王大妮家就在隔壁。 王大妮牵着孩子站在自家与姜芸叶家院墙交界处,笑嘻嘻地挥手告别,一束阳光正巧散落照在姜芸叶身上,柔光晕染,衬的她脸蛋恍若透明,仿佛稍微一触碰就会被捏碎。 王大妮被震撼到了,眸子不由自主染上几分心疼:“哎呦妹子你快别送了,就两步路,你还怕我走丢啊,得了得了,你快回去歇歇别累着了。” 不远处,刚赶上来的冯真婷眼见沐浴在阳光下跟个圣女一般纯洁无暇的姜芸叶,止住脚步,深深倒吸一口气…… 她、她怎么这么好看? 冯真婷警铃大作,危险值瞬间拉满。 不过……也只一瞬。 她眼神向下扫过姜芸叶身上灰蓝色的夹袄和脚下灰扑扑的棉鞋,斗志全回来了。 哼,不过是一个乡下土包子,恐怕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不足为惧。 冯真婷摸摸脸,眼底流转着骄傲,以为女人只要有张脸就够了吗? 呵,那不过是锦上添花! 送王大妮到家门口,姜芸叶转身回家。 冯真婷气势汹汹追上去。 一阵风从王大妮旁边飘过,准备进家门的她眨眨眼,啥玩意儿,一只耗子跑过去了?! “喂!” 冯真婷毫不客气地拍上姜芸叶肩膀。 “咔擦——” 一声轻微关节脆响,冯真婷脸上的凶狠一秒堙没。 都没来得及呼痛,拍人肩膀的那只手被凭空反折过去,下一秒,一个丝滑的落地摔连贯而来。 “啊——” 短促的惊叫声响彻长空。 冯真婷“噗通”一声,重重砸在王大妮脚边。 地上扬起的三层土,糊了王大妮一嘴灰:啊呸呸呸…… 王大妮边吐灰边回头,惊悚地看到“白瓷娃娃”正收回手。 她、她、她、她………… 姜芸叶面不改色。 王大妮瞠目结舌。 “啊嘶啊!”冯真婷痛得龇牙咧嘴,在地上扭动半天也没见有人来扶自己。 惨叫声声入耳,王大妮手足无措的从姜芸叶身上收回视线,望向地上的冯真婷:“冯医助,你没事吧?” “你说呢!”冯真婷痛得烦躁,对王大妮一阵怼。 王大妮刚伸出去的手顿住:“……”呸,活该被打,这娘们真凶! 凶归凶,王大妮还是认命的一把薅起地上这个凶娘们。 还不等站稳,冯真婷就迫不及待甩开她的手,然后身子踉跄一晃,又摔了个屁股蹲。 王大妮手还晾着,懵逼地看着又摔回地上的冯真婷:……她这是干啥呢?? 地上,本来想在情敌面前展露最好姿态的冯真婷忍不住气哭:呜呜……怎么会这样? 王大妮瞧着横坐在地上莫名又开始抹起眼泪的冯真婷,更郁闷了:哭啥呀,是你自己推开的,又不是我推的。 王大妮胸口窜上一股无名火想骂人,但想到丈夫平常的叮嘱,压下火气,忍着脾气好声问:“没事吧?摔疼没?” 冯真婷心情极差:“废话,你摔了你不疼,还不快点来扶我!” 王大妮血压爆了,磨着牙吐出一口浊气,行,你又凶起来了是吧! 王大妮用力一拽把人从地上拖起来,等人站稳后迅速松开手,躲她八丈远:呸,让白瓷娃娃打死你! 重新站好的冯真婷袖子飞快一抹擦去眼泪,又迅速拍拍屁股上的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眯着眼,眸光倨傲,肆意审视着对面的姜芸叶。 从五官到整体,冯真婷近距离后看得更真切了,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和慌乱。 不过,瞟着那身土里土气的乡下穿搭,她心定了定,随后扬起不屑一顾的笑。 “知道我是谁吗?”冯真婷眼尾一挑,盛气凌人。 姜芸叶眉头蹙了蹙,回答:“不知道。”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当年程连长受伤,是我日夜贴身照顾的吧。”冯真婷漫不经心掸了掸沾灰白大褂,好似随口一说,却透着一股子暧昧与挑拨。 姜芸叶的视线落在冯真婷正轻拂的白大褂,点点头:“嗯,我不知道。” 冯真婷语气一下子变得凌厉:“你现在知道了,就没什么想说的?” 姜芸叶迟疑:“那、谢谢你?” 冯真婷一口气岔在心口差点被气笑:“我需要你来感谢?” 不需要么? 那一副气势汹汹样儿跑来干什么? 也不知道刚才摔了她严不严重,自己出手快了,不属于正当防卫,可能要被记过。 姜芸叶心间涌起懊恼,有点烦躁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呦,急了!急了就好。 冯真婷心中大定,得意一笑正欲开口,忽然,看到旁边站着个竖长耳朵偷听的第三者,立马刮去个眼刀子。 王大妮往墙角缩了缩:……你倒是快说呀! 冯真婷又瞪一眼。 王大妮不甘示弱反瞪回去:……我站在自家门口,要你管! 冯真婷脸色一黑,暗骂一声没眼力劲,转头将话说得隐晦:“我不用你感谢,照顾程连长我心甘情愿。只是,你大概不知道吧,程连长作为军中的后起之秀,前途无量,以他的军功,决不止是一个小小连长,而你……” 冯真婷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自认已经给足脸面,没有太苛责对方,有自知之明的人此时应当主动退出。 姜芸叶心累,这姑娘是不是跟人交流有毛病?说话莫名其妙,还卡在半路断掉。 “我不懂,你说明白点。” 冯真婷气急,程维山新娶的媳妇怎么这么笨,连话音都听不明白。 难道非要让她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告诉她你配不上程维山,请退位让贤让我来? 冯真婷胸口堵着气道:“程连长需要一个能扶持他走向更高位置的贤内助,这个人必须处事不惊,心有沟壑,最重要的是聪明能干,替他打点一切,让他毫无后顾之忧,这些我可以,请问——你能吗?” “我能!” 冯真婷挺起胸膛,准备享受胜利的曙光:等等……她刚刚说什么? 冯真婷猛地看向姜芸叶,嘴角抽搐:“吹牛皮可不好。” 姜芸叶放下揉眉心的手,总算搞明白对方是来干什么的了,合着是来撬军婚墙角的。 姜芸叶也是佩服她,这姑娘难道不知道破坏军婚是犯法的吗? 于是她真心发问:“同志,你懂法吗?” “……” “我建议你看看我国宪法。”最好了解一下我们国家是一夫一妻制,不能立二房的。 “……” “或许把入党宣言背背也行。”加强一下思想教育总不是坏事。 “……” 冯真婷恼羞成怒,扯下遮羞布:“你根本配不上程连长,一个毫无根基的乡下女人,只会给他拖后腿。” 姜芸叶目光沉沉凝视向冯真婷,瞳孔倒映出她愤怒的身影,认真反问:“那你配做一个军人吗?身手不行,没有警惕,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更别提保护人民保护国家,我觉得你更拖后腿,拖党的后腿、人民的后腿。” 冯真婷努努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觉得荒缪,自己这是被嘲讽了嘛,哈哈,一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土包子居然上纲上线教训她?! 冯真婷脸上又青又紫犹如调色盘,最后胀成猪肝色。 她死死定在原地,直到双脚麻木感传开,手臂骨头隐隐作痛,这才恨恨一跺脚,完好的右手一戳姜芸叶—— “你等着!” 放完狠话,赶紧一瘸一拐回医务室,她要回去想想办法。 片刻,墙角根悄悄探出一个脑袋。 王大妮震惊地捂紧嘴巴:天呐,太精彩了! —— 当晚,程维山下班回到家,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芸叶摸摸脸上,也没长花呀,老是跟在她身边盯着干嘛。 程维山斟酌试探:“芸叶,今儿有没有谁来找过你?” 姜芸叶注意到程维山一脸的紧张样儿,爽快说:“有呀,听王嫂子叫她冯医助。” 程维山脸一沉,心道果然如此。 白天他听说此事赶回来,没看到人,因为连里有急事就先回去了,没想到那人还真来找过芸叶。 程维山神情一凛紧急解释:“芸叶,我跟她没什么,除了当年在医院她给我换过几瓶药水外,其他时间我跟她再无接触。若是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相信。” 姜芸叶拍拍程维山的肩膀安慰:“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见异思迁都是党思想教育不过关的人才会干的,程维山一看就被教育的很好,她很放心。 程维山握紧拳头,不是那样的人?哪样的人? 冯真婷也不知道跟他媳妇胡说八道了什么污蔑他名声? 程维山眸光晦涩,若不是怕引起什么误会,他真恨不得趁夜把冯真婷套上麻袋揍一顿。 “芸叶,别管她说什么你都别信,你就当她脑子有病!”程维山恼怒道。 这怎么还越劝越恼了还? 姜芸叶百思不得其解:“真没说什么,她就是瞎天盲地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乱扯一通,前言不搭后语,思想觉悟有问题,加深教育就行,你别生气。” 程维山哭笑不得,他生什么气?这不是怕你生气嘛? 程维山仔细观察姜芸叶的神色,见她好似真的未放在心上,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放心又问一遍:“芸叶,你真没生气?” “……”姜芸叶倍感无奈,不知道原来程维山这么磨唧,但夫妻之间得包容。 包容的姜芸叶再次柔声安抚:“当然了,不过是医生照顾伤兵我生什么气?不过那姑娘思想可能有大问题,你有空跟政委说一声,让他关注一下,咱们部队可不能出作风不好的兵。” “……好。” 姜芸叶咬着唇瓣,想了想又改口:“算了,你先不要去麻烦政委,我还是买本《宪法》吧。” 程维山一愣,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买《宪法》做什么?” “送给冯医助,她大概不太清楚咱们国家的婚姻制度,我送她学习一下,她说不定就明白不能破坏军婚,会犯法的。” 程维山:“……”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情敌遭遇战会被姜同志打得像党政学习班? —— 同一时刻,隔壁王大妮家,不同于程维山这边的温情脉脉。 憋了一天没说的王大妮,“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开始兴奋的跟自家男人汇报—— “你是不知道程连长他媳妇有多厉害,冯医助还没到跟前呢,就被她一掀飞出去老远,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哈哈哈……” 埋头吃饭的周方田听到震天的嘲笑声抬起头,黑黝黝的脸上写满怀疑,不悦说:“程连长他媳妇那么娇气,连个包袱都拎不动,哪有力气踢人,你别在这儿造谣了,吃饭吃饭。” “我哪里造谣!”王大妮拍了一下桌子,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当时冯医助人就躺在我脚下,还是我把她扶起来的。” 周方田不信,质疑说:“你这人就喜欢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以前在老家就这样,跟群长舌妇东家长西家短,那话一到你们嘴里全变了味,以为我不知道?” 王大妮心里一梗,她虽然是有爱夸大的毛病,但这件事她绝对没夸大,她发誓! “我真没骗你,不信你问你丫头。” 周方田望向狼吞虎咽的小闺女,对比王大妮语气温柔了不是一点半点,轻言细语问:“丫头,爸爸问你,你妈妈是不是在胡说?” 一心忙着和哥哥抢菜的丫头忙不迭点点头。 周方田抬起头,一脸果然如此看着王大妮。 王大妮:“……”” 行了行了吃饭,以后不许污蔑人家。程连长他媳妇一看就是个文静人,别说打人了,我估计跟人吵架的事都做不出来,要不能把楼房让出去住平房?还有冯医助跟你又没矛盾,你别胡乱掰扯人家。” “……”王素芬如同哑巴吃黄连。 “依我看多半是冯医助到人跟前自己摔了,你眼又看岔了瞎说。这事不许出去说听见没有!部队比不得乡下,你要跟大家和谐相处,互帮互助,别一天到晚胡说八道破坏军嫂团结。” “我……”王大妮气得头顶冒烟,她啥时候破坏军嫂团结了,这好不容易说回实话还错了? “听见没有?”没有得到承诺回应,周方田忍不住提高音量,黑脸严肃。 王大妮张了张嘴又闭上,憋屈地背过身去,闷闷回答:“知道了。” 得到保证,周方田放下心来,继续埋头吃饭,吃得“吧嗒吧嗒”可香了。 王大妮食不知味,一看自家吃得喷香男人,气得心肝疼。 —— 第二天早上,心情愉悦的程维山刚到自己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通讯员李晓雷一声“报告”喊响。 程维山正襟危坐问:“什么事?” “连长,团长有急事找你。” 程维山心下一紧,当即抄起军帽,三步并两步奔上三楼。 三楼拐角第一间,是团长办公室。 “报告”。 “进来。” 程维山大步踏进屋内,没想到政委方光海也在,莫非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了? 程维山表情一凝,瞬间严肃,立定站直等候命令。 团长赵洪大刀金马坐在椅上,洪亮的声音传遍整间屋子:“听说昨儿冯真婷去家属院找你媳妇了?” 程维山一怔,没想到团长一大早把自己喊过来就为这事,他还以为…… “是。”程维山抬头挺胸,答得傲气凛然。 赵洪被比自己中气还足的嗓门惊一跳,看着一脸“没错,就是如此”的程维山,沉默一分钟,然后探过身子挤眉弄眼问:“你媳妇吃亏了没?” 程维山睨着这个比老娘们还八卦的团长,抬高下巴,语气肯定:“当然没有。” “呦,那你媳妇蛮厉害的嘛!”赵洪摸摸下巴,跟对面政委兴冲冲交换了个眼神。 程维山微勾唇角,藏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赵洪咂咂嘴都没眼看:“啧,瞧你小子现在样子,有媳妇好吧,之前让你早点娶妻还不乐意。” “那是我媳妇好,跟娶妻有什么关系?”既然不是说正事,程维山也放松下来,有心情跟赵洪插科打诨。 “嘿!”赵洪露出八颗大门牙,气笑了,这个浑小子! “行了,不跟你废话,我这里还有事,你回去吧。”问完八卦,赵洪摆摆手轰人,一脸无情。 程维山站着没动。 几秒过后,没听到离去脚步声的赵洪抬起头,诧异问:“你怎么还没走?” 程维山敬了个军礼,放下:“团长,我请求将冯真婷调走,她在这儿影响军人家庭团结。” 赵洪瞪大眼,原本就凸的暴环眼鼓眼努睛,喉咙口一梗差点岔气喊:“你媳妇不是没吃亏嘛?” “是没吃亏,但不代表不膈应。况且,冯真婷同志本来是一位优秀的军医院医生,留在我们这儿屈才了。” 赵洪听得发笑,还怕她屈才,明明是嫌弃人家烦人。 不过,追男人追到部队来,还特地托人调动,这事他赵洪看不惯,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膈应。要不是为了那点子物资,他老赵才不受这份窝囊气! 越想越气,赵洪、程维山俩人心心相惜。 了解二人脾气的政委方光海淡定吹吹杯中茶叶,喝过一口后心平气和劝:“冯真婷她舅舅在师后勤管理军需,当初为了同意她调来,咱们狠狠讹了她舅舅一笔,而且这每年的物资都有人帮咱留意着,这人留在这儿,利大于弊。维山,你忍忍,实在不行我去找她谈话,要求她不去找你和你家属麻烦。” 听到政委又是一如既往要忍耐的话,程维山深吸一口气,狠狠心点破:“我倒不是怕麻烦,只是团长政委,你们看冯真婷在咱们这儿这么长时间,师后勤也没补贴多少给咱们,上头要求各部队自力更生,您打申请上去哪次不是被这句话驳回?依靠一个舅甥关系终究飘渺,丰衣足食终究还得靠咱们自己啊。” 话虽简单又直白,但不妨精准戳住团里沉疴。 一时间,屋内陷入良久沉默。 太阳光被云层遮挡,照在赵洪、方光海脸上忽明忽暗。 赵洪恨恨一拍桌子,桌上文件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弹起又落下。 “他娘的,当初都是咋哄老子的,让我放心大胆开拓军营驻地,后勤保障不用担心。等老子带部队过来了可到好,物资青黄不接。这两年战士们一边训练一边建设军营,现在好不容易初见雏形,这伙食倒好越来越跟不上了,吃不好战士们训练要拉垮,以后咋打仗?” “唉……”方光海跟着叹气,心里头阴影重重,不知想到什么脸上越发担忧了,紧接说道:“这年过完了,战士们马上又要开始正式训练,军区农场的物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过来,团里去年打的野猪肉吃完了,这离开春化雪可还有一段时间,山里不好进,没个荤腥吃,只怕那么强的训练度战士们熬不住……” “铃铃——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方光海的话。 赵洪提起听筒:“喂,我是赵洪……好……是……收到。” 几句交谈如疾风骤雨般快速结束。 “砰——” 赵洪突然砸下听筒:“他娘的这群混账……” 方光海急忙站起:“怎么了?” “师部打电话来说保障线上有段路塌方,物资车过不来,让咱们提前做好准备。还说为防止此类事故再发生,这条路准备全线检查加维修,初步预计时间半年,等路修好后再进行物资配送。” 方光海刚直起的腰僵在一半不动了,过了半晌,他缓过神脸上慢慢浮现几丝苦笑,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程维山眉间拧得能夹死蚊子:“不能换条路线吗?” 又是一阵大家心知肚明的沉默。 赵洪暴躁地踢倒椅子,指着电话唾骂:“他娘的这群王八羔子,以为饿不死人就没事了?老子这里是作战部队,不好好训练以后战争爆发怎么办!到时候各个清汤寡水面如菜色跟谁打,连田间娘们都打不过!” 程维山打断对面,沉声说:“团长,我们必须依靠自己了。” 闻此赵洪话匣止住,满心无力,他缓慢靠上椅子缓了一会儿,提起精神吩咐:“晚上排级以上军官们开个会,大家商量商量咋办,有没有啥开源节流的好法子。” 也只能这样了。 方光海应声:“好,我通知下去。” —— 今夜,凉意逼人。 都没等到自家男人回来吃晚饭的军嫂们三五成群围在小楼前空地,顶着寒风,眺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一个个都不回家,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王大妮牵着自家小闺女,跟旁边几位军嫂边哆嗦边抱怨。 “就是,以前晚上开会不回家吃饭都会说的呀,也不知道军里出啥事了?” “是不是要打仗了啊!”突然,一个军嫂惊叫出声。 所有人立时转向她,表情惊骇。 一下子被好几道目光注视,军嫂缩缩脖子,颤颤呢喃:“不是不是,我瞎说的。” 所有人重重呼出一口气,面上缓和过来移开视线,可心底却远不如表现的那般风轻云淡。 不会真的要打仗了吧?! 巨大阴影弥漫上所有人心头,大家心底惴惴不安。 瞬时,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空地鸦雀无声,军嫂们不 约而同凝望向办公楼,抿紧嘴暗自惊慌。 办公楼的灯熄了。 军嫂们齐齐松了口气。 方素萍揉揉疲惫的额角,摆摆手:“回家吧,他们估计该回来了,都回去把饭菜热热。” “对对对,我看没啥事,要不开半夜呢。”王大妮大咧咧的又安慰大家一把,说话间瞅见自家正拿尿和泥巴玩的小儿子,呼吸猛地一滞,气得哎呦呦直拍大腿,冲过去揪起自家小子耳朵,边拎边头疼骂:“你个天杀的小兔崽子,人村头傻子都不似你那么蠢,也不知道老娘当初生你的时候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刚满六岁的周二柱两只脚在地上蹦哒个不停,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黑脸羞恼直嚷:“妈、妈快把我放下来,这么多人呢,我不要面子嘛……” “你他妈都玩尿了要啥面子,再敢玩尿,送你回老家担大粪!” “哈哈哈哈……”军嫂们哄堂大笑,刚才的阴霾仿佛烟消云散,笑眯眯的互相结伴回家。 姜芸叶和方素萍对视一眼,浓郁的担忧在彼此眼底间流淌—— 军中恐怕是出什么事了! …… 风吹着木门吱嘎吱嘎响。 姜芸叶坐在灶后头,瞅了眼门外。 “老程,明儿见。” “明儿见。” 门外响起男人们的告别声,姜芸叶赶忙将灶里头的木柴抽出来,起身盛饭。 程维山推门迈入厨房,快步走来接过姜芸叶手里的碗,也不拘得什么,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双筷子。 “就在这儿吃了,省得端来端去。” 姜芸叶闻言放下菜碗,转身去堂屋搬了张椅子,一进厨房却发现程维山就站在那儿狼吞虎咽,碗里的饭已消大半。 姜芸叶忍不住蹙眉,将椅子放到程维山身后提醒:“坐下慢慢吃。” 程维山回望一眼点点头,囫囵嚼后生硬吞下,他实在太饿了。 姜芸叶看得直皱眉:“以后晚上有事你先去食堂垫点,不必想着回来陪我吃饭,别饿坏了。” “嗯,我本来以为今天不会开太久呢就没去食堂。唉,也没讨论出什么好主意,大家光坐在那儿发呆不说话,团长愁得不肯散会放人就干耗着。”肚子填饱大半,程维山吃饭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有空跟姜芸叶讲述起来。 “出什么事了?”姜芸叶神情一紧连忙追问,意识到什么又飞快补充:“你别回答,我知道保密条例,不该问的别问。” 姜芸叶一脸懊恼地低下头,程维山看得忍俊不禁,若说这里政治觉悟谁最高,当属他家姜同志。 “无妨,这事能说。”程维山抬手抚了抚姜芸叶头发,低声讲述:“其实这事我先前也跟你提过,我们营地才成立两三年,各种经营生产没跟上,物资匮乏,一穷二白,全靠上头接济,有点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架势。 这次物资运输线道路需要修缮,上头通知最起码要半年才能修复,这期间的物资暂停供应,要求各个部队自力更生。” 姜芸叶蹙眉:“军营是没有粮了吗?” “那倒不至于。粮食是国家规定的定量,换成粗粮倒能填饱肚子,我们缺的是蔬菜和肉。”程维山长舒口气,放下筷子说:“若是全吃萝卜白菜,加点盐拿水一焯倒是能过活,只是这样吃得太垮。战斗部队平时训练量大,动不动就是负重越野、攀岩攀爬,再加上我们时不时还要出任务,肚里没油水,战士们训练怕是要打折扣。” 姜芸叶斟酌:“要不自己独立养猪种菜吧?” “其实各个连队都种着呢,只是我们团长偏重训练,就算炊事兵每周都要一起考核。种菜不必说,全靠天时地利人和,抱一窝猪仔,活下来两三只,辛辛苦苦养一年,还没山里天生地养的野猪肥膘多! 整个队伍别说闲人了,就连团里的两只军犬,白天训练不得歇,到了晚上还要一只去门口值守,一只去后山脚哨点警戒,比人还苦。” “……”姜芸叶着实被程维山揭露的军营窘迫给震惊到了。 程维山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这也不能怪团长,他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时常警醒和告诫我们——现在训练越狠,以后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越大;一旦战争爆发,不管你是文书还是伙夫,都得麻溜地滚去上战场! 所以我们团的通讯兵、文书、后勤……每天都要基本训练,月底进行一次考核,不过关下月训练加倍,有时还要去山里拉练,说实话他们比一般士兵还辛苦。而普通士兵除了基本训练外,其余时间要建设军营,根本腾不出手来干这些琐事,好几次都是政委、团长俩人起早贪黑到连队去喂猪。” 姜芸叶红唇微张,内心非常震撼。 把老底都掀出来了,程维山眼底泄出几分认命般的忧虑:“会开到现在也没人提出啥建设性意见,我估计团长已经在考虑削减训练,单独开辟出一支饲养班了。” “那怎么行!”姜芸叶脱口而出,攀上对方胳膊急道:“战士应训练为主,才能保家卫国,肯定还有其他办法,要不再往上打申请,或者向地方寻求帮助?” “芸叶,国家本身艰难,地方都自顾不暇,没有办法。” 姜芸叶瞳孔紧缩,一时说不出反驳之语。 …… 被程维山晚上那番话影响,姜芸叶一直郁闷到第二天早上。 太阳刚出,几个军嫂拎着箩筐带着菜,乐呵呵结伴来姜芸叶家干活加聊天。 大家打了几天交道,一致认同姜芸叶人特别好,为人热情又友善,从不说谁坏话。 虽长得漂亮但不矫揉造作,跟她在一起,总会不知不觉被吸引……就好像找到主心骨的感觉。这连在家属院辈分最大的政委媳妇身上都没有感觉过。 屋里,大家围聚在一块儿,凑得紧紧暖融融。 王大妮拿出去年腌制的咸菜,一边挑挑拣拣一边抱怨:“昨儿个我家周方田回来说了,让我以后做饭节省点,说是啥物资车不来了……他娘的,我还不够节省,就差嗓子眼堵起来不吃不喝了!早知道随军就过这破日子,当初还不如留在乡下,好歹一家也能混个温饱。” “可不是嘛。”忙着缝补衣赏的某个军嫂顺着话茬发牢骚:“以前在老家不说别的,只要下地好好干活挣公分,这红薯干、杂粮窝头能管够。现在在这里,我每天得数着米下锅,生怕哪天手一抖,月底没得吃。再说别的,一年到头咸菜吃个没完,要不是我自己在院子里种点菜,咸菜能吃到吐。” “你这还算好的呢,有个院子能种种菜,你们说说我当时咋就鬼迷心窍选了个楼房住,现在连根菜叶子都种不了,苦死我了。” “得了吧你还苦,你家男人好歹津贴全给你,手里有钱有票啥不能买?我嘞,每月津贴一发下来,就得寄一大半给老家他爹妈。哼,都说我们在部队过得好,吃穿不愁,我命好找了个当兵的男人,臊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讲实话。” “哎呦嫂子,我的情况跟你差不多……” 大家越说越来劲,各有各的吐槽和不顺,大倒苦水。 姜芸叶不禁皱起眉,没想到情况居然这么严重,不光部队告急,就连家属院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依我说呀,这家属院过得真不自在,闲是闲,都快闲出病了。每天一睁眼,除了晒晒被子做做饭,有时再补补衣裳,一晃一天过去了,都不知道今天干了什么。” “对对对,我也感觉这样。”王大妮十分赞同这话,放下挑了一半的咸菜激动附和:“你们是不晓得,以前在老家,我也是评过干活先进的!上工我哪次不拿妇女满公分,养猪种庄稼哪样不是一把好手? 谁知到了这儿,天天呆在家,没活干没事做,闲得骨头都要散了,再这样下去,我非废了不可……其实只要给我几块地,我一人种着就能养活 一大家子,咋整都不可能过得像现在这么窝囊。” 姜芸叶闻言怔忪,愣神盯着绘声绘色讲述的王大妮,脑中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却没抓住。 “各位嫂子们,大家都是知己人,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也别外传,其实我觉得……咱们部队建设的不好。我有个小姐妹也是嫁给军人去随军,去年过年回娘家时跟我说,他男人部队能帮解决家属工作,每月都有工资领,我那小姐妹,去小半年,就挣了五十多呢……” “嘶……” “嘶……” 倒抽气声此起彼伏,从来不知道随军家属还能工作领工资的“乡巴佬”军嫂们惊呆了! 姜芸叶手指头蓦地攥紧,脑中刚才闪过的某个想法逐渐凝实。 第19章 要谈离婚 想法有了,经过一个下午琢磨润色,姜芸叶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 此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东风…… 木门“吱嘎”一响,带着熟悉的声音,姜芸叶兴奋回头,她家“东风”回来了! “程维山同志快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不知不觉,姜芸叶找到当初一点一点组织女民兵队的干劲。 是了,新的身份新转变。男人有男人的责任,而她们女人有女人的优势,只要组织起来,就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维山,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件事。”姜芸叶面容严肃沉声说。 “嗯,芸叶你说。”程维山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 姜芸叶敛去笑意与人面对面坐下,端正脸,拿出商讨或者可以说是谈判的架势,组织好语言,神情郑重。 “维山,今天我和嫂子们聊天才发现大家过得都挺艰难的。军中条件艰苦,物资供应不上,嫂子们背井离乡做了很大牺牲来到这儿,全为自家男人能够安心保卫祖国,并且还有很多嫂子默默留在老家坚守,如此坚忍,我觉得部队应该给予应有的鼓励或者是支持。” 程维山听得有点糊涂,这每句话他都懂,但结合在一起的意思就不大明白了:“所以,芸叶你的意思是?” 姜芸叶挺起胸膛,正式说明目的:“我觉得部队需要解决好军嫂们一系列问题,包括随军过来的吃住保障、文娱活动、工作安排……目前来看,最重要的是吃住保障和工作安排,物质保证基本生活,工作实现自我价值。程维山同志,你说呢?” 程维山可算听明白了,感情这是在为她们军嫂争取工作,作为部队,这些的确应该满足,不过…… “芸叶你也知道,我们部队一穷二白,比不上其他部队有家底,什么服务社、军工厂都没有。”程维山苦笑一声,姜芸叶正欲开口,他接着说:“一来因为随军军嫂太少形成不了规模,二来……军营穷得实在腾不出手,三五年内这些都不在军营发展计划内。” 姜芸叶呼吸顿了顿,蓦然有一个更大的计划,隐去不谈,她收敛心神,按着步调说,“其实我有个想法,像你之前说的,战士训练不可松懈,但我们这些家属整天无事可做,所以—— 部队可不可以把种菜养猪的任务交给我们,然后支付给干活的嫂子相应报酬,你们有了菜肉,我们有了钱票,大家双赢!” “这……” 好主意啊! 程维山眼睛一亮,起身时差点带倒凳子,拿起架子上的军大衣边穿边火急火燎说:“我去跟团长政委说。” “好。”姜芸叶偷偷松口气。 右脚跨过门槛,程维山突然回过头。 姜芸叶那口气卡在一半,以为他反悔了。 程维山:“芸叶,下次再想说什么可别这么严肃了,吓得我以为你不满部队生活要跟我谈离婚!” 姜芸叶:“……” 姜芸叶尴尬捻起一缕碎发挂到耳后,其实她主要还是身份一时没转换的过来。 …… 屋外的天全黑了,乌云遮住月光挡得严严实实,一点亮光没透出来,除了几个警戒哨口的探照灯亮着,其他地方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出来的急,程维山忘了拿手电筒,凭借优秀的夜视能力和对地形的了解,他匆匆来到办公楼。 楼上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程维山几步台阶并跨冲到三楼,一声“报告”,把屋里正在商量事情的赵洪和方光海吓一跳。 “你咋来了?”赵洪一如既往的大嗓门,听起来像骂人。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程维山觍着脸笑了笑,来的路上被冷风一吹,他脑子清醒不少。 他媳妇提的建议的确是双赢,可这里头牵扯的事太多,得等他看看领导们的态度再说。 “团长、政委,你们还没下班啊?嫂子在家都等急了吧。”后半句话程维山是对方光海说的。 作为团里最高首长之一,当初为了表率,政委他媳妇第一个过来随了军,而赵洪媳妇因为要替他尽孝留在了老家抽不出身。 “你个混小子别乱说。”方光海嗔骂,随后低笑招招手:“你来了正好,快过来出出主意,我和团长遇到分歧了。” 其实,就算程维山不来,赵洪和方光海俩人也讨论不下去了。如今开辟养殖班已经板上钉钉,但怎么调配人选却成了大问题。 赵洪还是想主抓战士们的训练,提议每营每连轮流抽调战士喂养,一月一轮,训练也不至于荒废。 但方光海不同意,他觉得应该向其他部队一样术业有专攻,专门培养养猪种菜老兵,专职饲养,这样才不至于重蹈覆辙。 “团长政委,你们是在商量养殖班的事吧,要不先听听我的建议再做决定?” “卖啥关子,有话快说,有屁就放。”赵洪这段时间为物资破事烦得晚上睡不好觉,嘴角起了几个燎泡,连喝几杯野菊花都降不下火。 程维山在心里换了几番说辞,选了个最稳妥的:“团长、政委,与其让战士们养猪种菜,不如请家属们帮忙,反正她们闲着也是闲着,还能有事做。” 啥? 团长和政委四目相对,一同懵逼。 “当然我就是提个意见,团长政委你们听听就行。” “不是……”团长起身走到程维山身边,瞪得大大的瞳孔里闪过一道精光:“程维山,你刚说的请家属帮忙具体是咋回事,你给我掰碎了揉细了好好说。” 程维山两手一摊,面带无辜:“团长,我刚已经说清楚了呀。请家属们帮咱养牲畜种菜,军里付给他们工资,也算是解决了军嫂们的就业问题。” 赵洪:“……” 这几天燎泡起得脑子都有点糊涂了,赵洪尴尬地坐回到椅子上,目光转向方光海寻求意见:“政委,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觉得咋样?” 方光海拧着眉头思忖几息,迟疑摇摇头:“我看不太行。” ??程维山和赵洪同时看着他,觉得他在讲笑话。 这个办法明眼人一看就是最划算的了,既能解决家属就业,又能解决团里问题,这不比开个养殖班却不上不下卡在抽调人选上来得方便嘛! “说说你的想法。”赵洪神情凝重起来,方光海既然说不太行,怕是有啥问题他们没考虑到。 方光海张了张嘴巴,忽然不自在地撇过头去,干巴巴说:“这不符合规定。” “……”赵洪好一阵无语。 方光海急了:“老赵你也别不当一回事,现在正值多事之秋,虽然那股子妖风还没吹到部队,但保不齐哪天就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扣上一顶咱们以权谋私雇佣军嫂侵占集体利益的帽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政委,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来的路上程维山就把该想的都想过了,趁机说:“那些发展好的兄弟部队早就打着集体的名头办军工厂,生产食品、药品……除了自用外其余零售,利润可观。我们这顶多就算是个畜牧养殖集体合作社, 团长打个报告上去难道还怕不批?” “对对对。”赵洪激动地直拍桌子,手劲大的把桌震得“哐哐”响,多亏木匠手艺好,否则就这三天一大拍两天一小拍的频率,桌子迟早要散架。 方光海听罢点头,再无异议。 “维山啊,这件事你心里头有啥章程啊?”得了一个好主意,赵洪连带着语气都温柔不少,和颜悦色的,就是让人有点不大习惯。 程维山不着痕迹抖了抖身上鸡皮疙瘩,准备让出功劳,事情已过明路,此刻提起姜芸叶刚好。 “团长、政委,其实这主意我也是听我媳妇说起的,而且军嫂们的事她比较熟,我得回家问问她。” 赵洪急不可耐起身:“那还等啥呀,快走呀。” —— 伴着一盏白炽灯,姜芸叶在屋里忐忑等待好久,没想到程维山直接把团长和政委领回来了。幸好她早在心中制定出行事方案,不至于此刻言之无物。 “团长、政委好。”姜芸叶手掌可耻地动了动,她一看见上下四个口袋的绿军装就想敬礼,好在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赵洪打量着姜芸叶,渐露满意。 嗯,虽然长得是好看,但不是莺莺燕燕的做派,他赵洪走南闯北几十年,自认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赵洪目光很快和善:“弟妹你好,吃晚饭了没?” “还没有。团长政委你们吃了没,坐下一块儿吃点,我再去炒个菜。” “哦不不不,弟妹别麻烦。”中国人特有的寒暄结束,赵洪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弟妹,听程维山说你想让家属帮部队养猪种菜,不知道是啥计划,你具体说说。” 姜芸叶看了眼程维山,得到他颔首示意后心下一定,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眸色认真:“团长政委你们先坐,这件事得细说。” 赵洪和方光海对视一眼,拉了把凳子坐下:“嗯不急,你慢慢说。” 提出想法前,姜芸叶首先给赵洪方光海一个定心丸:“两位首长,我们家属院军嫂大多是乡下来的,对于养猪种菜这种伴随生活的活计绝对没有问题,这点你们可以放心。” 赵洪、方光海不自觉跟着点点头,这点他们倒是不担心。 姜芸叶在心里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了最基础的信任啥都好说。 “团长、政委,我仔细想了一下,现在我们家属院只有十几名军嫂,通过种菜养猪来保障军营几千人的生活有点困难。”说着姜芸叶停顿了一下,观察二人的反应,见俩人眉头深皱,继续道: “不过万事开头难,熬过这段等待期,菜长大、猪长肥……与此同时大家的生活水平改善,其他军属慕名而来,人一多帮手就多,养殖规模扩大了,就能彻底解决物资匮乏问题。” 见两位领导依旧眉头紧锁,姜芸叶心下一沉,干脆说出最终计划:“到那时候,团里腾出手来建车间、办加工厂、完善军营设施……吸引更多的家属随军,最终形成一个良性循环——军人安心保家卫国,军嫂在大后方补给送粮!” 掷地有声的最后一句,令赵洪、方光海心神震荡,俩人惊诧地盯着姜芸叶,没想到她能想得这么深远。 这个计划初听觉得匪夷所思,可深一想却觉得很是可行。 赵洪把话在脑中过了几遍,越想越热血沸腾,他不是不羡慕其他兄弟部队天天吃肉,可自己部队不事生产,士兵们连肉汤都喝不上。若是这个计划成功,以后他们也是有加工厂、车间的部队了! 赵洪抬眸看向姜芸叶,眼里带着欣赏:嗯,不错!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们一六二团铁骨铮铮的汉子! 一旁的方光海从震惊中回神,恢复了一贯的谨慎,打击道:“弟妹,你说的这些团里早有规划,只是一来团里腾不出手,二来也没个牵头主事的人,我和团长工作繁忙,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姜芸叶正了正色答道:“事在人为,若是团长、政委相信我,我愿意做那个牵头主事人,保证完成任务。” 你? 方光海和赵洪上下一阵打量,瞧着那娇美的面容,一看就是不经事的样儿! 方光海摇摇头,虽然没有说什么面容依旧含笑,但神色却已经表露出来。 姜芸叶一急,站起身介绍自己:“团长、政委,我十五岁跟随父亲在平安县武装部接受训练五年,期间曾参与任务十七次,后独自组织建立红旗大队女民兵队,两年内带领女兵协助县武装部阻止敌特破坏任务三起,捉获敌特两名,多次接受市武装部表彰,这些都是有记录可查的。” “……!!” 屋内静了又静,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洪、方光海惊愕地盯着姜芸叶,内心不可思议。 赵洪扭头望向程维山,见他微小幅度地点点头,证明这些都是真的。 赵洪更加震惊:“……”不是,有这本事,当什么军嫂啊,为啥不来他们这儿当兵?! 赵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嗓门问姜芸叶:“弟妹你那么好的底子,干啥不去参军?你要是参了军,说不定现在都跟程维山平起平坐呢!” 女兵中有能力者稀少,竞争没他们男兵激烈,程维山他媳妇要是当了兵,说不定以后比程维山职位还高呢! 姜芸叶默了默,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当年她爹姜可忠从战场九死一生断臂退伍,吓坏了她母亲,她母亲临终前逼她发誓以后不许参军才闭眼。 或许是从姜可忠那儿承袭来的,她从小格外向往部队,因为母亲遗愿,所以她只敢打打擦边球去武装部当个编外当当,后来又进一步做了女民兵队长,如今当上军嫂,离梦想军营更近了。 “军民不分家,军嫂也是部队的一份子,一样能为部队做贡献。”姜芸叶义正言辞说着。 “没错!”姜芸叶这话儿说得好听,赵洪听得心花怒放开心。 他与方光海对视一眼。 方光海无奈点点头,试试吧。 赵洪立即做下决定:“行,弟妹你说咋办咱就咋办,有啥问题尽管提,老子想办法给你解决。” 姜芸叶喜出望外,立刻提出困难:“团长,养猪种菜的地址需要你批准。” 这有啥,赵洪大手一挥表示问题不大。 “军营到处都是泥巴土,尤其是后山脚那里还有一大片荒地,你们看着办。养牲畜的地方……嗯家属院和训练场交界有排平房,平时用来放杂物,我回去让人改改就能用。” “好的!”姜芸叶欢喜的在本上划去“选址”二字,继续商讨:“下面我们来商量资金,团长,不知道团里能批准多少经费购买种子和牲畜?” “啊……”赵洪猝不及防卡了壳,他只是个带兵打仗的大老粗,经费这种事一向是方光海在管。 “政委,咱们能拿出多少钱?”赵洪扭头问方光海。 “不多。”方光海答得含糊。 其实毫不夸张的说,他们账面上能动用的钱少得可怜,一直拆了东墙补西墙,他现在都在考虑要不要先挪用一部分准备贴补战士伙食的钱……可这话方光海哪好意思说哦,当着人家属的面,说出来都丢人,好好的一个几千人部队,穷得差点当裤子。 不愧是多年的老搭档,赵洪一看方光海的样子就知道口袋瘪瘪手里没钱。 他思索几秒,沉重开口:“这样,先把上半年补贴战士们的伙食费挪出来采买,等过两天我去师里问师长要种子钱,他要是不给我就赖着不走,吃他的用他的,我反正不要脸,有本事他也不要脸,看谁比得过谁不要脸。” “咳咳……”方光海口水一呛,咳嗽震天,连忙拽拽赵洪的衣角,使劲使眼色提醒:这还有家属在呢,给自己留点面子。 赵洪不为所动挥走方光海的手,大着嗓门随意嚷:“诶,小姜是自己人,有啥可瞒的。” 这一晃一过,弟妹变成小姜,随意不少,亲切更盛。 方光海:……算了,人不要脸救不回来了! 决定破罐破摔的方光海看向姜芸叶,跟 着赵洪重新唤人:“小姜同志,我回去把账上的钱点点,明儿告诉你。” “行。”姜芸叶不甚在意,目光转向本上最后一个问题。 “团长、政委,对于我们军嫂的报酬我是这样想的——我打算借用乡下的工分制和城里的工资制结合,给各位嫂子们薪资。 每月按时到班干活者,发放基本工资提高大家参与度;通过大家干活好坏记入公分,根据公分计数发放奖金由此调动军嫂们干活的积极性,防止有人滥竽充数。对了说到记工分,方政委,我想请嫂子担任我们的公分员,负责检验大家干活的好坏。” 赵洪点头表示同意。 姜芸叶看向方光海。 方光海一怔,飞快摆摆手推辞:“不不不你嫂子哪行,她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跑,一直呆在家属院都多少年没去地里干过活了,哪里还看得出来人家干活好坏,她自己能扛起锄头干起来就不错了,依我看小姜你还是另选他人。” “政委,你不能看不起嫂子!”姜芸叶眉头一拧,略带不悦:“嫂子为了支持您的工作,心甘情愿呆在后方照顾您,您不能以此理所当然内心贬低她。再者,决定让嫂子担任检查工作我是有考虑的: 首先她在家属院时间最长,又是您的妻子,德高望重,大家心服口服;其次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不能让她跟我们一块儿干重活,安排检查员这个工作,她有参与感,也会获得成就感,这里的每一位军属都不应该被抛弃!” 方光海被突如其来一通说教训得头脑发胀面色通红,窘迫下欲言又止:其实……他也就是谦虚谦虚。 姜芸叶可不管方光海是真拒绝还是假谦虚,在这儿商量大事呢,哪有功夫猜心思,她扭头望向赵洪:“团长政委你们放心,我会和大家推选出几位军嫂一起配合检查工作,不会成为一言堂。” 方光海嗫嗫应道:“那行、那行。” 赵洪看了个热闹,一脸幸灾乐祸说:“家属的事小姜你做主,有什么难题尽管说。” 姜芸叶点点头,也不客气直接请求:“团长,麻烦您通知军嫂丈夫,知会他们告知各自家属明天集合开会。这是军嫂们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可能需要借助团里通知,也显得比较正式,等这次过后军嫂会议就由我们自己组织,不会再麻烦团里了。” 赵洪用力一捏拳中气十足说:“小姜你放心,军民一家亲,军营一家人,这本来就是军中事,我给你们腾出一间会议室咋样?” 姜芸叶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赵团长心情舒畅,越看姜芸叶越顺眼:瞧瞧,他手底下的兵眼光就是好,一娶就娶到个宝。 “程维山,即刻通知所有军官现在开会。”赵洪挥袖站起,威严命令。 “是。” 送走三人,姜芸叶悄悄松开汗湿的手。 不得不说,第一次面对团长这样的大领导谈事,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好在,领导为人随和,自己准备充分,最终结果很好! …… 带着满腹疑问进门,收下满心欢喜离开。 出了院门,赵洪笑眯眯地拍拍程维山肩头调侃:“怪不得你以前不肯娶妻,感情是不入你眼,嗯眼光不错,值得表扬!” 程维山愉悦地翘起唇角,比夸了自己还高兴,面带满分骄傲。 方光海眼角含笑,跟着一块儿赞扬:“小姜同志是不错,心思缜密,有条有理,考虑周全,是个领导者,不过就是说话直接了点……” 方光海说着说着不由苦笑。 赵洪听得眉头一皱,想了想,扭过脸认真说:“诶政委,你就是为人太谨慎,我老早就想跟你谈谈了,咱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血性汉子,做事问心无愧就好,考虑那么多干什么,外头任他妖风狂作,咱风雨不动安心发展部队,遇事想东想西,反而容易畏首畏尾让人抓住把柄。” 方光海神色一滞,过了半晌,缓缓点头。 —— 又是一个不眠夜。 第二天,所有军嫂接到开会通知,各自纳闷诧异之际,却不知一六二团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大改变!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在自家男人的带领下,军嫂们第一次踏入团办公楼的会议室,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既拘谨又新奇。 王大妮回头无措地望望止步门外的周方田,发现别家男人也一样留在走廊不进来,心里更紧张了,她想挨着姜芸叶坐,可到处寻摸一圈,没看见她人。 屋里悉悉索索响起嘀咕声,毫不知情的军嫂们惶惶望向政委媳妇苏兰,有胆子大点的直接出声询问:“苏嫂子,你知道领导把我们叫到这里是啥事吗?” 昨晚上方光海回家跟苏兰简单说了下,又把姜芸叶请她担任的公分员的事告诉了她,所以苏兰是知道今儿要干嘛的,不过,此事合该让姜芸叶跟大家说。 苏兰装糊涂地摇摇头,含糊其辞:“我也不知道,咱一会儿听听,总归团里不会害我们的。” 军嫂们稍稍有被安慰到。 九点整,外头播报铃准时响起,姜芸叶踏着铃声昂首迈步进入会议室。 身后——是不放心过来帮撑场面的赵洪。 赵洪走向主位,抬手示意窘迫站起的军嫂们坐下,然后开场白:“各位军属上午好,今儿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事相商,下面有请姜芸叶同志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 “啪啪啪啪……” 赵洪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把声势给姜芸叶造得足足。 怔愣几秒,下头紧跟响起不明所以的掌声,虽然大家心里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不妨碍她们跟着一块拍拍手凑热闹。 掌声停下,赵洪出乎意料的让出位置,退到门外并带上门,把空间留给军嫂们自己。 硕大的会议室瞬时安静。 第20章 立军令状 会议室十分安静,军嫂们茫然地望着姜芸叶,相互之间忐忑对视—— 这是要干嘛呀? 在大家的密切注目下,姜芸叶沉稳走上主座,随后环视下头坐着的十五个军嫂。 很好,人都到齐了。 姜芸叶清清嗓音:“各位嫂子们好,今儿把大家喊来,是有一件关乎我们生计的大事相商……” “大事?什么大事!” “不知道呀,听着好吓人……” “……” 几个胆小军嫂交头接耳,姜芸叶反手敲敲桌面,“咚咚”两声,虽然声儿不大,却让屋里人无端感觉压迫。 底下很快消了声儿,不过往主位去的视线越发好奇了。 迎着众人带点催促的焦灼目光,姜芸叶也不卖关子,开口说:“嫂子们都听说物资车过不来的事吧,团里物资匮乏告急,大伙儿平时也在讨论如何节省度日,可咱们再怎么省,能省出什么?亏得了自己,能忍心去亏孩子……” 坐在最边边的马芳芳看着上头大放异彩的姜芸叶,心里头酸水直冒,插话打断:“说了那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啊,妹子你这是准备干啥呀?” “是哎……” 军嫂之间相互感染,本就无组织无纪律的一群人立马不配合起来。 姜芸叶眼神一肃,扫向引发骚乱的马芳芳,眸光冷静不怒自威,直把她看得心虚躲避对视。 “大家安静。”姜芸叶冷声制止,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各位嫂子,节流终究是个下策,想办法开源才能解决问题根本。常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军营物资不够,我们为何不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来?” 从没想过自救的在座军嫂们满心困惑,比刚才还要迷茫…… “可咋挣啊?” “不知道哎!” “不是有团里兜底嘛,看这架势咋还牵连 到我们身上?” 姜芸叶耳尖听到此问,看向那位军嫂,认真纠正:“嫂子,我们身为军嫂,严格来说也属于团里一部分,团里有困难我们没办法独善其身。” 军嫂被看得讪讪,小声反驳:“可我们一介妇人能干啥……” 姜芸叶正色解释:“伟人曾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沂蒙妇女以身作桥,我们女人从来不是弱角色,并不比他们男人差!” “说得好!”方素萍高吼出声,或是配合姜芸叶亦或是真心,她的眼尾控制不住激动炫红:“我早就受够这种天天围着男人孩子转没有价值的生活,凭什么女人就要依附男人,伺候他们吃喝拉撒?我们都有一双手,什么不能做?” 被方素萍一带动,有志气的军嫂心里燃起熊熊烈火,面上升起豪情万丈,振臂高呼,争先恐后附和喊—— “对,我也受够了!” “妹子,你说怎么做?” “算我一个……” 攻心为上,在外头听得佩服的赵洪忍不住杵杵方光海,咋舌:“啧,瞧瞧人家思想动员的本事不比你这个正经政委差。” 方光海眸中带笑点点头。 屋里不甘的气氛逐渐高涨,越来越多的人表示要自己挣一条生路出来,姜芸叶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先克制一下激动的情绪。 等屋内恢复平静后,她抬眸望向大家,一张一弛缓和说:“各位嫂子,现在有一个既让我们实现价值,又能帮助军营解决问题的办法摆在面前,就看大家肯不肯干了,当然也不白干,团里会根据各位的表现发工资。” 还有这等好事? 所有军嫂的眼睛刷得锃亮,看着姜芸叶跃跃欲试。 “什么办法妹子你快说?”这屋里要论谁的嗓门最大,当属能和赵团长一较高下的王大妮。 知道大伙儿心里急切,姜芸叶也不故弄玄虚,直接揭开神秘面纱:“这个办法就是——帮助团里种菜养家禽开展副业!” “啥……种菜??”一位军嫂不敢置信惊呼出声。 另一位军嫂开心接话,像捡到一个大便宜:“种菜我会啊!” “我也会!”那位军嫂连忙道。 “种菜谁不会?” 真有一个不会种菜的马芳芳窘迫坐在椅子上,听着左右避开自己的讨论,咬了咬唇瓣,突然心头一恼看向姜芸叶,不屑一顾的嗤笑说:“呵,还以为是什么好主意,原来就是种菜养猪啊,说的那么好听?我在这儿先打声招呼了,我是个城里人,从小没学过养猪种菜,这么‘好’的差事,怕是不能胜任。” 马芳芳着重强调“好”字这个发音,把农村过来的军嫂们气得发颤,这人秀什么优越感,仗着自己城里人出身,看不起谁呢? 姜芸叶淡定表示:“既然不会那就学,在座的嫂子们都是你的老师,我相信她们都乐于教你,不会吝啬。” 轻描淡写两句话,把马芳芳气得够呛,鼻子都要气歪了。 哼,一番话到了姜芸叶嘴里,就成了她马芳芳丢丑,笨的连种菜养猪都不会。 “哈哈哈……对!”自觉扳回一局的乡下军嫂们乐得拍手称快。 马芳芳被大家笑得恼羞成怒,气急败坏针对上头的姜芸叶:“这种事全凭自愿,我不想参加你能奈我何?” 话一出,火药味十足。 房间猛然安静下来,笑容还挂在脸上的军嫂们看看马芳芳又望望姜芸叶,立时大气不敢出。 姜芸叶静静地看着马芳芳唱反调。 凡事都有出头鸟,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此时压服她,省得以后撂挑子不干作妖捣乱。 思及此处,姜芸叶语气有意加重:“军队是个整体,军嫂属于其中重要群体,你不想参加,难道是想搞独立?还是说你面对如今部队的艰难局面可以视而不见,关起门来安心过自家小日子?那我有理由怀疑你是个贪图享乐的资本主义,更加深思的话恐怕你的政审不合格。” “你胡说什么!”马芳芳惊得站起,又怒又怕环视屋里目露惊疑的军嫂,慌张分辩:“我的政审没有问题,我也没有贪图享受,我不想干是因为我看不惯你,你别扩大影响危言耸听!” 姜芸叶坐在椅子上身子动都没动,稍稍抬起下巴,看向激动而起的马芳芳,语气淡淡:“军嫂开展副业种菜养家禽是团里下达的任务,关乎几千名战士包括你家孙连长,你可别因为是我组织会议就认为这是我个人的事,马芳芳同志,你主次混淆了。” 马芳芳被说得哑口无言。 “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马芳芳抿紧嘴,憋着一股气不回答。 姜芸叶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大家扬声说:“马芳芳同志,没有问题你先坐下,下面我宣布大家的工作安排。” 旁边军嫂拽拽马芳芳的衣角。 她回头暼暼给自己台阶下的嫂子,不甘不愿负气坐下。 原本轻松欢欣的氛围瞬间变得有几分凝重。 姜芸叶面对底下眼神复杂的嫂子们,无声叹口气。 以前她手底下的女兵们就曾说过,姜队长平时怎么看怎么好说话,可一旦遇到正事就不近人情。 大概,大家对她的转变有些接受不了吧? 没事,习惯就好。 姜芸叶眸光重新凝聚,强硬说:“各位嫂子,虽然种子和猪崽还没买回来,但后山脚下的一大片荒地需要提前松土,趁这两天我会和大家一起商讨排班,以后种菜养猪轮换,嫂子们对此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等了一分钟,没人敢提出异议。 姜芸叶接着说道:“根据团长指示,决定指派苏兰嫂子担任咱们的公分员,以后大家干活的好坏都由她进行评定。同时,选出四名军嫂,其中三位担任检查员从旁审核监督公分员,一位会计负责登记汇总大家公分,现在大家可以踊跃推举或者自荐。” 原本赵洪打算直接认命姜芸叶当军嫂团体的负责人,不过她拒绝了,名不正言不顺,有些事顺其自然可能会更好。 话音落下半晌,军嫂们仿佛才回过神,偷瞄着今天雷厉风行的姜芸叶。 “那个……姜芸叶同志,我选你当检查员。” “对对对,我也选你。” “我也是……” 一下子,屋里除了马芳芳,所有嫂子都说要选姜芸叶。 姜芸叶不再推辞,起身标准地敬了个礼,庄严承诺:“请大家放心,我一定认真工作,不愧对大家的信任。” 台下,军嫂们下意识挺起胸膛坐直身体,被姜芸叶一带动,她们总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好像有点不端正。 姜芸叶右手落下,看着再次陷入沉默的军嫂们,有意调动气氛欢快说:“嫂子们有谁想推荐或者自荐的,尽管说。” 方素萍看了眼四下,第一个站起来,从容说:“各位嫂子,我自荐当检查员。虽然我比不得各位嫂子干活经验丰富,但我从小也跟着母亲种过菜养过鸡,不会拖大家后腿。” “大家同意的举手。”姜芸叶说完举起手。 下头,军嫂们一个看一个,接棒举起手。 姜芸叶数了下举起过半的手:“少数服从多数,第二位检查员为方素萍同志。还有一位检查员,大家抓紧啊,可不能把干部位置让给别人呐!” 军嫂们被逗笑。 气氛调动变得轻松起来,军嫂们眉眼间好奇地环顾四下,跃跃不敢试…… 其他人不站,自觉丢了大脸的马芳芳赶紧捡着台阶站起来,两眼盯着姜芸叶斩钉截铁说:“我要当检查员,我……” “你不行。”姜芸叶一口回绝。 “凭什么!”马芳芳下一秒犹如抓到了把柄亢奋高嚷:“好啊你公报私仇,大家都没举手投票呢你凭什么下决断?我要上报,说你一手遮天打算搞一言堂!” 姜芸叶轻扫了下指向自己的纤细嫩指,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活精养出来的,于是挑眉问:“马芳芳同志,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从小没学过种菜养猪的活计,没有干过,怎么检查大家?你是分得清猪吃没吃饱 ,还是看得出地里除没除草?” “我……”马芳芳一时哽住,立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张脸胀得通红,丢人丢到姥姥家。 “好了你坐下吧。”姜芸叶转过视线望向其他军嫂,轻声提醒:“大家也可以推选别人。” “你来你来……” “哎呀别推我……我没这个本事……” 底下闹出点小动静,王大妮与相邻而坐的一位军嫂笑闹着推搡起来。 “嫂子们,我推选王大妮同志当第三位检查员。” 见推王大妮推不过,那位军嫂干脆站起来,笑嘻嘻说:“大妮一直跟我们吹她下地养猪一把好手,在乡下干活还拿过先进,这检查工作肯定干得好,大家说是不是?” “对对对,咱们就选王大妮同志了。” 其他乐得看热闹的嫂子们一起起哄,纷纷说要选王大妮,吓得王大妮站起来连连摆手。 她虽然平常嗓门大声音高,别人看着像只母老虎,但其实她的胆子可小了,只会听吩咐干活,这种领导的活计她干不来。 “别别别……”王大妮惊惧的高嗓门立马淹没在一片起哄声中。 姜芸叶笑吟吟地说:“王大妮同志看来是众望所归了,这第三位检查员就你当了。” “唉,既然大家想让我当,那我就试试吧,没想到我王大妮长那么大还能混到个干部当当!”王大妮叹口气,故作愁容坐下,又把大伙儿逗乐。 “哈哈哈哈……” 周边欢笑震耳,马芳芳艰难地扯了几下嘴角,果然丢脸难过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好了,现在我们来选会计。”姜芸叶出声打断大家欢闹,抬手比了个安静手势,看向众人认真问:“会计需要识字能写会算,大家有自荐的吗?” 这……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比刚才马芳芳质问姜芸叶时还静谧。 会计要求太高,军嫂们大多来自乡下,有的大字不识,有的跟扫盲班只识得几个字。 整个家属院,除了方素萍文化高,没随军前是高中老师,可她刚才已经自荐当检查员了,为确保公平公正,会计、检查员不能是同一人。 姜芸叶瞧着底下鸦雀无声,静等片刻后说:“如果没人自荐,那我就推选一人——马芳芳同志,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当会计?” “啊!!”马芳芳吃惊抬头。 军嫂们各个面露异色,在马芳芳和姜芸叶之间来回逡巡,心里狐疑地猜测—— 姜芸叶难道是要整治马芳芳? 同样有此猜想的马芳芳,怀疑的目光与姜芸叶直接对上,但她也不怵,在对方脸上肆意探寻,试图找出她坏心眼的破绽。 可姜芸叶脸上坦坦荡荡。 马芳芳不由泄气,移开目光,捏着衣角感觉难堪。 这个送上门的会计就像姜芸叶的施舍,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岂不是接受了姜芸叶的施舍?可不答应大家岂不会认为自己怕了她? 马芳芳心中天人交战,纠结死了。 “马芳芳同志,你愿意吗?”姜芸叶又问了一遍。 马芳芳心情复杂,多心之下总感觉姜芸叶的询问像在挑衅。 不过是挑衅更好,这个会计她要好好干,以此向所有人证明,她是靠自己本事当的会计,不是靠她姜芸叶的施舍。 “好,我愿意,这个会计我一定会做好!”马芳芳把头一甩,犹如在下战书。 姜芸叶仿佛没看到,撇开目光,征询大家意见:“大家有无异议?马芳芳同志是专科学历,除了方素萍外她是咱们之中最有文化的。” 姜芸叶好像是在替马芳芳解释,看得一愣一愣的军嫂们傻傻摇头,暗暗腹诽:你都没意见,她们当然没意见了。 姜芸叶拍板决定:“行,咱们定下马芳芳做会计。” 王大妮眼珠一转,最为灵活,当即凑过去跟今后的同僚道喜,也算缓和气氛:“芳芳,恭喜啊,我也没当过领导,以后请你多多关照。” 后来人紧随其上,接二连三的道贺:“芳芳,恭喜恭喜。” “芳芳,恭喜呀……” “芳芳,祝贺你……” 此起彼伏的恭喜声听得马芳芳烧心,她勉强扯了两下嘴角算是回应。 姜芸叶见状宣布:“还有最后一件事……” 军嫂们停下祝贺,洗耳恭听。 “根据团部指示,军嫂们每人每月除五块钱的基本工资外,多劳多得,根据干活好坏计入公分,年底分红,公分计数最高的前三位嫂子除了钱票外,还能得到团里的先进奖励,接受团长表彰!” “嗬!” 几道抽气声,大家眼睛齐齐迸射出精亮。 去干活就有五块钱拿,年底再分红,干得好还有奖励,这样的好事就是做白日梦也梦不到呀! 看着大伙儿脸上满满的惊喜与兴奋,姜芸叶扬起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松快的笑:“事不宜迟,今天下午有空的嫂子可以去后山松土,记入公分。现在我宣布,第一次军嫂会议完美结束,军嫂养殖副业正式开展,散会!” 椅子“呲啦呲啦”拖地声接二连三响起。 军嫂们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结伴走向门口。 门外除了赵洪和方光海两个团里大领导外,其他护送妻子过来的军官们一早就被赵洪轰走了。 他笑眯眯的等着走在最后的姜芸叶,今儿这一通真令他刮目相看。 可以说若是赵洪原本只有五分把握,但看了姜芸叶的表现后立即升到十成十。 有威望有脑子,镇的住场子又不乏手段,格局大,主意正,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股令人听从和信服的魅力,是个天生领导的好苗子。 “小姜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讲。”隐在角落里的赵洪冲姜芸叶招招手。 姜芸叶脚步一顿,跟身旁的苏兰和方素萍说了声后让她们先走,拐弯来到赵洪和方光海跟前。 方光海眼睛蕴满笑意地看着姜芸叶,他和赵团长一样,对养殖副业由此信心攀升,鼓励道:“小姜,今儿表现不错。” 姜芸叶颔首浅笑:“谢谢政委。” “小姜,我交给你一个任务。”赵洪咧着嘴高兴吩咐:“等会儿政委把钱给你,你带上后勤两个人去买种子和猪崽,给你个权利,种子家禽买多少买什么你自己做主,但我要你保证——三个月之内出成效,能保障团里五成战士们的伙食供应,有肉有菜,能做到吗?” 姜芸叶愣了愣:三个月?五成?有肉有菜?怎么可能?! 别说姜芸叶了,就连方光海都吓一跳。 山区温度低,如今天还没转暖,三个月,别说需要时间成长的猪了,就是地里头长菜都不那么好实现。 “团长这……”姜芸叶未尽之言表示为难。 可赵洪却一脸不容拒绝的威严:“怎么样,能不能做到?” 姜芸叶抿唇,心思几度变化,很明显赵洪的语气根本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军人对于命令,只有服从没有商量。 “能!”姜芸叶大声答道。 “好,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此事我全权交托给你,小姜同志。”赵洪重之又重地握了握姜芸叶的手。 姜芸叶只感觉手上似是承担了千斤重量。 目送姜芸叶带着惆怅离开直至不见身影,方光海这才急道:“老赵,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把团里的事全压在一个小姑娘肩上,当心把人愁坏了回头程维山找你算账。” 赵洪忽而哈哈大笑,露出一排牙得意说:“诶你还没看出来?这丫头可是个越给她压力越能给你惊喜的主,所以说跟程维山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们就等着瞧惊喜吧。” 方光海对赵洪的自信皱眉,眉间忧虑不改:“你就不怕自己看错了?要是她没做到怎么办?” “没做到就没做到呗,难不成你还真把希望全放在一个小姑娘身上?苦日子谁没过过,大不了咱们吃糠咽菜熬一熬再等等,反正国家伙食定量‘四毛五’,战士只是吃不好又不是吃不饱,有了希望不比啥强?” 方光海转念一想,和赵洪相视一笑:“也对。” —— 赵洪轻飘飘一句话,把姜芸叶愁断了肠。 她神思恍惚回到家,站在家门口驻足想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临近中午,正在家里做午饭的王大妮几人被姜芸叶紧急喊到家中开会。 马芳芳也来了。 如今她是会计,大小也算个干部,当然姜芸叶的军嫂内部小会议也未厚此薄彼忘了她。 “各位嫂子抱歉,耽误你们做午饭了。”临时把人叫过来,姜芸叶很不好意思,先给众人道了个歉。 苏兰忙摆手打断:“没事没事,芸叶你肯定有啥急事吧,你说出来咱们大家一块儿商量。” 还打算借此好好奚落一通的马芳芳一下子被苏兰的话给撅回去,嘴都没来得及张开:……哼! 姜芸叶眉心紧蹙,对几个今天刚选出来的军嫂干部实话实说:“刚才团长命令,要在三个月内保证五成战士有肉有菜供应,我答应了,可我心里实在没什么主意……” “三个月五成有肉有菜供应!!我的天呐,这不是在说笑吧?” 头一个震惊出声的王大妮目瞪口呆看着姜芸叶,怀疑她听错团长命令了,要不就是—— “团长不会也是个城里出身吧?咋还信口胡说八道嘞……” 有被内涵到的马芳芳手指头蓦地一缩,学聪明了暂时不讲话。 方素萍使眼色提醒她闭嘴。 王大妮当头一棒捂上嘴,透着指缝小声吐槽:“别说家禽生长需要时间,就是现在天冷菜也难出苗,若等上一个月运气好天气转暖,咱们小心侍弄也许有菜,但猪是绝对不可能出栏的。” “是啊,现在天太冷了,菜苗难出。”苏兰跟着忧心忡忡叹道。 “欸我倒是有个办法。”方素萍一合掌,回忆说:“以前我跟父母去北方随军,那儿也是天冷菜难长易受冻,我母亲就用稻草铺在苗上保温。” “对,我也见过。我以前还看见条件好的人家盖上破塑料布,比稻草更好不透风能保温。”苏兰紧跟着激动说,她随方光海走南闯北见识的世面挺多。 姜芸叶挨个记在心里。 “菜长得快,猪长得慢,以前我们老家猪都是养一年才杀的。要说长得最快的还要数鸡鸭,养几个月不光能生蛋,家里来贵客还能杀了吃肉,除了肉少没别的毛病。”说起鸡肉,已经好长时间没吃过肉的王大妮舔舔嘴唇,馋得想流口水。 鸡鸭? 陷入沉思的姜芸叶捻捻手指:可就算养鸡三个月的时间也不够长大啊……【】 20-30 第21章 买猪开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四周还弥漫湿冷雾气。 姜芸叶收拾好自己,快步走到营地门口。 生人勿近栏杆内,停着一辆解放军卡。 姜芸叶来回瞧了瞧只有这一辆车,应该就是它了。 她上前敲敲车窗。 车窗玻璃缓缓落下,露出两张一青涩一老成的脸。 副驾上的李红光急忙打开车门下车,自我介绍道:“是姜嫂子吧,我叫李红光,是后勤处助理员,团长派我来协助您购买种子和猪崽。这位是战士牛朝平,负责开车。” “你好,我是姜芸叶。”姜芸叶大方伸出右手。 李红光极有眼色的连忙握上:“姜嫂子好,您上车坐前头。” 姜芸叶也不推辞,利索爬上车前座。 李红光见姜芸叶坐稳后替她关上车门,转身熟练地爬上后头空车厢,然后拍拍车钢板示意牛朝平开车。 清晨山里水汽重雾气重能见度低,一路上花了比平时多一半的时间才到县里畜牧站。 一下车,一股牲畜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姜芸叶下意识屏住呼吸。 刚从车后头下来的李红光一看姜芸叶皱眉,知道她不习惯这里,不过也是,看这娇气模样,就知道没干过多少粗活,也不知道团长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女同志负责,就算军嫂帮助团里解决种菜养猪问题,但购买选种这些大事不必完全交托到她们手里啊。 对此深深不理解的李红光内心吐槽面上不显,极会做人道:“嫂子,这味儿有点大吧,您忍忍。” “无事。”姜芸叶摆摆手,只不过刚下车一时有些冲鼻,习惯就好了:“进去吧。” “好嘞。”李红光热情应和一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与姜芸叶多熟稔。 “嫂子,来,这边……” 绕过门口散落一地的鸡鸭笼子,李红光引着姜芸叶熟门熟路来到一排矮平房前,外墙刷着黄白漆,四散的猪骚味浓郁冲鼻。 推开大门,屋里除了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四周空荡荡未见一人。 “咦人嘞?老朱,我来买猪崽。”李红光大嚷着径直踏入里屋猪圈。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出去!!” 李红光刚走进去没半分钟,就被人连骂带撵给赶了出来。 李红光边往后退边讪笑:“老朱你看你,不就是个猪圈嘛,有啥进不得的,就你讲究。” “我跟你讲过多少遍——没消毒不许进猪舍,你耳朵是聋的嘛!”里屋传来声声暴躁,接着声音越来越近,下一刻李红光口中的“老朱”出现在门口,身着白大褂,头带白帽子,手里还拿个大针筒正对着人。 “不聋不聋。”李红光尴尬地摇摇头,小心觑了眼对面大针筒,两脚后撤一步说,“老朱,我这次来是有正事,我买小猪崽。” 老朱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问:“要多少?” 李红光看向姜芸叶。 姜芸叶上前一步:“同志你好,我们需要三十头猪崽。” 三十头——是姜芸叶和赵团长商量的结果,目前他们修缮的猪圈最多只能养这么多,但若是她们军嫂副业成功,以后团里肯定会建新猪舍,形成一条完整的养殖规模。 见老朱不搭话,姜芸叶微抿唇踌躇:“不知您这儿能不能供应这么多小猪?” 老朱蹙了下眉,看看李红光又看看姜芸叶,丢下一句“等着”,“哐当”一声关上门,把人隔绝在外。 姜芸叶一傻,与李红光面面相觑,这位老朱脾气还挺大。 生怕姜芸叶内心有意见,李红光走近她身边小声解释:“嫂子你别介意,老朱人脾气是有点怪,但人挺好,以前我来买猪,他听说是部队需要,都会悄悄便宜些,还会挑最大好养活的猪崽给我。” 姜芸叶闻言点头,人不可貌相,果然还是好人多。 约等了半个钟头,里屋的门再次打开,老朱出现在人前,手里的大针筒没了,举着一个白色喷雾瓶说:“先消毒,再进来。” 姜芸叶和李红光听话上前,让老朱对着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喷了个遍,连鞋底都不放过,才被允许踏进猪圈。 刚给猪打完预防针,老朱眉间褶痕消去不少,也变得好说话了:“正好有批猪崽断了奶可以捉去养,我带你们去看看。” 说话间,老朱领着二人又过一道门来到另一间圈舍。 “咦,这里的猪咋都是白花花的?”李红光边看边稀罕。 “这是进口白猪,和本土黑猪不一样,成长时间短,养殖成本低,但口感肉质比不得黑猪好吃。”老朱解释说。 “成本低?嘿老朱,那你以前咋都没带我进来看过?好啊你这个家伙,原来藏私。”李红光气哄哄搭住老朱胳膊故作质问。 老朱斜了李红光一眼,甩下手不耐:“你以前来的时候猪没下崽,要不就是没断奶,我带你来看啥,看了你能捉走吗?尽说些废话。” 李红光:“……” 李红光的大嗓门在屋里带着回声,惊醒大猪小猪直哼哼,姜芸叶简单扫视一圈,每间猪舍中间由砖块隔开,比半腰稍高,屋里保温做得好,四面八方又汇聚着猪身上的热量,十分暖融。 空气中虽然不乏猪骚气,但圈舍打扫的干净并无特别恶臭的气味,白猪身上连毛都是白色的 ,小猪崽近看全身粉红嫩嫩,养得白白胖胖,一看侍弄的人就是个会养猪有本事的。 “老朱同志,我刚才看你让我们喷了消毒液才进来,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姜芸叶问出心底疑惑,他们生产队也养猪,但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要喷洒消毒液才准进猪圈。 “那是因为人身上会携带细菌病毒,若是不注意猪沾染上会得病,集体养猪最易爆发猪瘟,所以要特别注意。”提到养猪知识,老朱也不藏私,尽数相告姜芸叶。 姜芸叶颔首深思:“受教了。” 老朱欣然接受姜芸叶的感谢,见她虚心并不作假,心情好了不少,耐心教授道:“三十头猪崽里你最好买只公猪,这样可以配种让母猪生崽,以后不必每年过来买新猪崽。” 姜芸叶闻言眼睛一亮,豁然开朗,对哦,有公有母可以配种! 姜芸叶看向老朱顿时像口渴的人遇到井水,恨不得一下子把他身上的养猪知识汲取干净:“老朱同志,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吗?” “要论科学养猪一本书都不止,一时半会儿我哪能跟你讲得清。这样吧,我们畜牧站每月初一、十五会组织公社各大队义务学习,教他们包括防疫配种接生各种知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过来听听。” 姜芸叶大喜过望,忙问:“可以多带些人嘛?” 老朱蹙了蹙眉:“可以,但要懂规矩,不许胡乱走动吵闹。” 姜芸叶喜不自胜忙保证:“没问题,老朱同志您放心。” 一旁看得梦幻的李红光张大嘴巴,看着姜芸叶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居然能让老朱同意教她,他以前也有过想法让老朱教教战士们如何养好猪,可话刚说出来就被他给撅回去,差点把大门关了不让他进。 果然一个家还是得要有个女人在呀! 李红光忍不住感慨,作为单身汉多得出名的一六二团其中一员,他承认自己想要有个家…… 在李红光连绵无限的臆想期间,姜芸叶和老朱谈妥买猪事宜。 望着筐子里俩人精心挑选出来活力十足哼哼叫的小猪崽,姜芸叶真心实意又道谢说:“多谢您老朱同志,今日真是受益匪浅,来日还要多麻烦您教导。” 老朱摆摆手,还是那张不露情绪的脸,不以物喜不为己悲,淡淡说了句“客气了”,转身关上圈舍门。 姜芸叶站在门前哑然失笑,提醒一声不知道再想些什么的李红光:“走吧,先去买种子,买完种子再回来捉小猪。” 李红光一时未反应过来结巴:“好、好嘞。” …… 种子好买,种子店离畜牧站不远,买完种子回来,牛朝平和老朱两人已经将三十头小猪崽搬上车了,正好省了姜芸叶李红光的功夫。 今日任务完成,姜芸叶和李红光也不打算再买什么,毕竟这天虽然出了太阳,但温度还很低,刚出栏的小猪崽挨不得冻,得赶紧回团里安置。 “嘀嘀嘀——” 解放车喇叭一路响进军营。 这是姜芸叶和众位嫂子们约定的暗号,等听到连续的喇叭声说明他们买的小猪崽回来了,提醒大家快点过来帮忙。 车在一连排平房前平稳停下,赵洪派来修整的士兵还在忙。 姜芸叶跳下车,到每间屋子逛了逛,由于时间较短,屋子并不像正规的养猪圈那样砌出几个半腰高的养猪槽砖头墩,战士们只是拿铁板和铁丝网简单焊接起来留作圈门。 现在猪还小没事,等猪大了估计会冲撞开,等过段时间不忙了得重新搞。姜芸叶心里默默盘算着。 车后头,李红光从挤着小猪崽的车厢中略显狼狈跳下车,带着一身猪骚味闯进战士们正在忙活的最后一间屋子问:“咋样,猪买回来了,猪圈弄好了不?” “五分钟。” “好嘞。” “哎呦,猪呢……猪在哪儿……”人未到,声先至。 十几个军嫂结伴而来,远远瞧见姜芸叶的王大妮扯着喉咙摆手兴奋高喊:“芸叶,我们来啦。” 姜芸叶回头望去,收回准备踏进屋的那只脚,欢喜转过身,领着大家到车后头掀开挡风绿布。 “哇,这就是咱们要养的小猪崽啊,长得可真好。” 几个军嫂一同发出惊呼,眼里的喜悦犹如实质迸发出来。 姜芸叶将围布拉拉大,让后头的军嫂能够看见,向大家介绍:“畜牧站的兽医说这是进口白猪,生长周期短,咱们本土黑猪要养一年,这白猪只要大半年就能出栏。” 王大妮抢站第一排,将车里怕冷紧挨成一团的小猪崽们看得格外清楚,兴冲冲接话:“真的呀?这白猪看起来是干净奥,可我没养过这白猪,不知道好不好养活……诶,你们有谁养过不?” “没有哎,别说没养过,我就是连见都没见过。”一位军嫂接话。 “我老家生产队也没养过,都是下的黑猪崽。”又一位军嫂皱着眉头犯愁。 姜芸叶闻此拍拍手,撤下围布招呼大家面向自己说:“各位嫂子别担心,我跟畜牧站的兽医同志说好了,每月初一十五咱们组织一批军嫂过去学习养猪技术,包括消毒、防疫、配种、接生……各种各样专业知识,大家学会回来互相分享,共同进步。” 大家听完惊喜的互相对望,学习技术啊,这要放在乡下,可都是干部面前的大红人才能捞着的好事,没想到她们如今也能落着。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军嫂满眼热切地注视着姜芸叶,心里加了几分底气。 马芳芳离车站得远远,捂着鼻子,时不时怨愤瞅向姜芸叶,再嫌弃地撇撇其他军嫂。 猪那么臭有什么好看的?看那么久还不走!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么大一个军营,难道就没一人能和自己精神共鸣? —— 买完猪几日后,此刻马芳芳家。 自从有过指路交情,再加上马芳芳有空便在军营闲逛,这一来二去就跟冯真婷搭上了,你来我往,俨然处成一副好姐妹的架势。 屋里,冯真婷拉着马芳芳的手,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她吐槽最近,心思逐渐飘远。 她上次就是吃了不了解的亏才会被乡巴佬怼得回不了嘴,知己知彼,这回自己好好调查做准备,抓住弱点定让那个女人自惭形愧,主动离开。 “真婷你是不知道,这几天翻土翻得我手上天天起水泡,起完水泡长老茧,还要去喂猪,臭烘烘的擦多少雪花膏都没用……” 说着说着马芳芳悲从心间起,心酸地呜咽起来。 冯真婷被哭声惊醒,下意识摸摸握着的那只手,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还真糙了不少,吓得她赶紧丢下,在马芳芳的震惊中赶忙找补:“芳芳你别哭,回头我送你罐蛤蜊油,我都是用那个抹手的,一抹就白嫩。” 马芳芳一听立马抹去眼泪,为俩人之间的友谊感到开心:“谢谢你啊真婷。” 冯真婷摆摆手,要是能用一罐蛤蜊油了解姜芸叶的动向,这笔买卖不亏,“对了芳芳,上次听你说姜芸叶立下军令状三个月之内满足团里有菜有肉,她有主意没?这几天都在干嘛呢?” 马芳芳未觉察冯真婷的用意,还当在跟好朋友日常抱怨,趁机吐槽说:“谁知道呢,不干活的时候整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她干嘛去了,估计装模作样磨洋工呢。” 冯真婷眼珠转了转:“那你觉得她能完成团长交代的任务吗?” 马芳芳想都不想,一脸不屑:“肯定不能啊,那天开小会我听得可清楚了,这个任务分明是强人所难,后来大家没主意就散了。就这几天功夫,我才不信她姜芸叶能想到什么好办法!哼真婷我跟你讲奥,姜芸叶这人可虚伪了,老是在大家面前故意表现的自己多能干多厉害,我估计是暗中跟你较着劲呢。” 冯真婷心中窃喜,面上不显,低头理理衣袖故意问:“她跟我较什么劲啊?” “还不是看你这么优秀,生怕自己配不上程连长嘛。”马芳芳眼睛如被屎糊了真心夸赞:“真婷你这么优秀,出身好又漂亮,她就是再努力也比不上,这是先天的命。真婷,这世上比程连长优秀的 好青年多的是,以后你嫁的人呀肯定比她好!” 冯真婷刚开始听得还蛮开心的,可越听越不对,最后十分败兴,“我想起来医务室还有事先回去了。” “啊?”马芳芳愣住,不明白刚刚聊得挺开心的怎么突然要回去,不过冯真婷平常挺忙,自己理解:“你有事忙赶紧回去。” 冯真婷“嗯”了一声,快速站起身,不等马芳芳相送直接打开门。 门一推开,与门口的王大妮撞了个正着,俩人都被吓一跳。 王大妮虎躯一震,张口就道:“哎耶妈呀,跟个鬼杵着似的,吓死我了。” 冯真婷捂着“砰砰”直跳的心,翻了个大白眼送给她。 王大妮当没瞧见,越过冯真婷朝屋里探头,看见马芳芳后语速极快交代:“你在家正好,快去后山干活,芸叶说今天要把菜地弄好,你快点,我去通知其他人了。” 说完,王大妮不等马芳芳是何反应,转身就走。 马芳芳“啪”的一声用力拍向桌子,转身一边诚实地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跟还在门口没走的冯真婷发牢骚:“你看看,她姜芸叶如今倒成这家属院的领导了,说一句话后头全是狗腿子替她办。” 冯真婷看着嘴里叫得比谁都欢可实际比谁都怂的马芳芳,心念一转说:“走,我跟你去后山‘帮忙’。” 马芳芳傻眼:“……啊?!” 第22章 宪法不够 荒凉后山,如今已不再荒凉,多了几分人气。 毗邻警戒哨的地方,如今被开辟出一大块菜地,往山脚方向蔓延,翻新的泥土带着潮湿的芬芳,处处散发生机。 当日买了猪崽种子回来,姜芸叶提议将军嫂们分成三组。 除去政委媳妇苏兰作为公分员每天检查大家干活和分配任务外,剩余十五个军嫂五人一组,由姜芸叶、方素萍和王大妮三个检查员带领,奉行干二休一,一组侍弄菜地,一组负责割猪草喂猪,一组休息。 就这样轮班,遇到活忙时,大家一起干。 如今已经实行好几天,成效甚好。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王大妮一组正在菜地干活。 姜芸叶来到后山,远远便瞧见几道忙碌却井井有条的身影。 只见王大妮来回奔跑搬动竹条提前放到菜地旁节省时间,其余四人两两合作,一人举着竹条一端配合插向地面,直到中间绷紧弯曲高高拱起,两端深深插入地底,形成一个牢固的弧度后松开,继续下一个。 “大妮。”姜芸叶喊了声。 “来了来了,芸叶你有啥事?”王大妮呼着热气朝姜芸叶奔跑来,黝黑的脸蛋瞧着比以往多了几分蓬勃朝气。 “大妮,团里刚才通知我后勤已经把旧塑料布收集规整好了,你先回去通知其他嫂子来帮忙,我去拿塑料布,咱们努努力,争取今晚把保温棚搭好。” 王大妮脸颊映着两团高原红,看着却不丑,显得精神头十足:“行,我这就去。” 话音刚落,王大妮风风火火地跑了,急得连脱在一旁的棉袄都忘了穿。 姜芸叶失笑,望了眼如今已是大变样的后山,心中顿时充满无限力量,转身前往军营。 不到半刻钟,被王大妮通知到的军嫂们一呼啦全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小萝卜头,吵吵闹闹叽叽喳喳个不停。 平时,要干活的军嫂会把孩子交托给当天休息的嫂子,大家互帮互助,今天你帮我带,明天我帮你带,相互扶持。 不过今儿大家都要干活,一商量干脆把孩子带过来让他们自己玩。 方素琴一手牵着一个,她家两个孩子刚接回来,大的六岁,小的三岁,正是懵懂天真的年纪,去爷奶家过了个年被宠得不像样,最近调皮的不得了。 她招招手,把所有孩子聚集到一块儿,既是对自己两个儿子又是对所有孩子说:“孩子们,妈妈们要干活,你们自己玩,大的带小的,不许打架,不许吵闹,听话的结束会有一颗糖,不听话的没有,好不好?” “好——耶——” 孩童特有的清脆拖着长长尾音,听到有糖果吃,所有小脸绽放惊喜。 队伍最后头,冯真婷大大方方跟在大家后面,惹得好几个军嫂时不时回头去望她,然后撇嘴瞅瞅她旁边的马芳芳。 也不知道马芳芳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居然把冯医助带过来,这人咋看热闹不嫌事大? 被几个军嫂接连瞪视,马芳芳心里也是冤枉得紧,她也没想到人会跟来啊,又不好意思明说让人走,搞得现在里外不是人。 “轰——轰——” 一阵摩托轰鸣。 所有人诧异回头,只见—— 姜芸叶骑着边三轮一骑绝尘,带过一路尘土翻滚。 沙雾飞扬中,一道倩影忽隐忽现,英姿飒爽,还未等人看清,刹那冲到跟前猛地刹停。 她左脚点地,前身微倾,右腿在空中翻转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干练落地。 “大家来啦!” “……” 所有人都被姜芸叶的出场方式震惊到了,包括一直以来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冯真婷,此刻大惊失色。 “轰——轰——” 又一道摩托车轰鸣从后方传来。 大家不约而同再次回头—— 只见程维山骑着和姜芸叶一样的边三轮左闪右避,硬朗帅气,右边可以坐人的车斗里叠着高高的军绿塑料布,呼啸飞来…… 众人:这一对夫妻可真配啊! 长久而又丰富的感叹过后,大家一致扭过头去看冯真婷。 见她一张脸五彩缤纷,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交替转换,最后憋得爆红。 军嫂们对视几眼,挤眉弄眼地偷笑,瞧冯医助这脸色…… 方素萍斜睨一眼失魂落魄好似失去往日骄傲的冯真婷,心底冷笑:活该,上赶着自取其辱。 “芸叶,没想到你还会骑摩托车啊,真厉害!”方素萍故意走过去,拉起姜芸叶的手大声夸赞。 其他军嫂也兴冲冲地围聚过来,七嘴八舌嚷: “对呀嫂子,你还会骑摩托车呐?嘿别说骑得还真帅气。” “远远瞧着还以为是部队的巾帼女战士呢!” 姜芸叶被夸得脸红:“没有没有,和女战士比我还差的远呢。” “芸叶你就别谦虚了,明明是你能干聪明,这若换个人呐说不定学上一年都不成。”一向不爱大嗓门嚷嚷的方素琴突然扯着嗓子说话,好像是在刻意对谁说。 马芳芳小心瞅瞅身旁,只觉得自己都替冯真婷尴尬:“真婷,要不你先回去吧,你刚不是说有事要忙嘛。” 冯真婷甩开马芳芳伸过来的手,死死盯着人群中被众人接棒夸尽郎才女貌的二人,咬着牙愤愤不平:“我为什么要离开?这儿又不是她的地盘,凭什么她在我就要走?你自己胆小别拉上我。” 马芳芳:“……” 她也被甩出小脾气,垮下脸子,真是的,跟她发什么火,有本事过去也骑摩托车转一圈啊!都说听人劝吃饱饭,遇到个死心眼的别提多窝火了! 人群中央,姜芸叶实在禁不住大伙儿把她夸成一朵花的热情,制止道:“好了好了嫂子们,再夸我要脸红了,咱们快干活吧,塑料布运到了,大家今天辛苦点全铺上,争取早一天弄好长出菜,早一天咱们大丰收。” “好!” 方素琴带头,先一步捧起一沓车斗里的塑料布,往搭好竹条的菜地小跑去,其他军嫂有样学样,跟着运送起来。 人群一散,姜芸叶终于看见直挺挺立在路边上的冯真婷,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 姜芸叶杵杵身旁的程维山小声问:“她是来找你的吗?” 程维山脸色大变:……媳妇冤枉人! “怎么可能!”程维山脱口而出,焦急自证:“芸叶,替你送塑料布是临时决定,她哪会知道我在这里。” 姜芸叶一想也是,应该凑巧而已,择日不如撞日,上次买的《宪法》还在家里,既然遇到了,今日送给她。 想着姜芸叶迈步上前说:“冯医助,请问你有空吗?我有个东西……” “你谁呀?”不耐烦的女声充斥耳间。 姜芸叶一愣,讶然看向冯真婷:不会吧,这才几天,就不认识她了?! 陪同在冯真婷身侧的马芳芳同样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不会吧,上次真婷不是去找姜芸叶了嘛,最近还老跟自己打听她,感情居然还没见过面? 想到这儿,马芳芳好心提醒姐妹,免得她不认识人吃亏,“真婷,她就是程连长的媳妇。” 冯真婷暗磨牙,撇了马芳芳一眼:废话,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嘛,要你提醒? 计划被打乱,冯真婷心慌一下,干脆当没听见,目光直接忽略姜芸叶,落在她身后的程维山身上,巧笑嫣然说:“程连长,真巧啊,你也来后山?” 一阵寂静,风带着枯叶在天上打了几个旋儿。 冯真婷:…… 她努力保持微笑,继续温柔说话,言语充满关心和暧昧:“你的伤好了没?” 程维山保持沉默,几年前的伤,现在拿出来问他好了没? 又是一阵安静,姜芸叶都替这俩人尴尬。 她想了想岔开话题:“冯医助,你的伤好些没?” 冯真婷脸上的温柔浅笑一僵:…… 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芸叶回忆了一下说:“我那天下手不重,你应该没伤到骨头。” 冯真婷:…… “噗!”虽然自己是冯真婷那派的不能笑,但马芳芳千憋万忍,还是忍不住的笑了。 冯真婷:“……” 她狠狠朝身侧瞪一眼,对姜芸叶彻底怒了。 既然你上赶着,那别怪她耍手段了。 冯真婷忽然往程维山身边靠近一步,害怕地瞄一眼姜芸叶,泫然欲泣说:“程、程连长,姜同志那天不是故意打我的,我、我……” 马芳芳目瞪口呆。 程维山的神情变都没变,一看就是见识过大场面。 姜芸叶偷偷望过去,不禁佩服,果然还是军营磨砺人,她来对了! 冯真婷捂脸抽噎几下,指尖漏出点缝偷偷观察对面:不对呀,怎么没反应?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对付情敌的呀? 冯真婷努力回忆亲妈当时做派,加重语气又重新哭诉一遍:“程连长你别、别怪姜同志,我知道她、她不是故意打我的,只是……” 程维山打断她:“嗯,你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就好。” 冯真婷噎了一下:“……”这还怎么哭得下去?! 她迅速一抹眼泪,不甘心的要上前说些什么。 程维山头皮一麻,抬手制止住她:“冯真婷同志,若是无事请你离开,后山军嫂重地,闲人免进。” 军嫂重地,闲人免进? 冯真婷揉揉耳朵,似是不敢相信程维山会那么说,这八个大字,每一个都在往她心尖上戳。 她咬着唇瓣,抬眸对上程维山冷淡的眼神,心中一凉,溃不成军,一双眸子渐渐泌出真实水花,哀怨深重的好似女鬼。 旁边的马芳芳都看傻了:这这这……又是干啥呢? 程维山太阳穴猛跳,再次自我怀疑起他是不是真做过什么对不起冯真婷的事,搞得她每次见到他都这么悲壮。 自己当年趴在山林三天三夜没东西吃,肚子还破了个洞都没她可悲! 感叹着程维山也不惯冯真婷神经兮兮的臭毛病,冷硬轰人:“快点离开这儿!” “嘀—嗒—”,两行清泪回应程维山。 不等落入唇边,冯真婷快速擦去,昂高头颅努力骄傲又生气地说:“是芳芳喊我来帮忙的,跟你没关系。” 偷偷退到她身后的马芳芳一脸哔了狗:……!! 姜芸叶嘴角抽了抽:……原来她都是这么跟程维山交流的。 程维山一言难尽,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哦。” 冯真婷不满程维山的冷淡,泪花重新晕上眼眸,她定定地看着对面,眼眸中全是看心上人的深情、爱恋、缠绵以及被背叛的痛苦、悔恨与纠结。 程维山额角一跳,又来了、又来了…… 他俩加起来统共没说超过十句话,每次见面都被她搞得像前夫与前妻。 “嚇——”程维山面容痛苦地长吐一口气,这人有毛病吧? 姜芸叶与马芳芳互相看了看对方,面面相觑。 姜芸叶神情凝重,似是明白过来那天晚上程维山为什么会说冯真婷脑子有病了,她以为是单纯的骂人,哪知是在陈述事实。 又是一阵安静,静得尴尬又可怕,大家呆呆地看着冯真婷,看她哭得感天动地,差点不能喘气。 冯真婷仿若未有察觉,兀自沉浸在爱情的悲伤中,恋恋不舍泪眼婆娑地深情凝望程维山,好像对方是抛妻弃子的渣男。 姜芸叶、马芳芳又对视一眼,总觉得打断她不太礼貌…… 程维山是完全懒得搭理,怕惹上一身骚。 犹记得两年前她刚进营门冲进连队,抓住他衣袖一句话不说就开始哭,哭得大家都以为自己欺负她,害他被团长政委轮番谈话,被拉去关小黑屋接受审查。 哭了几分钟,见没有人来劝自己,冯真婷有点哭不下去了,她干脆自己擦擦眼泪,换个语气好似熟稔说:“程连长,这位就是你在乡下娶的妻吧,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程维山无语:“你不是认识嘛,还挨过打。” 冯真婷快要心梗:“……” 这天是没法聊了吗?!程连长以前话没这么多的,哼,一定是这恶妇在背后说了她的坏话! 冯真婷立刻刮去几个眼刀送给姜芸叶,凶得很。 姜芸叶一言难尽,撅她的明明是程维山……为什么要瞪她? 马芳芳又与冯真婷离远些距离。虽然唱大戏的是别人,但总感觉丢人的是自己。 “真婷,咱们走吧。”马芳芳苦苦哀求。 冯真婷不为所动:“我不走。” 马芳芳恨不得上去一脑瓜崩将她打晕带走。 四周重归沉寂,四人相顾无言。 冯真婷看着程维山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准备打个擦边球,勉为其难和情敌说说话,她难得正眼看向姜芸叶:“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姜芸叶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本来准备把家里宪法送给她,可是现在发现,宪法不够,应该再加一本《**党宣言》,让党的光辉照耀洗涤她。 姜芸叶摇摇头:“没什么。” 冯真婷恼了,这人什么毛病,刚才说要找自己,现在又说没事,感情也是个假模假式的虚伪人,惯会在程连长面前装模作样! “你刚刚明明是有话想跟我说,怎么现在又不承认了?总不能是因为程连长在场所以说不出口吧?” “那倒不是。”姜芸叶实话实说,“之前准备送你个礼物,突然发现准备的不充分,得过两天才能给你。” 送礼物?! 冯真婷初听意外,眼珠子转了转,瞬时明白过来:呵,这是想在程连长面前假装大方,搏好印象呢! “无功不受禄,我……”冯真婷下意识拒绝,但余光扫过程维山,眼睛忽地一亮,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说:“我帮你干活,你送我礼物。” 冯真婷始终相信,程连长是没看到自己的好所以才会另选他人,只要他足够了解她,一定会爱上她! 冯真婷充满挑剔的目光上下扫量姜芸叶:与自己相比,这女人大概也就能下地干活这一个优点了……哎呀,说不定程连长就喜欢干活麻利的姑娘,所以才始终不搭理她。 想通某个关节,冯真婷仿佛拨开一层迷雾,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她妈妈说过,情敌有优势不可怕,要学习情敌的优势,打败她! 哼,不就是下地干活嘛,只要她干活干得比恶妇好,下地下得比乡巴佬快,程连长没道理不被自己吸引,去留恋那个除了干活其他什么也比不过她的糟糠妻,到时候程连长…… 冯真婷嘴角上翘,又赶紧自觉矜持的拉平,却又忍不住欢喜,嘴角翘起…… 如此反复,把对面的夫妻二人吓一跳。 不会又犯病吧? 姜芸叶神色旋即一凝,拒绝说:“冯医助,我们这里人手够了,不用帮忙。”可别把嫂子们吓着。 冯真婷嘴角下沉,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呵,就知道这恶妇怕自己比她干得又快又好。 冯真婷忍着内心的骄傲自得,抬高下巴说:“你说送礼物,我可不平白无故收礼,不干点什么,我良心难安。再说,这活又不是为你干,我是为团里所有战友干的,你别脸大,阻止我给军营做贡献!” 姜芸叶:……行,她不阻止! “感谢冯医助做贡献。” “这还差不多。”冯真婷满意了,眨眨眼对程维山好看的笑了笑,娇柔的像只小奶猫,轻轻柔柔说:“程连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活,不愧人民不愧你。” 这保证听得姜芸叶很满意,她点点头对程维山说,“维山,冯医助要好好干活了,你快回去工作吧。” “好。” 边三轮上头的塑料布已经卸下,程维山麻利又听话地跨上座椅。 “呜——呜——” 发动机响了两声,程维山拧着车把蹿出去一下子不见人影。 “诶?”冯真婷人都傻了,大声呼喊,结果吃了一嘴摩托车屁股后头的灰:“呸呸,姜芸叶你什么意思!” 冯真婷立即调转枪口对准姜芸叶。 “什么什么意思?”姜芸叶莫名其妙,看着面对自己就是母大虫的的冯真婷,这又怎么了? 冯真婷气个仰倒:“你故意的,怕我在程连长面前表现得比你厉害,所以把他支走。我不管,你现在把人叫回来,否则我不干活!” 姜芸叶扶额,年纪不大,记性挺差,刚才是谁一脸坚定说不负人民不负党的? 姜芸叶内心升起烦躁,早知道这人还有出尔反尔的毛病,就不答应她留下帮忙了,尽耽误功夫! “程维山今天有事,看不了你干活,下次吧,等他啥时候休息通知你来干活,我让他给你当监工。”丢下话,姜芸叶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不想再搭理冯真婷。 “哈哈哈哈哈哈……”碰巧过来搬塑料布听了一耳朵的军嫂,拍手大笑。 冯真婷难得胀红了脸。 马芳芳陪着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经历全程的她脚趾头扣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她要早知道冯真婷是这德行,说什么也不让人跟来。 “真婷,你……还去干活吗?”等姜芸叶走远,马芳芳小心翼翼问。 冯真婷压下面颊的滚烫,狠狠瞪一眼远处,发泄怒火:“废话!你当我说出来的话是泼出去的水吗?” 马芳芳攥紧拳头,眼眶不禁发红。 这人怎么这样!有本事朝人家吼去啊,跟她耍什么本事,活该被男人看不上! 本来不过几天的姐妹情经过一场风波,如今倒是岌岌可危。 …… “芸叶,你怎么把她留下来干活了,虽然这样挺解气,可少不了要扯嘴皮子。”方素萍拉着姜芸叶走到一边,嫌弃地暼过跟上来却又两手插口袋站着逍遥的冯真婷,眼含担忧说。 姜芸叶叹了口气,说实话她也很后悔,但人又主动跟上来了,总不能不讲道理轰回去吧。 姜芸叶拍拍方素萍的手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无事,多个人干活多份力量嘛。” “可就怕她……”不好好干呐。 方素萍把剩下的话吞入腹中,满心惆怅。 姜芸叶拉着方素萍走向站在地头跟监工似的冯真婷,状似呢喃:“幸好让程维山先走了,否则他看见自己团里的军人那么没用连活都不会干,还不得发脾气觉得丢脸啊。” 伫立地头的冯真婷心口一滞,如戳一剑。 “站住!你都不告诉我要干什么活,我知道做什么吗?还负责人呢,一点工作分配都不懂,怎么好意思当领导。” 这话嚷得声音挺高,明显有意想让大家全听到。 隔了几块菜地的苏兰嫂子急匆匆跑过来,连声道歉:“冯医助,我的错我的错,给大家安排任务是我的工作,刚才是我疏忽了。” 冯真婷脸上得意一僵:“不、不是的嫂子,我刚说的不是你,我想说的是姜……” 冯真婷一下噤声,意识到她这么明晃晃将姜芸叶说出来岂不是承认自己故意找茬,刚才已经失了颜面,她不能再留人话柄了。 后山忽地安静下来,本就留了三分心神听八卦的众人现在全都不干活了,各个伸长脖子朝这边看。 冯真婷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灼热视线,将求救的目光投给马芳芳,希望她站出来帮忙说句话解围。 还记得刚才仇的马芳芳立马撇过头,假装没看到,反正她不想趟她的浑水了。 冯真婷捏紧手指发白,面颊发红滚烫。 尴尬一分钟。 最后还是姜芸叶出声打破沉寂:“时候不早了,苏嫂子你快给冯医助安排任务吧。” 姜芸叶的话仿佛是道开关,刚才静止的画面瞬间活络过来,嫂子们继续弯下腰干活,耳朵却悄悄支愣起来。 苏兰真有点怵冯真婷,挺给她面子好声询问:“冯医助,你跟大家一起插竹条行吗?” 冯真婷深呼吸几下,变扭地点点头。 苏兰松了口气,转身问大部队:“有谁愿意跟冯医助搭档?” 所有人立刻埋下头,手里活计明显比刚才麻利不少。 苏兰:…… 四周寂静无人应答,冯真婷咬咬嘴唇,倔强地移开目光望向别处,把头昂得高高。 苏兰好生为难,咋办啊…… “嫂子,我跟她搭档。” 身后的清脆女声犹如甘霖洒向干涸大地,缓解了苏兰此时窘境。 她立时眉开眼笑望向姜芸叶,更觉得她识大体了,赞扬说:“好的,真是委屈了你。” 还长着耳朵的冯真婷:……这是什么话!! 姜芸叶失笑:“谈不上。” 苏兰如临大赦“嗯嗯”点头,一副你做主说啥就是啥,忙不迭逃离是非场。 一旁的方素萍扫过又开始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的军嫂们,心里门清:这家属院平时看着亲亲热热,但说实话凝聚力不行,每个人心底各有计较。 “芸叶,我来跟她干活,你去做别的。”方素萍避开周围视线,凑近姜芸叶轻轻说。 姜芸叶心里感觉温暖,但摇摇头婉拒:“没事的,她翻不起什么大浪。” 耳朵依旧还长着的冯真婷:……这是当她死了吗?啊! 方素萍一听也是,冯真婷确实没什么本事,“那行,我先去干活。” “去吧。”姜芸叶笑着目送方素萍走到另一块菜地,转身收起笑容,语气不及刚才和煦,淡淡道:“走吧,干活了。” 冯真婷气得鼻子要歪,追上姜芸叶压低声音说:“别以为我没听到你刚才说我什么,我告诉你别得意,等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自惭形愧!” 姜芸叶:“……” 阳光裹挟寒风在山脚无情肆虐,但挡不住地里军嫂们的干活热情。 王大妮牵着儿子,张眼一瞧不远处各位嫂子已经动起来了,心里不由着急几分,脚下步子加快边走边骂:“尽耽误老娘功夫,下次再敢尿裤子上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 周二柱瞧见前面地头正在跳格子玩的小伙伴,急欲挣脱亲妈的手,嘴里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王大妮恼火:“那么大的人了,还往裤子上尿,你也不嫌丢人。” 周二柱气愤反驳:“谁让你给我穿太多,我都来不及脱裤子。” 王大妮赏了儿子一个“毛栗子”,气得冷笑:“你个小兔崽子,自己玩得忘了尿尿还好意思怪我给你裤子穿得多,以后你光屁股出门。” 周二柱龇牙咧嘴揉着脑袋:“光屁股正好,凉快!妈你走快点呐,是不是想拖着不干活啊?” “……你再敢胡说八道!” 母子二人一路吵闹闹,周二柱撒着欢跑去孩子堆,笑笑闹闹加入游戏中。 王大妮前往菜地,依依跟几个军嫂打过招呼,一摇一摆走向自己的小队伍,突然,她脚步滞住,用力揉了揉眼睛—— 她看到了啥?! 姜芸叶跟冯真婷混在一块儿干活了?? 王大妮当场傻了,急急往那边快走两步,确定自己是没看错。 我的娘哎……这年头动过手的正室大婆和外头小妖精都能凑在一起和谐干活,果然牛鬼蛇神多了,怪事也多。 王大妮驻足盯着稀罕看了好一会儿,时不时听到姜芸叶激一句—— “军人同志,干这点活就嫌累,哪像不愧人民不愧你。” 原本还想歇会儿的冯真婷满血复活,屁颠颠地继续干活。 “光荣的军人,原来这就是你要给我展示的自惭形愧,可真够惭愧的。” 累坏了想悄悄偷会懒的冯真婷立刻垂死惊坐,比村口的老黄牛还勤劳。 王大妮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啧啧啧,不愧是做大妇的,姜芸叶把这小妖精管得可真听话,不行,她得去取取经…… 王大妮两脚一拐,兴冲冲地直奔过去。 “芸叶,干活呐。”王大妮嘴里虽在问姜芸叶,却一眼不错盯着冯真婷。 姜芸叶听到王大妮的声音直起身,眼睛略过也跟着站起来想趁机偷懒的冯真婷,再一瞥她那前后一排插得要倒不倒的竹条,倒吸一口气:“冯医助,我现在真怀疑你是不是军人了,就一根细竹条,插得还没军犬刨得深,同为军人,怎么会差得那么多?” 姜芸叶语气挺认真,问得也挺认真,没有半点讥讽人的意味。 但冯真婷听得七窍生烟,居然拿她跟狗比!! 正巧今儿军犬不训练拴在一旁跟孩子们刨土玩,冯真婷暗暗对比一下,还真没它刨得深。 冯真婷快被气死了:“我是人,它是狗,凭什么拿我跟它比!” 姜芸叶摇摇头,自看到冯真婷那插竹条的力道就能看出她身体素质差底子差,好好一个正规作战部队的兵,居然连她老家民兵队的女兵都比不过,而且思想教育还不过关,辱骂战友。 姜芸叶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冷厉道:“它是正儿八经有军籍的,你也有,你们是战友。你的战友吃一份军粮能干三份活,可你呢?吃三份军粮未必干到一份活。” 冯真婷:……你才跟狗是战友呢。 冯真婷气得头顶冒烟,觉得一辈子的气都要在今天受完了,她在脑中搜寻一番,很快面带得意问:“我会打针,它会吗?” 姜芸叶神色变都不变,清亮的眼眸盯紧冯真婷反问她:“它会每天听话接受指令训练,你会吗?” “我怎么不会?你凭什么说我不会!”冯真婷被姜芸叶眼中明晃晃的质疑看得暴躁,今天她真是受够了。 既没让程维山看到自己干活还要被他老婆嘲讽,如今这个乡下妇女还敢怀疑她的军人身份。 她懂个屁! 对面怒气太盛,姜芸叶眼帘微垂,思索几息叹气,眼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激励说:“从现在开始,每天好好训练也不晚,依你的身体素质,进步空间巨大。” 冯真婷气成河豚:好啊,明晃晃讥讽她身体素质差! 但她又无法反驳,只能生生把气咽回肚子里。 地头重归平静,一旁的王大妮稀奇地直咂摸嘴,转身回到自己小队中,开始慢慢总结经验: 一、从行动上蔑视小妖精。 二、在语言上打击小妖精。 三、把狗比作小妖精…… —— 时间在众人的汗水中一点一滴遛走,金色阳光收回对大地的最后一点恩赐,世间重归黑暗。 本就荒芜的后山,除了警戒哨前那一盏探照灯散发温度外,周围凉意沁人。 山风凉丝丝,不少军嫂已经穿上中午嫌热时脱下的外套,直起弯了半天的腰,看看天边,满脸疲惫。 苏兰领着王大妮和方素萍走过来,瞧着仿若不知疲倦的姜芸叶,微露难色开口:“芸叶,天暗了,要不让大家收工回去,干了一天大家都累了,晚上冷,孩子们还在这里熬着呢。” 姜芸叶闻言,扭头朝高处泛着微微暖光的警戒哨望去,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头挤满了一群小萝卜头,值班战士守在门外,明亮的探照灯下,青涩面庞上的坚毅,令人心安。 姜芸叶又望向临近山脚那片还没有搭建保温棚的地头,只剩下一小块了,加加班应该很快能干完,“嫂子,剩下不多了,大家今晚加加油,全部算满公分。” 苏兰欲言又止,委婉说:“芸叶,不是公分的事,主要是天黑了山里冷,大家摸黑干活不方便。” “是呀芸叶,明天大家起早干完也是一样的,歇了一晚精神头好事半功倍,保证不会耽误明天活计。”方素萍跟着劝道。 借着探照灯的光火,姜芸叶察觉到三人脸上的疲态,不用多想,其他军嫂肯定也是如此。 伴随呼啸风声,耳边飘来几句不大不小的抱怨。 姜芸叶眉头微拧又一松,是她考虑不周了,之前带女兵奉行绝对完成任务,但……这里都是军嫂,她们不是军人,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和铁血意识。 姜芸叶自我反思了一下,抿唇同意,“那就……”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往她手指的大路方向看去—— 一簇簇微弱的电筒光火在半空中一跃一跃,好像一群结伴飞来的萤火虫。 黑暗中,光火下,隐约能辨认出那是她们熟悉的部队专属绿。 临近眼前,姜芸叶才认出为首的是团长赵洪和政委方光海,身后跟着一群或眼熟或不眼熟的军官,程维山也赫然在列。 “小姜,我们来给你们帮忙。”赵洪的大嗓门果然名副其实,中气十足在山脚附近引起回响,“都为了军营,没道理把任务全压在你们军嫂身上,大家一起干。” 军嫂们疲倦的脸上惊讶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暖意溢满胸腔,心里酸酸甜甜,蕴满感动。 赵洪吆喝一声:“同志们,还等什么?” 铁血军人话不多说,立马撸起袖子接过军嫂们手里的活计。 程维山拿走姜芸叶手里的竹条,在她耳边轻言一句“快去休息”,说完迅速加入战友中。 昏暗灯火,半蒙月下,军嫂们自发拿着手电为来帮忙的军人们照亮黑暗。 从来没有如此经历的孩子从警戒哨一哄而出,围在他们自小崇拜的军人叔叔身边,新奇在地面上寻找光晕又蹦又踩。 姜芸叶为程维山高举手电,两人配合如心有灵犀,在他起身准备插下根竹条时,姜芸叶调皮地拿手电逗弄踩光的小娃,一朝没踩中,亮光移到程维山身前,小娃懊恼地追赶过去,被程维山眉眼温柔拦下…… 此情此景,山风仿佛也变柔和了。 王大妮心里很不是滋味:瞧瞧,她家周二柱和人家多像一家三口! 得亏小妖精走得早,不然得受多大刺激! —— 医务室里。 腰酸背痛的冯真婷正跟电话那头撒娇:“妈妈,我今天被程连长的乡巴佬老婆欺负了,她说我连狗都不如。” 电话那头:“……婷婷,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别人逞口舌之快,吵架是最没用的泼妇行为。” 冯真婷期期艾艾说:“我没……我没当程连长面吵。” “婷婷,男人不喜欢泼妇,你要做个温柔端庄的淑女,这样男人才会爱慕你。婷婷,记住妈妈一句话,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擦亮眼睛选个有本事的男人,收拢住对方的心,是我们一生的骄傲。” 冯真婷握紧听筒,默了默。 电话那头同样无声。 就这么静默一霎,电话里似是有一声叹息,接着响起语重心长:“婷婷,妈妈不会骗你的,男人如同你的比赛排名、你的评级……你不努力,你不优秀,怎么得到?” “是……吗?”冯真婷低弱的声音迷茫又发虚。 “当然是啦,妈妈不就是打败其他人抢到了你爸爸,凭本事收服了他,婷婷你看,妈妈这些年过得是不是称心如意?你那几个姨妈谁不羡慕我?你舅舅是不是背靠大树在部队混得如鱼得水?” 冯真婷慢慢回忆起这些年家里种种,眼神逐渐坚定:没错,妈妈说得对!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又温柔,语调却毫无起伏:“婷婷,细心观察那个女人的优秀之处,学习她,超越她!一旦你成为更好的珠玉,没有哪个男人还会为次等的鱼目停留。” 冯真婷的眼神随着话语渐渐凝实加深,最后用力一握拳。 对,师夷长技以制夷! 第23章 发芽死苗 距离撒种,一晃十多天过去,最近两天突发倒春寒,连下好几天雨,温度比往常下降不少。 寒风冷冽,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光听动静就让人有股刺入肌肤的冰冷寒意。 天空黄暗,半阴不阴的看着好像又要下雨了。 姜芸叶裹紧军大袄,顶着寒风,一人慢慢往后山前进…… “汪——汪——” 军犬大毛突然站立,凶狠蹬上木门冲外面狂吠,两声过后,它似是闻到了某个熟悉气味,放松下来,重新走到它的窝卧下假寐。 大毛一连串的举动搞得执勤战士戒备不已,立马高举探照灯来回查探,等看到姜芸叶身影后松气打招呼:“嫂子,那么冷还来后山啊?” 姜芸叶单手虚虚挡住眼前刺眼的光,熟稔回道:“嗯,过来看看菜地。” 战士收回探照灯,重新立正:“嫂子您忙。” 刺目灯光移开,姜芸叶放下手,走到最外边一块菜地,掀开塑料布一角往里瞅瞅……又有出芽的小苗倒了。 姜芸叶眉头紧锁,大石沉底压得她心口重重,身上的压力与日俱增。 这两天军嫂内部的质疑声音越来越多,虽然都被她压下去了,但保不准哪天就会炸开锅。 姜芸叶继续往里走着,随意找了个塑料布掀开,打开手电筒往里仔细照照,有的地方小苗还顽强**着,有的地方之前发过芽,但现在却空空荡荡只有土翻过的湿润感,仿若小苗从未破土而出。 这到底怎么回事? 带着满腹的不解和惆怅,姜芸叶一路沉思回到家属院,但还没到家门口,被几个军嫂喊住。 “芸叶,你刚是去后山了吧?” 姜芸叶看着站在寒风中等待的几个嫂子,心道终有这一遭,点点头应“是”。 楼房前面那片敞亮的空地上,顶着吹了小半天寒风的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推推你,互相撅撅嘴又眨眨眼。 终于,有个人忍不住上前。 “芸叶,地里菜苗……咋样了?” “不太好。”姜芸叶诚实回答。 “啊?!”问话的嫂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啥,只得惊呼一声表示自己的心情。 虽然她们大家都有不成功的心理准备,可当听到情况又糟糕时也忍不住失落,掩不去埋怨。 大伙儿热火朝天干了这么些天,到头来屁都没有一场空,当初还说啥靠她们自己丰衣足食,全是骗人的鬼话。 就只一瞬,大家相信姜芸叶的心开始动摇,眼底心里泄出几丝责怪。 真是的,大张旗鼓搞出那么多事干嘛,结果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力气。 几人之中有人撇撇嘴,很快,不满的情绪逐渐在军嫂间升腾传播开来。 姜芸叶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抬头大方应对众人说:“各位嫂子,这次是我的失误,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请大家再给我点时间,五天内我一定找出原因和解决办法,否则是打是骂我任凭各位处罚。” 任打任骂! 几个军嫂心中骇然一跳,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吧? 一个年纪稍长的嫂子连忙收回小心思,打圆场说:“芸叶瞧你这话说的,种菜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大家都有份,咋能让你一人担责任。” 年长嫂子的话一出,其他人也回过神来,急忙劝慰—— “就是就是,这次不成还有下次,等天暖和了我们再洒种子,反正地已经翻好放在那里又不会坏。” “对对对,前几天我就是翻翻地扎扎篱笆,都是在乡下做惯了的活计不辛苦。” 周围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起姜芸叶,劝着劝着,几人心里那丝不满责怨悄悄烟消云散。 也是,她们就卖了几天力气,有啥好介意的,再说还有工资领,算起来又不吃亏,也不知道她们刚才都在矫情什么? 安慰人的军嫂们心头豁然开朗,被安慰的姜芸叶内心忧虑却不减反增。 她与大家不同,她是在团长面前下了保证——三个月内有肉有菜必须做到。 北面忽然刮来一场大风,天又阴沉下来,看着好像要下雨,空地上也没什么遮挡冷丝丝。 山风呼啸,周身冷意肆虐,几个军嫂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跺跺脚。 “这天看着要下雨,咱们快回去吧。” 一人招呼,其他人纷纷赞同随行,那急匆匆的脚步,瞧着反而比刚才来的时候还轻快些。 姜芸叶跟在几位军嫂后头,步履沉沉。 愁闷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 晚饭间,程维山察觉到姜芸叶心情沉重,忙关心问她:“怎么了芸叶?” 姜芸叶放下没动几口的饭碗,愁眉不展说:“今天我去后山看了,地里不太好。” “呃芸叶你别太担心,也许天还是太冷了不适合种菜。” 姜芸叶沉默一瞬,低声问:“维山,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搭着竹架子菜苗才长不好的?” 姜芸叶其实最怕的就是这个,用塑料棚保温育苗她以前闻所未闻,算是摸着石头过河。 她们老家天气比这里暖和,出了二月身上都能换薄袄,育苗出芽也简单,撒些种子在土里,随便拿些稻草木屑一盖等发芽就成,而这里…… 姜芸叶望了望身上此时还穿着的厚棉袄,这三月里的天似乎比她们老家的冬天还冷,又是在山窝窝里更阴冷。 “也许真的是天冷……”姜芸叶出神喃喃:“也不知道这里老农都是怎么种菜的?” 对种地这事程维山不太了解,他是家中老来子又是独苗,小时被爹妈亲姐惯着长大极少干地里重活,十几岁征兵入伍后更是一门心思训练,对此他真给不了姜芸叶什么回答。 不过…… 程维山快速暼了眼紧闭的院门,上半身微倾凑近姜芸叶,在她耳边小声告诉说:“离军营十几公里外有几个生产队,养着几个从首都来的大学教授,听说里面有个叫植物学家还是什么家的,以前团长偷偷派人取过经,芸叶你去打听打听,人家有知识懂得多,说不定知道地里为啥死苗。 再不济还可以去问问那里的老把式,他们土生土长在这地方一辈子,肯定知道怎么侍弄这些土地。” 姜芸叶眼眸一下子灿亮,程维山的建议倒是和她下午思索的不谋而合,她点点头恢复精神说:“嗯,现在正是母鸡抱窝孵小鸡的时候,我准备明天去周边生产队收小鸡,正好打听一下。” 程维山扬眉一笑,看着自家脑子聪明的媳妇满满惊喜和骄傲,瞧瞧,这理由找得比他还好,任谁也找不到错处说不出怀疑。 —— 说干就干,姜芸叶从来不是个拖沓人。 昨儿下午她就去后勤处找了李红光让他明天陪她去附近收小鸡,李红光如今专门负责对接军嫂副业事宜,后勤处长让他听从姜芸叶调配,随叫随到。 一大早,天还没亮,一辆军牌解放车就在营地大门口等着。 按照约定时间,姜芸叶准时出现,驾驶座上还是上次那个负责开车的牛朝平小同志。 三人都熟识,也不用寒暄,等姜芸叶上车便出发。 十几里的路,在四个轮子的加持下也不过半个小时。得益于这里有部队驻扎,经常有军需物品运送,所以这通往四面八方的主干大路修得倒是挺好,团里也经常派人保养。 距离村口还有两三里地,路开始变得坑坑洼洼越来越窄。 昨天下过雨,凹凸不平的泥巴路烂到不行,卡车轮一驶过,车窗、车身上飞溅得到处都是泥巴,别提多糟心了。 庞重的卡车“吱嘎”一声停下,驾驶位上的牛朝平小同志不好意思挠挠头,憨涩说:“嫂子,前头没法开了,要下来走路。” 姜芸叶早有准备,她知道乡下土路多,昨儿又刚下过雨,这路肯定不好走,所以今早她特地穿了雨靴。 “到地方了?”后车厢里的李红光有气无力敲着铁皮车厢,这坑洼不平的破土路一上一下晃得他想吐。 “没,前头路车不好走。”牛朝平老老实实回答一句,和姜芸叶下了车,掀开帘子,被李红光惨白的脸色吓一跳:“您、您这是咋了?!” 李红光晃晃悠悠扶着车厢往外走,忍不住向牛小战士竖起一个大拇哥:“牛朝平,你这车开得真牛!” 牛小战士:“……” 站在牛朝平身后的姜芸叶闻声向李红光望去,立刻说:“李同志,你这是晕车了吧?严不严重?” 李红光借着牛朝平手上的力道跳下车厢,晃晃还在眩晕的脑袋强行挽尊:“我没事,咱进村。” 姜芸叶瞧着对方那煞白煞白的脸,可能是因为李红光平常负责后勤,不像普通战士一天到晚在操场上训练,又或许是他天生生得白,在旁边黑得流油的牛朝平映衬下,更显得他苍白与虚弱了。 姜芸叶不赞同李红光带病上阵的做法:“李同志,你留下来缓缓,我和小牛同志进村就成。” “不……” 见李红光开口要拒,姜芸叶又劝:“收鸡不是什么麻烦事,我们很快回来,你先歇歇,一个生产队的鸡崽肯定不够,我们还要赶路去下一个生产队,你在这里调整好身体,我们回来就走。” 李红光听罢闭上嘴,想想也是,自己经过这几年的部队锻炼早就不晕车了,只是路太烂,开车的人技术又烂,硬是把他晕车的毛病给勾出来。也好,他在这里吹吹冷风清醒清醒,等会儿可不能拉胯。 “行,嫂子您辛苦。”李红光笑意一收,板脸瞪向始作俑者严厉叮嘱:“牛朝平,有点眼力劲知道嘛。” “是。” …… 一年之计在于春。 没到村口,姜芸叶就瞧见远处田地里忙忙碌碌的身影。 她抬头看了眼绑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头滋啦滋啦的放着什么也听不清。 “我们先去大队部。” 牛朝平听话地点点头,并无异议跟着她走。 大路口一进人,散在各处玩耍的小孩就知道了。 最靠近路口的几个小豆丁拖着被冻出来的清鼻涕也来不及擦,齐齐跑到姜芸叶两人面前,在离他们十步外站定,也不说话,炯炯有神盯着他俩。 双方保持沉默大概半分钟,其中一个年龄最大的小女孩瞟瞟牛朝平身上的军装,慢慢一点一点挪步靠近,等距离他们五步远后,仰起小脑袋大声喊话:“你们找哪个?” 看着眼前这个努力勇敢的小女孩,姜芸叶唇角弯了弯,语气柔了柔:“我找你们大队长,你能带我们去大队部吗?” “可以。”单纯的女孩点点头,一扭头小跑带路。 “队长、队长,有个解放军叔叔和漂亮姐姐来嘞……” 屋里,吕怀坤刚把喇叭关上又宝贝的擦拭一遍,然后笑咧了嘴盖上红布头,就听到外面有小孩叫自己。 “队长、队长快出来……” 吕怀坤两手背在身后踱步而出,看着院里叽叽喳喳的小屁孩们眉毛一皱,轻斥:“瞎喊啥嘞,没规没矩。” 孩子们瞬时安静,如水洗过般清澈的眼眸滴溜溜盯着佯装发怒的吕怀坤看,其中一只冻成粗萝卜般的小手指向站在院门口的姜芸叶和牛朝平,这次声音有点弱弱:“队长爷爷,有解放军叔叔找您嘞。” 吕怀坤顺着小手望去,对二人瞧了又瞧,确定自己没见过不认识。 “两位同志有啥事?”说着,吕怀坤大步迎过去。 姜芸叶自我介绍道:“你好,我们是一六二团的,这是战士牛朝平,我叫姜芸叶。” 吕怀坤一听赶忙伸手先握握姜芸叶又握握牛朝平,瞬间热情无比:“你好你好,俺是大队长吕怀坤,原来两位是团里的领导,这次来是要下达啥指示?” “指示不敢,这次来我是代表团里谈笔生意。” “两位领导屋里说、屋里说。” 进了屋,时间又紧,姜芸叶直截了当说明来意:“吕队长,我们团想收一批小鸡崽,不拘公母,您生产队要有多的能不能卖给我们,价钱好商量。” 吕怀坤忙不迭应道:“有的有的,这些年部队帮了俺们多少忙,不给钱白送都成。” 姜芸叶被吕怀坤的纯朴逗笑,给了个定心丸:“哪能白送,吕队长,平时你们卖给畜牧站多少钱一只我们出一样的价格,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吕怀坤老脸堆笑想摸摸头发,一摸却摸到头上还是当年赵团长送给自己的雷锋帽,心里更加感动地应承:“俺马上开喇叭通知,让他们把家里孵出的小鸡都给部队,不许卖给畜牧站。” 姜芸叶被逗得更乐,眉眼弯弯客气提醒:“不急的吕队长,让大家自己决定。” 吕怀坤摆手,快步走到自己格外宝贝的话筒喇叭前,“呲啦”一声打开,开嗓:“噗噗……喂喂——各家注意,各家注意,谁家里有小鸡赶紧拿到大队部,快点快点,要收小鸡啦,要收小鸡啦……” 吕怀坤敦厚有力的声音顺着天线传到四面八方,让各家老娘们小媳妇吃了一惊,还在地里忙活的大媳妇跺跺脚爬上田埂,火急火燎往家赶;有在家的老婆子飞快擦擦手,老当益壮冲到鸡窝掏小鸡…… 不多时,去往大队部的主路上三五成群全是拎着篮子、端着箩筐的妇女同志。 “今年畜牧站咋那么早收小鸡?俺家老母鸡还有抱窝的嘞。” “不晓得呢,诶狗子家的,你家今年孵出多少?公的母的,俺家全是公的烦人哩。” “不多就三只,但俺家的全是母鸡。”狗子媳妇得意的掀开竹篮上的盖布往邻居大娘眼前凑凑让她瞧。 竹篮一角,三只黄绒绒的小鸡崽叽喳着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哎呦真好。”邻居大娘看过一眼,又羡慕又感叹后想到说:“狗子家的,俺让你给俺留只母鸡崽你留没?俺家一只老母鸡不生蛋要换了。” 狗子媳妇一听立马加快脚步,口中含糊:“哎呀留了留了,家里鸡还抱窝哩。” 邻居大娘撇撇嘴。 其实也不怪狗子媳妇小气,这年头,每家每户能养的鸡都是有定数的,按地方规定一家不能超过三只,但这是在山窝窝里天高皇帝远,又有部队驻扎,生产队领导大胆地偷偷放宽到每户五只。 虽然多放宽两只,但每家为了能多生鸡蛋都爱养母鸡,畜牧站也爱收小母鸡,小母鸡崽的价格因此比小公鸡崽高。 每年二三月份,母鸡开始抱窝,到三月底四月中,畜牧站会派人下来到各个生产队收购队员家里孵出来的小鸡。 今年被姜芸叶给截胡了。 大伙儿着急忙慌一个接一个赶到大队部,到了之后才发现—— 原来今年是部队在收小鸡崽。 姜芸叶随机检查了两位大婶的鸡崽,不错,生机勃勃挺有活力,看样子容易养活,只是数量不多。 她随意问了一位,正好问到狗子媳妇:“大姐,你家里只有那么多小鸡吗?” 狗子媳妇一抬眼被姜芸叶相貌惊住,张大嘴巴心里称赞真俊呐,半刻才回神,结结巴巴回话:“嗯、嗯天儿冷,前头那只老母鸡孵的不好,但俺家还有老母鸡抱窝嘞。” 原来还有小鸡没孵出来,姜芸叶点点头,与吕怀坤商量说:“吕队长,我今天先收这些,等半个月后再来,您让大家把鸡崽留着,放心,我肯定来收。” 吕怀坤无所谓的冲姜芸叶摆摆手表 示无事,这有啥不放心滴,说实话这些小鸡崽能卖几个钱?只是队员养鸡有指标,县里畜牧站又要,他们才孵着换点小钱。 “成,俺让他们把鸡崽留下,谁来都不准卖。” 按照往年畜牧站的收购价格,姜芸叶收了第一批鸡崽,也不多,三十几只,全部集中到一个破箩筐里。 姜芸叶将箩筐关好,又仔细查看一遍没有漏的地方,这才把箩筐交给牛朝平,跟他说:“小牛同志,你先把小鸡送到车里,我找吕队长问些地里的事,等会儿就来。” 牛朝平也不追问她要干什么,特别听话地点头应是,利索蹲下身子搬起箩筐转身就走。 姜芸叶悄悄舒口气,还是小牛同志好打发,要是李红光,他是个人精,还真不知道找什么借口好。 这种事她得谨慎,稍一不注意可能连累到程维山。 安静的等所有人离开,姜芸环顾一圈,确认没人后,引着吕队长走到廊下角落里,似是与他闲话:“吕队长,像这么冷的天你们这里一般种些什么菜?” “俺们天冷不种菜,种小麦。” “……”姜芸叶被噎了一下,觉得自己得直白点:“吕队长,你听说过塑料棚育苗种菜吗?我们部队正在尝试,但十多天了菜种要么不发芽,要么一发芽就死,您晓得是什么原因不?” 吕怀坤怔愣,一脸没文化的问:“啥、啥样儿的塑料盆?俺们穷,庄稼都种土里,没钱买塑料盆。哎呀!怨不得外头粮食精贵要钱又要票,原来外头都用盆子种庄稼哩,就那么点小盆里能长多少呦……” 吕怀坤自顾自拿手比划着,对山外的世界表示好震惊。 姜芸叶都听呆住了,面露窘色忙摇摇手解释:“不、不是洗东西的塑料盆,是用塑料布搭在竹架子上供保温的大棚。” “啊……哦……”吕怀坤拖着长长的尾音慢慢应了一声,黝黑的老脸恍然大悟。 可他还是表示不理解。 为啥庄稼上头要加个棚,难道给它搭个房子就更金贵了? 可是庄稼上头盖房子,天天屎尿灌着不用雨水冲冲那还得了,不得臭死?! 嗐,部队的人是大河里洗煤——闲着没事干呦,这哪个脑子里想出来的怪事?吕怀坤皱起眉奇怪。 姜芸叶不知道吕怀坤在心底如何吐槽她们,继续不着痕迹打探:“吕队长,你们这里有谁学问大懂这个的?我想找人问问。” “俺们这块学问最大的就小学毕业,大概没人听说过……哦对了,大队部后头住着两个首都来的教授,要不俺给你问问?”虽说不理解,但吕怀坤还是挺热心肠的努力想给部队来的领导帮忙。 姜芸叶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达到了目的,高兴说:“太好了,谢谢你吕队长。” “嗐不谢不谢。”吕怀坤挥挥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当即领着姜芸叶来到大队部后头。 一排低矮的茅草土墙屋坐落在大队部的青砖瓦房后,中间隔着一片小树林,要是没人带路,一般人真不一定能找的到。 茅草房外,一个戴着眼镜的清瘦男人正在小心翼翼剁猪草,可无论再怎么小心,一剁就有细碎草料飞溅,因烦躁而紧皱的眉间摺痕倍显沧桑。 “老汪你在忙呀,老郑人嘞?俺找他有事。”吕怀坤昂首阔步走向剁猪草的瘦高个,熟稔说着话。 被唤作老汪的男人放下手里缺了个口子的钝菜刀,不着痕迹扫了眼姜芸叶,扭头朝身后土屋喊:“老郑,队长找你。” “就来、就来……” 不多一会儿,给猪清扫完圈舍的郑平安脏兮兮出现在人前,手里举着把沾了不明脏污的大笤帚,圆脸局促地看着吕怀坤。 吕怀坤指指郑平安给姜芸叶介绍:“这个矮冬瓜就是俺说的教授,你别看他人矮,会侍弄猪圈的嘞,还给俺们用猪粪生了个叫啥有鸡(机)的肥,说是里头能出有鸡。鸡的蛋(氮),反正俺到今天没看到鸡,也没看到蛋,不过地里头庄稼长得倒蛮好,比以前壮实……” 姜芸叶眼睛一亮,直觉自己找对了人。 第24章 光合作用 在一旁的郑平安脸都听红了,啥有鸡。鸡的蛋,那叫有机肥,元素氮!! 郑平安忍无可忍开口纠正:“猪粪中含有比牛粪、马粪更丰富的氨,加入麦麸、米糠、玉米粉等能量饲料能发酵成生物有机肥。比自然沤肥时间短,氮磷钾含量高且不烧苗,能有效避免土壤盐化板结,抑制土壤中有害菌生长,并且……” 吕怀坤听了烧脑壳,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老郑你别跟俺吊书袋,俺是文盲听不懂嘞。” 郑平安噎住:……这么骄傲的说自己是文盲? 不过也是,学得再多又有何用,像他们这样? 郑平安内心嘲讽地低下头,眼睑半垂,熟练缩起肩膀与老汪并排靠在一起。 吕怀坤看得直皱眉:“老郑你先别忙着低头,等回头上面来人检查你再演,今儿部队领导找你有正事嘞。” 郑平安额角猛跳,这话说的…… 吕怀坤仿佛没发现对方的尴尬,操起一口带着方言的普通话:“这位是部队来的姜领导,因为部队的塑料棚儿出了问题来找你,老郑你实话实说,别藏着掖着。” 郑平安听得心下一悸,塑料盆儿?藏着掖着? 郑平安与老汪互相对视一眼,他们果然是罪人,连八竿子打不着的部队丢塑料盆都来找他们要!! 郑平安与老汪又羞又臊,隐秘的怒火中夹杂难堪,大声自辩说:“我们没偷塑料盆,总共巴掌大的地儿藏哪儿,就算喂猪我们用的也是桶!” 吕怀坤吓一跳,这咋说到喂猪上了? 他挠挠头,又解释一遍说:“不是喂猪的事哩,俺说的是塑料盆(棚),盆,盆、盆……” 吕怀坤夸张地撅起嘴巴,卖力的冲俩人喊“盆盆盆……” 郑平安和老汪盯着吕怀坤撅起来的大嘴:嚯,这不还是在找他们要盆! “我们没偷盆。” “俺没说你们偷盆。” “桶我们也没偷。” 俩人吼得掷地有声。 莫须有的罪名他们绝对不能承认! 吕怀坤:“……”这咋就听不明白嘞?? 姜芸叶听着这鸡同鸭讲,正欲上前,吕怀坤却急眼了,本来他就不是个多耐心的人。 他往前蹦哒一下,指着俩人鼻子口沫横飞臭骂:“你俩长的驴耳朵哩,俺说得那么清楚还听不明白,怪不得首都大学不要你们发配到俺们乡下,就冲你俩这耳背样,送给俺们村办小学俺都嫌磕碜!” 郑平安、老汪努力深吸一口气,悄悄挪挪身子避开溅过来的唾沫星子。 姜芸叶拉住暴躁的吕怀坤:“吕队长……” “领导你别急,俺今天一定帮你解决问题。”吕怀坤挣脱开姜芸叶的手,撸起袖子一手扯住俩人一只耳朵,吼得比刚才骂人时还大:“俺讲得还不明白吗?听清楚了,俺说得是盆盆盆盆盆……不是桶桶桶桶……” 等吕怀坤松开手,郑平安、老汪俩人急忙揉揉耳朵,如被雨打湿的鹌鹑般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吕怀坤一瞧两人那瘟鸡样儿,只觉得自己那口气歇早了,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烦恼的将两手背在身后,在空地上踱来踱去散火。 嗐,都说爹怂怂一个,娘怂怂一窝,这俩一个矮冬瓜,一个瘦麻花,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娘生呀,咋就怂得凑成一窝了嘞? 吕怀坤望天望地摊摊粗糙老手表示不理解。 郑平安、老汪眨巴眨巴眼,偷偷瞅一下吕怀坤。 队长咋又生气了? 独自遛了两个弯,愁坏了的吕怀坤在姜芸叶身边停下,面皮上带着一缕羞红愧疚地说:“领导,俺帮不了你嘞,俺跟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得出去透透气,想问啥您自己问,要是他俩不晓得,俺带你去找俺们扫盲班老师,比他俩有文化,最重要还不耳背。” “……好。” 姜芸叶哭笑不得目送吕队长大步离开,看他迫切的脚步就知道他心多凌乱。 这是自己把自己气走了? 姜芸叶觉得好笑,直到吕怀坤的身影拐入树林里,她回过头,重新审视起面前二人。 少了吕怀坤在,他们似乎真的拘谨了,头埋得比刚才更低,一副你说我们哪里错我们就哪里错的泥巴样。 姜芸叶终于理解到吕怀坤拳打棉花的无力感,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有意轻松:“同志别紧张,今天我来是有事请教,不找二位麻烦。” 静默片刻,两人没有回话。 郑平安悄悄抬头瞟瞟右上方,老汪偷偷低头瞄瞄左下方,眼神交流——咋的,信不? 平素比较谨慎的老汪眼珠转了转:不急,等等看。 郑平安轻眨一下眼:行,不理她。 一向视力敏锐的姜芸叶:…… 她努力保持微笑:“二位同志,刚才吕队长说的其实是竹条和塑料布搭建在菜地上的塑料棚,我们团正在学习塑料棚保温育苗,但经过尝试,种子发芽后容易死苗。我听吕队长说二位是首都来的大学教授,不知道对这方面有没有了解?这关乎到团里几千名战士的吃饭问题,烦请两位同志帮忙。” 又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周围寂静。 郑平安瞅老汪一眼,眉宇间稍显纠结与不安。 老汪粗短的眉毛抖了抖,沉思片刻后,不抖了。 见此,郑平安重新埋下头,置若罔闻不说话。 姜芸叶若有所思,观察了一下四周,轻声说:“这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打小报告,我保证这件事对你们不会有任何影响。” 郑平安和老汪闻言一怔,又一咯噔,脸颊迅速发红滚烫,手指羞赧蜷缩起来。 不是他们没有文人风骨胆小怕事,是那现今的魔鬼风气压断了他们的脊骨!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平安扭捏了几秒,试探地抬起圆滚滚的脑袋,打量姜芸叶面容,见她眉眼端正,不像那些子个小人,咬咬牙心一横,大胆挺直圆腰,声音却发着虚:“我才疏学浅,又荒废许久,可不能保证一定解决,只能尽力,到时还希望部队和首长不要责怪和追究我们。” 姜芸叶心中有数:“二位同志放心,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感谢二位。” 这下连老汪也抬起头了。 郑平安吃了一颗定心丸,眼睛往四下环顾一圈快速问道:“塑料棚是什么样子?与地面相隔几丈?留有通风口吗?” 姜芸叶不加思索回答:“塑料棚是南北沿向由竹条搭建成拱形,最顶端与地面相隔一米左右,因为种在山脚温度低怕冻坏种子,所以我们只在太阳暖和的时候掀开透气,其余时间关好保持棚内温度。” 郑平安点点下巴并没有说话,眉头褶痕却加深起来—— 菜棚南北沿向是正确的,可以保证棚内最大程度晒到太阳,透光均匀; 一米高度用来育苗没问题,通风透气时间也有……所以到底是哪里出问题? 忽然,老汪开口问:“同志,你们用的是什么塑料布?” “是团里退下来的破损塑料布。” 郑平安和老汪对视一眼,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为什么了,忙追问一句:“什么颜色?” 姜芸叶愣了愣,颜色? “军绿色。” 郑平安一拍脑门,这就对了。 看出姜芸叶眼底克制的焦灼,郑平安也不卖关子,摇头晃脑的操起专业说:“同志,植物生长需要进行光合作用,就是我们俗称的庄稼晒太阳,一是为了提供能量,二是调节植物生长周期的生理过程,比如什么时候该分枝、开花…… 阳光透过绿色塑料反射绿光,吸收其他色光。而绿光在光合作用中利用率相对较低,植物会将其反射出去,吸收不到其他色光,就转化不了能量停止生长……呃同志,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姜芸叶努力理解了一下:“意思就是我们现在用的绿色塑料布不对?” 郑平安声音激动:“没错,对于塑料棚种菜的选材来说,最好是透明塑料薄膜,能够通过所有色光,你们的军用塑料布不好,不适合种菜。” 姜芸叶心一沉,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她们去哪儿找透明塑料膜? “咳咳……”老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正徜徉在熟悉领域表情兴奋的郑平安陡然一惊,“刷”的冒出冷汗,刚才他得意忘形了,怎么能说领导用的军用塑料布不好。 郑平安飞快瞟了眼出神思考的姜芸叶,慌忙低下头,闭口缄言。 姜芸叶忽然意识到周围有些安静,一抬眸发现面前这俩“鹌鹑”同志不知为何又排排靠在一起了。 姜芸叶:……?? 她不解地摸摸自己脸颊,难道她长得面目可憎特别可怕? 姜芸叶自我怀疑了一阵,语气不免又放柔几分,生怕吓着面前两只惊弓鸟:“郑同志,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郑平安垂着圆脑袋,含含糊糊说了个万金油回答:“撒种补苗,薄肥勤施,白天撤下塑料布,晚上盖上保温。” 姜芸叶点点头,也只能这样先试试了,不过…… “郑同志。” “啊!”郑平安身子一颤,以为姜芸叶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要发火。 “我听你说猪粪发酵肥料挺有意思的,方便给个配方吗?” 郑平安心陡然一松,泄下口气后忙不迭讨好说:“方便、方便,我马上给领导写下来。” 姜芸叶笑了笑,看着一颤一颤奔向屋里的圆滚身影,心道这位郑同志虽然胆子小,但人挺好。 郑平安慌忙从单人床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珍之重之取出一支钢笔后,这才有功夫抹了把额上的虚汗。 领导们记性一向不好,万一记错没发酵好肥料把苗烧死过来找他们麻烦,他得写下来。 透过小窗,顺着那道圆胖身影,姜芸叶看着人半弯腰变扭的趴在窄小的窗台写字。 姜芸叶环顾左右,发现屋里连张桌子也没有,只能暗暗唏嘘。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郑平安检查一遍自己写的内容没什么问题后合上笔帽,再次把笔小心放回到铁盒藏好,一抬头发现姜芸叶正对自己的藏笔行为目不转睛的盯着。 郑平安:…… 他心下一颤,连滚带爬跑过来大声喊:“领导,笔我是留着写检讨的。” 姜芸叶:“……” 她迅速接过墨迹还未干透的小纸条,从上到下囫囵扫过,立马告辞。她真怕再在这儿呆下去,对面两个“鹌鹑”同志要被她吓死。 —— 下午,姜芸叶回到家属院,连忙召开第二次军嫂会议。 赵洪特地将一楼的其中一间屋拨给军嫂们当会议室,还有模有样添置了桌椅板凳。 刚进屋的军嫂们好奇摸摸桌子,又摸摸屁股底下的靠背椅。 “这弄得还挺像样,跟咱那天去办公楼的差不多嘛。”王大妮收回手咂摸嘴。 “是呀是呀,没想到我罗招娣有天也能像大队干部一样开大会。”罗招娣捂着嘴偷笑,以后回老家又多件事跟妯娌们吹嘘了。 姜芸叶坐在最上头,看着聊得热火朝天的嫂子们,轻轻咳了咳:“咳咳。” “这桌子质量真不错,还是团长大手笔。” “没想到这靠背椅坐起来那么舒服,上次开会我怕的屁股都没敢掸椅子。” “哈哈,瞧你这耗子胆!” 姜芸叶不由蹙眉,心想这纪律也要着手严格了,平时大家相处轻松一点,正事可不能这样。 “咚、咚。” 姜芸叶抬手叩击两下桌面,用了力气。 总算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停下聊天望着她。 姜芸叶腰板笔直,特意带上了几分严厉说:“各位嫂子,今天开会主要有两件事。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强调一下,开会时禁止大声喧哗,请各位注意。” 好多人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所措:怎……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耐不住的罗招娣慌忙找人交头接耳:“她咋突然那么……” 姜芸叶一个眼神甩过去,吓得罗招娣把剩下的“凶”字噎在喉咙里。 其他人看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听话闭紧嘴巴。 屋里静的针落地都能听见。 姜芸叶收回目光,接着说:“今天讨论的第一件事,是咱们军嫂新添了一项任务——养 鸡。团里后勤从周边生产队收上来一批刚孵出的小鸡崽,等过段时间会再去收一批,争取让咱们养个几千只。” 养鸡? 几千只! 除了方素萍几个早已知情的军嫂干部,普通军嫂们全都讶异,她们这是才养完猪又要养鸡?把摊子铺得这么大? 有个谨慎胆小的军嫂开口试探说:“芸叶,咱们动作要这么大吗?现在又种菜还养猪,马上又要养鸡,以后忙不过来一个都顾不好。” “是啊是啊,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人可不能眼高手低。”被姜芸叶眼神呵住的罗招娣挂着脸嘟囔起来,趁机找回场子。 在座军嫂们大多是些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妇女,两人一说,其他人心里也开始动摇起来。 是呀,姜芸叶心太大了,她不过是个农村来的丫头,没啥眼界,搞砸了怎么整?就像那个听都没听过的塑料棚,把好好的菜苗给捂死了,她们还没好意思说她呢。 底下又开始响起悉悉索索的交谈,这次姜芸叶没有阻止,静静听着不说话。 她在等。 坐在姜芸叶旁边的马芳芳今天倒是挺安静,从进门开始就不说话,让人感觉都不像她了。 马芳芳靠在椅背上,听着耳边各种争执还有零星说姜芸叶不好的话,默默警告自己,别冲动,不能说话,不能说话。 她男人如今对她的会计职位很满意,三令五申她必须保住。 她家孙奇说了,她现在是个干部,在团长政委那儿挂了名,若这次军嫂养殖能成功,功劳肯定少不了她一份,团长政委一高兴,连带着对他也会满意,他在部队的发展将大有前途! 她家孙奇还说了,不成功也别担心,反正前头有姜芸叶顶着,就算出差错责任也算不到她头上,只要她老老实实别挑尖冒头,专心为他经营好军嫂人脉,名利双收指日可待! 马芳芳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其实特别想幸灾乐祸的小心思,闭紧嘴巴。 大约过了五分钟,屋里乱糟糟的争论声越来越大,说什么话的都有。 姜芸叶神色泰然,不制止也不反驳。 马芳芳悄悄暼了暼,满心迷糊犯嘀咕:今天这是转性了,咋还不振振有词骂人?难道是自知理亏? 马芳芳开动小脑筋转起来:也是,搞砸那么一大片菜地,团长不撤她姜芸叶的职已经算部队客气了,她怎么还有脸为自己辩驳? 想到这儿,再听到下头已经有嫂子明里暗里开始说菜苗的事儿,马芳芳蠢蠢欲动,抓心挠肺恨不得插上一脚。 孙奇的话犹在耳边,马芳芳天人交战之中赶紧捂上嘴巴,憋住,一定要憋住。 屋子隔音不算好,军嫂们闹腾的动静越来越大,传到外头,把守门的小战士骇一跳,以为屋里在打群架,纠结着要不要上报。 刚引了一把火的罗招娣见还没人朝姜芸叶发难,心里不服气,眼珠子咕噜一转,朝马芳芳怪叫起来:“咦,芳芳你捂嘴干啥,是不是有话要说?想说啥就说,你怕什么?” 奉行今日沉默是金的马芳芳:…… “哎芳芳你也是干部,和姜妹子苏嫂子她们不分高低,有啥话不能说?你是城里人见识多,你也发表发表想法,说实话咱们这个队伍应该由个有文化的人带领。” 嗯?? 有文化的人带领?! 马芳芳可耻的心动了。 如果她能当上军嫂领头人,别说军嫂人脉了,就是赵团长也会对她家孙奇刮目相看。 想到这儿,马芳芳把自家男人的话抛到脑后,腾地弹跳起来,义正言辞大声说:“大伙儿说得没错,姜芸叶你不能搞一言堂,想一出是一出,丝毫不考虑后果。 当初,在后山开荒种菜是你提出来的,可结果呢,大家辛辛苦苦好几天,菜苗死了。我虽说是城里人不懂种地,但有嫂子来自伟大的农村,她们懂,她们说是你一意孤行搞的塑料棚坏事,这话你承不承认?” 一番声情并茂还不忘夸赞农村的话,马芳芳都想给自己拍拍手鼓掌。 她学聪明啦! 看这次姜芸叶还能抓住自己小辫子不?哼,不乖乖闭上嘴任由自己尽情唾骂! 等啊等啊,姜芸叶终于等到一个人明明白白向自己发难,而不是躲在下头隐隐晦晦,虽然……是不太聪明被人撺弄的。 带军嫂犹如带兵,只要把刺头儿压下去其他就晓得服了。 姜芸叶的视线划过罗招娣然后转向“刺头儿”,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马芳芳陡然一激灵,浑身发麻:干啥干啥,别人骂你你不回话,我一开口,你就找茬!! 这不是欺负软柿子嘛?? 熟悉又碾压的凌迟感,马芳芳都快要哭了。 “这是今天会议要说的第二件事,对于菜苗死亡问题,我已经知道原因和解决办法。”姜芸叶嗓音清亮,不疾不徐,无端给人一种沉稳信服之感。 嫂子们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下意识竖耳聆听。 马芳芳的心往下坠了坠。 姜芸叶神色自如笔挺端坐,将郑平安的话化繁为简解释:“咱们搭建塑料棚做法没错,问题出在塑料布的颜色上。阳光透过军用布只能发出绿光,菜苗不能吸收,相当于晒不到太阳,导致相继死苗。大家只要白天将塑料布掀开就行。” “……”就这么简单?! 所有人面面相觑。 马芳芳一听心不慌了,蹦哒跳起来说:“这不还是你要求搭的塑料棚有错!” 姜芸叶波澜不惊站起身,面向大家郑重说:“这件事的确是我的责任,没有充分了解塑料棚种菜就号召大家实施,导致浪费大量种子,我在此向大家做个自我批评!我已经向赵团长和苏嫂子汇报检讨,所有菜种损失从我工资公分里扣,苏嫂子已经在工分表上注明,马芳芳你可以随时查看。” 马芳芳蔫了。 既然团长知道了也没说啥,她有什么资格把人撸下来。 “刺头儿”迅速被打倒,没战到一个回合。 在老家能跟妯娌大战三百回合的罗招娣都惊了:……这还不如她呢! “各位嫂子对此还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姜芸叶的视线缓缓落在罗招娣脸上。 罗招娣讪讪一笑,急忙缩缩脑袋,结巴否认:“没、没……我没意见……” 姜芸叶移开目光望向大家:“其他人呢?” “没有。” “我也没……” 众位军嫂此起彼伏摇头说没有,大家和马芳芳想得差不多。 再说她们对姜芸叶本人原本也没多大意见,都是一个家属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没道理把人逼到那个份上。 “下面由苏嫂子宣布接下来的工作内容。”风波已解,人心稳定,姜芸叶痛快的将主场让给苏兰。 苏兰与姜芸叶对视一眼颔首起身,拿起工作笔记开始照着宣读,比先前多了几分言简意赅和干练:“一、今天种植组散会后负责撒种补苗;二、每位军嫂领六只小鸡回家,团里补贴饲料照养一个月,最后成活不得少于五只,成活率百分之百上交者奖励鸡一只,成活少于五只按比例从工资扣除。好了,内容就这些,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乍惊乍喜,已不足以形容大家对这次会议的感受。 种菜啥的她们不关心,反正都是给战士们种,姜芸叶说啥就干啥,可自个儿养鸡…… 养鸡啊,她们农村来的谁不会? 只要条件不是极度贫穷的,哪家不养几只母鸡生蛋。鸡蛋既可以给家里人补充营养,又可以换钱,她们最爱养了。 “苏嫂子,鸡给活的还是死的,啥时候给?能自养不?”田红梅迫不及待追问,她平时是个不爱拔尖挑头的,每次开会跟个隐形人似的从不发表言论。 但她家虎头是个早产儿,一直瘦瘦弱弱,五岁的孩子长得和人家三岁差不多。她家李勇进没能耐职位一直升不上去,老家又有一群吸血鬼,津贴月月光,想给孩子吃好点都没钱买。 要是能养只母鸡,每天一个鸡蛋给虎头补补,多好! “当然是活鸡了。”苏 兰忍俊不禁:“随你什么时候要,是等团里养大再来拿也好,还是自个儿慢慢养也不拘,这个随你。芸叶给团长打过报告,团长同意批准家属院养鸡,但得保证每家最多不能超过三只,必须关在院里头,不许把家属院弄得乌烟瘴气,等大家将团里的鸡养好上交就可以自养了。” 田红梅喜出望外,激动的连声保证:“好好好……一定一定。” 其他人也随着苏兰的话惊喜极了,脸上笑意越绽越大,她们可以养鸡了! 团里成立不过三年,军嫂随军时间最长的也不过两年,大家都是初来乍到,摸不清规矩也不敢去问,见政委媳妇苏兰嫂子不养鸡,以为部队政策不许养鸡,除了在自家院子种点小菜,其他啥也不敢干。 各个过得面黄肌瘦,全靠军人丈夫的津贴生活,什么都得花钱买。 现在好啦! 大家感激凝望向坐在会议室主位的姜芸叶,这是她为她们争取的! 此刻,军嫂们第一次发自内心认可姜芸叶。 屋外头,被小战士召唤过来的赵洪带领一群军官隐在窗外。 他们本来也在开会,但被战士层层上报说军嫂们在会议室打群架,这把大老粗们吓一跳。 会也不开了,十万火急的往这边赶。 第25章 踩了地雷 军官中有随军家属的全过来了,这其中最着急的就属程维山。 他深知他家姜芸叶的武力值,连她都镇不住的场,这群嫂子打得该有多惨烈? 程维山都不敢深想。 他走在一群军官前,紧跟在赵洪后,刚到小楼,就听见孙连长他媳妇愤愤不平的埋怨声儿。 埋怨的对象是他媳妇。 程维山不着痕迹暼暼侧后方的孙奇,眸子暗了暗。 赵洪示意大家先别说话,一群男人立马跟个八婆一样,躲在门外偷听屋里头动静。 听着听着,一连长孙奇的脸绿了,程连长的脸笑了。 很快,他们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了。 要说男人也八卦,一群大男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方田长得憨厚,一开口直戳人心窝子:“孙连长,咱们同为干部家属,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能太惯着自家娘们。你看我家那口子,一向口无遮拦,被我管着,从来没说过啥不该说的话。” 孙奇:“……” 李维微眯着狐狸眼,摆手打哈哈:“哎呀老周你这话严肃了,弟妹年纪小爱表现这正常,孙连长你回家可要好好跟她说,千万别跟媳妇打架啊。” 孙奇:“……” 孙奇回家后有没有跟马芳芳干架不知道,反正他现在被隔应的不轻。 —— 傍晚,家属院的烟囱路冒起袅袅炊烟。 姜芸叶听到门响迎出去,刚想问程维山他们白天是不是在门外,却见他径直走进卧室,拿个包装了两件换洗衣裳。 程维山急匆匆边往外走边交代:“我出紧急任务,归期不定,你如果有什么事就去找李维媳妇,或者找政委嫂子。” 姜芸叶顾不上离愁别绪,送他到院门口:“好,你注意安全。” 程维山来不及缱绻,大步流星走远。 军绿色的背影转眼消失在家属院,姜芸叶关上门,心底慢慢涌上第一次分离的怅然,她沉默地踏进厨房,将自己那份晚饭盛出来吃掉,本来程维山的那份只好留在锅里当明天早饭。 一夜过去,姜芸叶摆正好心态,以后程维山出任务的事肯定少不了,军人嘛以保家卫国为先,她身为军嫂必须适应,当好最坚强的后盾。 姜芸叶重新恢复活力,一大早去后山捡了柴,山里的晚上还是挺冷的,得烧炕,而且做饭也要用柴火,每天消耗不少。 前些天都是程维山起早去山里砍柴回来,现在他出任务了,姜芸叶自觉担负起重担。 方素萍领着两娃过来时,姜芸叶正好背着一篓柴回来,她俩在院门口撞个正着。 方素萍仔细观察对方,见她面色如常不像是在强撑坚强,这才露出笑打趣道:“我家李维昨晚说你家程连长婚后第一次出任务,怕你一个人不适应,非让我早点过来看看你,我就说他小瞧你了!” 姜芸叶笑着推开院门:“指导员也出任务了?” 方素萍跟着进屋:“嗯,他俩焦不离孟,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关于我们娘仨他是一句话没交代,光命令我过来多陪陪你,说你第一次经历老程出任务会害怕要多想。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谣言,他一个劲儿说你胆子小、娇气,我跟他纠正他还不听。” 姜芸叶两手一甩,将捆好的柴火丢到一人多高的柴火垛上。 方素萍在旁边看得佩服:真应该让李维过来看看,这是娇气的人能干的事儿吗? “诶你说是不是你家老程在外头偷偷跟他们说你娇气了?” 姜芸叶倒水的手一顿:“……不能吧,他图啥?” “也是,真不知道是谁在外面败坏你名声,心眼坏死了。”方素萍说得气愤。 姜芸叶:“……”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姜芸叶将水杯递给方素萍,又回屋抓了两把花生塞到两个孩子衣兜兜里,这才有工夫坐下。 方素萍支使两孩子去院里玩,自个儿舒服地捧着茶杯说:“我听说有嫂子打猪草时看到竹林里竹笋冒尖了,大家说要结伴去挖,咱们也去后山找找?” 刚从后山砍柴回来的姜芸叶讶异:“这时节就冒竹笋了?” 方素萍两手一摊,表情无奈:“零星一两个,她们说既然竹笋冒尖了,野菜说不定长了,她们要去挖野菜、捡菌子。” 姜芸叶想捡菌子,“好,我今天休息没别的事,你忙完来叫我。” 方素萍说:“嗯,我今天负责去后山打猪草,正好一块儿干了,问问大妮她去不去,她认识的野菜多。” 说曹操曹操到,王大妮捧着个碗进院,她每天早上都要来姜芸叶家转一转,跟打卡报道似的。 今儿一进门,她兴冲冲地直奔方素萍问:“我果然没听错是你的声儿,素萍,你昨晚上听到你家隔壁有动静没?” 方素萍莫名其妙:“什么动静?” 王大妮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哎呀你不知道?昨儿咱们开会时团长带着人在外面偷听,我家周方田晚上回来说二营孙连长家怕是要干架,那就不是马芳芳家嘛!诶你昨夜听到打架声没?” 方素萍木着脸说:“没有,我们住在楼上的家属都是有分寸的人,从来不打架。” 王大妮闻言撇撇嘴,像是兜头一盆凉水,不怪她不爱和方素萍讲八卦,实在是这人忒没意思,啥事都能让她一句话噎得没兴趣。 还是芸叶好,她虽然不发表意见,但她认真听啊,还时不时“嗯”两声,让自己越讲越起劲。 想着王大妮撇过头,也不搭理方素萍直接问姜芸叶:“你们刚才在说啥呢,我在外头听到你俩提我名字了。” 姜芸叶搬了张椅子示意王大妮坐,王大妮摆摆手说不坐,她也没强求说:“方姐说喊你去后山找野菜、捡菌子,你去不去?” 王大妮急忙咽下嘴里的玉米糊糊:“去啊,当然去了,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王大妮!” “嗯,咱定个时间,我们随时都可以,看你的时间安排?” 王大妮思量说:“要不咱吃过午饭就去吧,我今天要开荒地,一天不得空呢,正好中午的太阳暖和还不冻手。” 姜芸叶看了一眼方素萍,见她没异议,遂同意说:“好,咱们午饭后见。” 约好时间,方素萍和王大妮没有在姜芸叶家多呆便走了,她们要上班呢。 没错,军嫂们把现在每天的种菜养猪戏称“上班”,大家也算过了一把城里人的瘾。 送走方素萍和王大妮,姜芸叶先去厨房看了下小鸡崽,一见人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喂了点吃的后开始给自己热早饭。 吃过早饭,姜芸叶拿了张小板凳坐在房檐底下编竹篓,天上的太阳不时被云层遮挡,阳光时不时撒在她身上,烘得人暖融融。 日头渐渐偏向中心,姜芸叶抬起头恍惚发觉快中午了,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下身子,心想这忙起来就是不一样,她一上午都没想起程维山,这样不好,不是个优秀妻子该做的。 姜芸叶闭上眼睛,浅浅地思念了一下程维山,随后起身去厨房做饭,她得快点,一会儿去山里捡菌子! …… “芸叶,我们来了,你好了没?”王大妮背着个大背篓,站在院门口朝里吆喝。 “来了来了。”姜芸叶手拿背篓和柴刀,匆忙出来。 王大妮盯着姜芸叶手里的柴刀纳闷问:“咱不是去挖野菜嘛,你咋不拿小铁锹拿个柴刀?” 姜芸叶顺手将柴刀扔进背篓里,关上院门说:“我怕在山里没找到野菜菌子,带个柴刀砍些柴不至于白跑,而且天乍暖,冬眠的蛇会醒,带把柴刀好防身。” “有道理,我也要回去拿柴刀。”王素芬立马风风火火回家。 姜芸叶和方素萍:…… 她俩连忙跟上去,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屋里屋外找柴刀,一边找还一边骂:“该死的周方田,把家里柴刀放哪儿去了?” 方素萍忍不住出声催促:“你快点,我家老二就睡一个小时午觉,时间长了我怕我家老大哄不住,咱早去早回。” 王大妮烦闷地解开衣领扣子,空手出来:“得,不找了,咱走吧。” 来到后山,规规整整排列的菜地让人看得心情格外舒畅。 姜芸叶抬眼望去,军绿色的塑料布已经被今天负责种植的军嫂们早上掀开了,另一边还泛着湿气的泥土是王大妮她们上午新开垦的地方。 后山的种植地盘还在往外扩,逐渐蔓延至山脚。如今菜地不用除草不用捉虫活不多,姜芸叶让大家趁现在多开垦荒地。 “嫂子,你们要进山吗?”一个小战士伫立在进山的路口执勤。 方素萍:“嗯,能进吗?” 小战士端正脸回答:“可以的嫂子,注意不要越过警戒线。” 王大妮咧着一口大白牙说:“知道的知道的,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进山啦,我们就在外围捡菌子。” 小战士让开路:“嫂子们慢走。” 沿着进山小道向里,被人踩实的小路渐渐被草覆盖,方素萍找了一块野草茂盛的地方开始割猪草,姜芸叶和王大妮也放下背篓帮她一起割。 三人没用多久,三下五除二就把背篓塞满。 方素萍找了个显眼的路口,将背篓靠在树干旁,一会儿下山的时候她再背回去。 “咱们到那边看看。”方素萍随便指了个地儿。 姜芸叶顺着眺望过去,那是个向阳坡,坡上覆盖浅浅绿色,底下有个山坳,四周树丛茂盛,山坳背阴潮湿,是个长菌子的好地方。 姜芸叶又看了看,嗯,也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走,过去看看。”姜芸叶先一步走在最前头带领。 王大妮和方素萍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到达向阳坡。 坡上真的有野菜。 王大妮兴奋地扔下背篓,跑到山坡最高顶喊:“哇,有米蒿哎,还有蒲公英,这儿、这儿还有嫩荠菜,你们快来!” 王大妮挥舞着手,招呼两人快来。 “这是什么,也能吃吗?”方素萍指着王大妮手下正在挖的野菜,她不认识。 王大妮解释:“这叫米蒿,也叫麦蒿子,以前在我老家麦田里经常看到,我们上公分的时候如果除草看见了,就捡回家洗干净焯个水,当凉拌菜吃。” 方素萍来了兴趣,蹲下身子跟王大妮一块儿挖:“好吃吗?” 王大妮想了想说:“还行吧,气味有点重,有的人不爱吃,你闻闻看能不能接受。” 方素萍就着王大妮的手闻了一下,“呕……” 她急忙把王大妮的手推走,扇了扇鼻子:“真冲,一股子苦涩味。” “看来你没口福了。”王大妮加快手上动作,利落的将野菜一棵一棵连根完整挖出来。 方素萍去找姜芸叶,见她正盯着山坳:“芸叶,你不挖野菜吗?” 姜芸叶摇摇头说:“我想去下面看看有没有菌子。” 方素萍环顾了眼山坡上的野菜,只够一人挖的份儿,留给王大妮吧。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说完,方素萍跑到姜芸叶身边,跟着她慢慢往下。 顾及到身后的方素萍,姜芸叶特地找了条平缓的下坡路,每次不动声色将脚底下的泥土踩踩实。 方素萍气喘吁吁地抓着沿路的小树干,七扭八扭走得艰难,好不容易到最底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松软腐败的落叶土。 鼻尖环绕着腐朽的味道,姜芸叶找了根粗树枝,四下拨弄。 方素萍一看,也学着她捡起一根树枝,随意一拨,就看见顶着树叶破土而出的菌子:…… 她先是震惊,随后狂喜,连忙喊姜芸叶过来看:“芸叶,这里有菌子!” 姜芸叶看着自己脚边半遮半掩的菌子:“这儿的环境很适合菌子生长,说不定能找到很多。” 方素萍立马浑身充满干劲,也不惦记家里会哭的儿子了,兴致勃勃到处找菌子。 “沙沙——” 安静的树林里不时响起两道脚踩落叶的摩挲声。 “咔嚓——” 轻微的声音恍若未可闻,姜芸叶身形一僵,低头看向脚下。 “哇,这个羊肚菌大,这个是蘑菇吧?” “方姐。” “嗯?”方素萍随口应了声,两手吭哧吭哧扒菌子。 “方姐,你现在听我说。” “怎么了?”方素萍满脸潮红地抬起头去看姜芸叶,发现她一动不动。 “你现在站在原地别动,我踩到地雷了。” 方素萍脸上潮红退却,“刷”的一下惨白,颤着声儿:“什什什么?地、地雷!” 姜芸叶很平静,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安抚着对方:“嗯,你现在不要慌,按来时的路慢慢退出去。” 方素萍的眼泪“哗”得落下来,无措地看着她的身影惊慌吼:“那你怎么办?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现在出去找部队的人过来,让他们来排雷。” “哦哦。”方素萍像是才反应过来,拿扒菌子的脏手一抹眼泪,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找人。 “等一下。”姜芸叶叫住方素萍。 方素萍停住回过头,无措地看向她。 “你慢慢走不要跑,林子里可能还有地雷,你按之前踩实的落叶痕迹走。” “……”方素萍深吸一口气,吞咽了下口水握紧拳头,小心翼翼的学着电影趟地雷。 姜芸叶看得沉默。 十分钟后,方素萍终于走出这片林子,跌跌撞撞往坡上跑。 “大妮、大妮,出事了……” 挖野菜挖得正开心的王大妮不以为意问:“出什么大事了?” 方素萍跑到王大妮身边没停留,丢下一句:“芸叶踩地雷了,我去山下找部队。” 王大妮没反应过来眨眨眼:……啥玩意儿? 地…雷?? 有地雷!!! 她惊恐地来回查看脚下的土地,这里为什么会有地雷?!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芸叶额头渐渐冒出细汗,估算时间,等部队过来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她不敢有一刻松懈,松发雷的引信高度敏感,哪怕稍微一松动就会触发引信。 “芸叶、芸叶……你没事吧?” 在坡上等得心慌的王大妮顺着坡滑下来,探头探脑的在边上小声叫唤,生怕自己的大嗓门会把地雷惊爆。 姜芸叶心底暗急:“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危险!” 王大妮鬼鬼祟祟地扶着棵树探出脑袋 ,压低声音喊:“这都多久了咋还不炸?你确定踩到的是地雷不是萝卜?” “……是地雷,这应该是枚松发雷,一旦我脚抬起就会炸。” “这样啊……”王大妮若有所思。 “你先上去,我站得有点累,随时会炸的。”姜芸叶累得闭目养神。 王大妮没回话,树林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姜芸叶睁开眼,只见王大妮跟个兔子似的踮起脚尖飞快蹦到她身前。 “你……” 王大妮咧着一口大白牙伸出手:“我来扶着你,这样你就撑得住了。” 姜芸叶急急喝止:“别碰我!松发雷对压力敏感,一旦出现变化,哪怕只是我腿稍稍放松都可能会炸。” 王大妮傻眼:“啊!你不是说不抬脚就没事吗?” “你快出去,我还站的住。” 王大妮咬着唇,忽然趴到地上:“这样,我把它挖出来,我看《地道战》里就是弄的,你放心,电影我看过好几遍,每次看得可认真了。” “……” 姜芸叶闭上眼睛深呼吸,再让这个傻大姐搞下去,没等到部队来人她俩恐怕要一起炸上天。 她猛然睁开眼,带着破釜沉舟说:“大妮,敢不敢和我一起赌一把?” “敢!”王大妮铁骨铮铮挺起胸膛。 “好,我教你排雷。” “你说。”王大妮视死如归。 “现在,你先起来,去拿背篓装石头。” 王大妮立刻爬起来,没问为什么,拿起姜芸叶身边的背篓把菌子倒出来,到林子外面捡石头。 捡了一筐子,大大小小的都有。 她身体素质不错,背着一背篓的石头还往这边走得飞快。 姜芸叶扫了一眼篓里的石头说:“我右边腰间有把匕首,你帮我拿出来。” 王大妮“嗯”了一声,没敢在这紧张时刻八卦她为什么会随身带把匕首。 “我找到了,然后怎么做?” “蹲下来,把我鞋从脚后跟割开。” 王大妮听话地蹲下,匕首很锋利,一下子就割开鞋面,她把汗湿的手随意在衣服上擦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芸叶。 姜芸叶毫不吝啬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笑容,沉稳说:“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步,你扶住我的鞋边,我会慢慢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这其中一旦出错,我们俩都会被炸死,你再想一想。” 王大妮大手一挥,很是干脆:“不用想了,都到这一步了,没啥可想的。我老家山上有个道馆,小时候老道士给我批过命,他说我有旺夫命,后半辈子大富大贵,你别怕,咱俩今天指定死不了。” 姜芸叶感激一笑,随后神情郑重说:“你要摁住我的鞋子,手不能松,不能让地雷内部的弹簧发生变化,听懂了吗?” 王大妮呼吸变得沉重,吞咽了下口水,慢慢伸手触碰到姜芸叶的鞋边,一个简单的动作愣是让她起了一脑门子汗。 她跪在地上面目狰狞攒着劲,不敢抬头不敢动,大吼:“我压好了。” 姜芸叶鼓励着她,平缓着她紧张的情绪说:“你做得很好,保持住,我要把脚挪出来了。” 王大妮所有力气都聚在手上,屏住呼吸。 姜芸叶小心谨慎的将脚从划开的鞋后跟一点一点退出去,直到脚全部从鞋里抽出后,立马拎起背篓快速压到鞋面上,“大妮松手!” 听到指令,王大妮整个人往旁边一跄,疲软无力摔倒在潮湿的落叶上,呼哧呼哧大喘粗气。 姜芸叶的手还没从背篓上松开,肃声催促:“快出去!” 王大妮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能思考,爬起来就往外跑。 看见王大妮跑出山坳,姜芸叶两条腿绷紧蓄力做好后撤躲到树后的准备,两只手轻轻松开背篓,背篓一动不动的压在地雷上。 冷风一吹,姜芸叶身上的热汗瞬时变得粘腻发凉,她迅速退出林子,站在阳光底下恍如隔世。 “这就好了吗?”王大妮虚脱地靠坐在树干,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开始害怕。 姜芸叶摇摇头,垂眸找了根手腕粗的的木棍,转身射向背篓。 木棍带着破空声撞倒背篓。 王大妮吃惊地嘴巴张大,然后慌忙抱着脑袋埋头趴在地上。 一秒、两秒、三秒…… 无事发生。 半晌,满脸土的王大妮试探抬头,看看林子又看看姜芸叶,小声问:“它为啥不响?” 姜芸叶抿抿唇:“……”她也不知道。 王大妮“嘶”了一声,拍拍手爬起来:“你踩的不会是个萝卜吧?” 姜芸叶沉默:“……” —— 临近山路口,方素萍头发凌乱,跌跌撞撞地跑着,快点,再快点…… 路口,几个军嫂结伴说说笑笑正往山里走。 “咦,方嫂子,你干什么去呀,急成这样?”田红梅扶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方素萍。 方素萍紧紧抓住田红梅的胳膊,让她疼得手一瑟缩。 方素萍没注意到这些,死死抓着田红梅不放,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咽着口水断续说:“快、快……快去找人,地雷……姜、姜芸叶踩着地雷了……” 罗招娣闻言瞪大眼睛,狐疑惊呼:“地雷?嫂子你没开玩笑吧?” 方素萍焦心如焚冲罗招娣大吼:“还不快去!” 罗招娣被吼得一颤,脑袋发懵说:“哦哦哦……我这就去。” 罗招娣拔腿冲到执勤的小战士身边,拽着人急迫说:“快去找人,山上有人踩地雷了!” 小战士瞳孔一缩,立即求证:“嫂子你说的是真的?” “对,她说得是真的!”方素萍气息凌乱,由田红梅搀着向山下边跑边喊。 小战士一听顾不得其他,飞速奔向警戒哨点…… 第26章 你怀孕了 “大妮,你在这儿别动,我过去看看。”树林边,姜芸叶拦住想要跟她一块儿进去的王大妮,孤身一人再次踏进林子。 旁边,背篓里的石头散落一侧,姜芸叶神情凝重地盯着那片地面,片刻,伸手小心翼翼拿开鞋子,慢慢拨开落叶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 她捡起一旁的匕首,用刀尖轻轻的一点点刮去上面的土,刮着刮着,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因为她看到了铁疙瘩边角。 外头,王大妮等得心焦难耐,光看见里头人跪在地上挖着什么,却看不清到底在挖什么。 “咋样,是萝卜不?”王大妮轻声呼唤。 姜芸叶直起腰换了个动作继续趴下:“不是,是地雷,你别过来。” 王大妮刚迈向林子的脚顿住收回去,向里头疯狂招手:“那你还不快出来……” 姜芸叶死死盯着藏在泥土里带着锈迹的铁疙瘩,眸子璀璨发亮,嘴里回应王大妮:“没事,我把这颗雷排了。” 王大妮心里打了个突:“它不是不会炸吗,你排它干什么,你快出来呀!” “留在这儿是个隐患,我得拆开看看它为什么不炸。” “部队的人马上要到了,让他们拆不行吗?”王大妮快要哭了,她可没那个胆子再进去救一次人了,刚才全凭一腔孤勇和救人心切,她直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这应该是个哑雷,只是不知道哪方面出了问题导致引信没有触发火药,别担心,我会小心些。” 王大妮更担心了:…… —— 军营办公楼。 赵洪和方光海在门口不期而遇,俩人对视一眼,迅速下楼。 “工兵排长呢?” 出了办公楼,赵洪大步流星往后山方向赶,身后的勤务兵只有小跑着才能追上说:“工兵排长何丰年已经带人过去了。” 赵洪浑身暴躁怒吼:“他娘的,要是军嫂出了什么事,老子活扒了他的皮!” 一群人火急火燎赶去后山,到的时候,报告的小战士正被几个军嫂团团围住。 方素萍去给工兵排带路了,剩下的都是一头雾水的军嫂们。 罗招娣站在最前边,指着山道口焦急问:“真有地雷?刚进去的是不是排雷的?” 小战士一脸无奈,这有地雷不还是你跟我说的,“是的,工兵排已经进去了。” “嘶,她们是在哪里踩着地雷的呀?”罗招娣扭头去问田红梅。 田红梅心慌摇头:“我、我不知道,我跟你一直在一块儿。” 罗招娣六神无主点点头,眼一瞥看到团长政委过来了,立马跑过去询问:“团长,后山有地雷,姜芸叶她人有没有事啊?以后这后山还能不能进?” 赵洪刚到两眼一抹黑,还没有这几个军嫂知道的多,但他不能露怯啊,压着急躁说:“大家放心,具体情况等我进山了解后再说,现在大家不要聚在这边,听从政委安排。”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去找方光海,自己脱身去找小战士。 军嫂们立刻围上政委,叽叽喳喳诉说各自的担心与害怕。 赵洪呼出口气,转身向小战士询问情况:“怎么回事?是谁踩到的雷?听见响了吗?” 小战士敬了个礼,恭敬回:“报告团长,十分钟前有嫂子跑下山说她们有人踩到地雷了,具体是哪个不知道,那位嫂子应该认识。还没听到响儿。” 赵洪扭头问军嫂们:“是谁踩到地雷?” 罗招娣大喊:“是姜芸叶,方素萍说是姜芸叶。” 赵洪的心猛跳,瞪大牛眼,居然是姜芸叶,他更急了,语气不免带出几分暴躁:“工兵排进去多久了?” 小战士身子一抖:“刚进去五分钟。” 赵洪一听,招呼上方光海说:“政委,走!工兵排刚进去,咱们快点能追上他们。” “好。”方光海安抚军嫂们两句后飞快脱身,跟赵洪一块儿进山。 沿着道路痕迹,赵洪把当年打仗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一路追着工兵排跑,跑到山坳目的地后,立即吩咐勤务兵下山去把卫生队带过来,又让他传达命令封山,严禁任何闲杂人等进山。 做完一系列布置,赵洪这才有空关心姜芸叶的安危,虽然一直没听到爆炸声,但他的心一直惴惴不安。 “你们排长呢?现在什么情况?”赵洪走到一个站在外围警戒的战士身边问。 战士:“报告团长,我们排长正在里面了解情况。” 赵洪火了,声如洪钟的大嗓门控制不住狂吼:“他不赶紧排雷还了解什么情况,他是去做走访调查吗?” 熟悉的“雷暴声”从后方传来,何丰年控制不住抖了抖,一挪一挪慢慢回头,果然看见了他们的“喷火龙”团长。 姜芸叶将拆开的地雷又装上,随手塞进自己的衣兜兜里,她拍拍何丰年的肩膀说:“我先出去了,你忙。” 何丰年:“……” 赵洪看见姜芸叶完好无损的出来了,脸上霎时由阴转晴,大掌激动地拍向战士肩头,眉开眼笑不好意思道:“呦,你们排长动作挺快,这就把雷排掉啦,嗐,你咋不早说,害我冤枉他!” 战士被拍得一侧身子往下一矮,生疼生疼的,没敢说雷不是他们排长排得呀! “团长,您来了。”姜芸叶走到赵洪身边。 赵洪慈眉善目地笑了笑,语气温柔到一旁战士直起鸡皮疙瘩:“没吓着吧?快,到政委那儿去,让他给你做个心理疏导。” 姜芸叶没说自己不需要,点头应了一声好。 等姜芸叶离开后,赵洪的脸又变了,喊何丰年出来,指着他鼻头骂:“怎么回事你们?当初外围怎么排的雷?你不是汇报说雷已经扫干净了吗,为什么会有军嫂踩上地雷?” 何丰年低着头喏喏不敢言。 骂了一通,赵洪发泄了些怒火,正色问:“那地雷什么情况?构造如何?” 说到这个何丰年抬起头,认真叙述说:“是枚松发哑雷,因为雷不是我拆的,所以我还没有看到内部构造。” 赵洪瞪大眸子,错愕喊:“啥玩意儿……雷不是你排的?那是谁排的?” 何丰年冲坡上努努嘴,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说:“是刚才那位嫂子排的,我来时她就已经把地雷拆了,她说是因为弹簧卡住所以没有触发引信,我刚想看您就来了。” 赵洪语塞:“……”敢情还是他来得太早? “地雷呢?” “被那位嫂子揣口袋带走了。” “……”赵洪噎得眼珠暴起,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停下暴跳如雷大骂:“何丰年,你有没有脑子!地雷也是可以让军嫂揣兜里带走的东西?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军装脱下来换到她身上去?回去、回去给我写五千字检讨!” 何丰年瘪瘪嘴,瓮声应了一声“是”。 “干啥,你还不服气啊!”赵洪仰着脖子,一边喷口水一边说:“地雷没炸到人你心里还有点窃喜是不是?呀,我的军装保住了,太好了,我老何家祖宗真是显灵了!” 何丰年被赵洪的阴阳怪气说得惭愧,脸上火辣辣的。 赵洪口风一转紧接骂:“我呸!你他娘的就没想想万一这地雷不是松发雷,人踩上当场被炸飞天咋整? 你也没想想万一这松发雷不是哑雷,人等不到你来排雷,腿软一松闸被炸断条腿咋办? 你还没想想万一这次踩雷的人不懂排雷,让你来排,你就能确保你俩都能活下来?” 赵洪每说一句,何丰年的头就往下低一分,最后羞愧的脸快要埋到裤。裆里了。 赵洪指着山坡,怒急攻心说:“你知道今天踩到地雷的人是谁吗?那是程维山的媳妇!你家程连长还在外面出任务呢,期盼你们保护好他的家人,结果你们就搞了这么个事出来,你让你家连长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咋想?就因为你们之前没有认真排雷,导致外围存在漏网之鱼,差点炸死他媳妇!” 何丰年眼眶发红,视线逐渐模糊,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郑重说:“请团长放心,这次我们工兵排一定好好排雷,将后山整个外围一寸地一寸地排查,绝对不再有任何漏网之鱼。” 何丰年神情坚毅地敬了个礼。 赵洪叹了口气,脸色稍霁,拍拍何丰年的肩膀语重心长说:“丰年啊,回去给你爹写封信,让他替你给祖宗磕俩响头,他们在底下保佑你呢!这么多可能性都没让你碰上,偏偏是个松发哑雷,踩上的军嫂还懂排雷,他奶奶的你真是走狗屎运了。” 何丰年:“……” “得了,你回林子继续探查,我去坡上看看。”话落,赵洪背着手摇头叹气地爬上坡。 坡顶,赵洪走到方光海身边。 方光海笑笑说:“人骂完了?” “嗯。”赵洪皱眉,“不是让你给她们做做心理疏导安抚安抚嘛,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干啥呢?” 方光海昂了下头:“呐,人家在那儿拆地雷讲课呢,我去凑什么热闹。” 赵洪一口气提起,炸毛:“不是,你就在这儿看着她们拆地雷,万一炸了怎么办!” 方光海用力拉住整天跟头蛮牛似的一股蛮劲儿的赵洪,连忙说:“我看着呢,引信拆掉了,没事儿。” 赵洪心弦一松,吐出口浊气,顺便解开俩扣子,今天真是吓死他了。 方光海撞撞赵洪胳膊:“你也听听,我觉得讲得挺好的。” 赵洪撇了政委一眼,竖耳去听。 姜芸叶将地雷能拆的部分全拆开,锈迹斑驳的零件挨个排列摆放在地上,边指边说:“你们看,这就是引信,这是击针,这是火帽……像这枚就是标准的松发雷,踩上去时不会炸,因为它的引信部分有个活闩,但只要一发生压力变化比如松脚,弹簧释放,击针撞击火帽立刻发生爆炸。” 王大妮坐在地上,歪着头好奇问:“那我看《地道战》里鬼子好像也没抬脚,直接就被炸上天了呀?” 姜芸叶点点头,继续讲解:“对,那种叫压发雷,只要踩到立马爆炸,所以我这次很幸运,踩中的是松发雷,这种雷在实际战争中运用很少,一般是用来延长排雷时间和充当**使用。” 王大妮倒吸一口凉气:“嘶,那岂不是踩到压发雷直接死翘翘,连排雷的机会都没有?” 姜芸叶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王大妮搓搓手嘟囔:“没事没事,以后如果踩到压发雷反正当场炸,如果踩到松发雷,我会排雷能捡一条命。” 姜芸叶瞟了她一眼,毫不留情打破她幻想:“对于踩中松发雷的排雷方法,刚才我们所做的理论上可行,但每种地雷的敏感度、构造不同,只有极小的几率能成功,所以刚才没炸不能说明我们操作成功,很大原因是因为我们运气好,它是个哑雷。” “啊……”王大妮哀嚎一声,顿时丧气了,还以为能回去吹个牛,她能排雷了呢。 姜芸叶鼓励说:“大妮你很棒了,排雷方法没有错,如果你再遇到这种情况,最起码不会像无头苍蝇,你能努力想办法救人或自救。” 方素萍也夸奖:“对呀大妮,一般人哪像你胆子大敢去干,反正我是不行,我当时整个人都慌了,我觉得你确实是排了雷没错。” 王大妮瞬间自信了,她回去就要跟人吹嘘! 赵洪走过来轻咳一声打断她们:“咳,小姜啊,你刚才讲得很好呀,这后山没排除危险是我们没做好,我代表一六二团向你致歉。” 三人连忙从地上起来,姜芸叶受宠若惊地说:“团长您言重了,我观察过地雷之前应该埋得比较深,前段时间下雨冲刷才让它暴露出来,这是个意外。” 赵洪肃着脸认真说:“这不是意外,是我们工作的失职。这片驻地原本是战争时期鬼子的指挥所,后山一片有他们布置的地雷,我们排过,以为排干净了才会放开警戒,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这给团里提了个醒——筛,还要再筛! 决不能把你们军嫂以及士兵们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对了,等会儿你们都去医务室看看,让军医检查一下。” 王大妮张口欲说自己没受伤不用看病,被方素萍一把拦住。 “好的,谢谢团长关心,我们这就去医务室。” 俩人拉拉扯扯的走远,方素萍压着王大妮低声教育:“你咋这么没眼力劲儿,团长这是心里过意不去,你答应不就完了,你下他面儿干什么?” 王大妮激昂嚷:“我哪知道团长他心里过意不去,我等会儿还要开荒地呢,哪有功夫去看病!” 方素萍急得掐一把王大妮,低声警告:“小声点,你是生怕他听不见啊?” 王大妮像是被发现讲人坏话心虚一下,条件反射回头去看赵洪,见他也正盯着她们,脑子一抽喊:“团长,我们没讲你坏话。” 方素萍和姜芸叶:“……” 赵洪:“……” 王大妮懊恼地抽自己一嘴巴子:这破嘴……胡说啥呢! “哈哈哈哈哈。”方光海看得可乐。 这笑声笑得王大妮和赵洪一阵尴尬。 王大妮不禁加快脚步,连声催促旁边俩人:“快快快快走……” 等三人走远看不见身影,赵洪对方光海悄悄嘀咕:“你说她们说我啥坏话了?” 方光海:“……” —— 下了山,三人来了医务室,原本打算走个过场简单检查一下就走,可没想到姜芸叶被医生把过脉后做了个详细问诊。 女军医推推眼镜,眼里闪过一道精光问:“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 姜芸叶一愣,仔细回忆了下,然后像是想到什么,瞳孔震惊地看着女军医说:“我上次例假是一月二十一号来的,到现在也没来,这是……” 女军医点点头,眼含欣喜地笑笑说:“恭喜你呀,怀孕一个多月了,前三个月注意休息,有什么问题随时过来找我。” 一旁的王大妮和方素萍闻言,同时露出欢喜神情,纷纷祝贺。 “恭喜你呀芸叶!” “你家老程不在家,要是他知道了指不定有多开心。” “那回来不正好给他惊喜?” “对对对,保管把他吓一跳。” 方素萍和王大妮一唱一和,冲淡了姜芸叶一时得知怀孕消息的不知所措,她有些忐忑地问:“医生,孩子还好吧?” “你的身体很健康,胎儿也很健康,今天可能受了点惊吓,回去好好休息,平常多补充些有营养的食物。” 姜芸叶听得认真:“好的,谢谢医生。” 女军医说了声“不用谢”,突然想起喊住方素萍:“嫂子,你上次是不是要开宝塔糖?” 方素萍:“对,是我。” “我们跟县里医院协调了下,他们匀给我们几盒,同志你还需要吗?需要的话我让人给你拿。” 方素萍忙不迭说:“要的要的,孩子脸上有虫斑呢。” 王大妮一听也赶紧说:“医生,我也要,我家孩子老是肚子疼,自从来部队后就没打过虫。” 女军医点点头,朝外喊了声:“小冯,你过来下。” 冯真婷打开门出来,猝不及防就见姜芸叶水灵灵的站在自己面前…… “小冯,你去拿两盒宝塔糖给这两位嫂子,再跟这位嫂子讲一下怀孕的注意事项,我去清点一下急救药品,山上正在排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我们去支援,咱们做好准备。” 领导说什么冯真婷没听清楚,她只听见一件事,那就是姜芸叶怀孕了!!! 她怎么能怀孕呢??? 冯真婷又气又急,口气冲道:“你怀孕了!” 第27章 分工打架 王大妮“嘿”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挡在姜芸叶前面抢着开口说:“你这人真奇怪,人家是正经结婚的夫妻俩,怀个娃有啥大惊小怪的,你话说得好像人家怀孕要经过你同意一样。” 冯真婷难得没有反驳对方不客气的言语,此刻心乱如麻。 师夷长技以制夷,她还没学会种地,还没来得及训练身手,现在又多一条——对方怀娃快。 冯真婷不禁有几分泄气,这还怎么争,怎么抢? 不对不对,她不能放弃,现在放弃不就证明她比不上乡巴佬了吗? 姜芸叶三人见冯真婷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让她拿药也不拿,干脆走了。 冯真婷回神一看,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冲过去伸手要拽她。 姜芸叶岂是那么容易被她拽住的,她身形一闪,顺便一手一个,拉着王大妮和方素萍躲到一边。 冯真婷冲劲太大,一下子冲到医疗推车上刹不住脚,连人带车划出去好远,“砰”的一声撞上墙,车翻了,人四脚朝天摔了,镊子、托盘、酒精……稀里哗啦洒落一地。 贴墙根站着的三人都看呆了:…… “天呐,你们干什么!敢在部队医务室打架!”清点完药品出来的女军医看着人仰车翻的冯真婷尖叫。 王大妮慌忙摆手否认:“不不不不是我们打的。” 女军医怒气冲冲走过去扶起冯真婷,“小冯,怎么回事?” 冯真婷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姜芸叶,一会儿看看她脸,一会儿又看看她肚子,脸上似是疑惑不解,又似是恍然大悟。 方素萍被她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给吓着了,立马指着冯真婷说:“这人冲过来要打我们。” 王大妮也默契大喊:“没错,她想打我们,这不是第一次了,她上次还跑到家属院去打人。” 女军医闻言皱眉,转头去看冯真婷确认:“是真的?你先打人的?” 冯真婷现在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旁人说什么她根本听不清,她就知道自己又在程维山的乡巴佬媳妇面前丢人了。 她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消磨着此前二十年积攒的自信。 为什么自己在她面前老是灰头土脸的? “小冯?冯真婷?” 冯真婷被扯回神,迷惘抬头。 女军医有点生气,声音忍不住加大说:“是不是你先和军嫂们动手的?” “没有。”冯真婷答得大声。 王大妮恼火破口大骂:“没有你个头,你明知道芸叶怀孕了还横冲直撞过来,你不就惦记人丈夫嘛,不要脸的玩意儿,呸!” 王大妮对冯真婷啐了一口。 冯真婷脸一沉,抄起托盘就往王大妮嘴上砸。 姜芸叶迅猛扯开王大妮,一脚将托盘踢回到冯真婷身上去。 “啊!”冯真婷捂着肚子弯腰叫唤。 “啊啊啊啊……”女军医叫得比冯真婷还惊悚:“你们都疯了吗?当着我面动手!!!” 方素萍立刻捡起地上的病历夹就往冯真婷身上砸,边砸边说:“医生,你看清楚了,是她先动手欺负我们军嫂的,我这是反击。” “啊!啊!啊!”冯真婷被砸的抱头鼠窜。 女军医看得目瞪口呆。 王大妮在一旁添油加醋边鼓掌边骂:“好好好,打死这个害人精,以为我们好欺负是吧……” 女军医上蹿下跳气得说不出来话:“你们……你们……你还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找领导!” “哦哦哦。”扭伤脚的小战士一瘸一拐往外一边蹦一边跳。 —— 团长办公室。 赵洪刚安排好后山事宜做好一系列部署,总算可以歇歇,屁股刚挨到凳子上…… “团长不好了团长,医务室传来消息,军嫂和军医打起来了!” 没挨到凳子的屁股又猛地抬起,赵洪瞪着暴眼,似是不敢置信问:“你说啥玩意儿,谁和谁打起来了?” 勤务兵吞了下口水说:“底下层层上报,说有三个军嫂在医务室和军医助理打起来了,打得特别凶。” “……”赵洪头疼地抓抓板寸,“打电话到后山,喊那个政委去看看。” 勤务兵小心汇报:“团长,政委他出去了。” 赵洪“啪”的拍下桌子,“他不是在后山盯着排雷吗?” 勤务兵硬着头皮回道:“探雷器坏了,政委去隔壁部队借探雷器了。” “……”赵洪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踱步,倏而停下,挥舞比划一个大大的圆,震惊说:“我那么那么大一个团,穷得连把探雷器都找不出来?需要政委跑出去借?” 勤务兵小声解释:“政委说光靠咱们工兵排的人,后山那么大地方不知道要排到猴牛马月去,隔壁部队他有熟人,他去借工兵连过来帮咱排雷,顺便借探雷器。” 赵洪即将脱口骂人的话给憋回去,烦躁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后,大步朝门外:“走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 医务室里,两方泾渭分明。 女军医挡在最中间,防备地盯着对面军嫂三人组。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三个军嫂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嘴替输出,一个人狠话不多看准时机往死里揍,最最要注意的就是那个怀孕的,她一般不动手,但冯真婷只要抽出手来反击,她就快速把己方人拉下来上去一脚把人踹趴下,然后动手的那个接着揍…… 好好的一场泼妇打架,愣是让她三人玩成战术配合,己方毫发无伤,对面的冯真婷鼻青脸肿。 “领导马上就来了,你们不许再动手了。”女军医梗着脖子说得毫无威慑力。 方素萍优雅地放下衣袖,施施然走到一边,她又是那个岁月静好的端庄军嫂。 这时赵洪从外面大步流星跨进门,人未到声先至:“是谁在医务室动手?” 王大妮迅雷不及掩耳地扑向团长,准备说明实情的女军医眼睁睁看着自己慢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王大妮扯开嗓子干嚎:“团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那个冯真婷动手打我们!” 赵洪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他几不可察的往后退退,先看向此次事件的军嫂们,嗯,看来没受什么伤,事情不难解决。 他老怀甚慰,移开目光看向躲在女军医背后的冯真婷,顿时被吓一大跳:……她、她怎么被打成这样! 赵洪满心暴躁了,深吸口气,再吸口气,肚子里灌了一肚子气。 他家政委呢,怎么还不回来? “你、你去把她们的丈夫叫过来。”赵洪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勤务兵命令。 勤务兵干笑回话:“程连长和李指导员出任务了,我去把周连长叫过来?” “……”赵洪一拍脑门,他忘了,不对,他今天是被气糊涂了,“你把没出任务的那个叫过来。” 王大妮一听,傻眼了,就她家周方田一个人来? 她家周方田那个狗脾气,她平常无错还能被他挑出三分理来,今天莫不是要被压着跟那害人精低头道歉。 王大妮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立马蹦哒回去,找两人紧急商量对策。 赵洪瞥了王大妮一眼,开始向女军医询问情况:“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打架?谁先动手的?” 女军医一头发丝凌乱,脸颊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劝架时累的,反正她挺生气地告状说:“团长,她们几个太过分了,无视纪律公然在医务室斗殴,我让她们住手还不听!” 赵洪抬手往下压压,学着平常政委的样子示意她平复一下心情,女军医却越说越来劲,他娘的他就不适合干这种劝架的活儿。 赵洪干脆发挥本性:“老子让你说具体情况,你跟我瞎扯啥!” 女军医的控诉声戛然而止,被吓得当场快要哭出来。 这都什么事啊,她下班回去就写调职报告,她要去别的军区,不在这儿呆了,这破地方又偏僻又穷,军嫂还能跟军医干上架,她当了那么多年兵,头一次遇见这么离谱的事儿。 她抽噎两声断续说:“我出来时看见小冯摔倒在地上,军嫂说是小冯先动的手,小冯说不是,军嫂气不过骂她推怀孕的军嫂……” “等会儿怀孕的军嫂?哪个怀孕了?”赵洪拧着眉头问。 女军医抬手指向围在一起低低嘀咕的军嫂三人组说:“中间那个。” “……”赵洪头更疼了,好吧,他已经猜到这场架为啥打起来了,程维山这个男狐狸精,人都出去做任务了家里还能为他打群架。 “你接着说。”赵洪郁闷地揉揉额角。 “后来小冯听到军嫂呸她,她就拿托盘砸军嫂,被那个怀孕的军嫂拦下了,另一个军嫂见状拿病历夹抽她。”女军医忍不住为自己助理叫屈:“团长,你看虽说是小冯先动的手,但她没占到便宜。” 赵洪默默点头:嗯,看到了,确实没占到便宜,被揍得鼻青脸肿的! “行了,情况我清楚了,你把冯真婷叫过来。” “小冯,团长叫你过去,你好好说,认错态度诚恳一点,虽说是你先动的手,但看在你被打伤的份上,态度又端正,团长说不定会酌情考虑,让你写份检讨算了。”女军医悄悄叮嘱。 冯真婷捂着脸哇哇大哭,“呜呜呜……”妈妈从来没讲过抢男人会被揍得那么惨! 女军医拍拍冯真婷后背:“好了好了别哭了,团长叫你呢。” 冯真婷一步一挪,僵硬地走到赵洪身边:“团长……” “好了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冯真婷,你要是在我一六二团待不住就打报告回去,老子这边立马放行,别整天在这儿搞东搞西把老子的一六二团搞得乌烟瘴气!” “我没……” 赵洪口沫横飞,骂不停嘴:“你是缺男人还是咋的?专盯着老子一六二团的大好男儿不放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是政委,来不了那套委婉的,老子直截了当告诉你,我这里不是联欢会,想嫁男人让你爹妈让你舅给你寻摸去!” 冯真婷“哇”的一声,哭得羞愤又委屈。 “呜呜呜呜呜……” 哭得赵洪脑壳疼:“行了别哭了,从现在开始你停职,好好反思,等政委回来我和他讨论后会宣布对你的处置。” 一旁的女军医也没想到团长处罚这么重,毕竟是自己的助理,她想求个情:“团……” “团长,周连长来了。”勤务兵跑进来打断她。 赵洪顺势撇过脸去看周方田。 周方田跟在勤务兵身后头皮发麻的进门,他先是看看王大妮她们,发现没受啥伤,一颗不安的心往下落了落,可他转眼就见一脸凄惨狼狈的冯真婷,一口气猝然提上来噎个半死。 这是她们打的?!! 赵洪等得不耐烦嚷:“周方田你看啥呢,过来。” 周方田满心忐忑地走向赵洪, 天爷啊,肯定是他家王大妮动的手!除了她,没别人! 赵洪清清嗓子,刚才骂的声音太大嗓子劈叉了:“咳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刚才医务室军嫂和军医之间发生斗殴,里面有你家属,我已经查实了,是军医先动的手。” 周方田嘴角微扬,还好还好,不是王大妮先动的手。 赵洪瞅着对面咧起的嘴角,心里不爽地泼冷水:“你先别高兴太早,听我把话说完。” “……”周方田的嘴角拉平。 “程维山和李维现在不在,这话我就跟你说了,你回头转告他们。”紧接着赵洪对周方田劈头盖脸一口气骂:“太无法无天了!!动起手来没有一点轻重,看把军医打得!虽说不是她们主动寻衅,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打架?你这个当丈夫的平时是怎么教的!” 周方田面无表情木着脸,不敢抹脸上的口水。 赵洪歇口气继续说:“她们都是军嫂,我不好骂她们,你们做丈夫的自己教育,约束好媳妇,如果再出现这种事,我不罚她们,老子罚你们,听见没有!” 周方田点头如捣蒜应承:“是是是。” “行了,你回去吧。”骂了周方田一通,赵洪心里总算舒坦了,挥挥手让他滚蛋。 缓了片刻,他揉揉老脸,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走向军嫂三人组依次关心后说:“你们身体检查的咋样了?没事吧?” 说实话,王大妮有点适应不了此刻言笑晏晏的团长,往后缩了缩,这人刚才咋凶她家周方田的她还记得呢。 姜芸叶站出来代表回答:“我们没事,谢谢团长关心。” “没事就好,下次可不能打架了,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女子也是这样的。” 王大妮点点头,若是像您这样破口大骂的君子,不动手也行的。 出了医务室大门,姜芸叶、方素萍、王大妮三人互相对视,忽然默契地哈哈大笑起来。 王大妮笑弯了腰说:“素萍我以前感觉你像个带面具的假人,一言一行爱端着,没想到你这人挺接地气,打起架来又阴又凶,专下死手。” 方素萍笑得喘不过来气回怼:“你以为你多好,平时咋咋呼呼的,我还以为你多能打呢,敢情是个纸老虎,被人揍到面上了光会打嘴炮!” “以后我打嘴炮,你动手。” “那芸叶呢?” 姜芸叶晃晃拳头,开玩笑说:“我保护你们呀!谁要是冲上来打你们,我拦住他们,然后方姐上去揍人,大妮负责骂。” 方素萍和王大妮:“成!哈哈哈哈……” 屋里的赵洪听得心梗,瞪着牛眼,和勤务兵说:“你听听,你听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程维山他们几个是怎么管媳妇的?” 勤务兵赔了个笑。 赵洪越想越心塞,“不行,你等会儿把周方田叫我办公室去,我再好好骂他一顿。” 勤务兵:“……是。”真为可怜的周连长默哀。 —— 一天过去,神清气爽的王大妮下午一身牛劲,连垦两亩荒地。 夜幕降临,她在门口跺跺脚,嘻嘻哈哈告别其他嫂子迈进家门。 “你挺开心啊!今天打架打舒服了吧?”喜提两顿骂的周方田,黑着脸从院门边悄无声息冒出来。 被吓一跳的王大妮,翻了个白眼应和:“是呀,我可开心了!起开,别挡路,你还吃不吃晚饭了!” 周方田咬咬牙,不甘地后撤一步:“……成,你先去做饭,我等儿再跟你说。” 王大妮冷哼,故意用力撞上周方田胳膊,没好气嚷:“挡着我路了!” 周方田:…… 吃过晚饭,周方田把俩孩子轰出屋让他们自个儿玩去,都说人前教子,背后教妻,他把王大妮拉到卧房关上门,一脸严厉地抱臂道:“你说说你今天为什么要和冯医助打架?” 王大妮不服气地叉腰嚷:“她推姜芸叶,芸叶怀孕了,能禁得住她这么一推?” 周方田严肃地点点头:“好,动手理由正当,但你只要浅浅教训一下人家就可以了,为什么把她打成那样?” 王大妮气哼哼地说:“谁让她拿托盘砸我了!你还是不是我男人!人家拿东西砸你媳妇凭什么不动手?你还回来教训我!” 周方田一下子萎了,音量也没刚才雄厚了,分辩说:“我没说你动手不对,我是想让你下手注意分寸,你说你把人家揍成那样,要是人家出了问题,你有理也变成没理。” 王大妮恼了:“她出啥问题了?诶周方田,我发现你怎么老是向着她讲话?是不是那狐狸精跑你面前哭诉了?好啊,我就知道她不是个东西,惦记不上程连长就跑来惦记你!” “……”周方田不懂王大妮为什么一拐十八弯总拐到男女问题上,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你别给我胡扯,我现在跟你说的是你打人没分寸的事。” 王大妮腾地跳起来生气喊:“打人没分寸你跟我说啥,又不是我动手打的她!” 周方田原本是准备和她心平气和说话的,此刻却被逼出几分真火:“不是你动的手还有谁?人李维媳妇是个城里人,端庄稳重,不好跟人逞凶斗狠。人程维山媳妇怀着孕,人也看着娇俏和气,一看就不会打架。只有你,整天一副凶巴巴样儿,遇事得理不饶人,你不打架谁打架?” 王大妮不可思议:“……” 合着你是以貌取人? “瞎了你的狗眼。” 丢下一句嘲讽,王大妮起身撞开门,哼,话不投机半句多。 周方田:……不是你动的手还有谁,否则团长为什么又把他叫去办公室骂一顿? 王大妮和周方田背对背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她气呼呼地端着碗拐到姜芸叶家,边吃边骂。 “昨晚上周方田居然说冯真婷是被我打成那样的。”王大妮喝了一口粥,“还说除了我,你俩没人会打架。” “我的老天爷,除了我你俩谁不会打架?”王大妮“咔嚓咔擦”嚼着咸菜,“周方田看着眼睛长挺大,没想到是个睁眼瞎!” “而且你不知道这狗男人说啥,他说你们把冯真婷打得太重了。”王大妮咕噜咕噜喝下碗里最后一口粥,“哼,不过是些皮外伤,就他像死了娘一样……” “好了,我回去了。”王大妮一个人自顾自说完全程,心里舒坦了,转身回家。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姜芸叶:…… “哦对了。”王大妮从院墙边上冒出头说:“我早上听周方田和孩子说下个礼拜团里要放《地道战》,到时候我让我家二柱帮你占个座儿,你就不用去占了。” 姜芸叶:“好,帮我谢谢二柱。” “嗐谢啥谢,这顺手的事儿。”王大妮摆摆手里的碗,这次是真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无风无浪一番平静。 有了阳光的滋润,地里的菜种渐渐发芽抽苗,姜芸叶总算放下心。 因着怀孕,苏兰嫂子给她安排了轻省的活计,为此,她们几个干部特地开了一次会,完善规定了以后怀孕军嫂的工作内容,去除各种重体力劳动比如开荒地,去除会引发孕吐的活计比如喂猪、清扫猪圈等。 马芳芳这次没唱反调,举双手积极赞成,毕竟她以后也是要怀孕的嘛,这个规定,对她有利。 时间就在姜芸叶安静养胎的日子里一晃而过,出任务的程维山终于风尘仆仆回来了。 而关于冯真婷的处置结果也下来了。 第28章 稀罕病例 团长办公室。 程维山和李维回来后第一时间先向团长做任务汇报,等他俩一板一眼的汇报完毕,赵洪开始说起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团里发生的事儿。 去隔壁借探雷器的政委也回来了,此刻也在办公室里,他们俩原本在商议如何处理冯真婷,之间却有了分歧。 赵洪非要把人退回原单位,方光海觉得冯真婷也就是和军嫂打个架还打输了,退回原单位这个处罚太不近人情太严重了。 俩人吵吵半天,等程维山俩人进来才停下。 赵洪大刀阔斧地坐在那儿,指着沙发和椅子示意他俩坐:“正好你俩回来了,有件事也征询一下你们的意见,你俩走的第二天,你媳妇和你媳妇再加上周方田媳妇,三人一起在医务室和冯真婷打架。” 程维山和李维猝不及防:…… 李维挑眉看看程维山,拍拍他肩膀调侃:“老程你魅力挺大啊!” 程维山搡了一下李维的手,对战况他倒不担心,毕竟他家姜芸叶一个能打十个冯真婷,他波澜不惊等着团长继续往下说。 赵洪轻敲桌子:“李维你先别笑人家,后来经政委了解,动手打人的是你媳妇,别人家媳妇都站在旁边光看着没动手。” 李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转移到程维山脸上,他拍拍李维肩膀:“你这魅力也不小啊!” 李维:“……” 不是,他没搞懂,自家媳妇和冯真婷无怨无仇,她和她打什么? “冯真婷为什么要打我媳妇?”李维问得气愤又疑惑。 赵洪纠正:“是你媳妇打冯真婷,不是冯真婷打你媳妇。” 李维改口:“……那我媳妇为什么要打冯真婷?” 赵洪指指程维山好心解答:“因为他媳妇怀孕了。” “……”李维一向聪明的脑瓜子此刻糊满了浆糊。 老程媳妇怀孕,所以他媳妇去揍冯真婷? 这冯真婷若是个男的还情有可原,可她是个女的呀,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急忙扭头向程维山寻求答案,却发现对方比自己还恍惚,表情都放空了。 须臾程维山猛地站起:“团长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就要走。 “站住。”赵洪叫住人说:“对于冯真婷的处置,我想把人退回原单位,政委不同意,你怎么看?” 程维山想都没想,斩钉截铁道:“退回原单位去。” “李维你呢?”赵洪问手下另一员爱将。 李维没想到团长还会问他这个不相关人的意见,随性说:“我和老程想法一样。” 赵洪冲方光海挤挤眉,得意说:“政委,你看,少数服从多数。” 方光海从沙发上起身,叹口气,不再坚持:“既如此,那就把冯真婷退回原单位吧。” 三人一块儿出门,在楼梯口分开,李维追上步履匆匆的程维山,搭上他肩膀一个巧劲把人搂到跟前:“你走那么快干嘛?” 程维山挣脱出来,头也不回说:“我回去看我媳妇。” 李维勾唇轻嗤了一声,啧,跟谁没有媳妇似的,这刚结婚的毛头小子跟他这种成婚多年的成熟男人就是不一样! 摇头晃脑感慨着,他脚下不由加快,他也得回去看媳妇,了解一下她为啥要替老程家揍情敌。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训练场。 正在训练士兵的周方田眼瞅着两人从办公楼出来,立马喊住他们:“老程、李维,过来过来……” 程维山望着墙角下不顾形象疯狂冲他们招手的周方田,瞥暼不远处专心训练的士兵们,抬脚走过去。 周方田飞快探出手拉俩人一块儿蹲下,神色鬼鬼祟祟问:“你俩刚从团长那儿出来?” 程维山和李维蹲坐一排:“是呀,怎么了?” 周方田挤眉弄眼说:“你俩晓得自个媳妇在医务室打架的事不?” 程维山和李维异口同声:“知道。” 周方田露出笑嘿嘿说:“团长骂你们了吧?” “没有。”程维山和李维摇摇头。 “团长没骂你们?!”周方田不敢置信,发出土拨鼠尖叫,“那他跟你们说啥了?” “告诉我们事情始末。” “没骂你们,没发火?”周方田觉得不可思议,一脸探究加怀疑。 “嗯。”程维山给予一个肯定的眼神。 “确实没有。”李维补充一击。 周方田抽动着嘴唇:“……”这不公平! “怎么,你被团长骂了?为什么呀?”李维一脸好奇。 周方田委屈说:“还不是因为和老程的狗皮膏药打架的事儿,在医务室骂我一顿,回来把我叫去办公室又骂一顿。” 李维眼珠一转明白过来,这是那日撞团长火炮口上了,他同情地拍拍周方田,幸灾乐祸说:“你真倒霉!” 周方田:……这还是不是好兄弟、好战友了? “滚滚滚滚滚。” 轰走两人,周方田独自一人蹲在墙角根自闭。 李维留下一串笑扬长而去。 程维山撇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他,老周这是代你受过。” 李维咧着一口大白牙,摇晃着一根手指,反驳说:“不不不,老周表面上看是代我受过,但我媳妇可是为你媳妇打的那女人,归根到底,老周是代你受过才对。” 程维山思量了下,无言以对。 “你说你是不是该喊我们去你家吃顿饭。” “吃饭没问题,但去你家,我媳妇怀孕了,不能操劳。” “行啊,你出钱,我出力。”李维回头喊:“老周,改天带老婆孩子去我家吃饭噢!” 周方田从心酸中出来,大应一声“好”,大掌胡乱搓搓皱巴的黑炭脸,人间自有真情在,还是战友兄弟好! …… 一路回到家属院,又到了家门口,程维山忍不住回头说:“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李维摸着下巴饶有兴味道:“这都到家门口了,我进去和弟妹打个招呼。” 说着,他挤开程维山挤进门。 以程维山这么多年对李维的了解,他绝对没憋好屁,心里指不定藏着什么坏主意呢。 程维山赶紧跟进去。 方素萍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充分展示了什么叫时隔十几天再见的老夫老妻之间平淡如水无激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 李维神情一秒变正经,嘴角不怀好意的笑意立即收起来,咳咳嗓子说:“刚回来,你怎么在这儿?儿子呢?” 方素萍觑李维一眼,她在这儿有什么奇怪的,你出现在这儿才奇怪呢。 “在隔壁玩呢。”方素萍回一句,又与程维山颔首打了个招呼,指指卧房门提醒:“她在里面。” 程维山一听连忙跑进卧室。 李维翘起唇瓣,迈脚刚想追上去,被方素萍一把拦下。 “你跟去人家卧室干什么?人家小夫妻俩多日未见,又刚有了孩子,不得在一起互诉衷肠情意绵绵,你去凑什么热闹?” 李维就是进来看初为人父的老程时隔多日回家,面对新婚小娇妻是如何情急之下出糗的…… 可惜,看不到! 他伸长脖子试探能不能透过窗户看,被方素萍用力扯开,被扯得退后一步。 方素萍照着他腰上拧一把,压低声儿嫌弃警告:“你能不能要点脸啊?恨不得趴人家窗户上去看!去隔壁把儿子叫过来回家了。” 被阻拦了的李维也失去看热闹的心情,无精打采的去接儿子。 其实,屋里的小夫妻俩并没有外头那对老夫老妻所想的有多缠绵悱恻,程维山倒是挺激动的,嘴角渐渐快咧到耳后根去。 姜芸叶的表现就比较平静了,因为迟来的孕吐终于在今天清晨找上了她,此刻浑身无力不舒坦。 她打起精神坐起,对一直傻站在房门口的男人招招手,宣布说:“恭喜你呀程维山同志,你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来了!” 程维山条件反射敬了个礼,字正腔圆说:“收到。” 姜芸叶愣了两秒,与程维山四目相对,然后眼角弯弯,两人默契的一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李维一手拎着一个儿子从隔壁回来,听到笑声立马扔下儿子跑到方素萍身边,跃跃欲试的探头说:“啧,你说他们笑什么呢,看不出来老程这么会哄媳妇呀!” 方素萍从牙缝间挤着话:“回家。” “……好。” —— 冯真婷的处理结果经由政委下发到女军医手上,再由女军医这个直属领导传达。 女军医无奈叹气,推开冯真婷的宿舍门。 冯真婷自从停职那天起就呆在宿舍里没出来过,连一日三餐都是女军医去食堂打好送过来,一是为了表现她专心闭门思过,二是窝在宿舍养伤不敢出去见人。 养了一些天,她脸上的痕迹消散不少,只剩颧骨上还有点淡淡的黄痕。 她窝在宿舍的这段日子里仔细琢磨过,前几次吃亏都是因为武力值不够,她现在深刻意识到——没有武力值就没有话语权! 接下来,她要好好锻炼身手,争取下次在姜芸叶面前有还手之力,对方如今十月怀胎,肯定不能再进行剧烈运动,身手会退步,而她利用好这段时间差努力训练,身手进步,一定超越对方。 她依旧还是那个优秀的冯真婷! 开门声打断冯真婷思绪,她回过头。 “小冯,你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女军医一进来开门见山说。 冯真婷一脸不以为然,不过是和军嫂打架,严重不到哪儿去。 “是给我警告还是记过,我都接受。” 女军医苦笑了下:“都不是,上级决定把你调回原单位。” 冯真婷瞳孔骤缩,蓦地盯紧女军医,震惊又错愕喊:“怎么可能!”说的好听叫调回原单位,其实就是把她退回去。 这在部队是何等奇耻大辱。 她就算要走也该是亲手写下调职申请,而不是这般灰溜溜的被轰走。 冯真婷不甘又愤恨,当即要冲出去找团领导分辩,被女军医眼疾手快拦下,她推着人进入屋里,又顺势把门带上,好声劝解说:“小冯你消消气,别把事情闹大,我看了你的调职文件,上面没写你和军嫂打架的事,只说了你在岗期间表现良好恪尽职守,你回到军医院不会受影响的。” 冯真婷恨恨地拍了下铁架子床:“欺人太甚,他们凭什么把我调走!” 女军医搂着冯真婷劝慰:“小冯,你想开点,能调走多好的事,这地儿鸟不拉屎又穷又偏僻,设施简陋,连个军人服务社都没有,买些东西还要跑到县城供销社去,等你回了军医院,到了大城市生活多方便,说实话我就是没落脚地儿,否则我早打报告调走了。” 冯真婷微眯着眼:“那我把名额让给你,你去军医院。” 女军医扯了扯嘴角:“……你开玩笑呢吧,我也不是你们军医院出来的,再说你是护士,我是医生,不一样啊。” 冯真婷一把抓住女军医的手真切说:“没事,我可以向院领导引荐你。” 女军医是知道冯真婷家境优越有背景的,所以她对她也一直以礼相待,若她真能帮自己活动调去军医院,那真没白瞎这几天帮她打的饭。 女军医内心激动得很,旋即又惆怅起来:“可团里能同意你留下吗?” 冯真婷眼神凛凛看向窗外:“我有办法留下。” 女军医破愁为笑:“好好好小冯,那麻烦你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打。” “随便。” —— 第二天一大早。 冯真婷出人意料的将赵洪堵在办公楼前,边抹眼泪边抽泣说:“团长,我知道错了,求你别把我调走,我喜欢咱们一六二团,舍不得离开这儿,呜呜呜……” 大早上赵洪跟吃了苍蝇似的,“你跟我去办公室说。” “呜呜团长,我等会儿还要去和嫂子们道歉,就不去你办公室了,我来就想说一件事,我舍不得一六二团,我想在这儿发光发热奉献自己,团长你就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吧!” “……” 赵洪环顾周围陆续上班的军官领导们,头都大了,这又是来的哪出? “你调职的事是政委下发的命令,那个…你找政委商量商量,我对这件事不太清楚。”赵洪把政委拽到面前,自己脱身出来。 方光海紧急上岗,快速掩去眼里的愕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冯真婷同志,你有什么问题跟我说,咱们去办公室坐下慢慢聊。” 冯真婷擦去眼泪摇摇头,“不了政委,我还要去和跟我打架的嫂子们道歉,您能不能帮我们做个见证?” 方光海和赵洪对视一眼,一时摸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他们并不想被牵着鼻子走。 方光海的笑意不达眼底,嘴角扬起的弧度却越来越大,语气愈发亲切和蔼:“实在抱歉了冯真婷同志,我马上还有个会,时间不等人,恐怕不能陪你去道歉了。不过你放心,咱们军嫂都是性子和善的人,你若是真心道歉,她们定然会接受的。” 冯真婷揉眼睛的手一僵,听出了话里的阴阳,哽咽说:“政委,这些天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希望您帮我查漏补缺,为我与嫂子们建立一个沟通的桥梁,我正式向她们道歉。” 方光海眼睛眯成一条缝,笑道:“这样吧,你先写份检讨交上来,我抽空帮你看看。” 冯真婷咬着牙:“好的政委,我回去就写。” 方光海状似满意地点点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等你交检讨时咱们再细聊。” 冯真婷还想继续磨方光海:“政委,我……” “大家上班去吧。”方光海手掌微动,看似在赶大家走实则在轰冯真婷。 冯真婷冰冷着脸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赵洪觍着脸过来拍马屁:“啧啧啧,真不愧是政委,三言两语把人赶走!” 方光海送了他一记白眼,提醒:“你还是有个心理准备吧,今日我看她不会那么甘心被调走的,早就说你调职处罚太过,这下好了吧,人指不定要做什么妖呢!” 赵洪难得心虚的没回话,回到办公室,郁闷地直挠头,他就不懂了,他这一六二团到底有多好,让她坚持不肯走? 程维山真有这么大魅力?说实话他没看出来。 程维山对赵洪有多烦恼不知道,反正他此刻心情挺好的。 一大早起床,他先把衣裳洗了,鸡喂了,然后拎着饭盒去食堂打早饭,回来后又煮两荷包蛋端到床前,把姜芸叶伺候得舒舒服服。 程维山自个儿吃着食堂的二合面馒头,旁边姜芸叶手里拿着白面馒头就糖水荷包蛋。 也是奇了,今天早上起床她就没有想吐的感觉,这会儿早饭都吃一半了一点恶心都没有。 忽然旁边的程维山捶捶胸口,他放下馒头喝了口水,坐在那儿不停吞咽口水。 “你怎么了?”姜芸叶诧异问。 程维山压下胃部乍然升起的恶心感,纳闷说:“也不知道怎么了,犯恶心想吐,可能是前段时间执行任务没好好吃饭,胃伤了。” “你一会儿去医务室看看。” “没事,吃过早饭就好。”程维山拿起馒头继续吃:“呕……” “……是不是二合面馒头不合胃口?”姜芸叶急忙把自己的糖水荷包蛋推过去让他顺顺。 “呕……”闻到那股甜津津的蛋腥味儿程维山彻底受不住了,迅猛跑出去,趴在院里狂呕。 姜芸叶慌忙跟出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走咱们去医务室。” 程维山弯着腰抬手摆摆示意不用,他什么都没吐出来,“我没事,你快进去吃饭,不吃要冷了。” 他直起腰去水龙头下漱漱口,“我现在不想吐了,我刚才是吃的太猛了,回头我找连里卫生员看看。” “哦。”姜芸叶欲言又止,看着仿若无事发生的程维山一步三回头回了房间继续吃早饭。 “呕!”忽然外头又响起呕吐声。 姜芸叶:“……”这怎么这么奇怪? 她停下进食,外面的干呕声紧随停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鸡蛋,外面又是一阵干呕。 姜芸叶的碗是端也不是,不端也不是。 干脆一口闷了糖水鸡蛋,然后领着程维山去看医生。也不知道生了什么可怕的病,好吓人。 医务室里,军医邹振清替程维山把了好久的脉,又问了几个问题,时不时换手又蹙眉。 程维山这个刀光血影里闯出来的硬汉子都被他这个反应搞得恐慌,他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还是不治之症?可他马上要当爸爸了呀! “医生,我是得了什么病吗?”程维山忐忑地询问。 邹振清摇摇头,松开手:“没事,身体除了有点暗伤外,其他都很好。” 姜芸叶眉头微拧,不解:“他胃没事吗?” “没事,不介意的话我把队长喊来给你看看?”邹振清说着丢下他们跑出诊室。 程维山和姜芸叶迷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到底是有事没事? 卫生队队长邹恩富是位老资历同志,是医务室内的最高领导,平常不轻易出手。 邹振清找到他时,他正在药房突击检查药品。 “大伯,我那边碰到一个特殊病例,你过来看一下。” 邹恩富闻言关上药柜门,训诫了负责保管药品的卫生员几句,转身出门问:“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看病的是位军人,今天早饭期间发生恶心呕吐,持续十分钟,过后再进食并无异常,我替他把过脉发现身体一切正常。” “是不是心理原因?” “不是,我问诊过他最近有无情绪大幅度波动,除了他昨天得知妻子怀孕格外欢喜外,其他并无特别。” “你的诊断是什么?” “大伯,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种案例,说妻子怀孕时丈夫因为太过担忧导致孕吐反应转移到自己身上,您说这是不是真的?刚巧他妻子说昨天还孕吐呢今天就好了。” 邹恩富脚步一滞,望向眼里闪烁兴奋光芒的侄子,抬脚进了诊室。 “你坐,我来给你把个脉。”邹恩富是家传中医从小背药方认字长大的,和邹振清这种半路出家去学西医,然后回来发现西医被打压又转投中医的半吊子不同。 他经验丰富,战争时期就曾用中草药治好不少发热感染的战士们,要不是和赵洪有过命的交情,他也不会来穷乡僻壤的一六二团,依他的能力和级别,去军医院怎么也能当个院长。 邹恩富沉浸的把了半晌脉说:“嗯,身上暗伤不少,肺部之前受过重创,虽说现在不显,但四十岁朝后会开始有影响,天凉咳嗽,不好好保养的话,严重会慢慢发展成咳血。” 程维山心脏一悸,他是相信邹恩富的诊断的,平时像他这个级别根本就请不动邹队长出马看病,只有像团长、政委这般的领导才能请得动他出手,而且他肺部确实受伤中过弹。 “胃没事。”邹恩富松开手,对一旁的姜芸叶招招手,“过来,我替你把个脉。” 邹振清在后面偷偷推了一把,小声催促:“快去呀,邹队长医术高超,一般不轻易出手,你们今天走运了。” 姜芸叶按下心里要说的话,坐到程维山让开的凳子上,将手放到脉诊上。 邹恩富替姜芸叶把脉没用多久,松开手说:“身体非常健康,比你丈夫强多了。” 姜芸叶和程维山:“……” 邹恩富抬头去找程维山,说:“你的伤我既然帮你看了,那就肯定会治!不过需要名贵药材,我估计你很难搞到,这样,我先用普通药材给你温养身体,时间久点,估计要个一两年,如果能碰到名贵药材我再给你换,搞不到的话就这么慢慢养着,也能养好。你属意如何?” 程维山当然同意了,立刻立正敬礼,向他表达感激也崇敬:“谢谢邹队长。” 邹恩富摆摆手,他不爱这套,“至于你恶心呕吐,需要做个小实验确定,做不?” 程维山快速点点头,邹队长出手帮他治病,现在让他做什么都答应。 邹恩富吩咐在他身边探头探脑的侄子:“去食堂拿两大馒头来。” 邹振清立刻心领神会,亢奋说:“不用去食堂,我抽屉里桃酥。” 说完他飞快奔向办公桌打开抽屉,拿了一堆吃的出来,有桃酥、有水果糖、还有铁盒饼干,全都无私奉献到姜芸叶面前,心急说:“你看看,有哪个喜欢的吃哪个。” 姜芸叶不明所以,没伸手。 邹振清“哎呀”一声,自己动手打开饼干铁盒子塞到她手里,巴结说:“快吃,可好吃了!” 程维山:……这是治病还是献殷勤呢?恕他一时看不明白。 姜芸叶伸手拿了块饼干试探放进嘴里,嚼了嚼,嗯,还挺好吃…… 程维山开始抚摸心口,压制胃部莫名升腾的恶心感。 姜芸叶又拿了块饼干,这真的很好吃哇…… 程维山忍不住推开窗户向下呕。 “大伯大伯你看见没,他吐了,他吐了,哈哈哈……”邹振清喊得比过年的猪还大声。 吐得死去活来的程维山:……现在的军医怎么没有一点点同情心? 邹恩富也是稀罕得紧,走到窗户边绕着程维山转几圈,惊喜说:“你这种案例很稀少,哈哈哈我要组织大家参观学习!” 程维山抬眸震惊!!! “小同志,你不介意吧?”邹恩富一脸笑眯眯地问。 还要依靠人家为自己治病的程维山:“……不介意。” 邹恩富急声说:“邹振清快去,喊手里没活的都过来,让大伙儿见识见识这个稀罕病例。” 第29章 男人孕吐 “哇,真的干呕哎……” 从来没见过这等奇事的军医们各个围着程维山转悠,时不时用听诊器听听,再伸手把把脉,真是开眼了! 卫生员小姑娘们就比较实在了,围着姜芸叶不停投喂,看着她吃完,然后被军医们团团围住的程维山就开始犯恶心,各个兴奋死了。 “嫂子嫂子你想吃啥,我给你冲杯麦乳精吧?” 姜芸叶赶忙摇头,不用不用,她都快吃饱了。 邹恩富看着眼前这一幕,拍拍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开始教学:“现在大家都讲讲,这孕吐转移到底是心理因素还是生理因素?” “我觉得是心理因素。”邹振清第一个发表见解:“我把过他脉,没有任何引发恶心反应的疾病,这应该是过分焦虑担心怀孕妻子,以及要当父亲的责任感、角色转变等众多因素产生思虑。 《黄帝内经。素问》第五篇《阴阳应象大论》有云:脾主口……在变动为哕……在志为思,思伤脾。 意思是脾气与口相关联……在人体的变动为干呕……在情志变动上为思,思虑伤脾[1]。” “我不同意心理因素。”纯属西医流的一个军医站出来反驳:“中医把脉并不能看出身体的激素变化,我猜测他应该是体内雄激素、催乳素等激素增高,导致出现孕吐反应。只可惜我们这里条件简陋,无法做进一步抽血化验。” 邹恩富制止住俩人争辩:“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现在我们来做个小研究,看看如果怀孕妻子不在丈夫视线范围内吃东西,还会不会引发他干呕。” “好哎!” 十几个军医加卫生员顿时激动了,摩拳擦掌准备食物的准备食物,做记录的做记录,还有人飞快推着程维山往门外走。 苦胆汁都快呕出来的程维山:……他的命也是命呀! 屋里的卫生员小姑娘们轻轻“吁”了一声,示意姜芸叶先不要出声,她们塞给她一块桃酥,看着她吃下后记录时间。 门外紧接传来阵阵干呕,小姑娘们脸上冒着精光,不约而同发出惊叹:“天呐,简直神了!” 听到屋里的惊呼声,军医们群情鼎沸,纷纷看向邹恩富,寻求答案。 “队长,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对呀,到底是生理因素还是心理因素?” 邹恩富抬手往下压压,示意大家安静。 屋内针落可闻,所有人秉着呼吸等待答案,包括程维山和姜芸叶。 邹恩富清清嗓子说:“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稀罕事,我只能说人体是个神奇又神秘的世界,有太多未知奥秘了,你们加油探索,我老了,比不上你们脑子灵活就不参与了。” 所有人:“……” 邹恩富背着手出门,刚走到门边想起来又对程维山招招手:“过来,我给你写张药方,再给你开两瓶山楂丸。吃完再来找军医拿,我估摸你要孕吐蛮长时间了。” 程维山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惨白了。 —— 出了医务室大门,程维山立马撕开山楂丸的蜡纸,往嘴里塞一颗,酸酸甜甜带点药味。 旁边的姜芸叶有点内疚的打了个饱嗝。 “我不吃午饭了。” 程维山挥挥手里的药方:“行,等会儿我带你进城去国营饭店吃好吃的,部队药材不全要去县里医院拿药,拿完药咱们去供销社,我看你还挺喜欢吃那个铁盒饼干的,咱们去看看有没有。” 说着程维山好似又回忆起那股恶心感,急忙往嘴里塞了颗山楂丸,边嚼边说:“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我有山楂丸呢没关系。” 姜芸叶愧疚又感动:……这个爸爸当的可真不容易! 回到家属院,姜芸叶一人先回家,程维山跑去找战友借票了。 她刚进门,隔壁的王大妮听见动静跑过来说:“芸叶,晚上团里要放电影,你晓得不?” “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苏兰嫂子啊,她说政委昨晚上回家说的,还没通知大家,怕跟上次一样机器坏了没放成让大家扫兴,不过我们军嫂都知道了。”王大妮有点得意,她家周方田恐怕还不知道呢。 “大妮,让你家二柱帮我占个座。” “没问题,我先回去了。”王大妮行色匆匆,还真就只是为了来通知她晚上要放电影。 没过多久,程维山回来了,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糕点票说:“芸叶,听说晚上好像要放电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姜芸叶点点头:“是真的。” 程维山一愣:“你咋知道的?”连李维也是碰巧听到他媳妇哄孩子时说的,军中上下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隔壁大妮说的,我们军嫂都知道。” “……” 程维山有点破防,如今你们军嫂的消息已经这般灵通了吗?直达天听! “既然晚上要放电影,那咱早去早回,这会儿晚了没有车进城,我去连里借自行车。” 姜芸叶叫住程维山:“等等,我去后勤找一下李红光,咱们坐车进城。” “他今天也要进城吗?” “不是,我去找他说一声进城买种子,他给我批条子用车。” 程维山心情沉默又复杂:他如今在团里还没媳妇面子大。 姜芸叶去后勤找李红光批了买种子证明和用车条子,回来后把条子交给程维山让他去汽车连拿车。 军卡平稳开在进城的山道上,程维山手握方向盘不禁感慨,他这也算吃上软饭了吧! 进城第一站,先去种子店。 因为李红光要收第二批鸡仔,所以没跟着,让姜芸叶自己来买种子。 种子店里,一进门入眼便是两排整齐排列摆在一条长桌上的白搪瓷盆,里头装了大半盆种子,每个盆里还插着一张写着菜种名的硬板纸,一目了然。 姜芸叶绕过长桌依次看过去,然后找了位售货员仔细了解过每样菜种的产量后,称了茄子、黄瓜、辣椒、南瓜、冬瓜、青菜、大葱等种子,暮春三月,草长莺飞,这些都可以种了。 售货员查验过姜芸叶的盖章证明知道她是为部队采购种子,立马变得热情起来说:“同志,我们店里刚来了韭菜种子,你要不要?其实种韭菜挺好的,不用重复播种,生长期短,一茬一茬接着收。” 姜芸叶眼睛一亮,点点头说:“麻烦你帮我称些韭菜种子。” 售货员很积极的拿个带把的搪瓷杯舀满一杯,放天平秤上称重,“二斤六两,够吗?” 姜芸叶不懂一斤种子能种多少,虚心求教问:“同志,种一亩地大概需要多少韭菜种子?” 售货员专业讲解说:“种韭菜一亩地大概需要8斤种子,三个月后可以移栽定植,一亩地移栽3到4斤左右的种子份量,所以8斤种子以后能种两三亩地。” 两三亩地?那挺多的,以后那三亩地就可以一直收获韭菜了。 “同志,帮我称8斤韭菜种子。” “好的。”售货员手脚麻利的从布袋里舀了三次给她包好,又贴心的写上种子名放在袋里,军人同志嘛,总归能得到特殊待遇。 “同志,您看还需要些什么?”售货员耐心又友好。 姜芸叶在屋里环顾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于是问:“有瓜果种子吗?” 售货员一愣,随即拉着姜芸叶走到角落里说:“瓜种在后面库房里,量不多,我们一般不拿出来售卖的。” “不卖吗?” “也不是,如果部队要的话,我去帮你和我们领导说说,库房里的东西我做不了主。”售货员一脸为难说。 姜芸叶点点头表示理解:“拜托你了同志,帮忙去跟领导说说,夏天战士们在太阳底下训练执勤辛苦,每年都有好多战士热得中暑,恶心干呕、吃不下饭,若是夏天能种些瓜果出来给战士们解解暑就好了。” 售货员一听,高举拳头保证道:“嗯,军人是最可爱,我这就去帮你说。” 话音未落,售货员急匆匆跑出去找领导,没过多久,又喜形于色地跑回来说:“同志,我们领导同意了,他一听是战士需要,决定把瓜种送给部队,我现在就去库房找出来。” 姜芸叶感激道谢:“我代表部队谢谢你们。” 售货员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当即跑去库房找瓜种,生怕耽误一分钟,以后害战士们中了暑。 姜芸叶眼里闪过笑意,这也是可爱的人啊! …… 买好种子,揣好收据,姜芸叶蹲在种子店门口等程维山来接她。 程维山去医院拿药了,他俩兵分两路,汇合后再去国营饭店和供销社。 没等多久,程维山找过来了,他垂眸一扫地上背篓,二话不说背起塞得满满当当的背篓,拎起把脚边装着韭菜种子的布袋,没让姜芸叶拿一点东西。 国营饭店距离农贸市场不远,在同一条街上,程维山将车停在路边,让姜芸叶在车上等着,他下去买俩馒头。 本来程维山要带姜芸叶进去吃饭的,但她一直说自己不饿,上午在医务室被喂得太饱了。 程维山转念一想,确实是被那群军医卫生员喂得挺多,自己吐得够呛,遂不再坚持,去给自己买俩馒头填填肚子。 吃完馒头,程维山开车去供销社,正值饭点,供销社不怎么忙。 程维山在卖食品的柜台看了一圈,真是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买,奈何囊中羞涩没有票! 兜里就两张糕点票还是问李维和一营长钱勇民借的。 谁让他以前没成家,每月发的票用不上,要么补贴给牺牲战友的家属,要么借给其他战友,现在身上丁点没有。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他要开始攒票了。程维山在心里默默计划道。 “芸叶,买些桃酥吧,你白天饿了可以吃。” “好,我都可以。”她其实没有什么口腹之欲的。 程维山让售货员称了一斤桃酥,在货架上扫量一圈问:“同志,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铁盒子饼干?” “你说的铁盒子饼干是高档货吧,我们这边没有,百货大楼才有。” 程维山点点头,等单子开好后交了钱和票,拿上油纸包好的桃酥出门。 “咱们去百货大楼看看。” “不用了吧?”姜芸叶迟疑,两张糕点票都用完了,还去百货大楼? 程维山瞅姜芸叶一眼,从她脸上秒懂未尽之语,一时尴尬:“没事,过去看看,我问问那饼干咋卖,等我下个月发了津贴和票,再问其他战友凑凑,肯定能买下。” “真不用。”姜芸叶再次拒绝,她真不想拿起一块饼干,紧接着他吐得昏天黑地,影响食欲和心情,吃得倍感压力。 程维山停住脚步,郑重其事说:“芸叶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买铁盒饼干。” 姜芸叶无奈,男人的自尊心呀! 程维山跑去百货大楼打听到饼干价格,心满意足的回到车上说:“看来下个月指定能买上铁盒饼干。” “……”好吧,你高兴就好! —— 回到团里,姜芸叶先去把种子和收据交到后勤处。 李红光收鸡仔还没回来,另一位干事帮忙称重核对后,开了份证明请姜芸叶签字后收好,这是要上交团里留档保存的。 “同志,等李红光回来你帮我转告他,明天上午八点我有事找他。” “好的嫂子,我一定传达。” “谢谢。” —— 暮色降临,开饭号吹响。 在看到几个工作人员在操场摆放电影器材和绑幕布后,结束一天训练的战士们都猜到今天要放电影,一传十,十传百,食堂里彻底沸腾了。 今晚不用值班的卫生员小姑娘们欢天喜地回宿舍,路过冯真婷房间时,想了想停下叫上她:“真婷,晚上操场放电影,你去看吗?” “我不去。”冯真婷转身关上门,她要早点休息,明天早起继续去堵团长。 好心叫人的小姑娘对着房门咬咬唇瓣,被身边的同伴拉走。 “早就跟你说别叫她了,你偏不信。” “我哪知道她现在这么翻脸无情啊……”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降临,宽阔的操场上人来人往,嘈杂无比。 电影还没开播,放映员正在调试机器,孩子们绕着幕布前后跑来跑去,时不时站在放映机前做着搞怪小动作,指着那个出现在幕布上的黑影惊叫。 随着齐刷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连一个连的战士们先后入场,整齐的坐在小马扎上。 军嫂们的观影位置被安排在最前方一小块,正前方是干部领导的位置,现在那儿还是空的。 赵洪领着一批领导到来后没几分钟,《地雷战》正式开播。 左右音响发出环绕震耳的音乐声,幕布上开始出现黑白人儿,亮光反射在坐第一排的姜芸叶等人脸上。 王大妮拱拱旁边的姜芸叶,从袋里抓了把黄豆给她,用力说:“我今天下午特地炒的黄豆,你尝尝。” 姜芸叶也跟着放大声音嚷:“你自己吃,我肚子不饿。” “砰、嘭、砰、乓……” 电影里头上演到小高。潮,一连串的爆炸声从电影里头传出来。 王大妮费劲巴拉的连蒙带听:“我炒黄豆的手艺可好了,你尝尝。” 姜芸叶摇摇头:“我刚吃过晚饭,肚子不饿。” 正好爆炸声过去,王大妮总算听清了,她把黄豆强塞到姜芸叶手里:“这玩意儿不占肚,我也刚吃过晚饭,看电影就是要嘴里叭咂东西才有意思。” 可姜芸叶真不能吃呀,“真不用了大妮,你自己吃吧。” 姜芸叶把手里的黄豆重新塞回给王大妮,被她躲闪开来,有点生气说:“干啥呀,一点点黄豆而已,值得你推来推去,要是看得起我你现在就吃,看不起我你就别吃!” 姜芸叶:“……” 坐在后面的方素萍戳戳姜芸叶和王大妮后背,给她们分了两根江米条,“给,我前两天进城去供销社买的。” 王大妮立刻接过,从怀里布袋里抓了些黄豆分享:“下午刚炒的,我还撒了点盐。” 方素萍爽快接过。 王大妮瞥了一眼姜芸叶。 姜芸叶骑虎难下。 她尴尬不失礼貌地收回手,塞了一颗黄豆进嘴里。 王大妮这才满意地移开目光去看电影。 姜芸叶内心忐忑:……吃颗豆子应该没事吧? 侧后方,程维山和自己的连队坐在一起,突然感到一股恶心感,急忙捂住嘴。 旁边的李维注意到他的动作,诧异说:“咋啦,这电影把你看吐啦?” 程维山:“……”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让李维继续看电影。 “你黄豆吃完了吗?我这儿还有。”过了一会儿,王大妮意犹未尽的从幕布上收回视线,抽空询问姜芸叶。 姜芸叶捂住口袋忙不迭点点头,生怕她再给自己塞一把。 “诶素萍给你的江米条咋不吃呀?我从两孩子手里掰了一点,挺好吃的。” 姜芸叶一听,赶忙把手里一直举着的江米条递给王大妮,“大妮你吃吧,我现在真吃不下。” 王大妮也不是扭捏的人,伸手从姜芸叶手里掰了一小段下来,大咧咧说:“好了,我帮你吃点,剩下的不多你自己吃。” 话落,王大妮一直瞧着姜芸叶,似乎是要看她吃了自己才吃。 姜芸叶:…… 她慢慢把江米条塞进口中。 王大妮立即“啊呜”一口把掰下来的一小段江米条吃了,扭头接着看电影。 这江米条老在自己手里举着也不是个事儿,姜芸叶一狠心干脆全吃了。 “呕……”程维山捂着嘴尽力不发出声音。 李维吓一跳,狐疑地端详又审视:“老程,你没事吧?” 程维山压下心中的恶心感,从兜里掏出个山楂丸快速往嘴里一扔。 黑暗中李维没看出,光看见他嘴咀嚼着什么,好奇问:“你吃啥呢?” “山楂丸。” 李维震惊:“……你啥时候开始吃这种娘们兮兮的东西了!” 程维山白他一眼:“山楂丸是药。” 李维默了一下问:“……那你为什么要吃药?” 程维山:“我乐意。” 李维被噎了下:“……”总觉得程维山很不对劲。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在大家目不转睛中走向结束。 等幕布彻底黑下去后,赵洪站起,举着问放映员借的话筒,开始发表讲话:“各位同志们晚上好,我是团长赵洪,首先我代表一六二团欢迎和感谢几位不辞辛劳赶来为团里放电影的同志们。” 轰鸣的掌声响起,放映员们脸上热出红晕,害羞地冲人群抱拳笑笑。 掌声过后,赵洪粗犷的声音顺着音响传到四面八方:“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咱们后山重新排了一次雷,是因为有位军嫂误踩了地雷,今天大伙儿都看了《地雷战》,想必对地雷的破坏力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在此我强调—— 全团战士包括军人家属们必须牢记,安全无小事,切勿私自跨越后山警示牌。解散!” 程维山还不知道后山是因为有军嫂踩了地雷才重新开始排雷的,他问李维:“你知道是谁媳妇踩中地雷吗?” “我怎么知道。”李维同样昨天才回来,团长批准他俩休息一天,他今天一天都在家带孩子,怎么会知道? “你俩不知道?”紧邻特连而坐的是一营一连,身为一连连长的周方田挨着他俩,闻言吃惊说:“难道你俩媳妇没告诉你们?踩中地雷的是老程你媳妇啊!” 程维山:“……!!” 周方田看向李维接着说:“当时老程媳妇踩中地雷,你媳妇就在旁边,她没跟你说?” 李维:“……” 周方田摸摸头:“说起来我媳妇也在。” 程维山和李维面面相觑:……她们仨怎么出啥事都在一块儿? “后来地雷是怎么排的?”程维山问得晦涩。 “我媳妇吹牛皮说是她排的。”周方田哈哈一笑。 李维讶异:“你媳妇还会排雷?” 周方田:“哪能呀,其实那就是个哑雷。” 即使已经过去了,此刻听到是个哑雷,程维山还是不由松了口气,幸好是枚哑雷—— 作者有话说:【1】《黄帝内经。素问》第五篇《阴阳应象大论》有云:脾主口,在变动为哕,在志为思,思伤脾。脾气与口相关联,在人体的变动为干呕,在情志变动上为思,思虑伤脾,引用百度。 第30章 盘活死水 清晨,整个军营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喧闹鲜活起来。 冯真婷偷偷爬下床,透过窗户外面传进来的微光,给自己泡了杯麦乳精,又从柜子里拿了两块鸡蛋糕慢慢吃着。 打开铁柜子的吱嘎声吵醒了睡在下铺的女军医,她睁开朦胧的睡眼,迷糊说:“小冯?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团里还没恢复冯真婷军医助理的职务,所以她现在不用上班,这没事起这么早,真奇怪。 冯真婷囫囵咽下鸡蛋糕,大口大口喝着麦乳精,吃完简单的早饭,她打开门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别锁门。” 重重的关门声让女 军医彻底清醒,她从被窝里爬起来,盯着还在不停晃动作响的木门,良久,被吵醒想睡也睡不着了,打了一下被子烦躁起床。 室外雾气缭绕沁着湿润,山中春季水汽大,等到太阳出来才会散。 冯真婷穿过训练场到达办公楼,楼前有哨兵进不去,她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站着。 太阳渐渐升起,几缕橙红的金光穿过雾蒙蒙的水汽洒在冯真婷的身上,她跺跺微湿的鞋,换个姿势继续站着。 天色大亮,来办公楼上班的军官们逐渐多起来,很快赵洪出现在人群中,与几个干部边走边说话。 冯真婷迅猛冲到赵洪身前,差点被他激起应激反应一脚踹出去。 “团长,我热爱咱们一六二团,请你批准我留下来。” 赵洪悄悄收回脚:“……”她怎么又来了? “你的事我昨天不是已经跟你说了,你去找政委。”赵洪脚尖一拐绕过冯真婷。 冯真婷脚步跟着移动挡在赵洪身前,就是不让他往前走,语气哀求:“团长,请你看在我那么舍不得一六二团的份上,不要把我调回军医院。” 赵洪东张西望没找到方光海,无奈只好自己上,“军医院有什么不好,在那儿更能发挥你的能力,我们团不适合你。” 冯真婷摇摇头,泫然欲泣说:“团长,军医院有很多比我技术好的医生护士,多我一个不多,我只想留在咱们团里为大家服务。” 赵洪拉长一张驴脸,言不由衷说:“不不不,军医院更适合你,我们团耽误你了。” “不是的,我觉得呆在这里更能培养我,请团长和各位领导给我一个机会。” 不了解详情的政治部主任林祥楠看看赵洪,又看看冯真婷,见小姑娘一脸情真意切的恳求模样,不免心软。 忍不住开口帮劝:“赵团长,咱这穷山僻壤难得遇上一个年轻人肯放弃大好前程一心留下来,你就给人家小姑娘一个机会,别伤了好同志的心。” 赵洪跟吃了哑药似的噎得说不出话:……就她,还好同志?谁家好同志追男人追到部队,还跟人媳妇打架? 冯真婷顺势流露出殷切期盼,满眼真挚地望着赵洪。 赵洪被膈应得不轻,和林祥楠含蓄说:“林主任,这里面有些事你不了解,这位同志原来就是军医院的人,下基层来这边学习,如今期满该放她回原单位了,毕竟咱们做领导的也不能耽误‘好’同志的前途不是?” 林祥楠点点头被劝服:“是是是,小同志,团长也是为了你的前途考虑,你回军医院照样大有可为。” 冯真婷转眼收起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这人怎么跟墙头草似的! “团长,主任,我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始终觉得无论身处何地都是为祖国做贡献,况且这里更需要我!”冯真婷虚握拳头放在胸前,义正言辞地唱高调。 林祥楠张张嘴,又想劝劝赵洪了。 赵洪急忙打断:“你别堵在这儿,有话跟我去办公室说。” 冯真婷哪能跟他去办公室,她选每天早上上班点来堵赵洪,不就是看人多想引起舆论效果,如果去了办公室,指不定他会用什么威胁自己把她打发掉。 “不不不团长,我不好拿这点私事占用您的工作时间,您上班吧,我走了。” 说完,冯真婷果真爽快地走了,路过程维山时都没看他一眼。 李维望着前方已经气成河豚的团长,抬手撞撞身旁:“你说冯真婷搞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我瞧着不大对,而且她刚才都没看你,这不正常。” 程维山对关于冯真婷的一切都过敏,不想理会,“管她想做什么,只要别缠上我和我媳妇就行。” 李维眉梢一挑,对,她现在缠上团长了! —— 太阳彻底驱散雾气,上午八点,姜芸叶准时到达后勤处。 李红光在办公室等着她。 “嫂子早,听说你有事找我?”李红光帮她拉开椅子。 姜芸叶道了声谢坐下,“嗯,我想问问现在总共收了多少小鸡?” 第二批小鸡都是李红光负责收的,他不用看记账本就知道,“加上第一批收的一共是三千七百四十二只,直到昨日我已经把整个县每个公社辖下的大队基本走了一遍,昨天碰到畜牧站的同志,他还跟我抱怨说部队动作太快了,今年他们一只小鸡都没收到。” 姜芸叶笑笑:“辛苦了。” 李红光摇摇头说着“不辛苦”,都是为团里服务。 “李同志,盖鸡窝的报告批了吗?”姜芸叶问。 除了第一批收上来的小鸡被分给军嫂们豢养外,后来收的小鸡都被安排在猪圈隔壁统一饲养,由每天喂猪的嫂子负责照顾。 但随着时间猪越长越大,又多了几千只小鸡,团里已经开始安排战士们另辟地盘盖猪圈,日夜建造再加上人多力量大,已于前日完工,再晾个两天就能把猪牵进去了。 李红光说:“团长政委说军嫂养殖是大事,让战士们先把礼堂停工,都去盖鸡圈,嫂子,还是要盖在后山吗?三千多只鸡,考虑到鸡长大,后山那点地方恐怕不够。” 这个姜芸叶早就考虑好了:“鸡窝盖在后山脚下,让战士们沿山往上圈出一片用铁丝网拦好,白天将鸡放出来,晚上赶回窝。” 这个可行,李红光赞同:“行,让鸡们晚上睡觉挤挤。” “……”这话姜芸叶没法回,转换话题:“让盖鸡窝的战士们注意盖结实,山上可能会有黄鼠狼下来偷鸡。” 李红光一听这个立马表情变严肃:“好,我会交代他们。” 姜芸叶想了想,确定没有别的事后起身告辞。 出了门,她往后山走去。 昨天刚买了新种子,今天早上由后勤处的小同志送到后山交给军嫂们育苗。 因为工作量大,所以嫂子们全员出动,姜芸叶到的时候,她们已经自觉地分配好任务,拌土的拌土,搓泥团的搓泥团,撒种子的撒种子…… 拌土的湿泥是请战士去河沟挖的,王大妮和几个有经验的乡下军嫂们商量出比例,用河沟泥加后山树林的腐质土再加柴木灰混合而成。 几个力气大的嫂子正在用铁楸拌土,等稍微混合均匀后另外几个军嫂开始上手揉搓,被带过来上工的小孩子们简直要乐疯了,由大到小围成一圈,和妈妈一起玩泥巴! “哇,这里是玩泥巴的天堂!”周二柱把小手捏得黢黑,扭头问身旁的一个军嫂:“姨,我可以撒点尿在里头和吗?” 军嫂们:“……” “周二柱你敢往里头撒尿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王大妮竖着个铁锹怒目而视。 周二柱立时蔫了,把小手从裤腰带上撤走:“……不撒不撒,我的尿要浇小树呢。” 王大妮回了个白眼,警告:“有尿赶紧去撒听见没有,你要是敢把尿撒裤子上,回家我请你吃肉。” 周二柱惊喜瞪大双眼,舔舔嘴巴:“吃什么肉?” 王大妮:“竹笋炒肉!” 周二柱:“……” “哈哈哈哈……”周围的嫂子们被这娘俩逗笑。 王大妮心累地摆摆手说:“男孩子太皮了,等明年就送回老家让他上学去。” 正跟着一起搓泥团的姜芸叶顺嘴问一句:“怎么不让他在这儿上学?” 王大妮一手竖着铁楸,一手叉腰说:“不行啊,最近的学校在十几里开外,是附近几个生产队合办的,每天走山路上学不现实。” 姜芸叶点点头,确实如此。 “你明年也要把孩子送回老家上学?”隔了几人的方素萍突然抬头问。 “对呀。”王大妮换了个姿势,两手杵在铁楸柄上撑着下巴做思考状:“唉,我在想呢,明年要不要跟娃一起回去?我家老大老二都留在老家上学,等老三走了就剩一个小闺女,我还不如跟着他们一起回老家算了,让周方田一人过去。” 姜芸叶:“别急,咱们团正在抓紧建设,我问问能不能跟团里打申请让上面支援办个学校。” 方素萍摇头说:“不行的,人数不够,不符合办学条件。你看我们加起来总共才十六个军嫂,除去你、马芳芳还没生孩子,苏兰嫂子的孩子大了不在身边,算下来真正达到入学年纪的孩子只有七八个,上面怎么可能批准替七八个孩子办学校、派 老师?” 方素萍叹口气接着说:“像我家老大今年六岁了,本来今年过完年是要留在他爷奶身边准备上学的,但我舍不得,想着自己也能教,就先教着,等明年再让他回那边上小学。” 姜芸叶听完沉默不语,说到底还是随军军嫂太少了。 如果随军人数够多,有了人气带动发展,办什么都会容易。 可这里贫瘠荒芜,什么都没有,军嫂们不愿过来随军,没有人气,无法促进发展,发展得不好,更没有人来,形成一个死循环。 姜芸叶举目望去一改荒凉开始蕴含生机的后山,她们现在所有人在做的,不正是把这死水盘活! 又有小战士过来送河沟土了,王大妮歇下话茬赶紧过去拌土。 姜芸叶几个人快速把混好的湿土搓成球,拇指一按中间出个坑,放在竹簸箕里,会有嫂子过来把簸箕拿到塑料大棚,由马芳芳撒种子。没办法,她实在接受不了手指甲缝里夹着泥。 等将一整个大棚的种子撒好后,两个军嫂开始往泥团上撒腐殖土盖住。 十几个军嫂分工合作,一连忙活三天才将所有种子种下。 在这三天里,团里办公楼也是出尽了热闹。 冯真婷由每天上班堵赵洪,改为上班下班都堵赵洪,次次引来一群人围观。 最过份的一次是大中午在食堂里。 赵洪是个不拘小节又亲民的团长,一向是和战士们同吃一桌饭,那天他刚端起碗,冯真婷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当着战士们的面就开始哭诉…… 赵洪的脸当场黑了。 可……打,打不得;骂,骂不听;说坐下好好聊聊,一听就跑。 搞得他现在都有阴影,每天恨不得长在办公室里不出去。 又到了下班的点儿该去吃午饭,赵洪吩咐勤务兵去食堂给他打来,他自己不去了。 方光海施施然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就嘲笑:“现在骑虎难下了吧!” 赵洪梗着脖子嘴硬:“骑什么虎,难什么下?我那是工作忙,没时间去食堂。” 方光海心知肚明嗤笑一声,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说:“当初让你别这么不近人情把人赶回原单位,你不听,还拉着程维山他们做说客,现在好了,人不服气不肯走,天天到办公楼来堵你,惹得一群人观看,你能咋办?你理亏啊,你敢嚷嚷人是因为和军嫂打架还打输了,所以把她调走?” 赵洪鼻子哼一声说:“哼,她就是块狗皮膏药!” 方光海:“她要不是狗皮膏药能黏到你团里来?” 赵洪:“……” 把人取笑够了,方光海面容恢复正经,严肃说:“老赵,现在基层有不少声音反映了,底下士兵把这当做谈资议论纷纷,你得早做打算,要么顺她意把人留下,要么强硬点直接把人送走。” 赵洪粗着嗓子吼:“还想留下,呸,她想得美!像她这样,如果这次让她诡计得逞,以后我怎么带兵,其他战士是不是有样学样,一旦哪天命令不合心意,不想服从就跑来堵我磨我,以此威胁让我修改命令?” “……嗯,你说得有道理,那干脆把人押上车直接送走拉倒。” “哎呦我的政委,你可真是想得美,就冯真婷这架势,我要真强逼把她送回去,她还不得跑去政治处告我。” 方光海扶着下巴故意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咋办?” 赵洪忧愁叹口气,表露出真实想法:“不知道呀,愁死我了。” “我这儿倒有个主意,也许能帮你解决麻烦。”方光海卖了个关子。 “快说。”赵洪急声催促,他本来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尤其这几天被冯真婷搞得身心俱疲。 “你给军医院院长打个电话,说点好话请他那边发个调职报告过来,这有了台阶下,又是原单位,我想冯真婷不会不给面子,应该会走。” “啪!” 赵洪激动一合掌,拍马屁说:“哎呀,要不说读书人心眼多呢,还得是我政委,聪慧,一个出马顶俩!” 方光海眼里沁出几分笑:“行了,别来这套,我去食堂吃饭了,你自便。” 赵洪伸手拿起听筒,还自便啥啊,当然是赶紧打电话了! “喂,总机,帮我接……”一段漫长的等待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喂?” “喂,我是一六二团的团长赵洪,张院长,你还记得我不?” “哦原来是赵团长,记得记得,你有什么事吗?” “张院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医院里有个姓冯的女护士调到了我这边?” “姓冯?你说的是冯参谋长家的女儿吗?她以前确实在我们军医院工作过,呃怎么了?” “嗐,这不是人在我们这边呆蛮久的了,老是占用你们军医院的人也不好,我想着你们军医院要不发个调职通知把她调回去。” 一阵长久的寂静,久到赵洪以为对方看出他的不良居心了,这时对面传来一道叹息:“赵团长,你是知道了吧。” 赵洪疑惑:“知道什么?” “冯参谋长被停职调查了。” 赵洪震惊:“他停职了!!” “嗯,前两天刚被带走接受审查,这年头,被带走调查的人有几个能有好果子吃?” 赵洪好奇:“他为什么被带走?” “这我就不清楚了。赵团长,那位冯同志就先留在你那里,医院暂时没有空缺。” “……” 赵洪郁闷地挂断电话,完蛋,这烫手山芋砸手里了。【】 30-35 第31章 娇妻幼子 吃过午饭的方光海特地过来,见赵洪苦着脸,嘴角耷拉的都快拉到下巴颏了。 “怎么了?电话没打通?人说不定吃午饭去了,等会儿再打嘛。” 赵洪灌下一杯凉茶,烦恼说:“冯真婷调不走了,人军医院不要她,这块烫手山芋黏咱手上了。” “……军医院为什么不要她?你跟人说漏嘴她打架犯错了?” “哪能啊,我又不蠢!”赵洪嗓音拔高,分辩说:“冯真婷她爹被带走调查了,人家院长哪敢再和她搭上边,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方光海沉吟:“那现在怎么办?送,送不走;留下的话,恢复她的职务吗?还有,调查组会不会已经在来的路上?咱们怎么接待?” 赵洪两手一摊,光棍的很:“不知道,调查组跟咱们没什么大关系,我现在愁的是该如何安排这块狗皮膏药?” 方光海建议说:“不如维持原样,等调查组过来后再看。”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再让冯真婷天天这么闲下去,她都快堵到我床上了。” 方光海拧眉关上门,提醒:“你现在好歹是个团长,说话注意点影响。” 赵洪一听负气背过身,“咕噜咕噜”大口往肚子里灌凉茶。 “……这样,我下命令让冯真婷恢复职务,二营马上不是要跟三营换防,派她跟二营随军到驻地卫生所当军医去,你眼不见心不烦。” 赵洪放下茶缸转过身,从鼻头发出一道心不甘情不愿的“嗯”。 “走之前让她去跟军嫂道歉,她不是说自己认识到错误了,那就给我去道歉!” 方光海开门的手微顿,笑着道:“行,我再让她写份深刻检讨交给你,消气了吧。” 赵洪拉长个脸,对着门口摆摆手:呸,他消屁个气,一肚子窝囊火! …… 宿舍内,冯真婷正在床上补眠。 女军医敲敲门见没动静,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发现冯真婷躺在床上睡大觉,不由气闷。 每天早上把她吵醒,跑去堵团长弄得人尽皆知,然后转头回来躲在宿舍不出去,搞得卫生队的人动不动过来朝她打听冯真婷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不要在外面败坏卫生队的形象。 女军医脸上火辣辣,感觉自己跟着一块儿难堪。 “小冯?小冯?醒醒!团部批准你留下了。”女军医拍拍上铺栏杆。 冯真婷瞬间惊醒,脑袋清明问:“真的?” “你自己看。”女军医递过去一份文件。 冯真婷一目十行,错愕喊:“调我去三十公里外驻地?为什么!” 女军医暗暗撇嘴,就你天天闹这动静,团里没开除你就算好的了,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你不是想留下嘛,在哪儿不都一样。”女军医敷衍安慰。 冯真婷胸口上下起伏,这怎么可能一样! “哦对了,政委说让你在出发之前去找军嫂道歉,还有别忘了交一份一万字的深刻检讨,他说那是你承诺过的。” “……”她什么时候说要写一万字了?! 事情发展出乎预料,冯真婷现在十分暴躁,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女军医看看冯真婷有些阴沉的脸,咬唇思量了下,还是开口问她:“小冯,上次你说替我向军医院引荐的事怎么样了?” 冯真婷回神:“哦我帮你问了,领导说医院人员满了没空缺,不进人。” 要不是那天打电话回去,她还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家因为外公家的成分问题,爸爸被带走调查,舅舅也停职等待处理。 她给家里打电话,平常一向淡定从容的妈妈语气里添了几丝疲惫,而她的话还犹在耳边—— “婷婷,你外公早就不在,我也已经和你舅舅登报断绝关系,但你爸爸为了保我很大可能会停职内退,之前妈妈从来没有干预过你喜欢什么人,因为妈妈相信你的眼光,有你爸在,你丈夫的前途不会差。 但此时境地不允许了,婷婷,你要找个有家世有能力的男人,牢牢攥在手里,你一定要争气,否则你那些姨妈会笑话死我,你那些所谓的表姐也会笑话死你! 我与她们从小斗到大,最是了解她们。从小时各自母亲的宠爱到长大父亲的关注,再到后来丈夫的出息,我顺风顺水几十年,绝不会在此刻认输,婷婷,你一定要帮妈妈!” 冯真婷握着听筒的手指慢慢收紧,心中一片冰凉,她张口想说自己也能成为妈妈依靠,下一秒想起那份调职报告。 冯真婷想苦笑,调回原单位,就她家现在这个情况,军医院绝大可能不会同意她入职,而一六二团又回不来,到时她真就像没根的浮萍了。 “砰!” 刺耳的关门声惊醒冯真婷,她扭头去瞪“吱嘎”作响的木门,把文件团成团砸到门上。 门外,女军医驻足停留了一会儿,说不上失望还是松口气,以后不用再面对同事仿若质疑般的询问固然好,但刚才冯真婷那一听就是搪塞的话真让人心头不爽。 幸好她没全抱希望,看来要找别的路子了。 —— 转眼过去几天,冯真婷即使再不情愿,也磨磨蹭蹭的将一万字检讨写好,找了个人少的时候拦住方光海,把检讨上交。 方光海翻翻厚厚的一沓纸,满意说:“小冯同志对错误认识的很到位。” 冯真婷木着脸没说话。 方光海揉揉太阳穴状似回忆问:“我记得二营出发时间是明天吧?小冯同志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冯真婷以为政委是担心自己会赖着不走,于是回道:“收拾好了。” 方光海嘴角含笑点点头:“嗯,去给军嫂道个歉,你上次说要我给你牵线搭桥,刚好我现在有空,也算有始有终。” 冯真婷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好。” 方光海领着冯真婷到达家属院时,姜芸叶三人还在后山干活没回来。 育苗好后军嫂们又开始忙活移栽菜,把塑料大棚里的青菜移栽到棚外,一是因为大棚里的小青菜长大后太密了,不利生长,二是要把塑料大棚腾出来种韭菜。 姜芸叶和军嫂们一起商量过,觉得还是把韭菜种在大棚里,韭菜是四季蔬菜,三亩韭菜地,冬天做好保温,过年时战士们也许还能吃上韭菜饺子。 政委带着冯真婷等了小半刻,决定去后山找她们。 冯真婷顿时满心抗拒,不肯往前走。 方光海转念一思,明白冯真婷这是嫌在旁人面前道歉丢人。 他也不是非要把人面子往下踹逼到绝路的那种人,为免到时又生出什么嫌隙徒惹是非,索性陪着等下去。 好在没等多久,太阳彻底落山的那刻,军嫂们三三俩俩结伴出现在家属院。 姜芸叶和王大妮落在人后,与方素萍在小楼前分开,拐个弯走向平房区。 姜芸叶远远瞧见自家门口好像站着人,等到走近后才看清是方光海和冯真婷。 这个组合挺奇怪! 王大妮整个人一激灵好像探出雷达,拉着姜芸叶停下警惕说:“你看狗皮膏药又来了!” 狗皮膏药这个说法,王大妮还是跟她男人学的。 某次周方田偶然说漏嘴叫冯真婷“狗皮膏药”,王大妮立马来劲了,一打听才知道,和程维山熟识的军官们私下都喊冯真婷“狗皮膏药”,全在于当初冯真婷追来部队梨花带雨哭着找程维山一战成名的“英勇”事迹。 当时程维山还被关小黑屋审查了,领导们以为他玩弄了人家女同志的感情,结果一调查发现—— 俩人压根不认识! 唯一的接触地点在军医院,据医生护士和程维山战友的交叉供述,两人交流不超过十句话,内容如下: “程连长,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瞧你的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嗯。” “程连长,需不需要我帮你去买饭?” “不需要。” “程连长,你渴不渴我帮你剥个橘子吧?” “不用。” “哎呀,你别客气嘛!”说着冯真婷动手开始剥皮。 “……” 第二天,程维山病床头的橘子被他送给整层楼的医生护士。 冯真婷分到一个,心里头甜蜜蜜。 王大妮听到这些事的时候,嘴巴张得都快合不上了。 没想到这城里女人不要脸起来,比她们乡下娘们还不要脸,简直碎了她对知识分子的滤镜。 “芸叶你等着,我去把素萍叫过来,让她打她!” 姜芸叶拉住真要去找方素萍的王大妮,“你别急,政委在呢,她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王大妮顿住脚步,一想也是,量她也不敢在领导面前放肆。 于是她挺起胸膛,走得气宇轩昂。 来到方光海和冯真婷跟前,连眼神都没给冯真婷一个,和方光海打招呼:“政委好。” 方光海颔首,弯起眼笑道:“你们好,刚从后山干活回来吧,辛苦了。” 王大妮昂高下巴,顺嘴一秃噜喊:“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哈哈对对对,战士也是人民群众的一员,我们都是人民,为人民服务。”方光海从不让人把话掉地上,除非他故意。 姜芸叶知道方光海无事不登三宝殿,打开家门说:“政委,您进来喝杯茶。” 方光海点头应允,抬脚踏入姜芸叶家。 冯真婷拉着个脸,这几天她就没露出过笑,活像谁欠她钱一样,浑身抗拒的跟随方光海进入姜芸叶家。 一进门,她控制不住打量起来。 院子倒还干净,柴火垛堆得井井有条,就是不知道屋里咋样,说不定乱七八糟的呢! 冯真婷不乏阴暗的想着,恨不得戴着放大镜找出一些错误或不足。 遭逢大变,她向来最自豪骄傲的家世没了,面对姜芸叶时,她心上悄然冒出一股隐秘的自卑,难以言说,更有种无地自容的错觉。 她此刻太急需找出姜芸叶的不好来压下自卑了。 冯真婷敛敛心神,用力将自卑埋到心底,故意昂首挺胸,目无下尘。 王大妮一见冯真婷那脖子昂得跟斗鸡似的,脚一抬立马跟进去。 方光海在院子里随意逛了逛,对在厨房准备烧开水的姜芸叶说:“小姜你别忙活,冯真婷同志是来道歉的。 ” 正在划火柴的姜芸叶手一顿,道歉?冯真婷不是挨打的那个吗? 王大妮一听说冯真婷是来道歉的心里更气了,瞅瞅,这哪有道歉的样儿,眼睛都快翻天上去了! 不行,她还是得把素萍叫来。 这么想着王大妮当即说:“政委,既然她是来道歉的,但我们这边人没齐,我去把方素萍叫来,她也是当事人。” 方光海:“嗯,你去吧,我们等你。” 冯真婷有些烦躁,为什么不能让她快点道声歉完事,非得拖拖拖,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没来的那个打她打得最凶,她凭什么要向施暴者道歉? “政委,我现在就要道歉。”冯真婷说得认真,神情不容反驳。 方光海一愣,规劝她:“等……” “我不接受向无关人等道歉。”冯真婷打断。 方光海蹙眉:“另外两名军嫂怎么成无关人等了?难道你认为打架只是你和小姜两个人之间的事?” “没错。” “……”可打你的人又不只有她一个。 “你打的是群架。”方光海着重强调。 冯真婷被噎住,转身走进厨房,看着正在烧水的姜芸叶坦诚说:“我从始至终抱有敌意的只有你一个,所以我认为,我只需要向你一个人道歉。” 不等姜芸叶作何反应,冯真婷继续说:“我承认你长得好看,身手比我好还会种地,但我不觉得你比我优秀,我成绩优异,从小练得一手好字,会跳舞,会画画……我比你拥有的长处太多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程维山能看上你却看不上我?” “大概……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冯真婷嘴角勾起自嘲的笑,也是,她一直听从妈妈的话,对男人温柔小意,处处柔弱,时刻表现出眼里心里全是他…… 妈妈曾说,男人自尊心强,最喜欢女人一心一意爱恋他的样子,尤其是有本事有能力的男人。 可程维山不仅没有化为绕指柔,反而对她避如蛇蝎。 “这口老梆菜就留给你去啃吧,未来我会嫁一个比程维山各方面强的男人,重新证明我比你优秀。”冯真婷恢复神采奕奕下战书。 姜芸叶不禁蹙眉,又带几分不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寄托于男人来对比?难道男人还会影响你身上的优秀?” 冯真婷解释:“男人是用来证明女人优秀的途径和标志。” 姜芸叶不可思议且震撼地看着她:“……” 见冯真婷的表情不似作假,意识到她说得是真心话。 姜芸叶收起震惊。 说她看重男人吧,可她把男人当证明自我的工具; 可说她不看重男人,她却把自我与男人挂钩。 姜芸叶思忖着辩驳:“我不觉得优秀是靠男人证明出来的,你是你,他是他,谁也不是谁的附庸,你身上光彩夺目的那部分不会因为失去男人证明而黯淡,也不会因为多了个男人更璀璨。” “谁也不是谁的附庸……”冯真婷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句。 “政委,我们来了,可以道歉了。”外头,一路跑进来的王大妮气喘吁吁说。 冯真婷被打断思考,转身丢下一句:“我道完歉了。” 姜芸叶难得怔悚,她……道歉了? 门外,冯真婷也是这么跟方光海说的:“政委,我道过歉了,我先走了。” 不等话落,她的背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王大妮都没反应的过来,等人走了追出去两步,又气愤跑回来说:“政委,你看这就是她认错的态度,一点不诚恳。” “她最大的错——是她身为军人却和军嫂动手!换句话说,她对人民群众动手,所以她必须道歉检讨,但——”方光海语气一凝,转变态度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没占到便宜被你们压着揍,身上多处被打伤,你们是不是也该跟她道个歉?” “……” 王大妮不敢说话了,讪讪地闭紧嘴巴。 方光海组织这场道歉主要是为了姜芸叶,从始至终,她才是那个被无辜针对的受害者,至于其他人…… “打架的事没有处罚你们算顾及你们的面子,但下次如果再有打架斗殴,以多欺少,连这次的一块儿罚。” 王大妮和方素萍悻悻地对视一眼,真是没吃到葡萄,白惹一身骚。 …… 冯真婷道完歉后的第二天便随二营去了驻地卫生所,当天下午,在驻地呆了半年的三营换防回来。 一辆辆解放军车驶入军营,正在赶猪的军嫂们张望着瞧热闹。 军卡后蓬靠门处,战士们拨开挡风布,露出一张张稚嫩年轻的面庞,面带兴奋地看着军嫂们赶猪。 “快看,嫂子们在赶猪!” “我听班长说咱们团开始养猪了,等到过年就有猪肉饺子吃了。”小战士舔舔干涩的嘴唇,一眼不眨看着那群小猪,眼里怀着憧憬的光。 军卡很快驶离,小战士们看不见军嫂赶猪了,不舍地放下挡风布。 等所有军卡消失在视线里,军嫂们回过身重新举起手里的木棍,嘴里“噜噜噜……”诱着小猪往新猪圈走。 有了新猪圈,原本的旧猪圈被用来安置养小鸡,等后山鸡圈盖好,小鸡们养到一个月就可以陆续迁到后山去了。 —— 时间弹指一挥走入四月中旬。 今天,是军嫂豢养第一批小鸡的一月之期。 军嫂会议室再度开放,所有嫂子们拿着自己养的小鸡过来上交。 马芳芳两手插着兜,空手走在最前头。 大伙儿日夜相处,基本早就知道各自小鸡的成活数,但还是需要用笔记下来,也算资料留档。 苏兰嫂子清点报数:“王大妮六只,方素萍五只,姜芸叶六只,马芳芳……” 苏兰嫂子的声音一顿:“马芳芳五只。” 马芳芳冲大家得意地笑笑。 罗招娣的笼子一打开,一看里头十一只鸡。 苏兰嫂子继续报:“罗招娣六只。” 坐在桌前记录的方素萍与苏兰嫂子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写上她俩的小鸡成活数。 谁都知道马芳芳把鸡带回去第一晚就养死一只,第二天她连筐带鸡拿给罗招娣,以一天一粒糖的工钱雇她养着。 一方得了糖,另一方不用养鸡,双方对此都很满意。 姜芸叶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公平交易,随她俩怎么整,初衷是为了把鸡养活就好。 登记结束,伴着屋里“咯咯咯”不停的鸡叫声,苏兰嫂子欢欣鼓舞地宣布拿到奖励的军嫂共有十人,每人奖励一只鸡。 十个人的名字一一念过,被念到名字的嫂子喜气洋洋的扬起嘴角,骄傲挺起胸膛。 名字念完,王大妮最先鼓起掌来,带动大家一起鼓掌,气氛瞬间烘托至顶。 军嫂们真心实意的围坐在一起,夸夸你,夸夸她,脸上绽放出欢快的笑容。 姜芸叶眉眼柔和,含笑望着屋里的嫂子们,她终于在她们身上看见了凝聚力。 开心过后,得到奖励的军嫂们统一决定将鸡放在团里养,等鸡长大能生蛋了再领取这份“奖励”。 临近中午,军嫂们散会回家做午饭。 军营办公楼内,刚带队和三营搞联合对抗的程维山浑身冒热汗,与三营长常平一起进了办公室,俩人走路时还在商讨接下来的训练安排。 程维山是特务连的连长,而特务连全称特殊勤务连,是团机关直属连队,受团长直接领导,下设侦察排、警卫排、工兵排,装备精良,全由从部队挑选的精锐士兵组成。 特务连这次跟三营搞联合对抗,双方查漏补缺,倒是发现不少问题。 程维山给常平倒了杯茶,俩人坐下继续讨论。 这时,李维从外面施施然走进来,两脚交叉,腰一扭,往门框上一靠,嘴角含笑看着程维山。 程维山无语极了,每天都来走这一遭,也不嫌烦。 李维抬手看看手表,嗯,开饭时间马上到。 “呕……” 坐在对面的常平吓一跳:“你咋了?” 李维笑成一朵喇叭花:“哈 哈哈……” 程维山:“……” 他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个山楂丸往嘴里一塞。 刚换防回来的常平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捂住胸口好似很难受的程维山,又看看一旁笑得幸灾乐祸的李维,手足无措。 常平小心翼翼问:“程连长怎么了?是生啥怪病了吗?” 李维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摆摆解释说:“没事没事,是老程家的娇妻幼子开饭了!” 第32章 三月之期 程维山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被李维知道了他孕吐。 自从李维知道后,他估算出姜芸叶吃饭的时间,天天中午卡着点跑程维山办公室来看孕吐。 这场热闹一直持续到姜芸叶怀孕三个月后的某一天,程维山的孕吐突然消失了。 此时距离姜芸叶立下三月之期的军令状,还剩两天。 后山,几个嫂子正在给青菜施肥。 肥料配方是当初郑平安写的猪粪发酵有机肥,后来姜芸叶又偷偷去找了他几次,带回来鸡粪沤肥法、蔬菜生长期间需要哪些元素、如何在结果期施肥保证瓜又大又甜等等多种实用知识。 姜芸叶和方素萍、马芳芳一起编纂成小册子,由姜芸叶整理,马芳芳执笔,方素萍润色,最后交由团里印刷,军嫂们人手一本。 赵洪听说这件事后,还让政治宣传部专门出了一期黑板报宣传,并号召全体干部战士晚间学习班学习军嫂们这种勤学好问、精益求精的优秀精神。 这可把军嫂们神气的,那段日子走路带风,干活卖力,自豪得不行。 鸡圈外,姜芸叶和李红光站在一块儿,看着在后山撒欢跑的鸡们,商量着它们的命运。 李红光犯愁说:“嫂子,这鸡大点的才两个多月,小的只有一个多月,身上没有二两肉,咋吃啊?” 姜芸叶的眼神顺着那只长得最肥硕的公鸡飘远:“那就先不吃。” 李红光小声说:“可您不是和团长下过军令状,要让战士们吃上肉。” 姜芸叶收回目光,坚定说:“不吃,咱们换!” 李红光疑惑问:“换??怎么换?换什么?” 姜芸叶解答说:“咱们拿鸡跟养鸡场交换,用小鸡换大鸡。” 这样说着,姜芸叶和李红光当即便去尝试。 平阳县辖下有个王庄公社,公社办了个集体养鸡场。 姜芸叶和李红光开车到时,先去找了公社主任。 王庄公社的主任叫王高顺,是王庄朝头坝大队人,养鸡场就是朝头坝大队集体开的生产合作社。 “王主任你好,我是一六二团的后勤助理员,我叫李红光,这位是军嫂姜芸叶,这是我的证明您看下。”李红光掏出证明给王高顺看。 王高顺仔细查看后递还给李红光,随即握手说:“你们好,我是王庄公社主任王高顺,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李红光:“是这样的王主任,我们部队养了一批鸡准备供战士食用,但是鸡刚养不久还小,现在杀未免可惜了,听说王庄公社有个养鸡场,我们想着能不能拿小鸡和你们养鸡场换大鸡?您放心,咱们一斤换一斤,绝对不会让老百姓吃亏。” 王高顺做思索状问:“你们的鸡养多久了,有多重?” “鸡养了将近两个月,大的两斤多,小的一斤多。” 王高顺点点头:“这样,我带你们到朝头坝大队去,养鸡场是他们大队开的,你们得去找大队领导商量。” “好好好,多谢王主任。”李红光满面红光又熟稔地握手道谢。 “不客气,为解放军帮忙应该的。” 坐上部队的车,由王高顺带路,一路驰往朝头坝大队部。 大概是开了养鸡场的原因,这里的村民生活条件不错,一条渣油路宽又阔,吉普车直接开到大队部门口。 李红光一路上健谈说:“王主任,你治理下的朝头坝大队欣欣向荣呀,瞧这渣油路都铺到家门口来了,我还很少见哪家大队这么阔气。” 王高顺谦虚说:“主要是为了养鸡场的运输才修的路,我们公社出资一部分,朝头坝大队出资一部分,再加上朝头坝大队所有人夜以继日的辛勤劳动,这才有了这条路。” 李红光笑笑没说话,脚踩刹车,稳稳的将车停靠在挂着“朝头坝大队委员会”牌子的院墙边。 听到车响,有人从房子里出来。 “高顺回来了,这两位是?”朝头坝大队长王明贵第一眼先看向穿军装的李红光,然后瞥了下身穿便服的姜芸叶,一双老眼从军吉普上滑过,很快热情迎上去。 “大伯,这两位是一六二团的同志,他们想和你谈些事。”在外面王高顺没有说得太具体。 王明贵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招呼人进屋:“来来来,有事咱们进屋说,进来喝杯茶。” “两位首长这次到我们朝头坝来,不知有什么指示?”王明贵笑呵呵地寒暄打探着,屋子另一边大队会计正在泡茶。 李红光同样微笑着与王明贵握手寒暄:“您叫我小李就好,指示谈不上,是有事请大队长帮忙。” 王明贵老眼精光一闪:“哈哈瞧小李你说的,部队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们朝头坝一直是拥军护军思想觉悟高的大队,绝对不会拖后腿,不知这位女同志是……” 李红光脸上笑容不变,向王明贵介绍姜芸叶:“这位是我们团的军嫂,她丈夫是特务连连长。” 王明贵一听立刻坐直身体,神情变得郑重几分:“呦,特务连连长!您丈夫厉害呀!” 王明贵竖起大拇指,老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真诚敬佩,连带着对姜芸叶也多了三分尊重。 在他们乡下,谈起特务连那都是以一敌百的高手,谁家要是有娃是特务连的兵,那就代表有出息,十里八村都会高看他家几分。 王高顺也诧异地望向姜芸叶,他以为这个一直不说话的军嫂是个陪跑的隐形人,没想到还大有来头。 面对朝头坝众人探究的灼灼目光,姜芸叶神色泰然的与王明贵打招呼:“王队长你好,我姓姜,您喊我姜同志就好。” 王明贵对姜芸叶心里不禁又高看几分,忙应道:“姜同志,你好你好。” “来,喝茶。”大队会计将两杯热气滚滚的茶水放到姜芸叶和李红光面前的桌上。 两人同时道了谢。 李红光垂眸扫了眼杯中的茶叶,心道这朝头坝大队还真挺有钱,招待人都用茶叶,哪像他们团附近的生产大队,穷得团长过去也只能喝白开水。 “大伯,部队同志来朝头坝是想跟养鸡场换鸡。” “换鸡?”王明贵拔高尾音,恕他没听过这个“新鲜词”。 “嗯。”王高顺小声解释:“部队想拿他们养的小鸡换大鸡。” 王明贵刚要皱起眉,李红光在一旁补充说:“王队长,咱们论重量换,不论个数换,您放心,部队是不会占老百姓便宜的。” 王明贵耸起的眉头迅速抹平,热忱说:“哎呀瞧你说的,解放军什么纪律我哪能不知道,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别说换鸡了,就是白送给解放军吃我都愿意,只是吧……我们养鸡场和农贸市场签过合约,每月要提供一定数量的鸡保证市场供应,这个我们不敢耽误。” 姜芸叶直截了当问:“王队长,五十只鸡能换吗?” “这……”王明贵犹犹豫豫的没回答。 姜芸叶:“王队长,我们部队的鸡养了快两个月了,不是小鸡仔,只要再养三个月便可以卖给农贸市场,不会耽误人民群众市场需求的。” 王明贵老眼眯起,心里盘算半晌后铿锵有力说:“部队有需求,我们朝头坝大队无论如何都要克服困难,走,我带你们去养鸡场挑鸡!” 一行四人坐上吉普车,沿着渣油路开到路的尽头便是朝头坝大队的养鸡场。 还没下车,在车里就听见外面一声接着一声的嘈杂鸡叫。 李红光“嗬”了一声,与王明贵聊天说:“王队长,听这声音,你们养鸡场养了不少鸡呐?” 王明贵自豪地笑出了声,领着他们来到大门边的小房子,敲 敲外边的窗户,很快一个老头从房子里出来,拿钥匙将门上锁链打来。 王明贵介绍说:“这是我们大队的孤寡老人,大队安排他住在这儿看养鸡场。” 李红光是个自来熟能闲扯的,听到这话不由好奇发问:“就他一个老人家住这儿看鸡?你们放心?” 王明贵摇摇头大笑:“哪能啊,里头还轮班住着几个人负责看鸡和喂食。我们养鸡场的鸡会在外面活动,所以大门常年锁着,老人家主要负责有人来开个门。” 李红光几人跟随王明贵进入养鸡场。 姜芸叶从踏入养鸡场便开始留意了,她这次跟来不仅仅是为了换鸡,更重要是想跟朝头坝大队学习养鸡场经验。 “咯咯咯咯……” 听到有动静鸡叫得更欢快了,齐齐踮着脚奔向喂食处,等着来人给它们喂食。 姜芸叶注意到偌大的地方被分成一块一块用栅栏围着,鸡也被分成一拨一拨,差不多三四十只呆在一起活动。 “王队长,你们为什么要把鸡分开养?” 王明贵看了一眼问话的姜芸叶,解释说:“我们养鸡场的鸡大部分是供应市场的肉鸡,公鸡不如母鸡文静,好斗要打架,得把它们隔开,而且这样不容易传染鸡瘟,一死一大片造成损失。” 姜芸叶点点头表示受教了,果然还是要来养鸡场学习,回去后团里鸡舍必须改进。 见她似乎对养鸡挺感兴趣,王明贵领着他们来到一处鸡圈,指着里头洁白羽毛的鸡介绍说:“这种白毛鸡叫白洛克,生长期快,长肉的很,公鸡能长到八。九斤,母鸡也有六七斤,说是进口品种,畜牧站特地拨给我们的。” “像那种黑鸡叫澳洲黑鸡,这鸡肉质好,公鸡能长到七八斤,母鸡长到五六斤,产蛋多,还不爱打架,比较适合集体饲养。” 说着,王明贵带人来到墙边的鸡圈说:“这你们应该认识,是咱本土鸡,叫“九斤黄”,一般能养到九斤,我们养鸡场最高纪录是一只阉割的公鸡长到十四斤。” “嘶”,李红光倒吸一口气,姜芸叶也同样震惊地瞪大眼睛。 “十四斤!”李红光脱口而出惊呼。 王明贵弯起嘴角得意笑道:“没错,就是这么重!” 随后,他又有些懊悔说:“早知道这鸡能长这么重,就不把它阉了,留下配种多好!不过要是不阉,估计也长不到这么重。” 提到阉割,姜芸叶问道:“王队长,你们养鸡场一般是什么时候给公鸡阉割?这里面有讲究吗?” 王明贵此时也看出姜芸叶是来偷师学艺的了。 如果是其他人他肯定不会大方教导,免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跟他们朝头坝大队抢生意,但部队里养鸡不会对外销售,基本是供给士兵内部消化,不会抢占朝头坝份额,所以王明贵决定实话实说。 “我们养鸡场一般是在小公鸡三个月大的时候阉割,三个月既不会太大导致不好阉割,也不会太小免得鸡感染熬不过去。” 姜芸叶点点头记下。 “姜同志,你要不要去我们鸡舍看看?” “好。” 王明贵领着姜芸叶前往一排平房,边走边说:“养鸡谁都会,但养几只鸡和养几百只、几千只鸡是有差别的,养鸡最忌鸡瘟传染,你看我们养鸡场的鸡舍都是一间一间单独隔开。像这间是孵小鸡的鸡舍,里头配备孵箱,这间是小鸡屋,我们都铺了火炕提高冬天孵蛋量和小鸡成活率……” 姜芸叶越看越沉默,她发现自己之前太过想当然了。 她只着眼于把眼前这一茬鸡养大,却没思考把它形成一个良性延续。 王明贵带姜芸叶看完整个养鸡场后,掏心窝子说:“养鸡数量多最不能全放在一起,一定要把它们分开。其实像我刚才说的鸡多了要打架,避免传染鸡瘟啥的都是假的,鸡圈鸡舍分隔开最有用的是能及时发现有鸡生病!” 姜芸叶心下一震。 “你看你如果全放一块儿,乌压压的一大片全是鸡,你看得清哪只是哪只?连鸡什么时候得病的都不知道。” 姜芸叶认同地说:“王队长,你说得很有道理,谢谢你讲这么多。” 王明贵老脸上叠起愉悦的笑褶子,给部队提供份人情怎么也不吃亏嘛。 他大手一挥,像个君王展示打下的江山,骄傲地展示自己建立的鸡场帝国说:“部队需要哪种鸡尽管去挑,我们这里应有尽有!” 李红光大应一声“好”,转身和姜芸叶商量起来。 最后他们决定挑选50只七斤重左右的大公鸡,加起来三百五十斤,换算一下部队估计要拿一百八十只小鸡来换。 一百八十只鸡,对于部队的三千七百多只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若不是朝头坝养鸡场产能不足,其实姜芸叶还想换多点。 “王队长,帮我们挑七斤左右的鸡就好。” “行。”王明贵一挥手招呼上养鸡场的工人去捉鸡。 “咯咯咯咯咯咯咯……” 鸡声惨叫,鸡毛满天飞,拴着的两条看门大黄狗激动地又蹦又叫,真符合那句“鸡飞狗跳”。 李红光提醒姜芸叶站远点,她怀着孕呢可不能出什么事,自己撸撸袖子,一脸兴奋地扑到鸡圈去捉鸡。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一声戛然而止的破音惨叫,一只澳洲黑鸡认命地蜷在李红光手里一动不敢动,两只小黑眼珠子滴溜溜瞪着他。 李红光冲大家嘚瑟地晃晃手里的黑毛红冠鸡,旁边一个男人递给他一根稻草绳,示意他绑上鸡脚。 李红光接过稻草绳,顺势抓起两只鸡脚把鸡倒立头冲地,鸡发出几声“咯咯咯”啼叫,李红光另一只手松开翅膀麻溜绑绳。 递稻草绳的男人不由竖起一个大拇哥:“首长,您绑鸡真麻利!” “哈哈哈,不用叫我首长,唤我同志就好,我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没当兵前我奶奶每次捉鸡都喊我去,我这叫童子功。” 几个捉鸡的男人哄堂大笑。 有了李红光的加入,五十只鸡很快凑齐,被捆住脚随意的丢在地上。 王明贵手拿大秤去勾大箩筐上的绳结,另有两个男人将一根硬实的粗竹竿从秤钩上的尼龙绳索穿过,嘴里吆喝“一二三”,装着鸡的大箩筐被一前一后抬起。 王明贵来回拨动铁疙瘩秤坨,等秤杆平稳后报数:“一百五十七点……一百五十八。” 旁边有人迅速在纸上记下。 就这么一共称了三次,王明贵拿着草稿纸走到李红光和姜芸叶面前:“二位同志看下,加起来一共是四百一十二斤,除去箩筐,来,你们看……” 王明贵领着俩人走过去,让人把箩筐称了一遍给他俩看。 “除去箩筐重量,五十只鸡一共是三百六十一斤,没错吧?” 姜芸叶和李红光同时在心里默算一遍,算完后双方对视一眼点点头。 李红光连忙伸过去握手说:“王队长,真是谢谢你,鸡先放这儿,我们回部队把鸡安排好,下午送过来。” 王明贵配合的晃晃相握的手,嘴里应和:“好好好,请部队放心,鸡放在这儿一只不少。” 从朝头坝辞别,李红光把王高顺送回王庄公社,一路疾驰回到部队后勤。 姜芸叶和李红光没去清点小鸡,俩人一回来便直奔办公室商量重新盖鸡圈的事。 俩人根据朝头坝大队的养鸡场结合后山地形,商讨着新鸡舍的构造。 “咚咚。” 轻轻两下敲门声,打断了正在激烈讨论的俩人。 姜芸叶回头望去,没想到是程维山,惊讶说:“你怎么来了?” 程维山举举手里的饭盒:“你没吃饭,我给你从食堂打了饭。” 姜芸叶看下手表,一拍脑门,这都十二点半了,她以为还早呢。 姜芸叶走过去接过饭盒,随口问:“你吃了没?” 程维山开玩笑:“你没吃我哪敢吃?” 今天中午没孕吐,他一猜就知道是她没吃饭,让李晓雷去家属院一看,果然不在家。 姜芸叶:“……” 她转身将饭盒拿到桌边,与李红光说:“你的饭盒在吗?耽误你吃饭了,我让程维山去食堂给你打饭。” “……不不不用,哪能让程连长给我打饭。”李红光把脑袋摇出残影,慌忙拒绝。 笑话,他怎么敢让新兵连时训练的铁面教官去帮打饭? 姜芸叶:“没事,让他去,咱们继续讨论。” 李红光:“……” 程维山走进来,妇唱夫随伸出手:“给我吧。” 李红光:“……” 他真是托了嫂子的福,有一天居然吃上程连长给自己打的饭。 李红光颤颤巍巍的将饭盒递过去,结巴道谢:“谢、谢谢程连长。” 程维山嘴角微扯,转身离去。 “嫂、嫂子,你不吃吗?”李红光还没有从无措中恢复,说话卡巴。 姜芸叶摇摇头:“我等等。” 李红光以为对方是要等程连长回来一块儿吃,于是陪着继续讨论。 没一会儿,程维山拿着饭盒回来。 李红光诚惶诚恐的双手接过:“谢谢程连长。” 程维山递给他一个,手上还拿着一个,一副要在后勤吃饭的架势。 “你这饭盒谁的?”姜芸叶问。 程维山把饭盒与姜芸叶的饭盒并排放在一起,回道:“李维的,刚去食堂打饭碰见他,被我征用了。” 姜芸叶“哦”了一声。 对面的李红光埋下头,心里偷偷嘀咕:难怪老兵们背地里吐槽程维山和李维俩人穿一条裤子,一个狼,一个狈,俩人狼狈为奸。如果哪届新兵被他俩训上了,那就自认倒霉吧。 很不巧,他就是撞上训练的那一批!不过那年新兵连出了许多尖子兵,如今在班里、排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见李红光也有饭了,姜芸叶打开饭盒,与明显拘谨不少的他说:“先吃饭。” 李红光捧着自个儿的饭盒心慌慌抬起头:“呃,程连长怎么不吃啊?” 他迷惑地看着程维山突然走出去。 姜芸叶拿筷子的手一顿:“……他等会儿吃。” “……”这是什么奇怪的小癖好?拿着饭来也不和媳妇一起吃。 李红光带着不解低头吃自己的饭。 姜芸叶迅速吃饭结束,程维山跟有监视似的准时踏进屋,走路带起一股风,吹到李红光鼻尖,隐约闻见一缕酸甜香。 李红光不敢置信瞪圆双眼:……程连长那么冷血无情的硬汉居然还爱吃山楂丸?! 这是什么惊掉下巴的新奇事! 李红光垂着头握紧筷子,整个人惴惴不安又兴奋。 耳边,程维山边吃饭边和姜芸叶闲话家常。 程维山跟姜芸叶说他马上要负责训练今年新兵。 李红光心底发出亢奋尖叫:天呐……新兵们知道即将训他们的狼教官爱吃山楂丸不?!! 新兵们表示:哈哈,他们知道。 …… 吃过饭,姜芸叶和李红光画好鸡舍草图,又在程维山的建议下,往旁边添了个军犬窝,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李红光书写重盖鸡舍的申请报告。 报告经由后勤处长的手,上交到政委方光海手里。 下午,方光海敲敲赵洪办公室的门,边进边说:“后勤递上来一份建鸡舍的申请,你看看。” 赵洪从一堆文件中抬头,拧着粗眉问:“鸡舍不是建好了嘛,咋又建?” 方光海把文件递过去,解释说:“是小姜和李红光提出来的,他们去看了集体养鸡场,重建鸡舍的原因写在报告里头,你自己看。” 赵洪一目十行,囫囵看过后一拍桌子吼:“建!必须建!天呐,小姜她这哪里是在小打小闹的散养鸡哦,这是想给咱们团里建出一个规模宏大的养鸡场来呀!” 方光海眼尾笑纹温和,心情十分愉悦说:“那我批了?” “批!”赵洪赶紧把自己的钢笔递过去,心急如焚催促:“通知一营的今天停止训练,让他们把建礼堂的砖挪过去建鸡圈,还有程维山他最近是不是没任务?让他也给他媳妇建鸡圈去!” “……好。”方光海说:“后勤处长还汇报了一件事,你听了绝对高兴。” 第33章 吹枕头风 “什么事啊?”赵洪此刻心情巨好,好整以暇地配合方光海问道。 方光海合上笔帽说:“你忘了你给小姜定的三个月满足团里一半战士有肉有菜的军令状了?” 赵洪摆摆手:“嗐,那不是激励她嘛,完不成也没事。” “人家给你完成了,让明天团里去后山领菜。” 赵洪瞪大牛眼,声音拐了调惊呼出声:“她完成了?!” 方光海眉梢一挑,好笑地看着一脸不敢相信的赵洪,“嗯,有菜有肉,一样不少。” “刺啦”一声椅子划地,赵洪控制不住站起,不可思议问:“她不会要把后山还没长冠的小公鸡杀了吧?” “没有。”方光海卖了个关子说:“全是正经的大公鸡,一只七斤重。” 赵洪脱口而出喊:“真的,她哪来的鸡?” 就知道赵洪会吃惊,方光海往旁走两步,对门外招手喊:“李红光,进来。” 一直在外头等着的李红光咽咽口水,赶紧把军装衣摆往下拉拉,又扶扶帽子,挺胸抬头走正步到团长办公室门口:“报告!” 听到年轻战士声音,赵洪迅速整理好表情,端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嗓音正经又洪亮:“进来。” 李红光心里紧张得不行,努力不让自己露出胆怯,一步一步稳稳走向方光海,在他身后站定。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前有程连长替他打饭,后有政委团长单独面见。 李红光犹如飘在云雾里,脑袋空空又发蒙,一切好似不真实。 察觉到李红光的紧绷,方光海亲切地拍拍他肩膀,与赵洪说:“这位小同志是团后勤负责与小姜对接的,有什么疑惑可以问他。” 赵洪看向李红光,一如往常符合在战士们心中的形象,绷紧一张脸,声如洪雷说:“听说小姜明天要发七斤重的大公鸡,她哪来的鸡?” 李红光在心里快速把话复述一遍,琢磨着这“小姜”应该是姜芸叶嫂子,于是字正腔圆答道:“是嫂子提出去养鸡场以小鸡换大鸡,用一百八十二只小鸡换了五十只大鸡。” “就这么换回来了?”赵洪反问。 李红光听不出赵洪的语气,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生气,连忙说:“团长,鸡是以重量兑换的,养鸡场总共给我们361斤大鸡,我们换给他们362.3斤小鸡,没有占老百姓便宜。” 赵洪没有说话。 就在李红光满心忐忑以为自己哪句话不对时,突然办公桌被赵洪拍得“哐哐”响。 他边拍边仰头大笑:“哈哈她咋想到这么聪明的办法哈哈哈……” 李红光骇一跳,瞧着不顾形象一边拍桌子一边还开心跺脚的赵洪,心里面关于团长威严的滤镜碎一地。 笑声震得人耳膜疼,李红光一脸麻木的好不容易等赵洪笑完,才听见他说:“既然有五十只鸡,也不好厚此薄彼,吩咐下去,全团每个连明天去领一只鸡,全体军官干部就不吃了,让战士们开开荤。哦对了,二营驻地的份额明天早上派车送过去。” 方光海点头同意,与李红光温声叮嘱:“听见了吗?回去跟你们处长说,让他安排好调配。” 李红光:“是!” 团里的通知很快下达到各个连队的炊事班,炊事班长都惊呆了! 这才多久,他们部队的养殖就搞成功了?! 炊事班长们不禁想真心夸赞一声——嫂子们真牛!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各连队的炊事班长们不约而同拿起背篓,头顶星星摸黑跑到后山,想排在第一个挑只最肥的鸡。 结果到那儿一看,嚯,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来大伙儿想法全一样,来得都挺早! 得,老实排队吧。 于是,后山产生一道奇景—— 十来个身穿围裙手戴白袖套的军人,面向鸡圈排成一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啥邪教组织,正在月亮底下对鸡祷告。 天光大亮,因为今天要安排每个连队领菜和鸡,姜芸叶特地早点来后山。 她和程维山一起到时,俩人被一长排的人吓一跳,他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嫂子早!” 所有人异口同 声跟姜芸叶打招呼,随后他们好像才看见她身旁的程维山,气势明显没有刚才足,声音也没有刚才大,一点也不齐整喊:“程连长早。” 程维山:“……” 他看向自个儿连里的炊事班长杜威,随意扫过他沾染露水未干的裤脚,问他:“你们来这么早做什么?连里的早饭不用做了?” 杜威瞥了眼鸡舍以及那十几个一起排队抢鸡的战友,一板一眼立正回答:“报告连长,我们来领鸡,连里早饭有其他战士负责。”意思是领鸡才是最重要的事。 程维山理解他们对于领鸡的热情,从过完年到现在,士兵们肚里油水严重不足。比如他们连,也就三月份出任务那天大家在食堂吃了一顿猪油渣炒白菜,其余时间白水土豆加咸菜,嘴里淡出个鸟来。 “你们就光想抓鸡不想要菜了?”程维山抬手一指不远处绵延一片的绿色菜地,教训他们:“光站在这儿傻等,不知道给嫂子们帮忙除除草?难道还要等嫂子们过来替你们把菜拔好装进背篓里?” 十几号人一听羞愧低下头,是呀,他们怎么就光傻站着排队,没想起给嫂子们除除草松松土干点活呢? 索性大家都是知错就改的好战士,杜威第一个开口问姜芸叶:“嫂子,哪块地的菜需要拔,我们来!” 剩下人七嘴八舌附和:“嫂子,以后您提前告诉我们哪块地的菜可以吃,我们自己动手,不必辛苦你们。” “嫂子你有什么活尽管吩咐我们。” 姜芸叶也不推辞,抬手一指前方绿油油的菜地说:“今天分的是青菜和萝卜,你们去把那两亩地的菜拔了,等会儿后勤拿秤过来,每个连分二十斤萝卜,二十斤大青菜。” “好嘞嫂子。” 十几个人撸撸袖子就去拔菜。 姜芸叶瞅瞅站在一边不动的程维山,打趣问他:“你怎么不去帮忙?” 程维山叉着个腰跟监工似的盯着那地里十几个炊事班长,逗她说:“什么!军嫂丈夫还要干活?” “……”姜芸叶笑着推了程维山一把,把人推向鸡圈方向说:“快盖鸡窝去吧!” 程维山直接笑出声,引得相隔不远的十几名炊事班长争相望过去。 杜威骄傲地挺起胸膛,扫了一众其他连队的战友,蔑视说:“看见没,那是我们嫂子和连长,感情好的不得了,我让我家连长去吹枕头风,一会儿最大的那只大公鸡一定是我们特务连的!” “……?!”所有人被杜威的无耻震惊到了。 一营一连的炊事班班长不服气地怼上前说:“凭啥!我家连长嫂子也是干部,我也要让我家周连长去吹枕头风!” 其他人:“……!!”这也行?! 杜威摇摇手,一脸没被威胁说:“你家枕头风不够强,我家连长嫂子和指导员嫂子都是干部,她们俩个,你就一个,你们一营一连人数不占优势,比不过我们特务连。” 其他人:“……”这也算?! 有一人着急插话:“如果按人数我们确实比不过你特务连,但我家营长嫂子在,她比你俩嫂子级别高,所以这大公鸡应该是我们连的。” 杜威和一连的炊事班长同时回怼:“你可拉倒吧,你家三营长手底下五个连,他枕头风咋吹?是给你一连二连三连,还是机。枪连,炮兵连?” 三营某连的炊事班长顿时落入下风:“……” 哎呀,自家连长嫂子咋没来随军呀! 其他根本插不上话的炊事班长们:……急死个人了,自家连长咋这么不争气,连个媳妇都没娶!这下好了,他们连都落后于人了! 一时,全场只剩下杜威和一营一连的炊事班长吵吵闹闹,争来争去。 一直吵到李红光拿秤过来,他俩才闭嘴。 杜威偷偷走到程维山身边,避开其他人鬼祟说:“连长,你去跟嫂子说说,让她把最大的公鸡给咱们连。” 程维山:“……” “嫂子是负责人,指导员嫂子也是干部,咱们连可比其他连抢占先机,您和指导员不能错失战机呀,平常多给嫂子吹吹枕头风,以后咱连就能靠您和指导员吃香喝辣!” “……”程维山无语,撇杜威一眼:“你把我和指导员当小白脸了?” “哪能啊!”杜威摸着鼻头呵呵直笑,矢口否认说:“你们这是叫为特务连英勇献身!再说了,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小白脸呢,连长你这就有点瞧不起自己了。” 这怎么也得叫魅惑昏君的妲己娘娘啊! 程维山抬腿踢杜威屁股一脚:“……谁教你的利用连长以权谋私了?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唆使搞贪污腐败,罚你背着大铁锅跑十公里。” 杜威撅起嘴巴,揉揉屁股愤愤不平,等程维山走远后才敢小声嘀咕:“我的天……不就是跟媳妇吹吹枕头风要只大点的鸡嘛,还扯上贪污腐败,连长就会窝外横……” “哈哈,被训了吧?”一营一连的炊事班长走过来大声嘲笑。 杜威翻了个白眼,“咱俩半斤对八两,我家连长不肯,你家连长就肯?” 一营一连的炊事班长挺起胸膛:“那当然,我们周连长最疼我们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他说。” 炊事班长抬脚往山上走去,今天轮到一营一连的过来盖鸡舍。 程维山和周方田并排站在一起,他俩正讨论怎么结合地形省时省力的将露天鸡圈分隔成小鸡圈。 “报告连长,我有事跟你说。”炊事班长气沉丹田一嗓子,把俩人震一跳。 周方田一看是自己手底下的兵,忙问:“什么事?” 炊事班长瞅瞅站在一旁的程维山,没说话。 程维山看得牙酸,丢下一句:“……我先过去。” 见程连长十分有眼力劲的离开了,班长立马拉着周方田走到一块无人地,贼头贼脑商谋说:“连长,我想到一个能让咱们一连吃上最大公鸡的好办法。” 周方田微仰脑袋眯眼瞅他,顺话问:“什么办法?” 班长把周方田拽到自己身边,小声密谋:“连长你这样,你去找嫂子吹枕头风,说说好话,让她给咱做个手脚,把那只最大的公鸡发给咱一连。” 周方田脸黑了。 班长一看自家连长脸色不大对,赶快找补说:“连长,我这也是为了咱一连的战士,咱的鸡重一两,战士们就能多吃一两肉。” 周方田把胳膊从对方手里抽出,肃着脸骂:“谁教你的这不三不四上不了台面的主意?还吹枕头风,如果被人知道,一连的脸都被丢尽了!” “杜威教的。”炊事班长喏喏道,死道友不死贫道。 周方田:“……好,这事我会和他们连长说,你先回去,再让我知道你敢打这种乌七八糟的主意,我饶不了你。” 炊事班长跟个瘟鸡似的不住点头。 杜威在十米外看着,见此幸灾乐祸咧开嘴角。 山上,程维山已经开干。 这次设计的鸡窝,借鉴了朝头坝养鸡场的经验,将之与后山的地形相结合。鸡舍是一长排一人高的矮平房,有两个进出口,一个用于喂食,另一个通往露天鸡圈。 露天鸡圈往山上延伸,用铁丝网圈出一大片山地,中间用木栅栏分隔开,一个鸡舍对应出入一个露天小鸡圈,互不打扰。 在矮平房靠近警戒哨的一侧有两间屋子,里面铺设火炕,等冬天到了,这就是抱窝母鸡和小鸡的家,夜里只需值班的战士过来把炕烧热,便能维持屋内温度。 程维山正在锯木头,他挽着衣袖,结实有力的手臂肌肉线条优美无比,随着动作充满爆发力。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问走近的周方田:“你家炊事班长教你吹枕头风了?” 周方田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程维山瞅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方田扯扯嘴角:“难怪我家炊事班长说是你家杜威教的。” 程维山挑眉:“我家杜威他又不傻,真是什么好主意还能告诉你家炊事班长?” 周方田:“……”所以你这意思是嘲讽我家炊事班长傻呗! 特务连和一营一连的炊事班长铩羽而归,让其他连的炊事班长们松了口气。 太好了,现在大家可以公平竞争了! 所有炊事班长摩拳擦掌,在鸡圈里来回扫视比对,最后一致选出那只白毛红冠神情还有点傲娇的公鸡,是所有鸡中最大的一只。 李红光带着牛朝平过称一看,果然足足八斤重。 炊事班长们激动了,纷纷涌上去找李红光说情。 这个哭诉自己连里苦啊,战士们从过年到现在就没开过荤;那个抱怨连里穷啊,新来的小战士偷偷抹泪要吃肉…… 李红光照单全收,这个点头应两声,那个拍拍肩膀安抚几句,搞得大家都以为自己有希望,哭穷诉苦更加卖力。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八斤重的大白羽公鸡被抬上车,连同其他四只大肥鸡一起被送往驻地。 所有炊事班长嫌弃地推开李红光,他娘的,浪费老子感情! …… 上午十点,军营上空飘散浓郁的鸡肉香,引得操场训练的战士们肚子咕咕叫,全部无心训练了,望眼欲穿盯着排长的嘴巴看,希望从里听到两字——“解散”。 解散是不可能解散的,这才训练多久,现在训练得越狠,等会儿鸡肉吃起来越香。 几个排长对视一眼,响亮喊:“操场十圈跑准备——” 战士们:“……” …… “嘟嘟嘟嘟嘟嘟——” 中午开饭号准时响起,宣告上午的训练就此结束。 跑完十圈汗如雨下的战士们眼睛亮亮盯着自家排长。 排长们气笑大声喊:“解散。” “噢噢噢……”所有人一股脑儿欢呼着奔向连队食堂。 食堂里,一张张四方桌中间放着盛满菜的大脸盆,八个人围坐一桌,分吃一盆子菜。 平常都是加点油花水煮土豆、白菜、萝卜,今天所有炊事班大显身手。 有用萝卜炖鸡加青菜一锅烩的;也有拿土豆烧鸡再添个炒青菜的;还有的炊事班特别有小心思,把今早拔的萝卜叶用水一焯切碎凉拌,算多添一个小菜…… 赵洪带领干部进来时,战士们已经端正坐在桌前,所有人双手附在膝上没有动筷。 “起立!” 所有战士齐刷刷站起。 赵洪走到食堂正中间站定,正对姜芸叶等十几个军嫂,发表讲话:“大家好,我是团长赵洪,此刻我很心情澎湃,为什么呢?第一,今天一六二团迎来新兵,给团里又增添了新鲜血液; 第二,咱们团的军嫂太伟大了!十六个人,三个月,真就实现了让全团两千七百人吃上肉的要求,大家为军嫂们呱唧呱唧。” “啪啪啪啪啪……”赵洪和一众军官带头鼓掌。 战士们紧随其上,一阵阵激动卖力的掌声绕梁。 嫂子们十分不好意思,但各个昂首挺胸,面露得体微笑,享受着这份掌声。 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声:“感谢嫂子们!” 整团的战士们犹如排练过般,整齐又声势宏大地喊:“感谢嫂子们,你们是最伟大最可爱的人!” 所有军嫂们心中震了震,一股无法言说的热血在心间沸腾,不禁把胸膛挺得更高,荣誉又自豪。 面对一张张青涩真诚的面庞,哪怕是一向小心思十足的罗招娣,或者一直心不甘情不愿的马芳芳…… 此时,觉得一切都值了! 姜芸叶代表军嫂们上前郑重讲话:“同志们好,我是十六名军嫂其中一员,我们很高兴在食堂与大家见面,请大家放心,虽然条件仍然艰苦,但军嫂与大家同在,我们一起克服困难,争取早日实现自给自足,让大家肉菜不愁!” “好!” 赵洪高呼,其他人鼓掌,一声盖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在食堂内经久不息。 等掌声暂停,姜芸叶和十几个军嫂上前,和赵洪告别:“团长,你们先吃饭,我们回去了。” 赵洪挽留:“再留下一块吃点儿。” 姜芸叶婉拒:“不用了团长,我们吃过了。” 部队开饭晚,十一点四十五吹开饭号,十二点准时开饭,而她们家属院是十点四十收工回家做饭,十一点半吃午饭。 “敬礼!”赵洪长吼一声。 所有军人干部、普通士兵庄重而又神圣的面向十六个军嫂敬礼,目送她们离开…… —— 五月的天空星光璀璨,时不时吹来一缕和煦的微风,伴着青蛙不停“呱呱”鸣叫,衬着夜晚更加万籁俱寂。 今天一天都很兴奋的赵洪睡不着觉,大半夜拉着方光海在营地里遛弯,顺便畅谈人生。 俩人从军营的未来发展规划聊到过去并肩打仗的艰苦经历,赵洪越聊越亢奋,方光海越聊越困顿。 实在熬不住想睡觉的方光海无奈说:“老赵,不早了,该回去睡觉了。” 赵洪兴致勃勃脸上透着红光,死命拉着方光海,神清气爽说:“再聊会儿再聊会儿,想当年咱趴在战壕里一天一夜没合眼,照样精神抖擞,人老了可不能认输,今晚咱奋斗熬个通宵!再说了,现在回去面对冷冰冰的被窝有啥意思?” 方光海听得无语:……对,你是孤家寡人一个,回去床上冰冰凉凉,可他不是呀,他有媳妇暖床呀! 正当方光海与赵洪拉扯间,家属院里程维山家和李维家同时亮了灯。 姜芸叶糊糊迷迷睁开眼,看见程维山正在穿衣服瞬间清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睡了一觉起来的程维山穿好军装,扣上皮带说:“没出事,你睡。” 姜芸叶一听放下心,既然程维山说没出事那就没事,翻过身继续睡觉。 程维山与李维在楼房前的空地汇合,随后一起走出家属院。 离家属院不远,方光海和赵洪还在掰扯,一个想回去睡觉,一个拉着不让走,纠纠缠缠。 方光海苦心劝:“年纪都挺大了,熬夜不好,赶紧回去睡觉吧。” 赵洪反驳:“胡说,咱俩还年轻,能熬一通宵。” “你……诶那俩是谁?”方光海话音一拐,也不挣扎了,看向家属院方向。 赵洪松开手,立直身体,与方光海一同望过去,等人越走越近,眯起眼确认说:“我咋瞅着像程维山和李维?他俩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去?” 方光海回头古怪地瞥赵洪一眼:……你也知道大晚上要睡觉呀! 赵洪跃跃欲试说:“走,跟上去看看!” 方光海:“……” 第34章 外出学习 程维山和李维在前面走,赵洪和方光海在后面鬼鬼祟祟跟,把当年跟踪敌人的劲儿都用出来了。 仗着对地形的了解,他俩一路上愣是没被发现,眼瞅着前面俩人走到士兵宿舍楼。 这栋宿舍楼是新建的,当初为了节省用地,建成了四层高楼。 程维山与李维站在楼房背面,仰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宿舍楼,开始活动手腕脚腕。 李维活动下脖子轻声说:“比比?” 程维山眼里藏着势在必得:“行啊!” 说完,俩人如离弦箭一般冲过去攀爬上墙,敏捷的像只豹子。 赵洪和方光海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他俩干啥呢?前面有楼梯不走,跑这儿爬宿舍楼?” “继续看。” 赵洪和方光海隐秘地趴在草丛里继续窥探。 眨眼间,程维山和李维俩人爬到四楼,五月的风带着凉爽,战士们大多把窗户打开睡觉。 他俩扒在窗沿底下对视一眼,拿手比着“三、二、一”,然后势如破竹从窗户闯进新兵宿舍…… “啊……” “你谁呀……” “妈呀……” “鬼啊……” 寂静的夜晚一下惊起千层浪,整栋宿舍楼被吵醒。 躲在草丛里的赵洪和方光海都看呆住了。 “四楼住的是今天刚来的新兵吧?”赵洪咽了下口水问方光海。 “是。”方光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人刚来就玩这么大,别把娃娃们吓坏了。” 宿舍八人间里,程维山拿手电晃着一个像小媳妇似的慌张拿被子捂胸口的新兵,训斥:“你是良家妇女啊?有敌袭不赶紧找掩体趁势反击,坐在床上等临幸啊!” 新兵:“……” “所有人楼下集合,一分钟后我要看到你们。”程维山看了眼手表:“计时开始!” 新兵们愣了两秒,迅速找裤子的找裤子,穿鞋的穿鞋…… 程维山和李维同时从新兵宿舍开门出来,俩人互看一眼,嫌弃地直摇头。 “这届新兵不行呐,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李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程维山没回话,转身大力踹开隔壁的宿舍门吼:“限时一分钟,楼下集合。” 李维笑了一下,抬脚那刻笑容隐去,凶狠踹门说:“听见没有,一分钟楼下集合。” 俩人跟兵痞似的吓唬新兵们一通,施施然走下楼,下到二楼时,被吵醒的老兵们打开门,幸灾乐祸地扒着门框够头往外瞧。 就属特务连的一群老兵油子最大胆,穿着背心短裤站在走廊上乐呵呵地看热闹。 程维山面无表情扫他们一眼,所有人立时两股战战,自动站成两排让出一条道:“连长、指导员,你们忙你们忙……呵呵……” 很快,新兵们屁滚尿流的从楼上跑下来,逗得老兵们哈哈直乐。 楼下,负责守夜站岗的小战士人都麻了,这俩首长到底是从哪儿进的宿舍楼,他不会要被挨批吧? 程维山和李维走到楼下,对小战士回敬一礼后,正对楼梯口负手而立。 小战士站在一旁心慌意乱。 一分钟后,军装穿得乱七八糟的新兵们出现在楼梯口,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提裤子,别提多狼狈了…… 程维山皱眉,不悦看向这群散沙:“瞧瞧你们的样子,有当军人的样儿吗?一点警觉性没有,别说对不起人民,你们就连肚子里军嫂们辛辛苦苦养的鸡都对不起!” 小战士听得如戳一剑,羞红一张脸。 “现在所有人右转,目标营门,跑步出发。” “哒哒哒哒哒……” 一群新兵灰头土脸的齐步跑向营门,程维山跟在最后。 李维站在原地抬起头,对二楼走廊倚着围栏看热闹的老兵们笑了一下,温柔问:“好看吗?” 老兵油子们笑容一僵,立马警惕心升到顶峰,退后一步疯狂摇头。 李维的笑容越绽越大,下一秒猛地消失:“所有特务连的准备,一分钟集合负重十公里。” 特务连的老兵们:“……” 走廊上的一群人叫吼着飞快蹿进宿舍穿衣裳,黑灯瞎火打背包。 其他连的老兵们赶紧关上门,爬到床上。 天呐天呐,可别把隔壁楼的连长吵醒喽,也给他们来个加训,他们可不是特务连那群牲口! 趴在草丛里的赵洪和方光海看得眉开眼笑。 “你看还是程维山带的兵有活力。”赵洪开玩笑。 “行了,热闹也看完了,回去睡觉了。”方光海爬起身。 “什么人?不许动!”犹如惊弓之鸟的小战士举着手电筒来回探照,举着步。枪一步一步谨慎接近。 趴在草丛里赵洪和方光海:…… 他们两个赶快爬起来,拍拍衣裳,端着一副威严姿态。 小战士越走越近,等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是团长和政委,整个人咯噔一下,连忙放下枪,立正敬礼:“团长、政委好。” 赵洪故作高深地点点头表扬:“嗯不错,我和政委今晚查哨,你的警惕性很好。” 如果没有程维山和李维不声不响摸进宿舍楼,小战士听到团长夸自己别提多开心了,可他现在只想哭。 果然,鸡肉不是那么好吃的! 前有连长、指导员摸黑溜进宿舍,后有团长、政委趴在草丛查哨,他们肯定是怕岗哨被白天的鸡肉腐蚀心智,所以半夜测试他! “请团长、政委放心,我绝不愧对我吃的每一口肉!” 赵洪保持微笑:“……嗯嗯,小同志觉悟很高。” 从那天起,军营就流传出如果白天吃了肉,晚上领导会查哨的传言…… ——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八个军嫂相约走出营地。 今天,她们要去畜牧站学习。 阔别三个月,当初和畜牧站的老朱同志约好去学习养猪知识,哪知他被派到乡下帮生产大队培训赤脚兽医,最近才回来。 营门外停着一辆军卡,是团里专门派来运送军嫂们外出学习的车。 牛朝平从驾驶室跳下来,走向军嫂们腼腆问:“嫂子们好,人来齐吗?” 姜芸叶说:“人都来齐了。” “那咱们出发?”牛朝平将后车厢挡板拉下,示意嫂子们上去。 军嫂们也不扭捏,扶着挡板就往上爬,最先爬上去的转身拉一把后面的人,一个帮一个,等除姜芸叶外的所有军嫂都爬上车厢,牛朝平将挡板掀上去锁好。 “一二一……一二一……” 沿着山路跑了一夜的新兵在程维山的口号下带领回营,各个气喘吁吁像死狗。 “立定。” 程维山喊一声,所有新兵踉跄停下,大喘粗气狼狈极了。 “原地休息五分钟。” 新兵们乍喜,一边喘息一边找地方休息,有的累得不行当场躺地上。 程维山没管他们,走到姜芸叶身边低声询问:“要出去?” 姜芸叶看着一晚上没回来的程维山,又看看那边无比凄惨的新兵们,不乏同情:“嗯,组织军嫂去畜牧站学习。” “好,你忙,我带新兵回去了。”闲话完家常的程维山转身走到新兵那边,高喊:“休息结束,所有人齐步走。” 新兵们:“……”这有五分钟吗? 大伙儿面如菜色的归队站好,有体力的人好奇瞅瞅姜芸叶,转眼被带入军营。 姜芸叶因为怀孕没去后车厢里颠簸,待她坐上副驾后,牛朝平从车窗探头朝后提醒:“嫂子们坐好,要出发了。” “嗡嗡”的发动机启动声带着军卡飞速驶离,呼啦啦的风吹得露天车厢的军嫂们头发凌乱,但又有一种畅快之感。 到达畜牧站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挂在高空,橙红色的光芒如数洒在军嫂们侧脸,衬得她们愈发蓬勃朝气。 姜芸叶领着军嫂们来到畜牧站,因为李红光提前打过招呼,老朱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老朱穿着一身白大褂,头上戴着白圆帽,瞅着一群东张西望的军嫂们平淡说:“来了。” 姜芸叶上前打招呼:“老朱同志你好,这是我们先来学习的一批军嫂,麻烦你了。” 老朱看了眼她微微凸起的肚子,打开抽屉拿了个白棉纱口罩递给她,口气却不乏冷淡说:“拿去。” 姜芸叶怔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伸手接过,感激说:“谢谢。” 老朱没回话,转身拿起消毒喷雾器,对准一众军嫂说:“我们这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都是刚生产的母猪和出生不久的小猪,对卫生要求严格,必须喷过消毒液才能进去。” 一众军嫂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去望姜芸叶。 姜芸叶轻微幅度地点点头。 军嫂们立马接受,双臂敞开让老朱尽管喷全身。 轮到姜芸叶时,老朱只示意她将脚抬起来,对准鞋底随意喷两下后便挥手放她进去。 等所有人消完毒进来,老朱走在前头,领着军嫂们一边参观猪圈一边讲解:“养猪配种有句俗语叫‘老配早,少配晚,不老不配中间’,你们应该听说过。” 有几个军嫂眼睛一亮点点头,这话她们听老一辈人讲过,但不解其意。 王大妮大胆发言:“是老母猪要配小公猪,小母猪要配老公猪的意思吗?” 老朱瞥了她一眼,没有鼓励也没有批评,很平静的继续说:“母猪一般养至六到九个月可以配种。想要提高受孕率, 对于初胎的小母猪,一般选在发情的第二、三天与公猪**;对于老母猪,如果上午发情,下午晚上就要**;对于经产的母猪,第一天发情,第二天**。这就是那句俗语的意思。” 军嫂们听完恍然大悟。 以前在老家光按照话的浅表意思,老母猪一发情就把公猪赶进圈,小母猪发情也赶紧把公猪赶进圈,主打一个不错过,原来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老朱跨过一道门,带军嫂们走入另一间猪圈,里头卧着一只生产完的母猪,正在给小猪喂奶。 老朱停下脚步,指向里头的母猪说:“对于断奶的母猪,配种时间又不一样。” “……”军嫂们瞪大眼,催马芳芳赶快拿本子记。 她们脑子不好,多了记不住。 老朱配合着等这群军嫂掏出小本子后才说:“如果母猪断奶后发情早,三到五天发情的,可以在发情后第三天配种;但如果十天半个月才发情,半天就要配种;如果一直不发情,可以来畜牧站拿兽用发情药回去打针。” 说完,老朱转身走出猪圈,军嫂们亦步亦趋跟上。 他走进配药室,端个托盘出来,拿针筒抽了些生理盐水注射到一个白色粉剂的玻璃小药瓶里,边摇晃瓶子边讲:“我现在教你们打针。” 所有军嫂吃惊:……学习进度这么快! 老朱带着她们又踏入那间猪圈,将针筒藏在身后说:“我们国家的‘生猪保健’制度是每半年打一次猪瘟和猪丹毒疫苗。猪瘟疫苗是肌肉注射,俗称‘屁股针’,猪丹毒疫苗是皮下注射,打在猪耳根。你们好好看,我现在打的是猪丹毒疫苗。” 话音刚落,猪圈里头的母猪仿佛预知到什么,连忙起身退到墙角根躺下,被抛下的小猪们“哼哼”直叫。 老朱打开猪圈的铁栅栏门,人进去后示意军嫂快点关上,然后把滴溜溜到处转的五只小猪抓进箩筐里,一步步接近母猪。 军嫂们赶忙靠近,抵着铁栅栏,伸长脖子朝里看。 老朱特意让出身形,拎起片猪耳朵,侧过身边擦酒精棉球边说:“先消毒,在猪放松警惕时迅速出手,动作要稳准快,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安全,小心别被猪踢上一脚,那可不是好受的。” 说话间,他平平无奇的给猪耳根戳了一针,母猪“嗷嗷”嚎两声后不嚎了。 老朱拍拍母猪脑袋,把小猪放到它身边,对一众军嫂淡然说:“看,打针就这么简单。” 军嫂们:“……” 老朱出了猪圈,洗洗手,找到姜芸叶说:“今天的内容我讲完了,下次你派胆子大的军嫂来,我要讲给公猪阉割,别把胆子小的吓得哇哇叫。” 姜芸叶一默:“……老朱同志,这就讲完了?要不让我们练练手,您指导指导?” “对呀,我们刚才还没学会呢。” “打针我们得动手操作才行。” 军嫂们叽叽喳喳地说着。 老朱没好气道:“想什么呢你们,要操作回去对着自家猪圈的猪操作去,我这儿的猪都是优秀种猪,全是宝贝,让你们打坏了咋整?” 军嫂们:“……” 老朱挥手轰人:“我要工作,你们可以走了。” “……” 一众军嫂被轰出畜牧站,站在路边大眼瞪小眼。 瞪着瞪着,大家把目光集中到马芳芳身上。 一个嫂子问:“芳芳啊,你应该学会给猪打针了吧?” 王大妮接棒说:“照理说你应该不用学就会,你以前是当护士的,干的不就是打针的活?给人打针跟给猪打针,不都是打针?” 田红梅呼出口气,提着的心瞬间落下:“太好了,芳芳会给猪打针,以后让她给咱们部队的猪打针,我就不用学了。” 其他军嫂欢快附和:“对呀,让芳芳打,她有经验。” 马芳芳:“……” 她扭头对上姜芸叶,一字一顿着重强调:“你不许把我安排给猪打针,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姜芸叶咳嗽一声,别过脸说:“大家先学习,看以后大家的掌握程度选人。” 马芳芳:“……” 你这话跟指着我鼻子说选我有什么区别? 马芳芳撅起嘴气哄哄,猪那么脏那么臭,她连平常喂猪都是捏着鼻子喂,扫猪圈都是雇佣的罗招娣,现在居然说让她去给猪打针?! 她再次加大声强调:“我是不会干的!” 姜芸叶说好话哄着:“马芳芳,我觉得咱们军嫂里头就你最聪明。” 马芳芳措手不及,惊讶地微张嘴巴,嘴角控制不住上翘,姜芸叶居然夸她哎。 “下节骟猪的课你也过来听听吧。” 马芳芳嘴角拉平:……就知道她不安好心。 —— 从畜牧站出来,军嫂们去供销社买了些日常用品后,便回了军营。 家属院楼房前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围着簸箕挑拣鸡毛。 这是昨天姜芸叶特地让炊事班杀鸡时留下的。 苏兰嫂子会扎鸡毛掸子,姜芸叶让她教教大家,等鸡毛收集多了,大家一起扎鸡毛掸子卖给收购站换钱。 这笔钱会放在军嫂公账上,作为备用资金,这样也尽可能帮助团里节省开支。 当然,仅仅依靠鸡毛掸子一项进账肯定是不够的,姜芸叶还打算想些别的办法。 下午,外出的李红光回来了,第一时间跑来家属院找姜芸叶。 “嫂子,我打听到了,我们这里养兔子的人家不多,隔壁的隔壁江九县是养兔大县,仅一个县就有四个养兔厂,他们养的大多是长毛兔,专门卖兔毛挣外汇的。” 姜芸叶给李红光倒了杯水,让他坐下先喝口水再慢慢说。 李红光渴得“咕咚咕咚”一下子全喝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姜芸叶又去给他倒了一杯。 李红光连忙双手接过,这下喝了三分之二可算解渴了,他今儿一天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才打听到养兔子的江九县。 “嫂子,如果是光养肉兔吃肉,我们平阳县这里就有人家养兔子,凑凑的话也能得个十来只。” 见姜芸叶蹙眉不语,李红光急忙补充说:“嫂子你可别小瞧十几只,兔子的繁殖力老强了,一年能生五六窝,一窝能生六七只,一年下来最少也能产二三百只兔子。” 姜芸叶松开眉头叹息说:“我想养兔子不光是为了吃肉,也想能挣钱,江九县那边你还打听到什么?” “嫂子,具体情况还需要咱们过去了解,但收购站的同志说如果卖兔毛的话,最好还是去江九县,那边是统一收购,咱们这里的收购站只收零散兔毛,量大的话不收。不过这个问题不用担心,咱们部队有车,攒多了送过去就行。” 姜芸叶拍板决定:“那咱们明天先去江九县看看。” “好。” 正事谈完,李红光告辞离开。 晚上程维山下班回来,得知姜芸叶明天又要出去,他不禁有些郁闷,怎么他媳妇比他还忙? 江九县是隔壁市的下辖县,路途遥远,开车过去最快也要半天时间,到了那边再谈事,一天消耗掉了,如果没开关系证明住一宿招待所,岂不得大半夜摸黑开车赶回来?多危险! 一想到这,程维山坐不住了,站起身说:“芸叶,我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蛇年大吉,岁岁平安,万事如意~ 第35章 处处碰壁 程维山打听了一圈,才在赵洪的勤务兵口中得知团长去政委家了。 他转身折返回家属院去政委家。 程维山到时,赵洪和方光海已经坐在院里头,喝上小酒,吃上小菜了。 院门敞开着,程维山走进去。 赵洪和方光海抬头望向程维山,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小子有事! “你咋来了?”赵洪像个主人家般询问。 程维山扫了一眼小桌上的菜,一盘花生米,一盘腌黄瓜,俩领导吃的还挺素。 “团长,我明天想请一天 假。“程维山开门见山说。 赵洪皱起眉,这平白无故请什么假,“你有啥事?你不带新兵啦?” 程维山说:“新兵随便让谁带一天,我明天想陪我媳妇去趟江九县。” 赵洪和方光海更糊涂了,这平白无事去江九县干什么? “你们去江九县干什么?” 程维山顿了顿:“办事。” “办啥事?” “不知道。” “……” 赵洪从来没觉得手下爱将这么不靠谱过,气笑骂:“你都不知道去江九县干什么,你干什么去?” “江九县?”在厨房听到谈话的苏兰走到门边说:“是去那边买兔子吧。” 方光海笑着说:“怎么,你们军嫂又准备养兔子了?直接在本地捉些不就好,何必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苏兰瞥了她男人一眼,特意走过来科普说:“江九县的兔子不一样!他们那边的叫长毛兔,专门卖兔毛挣外汇的。芸叶说买长毛兔回来让军嫂养,以后卖兔毛挣了钱放公账上,用来买种子,买家禽,给大家发工资……就不需要你们部队出钱添补了。” 说完,苏兰又瞅了方光海一眼,故意大声强调说:“我们军嫂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做决定之前经过认真讨论,别以为我们不懂在瞎搞!” 方光海梗了下,讪讪笑笑:“……”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坐在一旁的赵洪没意识到老搭档的窘迫,此刻内心感动坏了。 小姜是位好同志! 她不光解决战士们的伙食,现在还思考帮助团里节省开支。 她真的在努力完成当初在他和政委面前说过的话——军人安心保家卫国,军嫂在大后方补给送粮! 既如此,他们部队当然不能掉链子。 赵洪站起来气沉丹田说:“程维山,你的休假我不批,我现在派你去跟小姜出公差,你负责保护小姜同志和资金的安全。” “是!”程维山挺起胸膛大声答道,然后与赵洪一起目光灼灼看向方光海。 方光海呼吸一滞:“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赵洪戳戳方光海小声提醒:“政委,批条子拿钱呀!” 方光海沉默一瞬,捻捻手指问:“需要多少钱?” 赵洪扭头看向程维山。 程维山也不知道,扭头又去看苏兰嫂子。 苏兰被看得尴尬说:“芸叶说明天先去了解情况,等调查后确定利润可观又适合部队豢养,她再汇报给你们申请资金。” 赵洪声如洪钟:“这还等什么等,何不直接带钱过去,合适就买,不合适回来,我这不是派了一个保护钱财安全的人过去。” 赵洪对方光海说:“政委,穷家富路,把咱账上的钱全给他们带过去,咱也给国家挣外汇。” “……”方光海深吸了口气,终于说出残忍真相:“账上没钱了。” “账上又没钱了?!”赵洪惊呼。 方光海闭上眼睛点点头,“对。” “钱呢?”赵洪不敢置信。 他们现在又不用贴补战士伙食了,照理应该省出一大笔钱才对呀。 方光海看懂赵洪的眼神,给他算了一笔账:“首先,团里账上的钱本来就是亏空的,之前咱把贴补战士们的伙食费挪来买猪买鸡买种子,这笔钱虽然你去师长那儿撒泼打滚要回来了,但后来又拿出去买砖盖礼堂、盖猪圈、盖鸡圈,还有那么多鸡每天吃的麸皮饲料,都是要钱的。” 赵洪听惆怅了,一屁股坐下后一言不发。 方光海眯了一口酒慢慢说:“先按小姜的想法过去了解一下情况,算个具体金额,然后你去师长那儿,一回生二回熟,死皮赖脸讹点买兔子的钱回来。” 赵洪:“……成。” 俩人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维山都不好意思听下去,和苏兰嫂子告辞回家。 回到家,程维山没等姜芸叶追问他去哪儿,自己如同竹筒倒豆子交代的一干二净:“芸叶,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姜芸叶:“……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部队账上没钱了。” 姜芸叶呼吸急促,果然是个坏消息,“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我明天可以陪你一起去江九县。”程维山嘴角微扬看着姜芸叶。 姜芸叶:“……” 程维山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吧不逗你了,好消息是团长会去师里要钱。” 姜芸叶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赵洪那番有关谁不要脸的言论,怕是这次又要磨着师长,不用想也知道过程绝对艰难。 姜芸叶心口压着一股气不敢放松,她的脚步还得再快点,为部队找出一条自食其力的路已经刻不容缓。 姜芸叶催促程维山吃完晚饭赶紧上床休息,他们明天需要以最好的姿态,最清醒的头脑,去为部队挣出一条团长再也不用觍着脸出去讨钱的“血路”。 …… 姜芸叶养精蓄锐一晚,第二天早上五点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灵活得不像是个孕妇。 程维山第一时间睁开眼,往窗外瞅一眼,外面天光微亮。 他没多说什么,爬起身穿衣裳。 俩人吃过早饭,到营门口时才五点半,悠长平缓的起床号从营地悠扬传开,很快响彻整个军营。 “嘀嘀——” 一辆军吉普驶近,停在姜芸叶和程维山身旁。 李红光从车窗探出头:“程连长好,嫂子,咱可以出发了。” 程维山替姜芸叶打开后座车门,看她坐好后,自己打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说:“我也去,一会儿我跟你轮换着开。” 李红光一下子不知所措,脑子突然空白,他接下来应该是先松离合,还是松刹车,还是踩油门? 为什么程连长也要去啊? 李红光内心疯狂哀嚎。 等了一分钟,程维山望向还没有起步的李红光,礼貌问:“还要等谁吗?” “不、不要。”李红光拘谨回答,手松开方向盘,虚握一把挂档,左顾右盼看看仪表盘又瞅瞅反光镜,有种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假忙感。 程维山:“……松刹车。” “哦哦哦。”李红光松开离合和刹车。 车一下子熄火了。 李红光:…… 程维山:…… 车前座的俩人一时相顾无言。 过了片刻,程维山哑声说:“我来开吧。”得亏他跟来了,就这开车水平,还敢载他媳妇! 李红光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反正心底松了口气,赶紧从车上下来跟程维山换座儿。 “嗡——” 吉普发动机总算响起,李红光坐在副驾上如坐针毡。 他刚刚应该慢慢松离合的!李红光在心底疯狂呐喊。 明明上个月学的时候,牛朝平叮嘱过的啊啊啊啊…… 行程就在李红光一路兀自懊恼又纠结中驶完。 上午十点,他们到达江九县,又花费些功夫打听到四家养兔厂的具体位置,首先去了距离最近的“向阳养兔厂”。 姜芸叶和李红光有经验的先去找了公社主任,与他说明来意,但向阳公社直接拒绝了他们。 主任表示向阳养兔厂只是全县最小的养兔合作社,他们自己还在培育兔子育种呢,根本无法往外卖兔子。 姜芸叶谈不上失望,向主任打听到全县规模最大的养兔厂后,直奔而去。 程维山沿着刚从江九县供销社买的江九地图,一路大道换小路,小路转土路,吉普尘土飞扬,停在了红岩养兔厂门口。 红岩养兔厂果真是个大厂,大门口挂的厂牌崭新,一道大铁门威武横亘在门柱中间 ,隐约可见厂里工人忙碌的身影。 姜芸叶一行三人被看门老头领到厂长办公室时,厂长正在与人打电话,从只言片语中判断对方像是在催促要兔毛。 姜芸叶再一次加深这是个养兔大厂的意识。 两分钟后电话挂断,厂长过来迎接他们:“你们好,我是红岩养兔厂的厂长于达,不知三位怎么称呼?” 于达长得文质彬彬,带着副眼镜,看上去很年轻,目测三十多岁。 程维山没有出声,对于这种谈生意的事他不擅长,终于轮到李红光的主场—— 他上前一步,将军人通行证递给于达看过后,从容说:“于厂长你好,我是一六二团后勤干事李红光,这位是我们程连长,这位是姜同志,此次我们三人代表部队想和红岩养兔厂谈笔买卖。” 于达邀请三人进来:“你们好,请坐,不知三位想谈什么买卖?”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红光面带微笑说:“是这样的于厂长,听说红岩养兔厂是江九县最大的养兔厂,专为国家挣外汇,我们慕名而来,想咨询下您厂的兔子能不能卖些给我们团里?部队也想为国家出份力。” 于达摩挲着眼镜架没说话,过了半晌,他开口说:“不好意思三位同志,虽说我们红岩养兔厂是全县最大的养兔厂,但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同样也是最繁重的,每一只长毛兔对于我们红岩养兔厂来说都很重要,对于部队的要求,恕我们实在有心无力。” 姜芸叶三人沉默片刻,李红光还想再谈谈,但于达抢在他之前说:“同志,你们不若去别的养兔厂看看,他们的任务指标不重,说不定能匀出一部分来卖给你们?” “……” 李红光感觉他们就像是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他看向姜芸叶寻求意见。 姜芸叶对李红光点点头。 李红光站起身:“那好,于厂长,我们就先告辞了。” 于达露出轻松笑容,送三人出厂:“也没能帮上部队的忙,若三位在江九县遇到什么难题,欢迎随时来找我。” “好好好。”李红光没敢硬气的把话说死,万一真要回来找他呢? 坐上车,李红光三人相对无言。 姜芸叶也没想到只是买兔子居然这么困难,她来之前光考虑如何和人压价,争取少花点钱,却没想过人家压根不卖。 程维山出声打破安静:“先吃饭吧,吃完饭再去其他养兔厂看看,实在不行,到江九县的畜牧站去看看,他们这里养这么多兔子,畜牧站说不定会有种兔。” 姜芸叶点点头,这倒是个思路。 她轻呼一口气,应道:“嗯,先吃饭。” 一行三人驱车来到国营饭店,已经过了饭点,饭店里人寥寥无几,服务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程维山轻敲两下桌面。 服务员被吵醒,打着哈欠瞅向三人,一看里头有两个穿军装的,到嘴边的话拐个弯变得和气说:“同志,请问有什么事?” 程维山说:“你好,我们想吃饭。” “实在不好意思啊同志,我们饭店的厨师下班了,要不你们五点再来?” “……” 李红光感觉这江九县跟他们八字不合,自从来到这儿,处处碰壁。 程维山没放弃继续问:“同志,饭店还有吃的吗?馒头、包子都可以,能填饱肚子就行。” “真的没有同志,我们饭店的馒头包子每天都是限量供应,每顿饭点就卖光了。” 姜芸叶指着黑板上的“今日菜单”说:“同志,我们给你钱票,我们自己去后厨炒点菜行吗?” 服务员讪笑:“菜在库房里头,库房门被大厨师傅锁了,钥匙在他手里,我没有。” 李红光听了一肚子气:“你们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开什么饭店。” “李红光!”程维山厉声警告。 李红光瘪瘪嘴,低头向服务员道歉:“对不起同志,我刚才语气急了。” 服务员瞄一眼程维山,往后缩缩头,“没、没关系。” 程维山忽然扭头望向外面,随后与姜芸叶低声说:“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大步出门,开车走了。 李红光看呆,不是吧,程连长抛弃他们走了?【】 35-40 第36章 合作共赢 十分钟后,吉普车再次停在国营饭店门口。 李红光松了口气,嗐,瞎担心,程连长媳妇还在这里呢,他也许会丢下自己,但绝不会抛妻弃子! 程维山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向收银台说:“同志,借下后厨行吗?” 服务员瞅瞅程维山手里的一捆干挂面,思忖几息,点点头:“可以,你跟我来。” “谢谢。” 程维山随着服务员去后厨房,动手烧水,熟练煮面条。 李红光偷偷跟上去,躲在门后看见程维山行云流水煮面条,他喉咙滚动两下,又赶紧跑回大堂,凑到姜芸叶身边悄悄问:“嫂子,程连长平常也这么居家吗?” “居家?你指的是?”姜芸叶一时没听懂李红光话里的意思。 “就是…程连长在厨房给咱们煮面条呢。” 真看不出来平时严肃又牛气的程连长居然挺会过日子! 姜芸叶以为李红光是担心程维山做饭难吃,连忙安他心说:“别担心,你们程连长煮面条的手艺不错,不难吃。” 李红光摇摇头,他倒不是担心难吃,就是感觉程连长和他心目中的样子有点不符,感觉更鲜活有人气了。 说话间,程维山端着两碗面条出来,一碗放到姜芸叶面前,另一碗放到李红光面前,示意他们先吃。尤其是姜芸叶,今天已经饿了这么久,再饿下去对她身体不好。 想到这儿,程维山心底升起浓浓的愧疚。 如果不是为他和部队,他家芸叶何必遭那么大的罪,顶着个大肚子每天在外面跑东跑西,只为让战士们吃饱吃好。 “程连长,你不吃吗?”李红光不敢动筷。 “你们先吃,锅里正在烧水,我等会儿下面条。” 李红光一听那还得了,赶忙把自己的那碗推过去,表情焦急说:“程连长你先吃。” “不用。”程维山冷声拒绝,转身躲去厨房。 面对程维山的冷硬回绝,李红光一时不知所措。 姜芸叶将碗重新推回到李红光手边,轻轻说:“你吃吧,程维山不方便。” 老一辈人都说孕吐过了三个月就好,可程维山的孕吐一直没好,愁人! 李红光无所适从地握着筷子,不知详情,只剩下满心感动和纠结。 他何德何能啊,程连长帮他打过饭,程连长开车他睡觉,现在又吃上了他煮的面条,以后还有什么惊喜是他想象不到的呢…… 李红光夹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吸溜吸溜,嗯,味道还不错! 吃过面条,三人离开国营饭店,服务员去厨房收拾时,发现碗和锅已经洗干净,盐罐子底下还压着几张钱票。 …… 一路风尘仆仆,吉普车朝另外两个养兔厂驶去。 这两个养兔厂在江九县规模相当,处于中游水平,一个叫爱国养兔厂,一个叫瑞丰养兔厂,都是很吉利的名字。 希望他们下午的出行同样吉利! 姜芸叶他们先去了爱国养兔厂,到了以后才知道—— 原来爱国养兔厂说是一个厂子,其实是个草台班子,它并没有专门的养殖场,而是由康庄公社辖下所有生产队组成。 每个生产大队统一养长毛兔,每个月上交兔毛,集全公社之力,在康庄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牌子旁挂了一块“爱国养兔厂”的挂名牌子,公社领导办公地点就是他们的厂。 程维山一打听就知道完了。 这么个模式,康庄公社下每个生产大队岂不都属竞争关系,暗里你追我赶,别说卖兔子,他们恐怕连根兔毛都不肯给他们瞧见。 程维山这么一说,姜芸叶和李红光俩人同时陷入沉默。 姜芸叶手指点着膝盖,沉思着忽然道:“咱们不去其他养兔厂了,回红岩养兔厂。” “什么,回红岩养兔厂?”李红光措手不及。 “对!”姜芸叶坚定点头。 程维山注视姜芸叶两秒,转身挂档倒车,一语不发,但行为足以证明他的态度。 李红光看得欲言又止,这是要回去求红岩养兔厂吗? 可这种事不是光靠说两句好话求求人家就肯答应的,涉及到利益,谁都不是傻子。 空旷的马路上,零星几辆二八大杠在路边摇摇晃晃驶着,一晃一辆军吉普从路中央呼啸而过,骑车的男人只看见个车屁股和吸了一嘴的尾气,羡慕又生气地骂了句“哼,晦气”。 再次来到红岩养兔厂,看门大爷一看又是中午来的军车,急忙迎出来。 “军人同志,你们又来啦。” “大爷,你们厂长在吗?”李红光客气问。 “在在在,我带你们进去。”看门大爷直接领着姜芸叶三人进厂,跟中午一样,一点不见外。 于达刚巡视完兔舍出来,看见他老丈人领着人一路朝他办公室去,十分无奈喊:“爸,你怎么又不通报一声就带人去我办公室?” 看门大爷停住脚,吆喝:“来者都是客,哪有让客人在门外等主人家通报的!” 于达头大,走近说:“……你不提前通知一声,万一我不在厂里呢?让人家跑个空吗?” 看门大爷把头仰得老高,粗声粗气嚷:“胡扯,我一天到晚搁门口坐着,你在不在厂里我能不知道?” “……”真是说不清楚,回头就让大家投票把他辞了! 于达移开视线看向三人,眼镜底下快速划过烦躁,礼貌微笑说:“三位同志又见面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姜芸叶上前说:“于厂长,借一步说话。” 于达一愣,看向默不作声的李红光,点头应“好”。 于达将他们领去办公室,招呼坐下后先发制人说:“这位同志,我们厂真的不对外出售长毛兔,实不相瞒,在你们走后收购站又来电话催促我们快点交付一百斤兔毛,红岩厂的兔子产毛有限,我现在还头疼得很呢。” 李红光担忧地望向姜芸叶,这个于厂长首先诉起苦来了,不知道她该怎么解决。 姜芸叶红唇上扬笑了笑,“于厂长你放心,我不是来买你兔子的。” 李红光猛地瞪大双眼,又急忙低头掩饰住惊讶。 “哦?”于达扶了下眼镜,表示愿闻其详。 姜芸叶:“于厂长,咱们可以相互合作,养兔厂提供十对成年长毛兔给部队,我们替你们养兔子,这十对兔子往后产的兔毛抵给你们,但生的小兔子归部队,以后我们把兔毛卖给红岩养兔厂,大家合作共赢,如何?” 李红光死死掐着掌心,心里狂呼“妙哉”! 于达抿唇不语,心里快速盘算着:表面上他这边肯定是吃亏的,部队无本买卖拿走十对长毛兔,自己这边往后一年最起码少生三四百只小兔子,但红岩厂产能有限,他们根本无法饲养这么多兔子,还不如放出去,让部队去培育。 如果部队产的兔毛都卖给厂子,厂里上交上去,巨大的产毛量,对他这个厂长而言,将是一笔多么好看的功绩!! 而他们红岩养兔厂,在未来几年内,将稳坐江九县第一养兔厂交椅。 换算明白的于达迫不及待说:“好,但咱们必须立个合约。” 姜芸叶欣然应允:“那是自然。” 按一只成年兔一年两斤产毛量算,部队一年需抵给红岩养兔厂四十斤兔毛,按兔子五年的寿命,部队需要为十对兔子支付五年的赎身钱。 协商下来,双方对此都很满意。 一式两份,于达签完名字盖过公章后交给姜芸叶,由他们带回去让团长签字盖章,明天派人送过来的同时将十对兔子带回去。 李红光捧着这一纸合约,脑中晕晕乎乎,还有点不敢置信,这才没多久就谈成了? 嫂子牛逼啊! 看来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李红光满眼敬佩地盯着姜芸叶,他宣布—— 从此刻起,程连长退居二线已经不再是他最佩服的人,他现在最敬仰的人是姜芸叶嫂子! 三人被于达眉开眼笑地送出门。 此时他真心实意说:“姜同志,以后养兔遇到任何难题,尽管来找我。” 姜芸叶一听,这就不客气了,直接说明天会派一些人过来学习养兔剪毛知识。 于达大方的表示欢迎随时来,与人为善,于己为善,部队学好手艺回去养兔子,也为他争光不是? 一直把人送到车上,目送吉普开走,于达才收回目光,扶了下镜托,失笑念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程维山连开了四小时的车,披星戴月回到军营。 一脚刹车将李红光惊醒,他擦擦嘴角,含糊不清说:“到家了?” “嗯。”程维山嗓音疲惫又沙哑。 李红光一下子清醒,往车窗外一瞅,程连长已经服务周到的把他送到宿舍楼下了。 他顿时受宠若惊,又有点理所当然的享受程连长服务,与他们挥手再见。 将吉普还回汽车连,程维山与姜芸叶相携漫步回家。 没有外人了,程维山伸手牵住姜芸叶,温柔诉说:“芸叶,你今天太棒了。” 姜芸叶莞尔一笑:“程维山,你也很棒啊,今天开了一天车,辛苦了。” “不辛苦,如果不是跟你出去一趟,我还不知道原来对外打交道这么劳心劳力,辛苦你了。” 俩人一路夸夸模式回到家属院,感情正甜蜜时,被蹲在家门口的俩黑影吓一跳。 程维山差点都要一个擒拿使上去了。 “团长、政委,你们怎么在这儿?” 俩人尴尬地站起来,跺跺脚,其中一人说:“我们在这儿等你们。” 另一人同时说:“我们在这儿散步。” 好了,俩人这下是彻底尴尬了。 程维山打开门:“团长、政委,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赵洪和方光海对视一眼,冲一旁的姜芸叶笑笑。 “小姜,辛苦了。” 姜芸叶摇摇头回之一笑:“不辛苦,团长、政委,我们已经和江九县那边谈妥了,这是合约,明日去提兔子。” 赵洪和方光海喜出望外,他俩在这里等那么久,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呀。 接过合约的赵洪本想读读,奈何黑漆嘛通什么也看不清,心急的他拉上政委告辞,“小姜,我们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俩人直奔办公楼。 …… 第二天,大家兵分三路—— 赵洪换上一身洗得发白褪色还起毛边的老旧军装,坐上车直奔师部,去讨养兔钱。 军嫂们由苏兰嫂子带队,方素萍负责做笔记,八人带上口粮,坐上军车去红岩养兔厂学习养兔知识。 军营里,姜芸叶安排战士们把当初养猪养鸡的那排平房重新规整出来,分隔出上下两部分空间,装上笼子,打造成兔舍。 大家同心协力,一切未来可期。 —— 时间从不会为谁停留,转眼五月的风吹到六月。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雨水也充沛了。 菜地里的黄瓜、茄子……仿佛是雨水喝饱了,一天一个样儿。 吃了一个月青菜、萝卜的战士们,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 又到了半月一度可以吃肉的日子。 上次姜芸叶一共换了五十只鸡,五月中旬的时候吃了二十一只,五月底又吃了二十一只。 全团一共两千七百人,一个连算上干部一百二十五人,去掉团机关,一次就需要消耗二十一只鸡。 姜芸叶让李红光去朝头坝养鸡场和周边生产队,零零散散换了一百只鸡回来。 现在部队的鸡太多了,除去换掉和养死的,还剩下三千只。 每天喂烂菜叶和麸皮不够,还要上山割野草喂鸡,现在兔子要吃野菜,猪要吃野菜,鸡也要吃野菜,每天光上山打野草就需要八个军嫂花费一上午的功夫,一天两顿,上午打完下午打,大伙儿明显感觉忙活不过来了。 姜芸叶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家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只能硬着头皮撑着一口气干。 姜芸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家思索两天,去找到李红光。 李红光如今已经是专跟在姜芸叶身后跑腿了,小到每日蔬菜的发放登记,大到给江九县送兔毛,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当然好处也是有的,前不久他刚被提了干,工资提高一个等级。 姜芸叶到时,李红光正准备过去找她。 “嫂子,您来了,我刚准备过去找你呢,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团长政委知晓军嫂们如今任务繁重,干的活太多忙不过来,决定以连队为单位,每天训练结束后义务帮忙一小时,每周轮换。” 姜芸叶简单一想便知道,应该是苏兰嫂子跟政委说了,因为其他人没这么大的能量。 她点点头表示知晓,说明来意:“李红光,你最近有空的话,去乡下生产队多收些发芽红薯或者红薯苗回来。” 李红光没问为什么,他现在已经是无脑的嫂子听从者,姜芸叶让他做什么都是有道理、有深意的。 “好的嫂子,我马上去。” 虽然李红光不问,但姜芸叶还是解释说:“我们养的家畜每天野菜消耗量太大了,多种些红薯,红薯藤可以喂猪喂鸡喂兔子,红薯可以给战士们吃,一举两得。” “好的嫂子,我明白了,多多益善是吧?” 姜芸叶笑盈盈说:“对,多多益善。” “我现在就去。” 解决掉最近的心头大事,姜芸叶如释重负长吐一口气,抬脚去往后山。 今天,又到了分鸡的日子,李红光不在,她得过去盯着点。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的领鸡经验,各连队的炊事班长也不再来早了,反正来早来晚都一样,最大的鸡永远是送往驻地的,真盼望能赶紧轮到自己营队换防。 杜威磨蹭地走在最后,他们特务连是不去驻地的,所以最大的鸡永远与他们无缘! 他百无聊赖地走着,走着走着眺望向前,忽然眼睛放光,谁说他们特务连永远吃不上最大公鸡,今儿不有机会了嘛! 自家连长不顶用,那就自己来! 杜威疾速跑到姜芸叶面前,呲着一口大白牙,超大声喊:“嫂子!我我我——我是程连长手下的兵,您还记得我不?” “你叫杜威是吧?” “是的嫂子,您记性真好!”杜威摸着后脑勺腼腆一笑。 人群里的一营一连炊事班长都没眼看,这小子,一撅屁股他就知道拉什么屎,哼,当谁没有直属嫂子呢! 炊事班长在菜地里扫量一圈,然后直奔王大妮而去,边跑边大声叫唤:“嫂子,嫂子……我是周连长手下的兵啊……” 其他人一看,立即明白过来这俩人的险恶用心,纷纷找起嫂子…… 有奔罗招娣而去的,有奔田红梅而去…… 剩下没有嫂子的炊事班长们留在原地干跺脚,大声控诉道:“你们怎么这样!不许托关系!我们坚决鄙视你们这种向自家嫂子献殷勤的可耻行为!” 杜威扭头冲他们吼一声:“谁让你们连长不找媳妇!有本事鄙视你们连长去!” “……” 赵洪刚到后山听到这么一句,想笑又想气。 “咳咳,干什么呢,谁再闹取消领鸡资格。”赵洪吼了一声,瞬间所有炊事班长都老实了,怂怂的重新排起队。 赵洪来到姜芸叶身边,眼珠子咕噜一转,示意身边的勤务兵接手她的工作,带着她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踌躇了一会儿开口说:“小姜啊,刚才你家程维山手底下兵喊的话,你有啥想法不?” 姜芸叶一默:“不知团长说的是哪句话?” 赵洪故意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说:“小姜啊,你看看咱们团里怎么这么多单身汉,搞得你家程维山带的兵都开始嘲笑别人家连长娶不上媳妇了,这哪行,你这个做嫂子怎么也得帮他们把思想纠正过来!” 姜芸叶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成真。 “这样吧,你帮帮忙,给团里那些单身汉找个媳妇。” 姜芸叶猛地深吸一口气,快速摇头加拒绝:“团长,我不会说媒。” “没让你说媒,咱如今都是新社会了,讲究自由恋爱,那个……你搞个联谊会,喊些女同志来咱们部队玩,这一来二去,你来我往,总有能看对眼的不是?” “……团长,哪来的女同志?” “呃……你们女同志对女同志比较熟悉,我一个大男人上哪认识其他女同志,你想想办法,找些单身女同志过来,咱们团里的大光棍就靠你了小姜!” “谁让你家程维山手底下的兵嘲笑别人娶不上媳妇的!”赵洪偷偷补充一句。 姜芸叶:“……” 程维山的兵思想教育不过关,那就带回去重新教育。 为什么要赖上她,让她给团里的单身汉介绍对象?关键是她不会做媒呀! …… 姜芸叶给团里单身干部找对象这事,就凭赵洪的一己之力定下了。 姜芸叶感觉自己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挑战,比当初养猪种菜开荒地还困难! 她一个没和其他男同志谈过恋爱,和程维山只见过几面人就被提亲结婚的姑娘,根本不懂人家正常处对象的流程呐。 第37章 说咱穷酸 找对象的事情就这么一拖再拖,拖到七月,天气越来越炎热了,而后山的西瓜、甜瓜终于熟了。 选了个晴天白日,一众军嫂千挑万选了一个长得最好看的西瓜和甜瓜,进行开瓜品尝仪式—— 王大妮拿着菜刀轻轻往下一碰,“咔嚓”一声脆响,成熟的西瓜应声破裂,散发阵阵西瓜甜香,扑鼻而来。 军嫂们惊呼一声,直觉稳了。 王大妮手脚利索的将半个瓜几刀切成小瓣,首先递给姜芸叶说:“芸叶,你尝尝,看甜不甜?” 姜芸叶伸手接过,轻轻咬了口果肉,汁水丰富,甜滋滋又清爽,她冲紧张注视自己的嫂子们竖起一个大拇指,笑吟吟称赞说:“好甜!” 嫂子们眉开眼笑,齐齐伸手去拿瓣瓜,各自品尝。 “哇,好甜呀!” “是的,真好甜,不愧是咱精心侍弄的!” “不枉咱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瓜苗,明年咱还种瓜吧!” 这话得到大伙儿一致同意,默契的将西瓜籽留下,准备明年接着种。 西瓜甜瓜既然可以吃了,当天晚上就被送上了部队的餐桌,每个连分到一个大西瓜,吃过晚饭的战士们喜气洋洋,老实坐在凳子上,各个伸长脖子嗷嗷待哺像雏鸟,擎等着班长分瓜。 西瓜在下午采摘,有经验的炊事班长一回来就将瓜放进凉水里退暑气,此刻吃起来凉爽又清甜! 家属院里,每家都发了一个甜瓜,是军嫂们的夏日福利。 方光海一进门,瞧见桌子上切好的甜瓜,揶揄说:“我这也算享上你的福了,吃上今年的头一茬甜瓜。” 苏兰端着碗过来,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说:“洗手吃饭了。” “好嘞。”方光海乖顺地放下公文包,跑到外头水龙头底下洗手。 吃过晚饭,方光海神情舒畅地拿起一瓣甜瓜品尝着,如今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慢悠悠吃完甜瓜,方光海像是想到什么,问苏兰:“小姜那联谊会啥时候搞?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一点音信没有?” 苏兰手里织着毛衣,小小的,一看就是给小娃娃穿的,闻言嗤一声:“你们也真好意思!人小姜挺着那么大肚子,还得替你们部队单身汉操心找对象,你这个政委当的可真舒服!” “……”方光海梗了下,面红耳赤的,为自己找补说:“这不是女同志才懂女同志的心思,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哪懂小姑娘的喜好,万一联谊会又没搞好,惹得女同志们不开心,耽误了战士们姻缘怎么办?” 苏兰放下小毛衣,张开掌心往方光海眼前一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你什么意思?”方光海莫名其妙。 “拿钱呐!你不批点经费怎么办联谊会?” “你别胡扯啊,从来没听说过办联谊会要花钱的。” 苏兰又是一记嗤笑,打击道:“所以你们以前办的联谊会不成功啊!噢人家女同志们一来,你光倒杯白开水,一排长桌子,一边坐女同志,一边坐男同志,大家大眼瞪小眼?” 方光海:“这不挺好的嘛,大家面对面加深了解。” 苏兰:“是啊,你连盘瓜子都舍不得给人上,哪个女同志看得上你部队这穷酸样?” 方光海咽了下口水,中气不足地反驳:“你这思想不端正啊,我们要以艰苦朴素为荣,坚决反对骄奢淫逸。” “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这里艰苦又穷酸,谁肯嫁给你们的兵?有道是有什么领导就有什么样的兵,当领导的这么小气,手底下的兵恐怕也是个穷酸德行!” “……”方光海被说郁闷了。 苏兰一开口就没想停下来,跟个机关枪似的不停扫射:“你以为我们不想找女同志过来联谊呐,人一听是跟一六二团开联谊会,连忙摇摇头,说他们单位的女同志回来说了,光捧着一杯白开水,坐在那儿像个傻蛋,以后再也不去了。” “……”方光海彻底破防,呆坐在门槛上望天。 过了一会儿,他拍拍屁股起身,头一扭跑出家门。 苏兰瞅一眼,不用说她也知道,肯定又是去找赵洪了。 果不其然,方光海跑去赵洪家,告诉了他这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赵洪也破防了。 俩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最后商量一人出资二十块,资助举办联谊会。 …… 第二天早上,程维山像往常一般打开家门,被站在门外的赵洪吓一跳。 “团长,这么早,你有什么事?” “小姜呢?”堵在门口的赵洪理都没理程维山,够着头往里张望。 程维山:“……” 谁能理解啊,别人都是去领导家附近转悠,他家是领导隔三差五来属下家转悠,关键还不是来找自己。 “在屋里。”程维山侧过身让开路。 “我就不进去了,你把她喊出来。” 程维山回去喊姜芸叶。 姜芸叶从屋里出来,“团长,有什么事吗?” 赵洪瞥了一眼程维山,用身子挡住他视线,快速塞了四张大团结到姜芸叶手里,悄声说:“这是我和政委俩人凑的钱,你拿去办联谊会,买点好的,别让人家说咱穷酸。” 姜芸叶:“……” 不等她回话,赵洪双手负在身后,如释重负地走了。 “……” 姜芸叶捏了捏手里的大团结,团长这么大方,她不张罗好联谊会都说不过去呐。 —— 为了帮一六二团的广大单身汉娶上媳妇,没有经验的姜芸叶召集嫂子们集思广益。 首先,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邀请女同志。 平阳县各级单位的女同志对一六二团的大名“如雷贯耳”,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几乎全县好单位的未婚女同志都知道跟一六二团联谊最没意思。 开局一杯白开水,对面端坐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也不讲话,大家相顾无言坐到结束,听着都尴尬。 如今急需扭转单身女同志们对一六二团联谊会的印象,吸引她们前来。 方素萍提议:“不如咱们这次搞点噱头,比如来的每位女同志送点小礼物,成功牵手的结婚时部队送份贺礼?” 罗招娣忙出声:“这个可以有!如果我没结婚,我听到肯定去!” 谁不爱小占便宜? 反正她罗招娣是爱占小便宜的! 姜芸叶赞同:“好,先这么办,这场联谊会我们一定要办好,以后才能吸引更多女同志来参加部队联谊会。” 罗招娣随意闲谈:“相亲相亲嘛,第一面犹为关键,我妈做媒婆那会儿,啥话换个方式说出来就是好听的话,比如小气就说会过日子,爱占便宜就说顾家能往家扒拉东西,没分家挤在一起就说是个兴旺的大家庭……如果不靠媒婆撮合,双方哪能成?” “你妈是媒婆?!”姜芸叶犹如被洒雨露甘霖,猛地精神起来。 “对、对呀,咋的了?”罗招娣吓一跳,一下子被所有炙热目光集中,身子瑟缩一下。 苏兰嫂子高兴说:“太好了,说实话我们都是两眼一抹黑,蒙着头瞎琢磨,你这从小耳濡目染,对介绍对象这事肯定熟悉,招娣你多提提建议。” 姜芸叶展露笑颜跟上去说:“嫂子,我们都是门外汉,这次联谊会的事交给你负责,我们大家听你指挥。” 罗招娣:“……”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客气了! 罗招娣学着姜芸叶的样儿坐直坐好,清清嗓子:“咳咳,首先要约好男女方见面的时间。” “这个苏兰嫂子回头和政委确认一下。”姜芸叶望向苏兰。 苏兰点点头:“好。” 罗招娣绷紧脸故作严肃说:“男女双方见面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相互了解啊!所以媒婆就是沟通的桥梁,咱要把团里光棍儿的优点长处列出来给女方看,条件越好的男方越好说亲,有竞争力。” 姜芸叶转念一思摇摇头说:“这不行,如果都看上条件好的男同志,剩下的无人问津,违背咱办联谊会的初衷。” 罗招娣一想也是,剩下没人瞧得上的那个多难过,她推己及人说:“那就不介绍自身条件了,让他们说说兴趣爱好,实在不行让他们出几个节目,就像新年联欢会那样,去年不是有个战士吹口风琴,好听的不得了,我蛮喜欢那个小伙子的。” 众人:“……”这话可千万别让你男人听见! 姜芸叶咳咳嗓子,打断大家发散的思维,“嗯罗嫂子说让大家表演才艺的主意不错,我回头问下程维山,问问他参加联谊会的军官干部都有什么才艺,给他们编个节目,活跃下气氛。” 见自己的提议被采纳,罗招娣眉飞色舞说:“给他们编个翻跟头,几个人一块儿翻跟头!” “……” 姜芸叶肚里的娃配合地翻了个跟头:“不不不,不能这么搞,别人会以为咱们部队的全是猴!” “那不翻跟头了,让他们倒立唱歌。” “……”她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千奇百怪的节目? 姜芸叶急急拦住她发散的思维:“具体才艺表演咱们以后再议,现在讨论下一个。” 罗招娣嘴巴张了张,她还有好多想法没说呢。 “对对对,咱们继续下一项。”苏兰紧跟附和。 罗招娣瘪瘪嘴,无奈放下心间的奇思妙想,无精打采说:“男女双方见过面,接下来就找个理由让俩人单独相处,过段时间问问有没有看对眼,如果看对眼就可以安排时间去提亲。” 方素萍拧眉说:“联谊会上安排男女方单独相处恐怕不现实。” 姜芸叶思索说:“不如创造出一个单独相处的环境。” 但具体怎么做姜芸叶还没想好。 …… 晚上,吃过晚饭,程维山陪同姜芸叶在家属院里遛弯,有经验的嫂子说平时要多走走,到时才好生。 走着走着,姜芸叶突然想起白天和嫂子们开会的事,停下问程维山:“维山,你以前参加过联谊会吗?” 程维山猛然一激灵,结巴说:“……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就是好奇正常联谊会是什么样的。” 程维山莫名有些心虚气短说:“我就参加过一次,是被团长逼着去的,大伙儿面对面坐着,我都没看清对方长啥样。” 姜芸叶听着觉得不太对劲问:“你们不说话吗?为什么面对面坐着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程维山支吾解释:“也不是没看对方……是没仔细看,我当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提高自身能力,好快点进步。” 姜芸叶:“……” 看来以前的联谊会真的很无聊,程维山居然还有空想个人进步的事。 从 程维山这里得不到有关联谊会有用的信息,姜芸叶便不再打听,继续散步。 一路向前,俩人路过方光海家门口,隔了八丈远,就听见从里头飘来熟悉的洪亮声儿。 姜芸叶正好有事找团长,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进去吧。 “哈哈哈哈哈……” 堂屋里,赵洪和方光海又喝上小酒了,俩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赵洪发出一连串震天大笑。 程维山和姜芸叶轻轻走近,方光海眼尖瞧见俩人,笑眯眯地招手说:“你俩来啦,吃了没?坐下一块儿吃点?” 赵洪闻言回头,看见是程维山夫妻俩,也跟着一块儿招呼说:“来来来,小姜快坐!” 赵洪起身给姜芸叶搬了张椅子,慈爱和煦的像个邻家长辈,面对程维山时那就是个铁面无情的上级领导:“你站会儿吧,政委家里没椅子了。” 程维山:“……” “芸叶,维山,你们来了。”从厨房出来的苏兰拎着锅铲,站在檐下说:“吃了没?我给你俩拿副碗筷?” “不用麻烦,嫂子,我们吃过了。”姜芸叶和程维山连声拒绝,这年头谁家都没有富裕粮。 苏兰闻言也不再劝,大家都是熟人,不必来来回回的假客气,“成,你们聊。” 苏兰转身跑回厨房,她锅里还烧着鱼呢,是赵洪提过来的下酒菜。 赵洪抿一口小酒,与姜芸叶闲聊:“听说你们今天商量办联谊会,咋样了,有什么需要部队帮忙的?” 姜芸叶正好也想说这事:“团长,我们商量了下,打算给参加的每位女同志送份小礼物,如果有处上对象的结婚时团里送份贺礼,以提高各单位女同志们来参加部队联谊会的积极性。” 赵洪和方光海对视一眼,眼底流转相同的想法。 赵洪放下酒杯说:“结婚时送贺礼这个就免了,否则对团里已婚或者经由其他途径介绍结婚的小家庭不公平,这样吧,给愿意过来随军的女同志发贺礼,你们这些已经来随军的军嫂也有,算是咱们团给随军家属的福利。” 方光海认同:“我同意,不患寡而患不均,给随军家属们发福利这个主意不错,能促进她们来部队随军的积极性。” 姜芸叶点头深思,她还是想得少了,不如团长政委思考全面。 赵洪斟酌说:“给随军家属一家发一只鸡……再加一斤鸡蛋,不穷酸吧?” 他现在对“穷酸”这两个字都有心理阴影了,生怕听见别人说一六二团一群穷酸汉。 程维山倒是好奇问:“团长,哪来的鸡蛋?” 赵洪摸摸鼻子:“呃……先欠着,等后山的母鸡下蛋了再发给大家。” 程维山顿时沉默:……合着大家还得等鸡下蛋,字里行间全充斥着一股穷酸儿。 赵洪不自在地撇过头,转眼又撇回来,冲程维山吹胡子瞪眼说:“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团里刚缓口劲儿,能拿出这么多已经很好了。” 说着,赵洪看向姜芸叶,语气温柔说:“以后随军家属都按这个标准来,等咱家属院人多了,这将是一笔很大的支出,我们团其实很大方的,你说是吧小姜?” “……”小姜重重地点点头,没有敷衍,全是真情实感。 赵洪悄悄松了口气,可不能显得穷酸了。 姜芸叶:“团长,这次我想让参加联谊会的军人同志们表演节目,调动气氛。” “行啊。”赵洪痛快答应,对方光海说:“政委,你回头通知要参加联谊会的单身汉,让他们自己准备个节目。” 方光海笑着应“好”。 事情报备完毕,姜芸叶去厨房和苏兰嫂子闲聊两句,屋里,三个大男人面对面相对无言。 过了片刻,赵洪打破安静说:“程维山,你老家还有没有能干的女同志,也给你战友介绍介绍,我觉得你老家那地儿风水不错,适合跟咱们一六二团当亲家。” 程维山无奈:“……团长,我好久不回老家了,对女同志不熟悉。” 赵洪摸着下巴作思考状说:“要不我给你放两天假,你回去替团里宣传宣传,替你战友们选几个媳妇,不必多好看,像你媳妇这么能干就行!” 程维山:“……团长,又不是贩卖人口,我说两句,人还能跟着我走?” 赵洪嫌弃地睨了程维山两眼骂:“真没用,脑袋跟蛀木头似的,一点比不上小姜会灵活变通。” 程维山:“……” 屋里,三个大男人再次恢复相顾无言。 姜芸叶从厨房出来,和赵洪、方光海告辞回家。 程维山立刻跟随离开,没有半点犹豫,慢走一步,都是对团长冲他表示鄙夷的不尊重。 …… 第三天上午,姜芸叶和苏兰一起坐车前往平阳县政府商谈联谊事宜。 本来这应该由部队与政府部门对接,但奈何一六二团之前举办的联谊会太出名,令所有未婚女同志闻风丧胆,从此表示坚决不去部队联谊,所以这次只能亲自去邀请。 为此,姜芸叶昨儿和军嫂们自制了一天的邀请函,以彰显郑重。 没办法,她们只能另辟蹊径,搏个新奇来打破僵局。 她们一共准备了三十份邀请函,由红纸裁开包上硬纸,让钢笔字最好的方素萍执笔,每张写上: 联谊会时间——七月十五号,本周末; 地点——一六二团新礼堂; 内容——为加强部队与政府部门之间交流,特邀请携此邀请函者来一六二团欣赏军人才艺,联系感情,届时凭此邀请函皆可领取甜瓜一个。 苏兰跟着姜芸叶一块儿进入办公楼,找到挂着团委门牌的办公室,礼貌地敲敲门。 “请进。” “你好,我是一六二团军嫂姜芸叶,这位是我们政委嫂子苏兰同志。” “你们好,我是马婕,早上书记已经通知我们今天会有两位军嫂同志过来,他让我务必好好招待两位军嫂同志。”马婕笑吟吟地引着姜芸叶二人坐下,又上了两杯茶,随后陪着一块儿坐下,态度亲昵。 姜芸叶道了声谢后,直接说:“马婕同志,我们这次来访是想邀请未婚女同志去我们部队参加联谊会。” 马婕微圆的脸上挂着浅浅微笑,静静聆听着,等姜芸叶说完,语气柔和说:“好的嫂子,我知道了,为广大单身同志解决个人问题也是我们团委的任务,我会通知下去。” 姜芸叶嘴角微弯说:“这是我们准备的邀请函,烦请分发下去。” 马婕接过邀请函打开一看,眼里闪过几分惊诧,再抬头时脸上笑容真实许多,保证说:“嫂子您放心,我们团委肯定完成任务。” 就冲送一个甜瓜,大家绝对争破了头想去,她得想想,除了给平常玩的好的小姐妹留几张外,剩下的应该怎么给各部门分配。 马婕出神思考间,姜芸叶告辞离开,她们今天还有别的任务,需要把联谊会上要用的糖果零食买回去。 “马婕同志,邀请函的事拜托你了。” 马婕回神,起身相送:“嫂子不必客气,两位慢走。” 出了政府办公大楼,姜芸叶和苏兰直奔供销社。 由于团长政委只出了钱,没有票,这次来供销社还是向全团军官干部集资的,大家自愿把每月福利里的糖果票、糕点票上交,为单身战友找媳妇。 这两天,军营宿舍里时不时飘来几道嘹亮的歌声,夹杂着隔壁宿舍吹萨克斯的声音,又混着几道拉二胡的声音,可谓五花八门,百 花齐放。 没办法,团长下死命令了,这次联谊会上要还是一个都没找到媳妇,接下来一年取消探亲假,把他们往死里练。 已婚的军官们天天跑去宿舍幸灾乐祸看热闹,督促他们好好练,调侃不许浪费大家集资的糖果票。 未婚军官们苦不堪言,其中当属一营长钱勇民最无奈。 他明明是个鳏夫,为什么把他也安排进联谊会?那些未婚小姑娘能看得上他?这不是瞎忙活嘛! 时间就在军官们的紧张排练中,悄然来到七月十五号…… 第38章 开联谊会 今天,所有要参加联谊会的单身军人们穿戴一新,齐刷刷穿上新军装,当然……新军装不是他们自个儿的,也是由大伙儿集资的。 这年头物资不丰富,大家经常会故意领小一码或大一码的新军装寄回老家给哥哥弟弟穿。 要么就是平时活得糙的,一领新军装直接穿上身,每年五月份发春秋装,经过俩月一穿一洗,早变得旧哄哄。 连程维山也友情提供了一件新军上衣,李维提供一条裤子,俩人凑了一整套给某个战友。 礼堂门口,就是那个几经歇手一拖再拖的礼堂,终于在六月底建好,而迎接它的第一场仪式便是相亲联谊会。 姜芸叶和罗招娣站在礼堂门口。 三十个单身军官鱼贯而入,每人经过罗招娣时被发两颗糖。 罗招娣提醒:“这可不是给你们吃的,等会儿看中哪位女同志就把糖送给她,好事成双,眼睛看清楚挑个喜欢的再送,别送错人了。” 赵洪负手站在一旁,大嗓门重复:“听见没有?等会儿眼睛睁大,挑个喜欢的女同志把糖送给她,糖要慎重送,送完就没有了!” 有了赵洪牌播音喇叭,队伍最后面的都能听见。 赵洪就这么堵在门口,时不时威胁几句:“等会儿眼睛放亮,你敢不把糖送出去,老子回头抽死你!” 单身军人们:“……” 等三十个军人进入礼堂,赵洪也跟着进去。 他一路溜达到方光海身边,看着几个军嫂在那儿榨西瓜汁,不禁感慨:“瞅瞅,还得是女同志细腻,要咱们这群大老粗肯定是把西瓜切成老大一块,哪会想到吃西瓜时汁水会不会流到手上,会不会沾到衣服上。” 方光海环顾四周绑着红绸带的喜庆礼堂,再看看前面一排放着饼干糕点的长桌,含笑说:“就今天这个配置,若是他们还不能娶上媳妇,可就说不过去了。” 赵洪点头应是,叉起腰大声宣告:“你们今天谁敢给我掉链子,看老子回头不收拾他!” 本来还在谈笑风生的军人们,笑容一僵:“……” “嘀嘀嘀——” 礼堂外车喇叭响,派去接女同志们的军车回来了。 赵洪和方光海出去迎接,作为一六二团的最高领导,既然在这儿,肯定是要出面的。 此次女同志那边带队的是团委书记,两方领导一见面便是握手寒暄,三十个打扮齐整的女同志手拿邀请函,三三俩俩聚在一起,好奇的四处打量。 其中有一个是曾经来过的,叫吴宝芝,是供销社的会计。 她端详四周,与身旁的马婕悄声说:“这里变化好大啊,两年前我来参加联谊会的时候,还没有这个礼堂,房子也不多,一眼望过去全是平地。” 马婕余光瞥见赵洪他们往这里走,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再说话。 吴宝芝见状闭紧嘴巴,跟随人流进入礼堂。 礼堂内,姜芸叶等军嫂们准备就绪,站成一排,等女同志们进来后热烈鼓掌欢迎,首先把气氛造得足足。 随后,她们把众人领到前排就坐。 后排,由一营长钱勇民带领,喊着口号,三十个军人英姿勃发,整齐坐上后排座位。 所有女同志一脸新奇地回头,盯着后排目不斜视、正襟危坐的军人们。 奇怪,明明和以前联谊会时一样,都是一本正经的严肃脸,可现在看怎么就觉得他们这么有趣,当初怎么就觉得那么烦闷呢? 吴宝芝心底疑惑。 “各位来参加联谊会的同志们好,我是一六二团的一名普通军嫂。”舞台上,罗招娣举着话筒兴致勃勃地发表讲话,她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她罗招娣也能站在台上当主持人,这一切全感谢她有个当媒婆的妈。 “有缘千里来相会,联谊会上男俊女美,相逢即是有缘,大家吃好喝好玩好,下面有请咱们三营一连的许卫国连长给大家带来一段二胡演奏,大家鼓掌。” “啪啪啪啪啪……” 一阵激动的掌声,女同志们把手掌拍红,开心坏了,没想到今天还有节目看。 第一个出场的许卫国同志是个剑眉星目的周正军人,长相在这三十个军人中算是最出众的,姜芸叶特地安排他第一个上台表演,作为门面出场。 “门面”提着个二胡站在舞台中央,视线往下一瞧,一片女同志正对自己笑靥如花,他一下子紧张,手脚僵硬的往后靠坐凳子,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姑娘们的笑声都是清脆悦耳的。 许卫国耳朵胀红,面颊滚烫,对台下的女同志们扯了几下嘴角,羞涩笑着。 笑着笑着,他瞥到自家团长那张可怕的晚娘脸:…… 赵洪皮笑肉不笑地瞪着许卫国,眼里传达警告—— 如果今天没处上对象,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许卫国:“……” 他赶紧坐好,将二胡搭在腿上,给大家拉了一段《东方红》。 还好这俩天加急练习是有用的,整个表演无风无浪的过了,如果没有先前那一个屁股蹲,今天的开场堪称完美。 罗招娣嘴里的吉利话想都不用想冒出来:“东方红,太阳升,许卫国连长想借此表达如果谁愿意跟他过日子,那么他们未来的生活一定红红火火!” 许卫国正准备下台的脚趔趄一下,震惊回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你别胡说! 罗招娣不为所动继续说:“下面有请一营长钱勇民带来《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大家欢迎。” “啪啪啪啪啪啪啪……” 女同志们又把掌心拍红了,各个眼带笑容好期盼。 钱勇民咳嗽一声,从后排站起,齐步走上台,拘谨又无措地站着,等待音乐响起。 “雄赳赳,气昂昂……” 音乐一响,大伙儿的音乐细胞动了,跟随一起大声唱起来。 钱勇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太好了,这样就听不出来他走调了。 一曲结束,钱勇民将手中攥湿的话筒还给罗招娣,自个儿偷偷吐出口气,可算是唱完了。 罗招娣稳得很,好话一溜烟的往外吹:“钱勇民营长唱歌中气十足,生活四平八稳,为人稳重又重感情,对祖国、对家庭都饱含深情。” 钱勇民站在一旁嘴角咧僵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 他都不知道从哪儿看出他重感情的。 若是罗招娣听见,肯定会说:“你当这么多年鳏夫不找人,不是重感情是什么?” “下面有请后勤军需股股长刘炎表演萨克斯!” “哇!” 女同志中间发生一阵小惊呼。 没想到部队还有人能吹萨克斯这种洋玩意儿,虽然还没看到吹奏人的庐山真面目,但她们心目中不由对这位刘炎同志产生好感。 刘炎拿着萨克斯上台,首先对台下那片女同志们勾唇轻笑,引得底下女同志们捂嘴咯咯直乐。 刘炎属于长相平庸的那种,身高只有一米七,但可能是在后勤军需股,平常跟人打交道的多,也可能是他为人性格比较外向,和那群满脸拘束只顾埋头训练的木头们一点不一样。 他从罗招娣手里接过话筒,对前排人招招手,笑眯眯说:“欢迎各位同志来我们部队做客,大家好,我叫刘炎,我给大家吹奏一曲《继承革命光荣传统》,吹得不好,请大家多多包涵。” 话音一落,刘炎请罗招娣替他举着话筒,开始吹奏,激昂的乐声透过话筒环绕整个礼堂。 方光海偏过头,悄声对赵洪说:“这小子态度不错,去年文艺兵来演出过一次,听说是73年才编排成歌舞的红歌,没想到他还私下讨谱子练习,这次挺给部队争面。” 赵洪眼中带着满意点点头,轻声说:“嗯,下次联谊会还喊 他。” 方光海一噎:“……”你就这么不看好他这次能找到对象?! 一曲萨克斯结束,礼堂寂静一瞬后,爆发轰鸣掌声。 刘炎扬笑鞠躬一礼,刚歇下的掌声又燃起来了。 罗招娣抬手举着话筒,几次都没找到说话的机会,等了一会儿,掌声终于落下,她抓紧说:“刘炎同志吹萨克斯真好听,选的歌也特别贴合咱们今天的联谊会,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有缘人,组成一个幸福美满的革命家庭!” 刘炎接过话筒,嘴角上扬半点不羞赧说:“承嫂子吉言。” 前排女同志们被逗笑得前俯后仰。 等刘炎回到座位上,他的“左邻右舍”钳制住他,佯装气愤说:“好啊你个刘炎这么有心机,居然偷偷给自己加了这么多戏不告诉我们。” 刘炎眼尾上挑得意说:“要想娶上媳妇,不好好表现怎么成?” “不行,你等会儿还想怎么表现,快点从实招来!” 刘炎闭口不谈,一本正经地盯着台上说:“看节目看节目。” “……” 时间在欢乐中悄然溜走,三十个人依次表演完节目。 罗招娣大声说:“下面请三十位女同志和三十位男同志上台,一起合唱《义勇军进行曲》。” 女同志们闻言站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时军嫂们的作用就出来了,拉着几个女同志直接上台,其他人一看,立马跟上。 军人们在后,女同志们在前,由军嫂们安排好站位,音乐一响,所有人的基因动了,台上台下大声合唱国歌。 “起来……” “……前进进!” 一曲结束,姜芸叶站在幕布后台,提醒换磁带的小战士:“放4号带。” “好的,嫂子。”小战士动作麻利地换上4号带,几秒后,舒缓的乐曲透过喇叭中传到礼堂中央。 女同志们站在台上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歌?她们不会唱啊! 军嫂们悄悄退出礼堂,赵洪和方光海带着团委书记同样退到门口,将礼堂留给三十对单身男女。 悦耳的音乐声儿此刻正好,既不影响说话,也不会让别人听见谈话内容。 姜芸叶用音乐为大家创造出一个“单独”相处的环境。 有了一歌之谊,男女双方之间的隔阂被打破。 女同志们踌躇地望着身后的军人同志们。 军人同志们摸着口袋里的糖发慌。 还得是想娶媳妇的刘炎最争气,他一马当先站出来,领着所有女同志来到长桌边说:“看了这么久的节目大家都累了吧,这里有饼干、桃酥、西瓜汁、汽水……” “谢谢。”一位女同志小声又害羞地道谢。 “谢谢刘同志,你刚才吹的萨克斯真好听。”另一位女同志脸颊红红夸赞。 “我觉得你的节目最好看。”又是一位女同志抬头看看刘炎,又迅速低下头娇羞说。 其他不争气的军人们:“……” 他们磨牙瞪着万红从中一点绿的刘炎,这还得了,这小子抢媳妇! 一群大男人也顾不上羞涩了,快速冲进人堆里,把女同志们冲得四分五散。 赵洪在门口看得恨不得拍手称快:对,就这样,拿点男人的不要脸出来! 一早就看中某位姑娘的许卫国拿着糖,像做贼般飞快塞到马婕手里:“送送送送送送给你。” 马婕:“……” 她张望左右,发现也有其他军人送糖给女同志,顿时明白过来。 她对面前这个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的许卫国同志说:“谢谢你。” 说完,马婕把糖塞进口袋走了。 许卫国:“……”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马婕移动,看着她走到另一个军人面前嫣然一笑。 许卫国傻眼了:“……” 完了,他的糖没了! 许卫国失落地坐回到椅子上,整个人如丧考妣。 他的糖没了,他没糖送女同志了! 周围有看对眼的男女同志谈笑风生,许卫国孤零零一个人仿佛被隔绝在外。 钱勇民坐到许卫国身旁的椅子上,陪着他一块儿坐在那儿发呆。 过了一会儿,许卫国抬头问:“钱营长,你怎么不去和女同志说话?” 钱勇民苦笑:“我一个鳏夫,就不耽误人家年轻姑娘了。” “哦。”许卫国闷闷地应一声。 钱勇民好奇问:“你怎么也坐在这儿?我看他们都在找女同志聊天呢。你也过去吧,多去跟年轻女同志接触接触,说不定姻缘就在其中。” “我糖没了!”许卫国哭丧着脸说:“我刚送糖给一个女同志,她拿了我糖就走。团长说要把糖送给喜欢的女同志,我没糖了咋选喜欢的女同志?” 钱勇民:“……我这儿还有,我把我的糖给你,反正我也不想相亲。” 许卫国转悲为笑:“好的呀,谢谢钱营长,我这次一定不会再让人把糖拿了就走!” 第39章 公报私仇(改字) 许卫国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在礼堂里寻摸一圈,竟没有一个女同志落单。 光刘炎一人身边就站着五个女同志,剩下几个没有女同志聊天的军人们聚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许卫国:…… 他赶紧凑过去,陪他们一起看战友们谈恋爱……一直看到联谊会结束。 活动结束,部队兑现承诺,一人发了一个大甜瓜。 几个有苗头的军人同志忙过去帮人拿甜瓜,极有眼力劲的一直给人送到车上去。 赵洪笑得喜气洋洋,老怀甚慰的像看自家圈里要出栏的猪。 等军车出了营门,赵洪收起笑容,大手一挥让那几个表现不错的猪……哦不人解散,剩下的其他人…… “你们所有人把口袋翻出来给我看看。”赵洪命令道。 大家不明所以,通通把兜底翻过来给团长看。 赵洪一个一个查看过去,让五个没送出糖的出列。 许卫国、刘炎赫然在列。 许卫国惊讶地望向刘炎,身边围了这么多女同志,居然一颗糖都没送出去。 刘炎微笑叹气:没办法,太受欢迎了,不好厚此薄彼! 大伙儿:…… 赵洪走到刘炎身边,想了想他今儿的表现,挥挥手示意他归队,然后他走到旁边的许卫国面前,厉声训斥:“你怎么回事!你的糖为什么没送出去?老子跟没跟你说过要把糖送出去!” “……”许卫国捏着两颗钱勇民的糖,不是啊,他的糖送出去了! 许卫国磕巴解释:“我我我我……” 赵洪骂:“我你个头!你是黄花大姑娘啊,一说话就脸红!把你安排在第一个表演,你给老子整出多大的洋相,如果你态度端正点老子还能原谅你,现在不罚你都说不过去!” “……”许卫国比窦娥还冤,苦着脸申辩说:“团长,我送糖了!可人家女同志把糖揣进兜走了!” 赵洪一哽问:“……那你手里的糖是谁的?” 许卫国瞥瞥侧后方的钱勇民欲言又止。 赵洪大声问:“说啊,是谁的?” 钱勇民站出来道:“报告,是我的。” “……”赵洪将生气的目光移向钱勇民,质问:“你为什么没送糖,要把糖给许卫国?” 钱勇民义正言辞说:“团长,我是个鳏夫,配不上这些年轻女同志,人家肯定也看不上我这个二婚的。” 赵洪脱口而出的骂咽回去,食指隔空虚点着钱勇民,“成,下次单独为你举办一场寡妇联谊会,大家都是二婚的,不存在谁看不上谁。” 钱勇民:“……” 赵洪黑着脸转向许卫国,发泄怒火骂:“你一个人四颗糖都没找到对象,不争气的东西,今年的探亲假取消,训练加倍!” 许卫国:“……” —— 许卫国欲哭无泪地回到宿舍,本来他都跟家里老爹老娘说好了,今年他有探亲假,他全攒在一起趁过年回去,他老娘说队上好多人家要给他介绍好姑娘。 这下可好,参加一场联欢会,一个女同志没处上,探亲假又没了,家里的好姑娘泡了汤!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卫国,今天的联谊会上处得咋样?有看对眼的没?”张耀祖走进宿舍,拍拍许卫国的肩膀问。 许卫国抬头望向这个从新兵时期就与自己同住一个宿舍的班长,现在俩人又同在三营,平常关系最好,他今年刚升上连长,平时有不懂的都是向他请教。 现在自己有了困难,当然也要和张耀祖说说:“班长,我今年的探亲假取消了。” 张耀祖闻言惊讶问:“为什么?不是批了你今年过年回家探亲吗?” 许卫国眼眶微红说:“因为今天联谊会上我没把糖送出去,可我的糖早就被一位女同志拿走了,一营长就把他的糖让给了我,团长说我有四颗糖还找不到对象不争气,取消了我的探亲假,罚我加练。” 张耀祖听得一脸懵:“……什么糖?这么重要?” “是嫂子发的糖,她说要把糖送给喜欢的女同志,我第一时间就送了,结果人家接了我糖扭头就走。” “……嫂子?你说的是我媳妇吗?”张耀祖指指自己。 许卫国点点头:“对,是嫂子在门口发的糖。” “……” 张耀祖看着这个眼睛红红的男人,从当初刚入新兵连开始就爱害羞,一旦有谁打趣两句,他的脸能红小半天,说实话,他一直将他当弟弟看待。 张耀祖陪着义愤道:“想的什么破主意!发什么糖,难道靠两颗糖就能娶上媳妇吗?团长怎么也任由那群军嫂胡闹?卫国你别急,我回去找你嫂子去!” 话音一落,张耀祖气势汹汹地走出门,一副要回去算账的架势。 许卫国一呆:“……诶不是班长,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急忙追出去,我的天,要是让班长和嫂子吵上架,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许卫国一路追到家属院,在罗招娣家门口钳制住张耀祖,焦声哀求说:“班长、班长,你别冲动,冷静点……处不上对象是我没用,不关嫂子的事!” 张耀祖越被劝越冒火,盛怒说:“就是关她的事!你好好的探亲假都被她那几颗糖折腾没了,卫国你别怕,我去给你争个理。” 许卫国脸胀得通红,快要哭了。 他争什么理,争出来有什么意思?又不能把他探亲假还回来! 张耀祖一搡肩膀,顺势一个擒拿反手制住许卫国,然后把人往外一推,自己一个箭步冲回家,“砰”,一脚踹上院门。 罗招娣和姜芸叶回过头,震惊地望向张耀祖。 罗招娣猛地站起,冲自家男人开骂:“你脚痒啊!踹自己家门!” 张耀祖站在摇摇欲坠的木门边,听着木门的吱嘎作响声,大声吼:“对,我就是脚痒!” 罗招娣:“……你有病啊!回家发什么疯!” 张耀祖反口骂:“你才有病!一天到晚好的不学尽学坏的,把你妈那点乌烟瘴气的媒婆招数使得一套一套!” “张耀祖,我妈跟你隔了十万八千里,她怎么得罪你了,你回来劈头盖脸就找她茬!” “……放屁!我找的是你妈茬吗?我找的是你茬!罗招娣,我发现你这人就永远分不清重点!” 罗招娣不甘示弱回骂:“对,你分得清重点,一回来逮着我妈就骂!” “……老子都说了没找你妈茬。”张耀祖气恼嚷。 姜芸叶好不容易从夫妻俩疾风骤雨般的争吵中找到一个缝隙,插进去说:“张连长,出什么事了?一回来就跟嫂子吵架,有什么话好好说。” 张耀祖这才注意到姜芸叶,忍着怒气说:“弟妹,没什么大事,这天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家,马上你家程连长要下班了。” 姜芸叶:“……” 这是准备给她下完逐客令,夫妻俩再接着吵? 罗招娣可不惯张耀祖那家丑不可外扬的臭毛病,直对人阴阳怪气挑衅:“哼,瞅瞅刚才他那架势,我还以为是捉到我给他带绿帽子了呢,躁得上蹿下跳。” 张耀祖伸出手掌:“……罗招娣,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上手抽你?” “你来呀,你来呀,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罗招娣冲张耀祖方向伸长脖子,不停的小碎步上前凑近叫嚣。 姜芸叶和许卫国急急一人拉住一个,将真要动手的夫妻俩分开。 “班长、班长,你冷静点!”许卫国急得面红耳赤,死死的抱住张耀祖。 张耀祖被勒得翻白眼:“松、松手……” 他用力拍打许卫国箍紧自己的俩铁臂,挣脱开来,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罗招娣在一旁冷笑拍手:“呵呵,活该!” 姜芸叶和许卫国:…… 如果有一天你被打了,真不是张连长一人的错! 张耀祖差点咳出肺来,再次直起腰时,整个人冷静不少,对罗招娣说:“你说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还发糖,害卫国的探亲假没了,你知不知道他今年准备回家相亲呐!” 进入吵架模式的罗招娣,有种不分敌我的嘲讽力:“那是他自己没用,口袋里攥着糖都送不出去,回去相亲也是黄!” 许卫国:“……” “你怎么说话呢你!”张耀祖不悦皱眉。 罗招娣刮去个眼刀:“我就这么说话,团里没找到对象的人多了去了,只有你回来为他要死要活,你如果怕他当光棍,那你现在也收拾收拾铺盖,陪他一块儿当老光棍去。” 张耀祖被气得半死,伸出手指向罗招娣,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半天才说:“我当初就不该娶你,上了你妈那个奸媒婆的当。” 罗招娣:“哈,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吧!我还不了解你,一回来指名道姓找我妈的茬,不就是怪我妈当初把我介绍给你时夸大了点言辞,你现在后悔了呗。活该,谁让你当时蠢。” 张耀祖不服气,坚决不肯承认是自己蠢:“你妈那叫夸大一点点吗?那是换了个人,真是媒婆的嘴,骗人的鬼!我警告你,这次我绝对不允许你用你妈那套骗人的话来耽误我战友的姻缘!” 罗招娣看向许卫国撺掇:“你看,张耀祖哪里是想为你出头,他这是借机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呢。” 张耀祖恼火地瞪了眼煽风点火的罗招娣,焦急解释说:“卫国,你别信她的鬼话,她想掩盖自己害你被取消探亲假的事,她这人说话向来是这个德性,爱挑拨离间别人,你听我的准没错!” “行啊,你听呗,回头拿你当挡箭牌,说不定能闹到领导面前,他正好跟我分了,重新找个年轻漂亮合心意的。” “……” 许卫国快被罗招娣的话吓死了,生怕自己影响到班长的家庭和谐,左右为难之下,忽然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姜芸叶,寻求帮助。 姜芸叶面对那灼灼祈求的眼神,无声叹了口气,上前说:“张连长,联谊会是我们所有军嫂一起承办的,所有流程经过团长、政委审批同意,请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张耀祖情不自禁后退一小步:“我、我没什么意见。” 姜芸叶面不改色说:“既然没意见,为什么一回来要找嫂子的茬?如果你对许连长被取消探亲假不满,请你向部队领导反映,毕竟我们军嫂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利取消一位连长的休假。” “……”张耀祖咽了下口水,可算感受到姜芸叶的威力了。 他之前一直呆在驻地,平常与家属院军嫂鲜少接触,除了偶尔回家时听见罗招娣抱怨过几句说新来的军嫂人厉害,但他并不耐烦听。 此刻,他真正理解了罗招娣,与曾经的她共鸣。 罗招娣一看有人给自己撑腰,瞬间更神气了,挑眉气人说:“你咋不说了,你刚才不是挺能叭叭的吗?哼,张耀祖我告诉你,我现在也是有组织的人了 ,你敢欺负我一个试试……” 姜芸叶回头一个眼神:“行了,你少说两句。” 罗招娣闭上喋喋不休的嘴,她懂这个眼神,一般这个眼神就是告诫的意思。 她冲对面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没再搭理他。 张耀祖震惊之下十分新奇,居然还有人能止得住罗招娣的一张嘴,她跟自己可从来没这么听话过,让闭嘴就闭嘴。 他再次深刻意识到姜芸叶的厉害,对她肃然起敬。 张耀祖心底有点发怵,带着许卫国快速离去。 一场争吵虎头蛇尾结束。 罗招娣心里却始终憋着一股气。 第二天在后山,面对过来领菜的三营二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现在除了领鸡那天是炊事班长亲自前来外,其余日子基本是各连谁有空谁来。 罗招娣故意走到分菜的地方,帮忙装菜。 为节省时间,现在每天的菜都是由当天义务劳动的连队早起摘好,分门别类放在筐里,然后由人分配好,各连队直接拿走就成。 蔬菜这天生地养长在地里,肯定是有大有小,有好有坏的。 罗招娣坏心眼的专挑要么长得老的茄子,要么长得小的黄瓜,放在篓里。 等张耀祖连队的人过来领菜时,她指着她特地挑出来的“歪瓜裂枣”说:“那是你们连的菜。” 初始三营二连的人还不知道实情,对罗招娣咧着嘴开心道谢:“谢谢嫂子。” 等他们拿回去一看,三营二连的炊事班众人沉默地看着篓里菜:…… 除了最上面那层是好的外,其余全是品相差的蔬菜,感觉全团的残次菜都集中到他们连了。 炊事班长深吸一口气,安慰大家:“没事,菜长得丑正常,班长我给你们露一手,教你们如何利用差等食材做出美味饭菜。” 炊事班长当天大秀一手,用精湛的厨艺掩盖掉茄子略老的事实。 第二天,三营二连又领回来一筐表面好内里差的烂菜。 炊事班长:…… 第三天,三营二连领回一把全是黄叶的老韭菜。 第四天…… 炊事班长忍不住了,叫上几个排长,一起堵住张耀祖。 “连长,你是不是惹嫂子生气了?”炊事班长直接问,不掺半点掩饰和犹豫。 几个排长也是看过一篓子“歪瓜裂枣”的,此刻帮着急迫说:“是啊连长,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 另一位排长接话:“连长,你和嫂子吵架了吧?” 张耀祖被自己手下的兵劈头盖脸一顿追问,承认说:“是啊,我俩吵架了,咋了?” 炊事班长一听就急了,还咋了,都影响到战士们吃饭了,“连长,你就不能让让嫂子,老是惹她做什么!” 张耀祖不敢置信瞪大眼。 还不等他申辩,另几个排长七嘴八舌附和,“就是,连长你别老是惹嫂子生气!” 张耀祖:“……” “连长,你一跟嫂子吵架,嫂子看见我们就甩脸子。” 张耀祖从惊愕中回神,立马又错愕说:“你们还怕她甩脸子?” 炊事班长:“怕,怎么不怕?她一甩脸子,就发给我们不好的菜,不是坏芯的茄子,就是又老又黄的韭菜,再不然全是虫眼的青菜,这让连里咋吃?” 张耀祖心头一梗,失语片刻后嚷:“……反了她还,居然敢公报私仇!” 一个实诚的排长耿直说:“连长,嫂子现在在后山种菜,有权利,容易给咱们穿小鞋,你平时对她好点,咱们二连也能少受点牵连。” 张耀祖:“……” 炊事班长心急如焚说:“连长,你回去好好哄哄嫂子,过两天又要发鸡了,您这夫妻关系,我心里真害怕。” 张耀祖:“……” “连长,您也为连里的战士考虑考虑,别老和嫂子吵架,您一吵架,我们就跟着遭罪。” 张耀祖:“……” 他被几个手下教育得晕头涨脑,回家的路上头脑都是蒙的。 敢情现在他得回去巴结罗招娣!! 张耀祖回到家具体是怎么巴结的不知道,反正第二天早上罗招娣神清气爽,言笑晏晏,终于给了三营二连的人一个好脸,分的菜也正常了。 炊事班长终于领到正常的蔬菜,拘了一把辛酸泪,真不容易,卖连长求荣果然有用! 其他军嫂见过全程,纷纷表示学到了,学到了…… 由此,家属院一片和谐,温馨进入十月。 在驻地呆了半年的二营回来了,冯真婷也跟着换防回到卫生队。 最近,军营人员变动大,到处嘈嘈杂杂,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经常一车一车拉着士兵们出去,有时半夜回来,有时两三天回来。 整个军营莫名进入一种紧绷状态,连带着姜芸叶也变得焦躁不少,不知道是被周围环境影响的,还是生产日期愈发临近的关系。 突然,团里下令所有作战部队进山拉练。 在外理由说是最近战士们吃得太好了,得进山拉练清清肚子里的油水。 自从后山养的母鸡生蛋后,一六二团的伙食再次提升一个等级,隔三差五会有鸡蛋吃,补充营养。 程维山回到家,与姜芸叶紧急说:“我马上要进山了,最快也得两三天才回来,最慢估计得十天半个月,二营出去办公差了,三营和我们一起进山,团长留了一个警卫排负责留守军营,你肚子有不舒服就喊隔壁嫂子,如果有什么事就招呼警卫排,他们是我手下的兵,我跟他们排长讲过了。” “好。”经过程维山几次出任务,姜芸叶如今格外淡定从容。 “老程,好了没,该出发了。”李维站在院门外伸长脖子催促。 程维山只来得及提醒一句:“你小心。” 姜芸叶点点头,缓下脸上的担忧,叮嘱程维山说:“好,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程维山大步离去。 军营一下子少了好多人,仿佛瞬间变得静悄悄,家属院的军嫂们都有些不适应,但日子还得过,从一开始,她们就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少! 一连过了两日,不管是外出的二营,还是进山的三营和程维山他们,都没有回来。 第三天,天空下起雾蒙蒙的雨,嫂子们坐在家属楼的会议室里聊天。 得益于姜芸叶提前安排种上一茬红薯,现在她们不必每天去后山打猪草,用部队多出来的潲水混着红薯藤喂猪,米糠拌红薯藤喂鸡,小个儿的红薯拿去喂兔子,大个儿的红薯贮存留着给战士们冬天吃。 一六二团如今已经基本实现自给自足。 一切步入正轨,军嫂们在下雨天时歇上一两天也不碍事。 军嫂们围在一起边干活边聊天,聊着聊着,说到进山拉练的士兵们身上。 罗招娣往外瞅一眼,嘟囔说:“这雨越下越大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山里咋过?照理说都下雨了,有什么可拉练的,还不赶紧回来。” 正在给孩子补裤子的王大妮瞥了她一眼,打趣道:“呦,自从上次你整治你家张连长后,这感情是越来越好了,以前可没见你关心过他。” “……”罗招娣难得羞了下,但仅一秒,板起脸假装严肃说:“我那是怕他着凉了,还得老娘伺候他!我这天天这么忙,哪有闲功夫去管他?” “哈哈哈哈哈……”军嫂们哄堂大笑。 突然间田红梅冲进来,头发淋湿贴在脸上,一脸慌张问:“你们看到我家虎头了吗?” 众人收起笑容,方素萍连忙说:“他不是和孩子们在我家玩吗?” 田红梅面白如纸,飞快摇头:“没有,我去找了,他不在。” 方素萍一听站起身说:“你别急,我回去问问我家老大虎头去哪儿了。” 田红梅的眼眶慢慢发红,呜咽说:“我问了,他说我家虎头回去喝药了,这两天降温,他有点咳嗽,我本来也是去喊他回家喝药的,可我家门锁着,他喝啥药!” 王大妮问:“他是不是回去了?” “没有,我回家找过了,还喊了一圈,没有人。”田红梅声音拔高,惊慌失措。 姜芸叶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挺着肚子站起来说:“嫂子,虎头可能是看到家里门锁出去找你了,你别急,我们大家跟你一块儿出去找找。” “对对对,我们大家一起出去找,红梅你放心,在军营里绝对丢不了孩子的。” 田红梅点点头,稍显安心,与大家一起转身往外走。 “砰——” 一声急促的枪响,震住了军嫂们。 “是部 队回来了吗?“罗招娣傻傻问。 “砰、砰、砰——” 紧接着一连串的枪声紧密响起。 “不对,出事了!”姜芸叶最先反应过来,对大家说:“这是实弹!” 军嫂们立时吓傻了,齐齐无措地望向姜芸叶。 姜芸叶侧耳倾听:“听声音应该是后山方向,正在往这边逼近。” “啊!” 第40章 人质威胁 随着枪声震荡,军营的警报声随之拉响。 一声一声急促敲击在所有人心房上。 军嫂们大惊失色,一时慌乱的不知是该先躲起来好,还是先出去查看情况好。 姜芸叶立马站出来压制住骚乱,让所有人赶紧去楼上带着孩子躲好。 田红梅恍然回过神,冲着外头大喊:“虎头!我家虎头还在外面!” “快点拦住她!”方素萍大叫。 临近门口的几人手忙脚乱去拉人,谁知没拦住田红梅,姜芸叶急忙追出去。 两个警卫排的战士迎面边冲边喊:“嫂子,有一伙人持枪过来了,排长让大家赶紧躲起来!” 姜芸叶指着前面狂奔的田红梅大喊:“快,快拦住她!” 俩战士一听,立即拦住田红梅,压着她跑到姜芸叶身边。 姜芸叶示意王大妮和另一个力气大的军嫂一起钳制住田红梅,她自己拉住其中一个战士,语速极快问:“一共几个人?有什么武器?从哪个方向来的?” 战士摇摇头一问三不知:“嫂子,枪声是从后山响起的,我们排长带人过去了,让我们过来保护家属院,必要时准备随时撤退。” 姜芸叶转身吩咐:“一半人去楼上把孩子带下来,一半人去附近找雨具,别让孩子淋雨。” 惶恐不安的军嫂们一听,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各就各位安排好自己的任务。 “砰、砰、砰……” 枪声越来越近,像是撵着什么。 出去侦察的一个战士一脸焦急跑回来说:“不好了,人往家属院这边来了,要赶快撤退,否则这么多嫂子孩子在这儿就是活靶子。” 姜芸叶迅速问:“你们排长有说撤退去哪儿吗?” 战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息说:“排长说让我带你们先去营区,想办法和大部队取得联系。” 姜芸叶一听,当机立断对所有军嫂说:“走,去营区。” “我不去,我要去找我家虎头……”田红梅泪流满面不停挣扎,挣扎着要冲出去找儿子。 王大妮和另一个军嫂差点钳制不住她,心急如焚喊:“外面太危险了!你碰上坏人怎么办?” “你们放开我!我不走!虎头找不到我会回家的,我要在家属院等他。”一向安静的田红梅发起疯来力气大得惊人。 “嫂子们快走,来不及了!”站在三楼警戒的战士冲楼下急迫大喊。 “我不走,我留在这儿!”田红梅死命扒着门框,一时大家竟拖不走她。 军嫂们犯难,在这逃命关头,既气又急。 姜芸叶冷着脸上前,一个手刀砍晕田红梅。 所有人吓一跳。 “带她走。”姜芸叶沉声说。 “哦哦好。” 军嫂们恍然回神,连忙一起扶着田红梅趴到战士背上。 姜芸叶嗓音沉稳:“大家把雨衣给孩子穿好,小心些,地上路滑。” 原本还张皇失措的军嫂们心下莫名安定,开始有条理的给孩子穿雨衣,没有雨衣的拿塑料布披着。 苏兰把伞递给姜芸叶,叮嘱她:“你也不能淋雨,雨天路滑,等会儿我扶着你。” 不到一分钟,十几个军嫂互相帮忙,给所有孩子简单披上挡雨,大人冒着雨,大孩子在前面跑,小孩子被军嫂们抱在怀里,一个战士背着田红梅,另一个战士护卫在侧,开始逃亡。 将将差点与那伙坏人碰上,幸好被后来居上的警卫排排长用枪逼停。 大家躲到了营区,与龟缩在家属院的那伙人形成对峙。 警卫排排长曲祥冷着一张脸,雨水顺着脸颊流至下颌滴落到衣服上,他却无暇去擦。 “无线电联系上没?” “还没有,大部队没有回应,可能是深山没有信号。” “继续保持联系,受伤的战士如何了?” “有个卫生员在止血,她说子弹卡在身体里需要尽快动手术。” 曲祥重重砸了下墙,暗骂:“该死!” 姜芸叶站在一旁听了全部,等他们停下交谈后,出声问:“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携带什么武器?从哪里闯进部队的?” 曲祥抬眸看向发问的人,眼尾一扫那高挺的大肚子,知晓这是他家程连长的媳妇。 如今这种情况,瞒与不瞒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曲祥将情况一五一十道:“这伙人是隔壁省逃过来的敌特,一共四人,他们从后山过来,打伤了我们警戒的战士,目前与我们交手的武器有56式半自动步。枪、63式自动步。枪、勃朗宁手。枪。” “后山?”姜芸叶蹙眉。 曲祥点点头肯定说:“对,前几天接到通知说有一伙敌特逃进大山,有很大可能越省逃到我们这边,团长派一营和二营去堵咱们这边大山其他出口了,团长政委带三营进山搜人。” 姜芸叶突然想起那天程维山临走时让她小心,她以为是她怀孕了让她注意小心,现在想来,可能并不止这个意思。 曲祥恨恨地一拍墙壁骂:“这片后山那么广,四面毗邻三个省,最南端与他国相邻,这伙狗娘养的特务,怎么就不在山里迷路死掉,居然摸到军营里,还挟持了一个孩子当人质,真该死!” “你说什么,挟持了一个孩子当人质!”姜芸叶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是,他们抓了一个孩子,想威胁我们。” 姜芸叶回头看向还在昏迷的田红梅,心猛然跳了跳,“还有其他方式能联系到大部队吗?” “有信号弹,如果团长他们离得不远的话能看见。”说着,曲祥冲正在尝试发无线电的战士暴躁喊:“还没联系上吗?” 战士苦皱着脸:“排长,还是没有信号。” 曲祥黑着脸:“再试试,如果还是不行,立刻发信号弹。” 姜芸叶急急提醒:“曲排长,如果发信号弹的话敌特也会看见,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伤害孩子。” 曲祥苦涩说:“嫂子,我知道,可是怎么也得联系上团长,让他尽快带人回来。” 姜芸叶:“曲排长,无论怎样咱们得先把孩子救出来,否则就算大部队回来也是受制于人。” 曲祥沉默了下,急躁的心骤然平静下来,恢复镇定说:“嗯,嫂子,我知道了。” 曲祥转身喊来副排长,开始商量营救行动。 田红梅悠悠转醒,睁开眼是陌生环境,意识缓缓回归,环顾周围一圈,腾地爬起来,胡乱攥紧身旁最近的一个人问:“虎头呢?我家虎头还没找到?” 王大妮被她抓得生疼,此刻却不敢吱声,刚才大伙儿全听见了,虎头被敌特抓了做人质了。 曲祥走到田红梅身边,郑重保证说:“嫂子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孩子救出来!” 田红梅愣愣地盯着曲祥,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把话放在舌尖绕了几圈,倏忽恐慌地瞪大眼睛,水汽弥漫上眼,疯一般拼命要往外冲。 好在旁边的王大妮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其他军嫂一起上前帮忙,总算拦住田红梅。 田红梅崩溃大哭:“求求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救我儿子,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把他一点点拉扯到这么大,他不能出事啊……”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几个泪窝子的军嫂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 姜芸叶却毫不留情冷声说:“就算你现在出去也是送死,说不定还会连累到虎头。” 田红梅的哭声一顿,紧接着哭嚎得更大声:“虎头要是死了,那我也不活了,我陪他一起去死……” “你知道你现在哭得越大声,传出去让敌特听见,虎头的危险性就大一分!” 田红梅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老大,像一只被掐脖子的鸭子。 仿佛是觉得刺激得还不够,姜芸叶冰冷无情说:“他们会把虎头当成救命稻草,看得死死,不留一点空隙让我们营救!你越是让他们了解虎头对我们重要性,他们越喜欢凌驾于众人之上施虐,看我们的无能为力,哪怕就算是死,他们也要把虎头带走,让我们痛苦!” 田红梅颤抖着嘴唇,被吓得怔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姜芸叶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你现在冷静了吗?能好好听从我们配合营救部署了吗?” 田红梅吓傻地直点头,捂紧嘴不敢哭出声来。 姜芸叶转头与曲祥冷静商量:“曲排长,军嫂和孩子还得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里离家属院太近,一旦交火难免会被波及。” 曲祥咽了下口水,这位嫂子的气场真强大,也多亏她能镇得住场子,否则现在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 对此他同意说:“嫂子,你们转移去武器库,那儿建筑防守好,正好我们也得过去取些弹药。” “好。”姜芸叶当即安排大家跟随曲祥去武器库。 田红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只敢默默流泪,连呜咽声都不敢发出,咬着唇瓣不肯走。 姜芸叶只能半哄半威胁说:“跟我们去武器库,不拿武器怎么去救虎头?” 田红梅脑子发懵一片空白,自己转不过来,顺着姜芸叶的话想:对,她要去拿武器救虎头! 于是她立刻跟紧大家去武器库。 虽说是去武器库,但曲祥再傻也不可能大咧咧打开门让大家全进去,这儿孩子这么多,万一哪个乱碰乱摸,让枪走火或者摸到手榴弹咋整? 曲祥让人抬着伤者去看管武器库的老兵宿舍,几个卫生员加一个军医在一旁照顾。 其他军嫂和孩子被安排在武器库不远的枪械维修室,留下两名警卫兵保护安全,以及继续联系大部队。 安排好大家,曲祥随即带领几个战士去武器库拿弹药。 看守武器库的保管员早就听见营区响起连串枪声,晓得出事了,但没有命令他不能擅离职守,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守好武器库。 “现在属于紧急情况,你作为这里最高指挥官必须写下保证书签字,等回头战斗结束,我们需要向团里补申请材料以及情况说明。”保管员强调。 曲祥迅猛写下份担保书签下自己的名字,交给两位保管员核实后开门。 开的是普通枪械弹药的门,至于火炮那些大规模杀伤武器,曲祥没有这个权限领取,两名保管员也没有另一把钥匙。 田红梅亦趋亦步跟着姜芸叶,彷徨望着高高叠起的军绿色弹药箱,架子上排列整齐的冰冷枪支,身子控制不住瑟缩一下。 姜芸叶轻车熟路拿起一把56式半自动步。枪,打开弹夹看了看,里面填满子弹。这种型号的枪虽然不是专门的狙击枪,但射击精确度高。 保管员注意到姜芸叶一连贯的试枪动作,看出她是用枪熟手,但在部队里,没有上级命令,让非军人拿枪可不行。 他为难地找到曲祥:“曲排长,你看……” 正忙着往兜里装子弹的曲祥抽空抬头,瞅一眼校对准星试枪的姜芸叶,心大道:“没事,她是我家程连长的媳妇,我家连长说了,让我别管她,她比我厉害,我估摸是程连长在家训练过媳妇。” 保管员无语凝噎:“……”难怪都说你们特务连从上到下都是一群牲口。 一群人领了枪支弹药,连姜芸叶也拿了一把枪出来,田红梅空手进去空手出来,她倒是想拿个手榴弹去跟坏人同归于尽,奈何人家保管员死活不准她拿。 田红梅神情麻木站在一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不能哭,会对虎头不好! “排长,不好了,敌人拎着孩子做挡箭牌,跑来我们营区前威胁……”警卫排的战士奔跑过来,急迫喊。 田红梅差点惊厥过去。 曲祥表情一厉,快步返回营区。 冯真婷垂眸站在门口,趁大伙儿不注意偷偷跟了上去。【】 40-45 第41章 人数不符 “你跟来做什么?!”曲祥回到营区才发现后头跟上来一个卫生员,表情震怒。 冯真婷垂着眼睑说:“我是卫生员,如果有战士受伤,我在这儿能及时救治。” 曲祥张口欲拒绝,但思忖再三后改口同意:“成,你留在这儿。” 武器库这边,姜芸叶让苏兰嫂子看好大家别出去,俩人正交代注意事项呢,田红梅趁大家不注意偷跑出去。 周二柱踮起脚尖趴在窗户口,俩眼珠子乌溜溜盯着田红梅看她溜走,小脚“噔噔噔”跑去找到他妈,小声汇报:“妈,我看见虎头他妈出去支援了。” 王大妮:“……” 她扭头找一圈,发现田红梅真不在,暗道一声不好,急忙追出去。 周二柱小声欢呼:“好哎,我妈也出去支援了。” 王大妮追到库房区大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她一头扎进去营区的拐道,急得一拍大腿,大呼一声“哎耶妈呀”,慌忙回去汇报:“不好了,田红梅跑到营区那边了!” 屋内猛然安静。 “苏兰嫂子,这里拜托你了。”姜芸叶丢下一句,拎着步枪离开。 苏兰欲言又止,最后摇头叹气。 姜芸叶一路来到士兵宿舍,挺着大肚子爬上四楼,把埋伏的战士吓一跳。 “嫂、嫂子,你怎么来了?” 姜芸叶走到另一边架起枪测试说:“你不用管我,看好对面。” “……好的嫂子,你自己注意安全。” “咔、咔、咔——” 一连串有规律的声响从姜芸叶那边传出来。 战士的余光忍不住瞥过去,然后震惊掉下巴。 只见姜芸叶正在改装56式半自动步。枪,手动安装瞄准镜。 战士斜着眼睛瞄了又瞄,抓心挠肺恨不得趴过去看。 姜芸叶将改装好的枪架在走廊栏杆上,清楚看见营区边正在对峙的曲祥和敌特。 姜芸叶拿瞄准镜扫了扫,一个高个男人一手拿着手。枪,另一只手拎着虎头衣领站在营门口威胁,旁边一个瘦个儿男人手拿冲锋枪正对前方警戒。 姜芸叶眉头微蹙,移动枪口扫向旁侧,在侧翼找到埋伏的一个人,手持63式自动步枪。 还剩下一个人。 她在所有适合埋伏的地方翻找了两遍,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人身影。 姜芸叶眉头紧蹙,问旁边的战士:“总共有几个敌特?” “我们排长说是四个。” “还有一个你看到在哪儿了吗?” 警卫排的战士到底是由程维山训练出来的精英,他眸光一凝,枪口指向家属院的三层楼房:“如果对方是个狙击手,那他会……埋伏在那儿。” 姜芸叶举起枪透过瞄准镜仔细观察家属楼,一寸一寸,查找破绽, 一遍查完,毫无破绽。 营区边,曲祥和高个子互相警惕。 曲祥试图谈判:“你先把孩子放了,有什么要求咱们可以谈。” 高个子嗤笑一声,将顶在虎头脑门的手枪又往前顶了顶,将小孩稚嫩的肌肤摁出印子说:“你当我傻,我若是放了这个小鬼,我们还能有活路?” 营区遮挡物后,田红梅泪流满面捂紧嘴巴,被战士死死拽着。 曲祥不着痕迹地挪动步子,嘴里说着话意欲分散对方注意力:“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但有一点不能伤害孩子……” 不等话说完,瘦个儿抬起冲锋枪往曲祥脚边扫射两下,尖着嗓子警告:“你老实点,别怪子。弹不长眼。” 枪声直接把虎头吓得大哭起来:“哇哇哇……” 曲祥被迫退回原地,忙安抚:“虎头别怕,叔叔会把你救回来的。” 转脸又是狠厉说:“我劝你们保护好他,孩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全都要陪命!” 高个子闻言大笑,抚着虎头细小的喉咙说:“哈哈哈……我们走到这个地步,早就不怕死了,毕竟有个小娃娃陪着做伴,也不错。” “你……”曲祥愤怒地握紧拳头。 “哇哇哇哇哇……”虎头哭得撕心裂肺。 躲在遮掩物后头的田红梅听得肝胆俱裂,心都要碎了,双手合十,苦声哀求:“求求你们让我出去,孩子喉咙哭哑了,他看见我会好点,我出去看看他……” 战士们听得于心不忍,但手下不由加重力道,把田红梅拽得更紧。 外面,曲祥还在交涉:“不如这样,把孩子放了,我来做你人质,你们带个孩子也不方便逃跑呐。” 瘦个儿冷哼一声,阴瑟瑟说:“带着你我们才不方便逃跑吧。若是你对自己手腕脚腕各开一枪,我倒是同意让你来做人质!” “我来!我来做人质!”田红梅站起来大声说。 战士们倒吸一口气,他们光死拽着人不许出去,却没想到她会突然站起来招手,完了完了…… 不远处,对峙的双方同时滞住。 还得是做敌特的心态恢复快,高个子男人恨不得鼓掌庆祝:“好啊好啊,你来你来!” 田红梅奋力一甩战士的手,快速奔到曲祥身边,泪眼婆娑看着嗓子哭哑的儿子,含着哭腔小声安慰:“虎头,别怕,妈妈来了!” 看见田红梅,虎头哭得更厉害了,张开小手要抱抱:“呜呜呜妈妈妈妈……” “啧啧啧,多么感天动地的母子情呐!虎头,快让你妈妈过来抱你。”瘦个儿小小的眼睛闪过一簇不怀好意的微光。 曲祥脸色一变,飞快伸手拽住田红梅,防范于未然。 好在田红梅没有完全迷失心智,大声说:“你把我儿子放回来,我和他交换人质。” 高个儿与瘦个儿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等我们商量下。” 话落,俩人在侧翼兔子房的一人掩护下,迅速带着孩子退回到家属院。 田红梅整个人迷茫又恍惚地看着他们逃离的背影,忽然凄厉大喊:“虎头!” “嫂子,先回去吧。”曲祥站在一旁无措劝着。 宿舍四楼,姜芸叶透过瞄准镜盯着两个敌特抱着孩子撤回家属院,位于侧翼埋伏的壮个儿没有离开留在原地盯梢。 姜芸叶一路举枪瞄着俩人,跟随他俩走到三层楼房,很快从楼里出来两个人。 她瞳孔骤缩,再次确认楼里出来两个生面孔。 直到瞄准镜里的四人身影进入盲区,姜芸叶放下枪,严肃看向警卫排战士说:“到底有几个人?” 看到那一幕的战士也吓坏了,赶紧拿起对讲机汇报:“报告,这里是一号狙击点,家属院又出现两个敌特,情报有误,总人数不符,请求重新确认敌人总数。” 曲祥:“……收到。” 放下对讲机,曲祥用力一揉头,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怎么又多出来一个人?明明刚才一路从后山追过来时只有四个人,与情报一致。 “呲呲——”对讲机再次响起。 从里头传出个女声。 “曲排长,你确定接到的情报——隔壁省逃进大山明确只有四人?” 曲祥下意识点点头,下一刻想到对方看不见,立马出声回答:“是的嫂子,我确定,团里接到的通知就是协助外省抓捕逃跑的敌特四人。” “你们从后山追人过来时,也只看见四个人吗?” “对,受伤的战士昏迷前也说是四名敌人企图袭击警戒哨。” 姜芸叶的眉心越蹙越紧,手指紧紧攥着对讲机指间发白,她担心心底猜测的最坏结果已成真。 她艰涩说:“曲排长,我怀疑……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破坏行动,外省逃亡的四人是饵,旨在分散部队,军营里多出来的敌特,或许是提前摸清地形趁乱混进来的。否则,无法解释外省四人如何穿过深山精确闯入军营,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军营里会多出不属于四人中的敌特。” 曲祥的心寸寸冰凉,蔓延至四肢百骸,打了个冷颤。 姜芸叶的声音透过对讲机变形失真,像极了现在不明的情况。 “敌特挟持人质绝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我怀疑他们还有更深层的计划,也许只是闯进他们占领的目的地家属院,企图杀害军人家属;也许是密谋对军营实施更大的破坏……曲排长,现在团长那边联系不上,能不能联系一营二营让他们回来?” 曲祥心口发凉,满嘴苦涩说:“嫂子,我只是个排长,无权命令营队回来。而且,大部队被分散派去其他县市山口驻守,全在山窝窝里头,山里路不通,全靠徒步走,等赶回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姜芸叶:“……”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是! 姜芸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沉稳坚定说:“既如此,那咱们便自救。” 曲祥此刻也带着破釜沉舟,面向所有持枪战士大拳一挥说:“那就干他丫的!” “干他的丫!”所有战士面容坚毅,像打了鸡血齐声附和。 冯真婷躲在一处遮掩后,看得十分沉默,姜芸叶通过对讲机说的话她听见了,此刻心底五味杂陈。 她好像真的比不上她了! 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曲祥、副排长、以及两个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再加上姜芸叶,五个人开始讨论行动计划。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定敌特人数,和查明他们的破坏计划。 既然敌人利用人质拖延时间,那么他们也可以反向利用,配合拖延时间查明情况。 姜芸叶提醒:“如果对方想在军营搞笔大的、震惊世人的破坏行动,那么摆放军火的武器库必定是首选,而且军嫂和孩子们都在那儿,武器库是防卫的重中之重。” 曲祥赞同:“嫂子说的没错,武器库不容有失,让人去武器库……” 说话间,不知对面敌特商量了什么,又跑来营区叫嚣了。 曲祥被打断话,生气地站起,大步流星走过去…… 第42章 营救行动(修改) 武器库这边,军嫂们相互靠在一起,圈紧孩子们,害怕、担忧、不安,彷徨…… 外面进来几个持枪战士,俩俩配合开始沿着武器库排查,坚毅的面容挂着相似的戒备与严肃。 王大妮抬手举起一张椅子,警惕地站在枪械维修室的门口。 周二柱踩着凳子倚在窗户口,忽然指着窗外大叫:“我看见那儿有个人!” 所有军嫂一惊,堵在门口的王大妮最先跑过去,急声问:“哪儿呢?什么人?” 周二柱揉揉眼睛,眨巴眨巴眼用力瞪着那边:“不知道,不见了。” 王大妮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呼了周二柱脑袋一巴掌:“你到底有没有看见人?是不是胡说八道呢?” 周二柱小手指着看见人影的方向,争辩说:“没有!我真看见一个衣角,嗖的一下就没了!” 王大妮顺着手指方向去看,那里除了面墙,哪有什么人? 几个军嫂同样看过去,确实什么都没有。 本来神经就紧绷的王大妮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拽着周二柱衣服让他下来,恼火骂:“这里人来人往这么多人,指不定是你看眼花了,给我下来,别在这儿捣乱,这里已经够乱了!” 周二柱抬起胳膊挣开亲妈的手,板着小脸教训道:“打仗的事,跟你们女人真说不明白!” “……” 说着,他跳下凳子,直奔门外,精准扑到副排长怀里,仰起小脸报告:“报告副排长,我发现敌情。” 副排长准备抱起人送回枪械维修室的手一顿,神情严肃问:“在哪儿?” 周二柱领着副排长走到那面墙边,跺跺小脚说:“就在这儿,我从那边窗户看到的。” 副排长立即警惕地观察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平地,寥无人烟,他回头去看那扇窗户,这里的确在视线范 围内。 他喊来两个小战士沿着这条路搜索,自己抱着周二柱回到维修室,交代所有军嫂:“嫂子们,大家保持警惕,一定看好孩子,别让他们跑出去。” 王大妮从副排长手里接过周二柱,对准他屁股用力一下,又气又急骂:“听见没有,说得就是你,不准瞎跑出去!” 周二柱羞得捂住小屁股喊:“我是去汇报敌情的,男人的事你不要管。” 王大妮一梗:“……反了你了!” 副排长忙拉住要动手的王大妮,替周二柱说好话:“嫂子你别生气,这孩子确实是去汇报情况的,现在军营很不安全,不止一伙人在搞破坏,极有可能是敌特潜伏在武器库周围。” 军嫂们被他这么一说搞得心慌,王大妮倒吸一口凉气,结巴说:“不、不会刚、刚才我家二柱真看到有人吧?” 王大妮这么一说,大家也恐慌起来,向外张望,看着来回巡查的战士们,只感觉毛骨悚然。 “副排长,刚才那里是不是有坏人呐?” 副排长没有给她们一个确切回答,只叮嘱她们:“总之大家多个心眼,好好呆在这里不要乱走,一旦发现情况及时汇报。” 目送他离去的身影,军嫂们身子微颤,王大妮颤抖着手关上门,举起凳子做武器…… 四楼,姜芸叶拿着望远镜在整个军营范围内进行搜索,突然,一道疾速奔跑的鬼祟身影闯入视野。 “十点钟方向有动静。”姜芸叶充当观察手,对一旁的战士说。 小战士名叫江不凡,从新兵连时就表现出惊人的射击天赋,人送外号“神枪手”,新兵连一结束,被程维山特地招进入特务连,当了狙击手。 江不凡闻言移动枪口,锁定住一个躲闪狂奔的身影。 姜芸叶打开对讲机联系曲祥,而曲祥此刻正在与敌特虚与委蛇。 营区与家属院交界处,两方人马面对面,中间相隔五米距离。 敌特那边还是那两个人熟悉的面孔,高个儿凶狠挟持着虎头,他们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正耐着心肠与曲祥谈判。 曲祥带着田红梅顺势拖延时间,身后两个警卫排的战士持枪对准对面。 曲祥试探说:“我猜你们无非是想活命,你把孩子放了,我放你们走。” 高个儿嘴角翘起,嗤之以鼻:“呵呵,我看你官也不大,能做得了主?少废话,让你旁边那个女人过来换孩子,否则别想我放了这个小崽子!” 曲祥拉住田红梅,生怕她被一激忘了他们的计划,冷声说:“不可能,我不信任你们,除非我来交换,我可以把双手双脚捆上。” 瘦个儿的枪口对准曲祥的一只手,嘴角微歪,不怀好意说:“何必这么麻烦,我直接一枪打废你的双手双脚不是更简单。” 战士们立马把枪口对准俩人,眼露凶光。 高个儿见状把手。枪对准虎头脑门,神色疯狂嚷:“来啊,开枪呐,让这个小娃陪我们一起上黄泉路上做伴!” 田红梅吓得心脏骤停:“不要!” “既然不想让你孩子遭罪,就过来换他。”瘦个儿迅猛掐住虎头的脖子,阴郁威胁。 “不要,我换……我去换……求你们不要伤害我孩子……”田红梅哭得撕心裂肺,不管不顾疯狂的要往对面扑去。 曲祥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手忙脚乱拦着田红梅,“嫂子你冷静点……” 瘦个儿看得哈哈大笑。 曲祥连拖带拽带着田红梅退回营区,留下两个战士在原地持枪保持警戒。 回到营房,一个战士迅速递上对讲机。 田红梅一改刚才的疯癫状,瘫在地上,埋头小声抽噎。 曲祥拿着对讲机表情凝重说:“确定了,敌特挟持人质应该是个幌子,他们看似表现着急,却并不急于逃命,我和嫂子借机退回营区,他们也能悠哉悠哉的等在外面,行为举止有种猫捉老鼠的逗弄之感。” 对讲机那头,姜芸叶举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说:“我们发现一个人,看路线可能是从武器库方向来,并没有去家属院,而是拐道去了后山。我怀疑这群人的头领在后山,他们已经察觉我们发现了他们的计划,现在必须把虎头救出来。” 曲祥内心沉甸甸,重重一握拳说:“明白,按计划行事。” 田红梅猛地抬起头,泪光中带着希冀。 曲祥带着田红梅再次来到外面,这次他们没有与对方多纠缠,田红梅直接提出她要交换。 曲祥做出一副欲言又止阻拦的模样,田红梅一双红肿的眼睛看都不看他,态度坚决。 瘦个儿和高个儿看得哈哈直乐。 曲祥似乎被迫接受现实,厉声说:“把孩子放下来,我们都不动,让他们自己走向对方交换。” 高个儿和瘦个儿对视一眼,瘦个儿颔首,高个儿随即蹲在地上,手里的枪紧紧对准虎头说:“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放手。” 曲祥不动声色地看着俩人的眉眼官司,同意说:“可以。” “一、二、三。”高个儿松开手,手枪却对准虎头的后心。 受惊的虎头察觉到坏人束缚自己的那双手松开了,立时想要扑向迎面过来的田红梅。 高个儿举着枪凶狠喝止:“慢一点,不许跑。” 虎头被吓得一哆嗦,当场哇哇大哭。 曲祥暗道一声不好,握紧手中的枪,蓄势待发。 田红梅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柔声安抚说:“虎头别怕,听妈妈说,你慢慢走,走到妈妈这里。” 虎头哭声渐小,逐渐变为抽噎,他回头望望坏人,试探着踮起脚尖,见高个儿没什么反应,这才敢抬起另一只小脚,慢慢挪向田红梅。 母子俩个还有一步距离相会…… “嗖”的破空声从耳边刮过。 与此同时,田红梅迅猛扑到虎头身上,将人挡得严严实实。 四楼,刚开出一枪的江不凡看着高个儿脑门开花倒地,移动枪口准备射击瘦个儿。 他刚要扣动扳机时,瘦个儿却应声倒下,生死不知。 江不凡惊讶看向开枪的姜芸叶,咧着嘴竖起一个大拇指。 营区,两个战士火力压制埋伏在侧翼的壮个儿,曲祥顺势一滚,扶起田红梅母子护着他们寻找掩体。 “砰——” 曲祥一个踉跄,单脚跪在地上,旋即拖着受伤的腿爬起来,用身子挡住田红梅母子二人,声嘶力竭喊:“小心,有狙击手。” 姜芸叶表情一凝,立刻调转枪口对家属楼开枪。 不用言明,江不凡立即配合姜芸叶,根据弹道往最有可能的狙击点密集开枪。 敌人的狙击手停止射击了。 曲祥咬牙扶着田红梅母子二人吼:“快走!” 孩童哭声、枪声交织在一起,与此同时,一枚信号弹紧急升空。 不知何时,天上的雨早已停了,深山里,大部队正在紧急往回赶。 “嘀——嘀——”两声电台提示音。 通讯员架起天线,打开电台,内容时断时续,听不清楚。 “报告团长,营区来电,但信号不好,听不清楚。” 赵洪刚准备说些什么,下一刻,看见红色的信号弹升空。 众人表情一变,赵洪黑着脸下令:“全速赶回营区。” 营区内,曲祥等人还在与敌特交战,听到枪声,看到信号弹,躲藏在后山的敌特一窝蜂全涌出来了。 曲祥拖着残腿将田红梅和虎头送入营区安全地,母子俩逃出生天神情恍惚。 曲祥顾不得安慰他们,转身要出去战斗,却被冯真婷堵在营房门口,强势拦住他。 “曲排长,你现在必须包扎止血。” 曲祥满心暴躁:“滚一边去!我现在要出去和我的兵并肩作战!” 冯真婷面不改色,满眼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不会阻止你出去战斗,给我一分钟,我将你的伤口包扎好。” “……那你快点。”曲祥脸上有点挂不住,软下语气说。 冯真婷掀开他的裤腿观察了下,是贯穿伤,子弹没有留在体内,她迅速拿起纱布加压止血,用绷带缠好,整个包扎过程都没用上一分钟。 冯真婷打了个结,让开路,示意曲祥可以出去战斗了。 曲祥:“……” 警卫排一共有三十人,派了十人保护武器库,派了十人组织营救和埋伏在家属院周围,剩下十人在姜芸叶推测敌特头领在后山时已经围过去,此刻正在阻击敌人。 一共分兵三处,整个军营两面开花。 姜芸叶转身踹开一间宿舍门,打开面向后山的窗户,她瞄了瞄又叹气松开扳机,可惜射击距离不够。 家属院这边的小猫三两只很快被战士们解决掉,曲祥安排两人将田红梅母子和冯真婷送回武器库,剩下的人跟他一起去支援后山。 没想到冯真婷梗着脖子不肯离开,信誓旦旦说:“我是卫生队的战士,这里是战场,受伤的军人需要我。” 曲祥没功夫和她掰扯,大手一挥说:“跟着走。” 冯真婷呼吸微顿,耳边枪声密集,心里有一瞬间的退缩。 她抬眸瞟向单独耸立的四层高楼,深深吸了一口气,背起医药箱抬脚跟随。 四楼上,姜芸叶举着望远镜,寻找这伙敌特的领头人。 若能生擒领头人,意义重大。 后山空旷无遮挡,随着曲祥带人支援,很快局势呈现一边倒,敌特们且战且退,快要被逼退进山。 姜芸叶借着望远镜将局势看得一清二楚,眉头越蹙越深,怎么会这样? 全是些送死的小啰啰,恐怕连高个儿的等级都比不过,那么组织这场行动的头领呢? 人去哪儿了? 姜芸叶担心人已经提前逃走,更担心他藏在暗处,预谋着更大的阴谋。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姜芸叶放下望远镜,开始在心中复盘—— 挟持人质是为了吸引目光,假意答应交换人质是为了拖延时间,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搞破坏行动! 现在破坏行动看似没成功,按正常逻辑来说,应该保存有生力量尽快撤离,而不是冲出来故意送死,那群后山的敌特明明是有机会逃走的。 而他们不逃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 他们依旧是吸引目光、拖延时间的工具! 姜芸叶顿觉骨寒毛竖。 脑子飞快思考,破坏破坏,一是生命,二是财产。 现在除了在后山追击敌特的战士,剩下的人都聚在一起,而一个部队的财产,或许也可以是……武器库! 武器库!!! 姜芸叶心口狂跳,她怎么忘了那里是武器库,不光有武器,也有军火。 军火易燃易爆! 只要丢进一枚小小的手雷,就能炸起一整朵蘑菇云。 姜芸叶失了往日镇定,慌忙冲出去扶住门框说:“他们要对武器库动手!” 正在擦枪的江不凡动作一顿,惊愕地抬头看向姜芸叶,下一秒,背起枪,撑着楼梯扶手三两下跳到一楼,消失不见。 姜芸叶正欲跑下楼,忽然肚子一坠一坠,孩子猛踹肚皮,她扶着墙深呼吸慢慢放松。 缓了一会儿,肚子渐渐不再坠痛,姜芸叶摸摸肚子小声说:“你乖乖的,妈妈带你去打坏人。” 仿佛是听见了妈妈的话,肚里的孩子不再闹腾,踹了两小脚作为回应后,安静下来。 姜芸叶见状拎起枪下楼。 等她赶到武器库时,战士们正在周边搜索排查。 副排长看到姜芸叶,快步走过来问:“嫂子,你确定敌特会对武器库搞破坏吗?” “我不确定。”姜芸叶眺望四周说:“但谨慎些总不是坏事,我们承担不起后果。” 副排长点点头,转身与所有战士说:“都仔细点,不要漏过任何地方。” “砰!” 正说着话呢,不远处惊起一声枪响。 副排长脸色大变,急忙召集人过去查看,剩下的人继续排查。 姜芸叶沿着武器库外围走了一遍,并无任何异样,她踏进武器库门内,打算去看看嫂子们,忽地一束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不知不觉,天空已经放晴,太阳从乌云间露出来又躲进去,时明时暗。 姜芸叶仰起头望着再次从云层间露出的太阳,向发出亮光的地方走过去。 军火库的墙角边,散落几块碎玻璃。 姜芸叶找到保管员,领着他们过来看,“这里的碎玻璃是一直有的吗?” 两个保管员对视一眼,同时摇摇头,其中一个说:“不可能有碎玻璃的,军火库要求防火防潮,玻璃易聚焦点燃引发火灾,我们这里不会出现碎玻璃。” “捡起来吧。”姜芸叶没有多说什么,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两个保管员边捡边郁闷,搞不懂他们明明每天都有打扫,这几块碎玻璃又是从哪里来的。 “砰、砰——” 又是两道枪声,距离不远。 姜芸叶拧紧眉,问爬上屋檐的一个战士,“那边什么情况?” 战士站得高看得远,实况转播:“我们副排长好像在追人,诶我看见江不凡了,他在跟人打架,好像没打过,不对,他又反击了,压在那人身上。” 姜芸叶听得无语:“……”什么乱七八糟的。 战士伸长脖子,眯起眼,努力辨认着:“嫂子,我咋觉得不大对劲?江不凡和那人好像在抢个啥东西,唉,看不清。” 姜芸叶:“……” 她将望远镜扔上去,“你用这个看。” 战士捡起望远镜,这下子看得清楚多了,兴奋地大呼小叫:“嫂子,我看清了,旁边有火箭筒,还有……他们抢的好像是**!” 姜芸叶蓦地转头看向散落碎玻璃的地方。 如果敌特想用**精准袭击军火库引发爆炸,那么,几块碎玻璃是不是就是用来定位军火库的?! 太阳时隐时现,照在玻璃上,在特定位置能看见反射的亮光,由此定位军火库。她不知道该称赞敌特们太聪明,还是嘲讽他们机关算尽。 姜芸叶不露声色端详四周,如此,又引发一个新的问题,碎玻璃是谁带进武器库放在那儿的? “嫂子嫂子,我们副排长把敌人捉住了,耶,江不凡也把人擒住了。”战士惊喜喊。 姜芸叶:“你再看看周围还有没有敌人埋伏。” “好!”战士斗志昂扬,兴致勃勃。 不久,曲祥瘸着一条腿回来了。 身后跟着白大褂上沁满血的冯真婷,不停絮叨:“曲排长,我跟你再说一遍,你的腿需要重新包扎。” 曲祥当耳旁风不理会她,径直走向姜芸叶说:“嫂子,后山的敌特已肃清,我方并无人员伤亡,活着的敌人我已经吩咐人看押着,等大部队回来再审。” 姜芸叶松了口气,扬起嘴角,也跟曲祥汇报了一个好消息:“武器库这边抓到两个人,我估计应该是头领。” “太好了!”曲祥一合掌,咧开一排大白牙,心中的重石总算落了地。 天知道他刚接到消息说有敌特潜进军营还抓了孩子当人质时有多慌,后得知敌特有更大阴谋时压力有多大。 幸好有嫂子冷静分析帮忙,否则今天的战斗不会这么轻易大获全胜! 姜芸叶扫向曲祥还在渗血的腿,温声提醒:“曲排长,让卫生员重新给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好。”曲祥点点头,转身对冯真婷说:“麻烦你把我的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 冯真婷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跟在他身后苦口婆心强调再多都没用,比不上姜芸叶一句话。 但她心里也明白,姜芸叶是用自身实力赢得了对方的尊重,而她……如今还没有让人听话的资格。 冯真婷手下熟练地换着绷带,心中天翻地覆: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优秀到因为自身出色的实力受人尊重,而并非作为男人的附属物受人夸赞。 冯真婷承认自己之前对优秀的认知太肤浅,如今,她找到了新方向。 …… 一路在山里急行军的大部队,终于在日落时分看到了自家军营。 所有人来不及歇息,直奔下山。 距离信号弹发射已经过去几个小时,大伙儿心底都十分忐忑。 这么久了,军营里的人还好吗? 还等得及他们救援吗? 军营里一片静悄悄,静得赵洪他们心如擂鼓。 “怎么这么安静?他们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别乌鸦嘴!”赵洪骂得十分没有底气。 后山到处散落的弹壳,已氧化的血迹,都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 程维山看得心慌意乱,按这个战斗规模,对方决不止仅仅四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袭击。 一路向前,走到家属院附近时又是一地的弹壳,说明这里发生过战斗。 几个军人丈夫感觉天都要塌了,一阵头昏目眩,拔腿冲进家属院,找遍了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几人红着眼眶,欲哭无泪。 忽然,一个军人打破平静惊呼:“大家快看,那儿冒起好大的烟,像是起火了!” “不好,那是武器库!” 第43章 火药点柴 武器库这边,军嫂们准备做饭。 以防军营还有漏网之鱼,在大部队回来进行全面排查前,曲祥和姜芸叶俩人都不同意大家回家属院。 警卫排的战士们结伴去给嫂子们拿了被子、米油等,准备在这里过一宿。 天快要黑了,战士们在武器库围墙外面搭了几个简易灶,几个嫂子正在烧火。 下了雨,柴火湿漉漉的,好不容易点燃又熄灭,冒出黑黢黢的滚滚浓烟,升到高空,呛死个人。 “咳咳咳……” 几个嫂子捂着鼻子避到一旁,傻傻望着天上堪比烽火狼烟的熊熊黑烟,去找曲祥。 “曲排长,不行啊,柴太潮了,根本点不燃,还是让人回去拿煤球炉子吧?” “排长,团长他们回来了。”站在屋顶上的战士欢喜喊。 还是那个战士,拿着望远镜新奇的到处察看,一看便瞧见赵洪他们一群人围在家属院门口也不知道在干啥。 曲祥一脸虚弱地靠在椅子上,闻言激动跳起,又“嘶”了一声,打仗冲锋的时候没觉得腿疼,现在疼死他了! “报告排长,团长他们正往这边紧急行军。”房顶上的战士兴奋汇报。 “太好了,团长他们来接我们了!” 几个嫂子开心地跑回武器库,迫不及待分享好消息:“姐妹们,团长率大部队赶回来了,咱们安全啦!” 所有军嫂喜出望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相互握着身旁人的手,她们此昭也算共患难。 “哎呀,我刚把铺盖铺好。” “没事没事,再收起来。” 这边军嫂们欢欢喜喜地收东西,那边赵洪带人跑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快点,再快点,这群敌特分子太可恶,居然放火烧他们军火库! 武器库外边,被熏得灰头土脸的江不凡蹲在地上,研究手里的湿柴火,是不是因为站在风口所以点不着火啊? 他歪头思索片刻,走到围墙边,借着挡风围墙开始引火。 一簇小火苗燃起,江不凡盯着跳跃闪烁的火光,“啪”的一下灭了,突然别出心裁想到一个好点子—— 他把子弹壳里的火药撒些在湿木头上,是不是就能点燃了? 说干就干! 江不凡偷摸回到维修室,见军嫂们正在收拾东西没空管他,一本正经的摸走两把钳子揣进口袋,然后旁若无人走了。 一出武器库,他避开人躲进一个死角,从兜里掏出一把子弹,开开心心拆子弹。 拆子弹这活他是干熟的,当初新兵连时就教过,两把钳子这么一扭,弹壳分离。 小心翼翼将火药倒在皱巴巴的日历纸上,没办法,翻遍全身上下也只找到这么一张随手从挂历上撕下备来擦屎的厕纸。 江不凡兴冲冲地一连拆了五颗子弹,准备回去试试,一转头,几把枪口对准他…… “哐当——” 两把钳子掉地。 江不凡:…… 程维山瞥了眼地上的钳子,皱眉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 江不凡把手往后缩缩,大家立刻警惕地举枪对准他。 江不凡:…… “手里的什么东西,交出来!”程维山冷声命令,一点没有身为对方连长的柔情。 江不凡哆哆嗦嗦把手里的火药交出去。 程维山拆开一看,眸子一下子变锐利,质问道:“你偷偷藏火药干什么?是想对武器库纵火吗?” 江不凡猛地抬起头:…… 不是,冤枉啊,他什么时候想纵火了?他就是想点燃柴火煮个晚饭啊! “没没没有!连长,我就是想取**烧柴火!”江不凡脑袋摇出残影,焦急自证。 政治处主任林祥楠冷笑说:“看你不打自招了吧,谁家好人用火药烧柴火?那人怕不是脑子有坑?” 江不凡:“……” 对,他就是脑子有坑,一不小心想出这么个别出心裁的馊主意。 林祥楠指示旁边的战士:“把他抓起来!看看那十根手指黑黢黢,一个人鬼鬼祟祟躲在这儿,说不定是刚才火没放成,现在撒火药要炸咱们的军火库!” 江不凡目瞪口呆:“……” 下一秒,他被缚住双手叫屈:“连长,我冤枉啊!煮饭的柴火太湿了,火一点就灭,我灵机一动,从子弹里弄**撒在柴上,想着看能不能把湿柴点着,我没想炸武器库啊!!!” 程维山听得无语极了。 这边闹起的动静惊到里面的人,曲祥被人搀扶着一蹦一蹦跳过来,看到江不凡被人押着,迷惑问:“他怎么了?” 程维山咳嗽一声,羞恼说:“这小子从子弹里抠火药,说是要用火药点柴火。” 曲祥:“……” 他刚抬起一只脚,扯到伤口撕裂一痛,旋即抬手一巴掌,呼在江不凡脑门上骂:“你吃饱了撑的!拿火药点柴火,亏你想得出来,也不怕把锅炸漏了!” 江不凡瘪着嘴,耸眉搭眼垂着头。 曲祥深吸一口气,转头赔着笑脸求情说:“林主任,这小子就是脑子不好使,但身份绝对没有问题,今天敌特想要用**炸了咱们武器库,多亏他及时赶到拦住对方,看在他今天立了大功的份上,您……把他放了吧?” 程维山也开口劝,没办法,谁让这混小子是自己手下的兵,虽然很丢脸但不能不捞人,“林主任,这小子是我的兵,我了解他,根正苗红,绝不会做危害部队的事,这事估计是个误会。” 曲祥忙点头附和:“对对对,大小伙子容易头脑发热,想一出是一出。” 林祥楠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放人,“看在他立了功的份上,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凭他在军火库附近用火药点柴火,就得背个处分。” 程维山赔笑:“是是是,多谢林主任。” 曲祥杵江不凡一胳膊肘,眼神示意他道谢。 江不凡瘪瘪嘴:“谢林主任。” 一行人回到武器库,赵洪和方光海正在慰问受惊的家属们。 尤其是田红梅母子俩,大的产生应激反应,眼睛红肿,搂着儿子死活不撒手,谁碰就跟刺猬似的浑身竖起尖刺,恶狠狠瞪着对方。 小的更不用说,哭得嗓子都哑了,在睡梦中还一抽一抽,时不时惊厥。 赵洪看得愧疚又自责,和方光海商量先把李勇进从驻地调回来,好好陪陪妻儿。 程维山带队进来汇报:“报告团长、政委,周围已排查完毕,无异常。” 赵洪摆摆手说:“知道了,你们过去看看各自家属,今天她们受惊吓了,好好安慰她们。” “是。” 程维山早就迫不及待了,没看到姜芸叶完好前,他的心都不安定。 赵洪留下方光海在这儿安抚那些丈夫不在的军嫂们,自己大步出门。 时间不等人,他有好多事要做。 他要安排人将整个军营排查一遍,要和警卫排长了解整件事的经过,要去审被抓的敌特活口,要去医务室看望受伤的战士…… 赵洪忙得跟个陀螺转不停时,武器库这边倒是难得的欢乐温馨。 程维山和姜芸叶并排坐在一起,听江不凡跟战友们吹嘘嫂子如何聪明,一举识破敌特阴谋,嫂子如何厉害,一枪打爆敌人狗头…… 张口闭口嫂子,继李红光后,俨然成了姜芸叶的第二个小迷弟。 连晚饭时,抢到的第一碗饭也是呈给姜芸叶,让身为丈夫的程维山又笑又气,毫无用武之地。 吃过晚饭,整个军营被搜查一遍,确定安全后,当晚大家便搬回了家属院。 赵洪安排了一整个连在家属院执勤,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给足了军嫂们安全感。 回到家,姜芸叶关上门,拉住程维山低声说:“程维山,我今天在军火库门口发现了碎玻璃。” 程维山瞳孔微缩,看着姜芸叶没说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问过保管员,他们说武器库不可能有碎玻璃,当时,武器库戒严,敌人不可能进入到围墙内,能出入的人有家属院的嫂子、孩子,卫生队的军医、卫生员,以及警卫排的战士。” 姜芸叶没有说得很明白,但程维山懂她的意思,他摸摸她头,温声说:“好,我知道了。” 具体是怎么操作的程维山没有跟姜芸叶讲,但第二天,卫生队就被带走几个卫生员和军医,家属院的军嫂也有被叫去问话的,搞得大家不明所以,人心惶惶。 过了几日,卫生队消失了一个军医,大伙儿没有在意。 军嫂们的日子照常围着种菜养鸡养猪养兔子打转,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天气变凉,军嫂们开始换上厚衣,进入十一月,姜芸叶不再去后山干活,静静等着预产期来临。 十一月五号这天,程维山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人。 “呜呜呜——” 汽笛长鸣,一班火车缓缓开进站。 程春花捋捋头发,招呼柳小河拿好东西。 坐在对面的姜可忠将衣裳扣子系到顶,端肃又板正。 程维山站在出口,一身显眼的绿军装,十分好辨认。 “维山、维山……” 程春花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脸喜悦地跑向自家弟弟。 程维山对姜可忠唤了一声“爸”,殷勤的从他手里接过麻袋,走在最前面带路,“车在外面,咱们先回部队。” 程春花喜得牙不见眼:“成,听你的!” “等等我呀!”后头,柳小河一手一个大麻袋,龇牙咧嘴一边追一边喊。 程春花现在哪还会想起儿子呦,满心满眼全是亲弟弟,还是程维山听见喊声停住脚步回头,惊讶道:“小河也来了!” 程春花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对,带他来洗尿布。” 刚走近的柳小河不敢置信:“……” 什么!不是说带他来部队长见识的吗?! 第44章 我要生了 家属院里。 姜芸叶今天特地请了方素萍和王大妮过来帮忙做饭,家人远道而来的第一顿饭怎么也得丰盛点。 “芸叶,我们回来了!”还未跨进家门,程维山愉悦喊。 姜芸叶迎了出来:“爸,姐,你们来啦,路上辛苦,快进屋坐。” 程春花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人,亲昵说:“不辛苦不辛苦,你才辛苦呢,怀孩子累人,当初维山发电报回来说你怀上了,我们大家高兴的不得了,你看,这是你民兵队的姑娘们托我给你带的,我看过都是些家里种的,不值几个钱,想着也是她们的一番心意,我便做主替你收下带来了。” 说完,程春花让柳小河将麻袋拖过来。 姜芸叶解开麻袋看了下,有自家种的黄豆、小米、花生,也有山里捡的板栗、红枣、晒干的菌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姐,麻烦你了。” 程春花眉开眼笑说:“诶不麻烦不麻烦,一路坐车麻烦啥?” 柳小河撇撇嘴:……对,你是不麻烦,因为背麻袋的不是你。 程春花笑着笑着瞥见柳小河在那儿撇嘴,立即一巴掌拍过去,咬牙说:“怎么不叫人?” 柳小河撇过头,对着空气难为情地叫:“……小舅妈。” “大点声,你对着谁喊小舅妈呢?” 柳小河跺跺脚,转头对姜芸叶飞快唤:“……小舅妈。” 姜芸叶大方应了声,向家人介绍方素萍和王大妮:“姐,这两位是家属院的嫂子,我身子不便,请她们过来帮忙做饭。” 程春花是个会与人相与的,一听亲热说:“两位妹子,你们好你们好,哎呀,麻烦你们了,我家芸叶平时多亏你们照顾。” 王大妮和方素萍俩人忙客气说:“大姐你好,你这么说就见外了,芸叶和我们平时处得好,过来帮忙也是应该的。” 程春花笑哈哈附和:“哈哈对对,都道远亲不如近邻,大家相处好,互帮互助才是真理。小河,快,过来叫人。” 柳小河撅着嘴不愿意。 程春花用力锤了下柳小河的后背,瞪眼催促:“快呀,你这孩子咋一点眼力劲儿没有?” 柳小河痛得“嘶”了一声,不甘不愿冲俩人含糊喊:“阿姨,阿姨。” 方素萍和王大妮措手不及后退一小步:……??!! 还是王大妮最先反应过来,面对这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儿,尴尬夸:“呵呵,呵呵,是个好、好孩子。” 方素萍:“芸叶,时候不早了,我们俩先回去,你们一家人许久未见,坐下好好叙叙旧,我们就不打扰了。大姐,咱们回头聊。” “好好好。”程春花热情地将俩人送出门,目送一人回了隔壁,一人走远,转身扯着柳小河的耳朵低斥:“定是你刚才叫人不诚心将人气走了!我路上咋跟你说的,到了部队嘴要甜,看见人要主动叫人,不许给你小舅、小舅妈丢脸。” 柳小河把耳朵从程春花手里夺回来,气咻咻回嘴:“你咋不说是你让我喊她们阿姨把她们气跑了!我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喊人家三十来岁的阿姨,人家咋能不生气!” 程春花嫌弃地拧了一把,轻声教训:“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个屁!这叫礼多人不怪,人家跟你小舅一个辈分,你就该叫人家叔叔阿姨,要不我喊妹子,你叫大姐,那我成什么了?” 柳小河揉着被亲妈拧痛的地方,气呼呼撇过脸。 哼,现在就说他是小孩子家家了,让他背俩大麻袋时怎么不说他是小孩子? 见柳小河这副死样子,程春花气得又拧了一把,威胁说:“我警告你,你要是不听话,我现在让你小舅买张火车票送你回去!” “不行!”柳小河一蹦三尺高。 他早跟队里的人夸下海口了,说自己要来部队接受特训,现在回去,他还咋跟那群人吹牛逼。 “那你就老实点,让你叫人就叫人,不许顶嘴。” “知道了。”柳小河瓮声说。 程春花得意一笑:笑话,老娘还能拿不住你七寸! 一家人走进堂屋坐下,姜可忠坐在凳子上,他一向是个寡言寡语不咋会说话的,心里很高兴,却不懂表现出来。 好在程春花是个情绪外放的,整间屋子里只听到她一人的声儿。 “这是今年新收的棉花,你爸专门托人买的,又白又软和,我给做成两件小棉袄和一条小被褥,等孩子大了,你们可以将衣服被褥拆了合做一件大棉袄。” 不等姜芸叶感激,程春花嘴巴不停地说:“这是我给孩子准备的尿布,全都重洗过一遍,在大太阳底下晒得足足的……这是你爸家和咱家鸡下的蛋,这是家里的老母鸡,这是你 姐夫他们进山捉的山鸡,等月子里炖汤给芸叶喝……” 程春花一样一样的从麻袋里掏出来,桌上很快摆满了。 程维山看着特地装在米袋里不知攒了多久的几十个鸡蛋,既感动又无奈说:“姐,不是跟你们说了不要带东西过来,我们这边什么都有,芸叶在家养了三只鸡,每天都下蛋。而且我们部队后山养了几千只鸡,到时候拿钱去买几只,很方便的。” 程春花嗔怪:“你有是你的事,这些是我们当爹当姐的一片心意。” 程维山和姜芸叶对视一眼,暖心地笑了笑。 很快,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饭,程春花麻利地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了,快得让程维山都没抢过。 他只好领姜可忠和柳小河先去登记开房。 家里地方不够,只能铺一张床,程春花是来伺候月子的,所以那张床给了她,姜可忠和柳小河去住家属院的招待所。 程春花他们舟车劳顿,晚饭过后简单聊了两句,便去各自休息了。 第二天,舒缓悠扬的起床号吵醒柳小河。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立马翻个身,缩进被窝里呼呼大睡。 等他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太阳照到单人床上,真应了那句睡到太阳晒屁股。 柳小河掀开被子,被窝外的冷空气激得他一个哆嗦。 “小河,小河,起床没,回去吃早饭了。”门外,一早便起的姜可忠都在附近转一圈了,回来发现小河这孩子居然还没起。 柳小河昂着脖子回应:“知道了,姜爷,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说起来也是气人,姜叔姜叔,他都喊了二十来年了,结果姜芸叶一朝嫁给他小舅,自己的辈分平白矮一头,现在要改口喊姜芸叶她爸叫爷爷! 叫爷爷就叫爷爷吧,可他爸妈他们又不改,还和以前一样叫姜哥,就逼他一人叫爷爷,气死他了! 柳小河越想越生气,穿好衣裳用力开门,把从门口路过的马芳芳吓一跳。 “你、你谁呀?”马芳芳昨天去畜牧站学习了,不在军营,还不知道姜芸叶家亲人来部队了。 柳小河看了眼马芳芳,嘴比脑子快喊:“阿姨好。” 马芳芳瞳孔放大,震惊地指指自己难以置信问:“……你你你喊我啥?!” 她有这么老吗??!!! 马芳芳不敢置信有些崩溃。 “阿、阿姨?”柳小河试着又喊一声。 马芳芳一巴掌呼到柳小河脸上,恼羞成怒骂:“你他妈才阿姨呢!你长没长眼,我才二十岁出头你喊我阿姨?出门前你家里人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你个睁眼瞎,侮辱谁呢!” 柳小河捂着脸,惊呆了。 马芳芳捋捋袖子,举起巴掌威胁说:“给我重叫!” “……”柳小河颤抖一下,他就说他妈教他喊人阿姨有问题!! “快点重叫!”马芳芳晃晃手掌,她现在每天跟猪搏斗,可有劲儿了。 “……妹、妹子?”柳小河迟疑喊。 “嗯?” 柳小河吞咽口水,却带动脸颊生疼,“姐、姐,你别生气,都是我妈的错!她说礼多人不怪,非逼着我喊你们阿姨。” 马芳芳冷哼一声放下巴掌,凶狠放话:“下次眼睛放亮些,再敢乱喊阿姨,把你嘴打肿!” 柳小河憋屈地摸摸脸,脸上火辣辣,估计都肿了,看着人走远,才敢小声骂一句:“切,母老虎!” 柳小河脸上顶着五根手指的巴掌印回到姜芸叶家,一进门,把姜可忠骇着了。 “小、小河,你这是被谁打了?”姜可忠惊愕问。 柳小河谁也不理,到处找程春花,最后在姜芸叶的卧房找到人,直接闯进去,一通发火:“妈,都怪你,让我叫人阿姨,看母老虎把我打的!” 程春花和姜芸叶瞧见柳小河脸上红红的巴掌印,惊一跳。 柳小河嘴巴如同激光枪扫射埋怨道:“我都说了叫二三十岁的女人阿姨不合适,你非不听,还威胁我让小舅把我送回去。一大早,我嘴甜叫人家阿姨,人家反手扇我一巴掌……” 程春花喉咙口像堵了团棉花,过了半晌,难得心虚分辩:“走,妈给你去煮个鸡蛋滚滚。你也真是,上来没头没尾冲人家喊阿姨,人年轻女同志当然要生气,你得先自我介绍一下,说你是程维山的外甥,人家一听不就明白你喊阿姨是礼貌。说起来,还是你没眼力劲儿!” 柳小河心头一梗:……怎么说来说去又是他没眼力劲儿? 气得他跺脚大喊:“我不敷鸡蛋了!” 程春花:“……” 硬气的柳小河果真顶着巴掌印挂在脸上一天,到了晌午,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连午饭都吃不了,一碰就痛。 程春花这才感到害怕,慌忙去煮鸡蛋给儿子滚脸,可为时已晚,那半边脸现在碰都碰不了。 柳小河说话呜呜的含糊不清:“忙(妈),忙(妈),久民(救命)……” 程春花手忙脚乱:“好了好了,鸡蛋好了,快快快趁热滚。” “啊啊啊啊……”厨房里传来一阵杀猪叫。 “芸叶,你家出啥事了!咋喊得这般吓人?”王大妮抱着被吓哭女儿跑过来,被厨房一声尖叫吓得一哆嗦。 柳小河撒腿跑出厨房,逃命般边哭边喊:“呜呜呜……额不棍来(我不滚了),腾系额来(疼死我了)……” “哇哇哇……妈妈,有猪头……”王大妮的小女儿小手指着柳小河被吓哭了。 周二柱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勇敢地挡在王大妮身前,手持一把小木枪大声说:“妹妹没怕,我来保护你,biu、biu、biu……打死你这个坏猪头!” 柳小河:…… 忽然周二柱泄气说:“妹妹,不行啊,我的枪太小了,等我去把大家喊来,一起打他。” 小姑娘闻言也不哭了,挣扎着从王大妮怀里下来,兴奋说:“哥哥,我也去。” 周二柱牵住妹妹的手说:“好,咱们去求援。” 于是,俩人手牵手一起蹦蹦跳跳跑出院。 程春花看得可乐,一脸羡慕说:“这兄妹俩感情真好,也不知道我家芸叶这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王大妮忙道:“男孩女孩都好,先开花后结果也是美满的。” 程春花笑着点点头,感叹说:“生男生女无所谓,只要不生个叉烧就好。” 柳小河龇牙咧嘴立在一旁,他有理由怀疑,他妈这话是在讽刺自己。 很快,周二柱召集一溜家属院的孩子们跑来,振臂一呼:“同志们,坏猪头就是他,他欺负我妹妹,一起打死他。” 柳小河一听拔腿就跑,跑出残影:“久民(救命)啊……” 程春花老无语了。 周二柱连同一群小孩都看愣了,这个叔叔脑子有问题吧? 跟小孩玩游戏还当真,他们手里的又不是真枪,跑那么快干什么? 程维山的外甥一战成名,刚来第一天,成功在家属院的小孩堆里得到一个脑子不好的“猪头叔叔”绰号,又在军嫂堆里传出一个脑子不好的“睁眼瞎”绰号。 反正两方人马一致认同他脑子不大好! 两边消息一结合,后来军嫂们每次看到柳小河时都目露惋惜,背后摇头叹气。 …… 转眼十一月十五号,程春花他们已经过来十天了,孩子还没生,大伙儿等得都有些心焦。 今天是个好日子,姜芸叶一大早便起了,还特地穿了新衣。 程维山看着姜芸叶举着镜子照来照去,轻笑一声,真是难得见她这么臭美。 程春花过来敲门:“维山,芸叶,早饭好了。” 程维山:“好的姐,我们马上出来。” 饭桌上,程春花老生常谈说:“算算日子,就这一两天要生了。” 柳小河抬头瞅他妈一眼,又快速低下去,心底吐槽,这话从他们来时就说,天天说,也没瞧见生呐。 吃过饭,程春花吩咐柳小河把碗洗了,自己拎着篮子出去了。 这两天,她心神不宁,总是慌得很,干脆去后山干点活,忙起来心也能稍微安定点。 家人面上不显心中焦灼,姜芸叶看破不说破,稳住自己。 柳小河把碗往厨房一扔,猛地冲到要出门的程维山和姜芸叶面前央求说:“小舅,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 姜芸叶踉跄往后微仰,程维 山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心有余悸训斥柳小河:“莽莽撞撞的做什么!今天这场合你不适合去,老实呆在家里把碗洗了,柴劈了,要么去帮我丈人做小木床,有的是活要你干,别一天到晚跟群小娃们在外头疯玩,你羞不羞?” 余下的话程维山没好意思说出口。 这几天关系好的战友都跑来关心问他外甥是不是脑子不大好,具体是哪方面的疾病。 连团长和政委也听说了,特地把他喊去办公室,苦口婆心劝他带外甥去找卫生队的邹队长看看,说不定能治好。 程维山的脸呦,当时跟泼墨似的山水画黑了个透,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又无语过。 柳小河不明真相,只觉得在这家属院如鱼得水,从上到下,从老到少,大家对他特别好! 每次遇到一些军嫂,他叫她们阿姨会给些吃的,叫姐姐也给吃的,各个和蔼可亲,包括那天打他一巴掌的母老虎,第二天一早拿了一包红糖和鸡蛋糕过来道歉,从此再见面一直和颜悦色。 柳小河叉起腰骄傲望天,自己的魅力太大了,大伙儿全喜欢他,连小孩子们也不例外,做游戏全依着他来! 他说要玩斗鸡就斗鸡,要玩打仗就打仗,他们一点儿不反驳,有时还会让着他,哈哈哈…… 出了门刚走几步,程维山听见家里惊起的大笑,不解皱眉,这一个人也能莫名其妙笑起来? 走着走着,迷茫的程维山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小河不会脑子真有问题吧?!! 程维山心如擂鼓,忙问身旁的姜芸叶寻求证明:“芸叶,你觉得小河这孩子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姜芸叶微顿:“……你问得是哪方面?” “脑子方面。” “……” 姜芸叶欲言又止,不好意思说出口,你们亲人终于发现了吗? 程维山看见她脸上的神色就明白了,心里如坠冰窖,果然有问题,怪他这个做舅舅的不常在家,竟到现在才发现。 程维山满心懊恼,怀着一路的愧疚到了办公楼,赵洪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他赶紧收起心中杂思,对赵洪敬了个礼。 赵洪颔首,笑眯眯地看向姜芸叶问:“小姜,准备好没?” 姜芸叶虽挺着大肚子,但却不掩她身姿挺拔,坚定说:“团长,准备好了。” “哈哈好,走,咱们进去。” 赵洪转身打开门,迎面……一幅鲜红党旗悬挂正中,今天—— 是姜芸叶入党的日子。 经过两年的组织考查批准成为预备党员,又经过一年的观察,鉴于姜芸叶的优秀表现,于今日,她将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 姜芸叶手心微微出汗,紧张激动又忐忑。 程维山满心自豪地看着她,轻轻提示她快进去。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一只脚跨跃门槛,仿佛跨进一道新征程! 谁知,她的肚子抽痛一下。 下一秒,她感觉肚子紧绷一坠一坠,持续了几十秒。 姜芸叶秉着一口气,面不改色地走到党旗前。 姜芸叶原来的入党介绍人是老家武装部的部长李德富,但因为工作原因无法前来,所以特此申请更换。 赵洪主动要求担任姜芸叶的入党介绍人,带领她在庄严神圣的党旗前致誓词。 “我志愿……” “我志愿……” 赵洪念一句,姜芸叶说一句,不知不觉她额头已冒出丛丛细汗。 “宣誓完毕!” 赵洪笑吟吟地看着姜芸叶,握手说:“姜芸叶同志,欢迎你加入我们。” 姜芸叶与他相握两下,说:“团长,麻烦你了。” 赵洪毫无察觉地咧着嘴说:“不麻烦,小姜你太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姜芸叶嘴角扯出一抹笑,慢慢扶着赵洪说:“不是,团长,我要生了!” 赵洪:“……” “程维山!!!” 赵洪惊恐地叫破音。 第45章 肾虚毛病 大概是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姜芸叶肚里的小娃也想出来凑凑热闹。 “咋样?生了没?”程春花得到消息后一路紧赶慢赶,跑得跌跌撞撞。 难怪她今儿起床眼皮一直跳,敢情是老程家的祖宗给她的预示。 “还没有。”程维山贴墙站着,心神不宁地盯着产房门。 程春花看弟弟满脸担忧慌张样,安慰他说:“别担心,芸叶是第一胎,生娃早着呢,我现在回去杀鸡炖上,等她出来正好喝。” 程维山胡乱点点头,根本没听清程春花说什么。 “哪位是姜芸叶家属?”突然产房门打开。 程维山绷紧身子,“我是。” “恭喜你啊程连长,你妻子给你生了个六斤二两的大胖小子。”一位女军医笑着恭喜。 “这么快!”程春花脱口而出。 女军医笑了笑:“对,嫂子她身体底子好,会发力,生娃很快。” 程春花激动地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哎呀,祖宗保佑!” 程维山忙问:“医生,我媳妇她人没事吧?” “没事,人和孩子等会儿出来。”女军医补充说:“家属回去准备些吃的,今天留在病房观察一夜,没什么大碍,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程春花心里升起紧迫感说:“好好好,我这就回家杀鸡去,没想到生得这么快……” 话音未落,程春花火急火燎地冲出医务室。 程春花一走,赵洪到了。 他刚从邹恩富那儿出来,想着先去打声招呼,万一有啥突发情况也好及时救人。 没想到他刚走,回来就说人就生了,这速度,赵洪都忍不住夸一声厉害。 又听说生了个大胖小子,赵洪大笑着过去拍拍程维山的肩膀,高兴说:“程维山,恭喜你有儿子啦,我等着吃红蛋啊!” 程维山愉悦勾唇说:“没问题,团长。” 赵洪本身还有公事,领姜芸叶入党宣誓本也是挤出时间来的,没想到出了要生娃这一档子事,好在没耽误多少功夫。 “我还有事先走了,程维山,我给你批三天假,你务必好好照顾媳妇孩子。” “多谢团长。” 程春花走到半路上,碰见回去拿小孩衣服被褥的姜可忠。 程春花眉开眼笑迎上去说:“姜老哥大喜啊,芸叶生了,生了个六斤二两的大胖小子。” “真的!”姜可忠惊喜极了,板正的老脸瞬间布满笑褶。 “是真的,姜老哥你这是要去送小孩被褥,快去快去,我回家炖鸡汤了。”程春花忙摆手催促,风风火火转身就走。 姜可忠送去小被褥后,孩子和姜芸叶很快被送出产房。 躺在病床上,姜芸叶精神头不错,和家人一起盯着刚出生的小娃娃看。 程维山忍不住翘起嘴角,满心柔情地碰碰小被窝里正睡熟的小脸,他儿子真听话,好乖巧! “哇哇哇哇哇……”仿佛是听见了亲爹心里的夸赞,小小的孩子开始学会叛逆。 姜可忠一哆嗦,老脸上露出不知所措,冲程维山责问说:“咋哭了?是不是你手太重捏疼他了?” “……” 程维山掀开小被子,发现是尿布湿了,熟练地拿起一块干净尿布换上,然后轻柔抱起大哭的儿子,轻轻拍着小屁股嗔道:“小小年纪真禁不住夸。” 父女俩惊讶地看着程维山一连串有模有样的动作,抱娃姿势标准,一看就是熟手。 哄着哄着,小娃再次进入梦乡。 姜可忠把外孙的被子盖盖好,用气音说:“没想到你还会带娃,抱得还像模像样地。” 程维山轻笑解释:“以前我姐要下地干活,小河算是我带大的。” “哦。” 姜可忠可算明白了,会带娃好呀,他过两天就要走,小河他妈伺候完月子也要回家,他还操心这小夫妻俩没人帮衬不会带呢,现在程维山会带娃,可太好了。 “给孩子取名了吗?”姜可忠小声问。 “还没有。”程维山看向姜芸叶开玩笑说:“要不叫‘入党’?在你入党这天他迫不及待要出来,你也坚持入完党再生娃。程入党、程入党,嗯挺好听的!” 姜芸叶总感觉他在取笑自己:“……当小名可以,大名不行,重新想。” 程维山嘴角扬起:“好。” …… “诶你们听说了吗?先前丈夫孕吐的那位嫂子她生了,生了个儿子,产程特别快。” “有多快?” “我听帮接生的小杨说,那个嫂子可能忍了,送过来的时候宫口全开了,一声痛不呼,进去十几分钟就生了。” “嘶,这么能忍呀?” “嗯,听说那嫂子正在入党宣誓,硬生生熬到结束才过来生孩子。” “厉害!意志真坚定!” 门外,冯真婷靠在墙边细细听着,低头摩挲着白大褂。 她转身前往病房区,一间一间走过去,走到姜芸叶的病房前,远远看着里头其乐融融的一幕。 …… 第二天早上,医生替姜芸叶检查完后,宣布她可以出院回家了。 程维山特地问连里借了自行车,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姜芸叶和大胖儿子接回家。 家里,程春花早就将炕烧得热热,糖水荷包蛋也煮好,就等着姜芸叶回来吃。 她望眼欲穿地站在门外等候,不一会儿,“铃铃铃”的自行车响铃声临近,程春花赶紧往旁边让让,方便程维山骑车进来。 “哎呦,大姑的小入党回来啦!”程春花接过孩子,爱不释手地抱着搂着,喜爱极了。 柳小河围在程春花身边,跃跃欲试:“妈,妈,快让我看看。” “去去去,让你看坏了咋整?”程春花无情赶人,低头夹着嗓子温柔说:“咱不让哥哥看,他脑子笨,别传染给咱们,对不对呀,小入党。” 柳小河心口如戳一箭:“……” 听听,这是亲妈该说的话吗?! 姜芸叶回来后没多久,一群军嫂们结伴上门来看她,有的拿包红糖,有的拿几个鸡蛋,有的拿包红枣…… 大家围着小入党看了又看,王大妮新奇说:“这孩子长得像程连长。” “哪有,我觉得像芸叶。”方素萍反对。 “都像都像。”苏兰嫂子笑着打圆场。 程春花擦手进门,笑吟吟招呼大家说:“各位去外面吃红枣茶吧,咱让芸叶好好休息。” 最年长的苏兰嫂子道:“程大姐你太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 一群人出了卧室,刚到堂屋坐下,冯真婷大咧咧地走进院,迎面而来。 军嫂们当场傻住:…… “这这这……她……”罗招娣指指冯真婷,又指指卧房门,错愕说不出话来。 王大妮目瞪口呆地接话:“她还敢来?!” 程春花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发问:“她是谁呀?我咋没在家属院见过她?” “呃……大姐,要不你把程连长喊出来?” 程春花深吸一口气,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这个女人她一看就有猫腻。 她脚步重重地去找程维山,军嫂们来了后,程维山为避嫌就躲到厨房去烘尿布了。 “程维山,你出来!”程春花打开厨房门怒声喊。 程维山放下手里的尿布,“姐,怎么了?” “外面那个女的你认识不?”程春花直指走到卧房门口的冯真婷,恶声恶气问。 程维山探头一看,脸色立马变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卧房门口,冷脸说:“冯真婷,你来做什么?我家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冯真婷翻了个白眼:“我不是找你的,我找姜芸叶,你让开。” 程维山寸步不让,鬼知道她又打什么鬼主意,“我媳妇刚生完孩子,不方便见人。” “我知道她刚生完孩子,我来看看她。”冯真婷举举手里的苹果和红糖说。 程维山瞥过那一网兜的东西,毫不留情拒绝:“不必。” 冯真婷急了:“你这男人怎么那么烦?我来看姜芸叶又不看你,多嘴多舌的老梆菜!” 程维山:“……”她刚刚说什么!老、梆、菜!! 军嫂们:“……”这是因爱生恨了? 程春花:“……”她忽然有点看不明白了。 趁程维山震惊出神时,冯真婷从他身侧弯腰一闪,推开卧房门闯进去。 程维山急忙跟进去。 炕上姜芸叶还没睡,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俩人,吩咐程维山把门关上。 到了姜芸叶跟前,冯真婷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踌躇地站着原地,手指不停抠着网兜绳。 见对面不说话,姜芸叶只好开口打破僵局:“冯医助,你有什么事吗?” 冯真婷慢慢将手里的网兜放到桌上,抿抿嘴说:“听说你生了,我过来看看你。” 姜芸叶没打断,盯着明显还有话要说的冯真婷,静静等着她。 冯真婷深吸一口气,如同汇报一般如数交代:“我跟部队申请了随队下乡义务看诊,为期一年,马上就要走了。一年后,我打算去医学院进修,如果可以,进修结束我想去支援大西北。” 一旁的程维山被震住了,似乎挺意外冯真婷还有这觉悟。 话说出口,冯真婷感觉浑身轻松不少,她舒了口气,目光熠熠地看着姜芸叶说:“估计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希望你以后依旧优秀!” 姜芸叶看懂了她的眼神,浅浅一笑说:“那我就祝你所求皆所愿吧!” 冯真婷气得转身就走:“我走了。” “留下喝碗枣子茶吧,要么把东西带走。” 冯真婷磨着牙,大手一挥说:“给我来碗枣子茶。” 程维山:“……”说实话,这个发展他没看懂。 堂屋里,军嫂们惊叹地看着冯真婷一连喝了三碗枣子茶,好似要把送出去的本钱给喝回来。 喝到第三碗,冯真婷打了个饱嗝,实在喝不下了。 她放下碗,潇洒地拍拍屁股起身就走,路过程维山时低声骂了句,“老梆菜,你配不上她!” 程维山:“……”有病吧她?! —— 多了一个娃的日子着实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捋顺了点,姜可忠却要告辞走了。 程维山殷切留人:“爸,再住些时日,马上要过年了,你今年留在我们这儿过年吧!” 姜可忠摇摇头:“不了,出来够久了,家里还有事呢。” 姜可忠要走,柳小河也要跟着走了。 程维山留不住人,只好给他们准备些东西带回去。 姜芸叶又让他多买些特产,她想送给民兵队的姑娘们,程维山欣然应允。 不过在走之前,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带柳小河去看看脑子! 程维山调理身体的药已经喝了大半年,这俩天要去复诊,他思索了下,准备把柳小河带上。 还不知道要带他去看脑子的柳小河兴奋问:“小舅,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是不是要带我进军营玩?” 程维山含糊说:“你跟着走就知道了。” 柳小河兴致勃勃连忙跟上。 走着走着,柳小河发现路不对劲了,这不是去医务室的路嘛? 他忙孝顺问:“小舅,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去复诊。” “什么,小舅,你真的生病了?”柳小河惊叫,急得团团转:“你咋不早说呀!我都要走了你才告诉我?小舅妈知道不?” “她知道,不是什么……” “什么,她也知道! “柳小河一惊一乍喊,“我妈是不是也知道了?好啊,你们又瞒我!什么事都瞒我!我也是个大小伙子了,能独当一面,你们却什么事都瞒我!不过小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你,然后替你看着小舅妈,让她把入党拉扯长大。” 程维山:……我谢谢你了! 就不能问问他到底生的什么病,该说不说这个外甥脑子虽蠢,但孝心可嘉? “走了。”程维山加快脚步。 到了医务室,程维山随便找了一个卫生员问清邹队长今天在办公室,便带着柳小河过去了。 “药吃完了?”邹恩富示意程维山伸出手把脉。 “嗯。” 邹恩富半眯着眼把了片刻脉说:“可以换药方了,这次我再给你开个药浴方子,每三天泡一次,一次半个小时,连泡一个礼拜。” 柳小河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到底啥病呐,又吃药还泡澡的,听着怪像疑难杂症的。 程维山接过两张药方,撇了一眼发呆的柳小河,吩咐:“小河,你先去外面等我。” 柳小河回过神,心想小舅定是要和医生探讨病情了,恐怕不想让他知道怕他担心。 于是听话地出门。 程维山看到柳小河走出门,这才扭头与邹恩富小声说:“邹队长,这位是我的外甥,脑子好像有点毛病,我想请你帮忙看看。” 邹恩富喝过一口茶,啧,观那位面相,不像是有什么脑部疾病! 不过谁让他最爱研究疑难杂症,邹恩富来了兴趣:“你让他进来,我给他把把脉。” 程维山出去唤人,强拉柳小河坐到桌前,“让医生给你看看。” 柳小河不明所以,一脸迷糊,他要看啥,他身体又没事! 邹恩富把了老半天脉,渐渐眉头深皱,又让他换另一只手,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成婚没有?” 柳小河感觉莫名其妙,把脉就把脉,怎么还打听八卦,这老头也太爱管闲事了,他不太想回答。 “问什么你就说什么。”程维山在一旁提醒。 柳小河瘪瘪嘴回答:“今年二十四,还没结婚。” “啧,小伙子,你晓不晓得你天生少个肾呐!” 柳小河瞪圆眼睛,头一次反应这么激烈又速度说:“胡说!!我肾好得很!!身体特别棒!” “哈哈,没说你肾不好。”同为男人,邹恩富当然知道柳小河在意的点,解释说:“此肾非彼肾,你别激动。” 柳小河怎么能不激动,这老头指着他鼻子说他肾虚! “你放心,少个肾不影响你结婚生子。”邹恩富安慰,“你这属于稀罕病,打从娘胎出来只有一个肾,我还看过有人多一个肾的呢,只要平常生活没有什么不适就不用在意。” 柳小河怄得要死,人家多长一个肾,身强体壮当然不用在意,他倒好,来了一趟医务室,还多了个肾虚的毛病回去! 早知道就不来了! 邹恩富又对程维山说:“除了少了个肾,脑子倒没发现有什么毛病,可能是天生赤子之心吧?” 邹恩富说得隐晦,程维山倒是听出来了,这不是说他天生蠢呢嘛,没想到脑袋方面疾病没看出来,反而查出少个肾的毛病。 回到家,他立马把这事告诉了姐姐程春花。 程春花手里的鸡蛋啪叽掉地,整个人都傻了:……啥玩意儿,她家柳小河居然少个肾! 难怪他都这么大了,一点不惦念娶媳妇,感情是因为肾虚! 程春花仿佛窥得一方真相,别的男人两个肾工作,她家柳小河一个肾,他拍马也赶不上呐? 不行,她得搜罗搜罗啥东西给他补补,俗话说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相信补肾也是这样的! 不等程春花搜罗到补肾的东西,第二天,柳小河便跟姜可忠一块儿坐上火车回老家了。 但程春花的搜罗大业并未停止,偶然一次得知,部队里保存了很多阉鸡时蛋蛋。 程春花眼睛一亮,立即跑去讨要了一大袋公鸡蛋蛋,这是好东西啊,先天不够,后天来凑! —— 聚散终有时,一个月眨眼过去,姜芸叶做完月子,而程春花宝贝似的带上她那一袋子救儿子肾的公鸡蛋蛋,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翻眼又一个月过去,1975年的新年即将临近,部队开始为过年做准备。 每次临近过年,老生常谈的便是轮到谁有探亲假回去。【】 45-50 第46章 全是爸爸 今年程维山是不回去的,不过隔壁周方田倒是有探亲假回老家了。 最近王大妮忙得不行,走到哪儿都带着针线做衣裳。 寒冬腊月,天上飘起雪花,小小的一间屋,火炕烧得热热,与外面形成两个天地。 “你这衣裳还没做完?上次不是见你做好了两件衣裳嘛?”方素萍逗弄着小入党问。 王大妮手下穿针引线不停歇,时不时又停下蹭蹭头发的油,“快了快了,这是给我婆婆做的,上次那两件是给老家的大儿子和大闺女做的,我想着她替我在老家带孩子,如今我能挣到钱了,也给她做件衣裳表达感谢吧。” 方素萍瞥了一眼衣裳说:“你这团里发给你的棉花全用了吧?怎么没想着给自己做一件新衣,好歹也是你得第一名的奖励。” 当初,团里就说过年底给公分最多的前三位发奖励,王大妮凭着一股干劲儿,任是拿了个第一,得了三斤新棉花,这可把一众军嫂羡慕坏了。 这年头物资不充裕,棉花不好得,就算有钱也买不了,丈夫们年底倒是发了一斤棉花票,但一斤能干啥,家里孩子多的一人一件新衣裳都不够。 王大妮咬断缝衣线,举起衣裳左右看看并无不妥后说:“我婆婆人还是蛮好的,就是胆子小为人懦弱,周方田他老爹是个强势的,啥好东西都往自己怀里搂。我婆婆嫁到他老周家几十年,受了不少委屈,也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我这次回去给她带件新衣裳,也让她高兴高兴。” 方素萍调侃道:“挺孝顺。” 王大妮闻言放下新衣裳,叹了口气说:“唉,也不是我孝顺,就是同为女人看不过眼,你们是不知道我那老公公,简直是个搅家精,手里捏着几间破瓦房,天天撺掇几个儿子干仗。 今儿老大买块豆腐给他吃了,他就说老大孝顺,要把房子留给老大,明儿老三送条鱼来,他又反口说老三人好,以后家产传给老三! 几个儿子被他搞得像乌鸡眼,几个妯娌更不用说,见面从来没有好脸色。我婆婆看不过眼,唠叨几句,那老东西直接掀了桌,把我婆婆打得爬不起来。” 方素萍“嘶”了一声,惊呆了,原谅她见识少,从没见过这等人家! 王大妮冷嗤一声说:“你当我为啥千里迢迢跑来这里随军?这里先前是什么苦日子你也知道,呵,我是同那老东西干仗没干过,当天夜里跑回娘家,打电话喊回周方田,让他从部队赶回来分家的!” 方素萍听入迷了,忙问:“那分家了吗?” “呸!”说到心间怒事,王大妮啐了一口骂:“那地儿一片封建残余,有父母在不分家的规矩,周方田那耳根子软的,听自家叔伯劝了几句,也改口说不分家,我当然不肯啊,最后没办法,大家各退一步,周方田带我过来随军。” 方素萍听得唏嘘不已,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姜芸叶忽然问:“那你家大儿子、大闺女在你公公手里能有好日子过?” 王大妮一愣,随之心底冒出些许忐忑说:“周方田每月会寄钱回去,看在钱的份上那老东西应该会照顾吧?再者我家老大老二白天去上学,晚上回来我婆婆给做饭洗衣,也不用那老东西照顾啥。” 姜芸叶点点头。 …… 临近新年,雪是越下越大了。 王大妮一家子已于前两天回老家去了,同时走的还有三个军嫂,这一下子少了四个人,家属院都变安静了。 但军营却热闹得紧,原因无他,团里杀了三头大肥猪,要给大家包猪肉饺子吃。 战士们从腊月就开始流口水盼着,一直眼巴巴盼到大年三十,可算等到了。 从上午开始,食堂上空便飘散一股勾人的肉香,经久不散,勾得在宿舍整理内务的小战士们闻到了,各个狂咽唾沫。 “这是在熬大骨头汤!”一个战士鼻子使劲嗅了嗅,语气肯定说。 今年新入伍的小战士惊喜欢呼:“哇,团长说今天晚上所有连统一在食堂吃饭,是不是我们都能喝上骨头汤了?” “听说今天猪肉饺子管饱,还有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是不是呀班长?” 班长眼里含笑说:“你们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去年,哪有这样的好光景,还韭菜鸡蛋……一人分到俩猪肉馅饺子顶天了。” 新兵小战士傻乎乎地感叹:“啊?班长你们以前好可怜!” 班长:“……” —— 傍晚,程维山将自家小入党穿得严严实实,然后藏在怀里用军大衣裹着,和姜芸叶一块儿出了门。 今天家里不开火,大伙儿集体去食堂吃年夜饭。 天上雪花飘散,大地银装素裹,姜芸叶举着伞,程维山抱着娃,两人慢慢并肩而行,周围雪花作景。 倏忽从程维山衣领里探出个小脑袋,咿咿呀呀诉说这个新世界。 “醒了吗?”姜芸叶探过身去。 “醒了。”程维山抬手挡住小入党眼前的风雪,却反遭抗议。 “啊……啊……啊啊啊……” 程维山轻笑一声,隔着军大衣轻轻拍了一下,“气性挺大。” 到了食堂,人多热闹又暖和,程入党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乌泱泱一片全是大绿人,全是爸爸! 程入党乐疯了,被亲爹从军大衣里掏出来,紧随又被李维抢过去。 李维护着小孩脖颈颠了颠,程入党快乐地手舞足蹈。 “哈哈老程,你这儿子挺活泼,一点儿不像你!” 程维山没好气地提醒:“你小心点。” “呦你还不放心我,我有两儿子,经验不比你丰富?”李维抱着程入党走进人群中,被军人们抱来抱去。 抱到最后,程维山过去接孩子时,程入党不认爹了,小嘴一张抗拒大哭,这是哪来的坏人,偷宝宝? 李维接过去,嘿,又不哭了! “老程,你儿子不认你了,哈哈哈……程入党,改明儿叫李入党,给我当儿子好不好?”李维坏心眼地挑唆无齿小儿。 喝奶的小儿听不懂,俩吃饭的大娃却听懂了,端着碗跑来找亲爹,气呼呼说:“爸爸,你不是有儿子嘛,为什么还要惦记别人家的儿子?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弟弟了!” 李维:“……” 程维山很是扬眉吐气,嘲笑说,“你后院起火了呀!” 李维:“……” 程入党哭了没多久,在李维怀里呼吸绵长渐渐睡着了,只是食堂人太多了,睡得很不安稳。 程维山接过去抱在怀里,走到僻静处,温柔摇晃轻哄。 姜芸叶走过来说:“我吃饱了,带他回去睡吧。” 孩子小就这点不好,时刻离不得人,大人吃饭也跟打仗似的。 “好。”程维山如法炮制,将儿子裹在军大衣里,护送回家。 把娘俩送回家后,程维山立马返回食堂,他还没吃饭,等会儿还有演出,今夜他需要值守,脱不得身回家了。 程维山一夜未归,姜芸叶母子俩倒是睡了一夜好觉。 大年初一的清晨,姜芸叶给被尿滋醒的程入党换尿布又喂奶,一通忙活下来,出了一身热汗。 她晃晃那双小手,逗趣说:“程入党小朋友,你长大一岁啦!” —— 1975年的新年,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有人甜蜜,有人吵闹…… 三层小楼马芳芳家。 孙奇想着昨晚程维山抱着儿子在食堂招摇过市的得意样子,心里如同喝了半缸老陈醋,又酸又涩还嫉妒。 照理说他和程维山差不多时候结的婚,家属又同一时间随的军,凭啥人家过年都抱上大胖小子了,自家的肚子一点没动静? 就算自己中途去驻地半年,但他可一点没耽误,只要不是他值班,他哪天不是早上搭着送物资的车去,晚上骑着自行车回,每天来回三十里,风雨无阻的赶路,可毛都没有一个! 孙奇越想越气。 马芳芳在卧室正照着镜子不停掐腰比划,“孙奇,你看我最近是不是胖了?腰身变粗了?不行,我要减肥!” “乓——” 孙奇霍地掀翻茶几。 “减减减,一天到晚减肥,你这样哪能怀上孩子,我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作出这副穷酸样来!” “……”马芳芳被吓傻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孙奇大发雷霆。 “老子真是白娶你,这么久连个娃都怀不上!今年、今年你要再怀不上,就给我滚回乡下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马芳芳身子控制不住颤抖,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实在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孙奇你疯了吧!”马芳芳尾音拔高,叫嚷,“你凭什么让我滚!我为你背井离乡辞去护士工作,你有什么资格怨怼我!” “你别老是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再给你一年时间,如果还怀不上,咱俩就去离婚。” 孙奇“砰”的甩开家门大步离开。 马芳芳僵硬立在原地,蓦地蹲下失声痛哭。 部队的春节,除了大年三十那天稍稍热闹外,其余日子重归平静,与平常并无两样。 姜芸叶并不知道马芳芳家大吵了一架,还是几天后方素萍过来告诉她的。 俩人正说着话呢,隔壁房子传出动静。 她俩同时一怔,不应该呀,算算日子王大妮怎么也得元宵节才回来吧。 方素萍跑过去一看,王大妮还真回来了。 并且是拖家带口回来的。 她把她老家的大儿子、大女儿全带来了。 一家六口,大人满脸风霜,孩子满身狼狈,一家子风尘仆仆跟逃难的叫花子似的!瞧这架势,恐怕连年都没在老家过完就坐上火车回部队了。 王大妮艰涩的冲方素萍扯扯嘴角,没说话。 方素萍也不好多问,赶紧帮她一块儿收拾。 第二天,休息一晚的王大妮满血复活,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隔壁姜芸叶家,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婆婆死了。” “什么?!”方素萍错愕喊。 王大妮咬牙切齿恨恨说:“那老东西真不是个人,瞒着周方田他妈的死讯不告诉我们,周方田回到家问他妈呢,老东西风轻云淡说去年夏天走了,怕耽误周方田保家卫国就没通知他。” “……” 方素萍与姜芸叶对视一眼:“他图啥呀?” 王大妮冷笑:“呵,还能图什么,图钱呗!惦记周方田每月寄回去的生活费,老不死的知道孩子奶奶一死,我们肯定要回去接走孩子,所以硬生生瞒着消息。” “这也太恶心了吧!”方素萍眉间满是厌恶。 王大妮一拍桌子气愤说:“这还不是最恶心的,你不知道,那老东西直接让我家老大老二退学,在家服侍他!” “……” 果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方素萍:“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王大妮:“周方田已经做主和他爸分家了,请他大伯和大队干部立字据,以后老家的房子我们不要,他爸的养老我们也不管,顶多死了回去哭一哭,算是尽孝心。” 姜芸叶:“这样挺好,算是和那边断了关系。” 王大妮眉宇舒朗说:“嗯,多亏周方田一时得知他妈死了接受不了,怒气上头才能办成此事,否则就他那粘糊的性子,哪个劝几句立马要反悔,光会对我耍横,旁人是一点也对付不了!” 方素萍笑着劝:“别这么说,结果好就行。” 王大妮点头赞同:“嗯,反正我是决计不肯让我家老大老二再留在老家的,哪怕他们来部队读不了书做一辈子睁眼瞎,也好过给人当丫头小厮使唤!” 姜芸叶摇摇头不认同说:“孩子不读书也不是个事,还是得要想个办法才行。” 这话方素萍同意,她其实真的不想跟孩子分开,但过完年她家老大七岁了,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不上学。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方素萍无奈叹气。 姜芸叶抿着唇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一直拖到这个年过完。 军嫂们陆陆续续回来了,紧接着又有新的军嫂过来随军…… 新年一过,军嫂们正式忙碌起来。 这次新来的军嫂一共有三人,其中两人是七月份联谊会处上对象的,都是本地人,有单位,不算在她们军嫂副业的名额里。 剩下的一个是政治处主任林祥楠的妻子,叫齐满菊,是位初中老师,但由于某些不可说原因,这次来部队也算避难。 俩人有一儿一女,大女儿今年十九岁,高中毕业,同来随军;儿子十六岁,在部队当兵。 姜芸叶真觉得是一瞌睡便送枕头。 她最近为孩子们的上学问题满心烦扰,没想到解决的办法转眼掉落眼前。 第47章 草台班子 新年伊始,军嫂集体会议召开。 齐满菊作为第一次参加会议的新军嫂,面色拘谨。 来之前林祥楠就与她说过了,到了部队,军嫂是要干活的,要种菜,要养猪养鸡养兔子,问她能不能吃这个苦? 若是能吃,就带她来随军,若是吃不了这个苦,那他再想想其他办法。 齐满菊教了二十年的书,虽说她根正苗红,但那些学生仗着年纪小无法无天,每天戴着个红袖套,东家西家跑,与她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师,被举报的举报,家里被砸的被砸……若不是她有一层军属身份护着,家门口早被泼大粪了。 前两年儿子在家,家里也算有个男人顶立门户,她的心稍稍安定,但自去年下半年儿子征兵走了,家里只留两个女流之辈,她的心一刻不得安宁,好几次发现那群人在她家附近晃荡,吓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齐满菊想着,就算来部队喂猪她也认了,至少能睡个整觉。 坐在首位的姜芸叶首先对齐满菊的到来表示欢迎。 齐满菊配合地朝大家露出一抹友善微笑,心想接下来应该是要给她安排喂猪任务了! 她静静等着。 哪知,姜芸叶口风一转说:“听说齐嫂子以前是中学老师?” 齐满菊一愣,不明所以,怎么……在部队喂猪还要看工作经历? “是。” 姜芸叶满意扬唇:嗯,苏兰嫂子提供的情报没错! 她又问:“听说您女儿是高中毕业?” 齐满菊不懂她想做什么,总不能是看她女儿待业在家,让她也去喂猪吧? 那不行!她女儿还要相看人家呢,男方一听是喂猪的,谁敢要? 齐满菊急欲开口婉拒:“对,她是高中毕业,但……” 姜芸叶一合掌,激动说:“太好了,齐嫂子,我们这里正缺老师,想请你和你家姑娘给家属院的孩子上课,工资和大家一样,一个月五块钱,少是少了点,不能和您原来的工资比,但部队有福利补贴,逢年过节会看情况发东西,平时去部队养鸡场买只鸡或者鸡蛋不需要票……嫂子,您意下如何?” 齐满菊一时惊住了:“……” 林祥楠不是说来随军只能喂猪养兔子吗?害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狗男人,骗她! 能教书,齐满菊摩拳擦掌:“当然可以,学校在哪里?什么时候去报到?” “呃……嫂子,你们暂时在家属院上课,没有学校,负责教家属院的孩子。” “……”齐满菊笑脸微滞,这听上去像个草台班子呐,不过草台班子也行,总比喂猪养兔子好。 “好,咱们什么时候可以上课?” 姜芸叶:“下个礼拜,我们需要先腾出一间空屋布置教室。这位是方素萍,她以前是高中老师,你们三人商量一下,安排好各自上课时间,列个课表和教学计划交给我,我需要交部队领导过目。” 齐满菊没想到这个草台班子还挺严谨,她与方素萍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相互认识。 事情一说完,姜芸叶宣布解散,火急火燎跑出门。 苏兰拉着齐满菊解释:“芸叶她家里还有一个吃奶的小娃娃,离不得人,开会时间还是挤出来的。” 齐满菊理解地点点头,转身去找方素萍,又拉上苏兰嫂子,去她家商量上课的事。 万事开头难,好在她有二十年的教学经验,依葫芦画瓢也能写出一份满意的教学方案。 这边,姜芸叶一路冲回家,临到院门口,没听见孩子的啼哭声,松了口气,放慢脚步。 屋里,李红光帮忙看娃,听见门响,他回头:“嫂子,你回来啦,入党没醒,我一直看着呢!” 姜芸叶喘匀气道谢:“麻烦了你。” 李红光摇摇头:“不麻烦的嫂子,您有不趁手的时候随时叫我。” 见程入党睡得正香,姜芸叶示意李红光一起到外面说话,掩上门,轻声说:“开班上课的事安排好了,等我把教学计划交给你,有什么问题咱们再交流。” 李红光挠挠头:“嫂子,桌椅板凳倒是好凑,就是您说的教材暂时没有。我去县里书店看了,店员推荐我买语录,说现在学校都学语录,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敢买。” 姜芸叶蹙眉,怎么可能都学语录,“教材的事我也不了解,等我问过齐嫂子后给你开个书单。” 李红光:“如果能有书单照着买就太好了。” “还有件事,我之前听说咱们附近有一所学校,是几个生产队合办的,你知道具体规模吗?” 李红光一怔,这个他还真没了解过,“嫂子,我只知道那是附近唯一一所小学,借了以前地主老财的房子当教室,具体什么情况就不清楚了。” 姜芸叶沉吟:“那咱们有空去看看。” “啊!!”李红光吃惊,眼睛瞄瞄屋里睡觉的程入党,指向很明显,“嫂子,还是我去吧,你想打听什么告诉我,我回来汇报给你。” 姜芸叶一想也好,如今多了个孩子,出行确实不方便了,遂交代说:“你去看看那里有几个老师,有多少学生,教学方式,升学率……” 李红光用心记下,也没问为什么,在他想来,嫂子做的每件事都有是意义的,所以从姜芸叶家告辞后,他便直奔沙岭小学。 沙岭小学虽说由几个生产队合办,但却是以沙岭大队的名字命名,原因无他,教室的地盘是他沙岭大队的。 现在学生们还没开学,李红光先去学校转了一圈,大门锁着,只有一个看学校的老头在。 李红光想着跟老头打听一些,哪成想这老头是个耳背的。 问他学校有几个老师上课,他答今天没人来上课。 问他学校校长家在哪儿知道吗?他说今天不回家要给学校看大门。 真是句句有回应,句句拐到十万八千里,气得李红光牙疼。 好在找到沙岭大队的大队部,又顺着大队干部的指引,找到沙岭小学的校长。 …… “嫂子,我打听到了!” 一从外边回来,李红光急匆匆地直奔姜芸叶家。 不等她询问,自个儿如同竹筒倒豆子,把打听到的所有消息交代得一清二楚。 “那所学校叫沙岭小学,加校长一共三个老师,两个本地人,一个知青。去年学生一共八十九人,全是周边生产队的,每人一学期交一块五,一二年级在一个教室,三四五年级一个教室,等毕业了发本小学毕业证。 能上中学的人凤毛麟角,因为初高中需要到县城里去上,山窝窝里头穷,很少有人家供得起,而且大部分人家里只送孩子去小学念个一两年,争取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行。” 姜芸叶若有所思点点头。 “嫂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李红光好奇问。 姜芸叶没正面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咱们家属院随军家属少是什么原因?” 李红光不解姜芸叶为什么突然说到家属随军上,但他还是好好思考一番,认真回答说:“咱们团太穷太偏僻了,之前吃喝都成困难,还是嫂子您来后情况才得到改善,比起其他兄弟部队,这里生活不方便,设施跟不上,孩子上不了学……” 李红光停顿住,猛然看向姜芸叶。 姜芸叶嘴角微扬说:“你看,光一个孩子上不了学就足以劝退大部分人。” —— 周一,家属院军嫂课堂正式开课。 教室选用了家属院一楼的两间空房,团长说了,屋子闲着也是闲着,物尽其用最好。 由于学生人数不多,齐满菊干脆把所有人集中在一间教室,按年龄排座位,大的坐后面,小的坐前面。 家属院里,凡是会跑的小孩都去上学了,军嫂们顿感轻松不少,这有人看娃和没人看娃,感觉就是不一样。 齐满菊在了解过家属院孩子的情况后,制定了教学方案和目标,以她们目前的草台班子,应把基础的写字认字算数当作重点,通俗点来说就是一个扫盲班。 三个老师,围着十来个学生转,颇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 齐满菊教语文兼政治,她女儿林秋燕教算数兼画画。 剩下一个方素萍,她找到姜芸叶说:“芸叶,我还是回后山种植队伍吧,十几个学生,哪用得上三个老师,而且我一走,你们那边就少了人,哪忙得过来?” 姜芸叶却摇摇头不同意:“种菜养猪谁都能做,但老师不是谁都做得的。方姐,你以前是老师,耽误这么些年,现在也该回归本职了。” 方素萍无奈:“就这么几个学生,说实话一个老师就够,现在三个人分,我还不如回后山干活快活。” 姜芸叶没回话,的确现在学生太少,教起来确实挺没劲的,但她有她的打算。 “方姐,要不这样,咱们再开一个班,给军嫂扫盲,由你当老师如何?” 方素萍笑道:“大伙儿白天要干活,晚上才有时间上课,这样吧,我白天和你们一起干活,晚上当老师教课。” 姜芸叶点头应好。 就这么三言两语间,军嫂扫盲班成立! 而姜芸叶又开始忙碌起来,她亲自去了趟沙岭小学,找校长聊了聊。 然后主动找上团长赵洪,问他要了份军营规划方案草图。 这是未来军营建设的图纸,早在当初建立军营时就设计好了,只等实施。 赵洪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室,也没说给,也没说不给,而是稀奇地看着姜芸叶,过了片刻,他不急不缓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问:“你要那个干什么?” 第48章 要建学校 面对赵洪的询问,姜芸叶在思考要不要如实相告,毕竟只是一个想法,还没有落实的基础。 瞧着姜芸叶欲言又止的模样,赵洪忽一改风轻云淡,身子前倾,一脸兴然地神秘问:“是不是又要有大动作了?” 姜芸叶:“……” “小姜,你有想法尽管说,团里一定全力配合你!”赵洪拍了下桌子,面色红润激昂道。 去年团里一年节省将近十五万。 十五万,这是什么概念? 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且,这还算少了。 按一个人头一天补贴2毛伙食费,全团两千七百人,不算先前立军令状的三个月,靠军嫂们种菜养鸡,硬是把团里平日的蔬菜钱、肉钱给省下来了! 更别提后来姜芸叶为了喂兔子喂鸡,开荒种了两茬红薯,而红薯可以用作部队主食,这便又是一个省钱点。 去年年底盘账,账面上第一次有了盈余,把政委激动的,喊赵洪去他家里连喝了三天酒。 短短一年时间,姜芸叶就能取得如此大的成效与功绩,现在就是她说要把军营拆了重建,他赵洪也信她是为了团里的发展好! “小姜,别拘束,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也不是外人,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赵洪如今也算了解姜芸叶,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这是有想法了,但估计有难处。 既然团长都这么说了,姜芸叶也不客气了,开门见山说:“团长,我想选个地方建学校。” “咳!” 赵洪呛咳一声,赶紧喝一口热茶掩饰尴尬,“……你继续说。” 姜芸叶继续道:“团长,我找沙岭小学的校长咨询过,成立一个学校一般有两种方式,一是教育部门拨资,规划好地方,建造学校,分配老师…… 另一种是像村办小学这样,生产队将建校需求告知公社,由公社提交申请,教育部审核批复,鉴于资金不足无法拨款,会由几个生产大队集资一部分,公社补贴一部分,老师由公社招聘发放工资,但也是属于教育部门记录在档的学校。” 赵洪迅速明白过来说:“你想走村办小学的路子?” 姜芸叶点点头:“嗯,先前方素萍嫂子说随军孩子太少,教育部不可能出资给几个孩子建学校。既如此,那我们就自己建立一所部队子弟学校!” “……”说实话,赵洪被她的伟大目标吓着了。 就十几孩子,还为他们建一所学校。 赵洪试着劝:“现在不已经给孩子开班授课了嘛,只要孩子们读书没耽误,建学校的事目前不急。小姜你看,咱们如今的重点是不是应该放在军营的发展上啊?” 姜芸叶不为干扰,斩钉截铁说:“团长,建学校就是如今的重中之重!” “……”赵洪挺好脾气,“嗯,你说。” 姜芸叶伸出两个拳头说:“团长你看,我的右拳代表学校,左拳代表部队发展建设,按理来说,建学校应该包含在部队建设内。” 说着,姜芸叶用左手包住右拳,但她又飞快将左手撤开,口风一转说:“但部队建设需要钱、需要人,就像养长毛兔—— 截止到今天,军嫂已经养了大概一百七十只兔子,除去归还红岩养兔厂二十只兔子的赎身毛,去年总共卖了75斤兔毛,赚了一千三百七十二块五毛,今年本可以赚更多,但我们现在却在有意识的控制兔子繁殖,因为——军嫂人手不够。” 赵洪的心神跟随姜芸叶的每一句话剧烈起伏。 过年喝酒时他还与方光海闲聊,感叹养长毛兔暴利,区区九个月,靠初始的十对兔子就能净赚一千块钱! 今年若是像养鸡一样也养个几千只兔子,岂不是能赚好几万? 赵洪在梦里都能乐开花。 谁知现在姜芸叶却说,因为军嫂人手不够,要限制养兔规模了。 赵洪的心跟下过山车似的瞬间跌到谷底,好似被泼了一盆冰水,冰得透心凉! 姜芸叶张开左拳摊开掌心说:“团长,缺少人气,军嫂副业规模得不到扩展,不能为团里提供更多的支持,军营发展势必受影响。” “可这与建学校有什么关系?”赵洪瞥瞥姜芸叶依旧紧握的右拳,疑问出声。 姜芸叶也不卖关子,晃晃右拳说:“孩子是一个国家和家庭的未来,如果团里有一所正规学校,便能动员军人家属随军,军嫂人多了,就能扩展军嫂副业规模—— 我们可以开更多的荒地,种更多的菜,养更多的猪……届时战士们吃不完可以对外出售,像长毛兔养殖也可以扩大规模成一六二养兔场,挣了钱做启动资金,开办其他厂子,挣更多的钱投向……” 赵洪的神情渐渐凝重,抬手止住姜芸叶,打断她:“你等等,我喊几个人过来一起听,咱们开会讨论一下。” 姜芸叶:“……开会?!” 赵洪:“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姜芸叶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团长,我家里还有一个小孩 子在,等会儿恐怕要醒了。” 赵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样啊…… “你别担心,我这就让程维山回家看孩子去。” 姜芸叶:“……” 赵洪迅速喊来勤务兵,下了一道连勤务兵也咋舌的命令。 接到命令的程维山沉默良久。 ……谁懂啊,媳妇要跟领导们开会,自己被下令回家带孩子!! 程维山奉命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程入党一阵高一阵低的哭声。 李红光抱着孩子急得团团转,转出一脑门子汗。 程维山快步进门接过,心疼地拍拍程入党后背问:“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李红光大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说:“我估计是醒来没看到嫂子,急了。” “……” 程维山摸摸程入党的肚子,瘪瘪的,这哪里是急了,分明是饿了! “你先回去吧。”程维山对李红光说。 李红光如蒙大赦,跑得没影。 屋里,程维山把程入党放在炕上,无视旁边桌上放着的奶粉,给他穿上厚实衣裳,又用个包被裹着,抱起出门。 既然程入党饿了,估摸他媳妇也涨奶了,他猜她肯定不好意思说,这得多难受。 “走,咱们给妈妈解决难题去。” 团长办公室里。 姜芸叶一个人坐在沙发,咬着唇,她确实涨奶了,有些难受。 “哇哇哇……” 程维山抱着个“小炸药包”,施施然进了办公楼。 执勤的警卫排战士看得提心吊胆,他们连长胆也太肥了吧,居然带娃上班! 程入党小朋友人生第一次进入办公楼,就是在他三个月“高龄”,留下一路哭嚎,震惊得所有穿绿军装的叔叔都出来看他。 “老程,你你你你……居然把孩子带过来?!” 程维山留下一笑,转身去楼上团长办公室。 “……” 赵洪正与隔壁的方光海说建学校的事呢,隐约听见小孩哭声,他“嘘”了一声,定心侧耳倾听…… “哇哇哇哇哇……”稚嫩的哭声越来越近。 果然是有小孩子! 他黑着脸来到走廊上:“程维山,不是让你在家带孩子,你把孩子带过来干什么?” 程维山举起哭得哇哇的程入党,无辜说:“孩子饿了。” “……咳,你带他进我办公室去喂吧。” 赵洪尴尬地替程维山带上门,尽职尽责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守卫起来。 屋里,程维山一点不见外地拉上窗帘,整个人挡在姜芸叶身前,目光所及,正对儿子喝奶。 程入党喝奶喝得叽咕叽咕,斜着眼警惕地瞅了瞅亲爹,然后抬起小手捂住不让他看。 程维山:……切,防谁呢! 一刻钟后,姜芸叶拢拢衣服,将程入党递给程维山。 程维山掂了掂吃饱喝足打哈欠的程入党,又变成一个岁月静好的乖宝宝了。 赵洪在门外守得心焦,参加会议的人都已经到了。 “吱嘎——” 程维山抱着娃打开门。 赵洪越过他,伸长脖子对他身后的姜芸叶好声催促:“小姜,忙完了吗?快去会议室,大家都等着呢。” 姜芸叶应了一声“好”,跟在赵洪身后快步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的大门当着程维山的面毫不留情的被关上。 程入党眨巴眨巴眼,指指门喊了一声,然后又仰头瞅瞅亲爹,仿佛再说我们咋不进去。 程维山微微一笑,抱着程入党走到大门边,直指门牌上“会议室”三个大字,光明正大地哄骗说:“看见上面写啥了吗?上面写‘喝奶的不准进’!” 程入党:“……” —— 会议室里。 姜芸叶面对一众领导的威严注目,心脏快节奏地跳动两下。 赵洪给她搬了把椅子放到自己座位的旁边,示意她坐下后,开嗓说:“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临时会议,是有一项决议需要讨论,大家先听小姜讲讲。” 说完,赵洪将目光投向姜芸叶,其他人也将目光移向她,眼底饱含深意。 如今姜芸叶这个人,在整个一六二团领导层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底层战士或许只知道是军嫂们让他们伙食提高了,但作为领导的他们却清楚,提出设想,带领大家实现的,是这个叫姜芸叶的军嫂。 她,是团里改变的核心人物! 她的话需要重视。 一群领导集中注意力,认真听讲。 面对领导们的灼灼目光,姜芸叶深吸一口气,然后镇定的将与赵洪说过的话复述一遍,紧接继续深入说:“各位领导,如今局面已进入僵局—— 军嫂人手不足无法支持军嫂副业进一步发展,而无法发展又会导致部队建设跟不上,建设跟不上更会让家属们不愿意过来随军,形成一个死循环。 现在只能从某处打破这个平衡,建学校恰好是一个途径,团里可以号召军人家属过来随军,承诺随军家属的孩子在部队子弟学校享受免费上学待遇,我相信一定会有许多人心动的。” 一众领导们听得时不时点头,又时不时皱眉。 待姜芸叶讲完后,其中一个长相黝黑干瘦的军人适时开口提问:“小姜同志,你刚才讲的内容非常深刻,但我有个问题。你所说的免费上学是需要资金支持的,像老师的工资、学生的书杂费、教具费用等等,这笔钱从哪里来?” 姜芸叶望向这位说话的领导,是一六二团的副团长,叫王昌隆,听程维山说与赵团长属于不同的风格,为人十分在乎细枝末节,所以他主抓部队的军容军纪军务。 姜芸叶与王昌隆颔首:“王副团长说得没错,学校的确需要大笔资金支撑,但万事开头难,只要军嫂多了,军嫂副业扩大规模挣钱,届时用来反哺学校,两者相辅相成,互惠共生。” 王昌隆点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赵洪问。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竟无人提问。 因为大家都清楚建校百利无一害。 建学校本来就在一六二团的发展规划里,现在只不过是将它提早实现罢了。 赵洪:“看来大家对建校一事并无异议了,好,下面我宣布——通过今年建校的提议。” 接下来的讨论就不是姜芸叶能涉及的了,她带走赵洪给她的军营规划方案草图,回了家属院。 第二天,一六二团里发出一份倡议书,鼓励连级及以上军人家属随军。 紧随又发出一份通告,团里将于今年建成一六二部队子弟学校,届时所有军人孩子免费入学。 另外,又传出一个小道消息,家属院的房不多了,先到先得。 一石激起千层浪,两份通知引得军人们大肆议论,而某些消息灵通的军官干部眼珠子一转,聪明的已经开始往家里要么写信,要么打电话了…… 姜芸叶不知道后来赵洪他们还想出一个宣称家属院房不多的馊主意,请了住在家属院的程维山等人到处散布谣言,引得军官们争先恐后排队递交随军申请材料。 此时,她正对着军营规划草图看了半天…… 按照草图规划,学校被安排在军营外边,与军营之间隔了一个军人服务社。 既如此,何不将军人服务社一起建起来? 另外,军营另一侧还保留大片荒地,图纸上标注“待用”,那是不是可以用来建厂房? 她想把长毛兔从平房里移出去,按照红岩养兔厂建造一个标准专业的兔舍,扩大养殖规模。 姜芸叶出神地想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最好还要找几个新的挣钱路子抵御风险。 第49章 来新军嫂 建学校的命令下达,一六二团各级单位各司其职。 在没动工前,团里动作迅速地提交上建校申请。 几乎是在最快时间内,那份申请材料被批复下来,准予同意。 团里的领导们心知肚明,若是提交的是建校拨款申请,那就有的扯皮了。 归根到底还是一个字——穷! 建校事业开展得如火如荼,一直到学校都打上地基了,姜芸叶还没想出替部队赚钱盈利的好办法。 不过,军营外的另一片荒地,有了大变样,部队双管齐下动工,一边盖学校,一边盖兔厂。 一时实在想不出什么赚钱的好法子,姜芸叶只好继续投身到后山的军嫂养殖事业中,开始努力种菜养鸡养猪。 自从孩子们开始上课后,不用时刻惦记家里孩子的军嫂们也是干劲十足,恨不得长在地里才好。 谁让去年她们尝到甜头了呢? 不算每个月五块钱的工资,她们年底公分结算时,最差的那个还分到了二十五块钱,大家平均都在六十块钱左右。 六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像程维山属于正连级别,一个月80块钱工资,但他们军官是要给部队上交伙食费的,每月13.5元,算下来一个月拿到手的津贴是66.5元。 这就相当于她们顶上军官丈夫们一个月的工资,更别提那些刚入伍小战士一个月才六块钱津贴,这么算下来她们已经超过大多数人了。 何况她们还有福利,每个月发五市斤菜票,到后山登记领取,逢年过节部队会看情况发一些布票、糖票、肥皂票、煤球票…… 而且姜芸叶说了,她们养殖干得越好,产出越多,福利也就越好,以后能分到的东西越多。 不必伸手问丈夫拿钱的日子,吵架都有底气了。 看军嫂如此有干劲,姜芸叶干脆召开会议,提出大家每月按人头上交口粮,让齐满菊母女俩给大家做午饭,每天节省时间,大家也能舒服些。 齐满菊听了当然是忙不迭欣然应允。 说实话,她来了大半月,每天都很忐忑。 她和闺女每天就教十几个孩子,轻轻松松拿到的工资福利与那些天天辛苦种菜养猪的军嫂一样多,她真怕哪天有军嫂不乐意,冒出口角矛盾来,平添波澜。 如今让她母女俩为大家做午饭,也算有个实事干了。 军嫂食堂就这么平静成立了。 姜芸叶是个防范于未然的人,为了防止以后军嫂们分配不均上交口粮参差的问题,连夜喊了几个军嫂干部制定一系列标准,努力将矛盾扼杀在摇篮里。 第二天,齐满菊顶着一张黑眼圈的疲倦脸,踏进教室,时不时懊恼叹气。 唉,她昨天答应太快了! 晚上她回到家仔细一想,乍然意识到给军嫂做饭也不是好事,万一大家拿过来的口粮参差不齐,有好有坏,有人想占便宜,有人不想吃亏,到时候有的闹腾了,她这做饭的恐怕都会牵涉其中,跟人辩嘴。 而她现在最怕闹腾了,她就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唉……”齐满菊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愁得不行。 昨天刚答应,今天也不好撂挑子说不干。算了,先干它个俩天,出了事儿再借机提出自己无法胜任。 齐满菊心里有了这么个打算,眉心舒展几分,但眉头仍蹙着,夹着烦恼。 “嫂子早,这么早就来教室啦?” 姜芸叶一声道早,把焦虑的齐满菊吓一跳。 她脸上挂着猝不及防的惊吓,心神不定说:“哦我、我起早惯了。” 姜芸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齐满菊:“嫂子,这是我和几个嫂子昨夜商量的口粮交纳标准,你看下,等会儿贴到教室门上去,麻烦您给大家读下。” 齐满菊诧异地接过纸,低头仅看了两行,眼睛亮了起来,这这这…… 她拿着手里的纸抖动两下,越读越激动,这上头不光标注了粗粮细粮交粮标准,还精确到了调料、菜油、煤球标准,称得上面面俱到。 齐满菊嘴角的弧度越翘越弯,有了这份标准在,她又能安安心心过日子啦。 “妹子,我现在回家熬浆糊去。” 齐满菊箭步如飞冲出去,快得让姜芸叶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她带了钉子,直接钉到门上去就成。 齐满菊一大早从家里出去了又回来,惹得林祥楠奇怪问:“你咋又回来了?” 齐满菊没搭理他,一进门直奔厨房,舀了点面粉加上水,放在小锅里拌匀后放在煤球炉子上开始烧,随着锅里不停搅拌,浆糊变成透明色,她拿起小锅,左右环顾。 “你熬浆糊做什么?”见人不理他,林祥楠又问,“你找什么呢?” 齐满菊抱着锅出了厨房,走到窗下喊:“秋燕,你那儿有没有空墨水瓶?” 屋里响起一阵悉索声:“妈,我找找。” 一连被无视三次的林祥楠,默默走过去说:“我那儿有浆糊瓶。” 齐满菊扭头瞅林祥楠一眼,对窗户喊:“秋燕,你别找了,你爸那儿有。” 林祥楠补上一句:“在办公室。” 齐满菊:“……” 林祥楠赶紧转移话题问:“你熬浆糊做什么?” 齐满菊拎着锅转身出门:“贴东西。” 林祥楠紧跟她身后八卦打听:“贴什么呀?这不年不节的。” 齐满菊边走边说:“我们军嫂要吃大集体饭了,姜芸叶写了一张交口粮的细则,让我贴到教室门上去。” “什么细则?”林祥楠很感兴趣。 “你跟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齐满菊脚下跟有风火轮似的走得飞快,没心思搭理他。 林祥楠果真跟着去了。 到了教室,齐满菊放下锅,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赫然一看,那不正是姜芸叶写的交纳标准。 林祥楠瞪大眼睛,指着从齐满菊口袋里掏出来的纸,拔高嗓音气恼说:“这不就在你口袋里,你还让我跟过来看!” 齐满菊找了根木棒沾了点浆糊,慢慢涂在纸上,一点一点均匀抹平,然后拎起纸上没涂浆糊的两角,啪叽一下贴到门上,随后又把木棍上剩余的浆糊抹到左右两角上,大功告成。 她扔掉木棒,大大方方地让开:“好了,你看吧。” 林祥楠:“……” 浆糊染湿纸张,字有些看不清楚,林祥楠梗着脖子努力辨认。 齐满菊拿着锅在一旁等着。 等到林祥楠看完,微微一笑正想习惯性夸两句。 齐满菊将锅塞到他手里,抢先说:“剩下的浆糊你拿办公室装到你的浆糊瓶里头去,刮刮干净,边边上用手指刮了吃掉,都是粮食,不许浪费,听见没有?” “……”林祥楠被这一打岔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顾得上与她争辩说:“我好歹也是个干部,怎么能当众刮锅边浆糊吃,丢不丢人。” 齐满菊推着林祥楠往外走,赶人说:“爱惜粮食不丢人,别忘了把锅刮刮干净,不然不好洗。” 林祥楠被赶得踉跄,回过头想与齐满菊说些什么,又被她不停往外推着,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说出来。 送走林祥楠,齐满菊舒了口气走到门边,重新读了一遍纸上的内容,默默升起敬佩之意。 这么年轻的女同志做事那么周到老辣,遇事考虑详尽,难怪林祥楠在她来随军前交代,到了家属院,要听一个叫姜芸叶的军嫂指挥,人是个厉害角色,她今天可算见识到了。 …… 话说林祥楠,拿着个锅干脆就去上班了。 路上正巧遇到从家属院出来上班的方光海,俩人一同结伴。 方光海:“林主任,你这锅里是什么?” 林祥楠:“浆糊,我媳妇为了贴那什么军嫂集体午饭口粮标准,熬多了,剩下的让我带办公室装浆糊瓶里。” 方光海只留意到那句军嫂集体午饭,这他怎么不知道?苏兰回来也没说啊? “军嫂她们要吃集体午饭?” “嗯,说是为了节省做饭时间,多干点活,所有军嫂和孩子每天中午一起吃饭。” 方光海眼里飞快闪过什么,没再多说,和林祥楠聊起其他话题。 一路闲聊到办公楼,俩人在楼梯口分开,各自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但在经过团长办公室时,方光海两脚一拐进去了。 “老赵,军嫂们中午要统一做饭了!”方光海看见赵洪的第一句就是这话。 赵洪粗神经地说:“做就做呗,你管她们。” “……”方光海急了,“你说你,既然她们忙到没空做饭,又是为团里干活,咱们何不表现出部队关怀,邀请军嫂们到部队食堂 用饭。” 赵洪并无不可说:“可以啊,那让大食堂每天提前半小时开放。”他是知道军嫂们开饭早的。 团里一共有两种食堂,一种是每个连的小食堂,战士们吃饭不用上交钱和粮票,每天吃饭定时定点,八个人围坐一桌吃一个盆里的菜; 另一种是公共大食堂,为机关干部提供饭食,需要给钱票,每天开放一个半小时,打菜模式。 见赵洪同意了,方光海露出笑说:“成,我喊人告诉小姜一声。” 赵洪和方光海俩人一致说定,却怎么也没想到姜芸叶居然拒绝了他们。 理由是暂时不需要,有需要会向部队提出。 赵洪和方光海面面相觑,得,马屁拍在马腿上! …… 一场春雨,淋湿了土地,催生了幼苗。 第一批军人家属已经过来随军了。 一共是五个嫂子,为满足需求,赵洪将家属院楼房的二楼开放,供城里嫂子挑选。 这次来的有两个城里军嫂,三个乡下军嫂,年龄都挺大的,各自丈夫的职位都蛮高。 五个人中有四个人是那天参加会议的干部妻子,干部们身先士卒做出表率; 另外一个是卫生队邹恩富邹队长他老婆,叫丁茹,也是个医生,这次不知怎么过来随军了。 不出意外,两个城里嫂子选了楼房,三个乡下嫂子选了平房。 等她们安顿好后,姜芸叶召集大家开了一次会。 先是向五个新来的军嫂介绍家属院的情况,然后便是分配工作了。 丁茹微微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了眼姜芸叶,抬手示意说:“小姜……嗯我姑且这么称呼你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了解了,但我觉得分配工作得按个人意愿和个人能力来,你觉得呢?” 一众军嫂老人们纷纷担忧地望向姜芸叶,她们早有预感这次来的军嫂不好应付,她们丈夫的职位都高,若是来个心高气傲的,恐怕有的闹呢。 果不其然,这就来了个硬茬子! 十六个人毕竟相处一年多,相互扶持,同生共死过的,这感情自是不一样,内心当然偏向姜芸叶。 苏兰下意识挺直腰背就要帮说话,她男人是政委,能压的住她。 姜芸叶微微摇头阻止了她,自己开口说:“丁医生你说的没错,工作自然是按个人意愿和能力分配。部队本意是为给随军的嫂子们提供一份合适的工作与保障,目前来说,部队确实没有合适丁医生的工作岗位,您是治病救人的医生,我们不敢耽误您。” 姜芸叶随即又看向另外四个蠢蠢欲动的军嫂说:“我相信嫂子们来随军,军人丈夫们都已经告知各位团里情况,既然选择来随军,说明嫂子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为团里建设添砖加瓦,此刻可不能有畏难心理啊。” 丁茹发出一声嗤笑,“呵。” 姜芸叶神态自若:“嫂子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丁茹来回翻看自己洁净的手指,漫不经心说:“没有。” “咱们继续讨论下一项。” 姜芸叶开始大刀阔斧调整人员安排,不再实行以前的轮换干活,而是根据个人经验与长处安排固定职位。 比如王大妮养猪一把好手,她和另外几个养猪养得好的军嫂组成小组,专职负责养猪养鸡,王大妮担任小组长; 再比如田红梅为人胆小但做事细心,她和几个爱干净又细致的军嫂以后专职在养兔厂工作,田红梅当小组长。 像苏兰以前负责检查大家工作记公分,现在依旧统管所有人,只不过变成与小组长一起审核评估大家干活好坏,以及合理灵活安排各处人员调度。 马芳芳卸任会计,正式担任兽医,负责所有家禽的防疫、治病、配种、接生等。而她原来的会计职位,交由这次刚来的城里嫂子担任。 方素萍正式回归老师行业,每日给孩子上课,给军嫂扫盲,备教案,联系后勤采购书本教具,筹备建校。她即将担任一六二部队子弟学校第一任校长。 而姜芸叶除了兼任种菜小组长外,平时还要负责副业中的一应事务,是所有军嫂的领头人。 聚首同心筑梦,热情如火燎原。 每个人都放在了每个人该在的位置,每个人都在为部队、为自己努力。 丁茹静静听着一条接一条的安排,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心里说不出是对姜芸叶识相的满意,还是对被排除在外的愠怒,好像都不是,挺平静的。 散会后,丁茹悠悠上了楼回到家不再出来。 苏兰走到姜芸叶身边,担忧说:“真不给她安排工作吗?会不会影响军嫂团结?” 姜芸叶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不用,她不是干这些事的人,安排给她她也不会干的,何必呢?” “唉。”苏兰轻轻叹息,无奈摇摇头,这人一多可不好管理了。 —— 一晃过去十多天,新来的军嫂也和大家磨合好了,除了丁茹,她是等闲见不到人的。 要么门一关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要么早出晚归见不到人。 她仿佛脱离在这个军嫂团体外,自成一派。 就连邹恩富也没在家属院出现过。 搞得一众军嫂们暗地里嘀咕,这夫妻俩是不是感情有问题,可感情不好,还过来随啥军呐? 家属院的风言风语闹得越传越广,逐渐传到团里领导们的耳朵里,方光海一听这怎么得了,军人夫妻关系不和谐,是他这个政委应该调节的呀! 于是他连夜里跑去卫生队找邹恩富,打算了解一下夫妻俩的矛盾。 邹恩富现在还住在卫生队的宿舍,没搬到家属院。 方光海来到他宿舍,门大敞着,他敲敲门,然后径直进去了。 邹恩富不知道在宿舍研究啥,桌上摊了一堆或新鲜或炮制过的草药,切药刀、杵臼、冲筒、筛药盘、药戥、药碾船……大的放地上,小的放桌上,一进门一股冲天药味,俨然一个小型的中药作坊。 方光海“嚯”的惊叹一声,抬手扇扇空气里的中药味,讶然问:“邹队长,你在宿舍研究什么呢?” 邹恩富没正面回答,引方光海小心来到整个宿舍唯一一片落脚地——床边,反问他:“政委,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光海环顾宿舍一圈,视线落在那张单人床上,随手掸掸床单说:“你这现在还住宿舍呢,家属都来了,怎么不搬家属院去?” 邹恩富轻掀了下眼皮,平静说:“我在宿舍住习惯了,离医务室近,方便工作。” 方光海讪笑说:“工作总是忙不完的,但对家属的关心不能忽略,你这老是不回家,弟妹她没意见?” 邹恩富抬头看向方光海,明白他的目的了,说:“政委,我俩感情挺好的,你不必担心。” 方光海:“……” 这都不住一块儿,还叫感情好? 方光海想再劝劝:“那个……” 邹恩富打断他:“政委,你还有其他事吗?我这里有事要忙,慢走不送了。” 说着,他将方光海连推带请地赶到外面走廊,“啪”的一声关上门。 方光海:“……” 啧,油盐不进呐! 他叹息地摇摇头,回到家属院找上姜芸叶。 想请她帮忙去丁茹那儿侧面打听一下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他也好对症下药调解。 姜芸叶沉默住,她哪擅长八卦别人的家务事。 可方光海诚心相托,而且又说她如今作为军嫂领头人,保证军人军嫂夫妻关系和谐稳定也是她责任的一部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得担 起这个责。 不愧是政委,话说得一套一套的,让姜芸叶根本无法拒绝。 无法,她只好答应下来。 第二天早上,姜芸叶起了个大早,拉上王大妮去了丁茹家。 这聊天八卦家长里短的事还得王大妮出马,她配合打打边鼓就好。 俩人一路上商量好怎么说,怎么配合,哪知刚走到楼下,就见丁茹出了家属院,俩人只看见一个背影。 王大妮盯着丁茹手里的小锄头,好奇说:“她刚手里拿的啥?锄头……有、有这么短的锄头吗?” 王大妮拿手比划着长短。 “好像是药锄。” 姜芸叶心脏微快跳跃,心里兴起隐隐波澜,她有种自己将会发现一个大惊喜的预感。 “走,跟过去看看。” 第50章 开制药厂 姜芸叶和王大妮一路跟着丁茹,眼看着她走到通往后山的岔路口,脚一拐踩上另一条路。 “这不是去医务室的路吗?”王大妮和姜芸叶小声说,“她这是要去医务室?” 王大妮猜得没错,丁茹确实去了医务室,进去转了一圈,很快又出来去往离医务室不远的卫生队宿舍。 丁茹和邹恩富在门口碰面,说了两句话,然后俩人一起进了宿舍。 王大妮目瞪口呆吃惊地说:“这俩夫妻搞啥鬼呢,这看着也不像感情不好的样子呐?” 姜芸叶静静看着那扇微掩的宿舍门,没说话。 两分钟后,邹恩富和丁茹一起出来了,俩人一人拿了个药锄,邹恩富手里还拎着一个背篓,一副要出门干活的架势。 要想知道他们去哪里,只有主动站出来询问。 姜芸叶想了想走出来说:“邹队长、嫂子早,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见姜芸叶出去了,王大妮也不好再藏,走出来打圆场说:“嫂子,我们刚去你家找你,哪知看见你出去了,喊都来不急喊你,只好跟过来找你。” 丁茹的视线从王大妮身上略过落到姜芸叶脸上,静止片晌,开口说:“你们找我什么事?” “嗐,还不是政委担心你俩夫妻感情不合,想让我们找你聊聊天,我瞧这哪里需要调解,你俩夫妻感情这不挺好,依我看政委是瞎操心了。”王大妮卖政委卖得毫无压力。 但事实也就如此,如果不是政委非让姜芸叶去找丁茹询问情况,她俩哪能撞上人夫妻俩一大早和和气气拿着锄头一起干活去。 丁茹扭头望着邹恩富,眉头微蹙。 邹恩富对她点了下头,“昨晚政委也找我了。” 丁茹无语,请恕她为人冷淡,她就没见过这么爱管闲事的男性领导,还管到人家夫妻感情上了。 “行了,跟她俩说实话吧,免得你领导又来担心我和你有问题。”丁茹烦躁说。 邹恩富脸上挂着与丁茹相同的不耐,让人一看就觉着有夫妻相。 他冷声说:“麻烦回去给政委传个话,告诉他,我们夫妻俩关系还可以,还没到需要调解的地步,我不回家属院是我最近在研制中成药,不方便回去。” 丁茹补充说:“我俩一向如此,在他没有把药制成功前,是进不了家门的,因为我和他打赌,赌他制不出比西药药效更好更便宜的中成药。” 邹恩富破功辩白:“放屁,中医药博大精深,西药算个屁,像六味地黄丸、大山楂丸、万应百宝丹(云南白药)……哪个不比你西药好使。” 丁茹冷笑:“那么好使,怎么也没见你把它卖出国去,怎么反而你医务室还用着西药?” “……”邹恩富一噎,气得甩袖,“我跟你真是说不清楚,你等着吧,我马上就能将一些中成药改良成功,到时量产,卖到国外去,挣他娘的外汇。” 丁茹向前走两步催促:“还不快走,时间就是生命,不去挖草药制药了?!” 邹恩富:“来了。” 王大妮看得叹为观止,这高知识分子的夫妻关系,跟她们普通人真不一样。 倒是姜芸叶留意到邹恩富说的话。 ……量产? 既然要量产,那肯定要办制药厂,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办药厂肯定先要考虑他们一六二团嘛! 姜芸叶急忙追上去问:“邹队长,没有医学基础的普通人可以生产中成药吗?” 邹恩富停下脚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姜芸叶,然后才说:“制作中成药当然需要医学基础。” 正当姜芸叶内心涌起失落时,他转口又说:“不过我改良中成药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制作过程由繁化简,寻找廉价药材代替昂贵药材,并且不失药性。普通人在经过培训后,可以上手操作。” 姜芸叶眼睛一亮,欣喜说:“也就是说军嫂们也可以制作中成药,团里可以开办制药厂喽!” “……”邹恩富顿了顿,他打算等改良成功,将配方交给大药厂生产。 邹恩富不动声色地思索着:若是把配方交给团里生产,那么在品质把关上,他能随时关注。 更何况把制药厂建好,对团里的财政收入也是一大助力,这么一想,倒也有无不可。 “团里的确可以开制药厂,但开制药厂流程复杂,我需要找个时间和团领导坐下来细聊。”邹恩富道。 姜芸叶惊喜保证:“这没问题,邹队长,我来安排时间。” 邹恩富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走了。 目送邹恩富夫妻俩离去,姜芸叶愉悦地勾起嘴角,一个意外之喜,解决了她连日来的烦扰! 姜芸叶与王大妮一起回了家属院,半晌后又抱着程入党出门,去后勤找李红光。 向他了解了如今学校和兔厂的建设进度,开始琢磨—— 制药厂现在倒是不忙着建,一来人手和钱都不够,二来军嫂们还没规范化学习制药,三来也得申请获批生产批文。 针对这三点,都需要时间来完成。 姜芸叶跟李红光说了自己要开制药厂的想法。 李红光沉默良久,不禁自我反省:他果然还是眼界太窄了,比不上嫂子有想法,一出手就干个大的。 “嫂子,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脑子不行,态度得跟上。 姜芸叶:“你帮我跟团里汇报一下这件事,或者约个时间,我想与领导们面谈。” “这没问题。”李红光胸有成竹答道,他如今也有几分面子,能直达天听。 能直达天听的李红光当天就把消息递上去了。 …… 夜晚,天上星月璀璨,交相辉映。 家属院的教室里灯光通明。 吃过晚饭的军嫂们,规矩坐在白天孩子们坐过的小课桌,认真上扫盲课。 她们的扫盲课不与别处同,不光教认字,还教算数,每晚一共上一个半小时,四十分钟识字课,四十分钟算数课,中间十分钟休息。 她们扫盲班的扫盲标准是朝干部看齐的。 根据1953年扫盲标准,干部和工人需识得2000常用字,而她们军嫂的目标是超过2000字,能写会算,能流利读书报。 “小姜呢?”赵洪站在窗外,逡巡一圈,没找到姜芸叶。 “她有事去楼上找丁嫂子了。” 作为连英文都懂的高知识分子,丁茹自然不需要参加扫盲班,她连热闹都不爱凑,每天晚上把门关得紧紧,一个人孤立所有人。 但今天有点例外。 姜芸叶主动敲敲她家的门,没响两声,丁茹开了门。 “什么事?”丁茹一如既往的冷淡。 也不怪她冷淡,她白天在山里挖了一天的草药,浑身累得不行,哪有功夫搭理别人。 “是这样的嫂子,团里不是马上要开制药厂了,但军嫂们对医学知识所知甚少,我想请您去给大伙儿讲讲?” 丁茹不悦说:“你把学医当什么了?那是随便讲两句就能学会的?” 姜芸叶闻言也没生气,好声说:“嗯,我想 请您每天到扫盲班给我们大家上课,积少成多,不用讲别的,就讲常见的中药材,先让嫂子们打下基础,以后学制药也容易些。” 丁茹气笑:“……你可真雷厉风行。” 只不过早上简单聊过两句,八字还没一撇,晚上就急不可耐要学习制药了。 丁茹耐人寻味地端详着姜芸叶,今天她特地跟邹恩富打听了。 邹恩富虽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关在宿舍改良药,但关于团里的变化,他还是能时不时听到两耳朵,加起来也不少了。 邹恩富说如今团里能有这局面,全依靠这群军嫂,还说以前团里可穷了,是姜芸叶来了之后才改变的。 丁茹是个喜欢聪明人讨厌蠢人的人,如果邹恩富所言不虚,姜芸叶是个聪明的,那么她愿意给她几分薄面,答应她去给军嫂们上上课。 不过她丑话得说在前面。 “首先,我是个西医,对中药了解不多,要说多精深的知识我教不了。其次,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去上课的人必须好好学,如果我发现有谁态度不端正,别怪我撂挑子不干!” 姜芸叶的心紧了紧,脸上却绽放出笑容说:“嫂子,你日日跟着邹队长去采药,耳濡目染,随便讲些什么都够我们受用,您放心,军嫂们恳求知识,不会有谁不好好听讲。” 丁茹轻阖下巴,答应了。 她与姜芸叶一块儿下了楼,在教室外面遇上赵洪。 姜芸叶先打招呼:“团长好,这位是邹队长的妻子,也是位医生,我特地请丁嫂子来给军嫂们上课。嫂子,这位是我们一六二的赵团长。” 丁茹来到家属院这么些天,还没见过赵洪,赵洪当然也没见过她。 在这家属院,赵洪只认识姜芸叶、方素萍、王大妮军嫂三人组,再加上一个政委媳妇苏兰,其他的不过是面熟。 “你好丁医生,欢迎来我们一六二团随军。”赵洪亲切地笑道。 丁茹颔首:“你好,赵团长。” 赵洪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这么一照面,他就摸出丁茹七八分性子,是个有见识的,也不是唯唯诺诺的人,有自己的脾气,难相处。 他将目光转向姜芸叶,语气中比刚才多出些对小辈的慈爱亲近:“你这是要请丁医生讲什么课?” 姜芸叶:“常见的中草药辨认、特征、药性……先学起来,打好基础,等到制药厂开起来军嫂也好在最快时间内上手。” 赵洪目露满意地点点头,他就喜欢小姜这未雨绸缪、考虑周全的性格,凡事想在前面,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行,你们先去上课。”赵洪让开路,看姜芸叶俩人进入教室,却没有离开,依旧站在窗边默默听着。 听着听着,他脑中冒出一个想法—— 既然现在军嫂们还没医学基础干不了制药的活,那就让卫生队的干! 也不用着急往外卖,先满足团里自身需求,有剩余的向三师的其他兄弟团友情支援(销售)。 就这么几秒,赵洪连买家都找好了。 …… 第二天,一纸命令下达到卫生队。 要求卫生队上下130人,包含连队卫生员,所有人由邹恩富带领,组建药厂。 邹恩富收到消息时人都麻了,明明说好坐下来细谈的,为什么还没谈就突然任命他当制药厂厂长? 但军令如山,邹恩富只好咽下所有话,郁闷地接过这份委任状。 一时间,后山的人变多了,全是卫生队的上山挖草药,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别说邹恩富了,就连姜芸叶都看懵了。 卫生队全体成员就这么轮流去山上挖了两个月的草药,在医务室的中药房支了个摊。 五月底,一六二制药厂简陋成立。 成立的第一天,邹恩富去找赵洪,问他要钱。 “啥玩意儿?”赵洪不敢置信地掏掏耳朵,高声问他:“你说要批多少钱?” 邹恩富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一步,重复一遍:“十万,这是初始资金,如果不够,我再来问你要。” “……你看我像不像十万?”赵洪无语道。 邹恩富皱眉:“没钱我怎么开制药厂?” 赵洪腾地站起来大声辩驳:“你可别忽悠我不懂,人家小姜开兔厂,当初连买兔子的钱都没出,后来连饲料钱都不问团里要,现在每月还给团里挣钱。你这还用的医务室的地儿,草药是山里天生地养的,你好意思一张口就要十万,毛都没见着,你居然想让团里倒贴这么多?” “……”邹恩富也生气了,和赵洪对着嚷:“你以为制药厂是这么好开的吗?草药是山里天生地养的没错,但又不是每种药都有,我不用花钱去买嘛!制药不需要设备嘛!就这我还是一省再省,你晓得人家大药厂一条生产线上的机器多少钱嘛!” 赵洪梗了一下:“我不跟你说,我喊小姜来。” 邹恩富负气道:“成,你喊她来!”【】 50-60 第51章 逆转劣势 姜芸叶懵懵地被喊到赵洪办公室,听他俩你一言我一句的讲完,沉默了。 制药厂的成立她没插手,当初赵洪大手一挥,第二天下达成立制药厂的通知,她还以为制药厂得到师里全力支持了呢,这么豪爽又干脆。 见姜芸叶不说话,赵洪忍不住叫屈:“小姜,你评评理,开个制药厂要十万,还说只是初始投入,不够再来要。老子要有这钱,不能拿去买药?需要他制药厂来造?” 邹恩富气得脸红脖子粗,以为谁想接这烫手山芋似的,“我又没说开制药厂,是你让我开的!” 赵洪一噎,态度软和下来说:“呃对,是我让你开的,但你也不能要这么多,你得考虑团里的实际情况。” “我要的哪里多了?我还不够考虑团里情况?你知道去年总理给云南白药专厂批了多少钱吗?50万美元!从外国引进的胶囊机!我就问你要十万人民币,请问多吗?” “……”赵洪语塞,眼巴巴望向姜芸叶,寻求帮助。 姜芸叶心里叹了口气,询问邹恩富:“邹队长,我想请教个问题,中成药的制作必须依靠先进设备吗?” 邹恩富想也不想否认说:“当然不是,否则以前怎么制药?不过现在外头的制药厂都用先进设备制药,一条生产线,更加无菌省力高效。” 姜芸叶点点头,言下之意也就是说并不是必须要先进设备。 她又问:“邹队长,团里缺的药材原料多吗?” 邹恩富耸耸肩说:“小部分吧!目前后山上能找到大部分药材,不过有的药材必须是某产地的好,别地的出不了那个药效,还有的是主药没有。比如你男人孕吐时爱吃的山楂丸,主药是山楂,我们团里可没种。” 姜芸叶尴尬地摸摸鼻子:“……” 赵洪急了:“你怎么不早说,前两个月你都捣鼓啥了?!” 邹恩富生气吼:“你什么意思?我不得组织人手去山上采药嘛!” “哦,你那俩个月就光采药了,其他事是一点没干?” “你……” 姜芸叶正出神思考事情呢,一个没注意,俩人又吵起来了。 她赶紧打断邹恩富问他:“邹队长,如果草药人工培育的话,对药效有影响吗?” 邹恩富到嘴边要怼人的话咽回去,面对姜芸叶将怒意压下去说:“影响肯定是有点的,但中药材更看年份。” 姜芸叶点点头,那就行。 她将所有思路理清,清清嗓音说:“团长、邹队长,就目前情况而言,我们的制药厂并不适合采用大制药厂的生产流程,咱们先从小作坊做起,采用传统制药模式,一点一点累积,等某一天量变引起质变,供给达到扩大生产的标准,再着手扩大规模,引进专业化设备。” 赵洪朝邹恩富得意地笑了笑,眼里分明是在说:看吧,我就说你唬人呢,瞎要钱。 邹恩富憋屈地撇过脸:…… 姜芸叶注意到俩人的眉眼官司,继续道:“对于买药材这件事,我是同意邹队长的观点,中药原料事关重大,差一点都有可能出问题,所以针对某些只能固定产地的药材,部队需要尽快安排人购买。” 邹恩富立马身心舒畅,朝赵洪重重呼出口浊气,代表扬眉吐气。 赵洪:…… “但——我们更需要未雨绸缪!”姜芸叶话音一顿,铿锵有力说道。 邹恩富和赵洪立刻分开 视线,聚精会神听她讲。 姜芸叶:“后山的草药不是无穷无尽的,在制药厂做大后,附近的中药原料必定日益稀缺,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必须防患未然,同时着手培育常用药材。” 邹恩富若有所思。 这个想法好! 医务室的中药材常年不足,每次把脉开药都需要大家去县医院的中药房拿药,费时费力。 如果自己种植草药,就能把药房的中药柜填满,平时有个头疼脑热,抓副中药吃吃,也能省了团里采购西药的经费。 “我同意。”邹恩富沉吟说。 赵洪也跟着说:“我也同意。” 邹恩富看向赵洪说:“培育药材就交给我们卫生队负责,团长,给我们划些地。” 赵洪严肃说:“从部队宿舍楼到医务室那一片地都归你们,务必作出成绩。” 邹恩富保证道:“明白。” 姜芸叶默默等二人说完,才开口:“团长,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待部队培育药材成功后,可以发动附近生产队种植草药。团里免费提供种子,派人指导种植,药材收获时团里扣除种子钱,收购他们的药材。 这不仅是为药材的来源加上一道码,也能给周边贫穷的生产队提供一条赚钱路子,双方互惠互利。” 赵洪和邹恩富心神震荡,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短短时间内,她居然想得如此深远,将周身一切利用到极致,逆转劣势。 难怪赵洪要喊她来! 邹恩富古怪地瞅了眼赵洪,也不知道这人羞不羞,一点建设性意见提不出来,光会吵吵。 赵洪会羞吗?当然不会,此刻他很骄傲! 十万块钱终于不用拿了!他就说嘛,哪家开厂子要这么多钱?这不胡扯吗? 赵洪决定将邹恩富撤职。 “邹恩富你看,根本用不了十万,你这个厂长当的一点不合格,花两个月啥事没干。现在我宣布你被撤了,任命小姜当制药厂厂长,你服不服?” 邹恩富:“……” 姜芸叶:“……” —— 新官上任的姜厂长开始组建制药厂了。 她走马上任一天,才发现赵洪说得真对,前两个月,邹队长真是啥也没干,光喊人天天上山采药。 医务室的房前屋后,卫生队宿舍的房前屋后,全是晾晒的草药。 姜芸叶去中药房巡视一圈,除了一套常用的,一套备用的,再加上邹恩富宿舍里他做研究的,偌大一个中药房就三套完整的中药器具。 就这还开制药厂? 人马芳芳当兽医,家里还多备两把骟猪刀呢! 姜芸叶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叫来一个卫生员,让她去后勤把李红光喊来,然后问邹恩富要来卫生队所有人员的名单资料,询问他们的排班情况。 卫生队属连队编制,说是有一百三十人,但包含下派到每连的军医。 每个连设有一名军医,一名卫生员,其中卫生员不属团卫生队编制,但接受卫生队业务指导,必要时也可以把连队的卫生员喊来凑凑数、帮帮忙。 姜芸叶这么想着,开始重新安排卫生队的排班。 除去每天必要坐诊的军医和照顾病人的卫生员,每天三十人一组,一共三组,一组负责制药,一组负责种植药材,一组上山采药,由排长带领,暂定每月一轮换。 其中制药的人先统一学习制作流程,然后按每个人的掌握程度具体安排负责哪一部分,实现流水化,当然,这就需要多点操作器具。 刚好李红光到了。 姜芸叶领他来到一套中药器具前,让他找人依照样子多打几套出来。 李红光扫过桌上有铜有铁还有木质的器具,有些头大说:“嫂子,这恐怕需要花费时间,会打这东西的人还不太好找。” 姜芸叶思忖几息,转头看向邹恩富说:“邹队长,这其中有哪几样是经常用到的?哪几样操作较为麻烦或者说使用时间较长?” 邹恩富走到器具前,几乎不用思考,指着几样道:“像戥秤、药碾、切药刀、筛药盘、药舂、搓条板、搓丸板都是常用的,像药舂、切药刀、药碾、熬药罐、炒锅使用时间比较长。” “炒锅?!”李红光惊讶喊。 邹恩富瞥了他一眼,对姜芸叶解释:“医务室后院还有一个大炒锅,有些药材需要炒制一下才能使用。” 姜芸叶点点头,对李红光吩咐:“听见了吗?刚才邹队长说的几样请人优先做,再去买两个大炒锅。” 李红光:“是。” 姜芸叶来到邹恩富说的后院,四处环顾,一座灶台砌在墙角,从二楼走廊延伸出一小片遮挡,相邻的角落摆放两个煤球炉子,上面有两个熬药罐,地上还放着三个熬药罐。 她指指墙角边的灶台,与李红光说:“安排人来后院砌几个灶台,将头顶上方这一片全部挡起来,拉上电线装上电灯,再去瓷厂定制一些大熬药罐。” 李红光愣了一下,大熬药罐? “嫂子,要多大?” “你去问一下,最大尺寸是多少,最好能放在灶台上使用。”姜芸叶思考了下又说:“不必是熬药罐,砂锅也行,若是做不到灶台那么大,咱们再根据砂锅大小砌灶台。” 李红光:“好。” 邹恩富跟随左右默默听着,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人一来就将所有事情理顺了,一件一件,毫不拖泥带水。 他是佩服的! “邹队长。”姜芸叶喊了一声发呆的邹恩富。 邹恩富迷茫抬头:“嗯?” “您这边还缺什么药材吗?列个清单,我交给团里。” “稍等。”邹恩富转身,快速去了前面中药房。 等邹恩富走后,李红光观察四下无人,一改刚才成竹在胸的姿态,苦着脸诉苦:“嫂子,你让我买的中药器具我去哪儿找人打啊?我看那些精细的很,打锄头铁锹的铁匠能打这个?” “高手在民间,你先去县里街道手工作坊附近问问,哪里的师傅手艺好,若是找不到好师傅,你去医院中药房问问,有没有哪个厂子生产中药器具。” 李红光无奈点点头。 说话间,邹恩富拿着早就写好的清单过来。 他将购药清单交给姜芸叶,心底有疑惑:“你准备怎么购买药材?现在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况且团里还没钱!” 姜芸叶微微一笑,没好意思说她打算让团长卖老脸去向师长要。 这么丢团长脸面的事,她当然不能说了。 邹恩富板着脸故作严肃说:“我倒是有关系能进到一些药材,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 姜芸叶眼里沁着笑意:“好的邹队长,如果有需要,我会跟您说。” 将一连串的事情吩咐下去,所有人兵分各路,开始行动起来。 李红光回去跟后勤处长汇报过后,当即带着一套中药器具出了部队。 姜芸叶让上山采药的卫生员注意,接下来的采药以移栽为目的。 对于丛生药材尽量保证植株根部完整,对于一些已经枯老的药材注意收集种子,做好分类,等待合适季节播种。 邹恩富在一旁听得愈发沉默。 他原本想说这俩月上山采的药够用段时间了,哪想人家的思维高度跟他根本不在同一档次,人已经在为培育草药做准备了。 站在人群里的邹振清悄声嘟囔:“哎耶妈呀,可算来个明白人了,天天上山采药,采的满脑子大大的问号,莫名其妙。” “……”邹恩富扭过头,恼羞成怒地踹了一脚:“你是不是闲得慌?” 邹振清没看见他大伯站在前头,被抓个正着:“……” 邹恩富黑着脸怼:“看什么看,滚山上采药去!” 邹振清委屈地拍拍白大褂上的鞋印,提醒他:“大伯,我今天是开荒组的。” “……那你不快去开荒,等什么呢!” 邹振清赶紧溜出去,妈呀,真是倒大霉了,咋就没看见他大伯搁前头站着呢? 没过多久,后勤派过来砌灶台的战士到了。 姜芸叶随他们去后院,交代要求:“你们按照这个灶台的样式砌,砌出一排与它齐平,剩下半边地方暂时不要动,等砂锅回来按着锅大小再砌灶台。” “明白,嫂子。” 领头的战士是个话不多的,姜芸叶一说完,便领着战友们出去挑砖和泥了,半点不需要操心。 姜芸叶在后院留了一会儿,看他们熟练地砌好第一个露天灶台,方方正正,靠谱的很,于是放心走了,直奔门外。 她要去看看那群开荒地的卫生员们,说实话,她觉得他们有点不靠谱。 姜芸叶的感觉没错,他们真的很不靠谱! 一群人出去半个多小时了,还在讨论是先捡石头,还是先刨地。 姜芸叶扶额,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片地曾经为了施工,留下很多碎石头,开荒很不好开,一锄头下去,很大可能挖的不是土,而是石子砖块,需要把这些全部清理干净。 姜芸叶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说:“所有男同志去领锄头翻地,分出十个女同志将土地表面的石头先捡了,剩下的女同志捡男同志翻过土里的石头砖块,女同志捡完后,男同志再来重新翻土,务必保证翻到深度四十公分。所有人以这根线为起始,到电线杆那边,就是今天必须开荒的地方!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七嘴八舌应道,可算晓得该做什么了。 同志们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各个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 姜芸叶却隐隐头疼,望着那群兴高采烈的卫生员小姑娘们,她都能预想到她们晚上回去哭得有多惨。 再瞧瞧那几个举着锄头笑得豪气冲天的男军医们,只希望他们细皮嫩肉的手等会儿不要磨出血泡。 姜芸叶沉思片刻,算了,她还是请外援吧! 光靠这群娇弱的卫生兵们,这地还不知道得翻到猴年马月去! 她转身回了家。 …… 进入家属院,还没有到楼房教室那边,便听见朗朗读书声,稚嫩又富有生气。 姜芸叶郁闷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她浅浅一笑,朝家走去。 院门敞开着,她看着院里抱娃遛弯的人诧异:“咦,怎么是你,程维山呢?” 李晓雷挠挠头憨笑说:“嫂子,我们连长有事要处理,吩咐我留下来带入党。” 姜芸叶不好意思地接过程入党:“他怎么让你带啊,真是的,怎么不去告诉我一声,我回来带就行,麻烦你了。” 李晓雷急忙摇摇头:“不麻烦,嫂子,我是连长的通信员,负责处理连长的生活琐事,带孩子也是应该的。” 姜芸叶笑了笑,避开这个话题转移问:“你们连长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连长说他尽快。” “你先归队吧。” “是,嫂子。” 李晓雷走了。 姜芸叶抱着程入党回屋,晃晃他的小手说:“你说你爸爸也是,怎么能公权私用,让李叔叔来带你呢?” “就一小会儿,没事的。”程维山从后面出声说。 姜芸叶吓一跳,默默收回要踹出去的脚,“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刚入连的新兵和老兵打架,一人教训几句,罚扫厕所去了。” 姜芸叶心思一转,幽幽说:“看来你们特务连的战士精力很旺盛呐,程连长,有没有兴趣让他们发泄一下精力?” 程维山笑不可支说:“你说。” 姜芸叶握着程入党的小手,带他去拉程维山胳膊,“卫生队在开荒地,程连长,带人过去帮帮忙吧!” 程维山挪开那只小胖手,反手握住另一只纤细白手,揉了揉,仿佛是被美色所迷的昏君,愉悦说:“成啊。” 姜芸叶闻言立刻抽回手,催促:“你快去。” 程维山摇头失笑,退而求其次捏捏那只不会躲的小胖手,“别急,我这就去。” “啊……啊啊啊……” 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的程入党,连忙开心的回应亲爹。 可亲爹松开小胖手,头也不回地走啦。 程入党抬头迷惑地望望亲妈,仿佛在问爸爸干嘛去啦。 姜芸叶带程入党回屋喂了顿奶,随后抱着他去了卫生队。 她回来得急,那边的事还没有处理完。 …… 姜芸叶到达荒地这边时,程维山带着连队早到了。 程入党跟个人来疯似的,在姜芸叶怀里扭来扭去动个不停,一副要往那群绿军装身上扑的架势。 李维“哎呦哎呦”的叫着,快步跑过来接走程入党,一双狐狸眼透着不怀好意说:“让爸爸抱抱。” 程入党亲昵地靠在李维肩头,真就把他当自己亲爹似的。 程维山和姜芸叶一起无语了,他家程入党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单独认人倒是认得出来谁是爸爸,可只要有一大片穿军装的人出现,他就搞不清楚谁是亲爹了。 谁抱他谁就是爸爸,一晚上他能认几十个爸爸。 李维特爱逗他,乐此不疲地哄他说自己是爸爸,他们家程入党还真信,搂着人不肯撒手。 李维一逗,其他人也忍不住了,和程维山关系好的老兵们纷纷拍拍手引诱。 “入党,到爸爸这儿来。” “入党,爸爸带你骑大马。” 入连时间较短的新兵们看得眼热,但好歹没敢让程入党喊他们爸爸,只敢吆喝—— “入党来,叔叔抱。” 程维山用力咳嗽一声:“让你们来干嘛了!” 所有人立即归队站好,收起表情。 “所有人,向右转,目标荒地,任务开垦荒地。” 吼完,程维山睨向还抱着娃瞎逗的李维:“你怎么还不去?” 李维:“……” 程维山伸出手说:“把程入党给我,我要带他去医务室。” 李维将人递过去:“你带他去医务室干嘛?” 程维山接过:“查查眼睛,年纪轻轻,怎么就得老花眼了?” 李维:“……” 看着程维山和姜芸叶真抱着程入党往医务室那边走,李维瞪大眼睛惊讶喊:“不是老程,你认真的呀?人孩子还小呢,不认识爸爸正常……” 程维山没回头,抱着程入党径直去往医务室,他当然知道孩子还小。 他怎么可能真带孩子来检查眼睛? 他来是有别的事而已。 第52章 百家养娃 姜芸叶和程维山在医务室前分开。 姜芸叶去了后院,而程维山抱着程入党随便进入一间诊室。 他低头望望正盯着军医新奇看的程入党,心想他怎么会做带孩子来看眼睛这么不可理喻的事呢! “医生,我想咨询六个多月的孩子可以断奶吗?”程维山出声说。 他媳妇如今太忙了,早点给程入党断奶,把他送到教室听课去,他媳妇也能专心干事。 程入党:……这是爸爸该干的事吗? 幸好他还听不懂,不知道亲爹居然如此丧心病狂要给他断奶! 军医也被程维山问得一愣,但很快恢复专业说:“六个多月的孩子可以断奶,但不建议,母乳营养丰富,对孩子身体好,你们可以给孩子慢慢添加辅食,等到八个月的时候再断奶。” 程维山低头看着程入党叹息,那就让你再喝俩月的奶。 他起身离开诊室,抱着孩子来到后院。 后院,已经砌好三座新灶台。 战士们正在拉塑料布,一端固定在围墙上,另一端固定在二楼走廊栏杆上,用于下雨天挡雨。 没见过世面的程入党又看呆了,仰着小脑袋,小嘴张成圆鸭蛋。 姜芸叶正和领头的那位战士商量,能不能砌出一个能同时容纳多个熬药罐烧煮的灶台。 按邹恩富的想法,他想经营好中药房,以后给战士们看病抓中药吃。 但普通军人比不得住在家属院的军官熬药方便,少不得需要在医务室熬药,现在砌一个能同时熬几贴药的灶台,省时省力还省柴。 “嫂子,这种灶不难,灶面拿个铁架子焊上,熬药罐放在铁架子上,一样塞柴火进灶洞烧。嫂子,现在要砌吗?” 姜芸叶拍板道:“要。” “呀!”程入党挺起小肚子,学着姜芸叶的样子对战士认真吩咐。 程维山拍拍不停晃动的小胖腿,低斥一声:“老实点!” 程入党立马扭过小脸,冲程维山生气叫唤:“啊……啊啊啊……” 程维山不禁气笑,轻捏一把小胖脸,“人小,脾气还挺大。” 姜芸叶见状过来挡开程维山的手说:“你别老是捏他脸,要流口水的。” 程入党转过小脑袋,又冲姜芸叶咿咿呀呀嚷不停,好像在告状。 程维山看得嘶了一声:“他不会要说话了吧?最近这嘴不停歇,看见谁都要啊两声。” 姜芸叶手一顿,点点头说:“有可能,看来从今天开始要抽时间教他说话了。” 程维山嘴角绽放神秘的笑容,晃晃食指说:“不用,这简单,我来教他。” 说完,程维山带着姜芸叶,抱着程入党,走到开荒地。 一入眼,一片绿油油的“爸爸”,程入党又兴奋了。 程维山啧了一声,随手捡起一个小竹筐,将程入党放在里面,刚好够他坐着,把小脑袋露出来。 母子俩一起奇怪地看着他:…… 程维山也不解释,拎起竹筐移到荒地边,叉起腰,气沉丹田说:“你们不是爱当爸爸嘛,谁把我家程入党教会说爸爸了,我让他给谁当一天儿子。” 姜芸叶:“……” 这种主意你也能想得出来?! 姜芸叶仿佛重新认识了程维山。 但望向那群争先恐后跑过来,围着她家程入党乐得龇牙咧嘴的军人们,她觉得自己也重新认识了他们。 “入党,喊爸爸、爸爸!” “啊啊……啊啊……” “哎呀你这不行,看我的!妈妈、妈……妈。” “哇……哇……” “哎哎哎,有用哎!继续教!” “妈妈、妈妈……” “嘛啊……啊啊……” 姜芸叶:“……” 程维山凑近悄悄说:“怎么样,我这办法好吧?” 姜芸叶的沉默震耳欲聋:“……” 过了片刻,她出声提醒:“你影响大家干活了。” 程维山回头看过去,立刻命令道:“都围过来干什么,回去干活,一边开荒一边教说话。” 姜芸叶:“……”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但那群军人果真回去了,一边开荒,一边大喊爸爸妈妈…… 喊着喊着,他们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不知是谁起头,开始唱军歌,把程入党高兴的左摇右摆,竹筐跟着一扭一扭。 程维山眼里噙着笑,意味深长说:“你看,孩子在哪里都能玩得好,也有人教他说话,所以你不必让他成为你的束缚,安心去忙你的事吧。” 姜芸叶心神一震,用力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程入党开始进入百家养模式。 早上——喝过一顿饱饱的奶后,被爸爸程维山带到训练场,坐在小竹筐里看几百个“爸爸”一二三四、一二一的训练。 直到看瞌睡了,被不知道哪个“爸爸”抱到小木床上睡觉,这个小木床还是他不认识的外公做的呢。 中午——亲爸过来接他了,俩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炊事班的叔叔会给他做一顿美味糊糊,吃完回家属院睡午觉。 下午——午睡起床,他会发现自己又换到了教室,姨姨会给他泡奶粉喝,喝完一杯香喷喷的奶后,一群哥哥姐姐上课结束了,他们会来找他玩耍。 晚上——爸爸来接他回家,终于看见妈妈了,洗完澡,再喝一顿奶后乖乖睡觉。 第二天,周而复始,又是百家养娃的一天。 而一直没出现的姜芸叶,正在外面为制药厂奔波。 之前,因为带孩子脱不了身,所以很多事情只能交给李红光去做,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 而且,有些事情他做不了主,比如和玻璃厂谈定制药瓶,他不知道药瓶要多大的,一次性订多少,价钱谈到多少合适。 姜芸叶也不清楚,于是她拉上了邹恩富。 三人一起去了平阳县的邻县——丽阳县。 丽阳县有个玻璃厂,虽说规模不大,但它是整个市里唯一的一家玻璃厂,主要生产保温瓶、器皿和眼镜片。 李红光先前已经来过一次,这次再来,三人被厂长热情接待。 厂长姓孔,叫孔伟东,玻璃厂原是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后来公私合营浪潮下,他作为第一批主动上交资产的表率者,政府为鼓励其他资本家向他学习,请他继续担任玻璃厂厂长,这一当就是二十年。 从头发青青,当到了发丝花白。 转眼间,车间的生产设备已然落后,销量也不如往昔。 得知部队要定制药瓶,孔伟东亲自坐镇,将人引入车间产品区,一路滔滔不绝介绍。 “军人同志你们看,这是罐头厂托我们生产的罐头瓶,整个瓶身厚度均匀,无明显气泡,透明度高,你再拿在手里掂掂,很有份量,你听这声音——” 孔伟东用手指弹了两下: “叮、叮。” 清脆入耳。 “你听,很清脆,不沉闷,这是好玻璃才能发出的声音。” 孔伟东又让姜芸叶三人各自试了一下。 “你们听,是不是?” 姜芸叶点点头,先看向邹恩富,见他没什么要说的,自己开口道:“孔厂长,我们的要求只有一点,必须耐高温,你也知道我们这是用来装药的,回去必须高温消毒杀菌,一烫就碎的玻璃可不行。” 孔伟东拍着胸脯保证说:“你们放心,我们玻璃厂调整过配方,与传统成型方法相结合,制造的玻璃瓶耐热性好,像这种玻璃罐头,罐头厂直接放水里煮沸都没问题。” 姜芸叶余光瞥向神游天外的邹恩富,喊他:“邹队长,你有什么问题吗?” 邹恩富被惊醒,无知无觉地抬眸看向他们,迷蒙说:“我没什么问题。” “咱们订多大的药瓶?”姜芸叶提醒他。 邹恩富总算想起他是来干什么的了,“呃…一百毫升,用来装益母草膏。” “暂时先订多少个呢?” 邹恩富眨眨眼,透着迷茫……他不知道呐。 姜芸叶干脆做主:“孔厂长,我们先订一百个一百毫升的玻璃瓶,宽口,上面配和罐头一样的盖子。另外再订一百个装小药丸的药瓶,瓶身深棕色,细口,配软木塞。不知你们有没有类似的设计图?” “有有有,你们跟我到办公室去。” 孔伟东领他们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靠墙的橱柜,翻找出一沓图纸,感叹说:“这些都是玻璃厂几十年来生产过的玻璃器皿样图,我都保存着,你们看看吧。” 姜芸叶慢慢浏览着,很快从中抽出一张胖肚细口药瓶的图说:“孔厂长,药瓶按这个样式做,瓶底暂时不用刻字。” 孔伟东看了眼图纸,单独收起来应道:“好。” 姜芸叶放下手中的图纸说:“另外一种按水果罐头瓶的样式做,等比例压缩,容量为一百毫升。这两样先做个样品,有什么需要咱们再调整。” 孔伟东看看另外两位一言不发的军人同志,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从始至终都是这是这位女同志交谈,也不知道她对价格做不做得了主? 孔伟东斟酌说:“同志,因为你们定制的玻璃药瓶烧制要求高,所以价钱也相对偏高,平常我们厂里卖是一毛二一个,看在你们需要的多,我给便宜点,一毛一一个。” “这么小的一个瓶子要一毛一?!”李红光脱口而出,明显不敢相信。 孔伟东能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习以为常说:“这位同志,你们要求的玻璃药瓶是可以重复烫煮,重复使用,不是那种一热就碎的瑕疵品,价钱自然会偏高一些,几分钱的普通玻璃瓶我们也能造,但质量肯定是有区别的。” 李红光无话可说,急忙看向姜芸叶小声说:“嫂子,我打听过,外面一百毫升的益母草膏才卖两毛钱,咱们这一个瓶子就一毛一,折腾一圈岂不是还要往里倒贴钱。” “……” 姜芸叶也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瓶子居然这么贵,都快顶上一斤大米的价格了。 她捻捻手指,沉吟说:“孔厂长,这个价格太高了,恕我们不能接受。” 孔伟东视线落在未表态的邹恩富身上,狠狠心一咬牙说:“看在是部队要的份上,我再便宜点,凑个整,一个瓶子一毛钱,怎么样?” 邹恩富和孔伟东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耸耸肩:他又做不了主,看他干嘛。 “……” 孔伟东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姜芸叶,软下语气说:“这已经是我们厂能给出的最低价格了,耐热玻璃难烧制,对温度掌握要求高,成本也高,几乎不赚钱。”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姜芸叶明白这是双方讨价还价的招数。 “孔厂长,这次订的是第一批药瓶,数量不多,等部队制药厂正式生产,后续咱们可以达成长期合作。” 姜芸叶说得已经够明显了,如果孔伟东听不懂就是傻瓜了。 他心里快速思考,若能达成长期合作,薄利多销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虽说如今厂子已经收归国有,盈亏利益与他并无关系,但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从父亲手里接过的玻璃厂在他手里破败倒闭。 只要有一丝延续厂生机的机会,他必然抓住。 孔伟东微白的头发在空气中晃动,退一步说:“这样吧,九分钱一个卖给部队,这真的是最低价了,再低我们厂要喝西北风了。” 姜芸叶笑了笑:“八分钱一个,寓意也好,双方都‘发’,您觉得呢?” 孔伟东面露难色,迟迟不肯答应。 姜芸叶又加了一道码:“我看您厂里还生产保温瓶、镜子等商品,不瞒您说,我们团里的军人服务社即将建好,对于您厂里的一些产品,咱们同样可以达成合作。” 孔伟东脸上的为难飞快消失,痛快说:“好,就定八分一个。” 姜芸叶满意地伸出手:“孔厂长,合作愉快。” 孔伟东笑呵呵地握手,激动说:“合作愉快。” 李红光和邹恩富看得叹为观止。 李红光毕竟是跟姜芸叶出来许多次了,有点了解她的做事风格,并不怎么意外。 倒是邹恩富,看得一愣一愣的,就这么简单的三两句话,她就从一毛二砍到八分了? 邹恩富再一次对姜芸叶合理利用一切逆转劣势的能力刮目相看。 就是不知道把他带出来干啥,又帮不上什么忙。 就在邹恩富暗自吐槽自己时,姜芸叶告别玻璃厂,带领俩人继续赶往下一个场地。 回去的路上—— 李红光一边开车一边讲:“我上次去找了街道手工作坊的负责人,他说原先的铁匠铺已经并入农具厂了,要打什么铁具铜具需要去农具厂。” 姜芸叶:“农具厂?” “对,后来我去找了农具厂,但他们不肯接中药器具的单子,说这不在他们的生产任务范围内。” 姜芸叶点点头表示知晓了,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干劲道:“我们再找农具厂商谈一下。” 李红光:“好。” 邹恩富默默听完俩人的对话,出声说:“其实也不必一定非要用铁制铜制的器具,像碾药船、药舂,木制的也行,陶瓷的也行,石头的也行。买不到切药刀就用铡草刀,像搓条板、搓丸板随便找块木板,自己掏几排凹槽,简单得很。” “……”车里陷入长久沉默。 姜芸叶和李红光顿时不说话了。 不是……你有这么多好想法怎么不早说? 邹恩富不懂俩人的心理活动,他有些纠结地试探说:“不是说挣了钱给厂里添生产设备的吗?现在还买那么多器具做什么?手动磨药累死人了,不如早点买粉碎机,原来那些老古董都是不成用的东西,我觉得最好别买了。” 姜芸叶:“……” 她决定不买器具了,回去自给自足,能动手做的绝不多花一分冤枉钱。 —— 六月中旬,经过十多天的重新筹备,制药厂再次成立。 第二天,成功熬出了一锅益母草膏,作为开厂贺礼。 赵洪大手一挥,将益母草膏派发给了家属院的军嫂们。 谁让这玩意儿是女人喝的,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谁没事喝这玩意儿? 可哪知,喝着喝着,还有军嫂喝出毛病了! 第53章 男人不孕 当天晚上,王大妮喝了益母草膏,突然间下身血流不止,被紧急送到医务室。 军医赶忙检查,连邹恩富都听到消息,脸色大变的过来了。 邹恩富赶走军医,自己上手把脉检查,越把脸色越黑,把王大妮和一旁的周方田吓得够呛,以为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邹恩富松开手,走到桌前一边提笔写药方,一边说:“你晓不晓得你怀孕了?” “……” 怀怀怀怀孕?! 王大妮懵了,周方田也懵了。 “益母草膏别喝了,身子有点虚,我给你开张药方,一会儿去中药房抓药。”邹恩富神清气爽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又给王大妮扎了几针止血安胎。 吓死他了,还以为他做的益母草膏有啥问题! 王大妮和周方田拎着几贴中药,脑袋迷糊地回家了。 不是,怎么又怀孕了?! 王大妮闹出的动静有点大,把这一片儿都惊到了,大伙儿聚在楼房前的空地上议论,远远见着人回来了,急忙问。 “大妮,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怎么突然出血了?你是不是来例假啊?” “嫂子,你是不是喝益母草膏才出的血啊?这益母草膏有问题吗?往后我们还能喝不?” 王大妮正想挥舞胳膊与大家讲述自己这惊心动魄的经历,旁边的周方田用力咳嗽一声。 “咳咳。” 王大妮顿时老实了,想起自己如今是个孕妇,说话声音变轻了说:“益母草膏没问题,是我怀孕了,医生说孕妇不能喝益母草膏,你们也要注意,当心自己有没有怀孕。” 众人惊喜地看向她的小腹,这年月,多子多孙总是好的。 “大妮,你怀孕啦!恭喜恭喜!” “恭喜呀,那我赶明儿也去医务室看看去。” “我陪你一起去……” 站在三楼走廊上的孙奇听到下面大家的对话,眼里闪过一道暗芒,他快速回到家,拉住刚从屋里洗完澡出来的马芳芳,表情迫切问:“你有没有出血?” 马芳芳呼吸一滞:“……你有病吧?” 孙奇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满脸期待地说:“楼下说孕妇喝益母草膏会出血,你是不是出血了?” “……”马芳芳生气地挣脱:“孙奇,你发什么神经?” 孙奇突然恼火地撒开手,把人一推:“人周方田的媳妇生了四个又怀孕了,你怎么到现在一个都生不出来!” 马芳芳:“……” “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孙奇狰狞吼:“让你去医院看你也不去,你是不是想让我孙家绝后!” 马芳芳:“孙奇你撒什么疯!我告诉你,我身体好的很,没问题!” 孙奇勃然大怒踹倒一旁的凳子,“砰”的一声,把人惊了个胆颤。 “你没问题为什么不怀孕!人家程维山的孩子马上都要叫爹了,我呢?” “你老是眼热别人做什么?你有功夫跟别人比孩子,你怎么不跟人家比比别的?这家属院里,职位比你高的比比皆是,你怎么不和人家比了?你怎么不说自己没用,不如……” “啪!” 孙奇一巴掌愤怒地扇在马芳芳脸上。 马芳芳错愕一瞬,捂着脸不敢置信说:“你打我?你居然动手打我!” 倏忽她疯一般扑到孙奇身上,恶狠狠的往他身上拼命砸拳头,口不择言骂:“你个没用的男人,打女人的无能男人,难怪比不上人家职位高, 活该要绝后……” 孙奇眼底猩红,表情阴翳地捏紧拳头,任由对方捶打,心中却好似有个恶魔不停蛊惑他要逃出笼狱。 他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无能,最听不得有人说他要断后,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孙奇挥手推开马芳芳,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啪啪”左右两个耳刮子,把人随手甩向桌子。 马芳芳重重地砸到桌脚,桌子一翻,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碎一地。 楼下的众人惊一跳,不约而同抬起头。 “砰、砰、砰……” 一声声碎裂,伴随马芳芳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大家傻了几秒。 “不好!”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程维山拔腿奔向三楼,其他人赶忙紧随其后。 隔壁的李维敲敲门:“孙连长?孙奇,开门!” 屋里打得正凶,东西砸得乒呤乓啷响,夹杂着女人的嘶嚎声,一听就是俩口子在打架。 程维山过来一把拉开李维,丢下一句“在这儿废什么话”,随即一脚大力踹开门。 “砰!” 屋里的人被吓一跳,二人同时僵住,转头望向屋外的一群人。 屋外的人望向屋里,一片狼藉,能摔的东西全摔了,碎片遍布孙奇脚边,经验丰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马芳芳拿东西砸的孙奇。 不过马芳芳也挺惨烈,脸颊两边五个清晰的指印,看得程维山不由皱了皱眉,心里对孙奇的感官降到最低。 无论怎样,身为一个大男人,既是个军人,又作为丈夫,都不应该和自己的妻子动手。 李维扫了一圈几乎没有落脚处的地面,挑着好地走过去,调解道:“这是怎么了,闹得这么凶,出什么事了?” 马芳芳被几个军嫂扶起来,姜芸叶将程入党塞到程维山手里,上前一步不悦说:“孙连长,出什么大事了,需要这样大动干戈?” 孙奇恢复理智,霎时冷静下来,瞥了眼屋里屋外的人,哂笑说:“没什么大事,我俩拌了几句嘴,过火了。” 方素萍站在李维身边,扫了眼马芳芳脸上的巴掌印,看不惯的说:“孙连长,这可不是简单拌了两句嘴的事吧?瞧瞧芳芳这脸上,吵架归吵架,动手就不应该了吧?” “是是是。”孙奇赔笑应道。 马芳芳四下环顾,抄起脚边的搪瓷杯就往孙奇那边砸,“是你个头!孙奇我告诉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咱们没完!” “芳芳、芳芳……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大家连忙压住她要扔暖水瓶的动作,把暖水瓶从她手里夺过来。 几个嫂子站在马芳芳身侧,替她撑腰:“对,你说清楚,芳芳怎么你了,你凭什么打她?” “你把话说清楚,让我们听听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需要动手,也让大家评评理。咱们家属院的风气不能被你给带坏了,否则以后谁家不顺心岂不是就要打媳妇?” “无论什么事,一个大男人不该跟媳妇动手,真不要脸……” 反观孙奇这边,几个军人下意识往旁边挪挪,表示并不和他同一阵营。 孙奇:“……” 面对这群咄咄逼人的军嫂,他捏紧拳头,强颜欢笑说:“多谢各位关心,我俩没什么事,刚才一不小心吵架上头了,大家放心,以后不会了。” 马芳芳见孙奇依旧粉饰太平,冷笑一声,不禁扯动到脸颊上的伤口,眼里冒出熊熊怒火。 这辈子,她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想要面子是吧,她偏不让他如愿! “你不就是嫌我没生出孩子!孙奇我告诉你,指不定是谁有问题呢!” 孙奇一听这话又怒了,目眦欲裂,捏紧拳头就要冲过去,被李维他们拦住。 “孙连长,消消气,消消气……气头上嘛,你俩有话好好说……” 见他被人拉住,马芳芳喋喋不休地攻击:“我好歹也学过医,我有没有问题我自己清楚的很。以前一直给你留面儿,没好意思说你,怀孩子不是女人一方的事,怀不上怎么不从自身找找问题?我告诉你,你想要我去医院检查,可以,要去一起去!” 孙奇奋力挣扎两下,发现挣脱不开,遂放弃,怒吼反驳:“从来没听过男人去医院检查的,生不出孩子只会是你们女人的问题!” 这话一出招惹众怒了,军嫂们愠怒地瞪着他。 丁茹的声音从走廊幽幽传来:“我以一个医生的名誉保证,男人也有不孕症。” 屋里莫名安静一刹。 所有人隐晦地瞥向孙奇裤。裆,然后飞快撇走,好似无事发生。 孙奇:“……” 他怒了,眼底赤红瞪着对面,自证喊:“我很好,不信你们问马芳芳。” “……” 众人尴尬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马芳芳头发凌乱又狼狈,脸上挂着巴掌印,发红发胀高高肿起,她却轻蔑地勾唇一笑,仿佛掌握生杀大权享受凌虐般慢悠悠说:“结婚前你说过,你和你前妻结婚八年,没孩子。这公猪播种,一个没播上,另一个也没播上,正常不应该想想是不是公猪的种有问题吗?” “……” 又是一片寂静。 孙奇阒然无声,手指颤抖地指着马芳芳,一张脸黑了青,青了红,犹如调色盘。 军人们放下钳制他的手,悄悄咽了下口水:……骂的好狠呐! 军嫂们更是目瞪口呆:……马芳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彪悍了! 好在有个姜芸叶及时回神,尴尬地劝解马芳芳说:“那个……你俩都没检查,孙连长不该空口白牙指责你怀不了,你也不能无端猜测他生不了,咱们要实事求是,尊重事实,相信科学。” 罗招娣配合劝:“对对对,等他检查出来有毛病,咱再说他也不迟。” “……” 罗招娣这么一说,马芳芳的怒火消散不少,不愧是以前长期雇佣的合作者,说出的话听着就是舒心。 她挺起腰,一步一步逼迫说:“孙奇,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医院检查,咱们就去看一看,到底是谁生不了!” “对,去检查了双方明了,省得你猜我,我猜你,把好好的家吵散了。” “孙连长,怕啥,你不是说女人才会不孕,既然这么笃定,那就去检查,不就相当于走个过场。” 孙奇:“……” 军嫂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他架得高高的。 孙奇骑虎难下,脸色发白,心里莫名升起恐慌,总有种他真不能生的错觉。 一群军嫂们很齐心团结,但一旁的军人们就很分裂了,齐齐往孙奇身上插刀子。 首先是李维,他本就看不惯孙奇这人趋炎附势、到处钻营的性子,于是坏心眼地激他说:“孙连长,人女同志都敢上医院检查,你一个男人怕什么,畏缩不前不是咱们军人的风格,咱迎难而上,就去医院见见真章!” 程维山一唱一和说:“万一检查出不是你的问题,以后吵架不也有底气了!” “哎呀去啥医院啊,咱团里不有医务室,何必舍近求远,要是让邹队长知道团里战士有病不去卫生队看,他怕是要生气的。” 刚回家属院发现人都聚在这儿所以上楼瞅瞅的邹恩富:……是谁造他谣呢! 李维眼尖说:“呦,说曹操曹操到,邹队长您回来的正好,孙连长正找你呢,他想让你把把脉,看看他家到底是谁不能生?” 孙奇:“……”他想打死这伙人! 邹恩富准备回家的脚一顿,立刻来兴趣了。 他精神抖擞地拨开人群,仿佛没看见地上的一片狼藉,先是给离门较近的马芳芳把把脉,左手换右手,把完没说话,又走到孙奇面前。 “不……” 在他的抗拒中,邹恩富一把握住他的小臂,捏上他的脉。 周围一片静止,所有目光热切集中到邹恩富和孙奇身上,大伙儿下意识放轻呼 吸,生怕惊扰到邹恩富,影响结果。 良久,邹恩富收回手,一转头,一溜的灼热眼神,殷切地盯着他。 孙奇悬着的心终是死了,黯然神伤垂下脑袋,这还用说嘛,给马芳芳把脉一小会儿,给他把脉一大会儿,谁有问题还看不出来? 他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打马芳芳,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对,应该怪马芳芳,把事闹这么大!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底气跟自己闹的,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她怎么就不知道遮着点。 孙奇越想越气。 马芳芳顶着一张已经肿成发面馒头的脸,瞥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孙奇,骄傲的像只斗胜的公鸡。 哼,女人不狠,地位不稳! 当了快一年的兽医,她也算明白一件事,只要你够狠,那些动物就老老实实,一旦你表现出软弱,它们看你好欺直接欺负到你头上。男人也同理! 马芳芳得意说:“邹队长,你实话实说吧,我们受得住。” 邹恩富面上并无表情,心里却雀跃不已,他改良的最后一味药叫六味地黄丸,原先他还担心卖不出去,这……不就有顾客了嘛! 他努力拉平上翘的嘴角,拍拍孙奇的肩头,宽慰他说:“别担心,我们制药厂即将生产六味地黄丸,长期吃对你身体有益,可以到我们中药房领取。” 孙奇腿一软,控制不住往下一踉跄,再抬头,流下一行泪。 真是看者心酸,闻者落泪。 几个大男人忽然好似感同身受,没再落井下石,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马芳芳冷笑讥讽道:“哼,不下蛋的公鸡,你还有脸哭!” 众人:“……”接下来就是他们夫妻俩的事,他们还是不要参与了。 吃了好大一个的瓜,大家心满意足地告别回家。 等人全部走后,马芳芳拽得二八五万似的扶起一把椅子,坐上翘着二郎腿说:“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把屋里收拾了。” 孙奇气愤:“你……” “你什么你!你今天不收拾干净,信不信我明天拿着大喇叭上你们操场上宣传你不孕!” 孙奇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 马芳芳抬手轻抚火辣辣疼的脸颊,反问说:“过分吗?总比有些人自己不下蛋还说别人不下蛋好。” “……”孙奇咬紧腮帮子,压制怒火低斥说:“你够了,打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你现在不应该如此张牙舞爪,你难道不应该体谅体谅我,因为你大闹这一场,现在我的脸都丢尽了!” 马芳芳嗤笑一声,她已经彻底看透了这个男人,她将他曾经骂过自己的话原路奉还:“你也好意思求体谅?因为你,让我马芳芳都绝后了!” 孙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你瞪什么瞪?难道我没绝后吗?还是说你同意跟我离婚,让我重新嫁个能生娃的男人?” “……你做梦!”孙奇的脸黑了个透。 马芳芳翻了个白眼:“不想离婚就听话,以后这家里我说一,你不准说二,否则别怪我闹你个天翻地覆!虽说军婚得你同意才能离,但我天天去找你领导闹腾,恐怕你也受不住,不信咱就试试!我是无所谓,我年轻,离了婚照样嫁个能生娃的好男人,你就不同了,谁会要你一个不能生的老男人?” 孙奇:“……”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儿? 马芳芳掸掸衣服站起来,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轻飘飘地吩咐:“去烧热水,我要洗澡,跟你打了一架,出一身热汗,难受死了。” 孙奇:“……”不是,她哪来的底气? 要问马芳芳哪里来的底气,当然是因为她不必问孙奇伸手要钱,他没有能拿捏她的地方。 如果是刚来那会儿,她肯定是不会这样闹的,说不定还会继续伺候好这不下蛋的公鸡。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自己能赚钱。而且因为兔厂盈利好,从上个月起,姜芸叶就把军嫂们的工资提到了十块钱,有这十块钱,她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何必看孙奇脸色? 现在是他要反过来看自己脸色! 所以,军嫂副业不仅仅是对部队有益,对她们军嫂更有利。 过了一会儿,孙奇憋屈地过来敲敲房门:“芳芳,热水好了。” 屋里:“知道了,替我把水温调好。” 孙奇咬咬牙:“好。” —— 享受了一晚服务的马芳芳神清气爽,第二天早上出了门,顶着发紫的面庞,走到一群军嫂中间。 军嫂们怔愣了下,瞄瞄她那肿得恐怖的脸,还以为她这几天不会出来了呢。 马芳芳倒是心态良好,又不是她不能生,她怕丢什么人? 她找到姜芸叶,向她提出一个建议:“你看,如果不是自从来到这里干活有了一把子力气,昨天我就被孙奇打死了,哪容得我奋起反抗?为了咱们军嫂的安全着想,我提议组建一个军嫂武术班,你当老师教我们打架。” 姜芸叶沉默一瞬:“我认为……咱们家属院大多挺和谐的。” 马芳芳不满说:“和谐什么呀,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之前能想到我有朝一日会被孙奇打吗?你这人怎么一点不心疼人?看到我被打了之后还不总结经验教训?下次还想看到谁被打吗?” “……成成成,回头统计一下人数,奉行自愿原则,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集合练习格斗,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马芳芳心满意足地回家养伤去了。 姜芸叶扶额头疼,当然她并不是针对马芳芳头疼,而是对即将建成的军人服务社头疼。 第54章 局长爸爸 自从开年后团里那一封鼓励随军的倡议发出后,军人们积极响应号召,由军职高的干部做表率,如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军嫂。 但随着来随军的人数增多,平日里购买日用品的需求也变得迫切。 尤其是第一次来的军嫂们,每次都需要去县里购买安家的生活用品,着实不方便。 姜芸叶由此提议,将盖学校的事停一停,先把军人服务社建起来,毕竟学校九月份才开学,只要在那之前建好就行。 赵洪一听有理,于五月份的时候下令先建军人服务社。 军人服务社坐落在学校和军营之间,为节省时间,盖的是平房,但占地面积比较大,前后一共两栋房子,前面的是服务社,后面的是库房以及办公室。 在战士们争分夺秒、夜以继日的努力下,如今前面的房子已经建好,后面的房子只等上梁铺瓦。 眼看即将大功告成,姜芸叶升起烦扰。 军人服务社不比兔厂、制药厂,那些翻过天不过是在部队里打转,或者和某处单一联系,而军人服务社的情况较为复杂。 需要招收能说会道有经验的男同志,与国营商业部门、地方生产厂等打交道,说白了就是要出去跑业务,为军人服务社进货。 整天在外奔波,有时可能需要出差,这个工作强度显然不适合军嫂们。 团里开办所有的岗位当然是优先提供给军属,但如果军属中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也只能开放对外招聘。 姜芸叶在心里思量了几天,把家属院里的人在脑中扒拉来扒拉去,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 没办法,她最终还是决定打申请,让部队对外招人。 招人消息已经放出去好几天了,目前没有一个人来咨询打听,所以最近姜芸叶愁得很。 她曾想过要不要先派李红光出去跑业务进货,把军人服务社开起来,等后面招到人再移交业务。 但姜芸叶私心里却不想这么做,此乃下下之策。 一来李红光本身每天事务就繁忙,她不想平添他的工作量; 二来进货这门水很深,需要了解各种商品的价格,会谈价,会维护各方关系,他们军人服务社初建,若找一个有经验的人带领会少走很多弯路。 就在姜芸叶发愁得不行的时候,后勤军需股那边传来一个好消息,他们挖到一个好苗子,据说来自宁中市物资局。 宁中市是他们平阳县的地级市。 宁中市物资局管整理个市的物资调配、保障供给,若人来自那儿的,肯定是经验丰富。 姜芸叶胸口落下一块大石,和后勤约好见面时间,了却一件心事后转身去忙马芳芳提议的军嫂武术班了。 哪知,她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两天后,后勤军需股股长刘炎的办公室里。 姜芸叶紧紧蹙着眉头,盯着面前这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半天才发生声音问:“你、你是宁中市物资局的?” 霍宝带着少年变声期的公鸭嗓说:“我是宁中市物资局家属院的。”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你多大了?” 霍宝扯扯背后勒得肩膀疼的铺盖带子,不自在地说:“十七了。” 姜芸叶挤出笑容温和问:“先前工作了吗?” 霍宝一脸真诚地摇摇头:“我刚高中毕业。” “……”姜芸叶感觉现在自己有点喘不过来,需要急救! “你先坐会儿。” 姜芸叶转身出去找刘炎。 刘炎在室外抽烟,一吸一呼,一缕烟雾从他鼻间、口中飘散。 他余光瞥见姜芸叶,把烟头一弹踩灭,笑吟吟地迎过去说:“嫂子,人见到了,感觉咋样?” 姜芸叶面无表情:“……” 咋样? 不咋样! “你不是说人是宁中市物资局的吗?” 刘炎脸上保持着笑:“对呀,人是住宁中市物资局家属院啊。” “……这能一样吗?”姜芸叶有些暴躁。 刘炎见状也不好再笑了,伸头往里空无一人的长走廊看了眼,领着姜芸叶又走远些,小声解释说:“这位是物资局局长家的小儿子,今年刚高中毕业,家里人宠,怕他下乡吃苦,正到处给他找工作呢,打听到我们军人服务社招业务员,一想这不正好和家里专业对口,托我把他安排进来。” “可……” 刘炎讨好作揖:“嫂子帮帮忙,咱们部队后勤物资采购免不了要和他老子打交道,咱就做个顺手人情好了。” 姜芸叶高耸的眉头松下来,紧接又耸起说:“可是他连工作经验都没有,怎么做业务员?” “哎呦嫂子,他要什么经验呐,他回去跟他老子一说,他老子还不哗哗的把物资送咱服务社来?都省得你操心了,人老子肯定安排的妥妥当当!” 姜芸叶:“……” 刘炎再劝:“嫂子,咱先给他个机会,就这么直接把人回了不好,你让他先干俩月,实在不行咱再重新招人,打发他干别的事去,人好歹也是个高中生,有文化,咱不吃亏。” 姜芸叶被刘炎劝服了,同意说:“好,先让他做两个月试试。” 刘炎一下子眉开眼笑说:“好嘞,谢谢嫂子。” 姜芸叶和刘炎重新回到办公室,霍宝还背着他的铺盖卷傻站在那儿。 姜芸叶的头又开始疼了,这么个腼腆的性子,能干好业务员的工作? 刘炎一进门脸上扬起笑,亲热的把手搭在霍宝肩上说:“霍宝,刚才这位嫂子说了,一看你就是个聪明孩子,肯定能干好业务员的工作,她很看好你。” 姜芸叶站在对面扯了扯嘴角。 “你要好好干,遇到不懂的事要向你爸虚心求教,别给他丢人晓得不?” 霍宝重重点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搡搡肩膀,想把刘炎的手挪走,他本来铺盖就重,现在加了只胳膊,更重! 刘炎这才注意到他背后的行囊,十分热情地替他解开,背在自己身上招呼说:“走,我带你先去宿舍。” 霍宝的住处被安排在了家属院一楼,刘炎为他申请了一间长期单人间,让他单独住着。 姜芸叶也跟着一块儿回了家属院。 如今,来随军的军嫂增多,教室里的学生也由原来的十来个扩充至四十几个,年龄有大有小,参差不齐。 为了适应九月份开学,同时也为了摸索教学经验,方素萍做主将这些学生按年龄重新排班,幼儿园的归幼儿园,小学的归小学。 幼儿园不分班级,只教简单数字,以玩乐为主; 小学按学生的学习进度划分,划入不同年级,虽说都在一个教室,但学习内容不同。 霍宝被刘炎领着到达家属院时,正是上课的时间,他的宿舍在最左角,刚好在教室隔壁。 此刻,教室里传来林秋燕带领孩子们朗读的声音,清脆悦耳,饱含感情。 霍宝好奇地望过去。 刘炎打趣说:“瞧瞧多有缘,学校建在军人服务社隔壁,你的宿舍也在教室隔壁,看来你要跟部队的孩子一直当邻居了!” 霍宝搞不懂他这是打哪儿论的邻居,伸手往刘炎面前一摊,问他要铺盖。 刘炎讲笑话讨了个没趣,尴尬地摸摸鼻子,把铺盖还给人家。 霍宝接过铺盖,转身把门一关,连个再见都没说。 刘炎强颜欢笑:…… 姜芸叶看得太阳穴一跳一跳,这不要求他长袖善舞,可连基本的正常交流都没有,确定能当好业务员? 她看看刘炎,刘炎也看看她,俩人僵持着,最后还是刘炎败下阵来,找补说:“嫂子,人孩子年纪还小,不懂人情世故,正常、正常,呵呵……反正咱也不靠他,咱靠他局长老子嘛。” 姜芸叶没说话,靠山山跑,靠人人倒,谁能保证他局长老子一直在物资局,她还是找一个能自己谈业务的同志比较靠谱。 带着这么个想法,军人服务社对外招业务员的消息一直没撤。 但直到军人服务社开业了,还是没有音信。 姜芸叶心里始终惦记这个事儿,这件事不解决,就像有座大山压在心底似的。 日子缓缓走进七月,天气越发热了,今年的甜瓜、西瓜也都上了桌。 这俩天的家属院有点热闹,因为传出一个消息,说是团长的媳妇要来随军了。 这身为团里最高领导的媳妇,这么些年一直没来过部队,连逢年过节都没来探过亲,说是为团长在老家尽孝,伺候他爹妈,但大伙儿猜想不一,众说纷纭。 有说团长其实和他媳妇感情不好,所以之前不准她来随军; 有说团长原配媳妇早死了,现在来的是二婚妻; 还有猜团长喊人来离婚的…… 越传越离谱,传啥的都有。 不过姜芸叶的确知道赵洪前段时间不在团里,昨天才回来。 姜芸叶出面制止了家属院的传言,叮嘱军嫂们不许再说。 如今她在军嫂群体中威望颇高,不管是新来的军嫂,还是原来的军嫂,大家都自觉将她奉做领头人。 不过某些来得晚的军嫂,不了解姜芸叶的事迹,只觉得她区区一个连长媳妇,居然压过一众营长媳妇甚至是政委媳妇成为军嫂领头,显然有些不可思议。 但看到一众“老牌”军嫂如此信服她,并且军人丈夫也都交代过在家属院要听姜芸叶的话,所以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蠢蠢欲动,但不乏个别人想看热闹的心。 这团长媳妇要来了,以后这家属院还不一定是谁说了算! 时间就在一些人的期待中如约而至,团长媳妇揣着大包小包,带着一儿一女来了。 她一到家属院,首先挨家挨户送了两块玉米饼子,一口听不懂的方言话,让众人眼前一黑…… 第55章 团长爸爸 天色已黑,家家户户冒起炊烟。 团长媳妇赵大姊挎着个篮子,顺着房子一家一家送饼子,送到姜芸叶家。 姜芸叶拿着两个玉米饼子不知所措。 赵大姊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反正姜芸叶是一句没听懂。 好在她身后跟着一儿一女帮忙翻译。 “婶子您好,我叫赵龙,这是我妹妹赵凤,我爸叫赵洪,我们今天刚到部队,特地过来拜访。我妈说初次上门空着手不好,按我们老家的规矩送了两块饼子,东西不多,以后大家常来常往。” 姜芸叶赶紧将东西收下,并表示感谢:“嫂子好,快进来坐,你们太客气了。” 赵大姊是能勉强听得懂普通话的,但她不会说,用方言说了一句后,身后的儿子又说话了。 “我们就不进去坐了,还要去别家送饼呢,婶子,你以后来我家玩,我家在家属院最里头的平房,等过俩天我家收拾好了请你去做客。” 姜芸叶忙点头答应:“好,欢迎你们以后也常来我家玩。” “好的,我们一定常来。” 正说着话呢,程维山下班回来了,身边跟着赵洪和方光海,他俩是听说赵大姊送饼送到姜芸叶家了,所以一道儿跟着过来看看。 方光海先是跟赵大姊打了个招呼,得到一句方言回应后,看向赵龙赵凤兄妹俩,新奇感叹说:“老赵,这就是你那一双龙凤胎儿女?嘿,这小子长得和你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还不等赵洪回话,赵龙拉着妹妹赵凤来到方光海跟前,热情四溢说:“叔,你好,我叫赵龙,这是我妹妹赵凤,我俩十八了。” 方光海满面笑容地夸赞说:“老赵,你家小子挺伶俐,一点不认生!” 赵洪笑得牙不见眼,提醒说:“这是你方叔叔,和你爸我是老搭档了。” 赵龙立马改口叫人:“方叔好,以前常听我爸说起您,今天可算见着了。” 方光海一愣,像逗孩子般故意问:“哦?你爸都咋说我的?” 赵龙一点不发虚地接话:“他说你脾气好,他要向你学习。” 笑话,谁不比他爸脾气好? 方光海也不知信没信,反正乐呵呵地点点头,眼里是对小辈的欣赏。 和方光海寒暄完了,赵龙想着和他爸也寒暄两句:“爸,我和我妈先去送饼子,等会儿回家,你认识家门不?家在那边最里头,右手第一家,要不先让妹妹带你回家?” 赵凤一听急忙拽拽赵龙的衣袖,摇摇头,她跟这个爸不熟,才不要跟他呆在一起。 赵洪看得心头一酸,五味杂陈很不好受,他佯装羞恼道:“你个臭小子,这是我的部队,我安排的房子我还能不知道在哪儿?行了,你们去送饼子,我自己回家。” 赵龙轻轻拍拍妹妹的手安抚她,扭头对赵洪吩咐说:“算了,你在这儿等会儿我们吧,我们快去快回,带你一起回家。” 说着他拉上赵大姊准备去下一家,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跟叮嘱孩子似的:“你别走嗷,我们马上回来接你。” “……” 看着三人走远,赵洪忍不住气笑骂一句:“这臭小子!” 方光海哪能看不出来赵洪此刻心里美着呢,他拍拍对方肩膀,欣慰又羡慕说:“老赵,你有这儿子就偷着乐吧,他一看就是能顶立门户的。” 赵洪并不反驳,骄傲中又透着点点心疼说:“你也知道我爹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常年不在家,我爹瘫在床上,阿姊妇道人家不出门,老家的人际往来基本都靠这小子,他从九岁开始就接替我爹出面当家做主了。” 方光海听了唏嘘,果然没有谁是一生下来就老练通达的。 姜芸叶倒是若有所思,盯着越走越远的娘仨个身影去了一家又一家,然后返回。 等赵洪被他儿子接走后,姜芸叶关上门,迅速去厨房找到程维山,打听团长家里情况。 程维山不解,但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她。 “团长是家里的独生子,他媳妇是他爹娘给他买的童养媳,比他大三岁,从小照顾他长大。后来团长十来岁的时候闹着要参军,他爹娘没办法,逼他和他阿姊成了亲,说如果三年内他不回来,以后就当他死了,他们做主让他阿姊招赘,生的孩子跟赵家姓。” 姜芸叶听得张大嘴巴,惊讶问:“那……那赵龙和赵凤是?” 程维山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气笑说:“想什么呢!你看看赵龙和团长长得那么像,也知道是他的种,赵龙赵凤是双胞胎。” 姜芸叶捂着脑门:……谁让你说得那么有歧义。 程维山替她摸摸脑门,继续道:“团长可不是吃亏的人,他的媳妇他咋可能让给别人,他卡在三年的最后时间回去了,后来有了赵龙赵凤,他就放心回部队了。” 姜芸叶:“……” “这些都是团长喝醉酒时说的,你别外传奥。”程维山叮嘱她。 姜芸叶瞥了程维山一眼:“……”她是那样的人嘛? “因为团长常年在部队,时不时换防没固定居所,所以他们娘仨一直呆在老家,后来团长他爹瘫了,他娘身体也不好,他媳妇更随不了军,只能一心一意呆在老家伺候俩老人,前年把他爹送走,今年他娘也走了,这才来随军。” 姜芸叶点点头,换个说法—— 他们就跟孤儿寡母似的,爹娘身体不好,团长常年不在家,只能靠赵龙这个孙子支撑门户。 能从九岁将门户支撑下来,护着爷奶妈妈妹妹,即使有团长这个当兵老子的威慑力,但赵龙这人也不乏能力,不容小觑。 姜芸叶眼里迸发出精光,但又快速消散,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急,再看看! …… 与此同时,赵洪家里。 一家人端坐一桌,准备吃晚饭,虽然此刻家里还没收拾好,到处乱糟糟的,但赵洪就是心情舒畅,他总算一家团聚了。 他放下筷子,跟赵龙赵凤俩兄妹说:“到了部队,不比乡下,你俩要尽快找个工作,等你们粮油关系转过来,可就相当于城里人了,按现在的政策,像你们这么大的,得下乡当知青。” 赵龙和赵凤抬起头:“……” 不是,他俩刚从乡下出来,又要发配回乡下去?! 赵龙道:“爸,像你这么大的官应该能安排个工作吧?你给妹妹找个工作。” 赵洪正想说他们部队如今百废待兴,岗位正空缺要招人呢,这臭小子后面一句跟命令儿子的口气,差点让他气个仰倒。 “那你呢?不用替你找个工作?”赵洪没好气问。 赵龙摆摆手说:“你先给妹妹找,我是男人,咋都能找到活路,实在不行回老家去种地也无所谓。” 赵洪目露满意,正想夸夸他呢,赵龙紧接下一句话将他打回原形。 “若是你能找到两个工作,我妹一个,我一个,那就最好了。” 赵洪:“……” 赵龙:“爸,你能给妹妹安排工作吗?” 这话他得问清楚,若没本事,他还是尽快自己去给妹妹找工作! 不知怎的,赵洪总觉得从儿子的话里感受到淡淡的嫌弃。 他板起脸,扯着虎皮做大旗说:“你也太小看你老子了,不就是工作,别说是你和你妹妹了,就是你妈我也能安排。” 娘仨一听,立马齐刷刷看向他,嚯,狗蛋儿如今厉害了呀! 部队谁也不知道,赵洪还有个“狗蛋儿”的贱名,皆因他爹娘怕他小时候养不活给起的,并且三令五申大家都要这么叫他,说喊得越多越有福气。 所以他们在老家从来不喊爸,背着赵洪一直称呼他“狗蛋儿”。 赵龙:“狗……爸啊,你给我妈安排啥工作?” 赵洪皱眉:“你刚才想喊我啥?” 赵龙打哈哈:“……没啥,爸,问你正事呢你快说。” 儿子第一天来,赵洪也不想追究他喊自己狗爸的事,跳过这个话题,谈起正事:“我们部队的军嫂如今都有工作,具体做啥回头听小姜安排,哦就我今天去的那家军嫂,家属院的军嫂都归她管,回头我打声招呼,看哪有空缺安排你们。” 赵龙垂下眼眸,被动等安排呐,他不喜欢,他喜欢主动出击。 “爸,你这日理万机的,哪忙得过来?我们工作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回头我自己去问问。” 赵洪抬眸看向赵龙,眯着眼问,“我这团长不比你面子大?怎么,还不相信你老子?” 赵龙不以为意说:“嗐,这不是怕耽误你工作嘛,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有个团长爸爸,面子一样大。” 赵洪感觉自己儿子跟个泥鳅似的滑不溜手,自豪的同时又隐隐有种无力感,他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同意说:“成,你自己去。” —— 第二天,赵龙起了个大早,在整个家属院到处转悠,熟悉地形。 转着转着,他来到楼房附近,远远眺着空地上正在训练的十来个军嫂。 他“嘶”了一声,抬脚走过去。 现在每天早上天亮得早,程入党醒得也早,他虽然小但不傻,知道早晨凉快,所以每天指挥亲爹带他早上出来转转。 现在又多了一个爱好,看妈妈教人打架。 赵龙慢悠悠地走到程维山身旁,另一侧站着无事可做出来凑热闹的李维。 三人一起看着军嫂们训练。 看了一会儿,赵龙自来熟地摸摸程入党小脑袋,然后顺势搭上程维山肩膀,极其自然地聊天说:“叔儿,我婶真厉害!” 程维山被那声响亮的“叔儿”惊一跳。 一旁的李维也目瞪口呆被震住几秒,他没见过赵龙,忙向程维山打听这人是谁。 程维山言简意赅介绍:“团长的儿子,叫赵龙。” 赵龙呲着一口大牙,也叫了李维一声叔儿,紧随又跟程维山说:“叔儿,看婶的样子,应该是练家子吧?” 程维山视线斜下,瞅瞅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感叹这还真自来熟,嘴上回道:“嗯,她以前是民兵队长。” “怪不得呢。”赵龙点点头,惊叹:“刚才那拳打得,一看就有章法,叔儿,她们一般几点结束?” 程维山听着这仿佛随意一问,看了下手表回:“马上快结束了。” 赵龙点点头:成,那他再等等。 第56章 天选业务员(改字) 另一边,姜芸叶早就看见赵龙来了,没多久看到他把手搭在程维山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派头。 姜芸叶一边观察军嫂们的训练,一边分心想着:程维山虽说不是豺狼虎豹,但是他见过血,身上自有一股煞气,再加上他平常不怒自威,很少有人初次见面能这么大咧咧把手搭在他身上。 就是程维山手下的那群兵,见了他也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暗地里怕得不行。 这个小子是个人才啊! 姜芸叶眼里带了几分笑,不动声色地隐藏下去。 场外,李维也注意到赵龙的动作,眸光微闪,绕到他身边,抬手也搂上了他的肩膀,闲话家常问:“小子,你多大了?” 赵龙松开程维山,配合着李维的动作,笑容灿烂回答:“叔儿,我十八了。” “呦,十八啦,你晓得他多少岁不?”李维指了指程维山,“他今年三十,你叫他叔儿?” 赵龙不以为然地摊摊手,状似无奈说:“没办法啊,人小辈分大,他喊我妈嫂子,我总不能叫他哥吧?” 李维大笑出声:“你小子有意思!怎么不去参军呐?” 赵龙佯装叹气:“没办法,我爸在部队常年不回家,我得替他照顾家里呀。诶叔儿,像婶子她们那样的训练要啥条件才能参加?” 赵龙指指前方的军嫂们,岔开话题。 李维果然被带偏了说:“没啥条件,想参加早上起早点,看见你那年轻的婶子没?她是领头的,要报名找她。” 赵龙:“成,等会儿我去给我妹妹报个名。” 他家赵凤胆子太小了,狗蛋儿在家时,大气都不敢喘,不知道的人以为家里进来的不是爸是匪徒呢! 学点格斗,练练胆气。 赵龙顶着当哥的名,操着当爹的心。 正聊着,姜芸叶解散今日的训练过来了。 程入党最先发现,两只小手摇得像螺旋桨,“啊啊啊”叫个不停。 赵龙紧随其后快速招招手,热情的就像姜芸叶第二个娃,关键是他还会说话,不停“婶子、婶子”的喊,把不会说话的程入党比下去了。 程入党停下摇摆的小手,瞪圆一双眼,惊愕地盯着赵龙,过了片刻,他使出洪荒之力,涨红了小脸,对远方喊了一声“麻”! 程维山虎躯一震:“……” 这是气得都会说话了!! 有了第一声“麻”,接下来程入党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扯着小喉咙喊“麻麻麻麻……” 试图把一旁的赵龙给比下去。 李维笑得前俯后仰,撑着膝盖嘎嘎直乐,一边笑一边还抽着空说话:“我的天呐,老程,你家程入党被逼急学会说话啦,嘎嘎嘎嘎哈……” 程维山:“……” 姜芸叶走上前,激动地接过程入党,听着他一声一声“麻、麻”的喊,内心喜悦无以言表。 程入党小手搭在姜芸叶肩上,小脸冲赵龙得意地笑笑,然后依恋地依偎在亲妈怀里,一副战胜嘚瑟的小表情。 看得赵龙无语又好笑,他那么大人了,难不成还会跟个小屁娃抢妈吗? “婶子,我……” “麻啊、麻啊啊啊……” 程入党小脸不悦地冲赵龙叫唤,小表情愤慨。 赵龙:“……” “你有什么事吗?”姜芸叶一看对方故意等着有事要说,将程入党翻了个面,背对着他。 程入党气炸了,立即扭过小脑袋,不忿地指着赵龙“啊啊啊”喊,目测应该骂得很脏,喊了两声他又抬起头,小脸委屈的小声儿喊“麻麻麻”,可怜巴巴像是在告状。 姜芸叶:“……” 又把李维给看乐了,拍着大腿叹为观止说:“哎耶妈呀,老程,你儿子小小年纪还挺会演戏,以后送他去文工团吧,这水平,能当台柱子!” 程维山:“……” 他伸手把程维山抱过来,当然得到猛烈抗拒,但蚍蜉怎能撼大树? 程维山直接武力镇压他,一路留下惊天动地的哭声回家了。 李维看够了热闹,也乐颠颠地上楼回家,剩下姜芸叶和赵龙,终于能好好说话。 “婶子,你家娃真可爱!”赵龙打破尴尬先夸了一句。 姜芸叶抱歉一笑说:“孩子小不懂事,你别介意。” 赵龙不在意地摆摆手:“童真嘛,也就这年纪才会有,咱们大人想要还得不到呢。” 姜芸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还挺会说话。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姜芸叶问。 赵龙也不掩饰,开门见山说:“婶子,听说您负责给军属们安排工作,我家才来,也不了解情况,麻烦您给推荐几个合适的。” 姜芸叶难得见刚来第二天就迫切打听工作的,耐心解答说:“部队现在有几个地方可以选择:种菜、养猪、养鸡,这是为全团战士服务;养兔厂是挣外汇的;制药厂目前由团里卫生队负责,但后续会安排军属学习制药;剩下的就是学校和军人服务社,学校老师需要高中毕业或者有教学经验,至于军人服务社……” 姜芸叶顿声,看了眼赵龙继续说:“目前我们正缺业务员。” 赵龙也不选择,笑了笑问:“我和妹妹是初中毕业,婶子,您看哪个适合我们?” 姜芸叶:“初中毕业啊,若是你妹妹不认生,算数好,让她去服务社当售货员如何?” 售货员要求能认字开票,最重要的是算账要快,目前这个位置由王 大妮暂代,因为她怀孕不能重体力劳动。 但她自己也说了,等生了娃以后她还是要回去喂猪养鸡的,因为她做不来这个,靠着上了几个月的扫盲班,是认字了,也会算数了,但她算账慢,开发票写字丑,这售货员她当的一点也不痛快。 赵龙的心思转动开来:售货员是个好工作啊,以后对妹妹说亲是个加分项,拿得出手! 至于妹妹内向胆小,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个事儿,人都是锻炼出来的,正好让她练练胆儿。 于是赵龙喜笑颜开地说:“谢谢婶子,我妹妹从小算数就好,记性也好,当售货员肯定没问题。” 姜芸叶:“至于你……” “婶子,我不急,我是个大男人,干啥都成,就是我妈年纪大了,重活我怕她吃不消,其实我是想着不让她工作的,我和妹妹也大了,能赚钱孝敬她,但我又怕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融合不进集体会孤单。婶子,咱们部队有没有啥轻省活计让我妈干?也不消得多好,让她打发时间就成。” 说实话,姜芸叶感觉自己不像在和一个少年交流,或者说许多比赵龙年龄大的成年人都达不到他这种说话有条不紊又目的明确的能力。 他真是天选业务员! 姜芸叶心花怒放,但面上不显,假装沉思说:“嗯……部队子弟学校九月份开学,学生们需要在学校吃午饭,让你妈妈去帮忙烧午饭如何,就每天上午忙会儿,下午可以休息。” 赵龙在脑中快速思索,遂同意:“好,谢谢婶子。” 姜芸叶望着对方,接下来就到他了。 赵龙嘴角一直含着笑,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姜芸叶说出对自己的安排。 “不知你对当军人服务社的业务员可感兴趣?” “婶子,我这没当过,连听都没听过,不知道这业务员是干什么的?”赵龙问得大大方方,一点儿不自卑。 姜芸叶解释:“业务员负责联系国营商业部门、国营厂等谈价进货,目前我们服务社有一名业务员,你可以和他多交流,他也住在家属院,就在那边一楼宿舍。” 赵龙循着视线望过去,那一瞬也不知在思索什么,等他再回头时,脸上挂满笑容说:“好的,婶子,那我就试试。” 俩人又随意寒暄了两句,各自告别回家。 …… 刚踏进家门,赵龙与赵洪面对面差点相撞。 赵洪后退一步,疑惑问:“你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赵龙随口回:“出去逛逛。” “哦。” “哦对了……”赵龙回头跟他爸说:“我们家的工作找好了。” “……找好了?!” 昨天晚上刚说找工作,今儿早上你就找好了! 赵洪震惊。 赵龙告诉他:“我妈去学校食堂烧饭,我妹去服务社当售货员,我去当业务员。那位叫小姜的军嫂安排的,是不是挺不错?” “……”赵洪心绪复杂,左思右想:小姜该不会是看在他的面上,给他们家安排这么好的工作吧? 赵龙瞟着赵洪脸上那让人一眼看穿的直白表情,心想:狗蛋儿想得还挺多,挺会自作多情! “别瞎想了,我全程都没提到你,工作的事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 赵洪被气个半死,努力劝慰自己:不生气,不生气,孩子刚来第二天,不好同他计较…… —— 招到赵龙做业务员,姜芸叶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能放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他的能力了。 可她这口气还没歇多久,又有新任务接踵而至—— 团里要开第二届联谊会! 去年这个时间开了第一届联谊会,团领导们觉得效果不错,成功让几位军官脱单,所以一致决定今年还要开。 让姜芸叶和军嫂们好好策划。 于是姜芸叶召开军嫂会议。 这人一多,主意也就多,但相对的争吵也不少,各个都觉得自己的主意最棒,提议最好。 姜芸叶被吵得头疼,和苏兰她们面面相觑。 底下大伙儿越说越热闹,姜芸叶无奈拍拍桌子,示意大家噤声,然后说:“既然大家都有好想法,那就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主意写在纸上交上来,也算练习写字,等我和军嫂干部们看过后挑出写得好的,大家评比,凡是被录取的军嫂奖励一张一尺布票。” 大家一听立马激动了,纷纷摩拳擦掌,连一些脑中原本没啥想法的军嫂,也开始翻肠倒肚不停想主意…… 同处一楼的另一个房间,赵龙敲敲霍宝的宿舍门。 门“吱嘎”一声打开,霍宝穿着背心短裤出现在门后。 赵龙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甜瓜说:“热不?哥给你送个甜瓜。” 霍宝看到赵龙那刻惊喜极了。 自从来到这儿,他感觉日子过得像坐牢,每天三点一线,宿舍、食堂、军人服务社,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这里要么是军人,要么是军嫂,前者谈不来,后者更谈不来,他都快憋屈死了,差点想撂挑子不干直接回家。 好在他准备不干回家时,赵龙来了,他与自己年龄相仿,又坐在同一个办公室,平常相处得可愉快了! 赵龙进入屋内,随手将甜瓜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我刚在走廊上听到那群军嫂好像在说团里要办联谊会,等到那天我们去玩玩?我还没见过部队联谊会啥样呢。” 霍宝是个羞涩的少年,但也有属于他这年龄爱玩的天性,况且这段时间被赵龙带着到处疯玩,白天下河摸鱼,晚上上树抓知了……所有他没玩过、没听说过的通通经历个遍,玩乐的性子早就被激发出来了。 “你去我就去!”霍宝斩钉截铁道,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踟蹰说:“可团里准我们参加吗?” 赵龙晃晃脑袋说:“不准咱就偷偷去呗,我知道礼堂后边有个窗户,不高,咱到时爬进去。” 这一听就很有趣,霍宝激动喊:“成!” 赵龙站起身说:“我还要去仓库盘货,先走了。” 霍宝有些失落,闷闷不乐地应了声,嘴里嘟囔:“那个姓姜的嫂子怎么老是给你安排这么多活啊,她是不是欺负你好说话?要不你也学学我,平常少说点话,不搭理她,她就不找你干活了。” 赵龙脚下一跄差点摔倒,脸上的错愕差点没收住,好在他是见过大场面的,迅速收拾好表情说:“差点忘了跟你说,晚上到我家吃饭。” “好嘞!”霍宝又开心起来了,送赵龙到门外说,“等这次放假我带你去我家玩。” “成啊。”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第57章 处对象不 经过几天的筹备,第二届部队联谊会于七月十五日正式举办。 除去去年几个在联谊会上找到对象的,剩下的还是那批老面孔。 许卫国、刘炎又参加了,钱勇民这次拒绝参加,赵洪也不管他了,随他去。 再加上几个新加入的军官,又凑了三十个单身汉出来。 许卫国、刘炎他们自诩有经验,不等通知,早早拿起二胡、萨克斯练起来,要不说有经验就是好,先发制人! 新加入的军官们对他们一系列行为嘲笑又忐忑,暗地里偷加练习,可一直到联谊会开始那天,也没人通知他们要准备才艺。 单身汉们迷茫极了,难道今年规矩改了?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也不敢去问,否则显得他们多不矜持! 矜持的单身汉们只好钻进宿舍,埋头继续苦练才艺。 到七月十五号这天一大早,单身汉又换上了东拼西凑来的新军装,而家属院这边,孩子们也穿上了父母特地准备的新衣服。 参加联谊的女同志们还没来,穿戴一新的军官们有序进入礼堂。 许卫国远远排着队,握紧拳头,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这次他一定问清楚再送糖,哼,肯跟他处对象的才给,不跟他处对象的不给! 一路告诫自己走到礼堂门口,许卫国看着罗招娣,熟练伸出手。 罗招娣一愣,盯着面 前摊开的手掌心,“干嘛?” “拿糖呀!”许卫国说得好不自然。 罗招娣嘴角一抽:“……今年不发糖了。” “……不发糖了?!”许卫国惊慌。 罗招娣:“对,改规矩了,你进去会有人告诉你。” “……” 许卫国茫然地向前走,天呐,怎么又改规矩了,他还能不能娶上媳妇啊! 对糖执念颇深的许卫国苦着一张脸,顺着人流进入礼堂。 周二柱挺着小胸膛走到他身边,骄傲站定。 只顾内心哀嚎的许卫国直接无视他,向前走去。 周二柱:“……” 他拽拽许卫国的裤腿,面无表情地提醒说:“叔叔,你走过了。” 许卫国脚下一滞,低头看看个头到自己腰间的娃,眼睛随意一扫,嚯,穿的比他还好。 许卫国更难过了! 周二柱仰头盯着他,清清嗓音说:“叔叔,今天我是你的专属小媒婆,你看中哪个姐姐跟我说,你去帮你联系她。” 许卫国慢慢瞪大眼,还能这么搞? 哎耶妈呀,这不比糖实在! 他一下子乐疯了,恨不得拍手鼓掌,太棒了,太棒了,看来他今年能娶上媳妇了! 周二柱拉着许卫国走到刘炎旁边,互相指了指对方,又指指自己,摇头晃脑说:“今天我负责你俩,老师说了,要我看着点你俩,你们一个找不到姐姐,一个身边围着太多姐姐,是重点关注对象,我聪明,派我来负责你俩。” 许卫国与刘炎:“……” 等所有军官全部进入礼堂,并找到各自的专属“小媒婆”后,来参加联谊会的单身女同志们也到了。 军营外,女同志们坐在大巴车上,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眼里充满好奇和打量。 马婕这次也来了,时隔一年,她依旧没有找到对象,其他单位的联谊会也陆续参加过几场,但她觉得还是一六二团的有意思。 虽说一六二团隐晦要求去年来过的女同志今年不要再来,但她利用职务之便,私下留了一张邀请函,厚着脸皮来了。 这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仅仅一年,这里的变化居然如此之大,简直惊人! 还记得去年刚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军营,两边全是荒地,可是如今呢—— 一边建起了军人服务社,另一边建起了挂着牌子的养兔厂,还有正在建的房子…… 简直大变样! 马婕惊奇又感叹,如同其他第一次来的女同志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外观赏。 大巴车在军营门口停下,非军营车辆不得入内。大家下了车,由人带领,一路步行来到礼堂。 踏入礼堂,马婕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咦,这次怎么没有糕点糖果? 她按捺住心中思绪,与同来的女同志一起落座。 忽然,礼堂内灯光一暗,片晌后,舞台上方的灯光亮起,四十几个孩子站在台上,一起大合唱。 马婕悄悄转头打量后排看得聚精会神的军人们,犯起嘀咕:这次的联谊会怎么和上次不一样? 一曲合唱结束,台下响起哗哗掌声,马婕赶紧回神,跟着拍手鼓掌。 下一秒,整个礼堂的灯光又暗了。 等到再次亮起时,周二柱站在台上,自己给自己报幕:“大家好,我是一六二部队子弟学校的周二柱,接下来我给大家唱一首《红星闪闪》,欢迎各位漂亮的姐姐们来我们一六二团做客。” 音乐响起,童声紧跟—— “红星闪闪……” 幕布后,王大妮捏着一把汗,屏住呼吸倾听台上儿子的演唱,等到他成功唱完最后一句,重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说,“哎呦喂,比我自个儿上去都紧张。” 方素萍笑着调侃说:“你上去还不一定比二柱表现好呢,放心吧,我们排练过好几次了,演出一定万无一失。” 说话间,周二柱下了台,一蹦一跳回来了。 王大妮赶紧殷勤地给儿子擦汗又倒水,脸上带着为人父母的欣慰与自豪:瞧瞧,她家周二柱多了不起,刚才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出,有出息! 姜芸叶抱着程入党坐在一旁,笑看王大妮上赶着伺候儿子,与方素萍对视一眼,彼此弯了弯唇。 让孩子们在联谊会上表演节目是她与方素萍一起制定的,旨在锻炼孩子们勇气与信心。 虽然她们学校才四十多个学生,但她们不想做光教学生认字的乡村小学,她们想丰富孩子的视野和见解,向城里学校看齐,城里学校有的活动她们部队子弟学校也要有! 今天的联谊会只是第一步。 很快,孩子们节目表演完毕,姜芸叶等人出去把窗帘拉开,整个礼堂瞬间明亮。 一群演出的小孩子飞快涌过来,不光第一次来的女同志们懵了,就连有过经验的单身汉们也是一头雾水,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看表演时就一脸懵逼。 为啥今年不让他们表演节目了? 为啥不表演节目不通知他们? 哦对,团里确实没通知他们准备才艺,所以……他们先前在宿舍加班加点加练,纯属闲的没事找事! 一群人萎了,哀怨的目光投向许卫国和刘炎俩人,都是他俩带的头,哼! 周二柱找到自己那俩重点关注对象,把他俩拉到一处说:“你们有看中的姐姐不?我去给你们介绍。” 许卫国扭扭捏捏的看来看去,不好意思说。 刘炎倒是落落大方,抬手一指礼堂里最漂亮的女同志,说:“你去帮我和她牵线。” 周二柱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又回头看看刘炎的长相,咬咬牙:“……成” 为了小红花,拼了! 周二柱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那位名叫包丽欣的最美女同志身前停下,然后甜甜一笑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我带你去那边玩好不好?” 包丽欣:“……”这小孩怎么一股人贩子口气? 她顺着周二柱来时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儿站着俩军人,其中一位长得剑眉星目,伟岸挺拔,另一位就长得差强人意。 周二柱牵起包丽欣的手,直接拉着她走:“姐姐,走。” 包丽欣:“……”哎不是,这小孩怎么还强买强卖? 包丽欣被迫跟着周二柱来到刘炎跟前,不等刘炎帅帅一笑介绍自己,周二柱背诵道:“姐姐,这位刘炎叔叔是我们军需股股长,今年三十二岁,父母健在,双职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庭和谐,他平常爱好吹萨克斯,姐姐,你爱听萨克斯不?你如果答应处对象,他天天吹给你听。” “……” 饶是刘炎这样的厚脸皮也脸红了,与包丽欣互相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一个望望地面,一个望望天花板。 剩下一个许卫国,震惊地盯着周二柱的后脑勺。 我的乖乖,小孩子胆子就是大,要他可不敢一上来就说要跟人处对象。 周二柱急切问:“姐姐,处对象不?” 包丽欣总感觉怪怪的,被一个小孩问处不处对象,她羞赧说:“我……我和他还不了解。” 周二柱听不懂大人的欲语还休,以为她是拒绝了,于是安慰道:“没事姐姐,不处对象也没关系,我这边还有位叔叔,他叫许卫国,是我们三营一连长,今年二十七,长相俊俏,真诚老实,没有一点花花肠子,哦对了他会拉二胡,姐姐你不爱听萨克斯,爱听二胡不?” 包丽欣羞红了脸:“……”这小孩怎么老是说些怪让人难为情的话? 刘炎气红了脸:“……”不是,你拉皮条啊,这个不行换那个? 许卫国涨红了脸:“……”哇,一个女同志从天而降! 周二柱见包丽欣又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又不成?果然,小红花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试探问:“姐姐,难道你也不爱听二胡吗?那你喜欢听什么,我去找同学问问,他们那边或许有你喜欢的叔叔。” 包丽欣:“……” 刘炎直接气笑说:“周二柱,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还记得是谁让你把人带过来的吗?” 周二柱仰起小脸,争辩说:“人姐姐没看上你,我让我咋办?而且你难道没发现你俩长得不太搭吗?” 刘炎咬牙:“……”这是变着法在说他丑吧??? “噗!”包丽欣噗嗤一笑,捂着嘴掩饰笑意主动说:“你好,刘同志,我叫包丽欣。” 刘炎快速收起气忿,露出一抹精心修饰的微笑,邀请说:“你好,我是刘炎,不如我们去那边聊聊” “好啊。”包丽欣欣然应允,跟着刘炎走到一处无人处,愉快地交流起来。 周二柱莫名其妙,和许卫国大眼瞪小眼。 “那个姐姐怎么又肯处对象了?难道她发现自己又爱听萨克斯了?” 许卫国瓮声道:“……不知道。” 果然机会都是留给主动的人,像他这样不主动的得不到对象。 周二柱话题一转:“你有看中的姐姐了吗?” “我……我那个……” “哪个啊?”周二柱踮起脚尖,往落单的女同志身上挨个瞧。 “那个!”许卫国红着脸胡乱一指。 周二柱顺着方向看过去,那不是在跟别的叔叔聊天呢嘛! 他咬牙思索片刻,因为够不到许卫国的肩膀,只能拍拍他屁股说:“别急,我去给你抢过来!” 许卫国:“……!!” 凭什么许卫国能处到对象? 就凭他周二柱又争又抢! 周二柱再次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正和人聊天的马婕身边,往她身上一靠,哄人说:“姐姐,有空吗?我带你去那边玩。” 马婕:“……” 对面那军官:“……” 说完,周二柱拉着马婕就走,走了两步,不忘回头提醒说:“叔叔,你就别跟来了。” 军官:“……” 带着抢来的“对象”,周二柱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许卫国身边,小眉头一挑,好似在说:看吧,我把人给你抢回来了,你快处对象。 许卫国:“……” 他红着脸看向马婕,定睛一瞧:呃……这不是去年拿了自己糖就走的女同志吗? 马婕早就忘记许卫国了,她弯下腰,故意逗周二柱说:“小朋友,我带我来干嘛呀?” 周二柱还没怎么呢,许卫国不知想到什么先臊红了一张脸,结巴打招呼:“你你好,我我我叫许卫国,我我我二二二……” 周二柱简直没眼看,小小年纪终于体会到啥叫恨铁不成钢,叉起小腰说:“他叫许卫国,今年二十七。” 许卫国:“家家家在……” 周二柱:“家在大西北。” 许卫国:“家家家里……” 周二柱:“家里一个爹,一个妈,一个大哥,一个弟弟。” 许卫国:“我我我……” 周二柱:“他会拉二胡。” 许卫国:“……嗯!” 马婕:“……” 会拉二胡?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哦我想起来了,你去年是不是给了我两颗糖?”马婕激动说。 许卫国一愣,原来她还记得自己给了两颗糖呐! 这个周二柱不知情没法回答,于是他拽拽许卫国裤腿问他:“是不是啊?” 许卫国耳朵根红通通,小声回答“是”。 周二柱大声汇报:“他说是。” 许卫国:“……” 马婕被逗笑了,她就说一六二团的联谊会最有意思,果不其然。 “小朋友,你咋这么有趣,姐姐喜欢你怎么办?”马婕捏捏周二柱的小脸。 周二柱仰起头,一本正经地拒绝说:“姐姐,我还小,咱俩不合适,要不你和他处对象,你俩生个娃,给我当丈母娘。” 马婕被闹个大红脸,也不敢再逗周二柱了,与许卫国对视一眼,俩人赶忙害羞地别过眼。 过了几息,马婕压下心头的羞臊,主动介绍自己:“你好,我叫马婕。” 许卫国深吸一口气,没道理人家女同志都开口了他还畏缩不前。 他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你好,我叫……” “周二柱!” 李维他大儿子李国栋气呼呼地跑过来,声讨周二柱。 那个被抢人的军官慢条斯理跟在后面,嘴角微扬,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周二柱暗道不好,这是回去打小报告了! 他抬起小脸严肃叮嘱:“你俩别怕,继续处对象,我去解决!” 马婕和许卫国:“……” 话音未落,周二柱迈着小短腿跑到李国栋身边,一脸讨好地搭上他肩膀。 李国栋用手一搡,不让他搭自己肩膀,气冲冲地质问:“你怎么乱抢人对象?那是我给叔叔找的!” 周二柱急忙捂住他嘴,焦急商量说:“嘘!别气别气,你把那姐姐让给我,我把我那弹弓送给你,成不?” 李国栋指责的声音一顿,认真思考起来。 一旁的军官故意咳嗽一声:“咳咳。” 李国栋猛地回神,立马板起小脸说:“你少用糖衣炮弹腐蚀我,快把人还回来。” 周二柱急了,一咬牙指着他身后的军官说:“我给他重找个对象,行吗?” 李国栋抬头望望那位军官,征求当事人意见:“行吗?” 军官心里都快要笑死了,哈哈哈,李维和周方田家的娃咋这么有意思…… 他逗道:“不行。” 李国栋立刻回头重复:“不行!” 周二柱:“……” 他左右为难,咬着手指,看看许卫国,又看看李国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让步说:“这样吧,让他们三个一块儿处对象,可以吧?” 军官:“……” 李国栋思索了一下,觉得可行,刚好谁也不用争了,欢喜道:“可以。” “走!” 周二柱拉着军官左手,李国栋拉着军官右手,带他强行加入到许卫国和马婕中间。 周二柱拍拍小手说:“好了,你们处对象吧,我再去找个姐姐过来。” 李国栋也积极道:“老师说了,不能让叔叔或者姐姐落单,也不能让几个叔叔围着一个姐姐转,我们再去找个姐姐过来,你们等等。” 说完,俩人转身跑去找落单的女同志。 “……” 马婕捂着嘴轻笑说:“你们部队的孩子真有趣。” 军官尴尬接话:“主要是部队的风水好,哈哈。” 一分钟后,俩人拉着一位女同志走过来。 周二柱耍了点小心思,将人推到李国栋负责的军官面前,又用手杵杵李国栋,急声催促:“你还愣着干嘛,介绍啊。” 李国栋果然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背诵起来:“姐姐,这位叔叔叫……” 周二柱隐去身形,深藏功与名。 他抹了把额头上热出汗,扇扇风,哎呀,累死他了,小红花可真不好拿! 这时,刘炎晃荡过来,“二柱,刚才的对象不合适,你再给我找个女同志。” 周二柱:“……” 第58章 他坐主桌 周二柱跟个老黄牛似的喘气问:“你要哪个?” 刘炎把整个礼堂里的女同志随意一扫,下巴一昂,对准场内第二漂亮的姑娘说:“我想跟她聊聊。” 周二柱顺着视线望过去,又是一个漂亮姐姐,还在跟别人聊天,经历过一次抢对象的他,可不敢再去抢了,麻烦死了。 他抬起头,翻着眼皮说:“叔叔,你咋老是选些和自己不搭的姐姐?” 刘炎捏捏周二柱的小脸:“……好啊,变着法的骂我没有自知之明,你咋知道人家漂亮的女同志就看不上我?快去。” 周二柱翻了个白眼,无情拒绝:“不行,人家有对象聊天呢不能抢,你找个没对象的。” 刘炎下巴微抬指指许卫国那边问:“那你刚才怎么给许卫国抢人对象?” 周二柱将小手负在身后,高深莫测说:“他和你不一样。” 刘炎轻笑:“哪里不一样?” “他长得好看呐!”周二柱尾音飘高。 刘炎心脏如同被戳一箭:“……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周二柱鼓起腮帮子争辩:“好看既然不能当饭吃,你怎么老是想找好看的姐姐处对象?” 刘炎瞬间哑口无言。 “我帮你把她抢来了,她一看你长得不如她原本的对象,人家能乐意?她要是一生气,跑去我老师那儿打小报告,我就没有小红花了。”周二柱摊摊手,说得好不可怜。 刘炎更加可怜地说:“那你就忍心看叔叔娶不到媳妇吗?” 周二柱撇撇嘴:“叔叔,我又不认你当岳父,你娶不到媳妇关我什么事?老师说了,我们每人只要凑成一对,就发一朵小红花。” 他只要能拿到小红花就好,不在乎多少! 刘炎哥俩好地搭上周二柱的脑袋,弯下腰,半骗半哄说:“你若是帮我找到对象 ,以后我给你当岳父。” 周二柱吓一跳,头摇得比转拨浪鼓还快,连结巴都吓出来了:“别别别……你长得那么普通,生的女儿肯定长得也不咋样,我才不当你女婿。” 刘炎气炸:“……你这孩子怎么还以貌取人?” 周二柱反问:“你不以貌取人,你干嘛偏挑漂亮姐姐处对象?” 刘炎:“……” “噗哈哈哈……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是刚走到这边,觉得你们说话好有意思。”一位女同志眼眸弯弯说道。 刘炎回过头,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戳一箭,扑通扑通狂跳,他狂扯周二柱的衣裳,挤着牙缝无声提醒:“快介绍啊……” “你好,我叫董莹,是第一纺织厂的会计。”董莹伸出手,落落大方说。 刘炎慌张地把手往周二柱身上擦擦,然后上前握手说:“你你好,我叫刘炎。” 周二柱不懂他怎么还结巴了,刚才不是嘴皮子挺溜的吗? 董莹嘴角上扬:“你好,刘同志。” “你好,董同志。”刘炎不舍的将握着手松开,拼命去扯周二柱衣服,示意他快快向人介绍自己的个人情况。 “刘叔叔,你再拉我衣裳,我膀子要露出来了!”周二柱很没有眼力劲儿地哀嚎。 刘炎:“……” “哈哈哈哈哈。”董莹又被逗笑了。 刘炎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嘴笨舌拙的人。 董莹环顾四周一圈,打趣说:“好像现在就咱俩落单了,要不聊聊?” “好啊!”刘炎迫不及待说,并且抓住周二柱不放他走。 周二柱感觉莫名其妙,只能站在那儿充当电灯泡。 —— “当当当当……” 是学校的下课铃声响了。 所有孩子敏感的冲向后台,然后拿着摇铃的方素萍走出来说:“欢迎各位同志来我们部队玩,聊了这么久,想必大家都饿了,团里替大家准备了午饭,请各位跟我来。” 方素萍带领女同志们出了礼堂。 台后,一群孩子又跑出来了。 一个个手上拿着一六二团制药厂出品的益母草膏,塞到各自带领的军官手中,交代说:“这个一会儿送给你们喜欢的女同志,老师说了,别留着,这是女人吃的,你们留着也没用。” 吃过饭,参加联谊的女同志们也该回去了。 一群单身汉们等在食堂外面,一见女同志们出来,纷纷涌过去,找到自己中意的女同志,红着脸送益母草膏。 许卫国把东西往马婕手里一塞,磕巴说:“送、送给你。” 马婕愣了愣,垂眸看看手里的一个袋子,是刚才在食堂几个军嫂发的,她打开看过,里面是一瓶益母草膏,两个煮熟的红鸡蛋和一些糖果,寓意很好。 “谢谢。”马婕接过。 “我、我……等我休假了能去城里找、找你玩吗?”许卫国忐忑问,可别再收了他的益母草膏不理他啊。 马婕璀璨一笑:“可以呀,我给你留个办公室电话,你提前打电话跟我说一声,我调班带你去玩。” 许卫国大喜过望,心花怒放,感动坏了……呜呜,去年的糖没白送! 军人们一路将女同志送到军营门口,送到大巴车上,欢欢喜喜地挥手告别。 …… 经统计,这次的联谊会效果显著,成功牵手二分之一,最后提交结婚报告的有三分之一,把赵洪他们都给震惊到了,连忙去打听情况。 得知姜芸叶她们居然用孩子牵线搭桥,替部队那些不成器的单身汉们去“勾搭”女同志,一个个拍着桌子大呼“妙啊”! 赵洪表示明年的联谊会还要这么办,并且给所有参与的孩子授予“小媒婆”称号,让凑成对的新人们给各自的“小媒婆”发奖状。 周二柱站在台上,笑歪了嘴,谁让他一共领了两张奖状,吃喜酒他都坐主桌的。 明年他还要去联谊会! 日子在期盼中慢慢步入九月,新学校按时建好,孩子们开学啦! 赵洪亲至,参加了新学校的开学仪式。 围墙外边的门墩上,挂着方光海亲手题的牌匾——一六二部队子弟学校。 学校一共建了两栋房子,前面是个平房,后面是楼房样式,打了三层楼的地基,但目前只建了一层,封了楼梯,准备等以后学生多了再往上建。 房子前面是操场,地面被夯实,中间竖着升旗台,整个学校被围墙包围,不远处就是部队,安全性可以得到保证。 算上上俩月新军嫂随军带来的孩子,如今学校已经有将近六十个学生。 方素萍按年龄和学习进度分了三个班,她和齐满菊、林秋燕各管一个班,课表安排了语文、算数、政治、自然常识、音乐美术、体育、劳动科目。 除了体育课是让姜芸叶代管,其他的学科是由她们三人兼任。 当然家属院的教室也没撤,重新布置后,给十几个不足上学年龄的孩子当托班教室。 姜芸叶找了两个勤快干净的军嫂,负责带这十几个小孩子。 就在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则消息把姜芸叶打懵了。 “你说得真的?” 军人服务社的办公室里,姜芸叶深蹙着眉头向赵龙再次确认。 赵龙肯定说:“嗯,婶子,我那天去霍宝家,正好和他爸聊到长毛兔,他说兔毛现在涨价了,我一听不对啊,咱们兔毛收购不一直是那个价吗? 上次趁送兔毛,我特地跟车去了江九县打听,那边收购站现在收零散兔毛是十九块六一斤,而红岩养兔厂却报价给我们十八块三,硬生生少了我们一块三一斤的兔毛钱。” 姜芸叶沉吟说:“这事还有谁知道?” 赵龙摇摇头:“没有,我怕江九县那边联合隐瞒,我让军车远远放我下来步行到收购站,以当地人身份打听的。” 姜芸叶眼里满含夸赞笑意,毫不吝啬地鼓励:“嗯,你做的很好,考虑的很周全。” 赵龙嘿嘿一笑,难得表露一丝不好意思。 姜芸叶望着赵龙,心里赞赏:当初她果然没看错,这小子是个人才,做事细心又老辣,来服务社一个月,接触霍宝打好关系,去过他家几次后,就从他手里接手了进货渠道! 后来她将一些军嫂副业的事情交给他,他花了两个月慢慢上手,如今已经能给她搭把手。 “这事你先不要声张,我去找一下李红光,问问他知不知情,咱们再商量具体措施。” 赵龙听话地点点头:“好的婶子。” 姜芸叶转身出了办公室,霍宝正好从隔壁库房点货出来,他如今不当业务员了,改当会计,做得还不错。 霍宝拿着表格进入办公室,递给赵龙:“库房里暖水瓶不多,要进货了。” 赵龙:“好,我回头和玻璃厂联系。” 暖水瓶、镜子等玻璃制品他们服务社一向是单独向丽阳县玻璃厂进货,这是当初姜芸叶定下来的。 “今天阿姨有空吗?”霍宝随口问。 “咋了?你有啥事啊?” “今天不是初一嘛,附近生产队过来开集摆摊,我想买些山货啥的,可我分不清好坏,我想请阿姨帮忙挑一挑,正好明天休假带回家。” 赵龙抬手搭在霍宝肩上,拳头轻锤他肩头调笑说:“可以呀,现在懂事了呀!” 霍宝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他也是跟赵龙在一起处时间久了,从他身上学到的,赵龙关心家里人,在外面遇到啥好吃的总会惦记给家里妈妈妹妹带一份。 他有样学样,上次从部队养鸡场买了一只鸡和两斤鸡蛋带回家,把他爸他妈感动得热泪盈眶,直呼他长大懂事了,转头就往他口袋里塞钱票。 这次他想买些山货,山里的东西稀罕,外头难买到。 自从部队军人服务社成立后,不光服务部队,也服务了周围十里八乡的生产队。 以往他们去一次县里供销社需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一来一回要耽误大半天。 现在有了服务社,他们平常缺个针头线脑的,一遛弯就到了。 后来,他们干脆把集也定在这边,逢初一、十五背些山货土特产来卖,给家里添个进项。 姜芸叶从服务社出来时,外面已经零星摆上摊了。 团里专门给乡亲们划了一块地方,规定只能在这范围内,免得他们不知轻重摆到军营大门口。 因为心里有事,姜芸叶没做停留直接拐进了军营,去后勤找李红光。 李红光一听兔毛的价格的事,当场拍桌子喊:“嫂子,我不知道有这回事,红岩养兔厂太过分了,居然敢背地里压我们部队兔毛的价格!” 姜芸叶示意李红光冷静,沉思说:“这事还没调查清楚,得先弄明白红岩养兔厂自己卖的兔毛也是这个价格,还是他们拿我们的兔毛卖高价却不告诉我们?这得弄清楚。” 李红光闻言冷静下来,阴着脸说:“我知道了嫂子,我马上去调查。” “嗯,带上赵龙一起。” 第59章 兔毛价格 第二天,李红光和赵龙一早出发前往江九县调查兔毛价格,姜芸叶没跟着去。 一来她有意想让赵龙练练手,二来她确实有事绊住了脚。 制药厂那边出了问题。 制药厂成立至今刚好一季度,姜芸叶按流程询问邹恩富盈亏。 虽说姜芸叶是厂长,但平时管理制药厂的人是邹恩富,最熟悉情况的也是他。 按理说制药厂如今是卫生队制药,不需要出人工钱,药材大部分都能从后山找到,也就免了大部分原材料费用,除去装药的玻璃瓶和小部分中药材,基本上没什么支出,可邹恩富却说制药厂亏本了,而且还不知道这钱亏哪去了。 姜芸叶头大,立马问邹恩富要来账本,一项一项逐条比对,熬了大半天,终于从乱七八糟的账目表中找出端倪。 原来是邹队长把平常医务室的用药也挂在了制药厂的账上。 以前团里每年对医务室有拨款,用来购进药品,现在因为多了制药厂,以及卫生队会去山上挖中药代替西药,所以这笔拨款大大减少,多出来的钱团里挪作他用。 导致邹恩富只看得见一项项支出,却看不到这隐形回报,所以他才会觉得制药厂亏本了,并且亏大发了。 姜芸叶盯着项目表上这一笔笔乱七八糟的账,也在自我反省。 当初联谊会上发给女同志们的益母草膏,想着都是部队的事,所以她拿了就走,导致现在账面上六十瓶益母草膏凭空消失,得亏事情没过去多久她还记得,否则这就是一笔莫名其妙的糊涂账。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合上账目单,起身眺望远方。 这件事给她提了个醒—— 必须重新立账! 现在副业规模大了,每个地方的账目表必须分开,不能混在一起,更不能和团里的账目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否则以后全是糊涂账,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楚。 把制药厂的归制药厂,兔厂的归兔厂,学校的归学校,相互之间支出借款必须开单子立收据,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总账,用作跟团里钱财交易往来,这样团里账面一目了然,副业账目一清二楚,不容易出问题。 姜芸叶想法是挺好,但理账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她不会,得找个有经验的会计指导,最好招个专业的会计。 可有经验的会计又岂是这么好招? 他们都在国营单位上班,捧着铁饭碗,谁会来她们部队,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块钱的地方? 姜芸叶在脑中扒拉来扒拉去,忽然想起来军需股股长刘炎他媳妇好像就是会计,在第一纺织厂上班。 她当然没有那么大的脸劝人家放弃国营厂的好工作,来她们军嫂副业这边干,不过去咨询经验,学习请教还是可以。 姜芸叶转身拿起桌上的账单,先去找邹恩富。 鉴于现在卫生队分派了大部分人在制药厂,导致医务室人手严重不足,再加上邹恩富他如今不用闭门改良中成药了,所以他开始常驻坐诊。 如今去医务室找他,一找一个准。 姜芸叶刚到诊室,在门口与孙奇撞上,俩人四目相对。 还不等打招呼,孙奇如同见了洪水猛兽,大惊失色地扭头就走,步伐混乱急促,人很快消失不见,留下那声“孙连长”卡在姜芸叶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感觉莫名其妙,随即抛之脑后,进了诊室找邹恩富说事。 “邹队长,你昨天拿来的账目我看过了,其实没有亏本,制药厂的中成药大部分都用在了医务室,给部队节省了钱,省到就是赚到,不算亏本。” 邹恩富闻言松了口气:“吓了我一跳,我就说这厂子怎么越开还越往里贴钱。” 幸好没问题,否则团长承诺的集体二等功就跑了。 “接下来我会把制药厂的账目表重新制定,邹队长,以后医务室和制药厂的账目需要分开,不能再混为一谈了。” “好,我知道了。” 交代完事情,姜芸叶出了诊室,没成想在大门口又碰上了孙奇,俩人目光交汇。 她瞥瞥对方手里的中药包,孙奇注意到她的视线,赶紧把药包往身后藏了藏。 姜芸叶:……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她移开目光,颔首示意后扭头就走,去往军营后勤的办公室。 “嫂子,你来的正好,我正巧有事想找你呢。” 姜芸叶与刘炎在走廊上相遇。 她刚好也有事找刘炎,这不巧了嘛不是! “刘股长,你找我什么事?” 刘炎没说话笑笑,领姜芸叶回到他办公室,搬了张椅子让她坐下,又殷勤地去倒水,一副有事相求的架势。 “嫂子,您喝水。”刘炎把杯子递到姜芸叶手里,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姜芸叶:“刘股长,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刘炎拿脚勾了张椅子坐下,说:“嫂子,你也知道我刚结婚,家属在城里纺织厂工作。” 姜芸叶不明所以,对呀,这她知道,要说这刘炎结婚也是快,七月十五举办的联谊会,他七月二十号打结婚报告,七月底带人回家见父母,八月初结婚,是今年那批单身汉中结婚最早的一个。 “嫂子,我媳妇怀孕了。”刘炎笑得牙不见眼,一口白牙晃啊晃。 “恭喜你啊!”姜芸叶道喜。 刘炎开始说正事:“嫂子,你也知道我媳妇在纺织厂上班,从咱们部队去县城挺远,自从怀孕后,怕她每天劳累,她就住回了娘家。 本来刚开始挺好的,但日子一久,与她娘家嫂子拌了两句嘴,再加上娘家地方小住的不舒服,考虑到以后孩子出生也离不得她,长住在娘家不方便。 我俩商量了下,想搬回家属院。但她是个要强的人,不肯离了工作,我想着问问咱部队有没有适合她的文职,如果这边有,就卖了纺织厂的工作搬回来住。” 什么叫瞌睡了来枕头?这就是! 姜芸叶一向觉得自己运气挺好,每当她想完成什么事的时候,总会有人才送到她手边来。 这大概是老天爷都帮她! “实不相瞒,我现在正缺像你媳妇这样有经验的会计,她能来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军嫂工资一视同仁,不多,一个月十块钱,比不得她原来的工作。”姜芸叶把丑话说在前头。 刘炎不在意地摆手一笑:“本来我也不需要她上班挣钱,只是她好强罢了,有个正经班上就好。” “成,你跟她说一声,我这边随时欢迎她来,岗位还是会计,负责军嫂副业总账的会计。” “得嘞,谢谢嫂子。”刘炎欢喜道谢。 …… 没想到让人犯难的问题就这么被解决了,姜芸叶心里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但这不真实感没维系多久,就被从江九县回来的李红光和赵龙打散了。 俩人风尘仆仆,踏着夜色回到部队,来不及回去,直接来姜芸叶家报道。 姜芸叶见他俩满身疲惫,一猜就知道恐怕连晚饭都没吃,她连忙吩咐程维山去煮面条让俩人填填肚子。 面条煮起来很快,热水是现成的,还不等俩人说几句婉拒的话,面条便已端上桌。 俩人只好欣然接受。 一碗热汤面下肚,俩人顿时觉得五脏庙好受不少,全身也变得暖融融起来。 收了碗筷,李红光和赵龙开始和姜芸叶讲述事情的始末。 “嫂子,我俩打听清楚了,红岩养兔厂的确克扣了部队的兔毛钱,但江九县收购站那边也扣了红岩养兔厂的钱。”李红光一开口,就抛出一个炸弹。 姜芸叶沉默一瞬,不懂这听着怎么像两方吃回扣。 赵龙及时肯定了她的想法,没错,就是两方吃回扣。 “婶子,我和李哥一到江九县就分开打听,我借咱们军人服务社的名义,去另外几家兔毛厂假装收购兔毛,一开始开的是十八块五一斤,他们不同意,我慢慢涨到十九块、十九块一他们开始心动了,说明他们卖出去的价格应该是低于十九块的。” 赵龙说完,李红光接着道:“我去了红岩养兔厂,一开始那个于厂长死活不承认兔毛涨价了,我搬出外面收购站收购零散兔毛价是十九块六,他说市场上的兔毛价格是上下浮动的,因为江九县兔毛主供出口,所以会根据国际价格随时上涨或下跌。 像他们这种大型厂,不比外头零散收购好调节,所以一般会确定一个固定价,是不会跟随市场浮动而调节收购价。” 姜芸叶皱了皱眉,找到很明显的漏洞说:“从今年开始兔毛价格一直处于上涨阶段,他们上一次调价是什么时候?一般多久调一次价?” 李红光:“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他一开始支支吾吾不肯答,后来没办法才含糊说一般三个月调一次收购价,但是因为兔毛厂的销量大,为了防止汇率下降,出口价格降低,收购站遭受过多损失,兔厂兔毛的收购价格一直定的比市场价偏低些。” 姜芸叶:“红岩养兔厂的最新兔毛定价是多久?” 李红光冷笑了下:“那姓于的不肯说,不过结合赵龙打听出来的,左不过一斤十九块钱左右,哼,说到底还是贪了咱们部队的兔毛钱!” 姜芸叶抿抿唇,怪不得他们会说两方吃回扣,现在这个事倒挺棘手,涉及到一个国际汇率的问题,国内兔毛价格时刻浮动,这次他们发现了兔毛价有异,下次呢? 他们毕竟离江九县太远,不可能时刻关注,再者就算时常去收购站打听,也只了解零散兔毛收购价,根本不知道兔毛厂最新调整的收购价,红岩养兔厂那边照样可以欺瞒他们。 “嫂子,现在怎么办?” 姜芸叶头疼,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让我想想……” 第60章 自己渠道 其实针对此事,在赵龙看来很容易解决,最好不过是这次拿住红岩养兔厂的把柄,和他们一拍两散,以后把兔毛卖给江九县的收购站。 不过看姜芸叶没这意思,他也就没提出来。 时间转眼过去几天,姜芸叶这边一直没动静,平静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龙有些奇怪,更有些心焦,怎么就没下文了呢? 他按捺不住,忍不住猜测姜芸叶是不是准备吃下这哑巴亏? 他是个少年心性,虽说平常为人处事老辣,但骨子里还是吃不得亏,受不得气。 又等了一日,赵龙实在等不下去了,跑去找李红光打听情况。 李红光这俩天也是忙得很,早出晚归难遇到。 赵龙扑了几回空,干脆蹲在后勤办公楼门口,誓要将他等到。 好在没等多久,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前,李红光回来了。 赵龙一看见他人,迎过去激动说:“李哥,你可回来了!” 李红光臂弯夹着个公文包,真有点像领导派头,不疾不徐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赵龙哪还慢得下来,等了这么久,越等越心急,迫不及待问:“李哥,上次红岩养兔厂的事处理没?” “还没有。” 赵龙更急了,追问说:“怎么不处理?婶子是不是还没想好?依我看直接和红岩养兔厂一刀两断,把贪咱们的兔毛钱讨回来……” 李红光做噤声手势,安抚说:“别急,这件事嫂子自有决断。” 赵龙脸上退却点焦躁,可心底还是既担忧又不解地问:“她打算怎么办?以后还要继续和红岩养兔厂合作吗?” 李红光神秘一笑,“等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他? 赵龙带着狐疑和猜测,回家的路上不停猜想李红光这俩天到底干嘛去了。 难不成是在收集证据,准备给红岩养兔厂那边来个釜底抽薪? 还是说私下里和红岩养兔厂谈判了,议定以后的兔毛价格,两方继续合作? 赵龙苦思不得其解,却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答案此刻正在家中。 自从赵洪也住进这家属院后,姜芸叶觉得方便多了,有什么事再也不用跑去军营办公楼找他,晚上散个步就能走到他家里谈事。 堂屋里,赵洪喝口热茶,平息一下内心的震撼后,抬起头欢快说:“部队又要开毛纺厂啦!” 姜芸叶皱眉,不是,她刚才说这么多,团长他怎么就记得一个毛纺厂? 她纠正说:“团长,没有要开毛纺厂,这是下下策,现在咱们还是要把兔毛卖出去挣外汇。” 赵洪嘟囔:“可我觉得还是开毛纺厂好,厂子越多,越兴旺!” 姜芸叶扶额,不得不再重新解释一遍:“团长,对于红岩养兔厂压价的事,我的想法是先和咱们这边的收购站联系,将部队兔毛卖给平阳收购站,再由平阳收购站转卖给国有外贸公司。 一方面,咱们离平阳收购站近,以后对于兔毛价格浮动也好及时商议,送货也方便;另一方面,凭什么江九县垄断兔毛出口,肆意压价,而附近的收购站只能收购零散兔毛卖给国内毛纺厂? 我让李红光打听过,江九县的兔毛最后是送到首都土产畜产进出口总公司,最近李红光正在和平阳收购站的负责人接触,说服他和首都公司电话联系,建立兔毛业务往来,但是首都那边暂时没有回复,说是要开会讨论。” 赵洪不懂她绕了一大圈究竟是为了什么。 “既然红岩那边贪了咱的钱,咱就不和他合作呗,咱与江九收购站签订合约,直接把兔毛卖给收购站不就好了,何必劳心劳力绕这么一大圈?” 姜芸叶摇摇头说:“江九县收购站对大量兔毛收购压价太狠,一斤兔毛便宜六毛多,十斤六块,一百斤六十块,部队今年预计能卖一千多斤兔毛,那就是六七百块钱,等明年后年兔子繁殖多了,那就不止六七百,六七千都有可能。” 赵洪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江九县一年就贪部队六七百块钱! 这年头,一斤面粉一毛七,六七百块钱能买多少斤面粉,够战士们吃多久! 想到这儿,赵洪气愤拍桌子骂:“他奶奶的,江九县收购站真不是个东西,贪老子部队这么多钱!” 姜芸叶抿抿唇,没好意思说加上红岩养兔厂那边,两家加起来一起贪一块三毛钱,算下来就更不止六七百了。 “所以,咱们还是要有 个自己的渠道,部队和平阳收购站一起合作,每次卖给土产畜产进出口总公司多少钱,部队就收多少钱,不给收购站赚差价。” 赵洪迷惑问:“那收购站能乐意?没有赚头他图啥?” 姜芸叶解释:“如果这次与首都那边能谈成功,平阳收购站就可以搭上顺风车将零散兔毛也卖给他们,这里头肯定是有的赚的。而且如果平阳县领导脑子活泛的话,肯定会顺势成立养兔厂,或者鼓励生产队养长毛兔,提高收入改善贫穷,这对平阳县的一把手是笔很好看的政绩。” 赵龙站在门口,他刚才就回来了,走到门口,正好听见屋里他爸在骂江九县就没进屋,准备听听姜芸叶怎么说,可后面却越听越沉默,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屋里还在继续:“咱们只是借用收购站的名头,避免首都公司看咱们产量少不肯收,以后送货咱们可以自己派车去,或者给收购站出路费,总之,是决不能再让中间商赚差价!” 赵洪大声附和:“对,决不能再让他们贪老子部队的钱……” “婶子,如果首都那边不同意怎么办?”赵龙骤然推开屋门,一双黑亮的眸子满是认真又执着地盯紧姜芸叶。 赵洪被吓一跳:“你这孩子咋回来也不说一声?” 赵龙没理会他爸,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姜芸叶,似是一定要问出答案。 姜芸叶看懂少年的眼神,笑了笑说:“那咱们就成立一个毛纺厂,自产自销,生产毛线、毛毯、手套……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不是?” 赵龙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说:“我知道了,婶子。” 有了答案,赵龙总算能安心睡个好觉,再也不用焦心如焚了。 静静等待两日,首都那边终于有了回信。 说是同意平阳县收购站供货,但需要派人去首都出差学习分辨兔毛质量,并且他们会不定时抽检兔毛质量,一旦哪次不合格,直接取消合作。 李红光收到消息时不禁撇嘴:“没想到要求居然这么严格。” 赵龙安慰他:“毕竟是出口嘛,质量肯定抓得紧。” 李红光:“也是。” 按理说,首都那边的意思是让收购站派一个人去学习,但姜芸叶想了想,部队这边也还是要派一个人去。 无论怎样,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总是不错的。知识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受别人拿捏。 这个任务当仁不让落在了赵龙身上。 因为赵龙所有的花费由部队报销,并不占收购站和首都公司的便宜,所以收购站对于赵龙的加入并无意见,首都公司也同意多加一人学习。 就在赵龙坐上去首都火车的当天,姜芸叶和李红光出发去了江九县,打算和红岩养兔厂摊牌。 …… 姜芸叶和李红光到的时候,于达心里咯噔一下,紧随又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自从那天李红光来问过兔毛价格后,他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可这两天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部队有人过来。 于达的心一会儿紧绷,觉得下一秒部队就会派人过来追究,一会儿又变得舒缓,觉得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或许部队不想追究? 思绪就在两者之间不停翻转,内心越来越煎熬。 其实,总不过几百块钱,部队如果生气他把钱还回去就是,但于达担心的是部队不肯再把兔毛交由他们红岩厂转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芸叶到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要终止合作。 于达眼镜下的眸子一暗,假作不知说:“不知道部队为什么突然要停止双方合作,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李红光被对方装模作样气得堵心,气不打一处说:“于厂长,为什么停止合作你心知肚明,再装就不合适了吧?” 于达笑意不达眼底地轻笑说:“这没头没尾的,我怎么清楚?但我只知道咱们白纸黑字立过合同,我们厂提供十对兔子给部队,部队将兔毛售卖给我们,这转眼才过去一年,部队就要违约,真当我们兔厂好欺负?” 李红光不禁被对方的倒打一耙给气乐,阴下脸说:“你不诚实,外面收购站收兔毛十九块六一斤,你们卖兔毛十九块一斤,却一直给部队按十八块三一斤付钱,兔毛调了价你不说,暗中赚差价,还好意思说部队违约,呵!” “没通知兔毛价格变动是我们的失误,但按合约说来我们厂并没有错。”于达眸光一闪说,“当初说的可是部队将兔毛售卖给红岩养兔厂,那定价的事不是该由我厂自己做主?如果你们对现在的兔毛价格不满意,咱们可以再商量,重新定个价格,哪用的着闹到终止合作,两位同志,你们说是不是?” 李红光被对方的无耻震惊到了!当初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要脸? 姜芸叶微眯眼说:“于厂长,若我没记错,当时约定的是部队将兔毛交由红岩养兔厂售卖,可并没有说是卖给红岩厂吧?” 于达微微一笑,反问:“是吗?可我怎么记得说的是售卖给红岩厂?” 李红光气个仰倒,这是摆明不同意终止合作了。【】 60-70 第61章 接姜可忠 姜芸叶不想和于达扯嘴皮子,毕竟耍嘴皮子没什么意义。 “于厂长,你说重新商定价格,可以,十九块六一斤!我们没有欺负你,外面收购站就是那么贵,否则我们何必卖给你们厂?” 于达心头一梗,他卖出去的兔毛才十九块一斤,她狮子大开口居然想要十九块六! “同志,我想你可能不太了解兔毛收购的行情,大批量兔毛一向是比零散兔毛收购价低,江九县所有厂的兔毛拿到收购站去卖,都卖不到这个价格。” 姜芸叶嘴角微勾淡定一笑:“于厂长,在商言商,既然你刚才说部队的兔毛是卖给你们红岩养兔厂,那么我们想要卖出高价,这不矛盾吧?” “……”于达镜片底下的眼神暗了暗,咬牙说,“同志,别忘了部队的兔子还是我们厂的!” 李红光忍不住嗤笑起来,这又开始卖起恩情来了? “于厂长,那十对兔子我们可没占你便宜,我们出饲料养着,它们身上的兔毛可都是还给红岩养兔厂的。”李红光讽刺道。 “这么说来,你们是一定要解除合作了?”于达眸光一沉,变了脸色冷厉说。 姜芸叶:“于厂长,首先破坏合作的不是我们。多说无益,你可以选择继续拿十对兔子的赎身毛直至五年,或者今日按市场价一次付清。” 李红光配合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合约。 于达浅眼一扫,果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是早有打算。 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无名怒火,夹杂些许后悔,早知道他就不扣部队的兔毛钱了。 刚开始是真忘了说,后来部队送过来的兔毛一次比一次多,再加之送熟了以后,李红光也不来了,每次派两个战士开车送了兔毛拿钱就走,他这才动了心思。 江九县与部队距离不近,部队闭塞,他们很难察觉兔毛价格有异,他也许能瞒天过海,扣下来的钱用来发展他们红岩养兔厂岂不是更好! 于达闭了闭眼,重重呼出一口气,还是保全颜面吧。 他睁开眼,一改刚才的咄咄逼人说:“两位同志,看来红岩养兔厂和部队终究是没有缘分,今天把兔子的钱一次性结清吧。” 李红光不懂这人刚才还死活不同意,怎么突然之间就改了态度,连语气也好转起来? 但他肯松口,李红光求之不得,立刻把合约递给于达,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的条款写得十分详细。 “扣除已经送过来的兔毛抵押,一只兔子部队出十块钱买下,之前你扣下的钱部队也不追究了。”姜芸叶平静说。 也不是她不想把钱追回来,但一来兔毛价格三月一调整,他们无从得知红岩养兔厂的真实价格; 二是当初毕竟承了红岩养兔厂的情,给了部队十对兔子,如今好聚好散 ,也算全了此事。 于达低垂眼眸说:“可以。” 双方重新签下合约,自此之后,再无联系。 于达送俩人一路出了厂,在门口时多嘴问了句:“部队以后准备把兔毛卖到江九收购站吧?” 姜芸叶笑笑没说话,和于达道了别,军车呼啸离开。 …… 回到部队,姜芸叶松了口气,有种无事一身轻的舒畅感。 最近的确没什么事,平静的日子不疾不徐进入冬季,又慢慢来到腊月,再过十来天,就要过年了。 这是姜芸叶在部队过得第二个新年,因为程入党还小,所以他们今年不准备回老家了,依旧留在部队过年。 家属院里今年不回去过年的人家还挺多,随着随军军属不断增加,去年还空荡冷清的家属院,今年热闹极了。 即使下了雪也挡不住外头嘈杂的人声,姜芸叶欣慰一笑,不由忆起去年雪天里清冷孤寂的家属院,当真是寂静无声呐! 看来明年的开年任务恐怕是要增盖家属院了! 姜芸叶默默盘算着,写下一九七六年计划书。 寒冬腊月,平阳县的火车站却异常忙碌拥挤,站里全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回乡人,有进站的,有出站的…… 程维山身形笔挺地伫立在出站口,一身绿军装,再加上那身凛冽的气势,倒让他周围形成一小片真空地带。 他抬手看看手表,还要再等一会儿。 这人一多,扒手也就多。 忽然,一个三十岁的妇人抱着孩子扑到程维山跟前,面容焦急大声喊:“解放军同志,快,那人是小偷,抓住他……” 程维山迅速望过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向外跑着。 他脸色一变,单手一撑,飞快越过几道栏杆,从侧面追到男人身后,一个鞭腿踹倒疾速狂奔的男人。 “啊……” “砰!” 男人由于惯性往前一扑,重重砸到地上。 程维山快速走过去擒住男人,在他身上来回摸索,很快翻出用手帕小心包裹的钱票。 女人抱着孩子从人群中艰难挤过来,大声喊:“解放军同志,那是我的钱!” 程维山一把拎起地上咿咿呀呀呼痛的男人,厉声审问:“钱哪来的?” 男人眼神躲闪不肯说。 “公安同志来了!”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声。 程维山压着人询声望过去,等到两位公安同志来到跟前,阐明情况说:“这位女同志举报说这是小偷,偷了她钱,这是从这人身上搜到的一块女士手帕包着的钱票。” 一位年纪稍大的公安对程维山敬了个礼,感谢说:“好的同志,我们会调查清楚,麻烦您和受害者跟我们去录个笔录。” 程维山点点头应允。 女人抱着娃走在程维山身侧后方,小声询问:“解放军同志,您是一六二团的吗?您……认识钱勇民吗?” 程维山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女人说:“我是一六二团的,请问您是钱营长什么人?” 女人倏忽一笑,绷紧的身形瞬间放松一些,语调微扬说:“我是钱勇民的媳妇,这是他儿子。” “咳!” 程维山呛咳一声,惊诧地瞪大眼:钱勇民的媳妇不是早死了吗?没听说他再娶呐,他哪来的媳妇?! 他忽然感觉身侧凉飕飕,情不自禁加快脚步。 到了火车站的站警值班室,那位稍年长的公安让女人和小偷配合出示身份证明,程维山顺势拐了一眼女人的关系证明,一看地点还真是钱营长的老家。 这下他更糊涂了,难不成还真是钱勇民他媳妇,可没听说他续娶呐!去年他不还参加了联谊会? 程维山胡思乱想着录好笔录,与女人一起出了值班室。 “同志,您和我家钱勇民是战友吧?”女人出声说。 “嗯是的。” “不知您有没有空,能不能捎我们去部队?我这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部队在哪儿。”女人不好意思地说。 “好的嫂子,我正好开了车来火车站接人,等会儿回部队,就是需要麻烦您等等,等我接到人咱再走。”程维山嘴角挂着笑,心中疑虑更深。 女人大喜过望地摇摇头,一脸质朴说:“不急、不急。” 程维山仿佛不经意问:“嫂子,你这难得来探亲,怎么也不通知钱营长一声,让他过来接您?我们部队在山里,路途又远,第一次来的人很难找到地方,万一迷路可就麻烦了。” 女人脸上笑容一僵,将手里的娃挡在脸前,镇定说:“我记了电话号码,准备去招待所住一晚,打电话让他明天来接我们。” 程维山眯了眯眼,瞄瞄外面这青天白日:“哦。” 重新回到原来的出站口,程维山看了眼手表,下一刻,火车进站的“呜呜”声响起。 伴随“吱”的一声长响,进了站的火车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程维山在人群中不停寻找,找了几分钟,终于在刚下车的人群中找到姜可忠。 姜可忠若有所感,看向程维山方向,拎起行李朝这边来。 程维山赶紧迎过去,麻利地伸手接过行李,笑着寒暄:“爸,一路辛苦了,劳烦您特地来部队过年,芸叶还不知道您来了,咱们回去给她一个惊喜。” 姜可忠微笑着点点头,一开口便是问起外孙:“入党在家吧?你们写信说会说话了?” “对,现在会叫人了,在家等着喊外公呢!” 程维山一番马屁把姜可忠哄得眉开眼笑,脚下迫不及待加快。 程维山领着姜可忠来到钱勇民媳妇这边,简单介绍说:“爸,这是我战友的妻儿,也刚下火车,跟咱们一起回部队。” 姜可忠颔首。 程维山扫量四周:“嫂子,你的行李放在哪儿了?我帮你搬到车上,咱们马上回部队。” 女人拎起脚边的一个小包裹,略微激动说:“我就带了这一个包,咱快走。” 程维山眸光一凝,盯着那个小布包两三秒,随口应“好”。 越往部队开,路上的行人就越少,开到最后,宽阔的路面只剩下一辆军车与雪花做伴。 慢慢的远方出现建筑物,越来越近,姜可忠透过前窗玻璃看向外面,不禁“咦”了一声说,“我记得去年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房子?” 程维山与有荣焉笑了笑:“对,这些都是今年盖的,芸叶主导提议的!” 姜可忠没再说话,眼里却闪过一丝自豪。 后座上的女人也在看着外面,只可惜雪越下越大,外面银装素裹,小小的车窗玻璃让她看不清车外的样貌。 车子缓缓在军营门口停下,程维山放下车窗对后座说:“嫂子,进部队需要登记,我联系钱营长过来接您。” 女人赶忙捋捋头发,又把身上的棉袄掸掸,这才包好孩子抱着下了车。 程维山走进营门值班室,告诉拿登记本的小战士:“那位是我丈人,去年来过,这是他的关系证明,另一位是一营长的媳妇孩子,你通知他过来领人。” 小战士写着写着抬起头,看看外面四下张望的女人,惊讶说:“钱营长什么时候结婚了?他不是鳏夫吗?” “……”程维山嘴角一抽说,“鳏夫不能续娶啊?” 小战士尴尬地摸摸鼻子,嘟哝说:“没听说他娶新媳妇呐?” “行了,营长娶媳妇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快打电话通知钱营长过来接人。” “不行啊,程连长,钱营长他在驻地,我没权利喊他回来。” “……”程维山一拍脑门,差点忘了现在轮到一营去驻地,“你让我打个电话。” 小战士让开,程维山连通内线打给赵洪。 电话另一头的赵洪也震惊了,诧异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遍整个值班室:“不是啊,我没收到他的结婚报告,他哪来的媳妇?” 程维山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事情大发了! 没多久,赵洪的勤务兵过来了,接走钱勇民的媳妇和孩子,程维山被迫陪同。 第62章 他的媳妇 程维山准备给姜芸叶的 惊喜没了,让老丈人自己先回家属院去。 姜可忠刚才听了一耳朵,也知道事情可大可小,拎起两个大麻袋自己回了家属院。 家属院里很安全,白天家里有人时,院门一般是敞开着。 姜可忠径直走进堂屋把行李下,听到卧房有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过去敲了敲门。 姜芸叶以为是哪个嫂子来找自己,打开门一看,当场呆愣住:“……爸?” 姜可忠应了声,够头朝里屋望去:“入党!” 坐在热炕上的程入党抬起头,黑眼珠子滴溜溜寻找出声的人。 “爸,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写信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姜可忠现在哪有心思听女儿念念碎,整颗心都落在了虎头虎脑找人的外孙身上,简单交代一句:“程维山接我来的,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姜芸叶:“……”是挺惊喜的! “入党,还记得我是谁不?”姜可忠努力让自己笑得慈眉善目一点,说话声也夹夹的。 姜芸叶关上门,避免寒风入屋,“入党,这是外公,叫外公。” 程入党歪了歪头,似乎在切换语言,“公?公!” “哎,我家入党真聪明!”姜可忠见娃认得他了,抓住一只小手激动地握了握。 姜芸叶:“爸,程维山不是去接你了吗?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姜可忠一边逗外孙一边说:“他有事被叫走了。他在火车站接了一个说是营长的媳妇和儿子,但没打结婚报告,部队领导把他们喊走了,估计去询问情况。” 姜芸叶惊愕:“……谁胆子这么大,不打结婚报告就结婚生娃?!” “听说好像姓钱。” 姓钱?整个团里也就一营长钱勇民符合条件。 可他不是鳏夫吗?! …… 会议室里,汪阿梅拘谨地抱着手里的孩子,低头沉默不语。 方光海脸上挂着亲切笑容,把茶杯往汪阿梅身前推了推,眸光一闪,言语之间试探道:“你好,我是团里的政委,听说你是钱勇民的媳妇,不知怎么称呼?” 汪阿梅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似乎想要以此缓解紧张:“汪、汪阿梅,我叫汪阿梅,这是钱勇民的儿子,叫钱小宝。” “哦,汪阿梅同志你好,不知你和钱勇民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汪阿梅没有回话,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政委,钱勇民什么到?” “你放心,我们已经通知他了,但他现在在驻地,外面又下着雪,一时半会恐怕赶不回来,你和孩子安心在部队呆着,部队会安排好你们。” 汪阿梅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很焦急,反正复杂得很,让方光海也弄不明白,这一副想见又不敢见的姿态因何而来。 他吩咐勤务兵照顾好母子俩,转身出屋去了赵洪办公室。 办公室里,赵洪正在跟程维山了解情况:“她真说她是钱勇民的媳妇?” “对!”程维山点点头肯定说,“她能明确说出咱们团对外代号,也能说出钱营长的名字,在火车站公安查过她关系证明没有问题,我看了是钱营长老家那边,不管她是不是钱营长媳妇,她跟钱营长总归是有关系的。” 赵洪蹙着眉:“嗯,不管她到底是不是钱勇民媳妇,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人生地不熟,外面又天寒地冻,还是把她俩带回来好,省得出事。” “怎么样?查清楚了吗?”方光海大步走进来问。 赵洪摊摊手:“打电话过去问了,说钱勇民巡查去了,我让他回来给这边回电话,你那边问得咋样了?” 方光海摇摇头:“不肯说,我觉得应该有猫腻。” 赵洪气不打一处来嚷:“怎么能没猫腻!好家伙,不打结婚报告就结婚,还生了个这么大的娃,钱勇民他是想上天呐!” 方光海抬手阻止道:“事情真相还不清楚,先别急着下定论,那女人身份核实了吗?” 赵洪强行按下怒火,憋着气说:“身份核实了,没问题。” 方光海转头看向程维山,问他:“程维山,人是你带过来的,你觉得她说自己是钱勇民媳妇这件事可信吗?” 程维山一脸欲言又止:……他哪知道,那又不是他媳妇,他也不认识她呀! “团长、政委,人千里迢迢跑到部队找人,要说没有关系也不现实不是?” 赵洪一听气得拍桌子:“好个钱勇民,脑子昏头了,他是不是想背个处分回家种地!” 程维山又道:“当然,要说有关系也不一定是夫妻关系,钱营长他又不是啥黄花大闺男,部队这边又没有相好,想娶续弦没谁会说嘴,他不至于藏着掖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洪的一腔怒火硬生生憋下去,斜着眼说:“咋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你到底觉得是不是?” 程维山讪笑:“我不知道,团长,那也不是我媳妇啊!” 赵洪:“……” 方光海道:“好了,咱们也别再这儿瞎猜,猜来猜去也无用,这事得问正主才行。” “铃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赵洪飞快接起,“喂,我是赵洪。” 电话那头:“团长,我是钱勇民,你有事找我?” 赵洪知道那边看不见,但还是点点头说:“听说你娶媳妇了?” “……”钱勇民沉默片刻:“没有,团长你听谁说的?” “还听谁说,人都找到部队来了!你小子给我老实交代,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到底是不是没打结婚报告就娶媳妇了,而且还生了个娃?” “不可能,团长,我没娶媳妇!”钱勇民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斩钉截铁说。 赵洪悄悄松了口气:“没骗我?” 钱勇民:“没有!” “成,你马上回来一趟……算了不急,外头风雪大,你等雪停了再回来,注意安全。” 说完,赵洪挂断电话,神情明显轻松不少:“钱勇民说他没娶媳妇,走,咱们去会会他‘媳妇’。” 三人重新回到会议室,汪阿梅忐忑地看看赵洪,又看向最后头,见一直等待的人没有出现,脸上浮现出失落。 赵洪不禁皱眉:……这怎么瞧着还真像是等丈夫的媳妇? “你好,我是钱勇民的团长,听说你是钱勇民的媳妇,但我们并没有收到他的结婚报告,不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他媳妇?” 汪阿梅一听立马激动站起来,奔向赵洪高喊:“我是他媳妇,他爸、他妈都知道,我没有撒谎!” 说着,她将孩子推搡到赵洪他们跟前,像是自证般拼命喊:“你们看,这就是钱勇民他儿子,你们看看跟他长得有多像,这孩子叫我妈,我怎么就不是钱勇民的媳妇……” “哇哇哇……” 从身形目测不过两岁的小男孩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嘴里不停哭着喊妈妈。 赵洪也被吓了一跳,急忙安抚说:“好好好,你别激动,吓着孩子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汪阿梅抹了把泪,把孩子抱到怀里,低声抽泣。 赵洪一个头两个大:“……” 他刚说什么了?? 不是就问问她有没有证据证明俩人的夫妻关系嘛! 赵洪与方光海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汪阿梅,你先别哭,我们没有不相信你,询问是部队的正常程序,所有人来都这样。”方光海扶起汪阿梅,带她坐回到凳子上。 汪阿梅没来过部队,不懂这是不是正常流程,但她知道不能给部队领导留下坏印象,于是止住哭声,赶紧哄孩子。 见人冷静下来,赵洪吐出一口浊气,推推方光海让他快问。 方光海拉了把椅子坐到汪阿梅对面,语气温和像是聊天说:“你刚才说钱勇民的父母认可你是他媳妇,那你们在老家办过酒喽?” 汪阿梅神色一滞,迅速低头不停晃着手里的孩子,过了半会儿才说:“我们老家二婚没有办酒席的规矩。” 方光海:“你和钱勇民结婚多久了?” 汪阿梅避开视线,手指不停的抠着孩子棉衣带子,“没多久,这孩子生下来后才在一起。” 一旁的程维山瞳孔缩了缩,赵洪更是不敢置信地握紧拳头。 方光海眯了眯眼问:“那你这次来部队是探亲,还是有别的事?” 汪阿梅抿抿干燥的唇瓣,声若蚊蝇说:“带孩子来见见他爸,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亲爹几面。” 方光海站起身说:“好的,你说的情况我们会去核实,钱勇民人在驻地,赶回来需要时间。坐了一路火车想必你和孩子都累了,你们在这儿坐会儿,我让人去食堂给你们去打饭菜,吃完带你们去部队招待所休息。” 汪阿梅紧跟着站起,局促道谢:“谢、谢谢领导。” 方光海笑着摇摇头:“不客气,有事等钱勇民回来再说。” 三人脸上带笑退出会议室,到了走廊上,笑容消失。 赵龙心里头直打鼓,打发了程维山去食堂打饭,跟身旁的方光海说:“这说的有鼻子有眼,钱勇民这小子该不会真犯错误了吧?” 方光海站在三楼眺望向远方,不知何时雪渐渐停了,目之所及一片白茫,“等他回来吧。” …… 汪阿梅母子俩吃过饭,赵洪让人带他俩去家属院休息,勤务兵跑进来报告:“团长,一营长回来了。” 会议室里的几人停下脚步,赵洪转身坐回到椅子上,听不出喜怒吩咐:“让他过来。” 很快,钱勇民风尘仆仆,冻红一张脸出现在门口。 他随眼一瞥扫过汪阿梅,视线着重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蹙起眉,明显在辨认。 “钱勇民,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媳妇和儿子?”赵洪提醒道。 钱勇民盯着钱小宝看许久,眉间褶痕逐渐消散,微微欣喜说:“报告团长,儿子是我的,媳妇不是我的。” “……”这是什么话? “那这位同志是谁?”方光海下巴微抬示意问。 “我是他媳妇。” “她是我弟妹。” 二人一同出声,说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汪阿梅急出眼泪说:“大哥,家里已经做主让我改嫁给你了,你知道的!” 钱勇民:“弟妹,我没同意。” 汪阿梅更急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里爹妈准许了,你儿子现在喊我妈妈,我怎么不是你媳妇?” 钱勇民咳了咳尴尬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许包办婚姻。” 汪阿梅辩驳:“咱俩又不是头婚,算什么包办婚姻?我男人死了,你媳妇没了,我在老家替你照顾孩子,你寄钱回家养着我和你弟的娃,不就是夫妻搭伙过日子?你爹妈认我做你媳妇,乡亲们也劝我俩为了孩子凑合一起过,连族里长辈都承认了。” 汪阿梅扭头问赵洪:“团长,你说我俩这算不算夫妻?” “……啊?!”赵洪猝不及防,“那个、那个你俩没领结婚证,不算夫妻吧?” “我俩这不算事实婚姻吗?”汪阿梅一知半解问。 “……” 赵洪不好意思地问:“你俩发生过关系了吗?” 钱勇民:“没有。” 汪阿梅:“有。” 赵洪变了脸:“你俩想清楚再说,这可关系到钱勇民的前途,性质是不一样的!” 汪阿梅咬了咬牙说:“他有,他回来探亲我俩都睡一个屋。” 钱勇民脸色瞬变,大声说:“团长,我没有!” 赵洪没有理会钱勇民,目光沉沉看着汪阿梅,严肃说:“汪阿梅,你可能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我再跟你强调一下,如果钱勇民真的跟你发生关系,那么他就不是背个处分这么简单的事,他会脱下军装回乡务农。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有没有,你想好再说!” 汪阿梅一哆嗦,脸色瞬白,嘴唇努动好几下,说不出话来。 方光海见状唱起红脸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这件事的性质可不同,要论流氓罪处置的。当然,如果钱勇民真的欺负了你,你也别怕,部队会给你找回公道。” 听方光海这么一说,汪阿梅抖得更厉害了。 流氓罪! 她明明已经说俩人是夫妻了,为什么还会按流氓罪处置? 汪阿梅不懂,脑子一片混乱,一会儿耳边响起婆婆说让自己改嫁给大伯哥的话,一会儿又浮现出婆婆偷偷和公公商量,既然大哥不肯娶她,还是重新找媒人给大哥娶个续弦照顾孩子。 一旦大哥新娶了媳妇,后妈会照顾孩子,大哥的钱不会再打给她,她该怎么养活她的三个孩子? 想到这儿,汪阿梅鼓足勇气抬起头,坚定说:“我跟他是夫妻,睡一起不算耍流氓。” 赵洪发现她似乎还没搞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耐着性子解释说:“你说你和他是夫妻,睡在一起,可以。但在部队结婚必须要打结婚报告,得到领导批准后结婚,钱勇民没打结婚报告私自结婚,部队是要开除他的! 但如果你们不是夫妻,钱勇民没有结婚,你们睡在一起,他就是犯了流氓罪,加上他还是军人,罪上加罪。所以,你想好再说,你俩到底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睡在一起?” 汪阿梅一下子被所有信息砸晕,整个人不知所措,脸上不禁流露出茫然。 为什么事情会这么严重? 她就是想来部队定下名分,在钱勇民领导面前过了明路,他就不会再反对了,以后俩人一起搭伙过日子,他在部队,她在老家,他打钱回来,她照顾孩子,多好! 汪阿梅想不明白,害怕匆忙之中作出错误的决定,于是闭口不言,怎么也不肯说了,一逼急就哭。 赵洪和方光海头疼,示意钱勇民自己去交谈。 钱勇民上前几步,先是冲钱小宝拍拍手,弯下腰哄道:“小宝,还记得我吗?我是爸爸。” 钱小宝盯着钱勇民看了好一会儿,明显不认识他,把头往汪阿梅怀里一埋,对她比对亲爹依恋的多。 钱勇民眸光一暗,直起身,目光上移看向汪阿梅说:“二弟妹,咱俩的事我一直不同意,我感谢你这几年替我照顾孩子,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想办法替你解决。如果是我爸我妈逼你改嫁给我,你放心,我会和他们说清楚。” “没有,他们没有逼我改嫁给你,我自己愿意的。”汪阿梅脱口而出。 钱勇民:“……那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汪阿梅抿抿唇,又不说话了。 “你有什么困难直接说,咱俩都是一家人,我能解决的一定帮你解决。” 汪阿梅低下头小声说:“你娶我才能解决。” 钱勇民无奈又尴尬:“……咱俩这关系,不合适。” 汪阿梅把钱小宝的小脸露出来,指着孩子说:“这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是我带的,也喊我叫妈,哪里不合适?我生的也都是你老钱家的种,你把他们养大又不会吃亏,再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了!” 钱勇民:“……” 他无措地看看赵洪和方光海,寻求帮助。 赵洪虚捂拳头咳嗽一声说:“汪阿梅,结婚讲究你情我愿,你这样想可不对。” 汪阿梅垂下头又不说话了,以无声抵抗。 一群大老爷们脑壳疼,搞不懂女人家的心思,咋又不说话嘞? 赵洪对站在角落里的程维山招招手,低声说:“回去把你媳妇喊来,她们女同志对女同志好交流,咱们男同志跟她不好交谈。” 程维山垂着眼帘没说话,这哪里是不好交流,分明是有什么想法,不满足她的目的,让他媳妇来就能解决了? 第63章 无知无畏 程维山回到家属院,程入党被姜可忠带去另一个房间玩了,没人打扰,他将事情原委细细告诉姜芸叶。 姜芸叶听完,有些不解问:“所以团长的意思是想让我去跟她谈谈心,看能不能问出她这么做的目的?” “嗯,团长和政委是这个意思,他们觉得有些话可能女同志之间比较好交谈,再加上他们作为钱勇民的领导,汪阿梅天然不信任我们,害怕我们偏帮钱勇民,拿话吓唬她。” “听你的意思团长政委他们看出汪阿梅在撒谎喽?” 程维山轻笑一声:“这谁看不出来,表现得这么明显,团长政委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这种事虽不常见,但总有先例可循,说到底还是民众愚昧! 团长他们不想把事情扩散,看得出来汪阿梅恐怕是有什么难处,一旦她婆家那边知晓她做的事,怕她以后日子不好过,毕竟一个孤儿寡母,本就在婆家屋檐底下看人眼色过日子,有咱们不知道的艰难,能在部队大事化小解决最好。” 姜芸叶点点头,的确如此,虽说如今国家宣扬男女都一样,但在社会和家庭中,女人的地位是低下的,有时简单的一句话,带给她们的或许是灭顶之灾。 汪阿梅要说有什么坏心眼,不多,但要说她做的事产生的坏影响,挺大! 说到底还是如程维山所言——愚昧! 愚昧无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的事会对钱勇民带来多坏的后果! 姜芸叶叹了声气,这也是她坚持要让军嫂们上扫盲班的目的,从原来的十几个军嫂发展到如今几十个军嫂,每晚都开,强制学习,每人每月必须上满十五天,不说让她们学富五车,但要知事明理。 现在想想,或许可能还不够,识字或许能开拓视野,但穿插国家法律、部队条例或许能更好改变思想,明辨是非。 汪阿梅的事也给她提了个醒,军嫂不仅是军人们生活上的后盾,也是思想上的后盾! 军属犯错连累军人,对她们加强思想教育是必要的,但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团里上下两千七百人,她能做的也仅仅是顾好家属院这一亩三分地。 姜芸叶不由轻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说:“嗯,情况我知晓了,既然团长他们知道事实不符,那我就偏向了解她有何难言之隐了。” 程维山点点头。 …… 会议室里,汪阿梅半垂着头,紧紧搂着孩子坐在那儿,仿佛在搂着自己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方光海在陪着她,时不时与她闲话家常,可一旦涉及到钱勇民,她就不说话了,也不说他俩结了婚睡过,也不说他俩没结婚没睡过,反正就是保持沉默。 在汪阿梅看来,这是她最好的办法,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姜芸叶到来后,方光海点头与她打了个招呼,起身出屋带上门。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她们俩人,再加上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姜芸叶首先温柔地笑了笑,语气放缓自我介绍说:“你好,我叫姜芸叶,是一名军嫂,带你们来部队的那位军人是我丈夫。” 汪阿梅局促地扭动着身子,十分不知所措,却又仿佛想起什么打招呼说:“谢、谢谢,我叫汪阿梅。” “阿梅你好。”姜芸叶看向汪阿梅怀里不哭也不闹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小脑袋,缓解她的紧张说:“这孩子真听话,多大了?” “三岁了。” 姜芸叶有些意外:“三岁?”这看着不太像三岁的个头啊! 汪阿梅知道她为什么惊讶,解释说:“大嫂当初是早产,人没了,这孩子不到月份生下来,大夫说先天胎里不足,以后发育不好,比不上同龄人。” 姜芸叶唏嘘:“早产的孩子是不容易养,你们家人恐怕花费大功夫了。” 说起孩子,汪阿梅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感叹说:“是啊,那时我家老三要断奶,但这孩子亲妈没了,我就没断,他一直喝的我的奶,也是我一点一点带大的。” “那你可真不容易,好在这孩子如今看着不错。” 汪阿梅笑笑,笑着笑着忽然捂脸哭了出来,似是宣泄一直以来的压抑与悲苦:“那时候我真怕养不活他,哭起来跟个猫崽子似的,我晚上连个整觉都不敢睡,生怕早上一睁眼这孩子就没气了,我怕我对不住大哥…… 妹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是不要脸的人,我知道冤枉人不好,可我实在没办法…… 我家老大读书聪明,我要供他,可我没本事,只能靠大哥给我的钱让他们读书,但是大哥娶新媳妇,我就没钱给我孩子念书了……” 姜芸叶轻轻拍拍汪阿梅的后背,无声安抚她。 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对相熟的人说不出口,反而面对陌生人却会倾诉。 半晌过后,汪阿梅止住哭,怀着期盼说:“妹子,你也是女人,有些事他们男人不懂,但你能理解的是不是?” 姜芸叶默了默,有些事她虽然理解但不赞同,“你家老大多大了?上几年级?” 提到儿子,汪阿梅闪着泪花的脸上洋溢出欣慰的笑:“上初中了,他学习有出息,考试一直是第一第二名,老师和我说,就算不上高中,但家里也一定要让他念完初中,拿到初中毕业证,以后他的起点会与旁人不同。” 姜芸叶点点头,老师这话说得不错,有文化与没文化是不一样的,出路也会更多。 但是…… 姜芸叶认真地讲解说:“阿梅,可你要知道,被你这么一搞,钱营长是会被强制退伍的,他这种属于犯了错误,部队不会分配工作,只有回乡种地这一条路可走。乡下种地一年赚多少钱你也清楚,他还会有钱给你儿子念书吗?” 汪阿梅吓得嘴唇苍白起来,失了血色。 刚才团长政委都说她冤枉人会让钱勇民回去务农,她不信,但她信姜芸叶说的! “那、那怎么办?我、我……”汪阿梅转眼急得又哭起来。 姜芸叶拍拍她肩膀安慰:“别急,事情还没到最坏的一步,咱们先去和团长政委说清楚,你再和钱营长好好聊一聊,初中不过两年,我想依钱营长的人品,你如果告诉他,他应该会同意资助自己侄儿读书。凡事都好商量,但害人不可取,只会损人不利己。” 汪阿梅泪流满面,无助又恐慌地点点头。 姜芸叶起身打开门,赵洪、方光海和钱勇民都在走廊上等着,她微微颔首,示意可以了。 赵洪与方光海对视一眼,进屋关上门找汪阿梅谈话了。 门外,姜芸叶小声与钱勇民说着汪阿梅的话,不含主观想法,只是客观叙述。 说到底,这是钱勇民的家事,该如何应该由他们自己去商量解决。 姜芸叶并不参与后续详情。 只知道两天后钱勇民将汪阿梅和钱小宝送回了老家,团长顺便给了他一个探亲假,让他在老家过完年再回来。 …… 随着新年的日子逐渐临近,家属院过年的氛围是一天比一天浓厚,最近大家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但姜芸叶却眉头紧锁,心里始终惦记汪阿梅这一遭事,时常想起汪阿梅这个人。 之前她觉得个人力量太过渺小,顾好家属院这一亩三分地就好,但见了汪阿梅后,她的想法推翻了。 若是都像她这般无知无畏,害人而不自知,累带他人,多悲哀! 全团两千七百人,涉及军属几万人,大多都是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没有很多坏心眼,但有一些小算计,可往往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算计,在无知愚昧的牢笼下,变成毁人的利器。 他们或许觉得没什么,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却不知闯下大祸。 所以,给军属们普及思想教育,势在必行! 一人之力终归渺小,但她想试一试。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又觉豁然开朗,心底持续的阴霾烟消云散:是啊,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她起身去翻找出《宪法》,这还是当初说要送给冯真婷的礼物,但直到她离开了自己也没送出去。 带着《宪法》,她又问程维山要了他们部队条例的小册子,转身出了门。 军嫂们上扫盲课的教室里,大伙儿齐聚一堂。 姜芸叶心底有些忐忑,跟大家说明自己想要编出一本结合常规法律条规和部队纪律的小册子给团里军属们学习,加强认知教育。 她本以为这种事大家会不赞同,会觉得她异想天开,但没想到的是…… 大多数军嫂们举双手赞成,积极表示愿意帮忙。 “这是好事啊!钱营长家的事我们也听说了,那天要不是听其他嫂子说起,我还不知道不打结婚报告原来处罚这么重。咱们把册子编出 来,自己也能学习不是?” “对啊,反正我们晚上也要上扫盲课,利用这个时间编册子,正好也认字了嘛!” “大家有了册子就知道哪些不能做,不犯错误连累到军人,这多好!” 姜芸叶感动地听着军嫂们七嘴八舌讲着,心里流淌一股暖流。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很渺小,但又很庞大,因为她会影响其他人。 她的行为习惯,她的所思所想,都会成为底下人行事的衡量与模仿。 最终,回馈给她。 当夜,家属院的教室灯火通明,军嫂们坐在课桌前,开始整理《宪法》和《部队条例》。 大家分成几部分,分工合作,一人负责一部分。 先由一些军嫂圈出平常生活中适用范围较广的法律条规、部队纪律,再交由知识水平较高的几个军嫂进行翻译整理,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写在纸上。 当然,她们毕竟不是专业人员,对于一些法规纪律拿捏不准,姜芸叶准备全部规列出来,最后再找人请教。 一连几夜,家属院的教室灯火通明,军嫂们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吃完晚饭就走,直到要睡觉才回来,搞得军人丈夫们莫名其妙。 以前虽说晚上也上扫盲班,但也没这么积极啊? 第64章 普法小册 入夜,寒风萧瑟,前几天的雪化了,但天却更冷了。 赵洪跺跺脚,喊方光海出来一起遛弯,遛着遛着,遛到他们的目的地——家属院教室。 赵洪撞撞方光海:“你家苏兰跟你说了她最近在做啥没?” 方光海在黑夜里翻了个白眼:“咋,你家阿姊没跟你说啊?” “……”废话,她要是说了,他天寒地冻地跑出来遛弯?他又不傻! 这次军嫂们仿佛约定般,一个也没回家说,所有军人丈夫都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 在她们看来,她们编写普法小册子的行为好像有点异想天开,在没有成功前,她们不想表露人前,免得被家里男人笑话不自量力。 赵洪躲在树后,探头张望前方灯火明亮的教室,疑惑说:“奇怪,怎么也没听到讲课的声音,她们聚在一起干嘛呢?” 方光海大大方方负手站在那儿,回头一看赵洪那做贼样,抽了抽嘴角说:“进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抬脚走向教室。 赵洪一看赶紧跟上。 越走越近,教室里橘黄色的灯火愈发明亮,两枚白炽灯拖着长长的电线悬挂在天花板上,电压不稳,一耀一耀。 教室正中央和墙角边放置了一个火笼和一个烧水炉子,炭火时不时发生噼里啪啦的声音,混在军嫂们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中,温暖又安详。 罗招娣伸了个懒腰,晃动着酸胀的脖子,头一扭,正好瞧见扒在窗玻璃上的两道模糊黑影,心一悸:“哎耶妈呀,鬼呀!” 众人急忙抬起头,最靠近门口的苏兰立即起身打开门,一看是方光海和赵洪,顿时没好气说:“你俩在外头鬼鬼祟祟干嘛呢?” 方光海和赵洪赶忙站好。 方光海摸摸鼻子说:“我们散步到这里,就过来看看你们上课,咦,怎么没听到讲课的声音?考试呢?” 都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人,谁不了解谁? 苏兰挪动两步挡在门口,赶人说:“我们军嫂扫盲班的事你别管!” 方光海:“……” “是团长和政委来啦,快进来坐!”姜芸叶走到苏兰身旁,言笑晏晏地欢迎说。 苏兰闻言让开路,不再阻拦他俩。 “……” 赵洪都替自己的老搭档心酸,说的话在自家媳妇耳朵里跟放屁似的,一点用没有,还不如人家小姜随便说两句。 进了教室,方光海和赵洪首先环顾一圈,发现人人桌上都摊着一堆报纸,而墙角根还有很高一摞报纸,是历年来的旧报,姜芸叶问李红光从档案室专门借来的。 因为在第三天时,她们发现光靠宪法编纂普法小册子是不行的。 五四宪法一共106条规定,集中了全国优秀专家编纂,每字每句精辟透彻,不冗长累赘,用最普通的文字表达出言简意赅,她们不用翻译,也不用压缩。 可照着全抄,岂不就是另一部宪法? 出师未捷身先死,军嫂们失落又无奈。 就在气氛沉默又凝滞时,丁茹提出建议:“其实我们国家一直有进行法律宣传教育,以前我在《人民日报》上看到过很多文章,针对各个方面,比如婚姻法、土地改革等等,我们不如找些旧报纸摘录,总结到一本小册子上?” 她爱看报,每日雷打不动要看,以前在医院看,现在在医务室看,这是她看诊前的习惯。 一位军嫂也跟着开口:“嫂子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广播会转播新闻和报纸摘要,咱们每天早上不是会从家属院的喇叭里听到。” 这么一说,大家恍然大悟。 家属院高高悬挂的喇叭每天上午准时播放一首《东方红》作为开场白,然后念新闻和报纸摘要,因为内容官方又没意思,她们不爱听,所以都是下意识忽略,过耳不过心。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听完大家的提议,姜芸叶当即决定去搜罗旧的《人民日报》,翻找出上面的法律知识内容,誊抄下来。 所以就有了赵洪和方光海看到的这幕。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赵洪和方光海直接问出疑惑。 姜芸叶也不隐瞒:“团长、政委,我们想编一本普法小册子,总结一下法律法规和部队纪律,给军属们用作法律常识教育的教材。” 赵洪和方光海转念一思,就明白姜芸叶是为了什么,顿时内心大受感动。 “小姜你说,需要我们做点啥?”赵洪知道姜芸叶没事不会喊他们进来,立马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小棉絮直飞。 “团长,政委,编册子容易,但给团里军属们普及难,所以……” 姜芸叶顿住声,不说话了。 赵洪:“行了小姜,别卖关子了,我还不了解你,你肯定是想好后续怎么做了,你放心说!” 姜芸叶果真放心说了:“团长、政委,接下来就靠你们的人脉了,和各地武装部取得联系,把小册子邮寄过去,请他们去军属家讲解。” 赵洪、方光海:“……” 果然是要靠人脉,这一波下去得欠多少人情?! 赵洪和方光海对视一眼,从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窘迫。 好吧,他们承认,可能、也许、大概……没有这么多的人脉。 这可是全国范围内啊!!! 他们上哪儿联系这么多的战友和下属,还是武装部的,去讲普法小册子!! 屋里,军嫂们目光灼灼又期盼地盯着赵洪和方光海,等待他们的答案,如果团长他俩不同意,那她们做普法小册子的动力将会大大降低。 赵洪和方光海看懂了军嫂们的眼神,一时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不同意——一团最高领导的威严大大降低! 同意——做不到真好笑! 赵洪和方光海同时看了看对方,互相颔首,达成默契。 “好的,我们知道了,你们先将小册子做出来,给团里领导看过后大家商议决定。”方光海没把话说死,但准备把团里所有干部拉下水。 赵洪立刻配合补充:“如果你们的小册子内容不错,我们想办法保证团里每位战士的军属都能学习到。” 赵洪的话犹如一颗定心丸,给军嫂们打上鸡血,她们连这个年都没怎么过,一门心思的编册子。 从年前忙到年后,时间跨过1975,来到1976年。 正月过后,经过几番调整改动,普法小册子终于面世了。 里面内容简洁详尽,将自国家成立以来现今改正的新律尽数强调出来,前半部分是国家法律,后半部分是部队纪律,可以说这是一本普法启蒙书。 而赵洪他们也践行了自己的承诺,真是十八般武艺连番上! 动员所有军 官、士官把自己关系好的退伍战友罗列下来,老家在哪儿,做什么工作,请他们出面去联系本地武装部,然后赵洪、方光海觍着脸请求去一六二团军属家宣传自家普法小册子。 像林祥楠有个战友是国防部的,负责征兵工作,他也是使劲浑身解数,还自费邮了一本小册子过去,劝说他今年各地征兵时帮忙去武装部宣传一下。 剩下某些实在联系不到武装部的地方,赵洪只好派人出公差,自家人亲自去军属家里宣传部队法律知识。 也幸好这两年部队发展起来了,去年还存了点闲钱,否则哪能付得起小册子的印刷钱和军人差旅费! 赵洪心想他也是飘了,刚解决战士们的温饱没多久,就致力于给军属扫盲,步子跨得可真大,他真怕扯到蛋。 …… 时间不急不缓平静走过三月,除了赵洪嘴角起了燎泡,大家都挺好。 直到某天,程维山回来说钱勇民要退役了。 姜芸叶吃一惊,睁大眼睛问:“怎么突然提前退役了?不会……还是因为汪阿梅那回事吧?” 姜芸叶面容有些扭曲,不会吧,最终还是影响他了? 程维山摇摇头解释:“不是,是他自己主动打的转业报告。” 姜芸叶很是不解:“为什么?” 程维山说:“他从老家回来后就有离开部队的想法,他说他家里还有个大女儿,和他生疏不亲,儿子也不认识他,他觉得这些年错过和亏欠孩子太多。而且他年龄快到了,升上去的可能性也不大,再过个两年依旧要退,不如早退了回去陪陪孩子,以他目前的级别,转业回当地也是处长或者科长。” 姜芸叶闻言没再说什么,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程维山压低声音说:“钱营长这一退,就有位置空出来了。” 姜芸叶不可思议的从上到下打量对方,怀疑说:“你不会要争营长吧?” “……怎么可能!越级也不是这么越的!”程维山尾音飘高说。 姜芸叶拍拍胸口,真心实意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当营长了!” 程维山:……这话确定不是在嘲讽他? “钱营长这一走,他的位置估计会被副营长代替,副营长的位置就空出来,我想争一争副营长的位置。” “你有把握吗?” 程维山犯愁:“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少,好不容易有个空缺,跟狼嘴里的肉似的,大伙儿都想争一争。” 姜芸叶点点头,拍拍程维山的肩膀安慰:“嗯,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加油!” “……” 过了一会儿,程维山踌躇说:“芸叶,我想出个任务,出了这个任务,再加上我这么多年的军功,不出意外副营长应该能落到我身上,我想拼一把。” 姜芸叶定定地看着程维山,幽幽说:“……合着你前面说的这么多全是铺垫,有把握吗?” 程维山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扬起唇角说:“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 第二天,程维山离开了。 姜芸叶怅然若失,不禁想:到底是怎样的任务,居然能荣获功劳晋升副营长? 定然十分凶险! 姜芸叶很担忧,但又不能说,只能埋藏在心底,如平常人一样无事过着。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一连过去十来天,程维山依旧没有回来。 直到有一天,赵洪的勤务兵来家属院找她:“嫂子,团长找你过去。” 姜芸叶一愣,不知为何心中猛跳:“有什么事吗?” 勤务兵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团长说让您换身外出的衣裳。” 外出的衣裳,这是要去哪里? 姜芸叶心里莫名惴惴:“麻烦你先等我一下,我跟托班的嫂子说一声,让她帮我带一下孩子。” 程入党从今年开始就被送到家属院托班去了,早上送过去,晚上接回来,但姜芸叶一般中午会去看他,等他睡了午觉再离开。 今天她去不了,还不知道是何事,要耽误多久,得去跟嫂子说一声,让她们帮忙多带一会儿。 姜芸叶回卧房迅速换好衣服,去托班交代一句,随后由勤务兵带着直奔军营大门口。 第65章 当作巾帼 姜芸叶跟随勤务兵来到军营大门口,远远瞧见一辆军吉普停在门口。 因为如今正在扩建家属院,把靠近家属院这边的围墙拆了,往日威严深重的军营大门,此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赵洪负手而立,面向远处正在动工的家属院,目光深沉,思绪飘远。 以前家属院依靠原来的房屋而建,与营区并无明显界限,笼统一个军营大门。这次他们准备将家属院与营区隔开,重新规划布局,营区是营区,家属院是家属院。 并且新增一栋招待所,用来给探亲军属居住。 如今,军人服务社、学校、养兔厂有了。 往后,家属楼、招待所、团农场……都会有! 看着稚嫩的一六二团蹒跚摸索,踽踽前行,一天一天发展到现在,赵洪心底不禁油然而生一股豪情万丈,热血沸腾—— 未来,他们一六二团还会建设得更好! “团长,咱们要去哪里?”姜芸叶出声打断赵洪神游天外的美好畅想。 赵洪恍然回过神,露出神秘的笑容,“你去了就知道。” 姜芸叶欲言又止,看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她压下一路过来的胡乱猜测与担忧,跟随赵洪上了车。 车上一共四人,勤务兵坐在副驾上,赵洪和姜芸叶坐在后座。 赵洪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翘起又拉平,翘起再拉平,憋不住地透露说:“咱们等会儿要去师部。” “去师部?”姜芸叶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个去处,很意外。 “对,有好事。”赵洪再多的就不肯透露了,一个人翘起嘴角偷着乐。 姜芸叶:“……”还不如不说呢,这不勾人嘛! 车内重新恢复静谧,一路疾驰。 一六二团距离师部有一百多公里,是师部所有单位中路程距离最远的一个,但为了确保指挥作战的有效沟通与协调,从团部到师部修建了一条平坦公路,大大缩短了路程时间。 差不多开了两个小时到达师部,哨兵查验过身份后,登记放行。 军车放慢车速驶过师部军区,姜芸叶偏头看向车窗外面,一路浏览,不觉感叹师司令部不愧是师司令部,庄严又巍峨,透着一股严谨和威严,他们团在师部面前显得幼小又破旧。 车缓缓在一栋办公楼前停下,赵洪告诉姜芸叶可以下车了。 刚下车,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军装的军人,目光如炬,身板挺直如松,与赵洪年龄相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带威势,一看就是部队高级别的首长。 果然,赵洪打了个招呼,对方是其他团的团长。 “老赵,这两年你那边发展得不错嘛,听说最近都得到表彰了?”团长咬牙切齿说道。 赵洪哈哈直笑,知道他说的表彰是什么,昂高下巴贱贱地炫耀说:“嗐,我也没想到,你说我咋就突然受到表彰了呢?你说我这也没干啥,做的都是本分事,咋还受到表彰了,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团长气得心肝疼:“……” 哼,故意磕碜谁呢? 赵洪拍拍对方的肩膀,他们既是战友,也是竞争对手,关键时刻是能精准戳到对方心尖上的损友。 “麻烦借个道啊,我要带我们团的军嫂去接受表彰了。” “……”团长气红脸,磨着后槽牙,看向姜芸叶说,“这就是那位军嫂吧?” 赵洪扬起嘴角,得意洋洋道:“对,可能干了,羡慕吧!” 团长:“……” 姜芸叶:“……” 她被夸得脸红,但她到现在还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 赵洪直接带姜芸叶去了师长办公室,师长石有德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处理公务,一看就是在等他们。 赵洪一改刚才在战友面前的得意模样,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站好。 石有德瞥了眼赵洪,随后看向姜芸叶,语气和蔼说:“这位就是提出编写普法小册子的军嫂吧,你好,我是师长石有德,听说你姓姜,我就喊你小姜了。小姜啊,主席看过了你的普法小册子,觉得非常好,要表扬你呢!” 主主主……主席?!! 姜芸叶彻底不淡定了,惊慌失措地瞪大眼,扭头看向赵洪。 赵洪一秒破功乐开了花,重重点点头,整个人抑制不住的兴奋,满脸潮红地傻乐。 石有德等了片刻,给姜芸叶留足反应时间才继续说:“他老人家听说这本普法小册子是一群军嫂编纂出来的,用来给军属们宣传法律知识,称赞你们是一群不栉进士,高义又伟大。主席本来想见见你,接你去首都接受表扬,但他老人家身体不太好,就做罢了。” 要说姜芸叶此刻是什么反应,那就是脑袋晕乎乎的,感觉很不可思议,脑子不会转了,但不妨碍心底深处冒出丛丛隐秘的欢喜。 “所以他老人家提了两幅字,用来鼓励和激励你们。”石有德对姜芸叶招招手,示意她过来看。 姜芸叶抬脚上前,看见石有德的办公桌上有一幅宣纸,上书“不栉进士”四个大字,笔短意长,雄浑磅礴。 另一幅“巾帼不让须眉”,刚柔并济,飞动纵意。 石有德细细讲解:“这幅‘不栉进士’,称赞你们才华不输男儿。另一幅‘巾帼不让须眉’,鼓励你们以及激励所有妇女同胞,愿你们当作巾帼,有所作为。” 姜芸叶心中顿时激起一派豪迈,她愿如他老人家期许那般——有所作为! 石有德替俩人收起两幅字,一会儿他们要带回去,这是属于一六二团军嫂们的荣誉。 细心收好字,石有德引着二人来到沙发边坐下,勤务兵见状立马机灵地倒上茶,然后退至门外带上门。 姜芸叶的脑子到现在还挺晕乎的,喜悦冲散了她面对师长的紧张。 石有德其实是知道有姜芸叶这么个人的,毕竟他有个部下以前隔三差五就要来哭穷要钱,但自从一年多前,不来了,年底交上来的工作报告内容还挺好,部队各方面显示欣欣向荣。 要说赵洪有这能力他是万万不信的,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以前他就管成那个球样,没道理这两年脑子还会突然开窍。 于是他把人喊过来一问,好家伙,这得多深厚的运道,让他手底下的兵娶到一个能干的军嫂,硬生生帮他把部队从无到有给经营起来。 如今更好,因为给军属编写普法小册子宣传一事,得了主席的称赞,在这波诡云谲的形式下,这就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份隐形功劳。 真是傻人有傻福! 石有德看着赵洪不住感慨。 算了,言归正传。 石有德看向姜芸叶说:“主席对你们用普法小册子教育军属一事大加赞赏,决定来一次全国普法行动,届时需要印刷小册子,他老人家说尊重知识成果,国家给你们支付版权费……” 姜芸叶不等石有德说完,难得没有礼貌地打断他说:“不不不,师长,这版权费我们不能收,我们本来就是拾人牙慧,从报纸上摘抄下来帮着归纳总结而已,知识成果应该属于那些撰写报纸的同志,不属于我们。” 石有德笑了笑,没有与她在这个问题上争辩,而是点头同意:“好,我会与上面说的。” 姜芸叶松了口气。 接下来石有德聊起其他话题,不过没聊多久,他有紧急公务要处理,聊天便终止了。 姜芸叶与赵洪又花了两个小时回到部队,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但阻挡不了姜芸叶想要和军嫂们分享惊喜的迫切心情。 她一路小跑奔向家属院。 …… 教室里,军嫂们被临时召集起来。 她们震惊地听完姜芸叶说完所有,又震惊地看看桌上的两幅字,捂着胸口,欢喜的不敢置信。 乖乖老天爷,这是啥? 这是主席他老人家亲手题的字啊!! 专门为她们题的!!! 罗招娣赶紧打两下摸过纸的手,这破手,居然玷污他老人家的字! 打完手,罗招娣眉开眼笑地说:“这两幅字咱们得裱起来,以后挂在显眼的地方天天看!” 罗招娣这么一说,众人纷纷赞同附和:“对对付,裱起来。” “挂哪儿呢?” “就挂在咱们教室,普法小册子是在这里诞生完成的,挂在这里有意义。” “教室不行,白天托班在这儿,别让孩子弄坏了。” “对对对有道理,不能放在这里,那放哪里?”提议的人立刻改口。 “不如放在会议室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刹那所有军嫂安静下来,几息后,赞同声如潮水般涌动热烈,大家一致同意。 这荣誉和骄傲啊,就该放在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都知道—— 她们军嫂被表扬了!被主席题字表扬了! 哈哈…… 正当军嫂们提议该如何庆祝时,赵洪的勤务兵不合时宜的出现在门口,敲了敲未关的门,打断大家。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姜芸叶身上,声音里带着几丝克制的颤抖:“嫂子,团长喊你快点到军营门口,去一趟师部。” 姜芸叶:“……” 又去?! 不是才从师部回来吗? 第66章 连长死了 “嫂子,程连长受了重伤,正在师部医院抢救,团长让你快点过去。”勤务兵颤着嗓说。 姜芸叶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瞬间一片空白,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摔倒。 旁边的方素萍及时扶住了她,一脸焦急问:“我家李维呢?他们一起出任务的,他怎么样了?” “李指导员也受了伤,但不危急生命,所有人中程连长伤得最重。”勤务兵如实相告。 方素萍屏住的呼吸霎时一松,大口喘息,喃喃念叨:“没事就好……” 下一秒,她把姜芸叶轻轻往前一推,当机立断说:“芸叶你快去医院,入党交给我们。” 突如其来的噩耗驱散了刚才的喜悦,大伙儿齐齐关心说:“对对对,你快去……” 天呐,也不知道程连长会不会有事? 她们都是军嫂,此刻最能体会和共情姜芸叶心里的担忧与焦灼。 姜芸叶恍然回过神,压下恐慌,强自镇定说:“苏兰嫂子,麻烦你帮我照顾孩子。” 苏兰忙不迭应道:“好好好,你放心。” 姜芸叶顾不上去看一眼在隔壁和小朋友玩耍的程入党,奔跑向营门。 还是那辆军吉普,停在了和白天一样的地方,赵洪依旧站在车外。 “小姜你别急,我们马上去医院,程维山命大着呢,军医院好多有本事的医生在呢,一定能把他救回来。” 姜芸叶脚一软,差点栽到地上,然后飞快爬进车里。 一辆军车在黑夜里呼啸驶过,速度极快,车内的气氛寂静又窒息,无人开口,心情沉重。 花了一个半小时到达医院,姜芸叶在引导下来到手术室外。 手术室的灯亮着,几个男人灰头土脸的等候在外面,默默不语。 “什么情况?”赵洪暴躁问。 腿上有伤的李维慢慢扶着墙站起,颓然说:“进去两个多小时了,还在抢救。” “怎么伤的?伤哪儿了?”赵洪拔高嗓音问。 江不凡哭唧唧地挪动步子,面色苍白,颤抖说:“连长扑过来替我挡了子弹……嫂子,是我,我对不起你,连长他……” 姜芸叶这才移眸看向江不凡,注意到他肩膀上的伤,沙哑说:“去把伤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呜呜呜……”江不凡蹲下身捂着脸痛苦呜咽起来。 赵洪气得一脚踹过去,瞪大牛眼骂:“哭什么哭,你们连长还没死呢!” 江不凡哭呛了,连忙把眼泪擦擦,抬起头,呆呆地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 所有人就这么沉默地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 室上方的灯熄灭。 手术室门打开,大家慌忙挤上去,怀着期盼又恐慌的心情问:“医生,我们连长怎么样了?手术成功吗?” 被团团围住的张院长吐出一口气,“唉!” 众人脸色一变,刷的一下惨白,姜芸叶眼前一黑。 “砰!” 旁边的江不凡吓晕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诶诶诶快来人!”张院长吓一跳,急忙推开人蹲到地上检查。 赵洪已经不知道是为手术室里的下属哀伤好,还是为倒在地上的战士着急好,心情慌乱又无措。 张院长掀掀江不凡的眼皮观察瞳孔,又听听心跳,轻松说:“没事没事,是吓晕过去了!” 赵洪脸色稍缓,心中暗骂:没用的东西,人媳妇还没晕呢,你倒被吓晕了! 张院长招呼几个医生护士把人往推车上抬走,拍拍手无语说:“急啥呀,不等我把话说完,里头那个军人没事,手术很成功,就是他以前肺部伤过,这次子弹还打在那地儿,好在他从前的伤恢复得不错,先送去重症病房,等度过危险期再转到普通病房。” 所有人被这乍悲乍喜搞得心脏狂跳。 赵洪目眦欲裂骂道:“你有病啊,没事你叹什么气!” 张院长词穷但委屈:“……我累啊,我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手术,还不能叹口气了?” 手术室的门又被打开了,出来的一位军医抽了抽嘴角。 他们院长向来跟林黛玉似的,动不动就爱叹气,累也叹气,一遇烦心事也叹气……老是不分时宜、不分场合的叹气。 幸好这次的首长脾气好,不像上次那个脾气火爆的,上来就是一拳,打得脸肿了半个月才好。 啧,还不吸取教训? 军医心中叹服,赶紧将程维山推出手术室吸引注意力。 赵洪他们果真顾不上和张院长掰扯了,立马围上去,一路送到重症病房,在门口止步。 赵洪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揉揉脸说:“行了,你们该治伤的治伤,该归队的归队,我去打个电话给政委报平安,让他安排人过来照顾伤员。” 他又换了个语气对姜芸叶说:“小姜,程维山在重症病房咱也进不去,今晚你先回去休息,明早我再让人送你来。” 姜芸叶摇摇头拒绝:“不了,今晚是危险期,我在外头陪他,回去我也不安心。” 赵洪想说什么,但对上她那双坚毅的眼眸,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成,我去给你找间空病房休息。” 说完,他气汹汹地找张院长算账去了。 谁说他脾气好了? …… 一夜过去。 普通病房里,晕了一晚的江不凡倏忽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两秒,意识回归,一跃而起跳下床往外跑。 把隔壁病床上的李维惊一跳,直起身问:“你上哪儿去?” 江不凡泪流满面地回过头,痛哭流涕说:“我去见连长最后一面。” 李维:“……你的连长没事。” 江不凡疯狂摇头:“指导员你不要骗我了,我昨天明明听到连长死了,他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在太平间,还是已经被送回团里举行哀悼会了?呜呜,我还赶得上见他最后一面吗?” 李维额头青筋直跳:“……他没死,你别瞎难过。” 江不凡有一瞬间的恍惚,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心中燃起希望,下一秒脑中回想起昨晚手术室外大夫宣告死亡的那一幕,啪—— 是希望破碎的声音! 他越哭越伤心:“指导员你放心,我受得住,不会再不争气晕倒了。连长救了我的命,我对不起嫂子和孩子,我要振作起来,以后好好照顾嫂子和孩子,以慰连长的在天之灵……” 李维:“……” 没成想你小子还有这心思! 江不凡:“指导员,你还没告诉我连长到底在哪儿,我想送他最后一程。” 李维肩一松靠回病床上,手指冲下说:“他在楼下。” 江不凡:“呜呜,连长果然在太平间里。” 李维:“……行了,你快过去吧,到你连长身边哭,别在我面前哭丧。” 江不凡一脸悲伤地点点头,转身一边走一边哭:“呜呜,连长……你咋死了啊……呜呜连长我对不起你……” 李维:“……” 一路真心实意的哭到楼下,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引得住在普通病房的军人们纷纷好奇观看。 “出啥事了?”一位离得远没听清的人问。 另一位听清的人解答:“他连长死了。” “连长死了?怪不得这么难过。”军人理解般点点头,生命无常,愿逝者安息。 江不凡在一楼全部转了一圈,没找到太平间,其他军人关心问他:“同志,你在找什么?” 江不凡吸了吸鼻子,瓮声说:“我找太平间。” 另一位友情提醒:“太平间不在这儿,你出门右拐往后走,走到最里面,有一栋矮平房,太平间在那里。” 江不凡含着一泡泪,感激道:“哦,谢谢。” 他转身跑出去,拔腿去找太平间。 几分钟后,去医院食堂吃完早饭的姜芸叶回来了,径直走向一楼,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 没多久,张院长摇头叹气地过来查房了,“唉,昨天那个手术的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值班的医生回话:“挺好的,麻药过后醒了一次,没出现什么危险情况。” 张院长点点头说:“他们当兵的身体素质好,过俩天就能生龙活虎,把他挪到普通病房去。” 医生:“好。” 张院长不知想到什么愁事,眉头拧作一团说:“唉,这次做手术又用不少急救药,库房里的常用药品都不多了,你再打电话去师里催催,让他们制药车间赶紧生产一批送过来,这都多久了,产量咋还一直上不来?医院都没药用了,愁人!” 跟在张院长身后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为难说:“院长,不行啊,我都打过好多次电话催了,他们生产力不足,催也没用。” 张院长来到姜芸叶身边,话如一阵风飘散到她耳中,“你告诉他们,再不送药过来,以后有兵伤了也别送到我这里来,我没药,治不了!” 男人无奈赔笑,眼一撇瞅见听到他们院长无赖话的姜芸叶,顿时汗颜不已,冲她尴尬一笑。 张院长仿佛也意识到这里有个军属在场,闭上嘴,进屋查看程维山情况去了。 一刻钟后,张院长带着值班医生从病房里出来。 等在门口的姜芸叶够头往门里看,踌躇问:“院长,我……” 不等她开口说完,张院长有如预料般说:“病人恢复得不错,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但不要呆太久,影响病人休息。” 姜芸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绷紧一晚的情绪终于释放,大喜过望说:“谢谢院长,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呜呜呜……” 去太平间没找到自家连长的江不凡,伤心欲绝哭着回来了。 “呜呜呜呜,指导员,连长的遗体没了……” 第67章 连长没死 江不凡一边哭一边往楼上走,他要去找李维告状。 这个军医院太不是东西了,弄丢了他们连长的遗体,还骗他说名字不在册上…… 姜芸叶叫住人,“江不凡!” 江不凡回头,看见姜芸叶的那刻更难过了,泣不成声地走过来说:“呜呜……嫂子……连长不见了……” 姜芸叶诧异:“你们连长就在我身后的病房呐。” 江不凡惊喜非常:“真的吗?太好了,连长还没有被送去火葬场!” 姜芸叶:“……” “嫂子,我能去见连长最后一面吗?”江不凡忐忑问。 他害死了连长,嫂子不一定会准他进去告别。 若她真的不同意,那他就跪在这里告别。江不凡暗下决定。 姜芸叶突然想起昨晚他晕过去了,不知道程维山其实没死。 “你误会了,程维山没死,在病房里休息呢,来,我带你进来看!” 姜芸叶领着江不凡进入病房,程维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江不凡:“……” 他满心震撼,无语言表,目瞪口呆,心里尖叫:啊啊啊啊啊……连长他又活过来了!!! 程维山眼珠子转转,表示自己确实还活着。 江不凡哭得好不凄惨,比姜芸叶这个当媳妇的还矫情,抢着扑到床边,握紧程维山的手,感天动地说:“连长,我以为你死了呢,你吓死我了!呜呜……” 程维山想撒开但没力气,听着他哇哇乱叫。 江不凡抱着不肯撒手,倾诉自己颠荡起伏的心情:“连长你不知道,我刚才去太平间没找到你,有个登记的老头说你被拉去火葬场烧了,我难过死了……” 程维山额角抽了抽,并不想听他去太平间找自己的愚蠢经历。 病房外,中年男人和医生一起谴责地看着张院长。 看看,搞出那么大的乌龙,把人孩子吓成啥样了,没事叹什么气! 张院长欲言又止:……唉! 他立刻敲敲门,木着一张脸提醒:“探视结束,让病人好好休息。” 江不凡撒开手,抹了一把泪,扬起唇角愉快说:“连长,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程维山闭眼婉拒,表示并不想看到他。 姜芸叶上前一步来到病床边,蹲下身轻轻说:“好好休息,我在门外陪你。” 程维山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态度截然不同,喑哑说了一个“好”。 …… 过了两日,程维山伤势稳定下来,被转移到普通病房,李维每天瘸着一条腿,楼上楼下的来找他。 姜芸叶今天回去了,她要回去换身衣服,再回去看看程入党,听说这俩天找不到她,已经开始发小脾气不好好吃饭了。 所以换了程维山的通信员李晓雷来照顾他,正好李维也住院,一次照顾俩。 回到家属院的姜芸叶没回家,先赶紧去苏兰家里接程入党。 “入党,妈妈回来了。”姜芸叶对院子里拿小木枪胡乱挥舞的程入党,微笑拍拍手。 听到熟悉声音的程入党兴奋回头,下一刻好似想起什么,快速转身,小屁股对准姜芸叶,生气不理她。 苏兰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芸叶你回来啦,入党快看,妈妈回来了。” 程入党小短腿跑到苏兰身边,将头埋在她膝间,不肯出来。 苏兰不懂:“这……” 姜芸叶上前抱住程入党,忍俊不禁解释说:“妈妈不是故意抛下程入党的,是爸爸受伤了,妈妈去医院照顾爸爸了。” 程入党是听得懂医院等词汇的,抬起小脸焦急说:“爸爸,打针?吃药?疼!” 姜芸叶配合着稚言稚语:“对,爸爸在医院打针吃药呢。” “回家。”程入党小手一指外面的路,急着就要回家。 “好咱们回家。”哄完娃,姜芸叶看向苏兰说:“嫂子,谢谢你这俩天帮忙带他,麻烦你了。” 苏兰笑着推辞:“说不上的,有了一个小娃娃做伴,我不知道多开心,程连长怎么样了?” “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真是老天保佑!哦对了,差点忘了说,大妮生了,生了个儿子,当时你在医院就没跟你说。” “是嘛,太好了,我等会儿回去看看她。”姜芸叶算算日子,心想可算生了,都超预产期十来天了。 她抱着程入党先回了家,架起柴火在锅里烧上水,然后拿上早就准备好的红糖红枣去隔壁看望王大妮。 一番寒暄简单看望过后,姜芸叶回到家,先是给程入党洗了个澡,又给自己洗了个澡,回屋带上钱和票,去找方素萍。 这俩天程维山都是吃的方素萍煨的鸡汤、骨头汤,她那晚走得急,身上没带多少钱票,现在回家了得还给人家。 姜芸叶到时方素萍正用保温桶装好今天的病号饭,准备送去医院,听到姜芸叶要把钱票塞给自己,连忙推拒。 “咱们谁跟谁,哪用得着算这么清,都是顺带手的事。” 姜芸叶:“方姐,我占你点便宜,你的劳工费我就不给了,但这伙食费必须得收。” 方素萍一看姜芸叶一脸不容拒绝的模样,轻笑说:“行,那我就收下了,你等会儿回医院吗?” “回的,方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赵龙和李红光说点事,我们一起去医院。” “好,我等你。” 看着姜芸叶走远,方素萍不由感叹,这就是能者多劳吧,一点不得空! 没多久,姜芸叶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搀着程入党过来了,方素萍也赶紧把自己俩儿子叫上。 今天星期天,学校放假,自己不在家,这俩浑小子能闹翻天,还是让他俩跟着去医院看看亲爸吧。 坐上车方素萍才发现,开车的不是汽车连的战士,而是李红光,旁边副驾上坐着赵龙。 她没问俩人干什么去,只是招呼自家俩皮猴子赶快坐好。 军车一路飞驰到军医院。 李红光和赵龙一块儿下了车,去病房看望过程维山和李维后便离开了。 李维注意到俩人离去的方向,扭头想与程维山说些什么,却看见他此刻哪有功夫搭理自己哦,已经被儿子哄成翘嘴。 “爸爸,不痛。”程入党踮起脚尖,心疼地摸摸程维山的毛毛。 程维山眉开眼笑,柔声四溢说:“爸爸不痛,入党真乖。” 程入党贴心地往他挂水的针眼上吹吹,“爸爸,呼呼。” 程维山嘴角翘得老高,“好的,入党帮爸爸呼呼。” 李维妒忌的眼都红了,立马找自己那俩儿子,“李国栋、李国梁过来!” 李国栋和李国梁正对着亲爹的病号饭垂涎三尺流口水呢,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走过来。 嫉妒使人面容扭曲,李维指着一旁的程维山和程入党说:“看见弟弟咋对叔叔的嘛,你俩也给我呼呼。” 李国栋抗拒:“爸爸,这不好吧?” 李国梁学舌:“爸爸,这不好吧?” 李维气急:“哪里不好了?” 李国栋栋是个大小孩了,做不出那么幼稚的举动,更何况—— “爸爸,你脚那么臭,为什么还要我们给你呼呼?” 李国梁学舌:“爸爸,你脚臭,不要呼呼!” 李维心脏如戳一箭,受到成倍伤害。 李国栋不管老父亲郁闷的心情,睁大眼睛盯着他包着纱布的腿,稀罕说:“爸爸,你真瘸了吗?” 李国梁重复:“爸爸,你真瘸了吗?” 李维闻言低下头,假意伤心:“对,爸爸瘸了,以后你们只有一个瘸子爸爸了。” 李国栋跳起:“哦耶,我爸爸瘸了,是个瘸子爸爸!” 李国梁学着哥哥的样儿双脚一蹦,稚声说:“哦也,爸爸瘸了,瘸子爸爸!” 李维:“……” 李国栋:“瘸子爸爸、瘸子爸爸……” 李国梁:“瘸子爸爸、瘸子爸爸……” 一个儿子一倍攻击,两个儿子十倍攻击,李维差点气吐血。 他想过去揍他俩,偏偏他拄着拐还追不上,气死他了! 父子三人绕着不大的病房来回追逐,直到方素萍过来一人打了一巴掌才老实。 李维气得要死,找方素萍告状:“他俩骂我瘸子!” 方素萍:“……谁让你平时不正经,老是逗他俩, 现在吃到教训了吧?” 李维:“……” 病房这边上演鸡飞狗跳,病房外边却安静得多。 院长办公室里。 张院长看着特地来找自己谈业务的俩人,叹了口气。 听到对方的叹气声,李红光眸光微动,语气更加平和说,“张院长,我们刚才说的是有哪方面不妥吗?还望指正。” 张院长他就是很平常的叹口气,不含任何特别意思,不过不妥倒是真的有。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第一,不知道你们的中成药品有没有获得上级批准,没有领导批准的药我们医院是万万不敢用的;第二,我承认有些中成药对治病有奇效,但我们医院缺的更多是西药,比如抗生素青霉素、解热止痛药阿司匹林、急救药肾上腺素等等,这种见效快,方便抢救……你们懂吗?” 李红光和赵龙对视一眼。 懂,他们怎么不懂? 不就是一嫌弃他们的药生产不正规,二医院暂不需要中成药嘛。 看来这次是白跑一趟了! 俩人起身告辞:“既如此,那张院长我们就先走了,今天打扰了。” 张院长起身将两人送出门,目送人走远,随后关上门摇摇头叹气。 赵龙和李红光重新回到病房,将张院长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了姜芸叶。 姜芸叶有心理准备,并不是很失落。 李维对姜芸叶也是佩服得紧,就老程住院她都能循着空发展部队业务,难怪他们团能在短短两年内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姜芸叶不知李维心中的赞叹,压低声音吩咐李红光二人:“你们去打听一下部队的制药车间在哪里?是师部直属军企,还是哪个兄弟团办的工厂车间?规模多大?主要生产什么药品?” 李红光和赵洪点点头,虽然他们不知道姜芸叶具体想做什么,但听她的总没错。 方素萍他们在病房呆了没多久便回去了,姜芸叶没回部队,带着程入党在这里照顾程维山。 这间病房只有程维山一个人,张院长特地腾出来方便姜芸叶照顾伤员,一家三口住着刚刚好。 此时,乖儿子还在心疼亲爹,姜芸叶给他搬了张靠背椅坐在病床旁,程入党的小脚搭在床梆上,时不时给程维山的手呼呼,有时还轻轻拍拍被子似乎是在哄睡。 “爸爸,听话,不痛……” 李维羡慕得眼睛疼,气狠地一瘸一拐跑出病房。 —— 姜芸叶他们在军医院总共住了一个礼拜,等程维山可以下床活动后,便出院回去了。 毕竟部队也有医务室,换药什么很方便,还是在自家地盘上修养更舒服些。 一回到团里,姜芸叶首先让程维山去医务室检查伤口,顺便让邹恩富给他把了个脉。 很不幸,程维山刚结束的喝药旅程又要重新开始了,甚至比上次还要久。 姜芸叶他们带着一大包中药回到家,不到片晌,李红光和赵龙就收到消息过来了。 第68章 厚积薄发 李红光和赵龙是来告诉姜芸叶上次让他俩调查的事。 李红光:“嫂子,我找几个战友托人打听了,给医院和卫生队提供药品的是师里军企下的一个制药车间,规模不大,主要生产常用西药,生产力不高,连满足师里需求都不行。听说前几年就传出师长有意向要扩大制药车间,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实施。” “婶子,你打听这些是想做什么?”赵龙年纪轻,按耐不住心里急切问道。 他有预感,这次团里又会有一次大动作。 作为一个有志向的小伙子,他渴望做出一番事业,功成名就! 姜芸叶也不藏私,结合刚才李红光给出的信息说:“既然这制药车间是师里的,那就可以争取让师部把制药车间放在我们团,与团里制药厂合并,一是给咱们制药厂过个明路,二是变相让师部支援团里,加快建设。” 团里制药厂成立大半年了,一直不温不火,像赵洪想象的把药卖给兄弟部队的好事没有发生,目前仅仅是供团里使用。 不是生产跟不上,而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师部驻扎这一片毗邻山脉,几乎每个基层部队周围都有丰富的药材资源。 所以对于中药大家不缺,缺的是制药手艺罢了! 如果没有出程维山受伤这一回事,她原本是打算在今年想办法将制药厂的中成药推广出去,但好巧不巧,那天让她听到张院长的唠叨话,心里不禁有了一个更宏大的设想—— 何不让团里的小作坊与部队制药车间合并,成为一个真正的制药厂! 这于团里有利,于师部有益,互惠共赢! 也幸好那制药车间不是哪个兄弟团的产业,否则她的想法怕要夭折腹中了。 李红光与赵龙听完眼睛一亮,就知道嫂子不会无的放矢,让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 李红光立刻站起身,激动说:“嫂子,我这就汇报上去。” 赵龙也站起来,兴奋说:“婶子,我去附近生产队宣传中药种植。” 话音刚落,俩人一起跑出了院,一个比一个快。 姜芸叶嘴角勾起,随之却又落下不免担忧,合并药厂想法是好,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实现,得做好多方打算呐。 她转身又返回医务室,找到邹恩富。 邹恩富望着去而复返的姜芸叶,不解问:“程连长的伤出问题了?” 姜芸叶摇摇头:“没有,邹队长,卫生队中药培育的怎么样了?可以让附近生产队种植了吗?” 赵龙脑子灵活,立马想到中药种植上,如果真能药厂合并,对中药需求肯定日益增加,如今他先行去附近生产队宣传,接下来卫生队的种植指导工作将会更好开展。 邹恩富皱眉说:“种中药和种粮食种菜不同,不是一年收几茬,中药有一年生、两年生的,甚至还有十年生的,当然像那种百年生的咱就不谈了。比如黄芪、当归,一年生长孕穗,第二年采收,药效也是两到三年好,你如果现在着急让生产队种植草药的话,我这里只有金银花、板蓝根、夏枯草这类半年生、一年生的种子。” 姜芸叶愣住,没想到种药材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她握紧拳,有片刻怔忪。 时间……发展需要时间!! 是她步子迈得太大了,竟想一步登天。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极快调整心态说:“这样邹队长,卫生队以后种植以多年生药材为主,像那些半年生、一年生的草药种子分给生产队,让他们种,既能节省咱们时间,也方便他们大规模种植,我想这种半年生、一年生草药应该不难种。” 邹恩富:“时间短的草药和野草一样顽强。” 姜芸叶:“那就好,可以让生产队学习种中草药了。” 姜芸叶是厂长,对于她关于制药厂的任何决定邹恩富向来听从,“好,我来安排。” 谈完事,姜芸叶便回家了,刚到家属院门口,与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赵洪碰个正着。 也不知道李红光是不是一出去就直奔办公楼汇报了,搞得团长和政委那么快跑来找她。 “小姜,你想让师里支援咱们合办制药厂?” 姜芸叶:“是的,政委。” “你有把握成功吗?”方光海眸子期待问。 姜芸叶:……这能不能成功得看领导们给不给力吧? 方光海也意识到自己问的话不对,改口说:“那我们回去商议一下申请报告怎么写,先试试,但可能不会成功。” 姜芸叶点点头,这她知道,合办制药厂不是小事,如果是师里出手,那就不是像他们这样的小打小闹了,最起码得投入几十万进来。 赵洪他俩也不知道跑这一趟来干啥,又灰溜溜地跑回去工作了。 …… 一连过了十来天,生产队那边宣传种植中药材工作都已经开始收尾了,关于合办制药厂的事却一直没有动静。 姜芸叶不知道团长到底有没 有把申请报告交上去,对于合办制药厂这件事,她只负责提出设想,具体实施,如何推进却有心无力。 毕竟是与师部合作,涉及到多方面,其中有的扯皮呢,师长不会听取她一个小小军嫂的意见,就算真能合并,师长肯定会派专人管理,一六二团不会全权做主,能插手的余地不多。 姜芸叶看得很明白,赵洪等一众领导却等得心焦。 他们很清楚拥有一个正规制药厂对团里的裨益,说白了,这就是打着合并的幌子,让师里支援团里建设。 终于等到第十五天时,赵洪交上去的报告被打下来,师里不同意。 赵洪急得又开始上火了,绕着办公室来回踱步。 如果姜芸叶没有提出这个想法,那他或许不会这么坚持,可她说出来了,现在他挠心挠肺的就想实现。 绕办公桌走了十来圈,赵洪停下不转了,径直往门外走,既然这主意是小姜提出来的,那么她该帮忙想办法解决。 赵洪找到姜芸叶,和她说了师长没同意合并制药厂。 姜芸叶没感到太意外。 “小姜,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师长同意团里的提议?”赵洪不甘心问。 姜芸叶沉默几秒,出了个有点馊的主意说:“团长,要不你去找师长问问,如果实在硬性条件不够,那就算了,如果有合作的可能,您就求求他,拿出之前去讨钱的不要脸劲儿。” 赵洪咬了咬牙,“……成!” 第二天,和石有德打电话约好时间,死皮赖脸的赵洪再次重出江湖。 他翻出那件破旧褪色还有补丁的军装穿上,雄赳赳气昂昂来到师司令部。 “报告。” “进来。” 石有德抬起头,眼角抽了抽,心脏砰砰狂跳,怎么又把这件衣裳穿出来了? 他现在一看见赵洪穿破军装就条件反射头疼,近两年好不容易消停点,怎么又开始了? “你找我什么事?”石有德挪挪屁股坐得更笔直说。 赵洪觍着脸笑:“师长,我想问问上次我提交的合并制药厂报告怎么没批啊?是不是哪里有问题,要不我再改改?” 石有德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冷哼一声:“哼,不用改了,我不同意把制药车间放到一六二团去。” “为什么呀?”赵洪一蹦三尺高,格外义愤道,“其他团你都帮扶,凭啥我们一六二团什么也没有,是不是因为我们团新成立,是后娘养的所以……” “啪!” 石有德生气地拍桌子,“胡说什么!越说越不像样!” 赵洪不忿,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制药车间又造不出多少药,还当个宝贝捂着,前几年就说要扩大规模了,一点动静没有,还不如把机器搬去我们制药厂让我们团生产呢……” 石有德:“你懂什么,你说得轻巧,上下嘴皮子一碰,钱呢?开制药厂不要钱吗?想得倒挺美,你那儿什么都要新建,师里要投多少钱进去?” 赵洪不说话了,呵,师长就是舍不得为他们一六二团花钱。 行,既然师长这么小气,那他也无话可说! “师长,再见。” 赵洪果断出屋回去了。 把石有德看得一愣一愣,这还是那个死皮赖脸的赵洪吗?就这么轻易走了? 赵洪当然直接走了,既然没钱,那就是硬性实力不够,小姜说了,硬性实力不够就算了。 而一时接受不能的石有德坐在办公室,不知怎的,心底添了几丝愧疚。 以往都是死乞白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天却一反常态,莫不是真伤心了? 石有德忽然有些坐立难安,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其实扶持一六二建一个制药厂也可以,师里一直就有扩大制药车间规模的计划,在哪儿建不是建…… 赵洪回到团里,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呢,电话急促响起。 “喂赵洪,你把你那个合并制药厂的申请重新写一遍,写详细点,我和大家开个会讨论一下,想办法给你批了。” 赵洪:“……” 惊喜来得太快,像龙卷风,却又莫名其妙。 不过小姜果然聪明,说的主意真有用!赵洪喜滋滋地想。 很快,师部即将成立一个制药厂,用于支援一六二团建设的消息传出来了。 五月份,制药厂开始动工建造。 不同于团里的小打小闹,师部要建就是建大手笔,包括西药生产车间、中成药生产车间、宿舍楼、药品实验室、办公楼、食堂……一应俱全。 制药厂由师部与团里共同管理。对于药品的调配,师部享有绝对控制权,团里只负责平常的生产管理,西药利润上交师部,中成药利润归团里所有。 其中工厂管理岗位由部队派遣军人担任,技术岗是原来制药车间的技术骨干再加上一六二团的卫生队员担任,其他普通工人可以由团里自行安排,而姜芸叶一直安排学习医药知识的军嫂们终于有机会可以上岗了。 当然,今年是上不了岗的,制药厂最起码要到明年才能建好。 同时,家属院的扩建也在稳步进行中,为了节省用地,采用的是城里职工的筒子楼样式,预计在今年年底完工。 到时家属院三层楼房里的住户将全部搬出去,这栋楼腾出来用作军嫂的活动室。 一九七六年,整个一六二团都在围绕盖房子、建厂子中度过…… 随便走到哪里,都是战士们热火朝天的干活身影。 一切需要时间,在厚积中薄发。 而姜芸叶也没闲着,带领军嫂们利用空余时间,开始研究起其他赚钱的路子…… 第69章 地动山摇 六月底,钱勇民转业离开。 七月,程维山如愿坐上副营长的位置,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回归部队恢复训练。 团里准备规划专属农场了,位置定于后山不变,但山脚下已经种满了,准备沿着往山上开垦。 因为盖房子盖厂,后山脚沿上的树基本被砍光了,如今要把土地梳理平整,这又是一项大工程。 军嫂们干了几天,觉得不行,树虽然砍了,但底下的树根还在,又粗又深,难挖的很。 她们想着能不能请团里战士们帮帮忙,但战士们也忙得很,除了一小部分去建家属楼,剩下大半全去建设制药厂了。 师长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在明年年底前将制药厂建好并投入使用,时间紧任务重,师里还派了其他兄弟部队过来支援建设,大家轮班倒,根本不停歇。 没办法,姜芸叶只好做动员,身先士卒拿着铁锹去后山干。 七月的天又闷又热,好几个军嫂热得中了暑,姜芸叶赶紧叫停,让大家歇歇。 当天晚上,一阵地动山摇,惊醒了所有人。 地在晃动,震得房子“哐哐哐”响。 两只军犬不停狂吠,传遍整个军营。 大家披着衣服从屋里跑出来,连滚打爬跑到开阔地躲避。 惊惧、担忧、害怕、恐慌……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轰隆”一声,声音仿佛击打在众人心上,大家下意识一颤,抬头望向巨响方向,那是后山。 晃动持续十几秒结束了,但阴影却一直跟随。 “刚才那是地震?”有人出声说。 “应该是,咱们这边应该是被余震波及了。” “天呐,是哪里地震了?连咱们这边的都有这么强的震感?” “所有军人回操场集合,进入战备状态。”赵洪脸上的惊恐还未消散,大声下达命令。 “是!” 方光海脸上挂着与赵洪同样的忧虑,安抚军嫂们:“大家先不要回房子里,在空旷地方呆着,小姜,你组织好大家。” “是!” 姜芸叶手上抱着光溜溜的程入党,刚从程维山手里接过来,地震发生时,他直接抄起孩子拉上姜芸叶跑到院里。 等震感过去,他才回屋拿了俩人的衣裳飞快出来,却忘了给程入党拿条裤子,现在小鸟儿在外一晃一晃。 好在现在是夏天,不冷,不必担心冻坏孩子。 不过程入党挺有偶像包袱的,埋在姜芸叶怀里死活不肯出来,一直念叨“羞、羞、羞……” 姜芸叶现在也没空管他,让军嫂们按各自组别站好,让各个组长点人头,确定所有人都在屋外,才松了口气。 大伙儿警惕了一会儿,见不再有异动,微微放松,议论开来。 “刚才那是不是地震?” “应该是吧。” “后山出什么事了?好吓人!” “是啊,好大的动静。” 也想知道出什么事的赵洪正在后山查看情况—— 后山塌方了,山上的岩石和土壤滑坡,毁了菜地,山脚一片狼藉。 赵洪皱眉看着被冲坏的几间鸡舍,晃晃手电筒,指挥战士们去抓漫山溜达的鸡。 怕还有余震不安全,程维山带几个人回到家属院开始搭帐篷,毕竟大人不睡,孩子也要睡。 一共搭了十个帐篷,地方不大,几乎是一个帐篷紧挨一个帐篷,军嫂们也是大家挤挤。 程维山和一群军官丈夫们回家拿了被子、床单,今晚准备在帐篷里凑合凑合。 夜色晦暗,方光海脸色沉重地坐在露天操场上,面前摆放一张桌子,上面只有通讯兵接好的电话与军用电台。 他在等消息。 赵洪满身肃裹从后山回到军营,急切询问:“怎么样?有消息没?” 方光海神情冷肃地摇摇头:“还没有。” 赵洪:“后山受刚才余震波动塌方了,毁了一部分鸡舍和菜地,没有人员伤亡。” 方光海:“那就好。” 赵洪:“家属院那边如何了?” 方光海:“我让程维山他们回去照顾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光微亮。 姜芸叶睡不着,心事重重地坐在帐篷外面,与程维山一直相顾无言。 俩人眺望远方,神情凝重,目光幽长。 “还没有消息吗?”姜芸叶陡然开口问。 程维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姜芸叶没有说话,在心底默默期盼。 没多久,李红光跑来找姜芸叶,“嫂子,后山塌方压坏了几间鸡舍,团长让人把跑出来的鸡抓了,问你怎么处置,关哪儿?” 姜芸叶捻捻手指,突然说,“把鸡杀了。” 李红光一愣:“啊?都杀了!” 姜芸叶点头:“对,都杀了,再杀几头猪。” 李红光不解:“为什么呀?天热,肉放着要臭的,嫂子。” 姜芸叶没有改变想法,而是和一旁的程维山说,“你回去和团长政委他们说,让战士们尽快把猪和鸡杀了,把肉烘成肉干。” 程维山眸光微动,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起身应好,快速前往军营。 剩下李红光一头雾水的站在那儿,搞不明白状况。 赵洪他俩身经百战,程维山一说当即反应过来,迅速安排战士们去杀猪杀鸡,所有炊事班战士准备调料、柴火,开始露天架锅…… 天光越来越亮,天边逐渐沁出橙红光芒,太阳升起了。 “铃铃铃……”短促的电话铃声终于响起。 方光海迅速接起,“喂……好的……明白……” 他的声音越来越无力,捏着听筒的手指泛白,赵洪明显能感觉到电话那头传出的是一个噩耗。 挂下电话,方光海怀着沉痛的心情说:“安元市发生特大地震,初步估计损失惨重,上级紧急命令各部队抽调卫生队和工程兵,去师部汇合组成第一批军队救援队伍,前往安元市救灾。” 所有人被这个消息当场骇住。 消息传到家属院这边,军嫂们表情愕然,姜芸叶却有种尘埃落定之感,果然……地震了。 天光大亮,军嫂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吃过部队送过来的早饭后,姜芸叶将军嫂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家属院照顾孩子,一部分去操场那边帮忙。 几个小时过去,貌似不再有余震了,一群军嫂结伴大着胆子回到家里,拿上刀和菜板。 姜芸叶领着几十个军嫂拿着菜刀菜板,带队来到操场。 她环顾操场一圈,在屋檐下找到方光海,他正在跟几个领导交谈什么,姜芸叶停在不远处确保自己听不见他们讨论的内容,静静等着。 方光海也注意到了她,抬手示意先暂停讨论,对姜芸叶招招手:“小姜,你有什么事?” 姜芸叶立马上前道:“政委,我们军嫂自发过来帮忙制作肉干。” 方光海脸色好转不少,抬手指了个方向:“嗯,你去那边找炊事班。” 姜芸叶抿抿唇,思索一瞬开口说:“政委,不如将所有成年猪杀了制成肉干,这两样保存时间长,如果安元市那边损失惨重……” 剩下的话姜芸叶没说出口,但她相信方光海听得懂,现在灾情报告没有出来,大家不知道震区情况,但预估不会太好,现在是医疗队第一批前往救灾,后续说不定会派部队携带口粮过去支援。 肉干储存时间久,方便携带,无论是直接吃还是煮汤喝,是补充营养的不错选择。 灾区缺粮食,如果上级没有派一六二团过去救灾,那他们也能将大批量肉干送去安元市支援,总之不会浪费。 方光海从得知地震那刻起紧锁的眉头稍松,他吐出一口闷气,点点头,让战士去传达命令。 赵洪带人去周边巡查了,附近生产队毗邻山脉,他们担心发生山体滑坡。 虽然上级还没有具体命令,但整个一六二团不会坐以待毙,迅速运转,为即将到来的使命做准备。 可容纳几千的操场上,出现奇怪的景象—— 这边猪吼撕心裂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惨不忍睹。 那边白雾熏天,柴火噼里啪啦烧着大锅,平静朴素。 莫名交织又和谐。 姜芸叶带着军嫂们来到炊事班这边,将菜板放在简易搭建的桌上,二话不说开始切猪肉。 已经有一头猪被杀了,炊事班的战士们利索将骨头剔除出来,肥瘦分开,军嫂们力气小,负责将瘦肉切成一指宽细条。 几十个军嫂一起切,很快凑满一锅,全部倒入加了葱姜酒盐的调料水里煮熟,然后捞出来,平铺在铁架上,底下架着柴火堆烘干水分,这就是简易肉干的做法。 味道肯定不会多好吃,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除了烘肉干,旁边还有将肥肉切成大块熬油,熬出来的猪油方便携带,猪油渣也是一种能保存很久的食物。 炊事班的战士们将骨头上的肉剃的很干净,所有骨头拿来煮汤,力求不浪费一丝一毫。 操场上的军人和军嫂们如流水线一般配合。 军嫂们干一个半小时回去和在家属带孩子的军嫂交换,就这么轮班歇一个半小时,干一个半小时,硬生生将五头大肥猪的肉在一个上午切完,各个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好在今天是个阴天没出太阳,但天气依旧闷热。 整个操场上空飘散着肉香,闻得大伙儿肚子不停咕咕叫,尤其是炊事班的战士,对着锅里的肉狂咽口水。 经过两年的时间,团里的猪由原来的三十头发展到如今,除去平常吃掉的,还剩下一百头,这其中又包含未长成的小猪和怀崽或哺育的母猪五十四头,也就是说这次要把那四十六头成年猪大手笔的全杀掉。 但一个上午,他们所有炊事班再加上军嫂也才搞定五头猪,这个进度不可谓不慢。 姜芸叶心中暗自焦急,时间不等人,一个命令下来,部队指不定下一秒就会开拔去安元市救援,她得想个办法快点…… 第70章 出发救援 吃过一顿喝骨头汤喝到饱的午饭,姜芸叶找到几个正坐在树荫底下休息的炊事班长。 他们上午也累得够呛,虽说猪是其他战士杀的,但剃猪肉、烘肉干、熬油这些活可不轻松,前者需要一把子力气剁骨剃肉,后者需要抬着胳膊不停翻烤、搅拌,哪个都不容易。 姜芸叶找了熟人——特务连的炊事班长杜威。 虽说程维山现在升副营长了,但接替连长职位的人还没确定,所以现在还是由程维山暂时代管特务连。 “杜威。” 杜威抬头一看是姜芸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嫂子,你有事找我?” 姜芸叶走到一群炊事班长中间,直言不讳说,“咱们上午的进度太慢了,半天杀五头猪做肉干,一天杀十头猪,得四五天才能将猪肉干制作完成,不说团里可能时刻准备支援救灾,就说把这些肉干送去安元市支援,四五天再加路程,送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听到姜芸叶话中的紧迫,杜威和一众炊事班长也犯起了愁。 杜威代表发言: “嫂子,我们懂你的意思,可大铁锅不够,人手也不足,我们就是踩上风火轮,也不可能一天把四十多头猪全杀了做肉干呐!” 姜芸叶眉头深蹙,如今却是多事之秋,附近有个山滑坡埋了小半生产队,还有一处滑坡严重损毁了道路,赵洪带走一个营过去救人加疏通山道。 军营这边只剩下一个营,事情也很多,仓库物资需要转运搬上车以备不时之需、后山塌方的地方需要清理、烘肉干的柴火需要砍、猪需要杀…… 不过下午应该能腾出些人来帮忙。 “一会儿我去跟政委说一声,申请多派些人来帮忙。” 几个炊事班长相互对视一眼,还是杜威站出来发言说:“嫂子,人多也没用,咱没那么多锅,现在天热,肉多放一会儿就要变质,没有锅,速度快不起来。” 一个炊事班长补充说:“部队里的大铁锅都在这儿了,我们还把医务室后院炒药的大铁锅拿来使了。” 幸亏邹队长不在上灾区支援去了,他们才敢去卫生队拿锅来使,否则被他看见要被骂死。 姜芸叶沉吟:“你们协调好人手,锅的事我来想办法。” 炊事班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道:“成。” 从树荫底下离开,姜芸叶随即去了军人服务社,她记得仓库里好像几个大铁锅。 “赵龙,咱服务社里有大铁锅吗?我记得之前好像进过货?” 所有进货都是赵龙负责的,有什么他最清楚。 “婶子,之前是进过两大铁锅,但那是替团里买的,早被食堂拿去用了。”赵龙知道姜芸叶要铁锅干啥,出主意说:“实在不行用小铁锅,咱们家属院都有,大伙儿凑凑。” 姜芸叶抿唇:“这大铁锅厂家是哪里的?离咱们这儿远吗?” “婶子你是要现在买吗?那恐怕不行,像这种大铁锅卖得少,每月只生产计委会和工业部规定的指标,像我们这种有关系能联系到厂家的,一般需要提前预订。” 这意思就是买不了。 姜芸叶吐出一口浊气,整理好心情说:“好的,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她回到家属院,动员军嫂们把家里的锅奉献出来。 用小锅煮肉不方便,但熬猪油渣可以,小锅熬或许还能快点,几十个小锅加起来也比得上两个大锅了,就是需要使用煤球炉子。 几十头猪都奉献出来了,也不在乎那点蜂窝煤了。 姜芸叶跟方光海汇报了声,由他开条子派人去军人服务社领蜂窝煤,这算部队问军人服务社借的,过后需要还。 虽说军人服务社是团里的,最后盈利归团里所有,但自从去年姜芸叶提出独立账目,丁是丁,卯是卯,每个季度各单位之间统一清还一次账,年底再也不会存在错账乱账。 麻烦是麻烦了点,借根兔毛都需要开专门的条子签字,但胜在账目清晰,赵洪他们看到了优点,也因此坚决实行。 七月份的天气炎热,整个操场十几个大锅架着,再加上几十个小锅,更不用说还有烘肉干的柴火堆,烘得整个操场最起码提高十几度。 姜芸叶她们还好,方光海特地把靠近操场的营房清出来,让军嫂们进去切肉,但那些炊事班的战士就可怜了,一个个被火堆烘得脸颊通红,大汗淋漓。 即便如此,谁也没有抱怨,谁也没有退缩! 下午六点,太阳还未下山,团里还没有接到要去支援的命令。 趁着天还没黑,大家决定再杀十头猪,通宵干,加上白天杀的,截止明天就是二十二头猪,硬是缩短了一半时间。 因为安元市半夜发生特大地震,广播提醒人民防患未然,号召大家搭防震棚宿在室外。 部队不必搭什么防震棚,在家属院空旷的地方又搭了几十个帐篷,一家一个,俨然是做好长期奋战的准备。 军嫂轮流切肉一直切到晚上十点,被方光海劝了回去,大伙儿在军人澡堂冲了个澡,各自回到帐篷。 所有人劳累了一天,不多久,疲惫的睡着了,姜芸叶闭上眼,脑中不断盘算还能做些什么。 肉有了,还缺乏主食。 有什么是方便携带,保质期长,能随时随地填饱肚子,还是团里能大规模供应的? 想着想着,姜芸叶渐渐睡着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军嫂们一个叫醒一个,大孩子让他们自己睡,把小孩子抱到几个帐篷里集中,留下两个身体不太好的军嫂照顾,其他人赶去操场干活。 她们到的时候,没想到火还没熄,锅里正煮着肉,看来是燃了一夜,操场另一侧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战士,正呼呼大睡。 昨晚家属院除了一个值班的小战士外,军人们都没回来,看样子他们真的轮流奋战了个通宵。 姜芸叶让大家在这里等她,她去找方光海。 昨夜睡前没想出的答案,今早她灵机一动想到了—— 既能方便携带,方便食用,还不易变质,最重要的是部队能大规模供应的,不就是红薯干嘛! 为了养猪养鸡养兔子,团里一年种两茬红薯,种了很多,存在地窖里吃不完。 前段时间她还想找人请教做红薯粉丝,打算开个粉丝车间,既能消耗掉多余的红薯,也能为团里新增收入,谁知…… “小姜,你来了,有什么事吗?”方光海深知姜芸叶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不是重要的事她不会来找自己。 “政委,我想除了肉干,我们还可以制作红薯干,既能饱腹,又不易坏,如果上级真派咱们团去支援救灾的话,红薯干方便作为战士们的口粮携带。”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今天你们军嫂就帮忙制作红薯干。” 赵洪昨天半夜带队回来了,今天他们人手足够,可以全权负责制做肉干。 而且方光海心里一直有种莫名的紧迫感,在不停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姜芸叶:“好的政委,我马上通知大家。” 做红薯干可比做肉干简单多了,去皮切成条,过了水,放在蒸笼上蒸。 部队炊事班别的不多,就蒸笼多,十几个炊事班再加食堂,能有几十个蒸笼。 姜芸叶特地带人去食堂后厨蒸,地方大,有灶台,屋顶有多高,蒸笼就能放多高。 专门请了一个战士帮忙爬梯放蒸笼,虽然没放到屋顶,但也差不离。 没见过世面的小战士人都惊呆了。 乖乖,人有多大胆,蒸笼有多高! 因为蒸笼多,姜芸叶等水烧开后再蒸半个小时,时间一到,又请那位小战士爬梯上去,用筷子戳了戳,能戳出个洞确保熟了后撤下火,移开蒸笼晾凉,拿到太阳底下晒干。 中午又是吃的骨头汤,吃的满嘴喷香,下午大家继续投入到制作红薯干的大业中。 刨皮的刨皮,切条的切条,烧火的烧火……几十个军嫂们分工合作。 三千斤的红薯,就这么被她们花了一天时间做成一千斤红薯干,但因为白天太阳晒的时间不够,晚上她们还需要在烘一烘,把水分烘干。 一千斤听着挺多,但平均到团里每个战士人头上,一人连半斤都没有。 就在姜芸叶还准备再想想其他办法时,晚上九点的一通电话,让她没了机会。 安元市灾情形势严峻,上级命令一六二团即刻出发,前往救援。 驻地那边是不能动的,所以这次去救灾的是二营、三营外加团直属机关单位,一营在驻地,赵洪让一营派了两个班回来保护军营和军嫂。 程维山如今虽然是一营副营长,但他还暂管特务连,所以也要跟着一块儿去。 夜色浓浓,一辆一辆军卡驶离营区大门,奔向远方。 战士们腰间布袋里装着军嫂们连轴转制出来的红薯干、肉干,奔赴救人的“战场”。 军嫂们带着孩子站在军营门口,挥手告别,目送他们远离。 姜芸叶挥动着酸胀的手臂,庆幸今天她们屏着一 口气,齐心协力为军人们制出了一点点口粮。 灾区情况特殊,不能及时生火做饭,那一点点红薯干、肉干,是慰藉,是保障。 “走吧,回去了。” 今夜,她们还要睡在外面帐篷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住。 半夜,大家睡得正香,“轰隆”一声,电闪雷鸣,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 所有人被惊醒,孩子吓醒的哭声此起起伏,掀开帐篷,老天好似破了个洞,雨水像是倒灌般,轻薄的帐篷在风雨里随风飘舞,摇摇欲坠。 军嫂们都被吓傻了,死死护着孩子,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大部队刚走,家里男人不在,连个主心骨都没有,现在怎么办?【】 70-78 第71章 坏事凑起 雨如河水倒灌,简易的帐篷无法阻止风雨。 军嫂们被堵在帐篷里出不来,惊恐又无措。 “这怎么办啊?” “大家先不要出来,等这阵暴雨过去。” 姜芸叶的喊声被淹没在巨大的雨声中,叫人听不真切。 “不行啊,我感觉我这帐篷好像要被刮倒了……” 叫喊声中似乎夹杂了隐隐哭声。 七月的阵雨电闪雷鸣,闪电划过天空照亮远方,几秒后黑暗中凭空冒出十几道微弱的光芒,让人下意识一咯噔,脑中配合浮现出不好又诡异的场景。 “嫂子,你们没事吧?”原来是睡在操场的战士过来查看情况。 十几个战士身披雨衣护着孩子转移到三层楼房,这里距离楼房最近,也能放下这么多人。 很快,所有孩子被护着到能遮挡风雨的有瓦之地,就在军嫂们心急之下准备冒雨冲出去时,远远又跑来两个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班长大声嘶吼着,力求所有人都能听到:“嫂子,库房里的雨衣被团长他们带走了,这是找的塑料布,大家一起撑着走到楼下。” 地上的雨水如同河水一般湍急奔淌,军嫂们的鞋子刚踏入雨中就被浸湿,十几个战士站在外边高举着塑料布,一块不到四米的塑料布此刻成了大家的救命稻草,二三十个人挤在下面快速奔跑。 战士们一共送了三次,才把所有军嫂送到楼房这里。 但即便有塑料布挡着暴雨,大家身上几乎全湿了。 “嫂子,我留两个人在这儿,你们有事就喊他们,我们先去军营周围巡查。” 貌似是班长的人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湿衣服贴紧身上,冷风一刮,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姜芸叶摸摸程入党的衣服,即使是有战士护着,但也湿了大半,“不行,大家身上的湿衣服得赶紧换下来。” “我去楼上拿,家里有被子和衣裳,大家将就换了,免得感冒。”方素萍立刻说道。 住在楼上的军嫂们纷纷附和:“对对,咱们回家凑凑,大伙儿把身上的湿衣服换掉。” 话落,十几个军嫂沿着走廊避着风雨来到楼梯口,上楼回到家中翻找衣裳。 苏兰望着外面没有减小苗头的雨势,愁眉苦脸说:“今晚恐怕是睡不了,这以后该怎么办?还要睡帐篷吗?可若是都像今天……” 姜芸叶一边把程入党身上的湿衣服扒掉,一边说:“明天请战士把一楼布置一下,以后咱们晚上睡这里,如果再发生地震也能跑出去,大伙儿互相做伴,一起警醒点。” 苏兰叹了口气说:“只好这样了。” 姜芸叶指挥大家将教室里的桌子拼起来,把方素萍她们拿来的铺盖、床单铺在上面,今晚她们大人是没法睡了,但要创造个环境给孩子睡觉。 “妈,妹,你们没事吧?”赵龙和霍宝一人顶着一块破塑料布冒雨跑过来。 因为这里住的都是军嫂,赵龙和霍宝俩个大小伙子不方便,所以他俩干脆主动请缨住到服务社去,既能看货,也能避嫌。 俩人年纪轻火力旺,也没搭帐篷,晚上拿两张板凳一拼睡在仓库外头,谁知毫无预兆的一场暴雨,直接浇的俩人透心凉。 “我们没事,你们快去把衣服换了。”赵大姊心疼地说。 霍宝住在一楼,宿舍里有他的衣服,赵龙也不见外,催促霍宝赶快拿钥匙开房门,他要换湿衣服。 换完衣裳的赵龙找到姜芸叶,“婶子,明天要不还是各自回家去住吧?我觉得不会有地震了,总不能震完安元市还震我们吧?” 他年轻,不觉得地震多可怕,天气好睡在外面跟玩闹差不多,可这下暴雨还住外头不是活遭罪嘛! 姜芸叶还没说话呢,赵大姊开口毙了他这个想法,“别胡说!等到地震真来了就来不及了!芸叶,你别听他的,广播里都说晚上最好睡外面,咱听国家的。” “对,现在大部队不在家,要是半夜地震了都没人来救,还是睡外头好,安心。” “等雨停了咱还睡帐篷里,我在帐篷里睡得香,回到家我怕地震睡不着。” “今晚咱们大家还是警醒点,我看这天不大对,咋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有点吓人,我担心要地震。” 此话一出,所有人下意识一抖,连走廊都不敢站了,恨不得站到雨里头,可见那天的余震把大家吓得不轻。 没了部队这根顶梁柱,军嫂们其实心里慌得不行,惧意顺着三言两语表露出来。 姜芸叶适时安抚:“大家别怕,咱们这么多人在一起,如果发生地震,我们在一楼,脚一拐就能跑出去。” 话虽如此,但大多数军嫂们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一直到雨停歇,天方明,才悄悄松了口气。 暴雨下了一夜,翌日却出了太阳,一个大好晴天。 大家赶忙把帐篷里的被子拿出来洗洗晾晒。 正洗着呢,一个战士跑过来说:“嫂子,师部来电,号召大家主动去纺织厂帮忙生产物资,支援安元市。” 小战士声音挺大,一喊这一片都听到了,姜芸叶关上水龙头,走出来说:“是去军里纺织厂吗?现在?” 师里有个纺织厂,平常主要生产军装、床单、被套、帐篷等等一系列军用物品。 “是的,师里要求立刻去,现在灾区物资紧缺,纺织厂加班加点忙不过来。” “好,我知道了,你回复一声,我这就组织人手去帮忙。” 天灾无情,到了这关头,得到消息的军嫂们积极要报名参加生产,大家觉悟都很高。 姜芸叶却不得不做好全面考虑,她吩咐孩子结束暑假回学校复课,安排齐满菊和她女儿林秋燕看管并照顾午饭,托班那边还是两个军嫂带小孩子,又留了俩人给兔子、猪和鸡喂食顺便相互支应,其余人坐上军车出发去纺织厂。 路程两个多小时,昨夜没休息好的军嫂们被一晃一晃的节奏哄得逐渐入睡。 到纺织厂时正好饭点,师里也不吝啬,每人发了张饭票过去食堂吃了午饭,然后领着她们去了车间。 现在主要生产帐篷供应给灾区,姜芸叶她们没有技术经验,只能做最简单易学的活,像打包,装配拉链、绳索等,几十个人被分到不同车间,简单一学后直接上了生产流水线。 一直忙到天黑,再由车子送回家属院,第二天再早起坐车过来…… 劳累又辛苦。 一连干了十天,生产任务没有那么紧张了,她们才被通知可以不用来了。 一场出乎意料的地震,让军嫂们被折腾得够呛。 从一开始的做肉干、红薯干,再到一场大雨一夜未睡,紧接着每天奔波劳碌去纺织厂干活,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这乍然一松懈,一下子病倒十来个。 其中苏兰病得最严重,夜夜发高烧。 去县里医院看过,可用了药也不管用,每天晚上照样发烧。 姜芸叶急得很,卫生队全去安元市支援了,丁茹作为医务室的大夫早在第一批医务人员的名单中跟着一块儿走了,现在团里根本没有能看病的。 她想把苏兰嫂子送去师部医院,但驻地那边的一营长帮联系过,说是医院里大部分医生护士组成医疗队去安元市支援了,剩下的是一些没有经验的愣头青,说不定还比不上县里医院的医生管用。 姜芸叶心里又急又躁,还带几分内疚,若是她再细心一点,提前留意到苏兰嫂子的身体状况就好了。 她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无力之感,盼着大部队赶紧回来。 日盼夜盼,在八月中旬,外出救灾长达半个月的一六二团大部队终于回来了。 得知卫生队还留在安元市负责防疫消毒工作,姜芸叶眼前一黑,找到方光海急切说:“政委,嫂子现在住在县里卫生院,每夜高烧不退,医生说她有朝肺炎发展的趋势,得尽快去大医院看看。” 方光海大惊失色:“什么!怎么不去军医院?” “军医院有能力的医生全被派出去支援救人了,市里大医院也组了医疗队,人手不足,又被从安元市转运过来的病人住满,我们去门诊看过,按大医院推荐的几种药让县卫生院治疗,但依然没有效果。” “怎么会这么严重呢?”方光海蹙起眉头急躁说。 赵洪安抚:“光海你先别急,你快去卫生院看看苏兰,我打电话问问军医院的人有没有回来了。” 方光海六神无主地点点头,任谁从灾区疲惫而归,猛地听到家人生病消息时还能依旧保持淡定? 苏兰的病的确拖成肺炎了,而且是重症肺炎,好在军医院那边的医生正好今天也回来了,方光海立刻安排转院。 当晚,苏兰被送入重症病房抢救。 得知消息的军嫂们人都傻了,不就是感冒发烧嘛,怎么突然要被抢救了? 在她们心里,一般只有像军人们出任务受伤严重才会被抢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得个小感冒居然也会危及生命。 整个一六二团愁云惨淡,当然不光是因为苏兰的事,更多的是从灾区回来后,很多战士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得了心理疾病。 上头也派了一个据说是心理医生过来治疗疏导,赵洪对此半信半疑。 战士们第一次出任务见血容易出现心理毛病这他清楚,沟通疏导一般是指导员的活儿,但心理医生他不了解,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两把刷子,行不行? 赵洪愁白了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坏事全都凑一块儿了? 第72章 副业改革 九月,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的苏兰康复出院。 她的病情曾一度危险到抢救,用什么抗生素也不管用,后来还是张院长联系到化工进出口总公司的朋友,听说国外有一种抗生素效果好,托他帮忙周转申请到一批,顶着实验试药的名义,才将苏兰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但毕竟拖了好久,身体大不如前,需要好好调养,所以她在军嫂副业的工作不能担任了。 最近姜芸叶一直在琢磨顶替的人选,并且她有了一个调整副业的想法。 明年师部支援的制药厂要完工,到时要招人,但肯定是从她们军人家属里优先招工。 师里的制药厂是个规范厂,工资按照国家标准,福利待遇也比军嫂副业要好,谁不想有个好工作、高工资? 谁都想削尖了脑袋奔制药厂! 不患寡而患不均,长此以往,必将破坏军心稳定、军嫂和谐。 既然要动,那就大动! 一次性制定好副业未来结构框架,像国营厂看齐,从管理层次、部门层次、党政关系等方面深度改革…… 将所有副业看做一个整体,团农场、养兔厂、军人服务社、学校作为一个小单位,有分管,有总管。 上设核心领导——党委会,为最高决策机构。 负责政治方向、人事任免、重大事项审批,如生产计划、技术改造、职工福利等。 由团长赵洪担任党委书记,政委方光海担任副党委书记,是军嫂副业的最高领导人。 姜芸叶担任厂长,是行政负责人,负责日常生产管理,但需服从党委决议。 此项提议报上去后,得到赵洪与团领导开会讨论后一致同意,毕竟越是往规范的路子上走,不就越代表他们军嫂副业做大做强了嘛! 犹记得当初才十六个军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都能成立党委会了! 赵洪心里感动又自豪,回味又感慨,无以言表。 —— 提议通过第二天,姜芸叶召开军嫂会议。 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军嫂坐得满满当当。 姜芸叶踏入会议室,赵洪紧跟其后,就像第一次军嫂会议那般为她压阵。 “各位嫂子们好,今天我有件重要的事宣布。”姜芸叶打破平静开口。 底下的一群人看看她,又看看赵洪,不由自主挺直腰背。 连团长都来了,看来事情确实很重要! 所有军嫂下意识放缓呼吸,静等聆听。 “军嫂副业经过两年多的发展,如今已经形成一定的规模,经团组织讨论,决定成立一六二副业总厂。由团长、政委担任正副党委书记,本人担任厂长,内设厂长办公室、生产科、技术科、财务科、供销科、劳资科,统一协调管理军嫂副业涵盖下的团农场、养兔厂、服务社……” 姜芸叶话里密密麻麻的信息将众人脑袋砸懵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办公地点定于家属院的三层楼房,等筒子楼盖好后,楼里的住户需全部搬出,以后此处就是军嫂副业的办公楼。” 军嫂们从上一段话中回过神,忍不住举手提问:“那个……这些科室是做啥的?” 姜芸叶耐心解释:“各部门具体安排如下:生产科需要制定生产计划、调度资源、监督进度,按团里计划指标执行。比如团农场,这一季度种红薯还是玉米,种青菜还是白菜,种多少,生产科需要团里粮库里存量以及战士们的消耗量进行调整,上报供销科种子数额进行采购。” 军嫂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一解释就能听懂了。 “像刚才提到的供销科,工作内容是按计划调拨原材料和分配产品。打个比方,养兔厂每天需要大批量饲料,咱们一部分是由团农场种植红薯、萝卜等进行饲养,但有时会不够,这就需要生产科报上采购饲料要求,供销科去采购。而养兔厂兔毛的销售也会由供销科去负责,与采购站、首都土产和畜产进出口总公司的关系也由供销科负责维护。” “财务科顾名思义大家都懂,就是管钱的,包括管理成本核算,外出公干报销,以后各小单位自己一本账本,财务科一本总账,各科室支取钱财需要厂长批条子到财务科领取。” “劳资科就是负责大家工资福利发放,管理人事档案。最后的技术科想必大家也懂,就是技术人才的科室。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军嫂们摇摇头,姜芸叶讲解得很透彻,其实举的例子就是现在有些人在做的事,只不过是成立了一个规范部门,将事情正规了、分散了。 “好,现在我宣布各科室负责人,也就是大家说的科长。生产科——李红光,供销科——赵龙,财务科——董莹,劳资科——苏兰,技术科——马芳芳,大家有无异议?” 军嫂们怔愣了一两秒,不约而同摇摇头,现在任命的人都是原来负责这些事务做熟的,让她们去干也干不来。 苏兰坐在下面,微笑着接受大家的祝贺。 本来她是不打算接任的,但姜芸叶劝她说会给她安排办事员,她这个劳资科长就是签签字,管管人,把把关,工作不累,而且军嫂副业是她们最初十六个人打拼下来的,没道理发展好了,她却享受不到成果。 姜芸叶这时提醒:“除了科长,每个办公室会按需求招办事员,这次副业厂属于大动,大家可要积极争取啊,报名限时三天,三天后会出笔试和面试,咱们按文化成绩和面试成绩来选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大伙儿跃跃欲试讨论起来,只要不笨的都能听出来,以后是坐办公室还是干活,就看这次机会了! 姜芸叶静静看着军嫂们兴奋的面庞,她早已为她们提供一个拉低各自差距的公平。 军嫂扫盲班——从去年年初开办到现在,只有在地震那会儿断过,之前除重大节日外每天不落,如果想要提高自己,可以每天参加。 以前的坚持付出,现在会得到回报。 姜芸叶轻轻敲了敲桌子:“好了,这件事等散会后大家再聊,咱们现在说下一项。” 军嫂们赶紧闭上嘴,各个端正坐好,千万不能给厂长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她们坐办公室。 “除上述设在总厂的科室外,各小单位之间分设主任,由原来的组长担任,团农场主任王大妮,养兔厂主任田红梅,你们可以分派四名组长,由你们各自小单位负责,群众投票选举也好,直接指派也罢,将名单报上来,由总厂批复决定。另外军人服务社和学校不在其列,不做参考。” 军嫂们又激动了,坐不上办公室,当个组长也好啊! “军人服务社暂时归赵龙管理,团里会指派军人下来接手。学校、托班和食堂属于后勤与福利部门,学校和托班由方素萍担任校长,食堂由赵大姊负责,目前设在学校,后续咱们按实际情况考虑,是否扩大辐射到所有单位。” 姜芸叶顿了顿又说:“除此之外,所有军嫂的工资将按工人标准发放,在军嫂副业工作一年的17.84元,两年的19.84元,满三年的21.84元,三年后每增加一年工作年限,每月工资上调2元。” 这是她为当初16位军嫂争取的福利,说到底这军嫂副业是由她们十六个人打下的,不能抹去她们的功劳。 赵洪安静地坐在旁侧,一直没有说话,今天是姜芸叶的主场,他到场代表团里的态度。 听着听着,他思绪发散,开小差回忆起三年前第一次召开军嫂会议时的场景,那时的她们忐忑、迷茫,有反对、有不解,随波逐流…… 而如今的她们坚定、昂扬,有憧憬、有信心,斗志满满…… 蓬勃向上的军营,驱赶了当初的死气沉沉与艰难无奈。 总有这么一批人勇敢努力,未来,他们一六二团将更好!国家也将更好! —— 因为家属院的筒子楼还没建好,一楼的房间又不够,所以先把总厂的办公地点安排在了学校后排的教学楼里。 经过一个礼拜的调整与适应,总厂的工作慢慢走上正轨。 忙过一阵,将手里的工作分散安排出去后,姜芸叶最近无事可做。 一场地震,团里储存的红薯和成年猪没了,也让她研究做红薯粉丝与制肥皂的想法搁置。 红薯需要时间生长,成立生产粉丝车间的计划只能等这一茬红薯长大后再考虑。 地震耽误了一个月的工期进度,现在所有战士都在加班加点盖家属院和制药厂,她准备扩建养猪场多养猪,利用猪胰脏和废弃猪油做肥皂的想法也暂时无法实施。 针对之前在后山成立农场的计划,因为山体滑坡过,不适合再往山上蔓延开垦种植且经济价值不高,姜芸叶与团里汇报过后,商量决定在离部队不远的地方重找一处荒地建农场,专门种植粮食作物,把猪圈移到农场这边建个大的养猪场,后山那里继续种菜养鸡,以后就是两处农场基地。 想法规划得挺好,可奈何欠缺人手,只能等筒子楼楼盖好后把战士们调过去开荒盖猪场。 这一闲下来,姜芸叶打算生二胎了。 算算日子,马上一营要从驻地换防回来,明年十月份又要过去换防,今年程维山是讨了个巧,正好在换防期间升职,后来又去安元市抗震救灾,所以没去驻地,但明年是绝对要去了。 这个月怀孕刚刚好,她不忙,程入党正式进托班学习,程维山在团里一年,正好能照顾她怀孕到生产坐月子。 姜芸叶拍板决定,回去和程维山这么一说,当晚夫妻俩就开始不避孕造人了。 第73章 小台柱子 姜芸叶和程维山两人身体健康,气血充足,刚决定造人就怀上了。 十月一号即将来临,为喜迎国庆,再加缓解战士们创伤后应激心理障碍,赵洪大手一挥,发通知昭告各单位积极准备节目,今年要开个迎国庆文艺汇报表演。 为此,他还特地向上级申请派最好的文艺兵来一六二团文艺演出。 每年国庆节组织文艺兵下基层部队演出慰问是惯例,但赵洪今年狮子大开口想要最好的文艺兵到他团里去。 石有德收到申请报告时都气笑了。 抬笔写字刚想驳回,但转念一想前不久一六二在安元市救灾的表现,奋不顾身,奋勇当先,主动请缨去危险复杂的矿洞救援,还将自备口粮里的肉干油渣主动让给灾区人民饱腹,自己饿肚子,得到中央抗震救灾组大加赞赏。 罢了罢了,今年就满足他们这个小小的心愿吧! 石有德拿起电话,与文工团团长联系。 军嫂们自从接到消息各单位要准备节目,立马开始紧锣密鼓的加急排练了。 如今她们一六二副业总厂算一个大单位,农场、养兔厂、学校……算一个小单位。 各个单位都要出节目,姜芸叶干脆发通知,养兔厂、农场和学校各准备一个节目,办公楼与军人服务社合作出一个节目。 这么算下来光她们军嫂这边就有四个节目,算是十分积极支持团里十一活动了。 10月1日,举国欢庆,一个艳阳天,所有人齐聚部队操场,欢聚一堂。 空阔的操场正前方搭建了一个简易舞台,底下用木板垫得高高,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表演。 正中央是团领导的位置,剩下两侧一边是军嫂座位,另一边坐着一六二子弟学校的学生,他们身后是军人位置。 年岁比较小的孩子被军嫂们拘在身边,像程入党就被姜芸叶拘在怀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小军装,是拿程维山不穿的旧军装改成的演出服,嘴角拿墨水画了两撇八字胡,一会儿他要和她们上台表演节目。 等所有人到齐,迎国庆演出正式开始。 首先开始表演的是文工团的,因为她们等会儿还要去驻地表演节目,所以安排她们的节目先出场。 独唱、独舞、合唱、合舞……文工团确实把台柱子派来了,歌声悦耳动听,舞蹈赏心悦目,把底下单身汉们看得龇牙咧嘴乐哈哈,一个个掌心都拍红了。 文工团表演一结束像赶场子离开了,接下来一六二团内部自娱自乐。 首先上台的一六二子弟学校的学生,一曲合唱《我的祖国》为大家打了个样儿。 然后是军嫂们的表演,有诗朗诵、二人转,轮到姜芸叶她们时,所有人瞪大了眼。 一个小小的娃穿着小军装,头上戴着葫芦瓢做成的“钢盔”,脸上画着标志的八字胡,握紧小手枪跟在赵龙和霍宝探头探脑,扮演鬼子扫荡。 姜芸叶和几个军嫂扮演女民兵,正面迎战。 两方人马举着没有子弹的真步枪扮演交战,程入党一人拿着亲爹用木头给做的小手枪也冲对面“啪啪啪”。 很快双方停止“交火”,各自寻找掩体躲藏。 赵龙大手一挥,指挥程入党猫出身子,踮起脚尖,缩着脖子,贼头贼脑的到处侦察。 “嘎嘎嘎嘎……” 李维笑出鹅叫,扯住旁边程维山的衣服,笑得前俯后仰。 前段时间退伍季,团里转业了几个干部,李维活动了下,把自己调去一营当副指导员,又跟程维山凑合到一块儿了。 “哎耶妈呀,老程,你儿子要笑死我,我老早就说他是台柱子,你还不信,瞅瞅人贼眉鼠眼演得多好,哈哈哈……” 程维山:“……” 台上,又来了几个女民兵支援,形势逆转,赵龙他们且战且退。 程入党迈着小短腿跑得“噔噔噔”,跟在赵龙屁股后头,一边跑一边喊:“八嘎!” 最后等赵龙假装被打倒后,他扔下小手枪,屁股往下一坐,倒头一歪,躺在地上被打死了。 周围哄笑声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连前排的领导们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暮色降临,观看了一下午的表演节目结束,大家意犹未尽。 赵洪立志这个国庆节要好好驱散前段时间的阴霾,接下来的三天,天天晚上放电影,可把大家乐坏了。还搞了个军队内部乒乓球比赛,极大舒缓了前阵子战士们压抑的情绪。 十一结束,更好地投入到训练和军营建设中。 十二月底,在战士们夜以继日的辛勤劳动下,家属院提前一个月完工。 姜芸叶跟军嫂们一起结伴去看过,筒子楼一共四层,大长排,正中间是楼梯,两侧分别有一居室、两居室、三居室,按军人职位分配。 一居室面积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一个卧室,附带一个小客厅和一个小卫生间,做饭需要到外面公共厨房,这种是提供给连级军官的。 二居室有两个卧室,一个客厅和一个卫生间,卫生间稍大可以洗澡,提供给营级军官。 三居室面积就很大了,三个卧室,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厨房,提供给营级以上军官干部。 团里随军人员有限,所以筒子楼除了给随军家属住外,也会分出一部分给制药厂拖家带口的领导和技术人员居住。 新盖的筒子楼看过了,原本以为年前才会完工,军嫂们打算过完年再搬过来,但既然提前完工了,她们准备在新家里过年。 她们如蚂蚁搬家一般,一点一点,把家当搬到筒子楼里,快的四五天就搬完了,慢的断断续续,一直搬到腊月二十四才总算搬完。 不过,这些跟姜芸叶没什么关系,因为她已经坐上回老家的火车了。 今年她和程维山商量了下,准备回老家过年,一来随军三年没回老家了,二来她明年又要生娃,孩子太小,估摸他们又要等个两三年才能回去。 索性趁这次部队没什么任务,程维山又攒着探亲假,一大家子一起回老家见见亲人和乡亲。 火车时不时“呜呜”鸣笛,让从没坐过火车的程入党兴奋极了,趴着窗户边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瞧。 说实话程入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娃,长这么大离开军营的机会屈指可数,那次去医院看受伤的亲爹,已经是他出过最远的门了。 每天目之所及,托班、家属院两点一线,顶多有时初一、十五开集市,迈着小短腿过去凑热闹,是他最喜欢的事。 “程入党,过来吃饭了。”程维山敲敲饭盒边,这是他刚在火车上买的饭。 因为带了孩子,程维山特地托关系买了两张卧铺票,既方便姜芸叶休息,又保证程入党安全。 “爸爸。”程入党回头唤了一声程维山,慢慢转身,挪到程维山身边,张开小嘴等他喂饭。 在火车上的这俩天都是程维山喂的,因为程入党还小,吃饭经常会弄得到处都是,为避免把饭菜弄到火车上不好打扫,程维山再次娇惯起程入党。 “啊……” 程维山挖起一勺红烧肉汤汁拌饭,塞进张得老大的“血盆大口”中。 程入党满足的吃眯了眼,两颊塞得鼓鼓,使劲嚼啊嚼,红烧肉拌饭香喷喷,好吃极了。 火车鸣笛长啸,缓缓进站,程维山拎起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姜芸叶牵紧程入党的小手下车。 他们行李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剩下的都是给大家带的礼物,除了一些平阳县本地的土特产外,还有部队自己生产的东西,比如益母草膏、红薯粉丝…… 秋冬时第二茬红薯丰收了,姜芸叶和军嫂们一起做了红薯粉丝。 将红薯切碎磨浆,两次过滤,静置分层,晒干成粉坨,把淀粉、明矾、冷水按一定比例混合煮沸,再把形成的糊状淀粉通过漏勺淋入沸水锅中,等浮出水面后捞出放进冷水中降温,最后捞起晾干。 整个过程很繁琐,尤其是用磨盘磨浆,特别累人,姜芸叶她们今年做的不多,只够用来给大家发发福利,等过完年她打算买几台磨浆机,成立粉丝车间,正式生产红薯粉丝售卖。 火车上,大家一窝蜂的挤出去,姜芸叶他们特地等了等,等人少后才下了火车。 程维山护着娘俩一块儿走到火车站,李德富坐在火车站门口,时不时朝里张望。 “程维山,这里!”忽然他笑着冲里面招招手。 程维山闻声带着姜芸叶走过去,放下行李,与李德富激动地互相拥抱,“李部长,好久不见!” 李德富锤了下程维山的肩膀,没好气说:“叫啥李部长,磕碜人,听说你小子现在已经当上副营长了,赶明儿我恐怕要叫你首长了。” 程维山哂笑说:“咱兄弟不说那些,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芸叶,这是我儿子程入党。” 李德富无语说:“芸叶我用你介绍,我比你认识她早!不过你儿子我倒是第一次见,啧,这长得虎头虎脑的,精神!” 姜芸叶笑着与李德富握手,“李部长,好久不见。入党,叫叔叔。” 李德富:“叫啥李部长,见外,芸叶你随程维山一起喊我李大哥,说起来当初你俩还是我帮政审的,我怎么着也算你们半个媒人呢。” “叔叔好。”程入党大声喊道。 “哎!这小子嗓门大,叔叔今儿来得急没带见面礼,过年来叔叔家玩,叔叔给你包红包!” 程入党不懂包红包是啥意思,家属院没有这个风气,姜芸叶夫妻俩也没给孩子包过红包,他仰起小脸蛋,眼巴巴地看着程维山解惑。 “这里人多,咱先回去再聊。”程维山摸摸儿子的小脑瓜说。 李德富脸上涌起笑,一马当先拎起地上一个行李包,“我车在那边,你姐、你老丈人他们在家恐怕都望眼欲穿盼着呢。” 汽车一路行驶,开进进村的道儿开始颠簸,一路颠啊颠的开到姜芸叶家门口。 他们这次回来住姜家这边。 汽车的刹车声十分明显,周围邻居纷纷跑出来围观。 “哎呀,这是芸叶和程春花她弟回来了呀!”一个大娘一拍大腿,兴然大喊,“春花,可忠,你们家芸叶回来了……” “芸叶,这都两三年没瞧见你了,呦,这是你家娃,长得真俊!你这肚子得有五六个月大了吧?好福气,好福气……”住在姜家隔壁的大娘神情欣慰说道,不住点头,往程入党手里塞花生。 程入党被吓坏了,他就没见过这么热情的场面,小手不停往口袋缩,摇头如摇拨浪鼓说:“不要,不要,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老师要打手!” “哈哈哈哈……”一群人被逗乐了。 姜芸叶伸手接过邻居大娘的花生,解释说:“这是张奶奶,不是陌生人,入党,叫人。” 程入党听罢,才将小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乖巧喊:“张奶奶好。” 邻居大娘笑成一朵灿烂的花,欢喜应声:“哎,哎,你好,你好……” 听到动静的程春花擦着手,风风火火从厨房里跑出来,激动的无以言表:“维山,芸叶,你 们到家啦,快快快进屋,没想到你们这么老早就回来了,你们爸和姐夫去赶集买年货了,饿不饿,我给你们下碗面条……” 姜芸叶一家子被乡邻簇拥着进了家门。 院里,一个小男孩睁大眼睛,两手局促插进袖兜,满脸好奇地望着他们。 姜芸叶一愣,这小孩是谁? 第74章 老家过年 “这是小川。”程春花解释说,“你俩忘了,还是你们把他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 程春花这么一说,姜芸叶和程维山同时想起来了,当年去百货大楼买结婚礼时救过一个小男孩。 程维山看着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小孩,奇怪问:“还没找到他家人吗?就一直养着他了?” 程春花走过去拉上柳川的小手说:“哪那么容易找到亲爹妈,我和你姐夫做主,干脆让小河收养了他。” 程维山皱眉,怎么让小河收养?一个没成家的大小伙子,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儿子,往后还怎么谈亲事? 程春花知道他们疑心啥,但鉴于人太多一时不好解释,她晃晃柳川的小手柔声说:“小川,快叫小舅爷爷和小舅奶奶。” 柳川害羞地从程春花身后露出个小脑袋,声如蚊蝇喊人:“小舅爷爷,小舅奶奶。” 程维山:“……” 姜芸叶:“……” “还有这是小叔叔。”程春花又指着程入党示意柳川喊人。 柳川很听话地叫了这个还没自己大的小弟弟一声“小叔叔”。 程入党特别有礼貌:“哥哥好。” 大概是跟同龄人交流,柳川不像面对程维山和姜芸叶俩个大人时这么拘谨,微微扬高声音回了句:“小叔叔好。” 程维山和姜芸叶扶额:“……” 这辈分乱的! 程春花面向进院看热闹的乡邻,面带笑容说:“我家维山和芸叶坐火车坐了几天累了,等他们收拾一下歇歇,赶明儿我再请大家过来玩啊。” 这是下逐客令了,大伙儿也不是不懂眼色的人,纷纷告辞回家。 等院里人走光了,程春花吩咐柳川带程入党去屋里玩,这才小声说:“张国兴……哦就是维山你当公安的那个老战友,之前替这孩子找过家人,有疑似的还带过去认人,谁知都不是这孩子的亲人,小川乖巧又懂事,我养着养着舍不得,和你姐夫商量了下决定收养他,落了户口。” 程维山满脸不赞同:“姐,你们想收养我不反对,可为什么要落在小河名下,他还没成家,莫名其妙多个儿子,以后还怎么说亲事?谁家好姑娘愿意一进门当后妈?你和姐夫完全可以自己收养,让这孩子给小河当弟弟。” 程春花叹了口气:“唉,小河这些年对女色一点不开窍,我估摸是因为他少了个肾导致肾虚,我可不能让别家闺女入火坑守活寡!给他收养个儿子,以后随他娶不娶媳妇,都有人给他养老送终了。” 程维山和姜芸叶一时被震撼了没说话:“……” 程维山艰难开口:“不是……姐,大夫说了,少个肾不影响其他方面。” 程春花反问:“那他为啥还不开窍?别人家像他这么大的都知道惦记女人,你问问和他一般大的同龄人哪个没娶媳妇,就他一天到晚惦记捉鸟打麻雀!马上二十七的人了,他如果不是肾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这么个糟心货,我更不能让他去祸害别人家闺女!” “……” 程维山拿自己举例:“姐,小河他是没遇上自己喜欢的,你看我也二十七八才成的家呀!” 程春花瞥了一眼说:“你不同,你在部队是忙事业呢!好了,不说那个糟心玩意儿了,你俩饿不饿,我去给你们下碗面条?” 程春花明显不想再说柳小河的事了,这里恐怕有什么内情,姜芸叶扯了扯程维山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程维山无奈闭上嘴。 没多久,去集市买年货的姜可忠和柳大松满载而归回来了,因为今年姜芸叶他们回来过年,所以买的东西特别多。 程入党闻声兴奋地从屋里跑出来,身后跟着“叔叔、叔叔”喊的柳川。 柳大松还是第一次见到程入党,得了一声清脆的“姑父”,乐得牙不见眼。 姜可忠赶紧抱住程入党,给他看背篓的东西。 他也不会“心肝、肉”啊的喊,朴素无趣的语言中却书写着隔辈亲的疼爱,“这是大鲤鱼,等会儿给入党熬鱼汤喝。” 程入党:“好!” “这是大鸭子,等会儿给入党做红烧鸭子。” 程入党:“好!” “这是小公鸡,等会儿给入党做小鸡炖蘑菇。” 程入党:“好!” “这是冬梨,入党吃不吃?” 程入党:“吃!” “好,外公给你挑个最大的。” 程入党:“好!” 程维山和姜芸叶:“……”怎么有种耗子进米屯的感觉? 柳大松也给柳川拿了个冬梨,让俩孩子去厨房找程春花替他们削皮,没了俩娃,他这才有功夫和程维山与姜芸叶寒暄。 程维山找到机会和姐夫打听:“姐夫,小河人呢?怎么没瞧见?” 柳大松扭头快速瞄了眼厨房,低声说:“跟人去池塘炸鱼了,你别跟你姐讲,她听了要生气。” “……他和我姐怎么了?还有小川怎么就落在小河名下了?” 柳大松说到这个一个头两个大,愁眉苦脸说:“你姐嫌弃柳小河整天招猫逗狗,要给他说门亲事娶媳妇,小河不同意说她包办婚姻,俩人吵吵起来,你姐说不娶媳妇不生娃以后没人给他养老送终,小河让小川整天喊他爸故意气你姐,说他不娶媳妇照样有儿子。 你也知道你姐的脾气,她哪容得了这样的挑衅,当场去大队部开证明,把小川的户口改成了柳小河的儿子,声称以后柳川就是他柳小河的亲儿子,让他好好当爹。” “……” 程维山和姜芸叶沉默半晌,好家伙原来是这么回事,母子斗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正说着话呢,去池塘炸鱼的柳小河拎着个鱼篓欢快进门。 “小舅!你这么早就回来啦!” “入党,过来叫哥哥。”程维山颔首,朝厨房喊了声。 程入党手里捧着个碗,碗里是程春花特地给切成小块的冬梨,“哥哥好。” 柳小河摸摸头发,一时接受不了这么正经的打招呼,“你好你好……” 柳川紧随其后,被程入党带动的也讲礼貌起来,唤了声:“爸爸好。” 这声“爸爸好”听得程维山和姜芸叶虎躯一震。 柳小河从“儿子”碗里拿走一块最大的冬梨,一边吃一边含糊说:“你好,你也好。” 程维山和姜芸叶:“……” 这爹当的…… 柳川看看柳小河的腮帮子,又看看自己碗里的小冬梨,嘴一瘪伤心地哭了:“哇哇哇……奶奶,爸爸抢我冬梨……” 程春花走到厨房门口,气得咬牙切齿骂:“柳小河你要不要脸,自己儿子的吃食都抢!” 柳小河冲柳川做了个鬼脸,“略略略,小气鬼!” 柳川:“……” 程维山和姜芸叶:“……” 程春花快步冲过来一巴掌呼上去,气冲冲地骂:“你有没有个当爸的样儿!” 柳小河被打得跳脚:“我当爸就这样!” 程春花气得心口疼,捂着胸口不停“哎呦哎呦”。 程维山见状把柳小河揪住扯走,容不得他半点反抗。 姜芸叶等人急忙扶住程春花劝慰她。 程入党仰着小脑袋,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刚进门的哥哥不是好人,抢小孩的东西吃。 如今已经稍稍有是非观的程入党,拽拽姜芸叶的衣服,小声说:“妈妈,爸爸是去打那个哥哥吗?” 姜芸叶刚想说不是,程入党小脸板起正义道:“让爸爸打重点!” 姜芸叶:“……” 大约一刻钟后,程维山面色如常地回来了,柳小河灰头土脸地跟在身后。 程入党眼尖,立马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到程维山身上,两手张开,一副要抱抱的架势。 程维山顺势抱起,轻声问:“怎么了?” 程入党一只手搭在亲爹肩头,另一只手捂着小嘴,凑到他耳边悄声说:“爸爸,你有没有把他打哭?” 程维山挑眉:“我为什么要把他打哭?” 程入党忘记捂嘴,生气说:“他坏,他抢小孩梨子吃!” 程维山故意朝身侧的柳小河看一眼。 柳小河一脸尴尬,恨不得当场遁地走。 程维山冷声警告:“好好想想我跟你说的话,你也大了,该懂点事了,既然你要给柳川当爸,那就承担起为人子、为人父的责任。” 柳小河诺诺不敢言地低下头。 他生平不怕爹不听妈,最尊敬最害怕的是程维山这个没大他几岁的小舅,爹妈说的话他不一定听,但小舅的话他不敢不听! —— 晚上,程春花做了一下午的大鱼大肉上桌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三年来的第一顿团圆饭。 程春花也不想说那些扫兴的事,不停劝大家吃吃喝喝,顺便再聊聊姜芸叶肚子里的娃,憧憬一下是男是女。 没有专属的高凳子,程入党坐在程维山怀里,豪气地干了一碗鲜鱼汤,小手把碗一推,冲亲爹喊:“还要。” 程春花连忙接过,笑眯眯说:“我来我来,维山你抱着娃不方便。入党,姑姑做的鱼汤好不好喝?” 程入党:“好喝!” 虽然就俩字,但程春花听得开心,小孩最不会骗人了,她做的饭就是香! 趁着气氛不错,这次回家,程维山和姜芸叶商量过想把姜可忠接过去,于是在饭桌上提起了。 “爸,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部队随军?我们打听过,像咱家这种情况可以特殊审批。” 一般情况下,部队规定随军家属仅限配偶和未成年子女,但如果父母因残疾、疾病等原因无法独立生活,且无人赡养,部队可批准短期随军。 而姜可忠的条件正好符合,他残疾且只有姜芸叶一个女儿,没有什么亲属可以依靠,如果向部队申请的话,得到批准的概率很高。 饭桌上瞬时安静,所有人都被程维山的话搞得一怔,姜可忠先是一愣,然后又是一怒。 “我身体好着呢,自己能管自己,用不着你俩照顾。” 姜芸叶知道姜可忠会拒绝,一方面他是个很骄傲的人,不想承认自己是个累赘,坚定的要向别人展现自我价值。另一方面,他不想去占用部队资源。 “爸,你先别急着拒绝,有可能你随军的申请批不下来。” 姜可忠:“……”那在这儿说什么废话,驴他呢? 程维山哭笑不得,如今媳妇怀了孕,怎么说话越来越耿直了?莫非还真是一孕傻三年? 他连忙帮着找补说:“审批过不了也没关系,爸你可以以探亲假的名义住过去,户籍不变还留在原地,只不过是无法享受部队粮食供应罢了,我和芸叶养得起你。” 姜可忠一听皱起眉,又要说话了。 程维山接着说:“爸,我想请你过去给我们帮帮忙,芸叶马上要生孩子了,算算日子,她做完月子我就要换防去驻地,一去半年,家里就剩芸叶一人在,又要带小的,还要带程入党,白天要上班,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程春花和柳大松一听,这确实不方便,也跟着出声劝姜可忠。 “亲家,维山说的是,他们正是困难的时候,你过去能帮把手。” “说的是呢姜大哥,你别担心家里,有我们给你看着呢,你放心过去帮忙。” “唉,我这一大家子走不开,只能劳烦亲家你受受累,帮忙照顾俩孩子。” 程春花和柳大松一人一句将姜可忠架得高高的,让他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程维山顺势接过话茬,结束这个话题,“爸,不着急,你先考虑考虑,我俩一回来说起这事也是为了给你留足时间思考,如果你同意,我们回去想办法申请。” 姜可忠终于能说上话了,他点点头:“成,我想想。” 程维山和姜芸叶相视一笑,这个反应看来八九不离十会答应了。 吃过晚饭,姜芸叶和程维山好好的洗了个澡,除去了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回到房间休息。 程入党早已趴在床上呼呼大睡,他人小,不敢给他晚上洗,只好明日白天洗个澡好过年。 回到房间的两人没有第一时间上床休息,程维山一边替姜芸叶擦湿发,一边压低声音絮叨:“这两年我姐他们一直报喜不报忧,幸好这次回来了,否则还不知道柳小河这么不成器,这段时间我打算把他的性子掰一掰。” 姜芸叶对此并不报以乐观,她也算熟识柳小河,了解这人极度幼稚,年龄和智商不大匹配,但她并不打算发表意见,只是恐怕程维山这个新年需要操心了。 —— 姜芸叶他们回来没两天,要过年了。 一九七七年的大年初一,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程维山和姜芸叶收拾好自己,又把程入党收拾得利利索索后,出发去对面的柳家河大队拜年。 程维山常年不在家,和一些乡邻不熟识,得亏有程春花在旁时刻帮衬和闲聊,不至于冷场。 在柳家河大队拜完年,几人急匆匆回到红旗大队继续拜年。 从来没有这样拜过年的程入党一脸新奇,两个衣兜兜里被塞得鼓鼓,开兴极了。 被迫从头到尾跟着的柳小河一脸郁闷,以前这时候他都跟人约好出去一起耍一起玩了,结果今年小舅非拉着他,不肯让他走。 大年初一一过,程维山独自去拜访了几个战友,姜芸叶和女兵队的姑娘们约着相聚,双方都挺忙,留下程入党被交给柳小河带。 柳小河也不知怎么搞的,这一个新年都没能出去玩,天天在家不是这里要忙,就是那里要干,好像哪哪儿都缺不了他。 程维山和程春花单独聊过,让她放手,别一直护着柳小河,什么都替他包办了,让他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娃儿。 程春花听完沉默良久,吸取教训,今年开始彻底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了。 搞得柳小河战战兢兢,以为他妈要憋一坨大的,最近一直老实的很,一直老实到程维山他们要离开。 相聚团圆的日子总是短暂,程维山的假期日子到了,又要和姜芸叶返回部队了。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离别饭,上车饺子下车面,程春花特地包了一顿饺子给他们送行。 程维山问姜可忠考虑的怎么样了,不出意外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姜可忠叮嘱说:“也别搞啥随军,我以探亲假的名义过去,把孩子照顾长大我还回来。” 程维山和姜芸叶对视一眼,也不反驳,只是同意附和,不管咋样,先让人过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时隔半个月,姜芸叶再次踏上一六二团的土地,蓦地升起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不过这种情绪没萦绕她多久,就被一则消息打懵了—— 程维山被团里推荐上军校了,就读指挥专业,要读三年。 第75章 上军校了 “老程,你可别犯浑啊,你应该明白上完军校出来你起码能往上升一级。” 李维瞪大眼睛盯着面露为难的程维山,手指往上举举暗示。 他有消息渠道,程维山刚回来他就迫不及待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了,可没想到这人居然还一脸思考衡量! 李维是真心想为程维山好的,忍不住又劝:“这次上的军校和往年不一样,我们以前上的啥?是基础军事技能、政治理论的速成培训班,学制只有一到两年,说白了是短期培训,这季度没赶上还有下次。但这次是正规军校,出来可是大学学历,名额不多,竞争可激烈了!” 程维山颔首:“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知道!”李维皇帝不急太监急,压低嗓门急躁说,“咱们整个团一共就俩名额,团里内部消息一个名额给你,你应该懂团长他们对你的期望 ,错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你可得想清楚!” 程维山捏紧手指,沉吟说:“可我媳妇马上要生了,我这一去三年,家里怎么办?” 李维欲言又止,捋捋板寸头,这的确也是个问题,“那你好好考虑吧。” 李维走后,程维山没说话,姜芸叶先开口了:“上军校的机会难得,你去吧,家属院现在生活便利了,出门就是军人服务社,程入党能上学,我脚一拐就到办公楼上班,医务室离得也不远,再不济大家也能搭把手。” 程维山:“……”这说得有他没他都一样。 姜芸叶:“上了军校回来,你能在部队走得更远。” “那……我打申请现在让爸过来随军?”程维山愧疚道。 他内心也是想去的,被推荐上军校不容易,这次错过了,可能以后再没机会去了。 姜芸叶点点头。 “程营长,您回来啦,团长和政委让您去趟办公室。”赵洪的勤务兵敲敲门,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程维山和姜芸叶对视一眼,恐怕喊他过去就是说上军校的事了。 他们猜得没错,赵洪等程维山过来后,挥挥手示意勤务兵下去,拿出一张申请表,开门进山说:“这是去军校进修的申请表,你填了吧。” 程维山假装一脸不解,他刚回来总不能把李维给卖了,拿起申请表简单扫视一眼,故作疑惑问:“团长,这是?” 一旁的方光海笑吟吟解释:“上面拨下来两个上军校的名额,培养高级技术和指挥人才,团领导商议后决定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你,你快把申请表填上,我们上交给师里。” 程维山放下手里的申请表:“政委,我……” 赵洪把钢笔递过去,催促:“快点,别磨磨唧唧,我跟你讲,本来咱团只分配到一个技术专业的名额,另一个指挥类名额还是我死乞白赖跟师长讨来的,他死活不肯给,但看在你媳妇的面上,我好说歹说才同意。” “我媳妇?”程维山这下是真疑惑了。 “你媳妇不是带军嫂们编普法小册子得到过主席题字表扬嘛,师长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才多拿出来一个名额给咱团里,说白了你这上军校的机会还是小姜给你挣的,你可别辜负她。” 程维山:“……” 方光海跟着劝:“我知道小姜马上要生了,你放心不下,但一时的分别是为了有前途的未来,上军校的机会来之不易,你可千万别想岔了。” 他和赵洪看重程维山,有意将他培养成接班人,否则他俩怎会苦口婆心在这儿劝。 程维山终于逮着机会说话了:“团长、政委,我会把握珍惜这次机会的,我刚才其实是知道想问,我老丈人能不能申请来部队随军?他是残疾且老家无亲属照顾,部队有没有什么政策允许他随军?” 赵洪把要劝人的话咽回去,思绪跟着转换,拧紧眉头说:“随军要将户籍转过来,部队没有父母随军的先例,这个口子不好开。” 程维山有心理准备并不感到意外:“那能让我老丈人来部队探亲长住吗?团长你看,我如果去上军校三年不在家,芸叶马上要生孩子加上平时又忙,家里不能没个人照顾,而且我老丈人年纪越来越大,一个人在乡下没人照顾,芸叶是独生女,我们得赡养老人。” “只要你们老家那边能批长期介绍信,团里这边没问题。”赵洪给了他一个定心丸。 程维山转头看向方光海。 方光海微笑说:“上军校期间津贴照发,你养一个老丈人绰绰有余。” 这是同意的意思了。 程维山喜笑颜开,“刷刷刷”填上申请表,顺便问赵洪要了张纸,当场写下家属探亲的申请书给他签字。 这年月外出人员流动政策严格,尤其是跨省跨地区的探亲,需要向所在单位或居委会报备,若不提前报备,极有可能人刚到就被遣返回去。 他老丈人是长期探亲,流程更要走好,否则会被视为“盲流”的。 程维山从办公楼出去,趁热打铁去通讯室给老家的大队部打了个电话,约好半个小时再打过去,找姜可忠接。 半个小时也不值得来回跑,程维山干脆坐在通讯室里等着,搞得值班的小战士埋头盯紧桌面,大气不敢喘,只余轻微的呼吸声在室内波动。 半个小时一到,程维山站起身拨打电话,小战士如蒙大赦,格外有眼力劲儿的跑出去关上门。 “喂爸,我是维山……对,我们刚到部队,我找领导批了探假申请,您尽快过来吧……就这几天,您把老家的事处理好即刻动身……” 电话里程维山没说太详细,因为部队的电话为防泄密都是有监听的,现在上军校的名额还没确定下来,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大剌剌宣扬出去。 对面的姜可忠没想到程维山特地打个电话来就为了催他去部队,作为一名老军人,他敏锐感知到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应承道:“好,我将这边的事处理完尽快过去。” 老家的介绍信好开,都是熟人,一听说他要去部队跟女儿女婿长住,纷纷恭喜他要去享福了,立马给他开好介绍信盖好章。 揣着介绍信,姜可忠家都没回就去了县里武装部找到李德富,跟他辞了武装部的带教工作,然后又回家把粮食啥的送到程春花家,跟他们告别,当晚把包袱一收,第二天带着行李上了火车。 行动力之迅速,让人叹为观止,不愧为老一辈军人,雷厉风行! 程维山也没想到老丈人动作这么迅速,他还在军营不远处锄地盖猪圈呢,通讯兵跑过来说他老丈人来了,营地那边让他过去接人。 家属院建好了,一九七七年的开年任务是先开垦荒地建农场,然后建几个生产车间,已备后用。 程维山一路跑回军营,远远瞧见姜可忠站在营门口。 他加快步伐跑过去,扫量一眼地上的行李,唤人说:“爸,你来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好去火车站接你。” 这次姜可忠带的东西很多,一年四季的衣裳、脸盆牙刷、被褥鞋袜……方方面面都带上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拿的。 姜可忠腰背挺直,却稍显疲态:“接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程维山叹了口气拎起地上的行李,对自家老丈人也是佩服,挎着大包小包就从火车站一路走过来,至少走了三个多小时。 “爸,我先带你回家。” 姜可忠被程维山领着来到另一个门岗,核实身份登记后被放行进入家属院。 如今家属院和营区是分开的,但家属院门口也是有战士站岗警戒的,上次姜可忠来部队还是从营区大门进的,这次他一来直奔营区大门,难怪站岗战士去联系程维山来领人。 程维山一边领路一边跟姜可忠介绍团里的新变化:“爸,现在家属院和营区分开了,以后要来这个门岗登记。家属院盖了新楼,但咱们家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之前的三层楼房被用来当办公室了,芸叶就在里头上班,咱们顺路过去告诉她一声。” 姜可忠没说话,眼神却不住逡巡,似乎在观察家属院里的新变化。 过年后,一六二团副业总厂的办公室就从学校搬回了家属院的楼房里,三楼是厂长办公室和财务科办公室,二楼是其他科室的办公室,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口各有个大铁门,晚上会上锁。 程维山还没上楼,走廊上的一位军嫂见状提醒说:“程营长,你是来找姜厂长的吧,她不在办公室。” 程维山脚步一顿没再上楼,而是退几步站到外头仰头向上问:“嫂子,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军嫂扶着栏杆低头回答:“厂长去养兔厂那边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嫂子。”程维山回头与姜可忠说,“爸,芸叶在忙,咱们先回家。” 姜可忠默默点头,心里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姜芸叶和姜可忠性子有点相似,都不是爱吹嘘的人,平常寄回家的信没怎么夸耀自己,只说自己在部队带军嫂们种种菜养养兔子为团里解决困难,他没想到她竟然是厂长了。 姜可忠不是多话的人,但心里却升起隐秘的骄傲。 进了家门,程维山这才小声告知老丈人:“爸,这么急喊你来是我被推荐上军校了,要读三年,顾不到家里,只能麻烦您多照顾芸叶他们。” 姜可忠望着程维山脸上的愧色,拍拍他肩膀说:“上军校是好事,能被领导推荐说明你有这个能力,别有负担,家里有我们,维山你一定要好好学,别辜负领导对你的信任。 对了,报道时间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十八号前到校完成报道。” “那没几天了。” 程维山点点头没说话,的确没几天了,除去路上的时间,他最迟五天后就要动身出发。 —— 火车站的人声鼎沸,一声高过一声,巨大的火车车身拥挤着人群。 窗户底下,程入党被姜可忠抱着冲程维山挥小手拜拜,“爸爸再见……” “呜呜——” 汽笛声更加急迫了。 程入党皱巴小脸苦思冥想,终于在火车行驶前想起要说的话,严肃叮嘱:“爸爸,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程维山:“好,你也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程入党捣蒜点头,他就知道跟要上学的爸爸能谈得来。 “爸,家里劳烦您帮忙多操心。” “你放心,安心读书。” 程维山的视线飘远,可惜看不到站台外,那里……站着姜芸叶。 站台里人太多了,她没有进来。 火车缓缓移动,驶出站台,送行的人影逐渐缩小,消失不见。 程维山人一走,感觉家里都空了,但该过的日子还得过,一家人也渐渐适应了他不在的日子。 尤其是姜芸叶,那天去过养兔厂后就开始忙碌起来,一忙起来什么程维山,早抛到脑后。 老兔新兔更新换代,兔毛质量不一,新兔兔毛更好、更柔软,适合提供出口,但老兔身上的兔毛比起一般品种的肉兔,那兔毛质量绝对是超出的。 可自打今年开始,首都那边对出口兔毛的要求提高了,并明确做了规定,只收五个月到三岁兔子的兔毛,超出三年的老兔兔毛属于质量不达标,一律不收。 而她们的兔子培育至今,正好有一批临近三年。 这就意味着有一部分兔毛卖不出去,或者说是卖不上价格。 卖给国内肯定比不上出口赚的多,而且三年的长毛兔算壮年,兔毛质量在国内属于优质,如果按国内收购价卖了,姜芸叶心里滴血。 解决办法是有的,当初她和收购站谈出口合作时曾想过万一不成功,就自己开个毛纺厂加工生产毛线、地毯等兔毛制品。 只是当时条件不成熟,她将其归为下下策,现在嘛,条件依旧不成熟…… 一没厂房,团里腾不出人手建造房子; 二没设备,团里如今虽然年底稍有富余,但下一年会将钱投入部队建设中,根本没资金买生产设备; 三没技术,团里没有相关的技术人才,招也招不到,除非有哪个毛纺厂肯派技术人才过来支援建设。 姜芸叶头疼,真是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难。 但再难也得试试,等农场建好后,团里会腾出一批人手建集体车间,毛纺厂……不对,应该是毛纺车间的厂房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资金的话,兔毛是现有的,只需购买生产设备,贫穷有贫穷的打法,况且纺织出的毛线优先供给部队,没有硬性的生产指标,不需要太过追求机械化。 最后技术的话,倒是一个实在难题。 找不到纺织大厂的专业技术人才,姜芸叶不由将目光转移,俗话说高手在民间…… 第76章 我是爸爸 偏远大山深处,偏僻乡下农村,许多妇女一直保留一手织土布的技艺。 从棉花纺成纱线,再到纱线染成各种颜色,最后织成不同花格的土布,姜芸叶想这其中应该有共通之处。 她让人去周边生产队打听有没有人精通纺纱织布,若是懂得用兔毛纺线那便是意外之喜。 从三月打听到四月,一共筛选出五个纺纱手艺拔尖的妇人,被带到部队。 姜芸叶在军人服务社的办公室见了她们。 一路坐着小汽车来到部队,五个足不出户的妇人不知所措又彷徨。 五人中年纪最轻的也有四十多岁,年纪最大的快七十,此人名叫赵刘氏,据说织布手艺很厉害,会织很多花样,他们村里的妇人都是跟她学习的。 赵刘氏一头白发用木簪子整齐盘起,身上穿着一件黑蓝色的土布衣裳,身材矮小瘦削,由一旁的儿媳搀扶着,她儿媳也是这五人中的一员。 作为五人中年纪最大的,赵刘氏看看才打过招呼的姜芸叶,又望望将她们带过来的李红光,心中思量一番,面向姜芸叶代表大家开口:“领导同志,俺们都是用棉花纺纱,从来没用过兔毛,恐怕纺不好嘞。” 姜芸叶和善一笑,柔缓说:“大娘,不必有心理压力,请你们过来是想说说建议,各位都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纺织好手,部队想向大家请教经验呢。” 一番话把五人夸得不好意思微红脸笑笑。 姜芸叶顺势松开脚边的蛇皮袋,示意大家过来看:“各位婶子大娘,依你们看像这种品质的兔毛能纺成毛线吗?” 几人够头瞧瞧,又在姜芸叶的允许下伸手抓了一把兔毛摸摸,咂嘴感慨:“真软呐!” “好白,比棉花还舒服嘞!” 赵刘氏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捻捻手心的兔毛,又搓了搓,经验老道地拨开袋子里的兔毛查看。 姜芸叶静静注视着她的一番动作。 半晌,赵刘氏将手里的兔毛放回袋子里,开口说:“领导同志,俺们平常用棉花纺纱前会先挑一挑,把棉花里的枝叶啥脏东西挑出来,然后把棉花包撕成小块,用弹花槌弹蓬松,可这兔毛本来就蓬松,脏东西粘在兔毛上不好挑,俺不知道兔毛好不好洗洗?” 姜芸叶:“大娘,你把遇到的难题都讲出来,咱们后续一点一点尝试改进。” 赵刘氏:“织土布的纱线是细的,要让织出来的布紧密结实,俺们会把纱线放在米汤里煮几分钟,纱线有韧劲不容易断,但毛线是粗的,俺不晓得要不要浸米汤?” “还有吗?” 提出问题才好,能想办法解决,脑袋空空两眼一抹黑才是最可怕的。 赵刘氏摇摇头:“其他的俺一时想不到嘞,要纺纱的时候再瞧。” 姜芸叶点点头,朗声说:“我想请几位婶子大娘来部队研究兔毛纺织毛线,不知各位愿不愿意?”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由年级最大的赵刘氏开口:“这……不是俺们不想给部队帮忙,只是俺们家离得远嘞,家里还有好多活要干,没空嘞。” “大娘,部队每天派车去接你们,中午提供一顿饭,一天的工钱是半两糖票或者油票,等毛线成品出来了,部队会按个人贡献奖励工业票以及其他奖品,越早研究出来,奖品越丰厚。” 五人越听眼睛越亮,乖乖,这来一天比男人在家挣一天满公分都多! 在乡下,粮食是不缺的,反而是各种票证稀缺,尤其是工业票,难得一见。 如果她们真替部队弄出那个啥兔毛毛线,搞到几张工业票,自家就算不买东西,转手一卖也是钱嘞。 赵刘氏的儿媳迫不及待抢着说:“为部队帮忙俺愿意嘞!” 其他人生怕晚一步,抢着表态:“俺也愿意。” “俺也是。” “俺一定好好干。” 姜芸叶微微一笑说:“今儿大家先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顺便把要用的工具收拾一下,明天早上七点,部队会派车去各家接大家。” “好好好。” 众人喜眉笑目,忙不迭答应。 姜芸叶将这群大娘婶子送到车上,挥挥手告别后,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这次怀老二倒是没有孕吐,连程维山也没有,可就是腰酸腿麻容易累,尤其是到孕后期越来越感到累。 姜芸叶揉揉额心,趁着现在身体还行,她得尽快解决兔毛的事,安心生产。 —— 人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尤其在有利益的驱使下。 五个妇人每天犹如上班,将纺车搬到部队后一心钻研兔毛纺线,积极尝试各种办法。 终于在五月中旬,总结出一套兔毛纺织流程—— 第一步挑选优质兔毛,随后 用温水加入肥皂水清洗晾干,能有效去除兔毛上的脏污与油脂。 第二步粗梳,将晾干结成毛团的兔毛用木梳子梳理松散,在此基础上她们发现,进一步精梳,去除短毛后毛条会更加顺滑。 第三步使用纺车,将毛条拉伸并加捻成线,通过控制拉伸力度和捻度调整毛线的粗细与强度。 这一步也是赵刘氏她们最花时间和心力的! 拉伸度不同,形成的纱线粗细不一。手上拉重点,纱线便细,拉轻点,纱线粗些。 捻度不同,会让线的柔软度不一样。捻度高,线会硬,捻度低,线柔软。 纺织兔毛毛线,捻度不能过高,会让兔毛失去柔软的优势,也不能太低,兔毛容易松散。 她们需要一次一次的尝试,再加经验的配合,寻找出最适合的力度,使纱线柔软且不易断。 在此基础上,她们发现了一个小技巧,往兔毛里掺点棉、麻,能增强纱线的强度。 第四步合股,将2-3根单线反向加捻,能够增强毛线强度和均匀度。 一开始她们不知道毛线可以合股,特地纺粗些,可谁知这样的毛线轻轻一拉就断,搞得她们莫名其妙。 还是姜芸叶知道后让人从服务社库房拿了几种样式各一的毛线,给她们研究做对照,才发现原来毛线也是由几股单线合捻而成。 最后一步染色,赵刘氏她们是用土法染色,用像茜草、蓝靛之类的植物,但颜色单一,姜芸叶准备购买化工染料染色加工。 至于用不用米汤,姜芸叶在对比用过与没用过的差距后,果断放弃。 研究出一套完整的兔毛纺线技术后,姜芸叶便开始安排军嫂向赵刘氏五人学习技术。 不过她没安排所有人去学,而是让感兴趣的军嫂自愿学习,最后考核,选出三个技艺最精湛的军嫂以后专门负责纺织毛线,毛纺车间就算简单成立了。 规模小是小了点,但一来制作毛线的兔毛还太少,二来部队开办厂的主旨是自力更生,满足自我需求,产品内部流通。 有了这个毛纺车间,军人服务社便能减少毛线外部进货,算变相省钱。 …… 六月二十号,毛纺车间、肥皂车间、粉丝车间同时成立。 毛纺车间因为粉尘较多,兔毛乱飞,所以被单独建在养兔厂的后头。 肥皂车间与粉丝车间建在同一个院里,但是一前一后分开的两栋平房。 院子较大,为以后再建其他生产车间留足空地。 到此,1977年的副业规划任务提前完成—— 团农场建设完毕,已经抢种好粮食,养猪规模扩大。 三个生产车间投入使用,下半年只需按部就班的发展,慢慢壮大。 姜芸叶可以安心待产了。 这俩天她肚子老是一坠一坠的疼,有过一次生产经验,她知道生产日子可能就在最近几天了。 果不其然,七月一号建党节这天,姜芸叶的肚子痛了起来,被紧急送到医务室。 几乎没废什么功夫,刚进产房一个小时,姜芸叶和程维山的小儿子出生了,嗓门老大了,哇哇哭得整层楼都能听到。 只可惜他远在军校的亲爹没听见。 —— 日子恍如流水般悄然流逝。 一恍名叫“程建党”的奶娃娃已经三岁了,养得白白胖胖会玩耍,但是到现在也只见过亲爹几面。 一道绿色的身影拎着行李缓慢走近,在门口掏蚂蚁的小男孩身前停下。 程建党抬抬头,不高兴地看着挡了自个儿光的人,“叔叔,你让让。” 程维山:“……” 他站着不动,程建党环顾左右,撅着屁股爬到另一边,换个地方继续掏蚂蚁窝。 程维山:“……建党,我是爸爸。” 程建党一蹦三尺高反驳:“胡说,我爸爸在学校读书,你不是我爸爸!” “……” 程维山此刻也不晓得是先老怀盛慰儿子机灵不乱认爸好,还是先难过他不认自己是爸好。 “爸爸读书回来了,建党,你妈妈呢?” 程建党的小胖身子还没程维山的小腿高,一边推搡一边焦急喊:“你快走,你快走,哥哥看见要打我了……” 程维山被推得纹丝不动,常年不在家,没参与哥俩的教育,此刻他有些迷茫:“哥哥为什么要打你?” 程建党没理会程维山,小脸一扭,“噔噔噔”跑走了。 程维山默默跟上去,跟到三层楼房后的石子堆,几个和程入党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正在比赛从石子堆上往下跳。 “哥哥,哥哥……”程建党一边跑一边喊。 程入党眉头微耸,挥挥小手示意大家先暂停比赛,走过去很有大哥风范的问:“啥事?” 程建党转身叉起小腰,仿佛找到靠山一般瞪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程维山,小脸扬起骄傲说:“哥哥,这个叔叔让我喊他爸爸,我聪明,我没喊!” 程入党仰头望去,仔细辨认一番,小手熟练地拍过去:“笨蛋,这就是爸爸!” 第77章 聚散离合 认识亲爹的程入党兴高采烈跑过去大声喊“爸爸”。 不认识亲爹的程建党哇的一声哭了。 正在亲香的父子俩扭头看向他。 还没等人哄哄呢,程建党自己飞快抹去眼泪,小手拍拍胸口,吸吸鼻涕说:“没事哒,没事哒,我还小,等我长大就不笨啦!” 程入党小大人般叹息一声,转过身,背着手摇头晃脑说:“外公说三岁看老,你已经三岁了,长大还是笨!” “……”程建党瞬间破防:“哇哇哇……” 程维山:“……” “来,爸爸抱抱?”程维山弯下腰,伸出大掌示意老二过来。 程建党摆摆小手,撇过头去,他跟这个爸爸不熟。 程维山内心升起愧疚,说实话他对这个没亲手照顾目前还不了解脾性的小儿子有些麻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他放柔语气哄:“建党,咱们回家好不好?” 程建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点点头,先一步伸手拽起亲爹的背包,嘿嚇嘿嚇地拖地往前走。 有眼力劲儿的都不知道让程维山都不知道说啥好,他欲拿背包的手晾在半空中,默默感慨:这孩子还挺勤快! “建党,爸爸拿吧。”程维山大跨一步追上去。 程建党仰起小脑袋瞅瞅他,对比一下俩人的身板,松开手奶声说:“给。” 程维山轻笑了声,一手拎起沾满尘土的背包,另一只手打横扛起面前的小娃。 “呀!”程建党惊呼一声,随后兴奋大笑起来,因为他坐到亲爹脖子上了,看得好高好远。 一旁的程入党羡慕了,不停扒拉着程维山的裤腿:“爸爸、爸爸我也要、我也要……” 程维山交代小儿子扶好,腾出一只手抱起程入党,这下俩兄弟看得一样高了。 “冲鸭!” 一大一小两只小手高高举起,指挥亲爹向前开路。 程维山也不扫兴,跨开步子奔跑起来,两道时高时低的童稚欢笑响了一路。 父子三人欢声笑语跑回家,男人之间的情谊来得迅猛又奇怪,父子间的生疏与隔阂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 程维山嘴角扬笑,好心情的盘算着先回家收拾收拾,等晚上喊几个战友来家里聚聚,却在瞟到周方田家里堆满的行李时 怔住,笑容下意识收紧,脚一拐走进去。 “周方田,你家这是做什么?” 正在打包行李的周方田下意识抬头,看到来人瞬间惊喜:“老程,你回来了!” “嗯,老周你家这是要……”程维山看着满地的行李,似乎猜到了什么。 周方田眼里极快闪过一丝失落,又很快扬起嘴角,语气平静说:“我要转业了。” 程维山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怎么这么突然?” 周方田摆摆手,拉了把椅子给程维山坐下:“嗐不算突然,我到这个年纪也升不上去,该给底下年轻人腾位置……不说这个了,嘿真巧,今儿正准备走呢,老程你就回来了,你这次算是从军校正式毕业了吧?” “嗯。”程维山的心情不太好。 周方田走过来拍拍程维山的肩膀:“老程,不说咱哥俩还是有点有缘分的,入伍时睡上下铺,家属院又是左右邻居,现在我退伍了,你又正好回来了,这叫啥——咱俩这叫有始有终!” 程维山将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扯下,顺势锤了对方胸口一拳,没好气说:“你要走咋不告诉我一声?” “你写信说下周回来,我想着时间赶不上咱就不说了,省得你提前伤心难过哈……” 程维山心中又酸又涩,撇开目光望向满地的行李,故作平静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什么时候走?单位联系好了吗?” 周方田说:“下午四点的火车,东西收拾好了,一会儿有战士帮忙送到火车站,到站了老家那边有人接。” “那挺好。”程维山环顾左右:“嫂子呢,怎么没看见她人?” 周方田笑了起来:“她们呀,军嫂那边说要给她举办一个欢送仪式,上车饺子下车面,这会儿正在食堂包饺子呢,我等会儿也要去蹭饭,你也还没见到你媳妇吧,一块去?” 程维山:“成,我先把行李送回家。” 周方田等在程维山家门口,俩孩子跑别处玩去了,两个大男人慢悠悠走在军营。 一路上,周方田时不时指指这儿指指那儿,跟刚回来的程维山介绍道:“咱团现在可好了,瞅瞅这路——水泥路!直接通到新盖的家属院!看见没,那几栋,就是那最高的楼房,新盖的家属院!听说按城里最时兴的样式建的,建老好了,每户配套单独的卫生间和厨房。” 程维山耳朵听着,眼睛注视着,默默感受军营四年的变化。 本来说去军校读三年,后来高考恢复,教育复苏,军校也跟着把他们这最后一批推荐上军校的学员改成四年制。 短短四年,高考恢复了,改革开放了,整个国家日新月异,一六二团的变化翻天覆地,这让在军校接受封闭管理,四年里只回来过四次的程维山目不暇接,震惊之下默默接受和记忆。 周方田还在絮絮叨叨讲述:“团里打算把药厂家属楼和部队家属院分开,在厂房附近划分了两个区域修建家属楼,供药厂和纺织厂的职工居住。我跟你说,咱一六二团的兔毛纺织厂名声也是打出去了,技术好,质量好,评上特供品,师里已经打算出资给咱们扩建了。” 四年时间的变化着实大,周方田和程维山一路闲聊到食堂。 食堂里,一群军嫂热火朝天地忙活着,有擀皮的,有包饺子的,大家分工合作,有说有笑。 姜芸叶、王大妮、方素萍、马芳芳四人围坐一桌包饺子,如今还在家属院的第一批军嫂只剩她们四个了。 政委媳妇苏兰去年跟着方光海调动到别的部队,像罗招娣、田红梅几人的丈夫退伍的退伍,转业的转业,只剩下马芳芳她男人孙奇还**着,当上了营长,不过他家依然没要上孩子,刚开始孙奇还偷摸去卫生队开中药回来吃,折腾了一年没要上,大概是死心了,于是奋发图强一心扑在事业上。 “大妮,你这一走,咱们当年的老人又少了一个。”马芳芳感慨说。 王大妮叹了口气说:“可不是,我真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咱团,可惜周方田没用,留不下来,唉……” 方素萍宽慰:“别这么说,以后咱们常通信,有时间了回来看看。” 王大妮忙不迭道:“一定一定。” 但谁都知道她这话不过是应和,今日一别,天南地北,山高水远,大家恐怕不会再重逢。 一时间大家的情绪都有几分低落。 “呦,包饺子呐,啥馅儿呀?”周方田大咧咧走进来,探头去看盆里的馅儿,打破微微凝滞的气氛。 姜芸叶几人抬头,第一时间看到的是程维山。 姜芸叶惊喜又意外:“你回来了!” 程维山对姜芸叶笑:“嗯,刚到家。” 方素萍爽朗说:“程营长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大家在为大妮她们家送行,正好凑一块儿为你接风。” 程维山道了谢。 “差不多了,可以煮饺子了。”马芳芳端起一帘饺子,率先走进后厨。 “芳芳现在真能干啊!”王大妮忍不住感慨。 方素萍含笑接话:“可不是,想当初她刚来时多娇气啊,一来就跟芸叶争楼房住,开会时还总别苗头,芸叶你记得不?” 姜芸叶扬起嘴角轻笑说:“记得,现在想想恍如昨日,那时我也刚来团里随军,什么都不懂。” 王大妮反驳:“你还不懂,咱团现在这么好全靠你,带我们这些军嫂挣钱,实现自我价值,不说别人就说我,我从原来的文盲成长为能管十几号人的领导,让我再变回老妈子回家伺候男人我可不愿意,等回到老家,我要去找工作,争取继续当领导。” 要走了,周方田也变活跃起来,揶揄道:“瞅瞅,我家大妮这些年的领导果真不白当,都会用‘成长’这些词了。” 王大妮没好气地锤他一下。 “哈哈哈哈哈……”周围军嫂们全笑了起来。 姜芸叶失笑,在笑声中说:“不是靠我,是所有军嫂的努力让我们团越来越好。” 方素萍认同附和:“这话没错,大家一块儿努力,劲往一处使,短短几年团里大变样,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 周方田:“好了好了,各位娘子军别互夸了,你们大家都是好样的!” “饺子来喽……” 一顿饺子吃的大家既满足又伤感。 饺子吃完,离别到来。 和王大妮相处好的军嫂们与来送周方田的战友们,簇拥着将他俩送到军营大门,一辆军卡早已经等在那儿,周二柱领着他的小弟弟周三柱正上蹿下跳的跟家属院的朋友同学道别。 大概是小孩子还不懂离愁别绪,一个个兴奋的听周二柱拍胸口保证:“我到了老家先去摸清地形,等暑假了你们过来玩,咱们和公安家属院的小孩比打仗,看看谁厉害!” “好!” “好!” 应和声此起彼伏,少年不识愁滋味,天真的小孩们以为周二柱就像他说的那样,先行过去“侦查”了。 大人们没有戳破他们天真的幻想,只是对视笑笑,挥手目送周方田、王大妮一家离开,静静等车走远,大家才三两成群回去。 李维与程维山并排走着,渐渐与大家拉开距离。 李维低声说:“你这次从军校回来按惯例会往上升一级,加上你之前的军功,升两级也未有不可,不过据说赵团长要调去师部了。” 李维拍拍程维山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二天清早,程维山去团长办公室找赵洪报道。 赵洪兴奋地拍拍程维山的肩头,依旧是大嗓门:“嗯回来的正是时候。” 程维山递上自己的毕业证,又敬了个礼说:“团长,我申请尽快投入工作。” 赵洪倒了杯茶放在程维山面前,四年的时间并没有产生生疏与隔阂,与他交心说:“你也看到了如今国家改革开放,虽说对部队影响不大,但……” 赵洪顿了顿,放低音量说:“今年三月上面召开会议,提出‘精简军队,提高战斗力’,这是一个预兆,我猜……未来部队要裁军,从近两年的国家发展趋势和部队的军官晋升情况来看,裁军裁军,先裁的肯定是没文化的大老粗!” 程维山心里一咯噔,今年三月份他读过那份报纸,也与军校同学讨论过,大家一致认为以后部队晋升会越来越困难,所以大家不约而同卯足了劲想在毕业考中考出好成绩,为履历增添一笔,将来晋升也算一个优势。 但大家都没大胆的去深想这是一个裁军信号! 赵洪知道自己扔下多大一个炸弹,让程维山震惊了一会儿,抿了口茶才道:“你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军校毕业生,含金量可想而知,这是你的优势,你比同期战友多了张大学毕业证,比后期军校毕业生多了时间发展,你往后肯定是要往部队实权位置上努力的。如今你要着重培养政治敏感度,学习如何与领导博弈达到目的,拿捏与下级的相处分寸维护相对公平。” 程维山静静听着赵洪的教导,一位参军三十多年的实权领导心得,可遇不可求,随意点拨几句,都能让他受益终生。 赵洪:“现在有两份调令,一份是调你去师部当参谋,另一份是一六二团的营长,这两个行政级别一样,你想想选哪个。” 程维山没说话,明显在思忖:师部参谋,听起来很好听,离师长近,一旦被看中未来可期。但师里的参谋好几位呢,想要出头难,还没实权,他是一线作战部队出来的,更喜欢带兵。 “团长,我想留在咱们团。” 赵洪:“嗯,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有背景的人去镀金,没背景的在基层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往上升。好了,你这俩天先熟悉一下军务,任职通知过两天会下发。” 仿佛就是让程维山做个选择,说完赵洪便让人离开了。 —— 没几天,程维山接到任职通知,打开一看,当场愣住—— 团里任命他当副团长!! 那天在办公室团长明明说是担任营长,虽说他当时确实有点小失落,但很快接受了,也做好争取尽快晋升的打算。 现在,可真是意外之喜。 程维山适时表露出惊讶问:“团长,怎么是副团,不是说当营长吗?” 赵洪说:“也是你小子运气好,三师底下有个团出事,王昌隆调过去当团长了,空出来一个副团位置,让你小子赶上了。你尽快熟悉军务,和老王交接一下,他那边情况紧急,需要马上动身过去。” 程维山:“是。” 程维山这边接到新的任命,皆大欢喜晋升了,而姜芸叶同样接到任命,却是被“贬”…… 第78章 过去未来 “怎么这样啊?这不是卸磨杀驴嘛!” “芳芳别瞎说。”方素萍看了眼周围快速呵止。 此时,姜芸叶手里拿着两份下发的文件,一份是师里重新任命党委书记、行政负责人,人员由师里下派;另一份是调姜芸叶担任纺织厂厂长,统管生产建设。 这是赤裸裸的贬官呐! 以前姜芸叶可是整个军嫂副业的行政负责人,总管整个一六二团的产业,现在却将她调到纺织厂。 按师部和团里的规划,今年要将兔毛纺织厂扩建改成纺织厂,将手工作坊升级成机械化生产,增加棉布、涤纶布车间,与师里被服厂组成一条供给链。 如今厂子是建好了,但设备还没买,后续需要去师里扯皮要钱,还要买进设备,培训工人…… 这明显是将姜芸叶当工具人了,妥妥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并且下发文件上还说了,一六二团的所有副业切割改革,财务科、供销科、劳资科等各科室独立建立,所有单位除现有的军嫂负责人外,新增加的行政岗由团部派军官担任。 “这不是摘桃子嘛!”有个军嫂拍着桌子愤愤不平。 王大妮走了,她还想竞争一下她的位置呢,这下好了,领导全由军人当,她们军嫂以后就是个干活的。 “也别这么想,这不还说了将副业现有的所有职工编入正式工,往后按定级发放工资,咱们也是吃国家饭捧铁饭碗的人了!”与她相熟的军嫂劝。 她们以前虽说工资和国营单位工人差不离,但实际上是团里自负盈亏,盈利好时按月发放,一旦团里有大动作要用钱时,她们的工资是以物结算,开条子去服务社领生活物资,俗称福利。 在那个有钱都买不到东西的年代,她们其实更喜欢这个方式。 方素萍看了眼沉默的姜芸叶,欲言又止,将目光转向说抱怨话的军嫂,开口说:“部队有部队的考量,咱们军嫂副业现在规模大了,要往正规路子上走,像师里那些下属厂都是独立管理,互不干涉。 我知道大家一时有些适应不了,但之前再多的困难都闯过来了,咱们从无到有,发展到如今,这一纸文件不正说明咱们军嫂副业干得好,上级领导愿意出手带领咱们的军嫂副业走上正规路。” 被这么一劝,大家心里舒服不少,领导能看见她们的付出就成。 一群人散了场,方素萍特地留在最后等姜芸叶一块儿走,有些话她现在不好说,只能隐晦提点:“芸叶,领导们做事有他们的考量,听说赵团长要调去师部了。” 姜芸叶默默听着,虽然不解其意,但她知道方素萍不会说些似是而非的无用话。 方素萍再多的却不肯说了,没落地的事不好说出口—— 程维山恐怕要接赵洪的位置! 之前她与李维便有此猜测,今天姜芸叶的调令恰巧证明这点。 按照组织不成文的规定,夫妻双方不能在同一个系统内部身居高位。 如果程维山当团长,姜芸叶必不可能继续负责副业事务,否则夫妻俩一个管人,一个管钱,太危险了!威胁太大了! 面对这种情况,做出牺牲的必然是……姜芸叶。 因为—— 只有程维山留在部队里,她才能在部队呆下去。 姜芸叶对此还不知情,她刚回到家,浑身散发欣喜气息的程维山同时踏进家门,迫不及待分享:“芸叶,我的任命下来了,是副团。” 姜芸叶一怔,前两天程维山还说团长给他透了口风说是营长,结果升副团了,下一秒她脑中响起方素萍说过的话,猛然意识到什么…… 一切都明白了! 姜芸叶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憋意消散,原来不是她工作出了差错,组织要把她调离。 姜芸叶如枝头的嫩叶遇水瞬间有了精神,对程维山说:“我的工作也有变动,上面要把军嫂副业分管组成独立单位,以后互不干涉,由师部总管,所有职工编入正式工,我被调去纺织厂当厂长了。” 程维山刚回来对副业的事了解不多,但看姜芸叶斗志昂扬,也跟着高兴说:“嗯,由师部管理是好事,说明合法合规了。芸叶,你把一六二团从一穷二白变成丰衣足食,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他犹记得当初一六二团贫穷的样子,战士们连肉都吃不上,而如今团里的伙食在整个师算是拔尖。 如果说外貌是男女之间最直观的吸引因素,那么欣赏、崇拜、敬重、包容是支撑两人走过漫长岁月的核心。 程维山觉得他对姜芸叶的感情如埋藏地底的白酒,随时间愈久醇香。 —— 师部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才下发文件,第二天就派人过来交接,打得姜芸叶一个措手不及。 幸好她们副业账目清楚,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花了好几天,整理、审核、签字、封存,一只铁皮箱子彻底封上,被搬到军用吉普后座上,随汽车启动远离,仿佛也带走了她们曾经奋斗的过往。 姜芸叶与方素萍漫步走在家属院中,望向前方,一边是新建的高大家属楼,一边是破旧的矮小平房,中间伫立一座好像分界线的旧楼房,那里曾经是方素萍住过的家,又是军嫂会议室,还是军嫂扫盲班,最后变成副业办公楼…… 姜芸叶和方素萍站在楼前,突然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方素萍:“这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充实快乐的时光,往后余生想起我都会为自己感到骄傲。芸叶,谢谢你!” 谢谢你带领我走出不一样的人生! 姜芸叶:“这些年也是我最有意义的日子,方姐,也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在身旁支持我、帮助我! 俩人相视一笑,微风吹拂秀发,默契相伴回家。 —— 生活总是推着人往前走,过往的种种化成记忆埋藏心底,偶尔翻出来怀念一下再次珍藏,日子依旧稳步前行。 姜芸叶开始筹备扩建纺织厂事宜,既然任命她做厂长,她当然要尽全力做到最好。 趁着赵洪还在团里,姜芸叶赶紧将自己新构思的纺织厂建设规划书上交团里,虽然副业的党委书记换人了,但副党委书记由团长担任。 赵洪捧着姜芸叶的建议书不停搓牙花,看看又放下,拿起又看看,看了许久最后叹气道:“小姜呐,咱原来那份纺织厂建设规划书不好吗?怎么换成这份了?” 姜芸叶坐在赵洪对面,一脸认真说:“团长,改革开放后南方发展很迅速,从那边传过来的服饰新奇又时髦,颜色炫丽,咱们纺织厂的染色用的还是土法子,色调单一,染色流程繁琐,成本大,我建议派人过去学习考察染色技术,引进生产线,降低生产成本,提高纺织厂未来发展竞争力。” 赵洪:“小姜,我懂你的意思,只是从南边再引进一条生产线回来要产生多余支出,建厂的费用大头还是师里出,所以预算资金卡的很死。要不是部队急需安顿一批退伍军人,师里都不一定肯拿钱出来资助咱团买机器扩建,你懂吧!” “可是……” “小姜,你要知道咱们纺织厂生产出来的东西是优先供给部队使用,部队颜色以什么为主,绿蓝白,只要能染出这三种颜色,其他颜色有没有影响不大。” 姜芸叶:“……” 计划被驳回,姜芸叶只能悻悻离开。 原想大干一场,没想到中道夭折,不过先前遇到的困难多了,她都迎难而上去解决,现在……努力想办法就是。 姜芸叶想了几天,决定还是要去南方实地考察一下,说不定能寻到办法解决困境,光在家等是等不出机会的。 姜芸叶遂又交了一份考察申请上去,赵洪思考良久,最终还是同意了申请,按外地公干的流程走,还给她安排了两个人随行。 其中一位是老熟人李红光,他现在已经是后勤处副处长了。当初他协助姜芸叶成立军嫂副业,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职务,后来被调回后勤,凭借这份功劳,这几年升的很快。 事不宜迟,姜芸叶收到批复后与李红光碰了个面,简单聊过两句后便回家收拾行李。 姜芸叶提前与程维山商量过这事,程维山当然是支持她的,此时一边帮她收拾衣物一边叮嘱:“现在外头有些乱,你不要和李红光他们走散,技术引进不容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权当过去长见识了。” 姜芸叶点点头:“好,我知道。” 都来不及和俩孩子交代一声,姜芸叶匆匆忙忙坐上车出发。 坐火车一路南下,姜芸叶在车上观察来往旅客,心里感叹是不一样了!这些年身处军营,生活安稳却闭塞,尤其是近两年社会发展迅速,大伙儿的衣着打扮风格变化很大。如果再不重视,部队的厂子怕是要被淘汰! 姜芸叶心事重重下了火车,三人先去军人招待所休整一番,吃过午饭后,直奔高兰街。 这里是全国第一个工业品市场,也是未来全国服装批发源头。 午后的高兰街没有多少人,许多老板躺在自家的摊子旁午休,李红光和另一位后勤干事换上便服,左顾右盼,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傻样儿。 “李处你看,这里的涤纶裤子只要十块钱一条,我先前在咱那边的百货大楼看要卖十五一条呢。” 李红光望过去,都想买两条带回去穿了。 “哇,电子表!李处,你快看是电子表!” 李红光跟着看过去,男人的梦想啊! “这叫喇叭裤吧?我出营办事时见到有城里人穿过,咱百货大楼还没得卖。” 三人从头逛到尾,一路上小干事咋咋呼呼。 终于,姜芸叶在一家卖布料的摊子前停下。 涤纶布,批发价每米8元,很便宜,不过姜芸叶关注的不是价格,而是它的染色。 布料染色均匀,颜色种类丰富,比以往在供销社或百货大楼看的布料颜色要明艳的多。 “老板,你这里的布料就这么多了吗?”姜芸叶问。 老板瞥了眼三人,不太热情地说:“你要多少?” 姜芸叶:“我们是代表单位来采购的,想买一批涤纶布和棉布料,要颜色丰富些,色彩鲜艳的。” 老板嗤鼻:“单位采购你们来批发市场干嘛,你们拿证明直接去厂里拿货呀。” 李红光赶紧给老板发了根烟,假装苦恼说:“唉大哥,我们仨是第一次来这边,不瞒你说,单位主任听说南方的衣服款式新奇、颜色漂亮,派我们过来长长见识,顺便进一批布料回去,看能不能仿着做几件,近俩年国营厂的经营状况大哥你也懂的。” 李红光给对方使了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老板点点头,手指夹着烟态度好不少说:“你们是替单位办事,其实公对公更方便,要货量多的话,还能便宜些。这样吧,我告诉你几个拿货的厂址,你们过去和厂里领导谈。” “哎呀妈呀,真是太谢谢大哥了!大哥你可真是个好人,太感谢了!”李红光抓住对方的手用力握了握,顺势将一包未拆封的香烟塞到对方手中。 这就是男人与男人交谈的艺术。 姜芸叶与李红光如法炮制又找了几个小摊老板打听,其中有卖衣服的,有卖裤子的……得到不少消息,他们俩几厢一综合,找出出现率最高的厂子,准备去探一探。 美好纺织厂,就是他们选出来的第一个厂子。 李红光与小干事回去换上军装,拿军官证和部队介绍信叩开了纺织厂大门。 纺织厂领导如临大敌,派出副厂长和供销科科长接待。 姜芸叶三人进了厂大门直接被带到副厂长办公室,一番相互介绍后,李红光放下茶缸,说明来意:“周厂长,孙科长,部队有意采购一批布料,打算在广市几个纺织厂中竞选,派我们过来先行考察,不知美好纺织厂有没有这个参选意向?” 供销科孙科长瞅瞅周副厂长,他咋没接到通知? 周副厂长对上孙科长询问的目光,也是一脸懵,他也没接到啊,现在部队竞选都不提前通知的吗? 周副厂长感觉他们像来暗访的,愈发小心说:“实在不好意思几位领导,我们没接到市里通知,怠慢了,我们美好纺织厂一定好好配合,不如我带几位领导到厂里逛逛?” 李红光痛快起身:“走,先去染色车间。” 周副厂长脸上笑容一僵:“……好。” 他赶忙冲自己助理使了个眼色,让他快点去车间通知,免得一会儿闹出什么差错。 一路上周副厂长和孙科长两人扯东扯西,走路速度十分慢,姜芸叶和李红光心里明白这是提前过去布置了,但他们又不是真来考察的,乐得配合。 任凭他们走得再慢,也终于走到了车间。周副厂长一看站在门外笑吟吟等候的车间主任,心里有底了,立马抬头挺胸带领大家进去,介绍自家厂子的优势。 “这是我们今年新进的高温高压喷射染色机,采用目前国内纺织业最新的高温高压技术,在整个广市就我们美好纺织厂有这台 设备。同志你看,这是用喷射染色机染出来的布,和传统绳状染色机相比,喷射染色机明显染色更均匀,不染花,不起褶。” 姜芸叶仔细对比了两种布料,确实区别很大。 见部队领导似乎对他们厂的新染色机很感兴趣,周副厂长极有眼色的着重介绍:“它是通过喷射器喷出的液流带动织物在导布管中前进,而绳状染色机是呈弯曲状浸在染浴中,我们厂做过比对,浴比能降40%,染色效率提高,耗水量显著减少。 我有预感,未来纺织品染色会全面升级,向高温高压、自动化控制方向发展。所以我们厂打算在未来两年内全部升级成这种染色机。” 姜芸叶内心震动,心想果然还是要走出来看看,不走出来只能做井底之蛙。 假如按原计划购买传统染色机,用不了几年面临淘汰,还不如直接购买新型染色机,一步到位,性价比更高。 接下来周副厂长带他们参观了其他车间。 渐渐的一整个纺织厂的运转模式在姜芸叶脑中成型。 夕阳西下,李红光客气婉拒谢副厂长的留饭邀请,三人返回招待所休息。 第二天直奔广市第一纺织厂。 第一纺织厂比较特别,是以毛纺为主,按李红光的话说与他们此行目的极为契合。 用同样的话术进入了车间参观。 不过让人失望的是毛纺技术并没有新的突破,使用的还是之前国内自主研制的毛精仿机,姜芸叶大概了解后失落离开。 接下来几天,三人参观了其他几个小纺织厂,最后一天又去高兰街逛了逛,带着满满的收获踏上火车返程。 一回到一六二团,姜芸叶顾不上休息,拿上在火车上写的要求改买新型高温高压喷射染色机申请,直奔团长办公室。 赵洪捧着几张纸看许久,依然是那副头疼表情:“小姜啊,我和你说过的呀,师部资金都是算好的,多余的钱拿不出来,要是以前我还能批准从副业挪点钱出来,可现在副业归师里总管,流程严明,审核繁琐,钱很难批复下来。” 姜芸叶试探着建议:“团长,我打听过,这个高温高压喷射染色机是海市机械厂生产的,价格是高了点,但如果不买传统染色机,拿这钱去买新型染色机,团里补上差额,后续节省出来的水电费和提高的生产效率足以弥补那份钱。要不……团里想办法再出点儿?” 赵洪:“……” 罢了罢了,趁着没走,还是去替团里薅点钱回来。 赵洪挥挥手将姜芸叶赶走,第二天跑去师部“贷”了一大笔钱回来给了姜芸叶。 姜芸叶彻底放开手脚,开始筹备扩建纺织厂。 也正是因为此时姜芸叶的坚持,在往后几年纺织设备更新换代的高潮期时,提前抓住了工艺技术突破的黄金期,也为之后的部队经商奠定基础。 —— 秋去冬来,两个月后,一纸调令将赵洪升往师部,重新调过来一个新团长。 新团长姓王,叫王雷,比程维山大一岁,参加过七九年越战负伤归来,在首都边休养边军校进修一年,是调过来的空降兵。 但任谁都能看出这人前程远大,大家心知肚明他只是来临时过渡一下,一旦有合适的位置会立马调走。 程维山等一众一六二团老人平时也是对他敬着,双方保有默契,很多军务都是程维山这个副团长和其他副团长一起处理。 一年后,王雷调走,程维山正式任命为一六二团团长。【】 第79章 全文完结 第79章 全文完结 光阴如梭。 一九八五年,轰轰烈烈的百万大裁军开始。 与此同时,国家缩减军费开支,**下令鼓励军队从事生产经营和对外贸易。 接到命令,程维山在办公室枯坐了大半夜,心绪复杂且震悚。 浓浓的夜色像化不开的薄雾,如影随形黏在程维山心头,他慢慢走在回家属院的路上,脑中时刻思索两道命令。 三师一八九团成建制撤销番号,从指挥机构到基层一千多号人全部退出现役,没有商量,没有提前预告,接到命令立刻执行。 程维山很庆幸一六二团不在裁军名单中,否则他现在也是脱下军装回老家的其中一员。 窄窄的门缝透出微弱橘光,程维山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门却从里打开了。 八一年的时候,家属院整体搬迁到了新家属楼,包括姜芸叶他们家,程维山作为团里最高级别领导,自然分到了面积最大的四室一厅,位于二楼,这一栋楼全是团领导层居住。 姜可忠不与他们住在一起了,一是按规定部队随军人员只包含配偶及子女,程维山作为团里最高领导,姜可忠作为他老丈人,常年住着影响不好,怕底下军官有样学样; 二是姜可忠自己也不愿意,他一辈子要强,从前他天天在部队小学当门卫,住在家属院还说的过去,可现在他退休了,再住下去就说不过去了,所以强烈要求要回老家去。 姜芸叶当然不放心他走,正值市场开放房屋买卖,干脆替他在平阳县买了间小院子,平时他一个人住在那儿,节假日或她和程维山忙不过来的时候,姜可忠会过来住两天帮忙,或者俩孩子放假了过去陪他住几天。 “怎么才回来?”姜芸叶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等他。 程维山收回钥匙,扯扯嘴角说:“团里有点事。” 夫妻十多年,姜芸叶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拉着他到沙发坐下,“能说说吗?” 裁军不是什么秘密,通告发出来意味着可以宣布大众了,程维山此刻血液还发凉,感官迟钝说:“部队要大裁军,一八九团成建制撤掉。” 姜芸叶一时没反应的过来:“成建制撤掉?并入其他部队?” 程维山摇摇头:“不是,从团长到战士全员退伍。” 姜芸叶呼吸一滞,有些不敢置信:“全员退伍?团长也退?!” 程维山似感同身受般语气沉痛又无奈:“不光一八九团,连一些师级单位也被撤了,还好我们三师只有一八九团在名单上。” 姜芸叶愣愣的,与程维山一样浑身血液凝滞,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不寒而栗在心底蔓延。 程维山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下令鼓励部队经商。” 姜芸叶喃喃重复:“鼓励部队经商?” 程维山说:“对,国家要缩减军费开支,鼓励部队从事生产经营和贸易,赚钱贴补自身。” 姜芸叶坐在沙发上许久没有说话,今天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她需要好好消化。 程维山长叹一口气说:“裁军与咱们团里暂时关系不大,但部队经商这事需要重视,军费缩减势必会影响到部队发展,芸叶,咱们又要像当年那样想办法赚钱了。” 姜芸叶感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头,仿佛重拾从前迫在眉睫之感,又带几分心潮澎湃,她心思翻转提出建议:“最近市面上西装很流行,正好做西服的料子我们纺织厂有,包括那些萝卜裤、汗衫、牛仔裤的布料我们纺织厂都能织。去年厂里换了新纺织机,生产效率高了,但师里被服厂进货量固定,生产的布料全堆在仓库里,我正愁找渠道销售呢,既如此何不干脆团里自己开个服装厂?” 服装厂?程维山在心里默默念叨。 姜芸叶:“开服装厂不难,裁剪、缝纫,找个有手艺的师傅带一带、教一教,普通人很容易上手,也不需要购买大型机器设备,添些缝纫机就好。主要是咱们纺织厂有布料,原料生产方便,部队有车,送货也方便。” 程维山认同:“嗯,这是个好想法,等明天团里开会讨论后再决定。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但第二天并没有召开会议,因为程维山被通知去师部开会了。 开会内容也是和裁军与经商有关,一开就是大半天。程维山总结下来就是要求一八九团团长、政委配合完成撤番工作,安抚好战士情绪,安排好战士退伍后续,其他团督促战士加强训练等等,对于部队经商这件事的态度比较模糊,只通读了一遍政策。 搞得程维山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该不该现在建服装厂。 散会时已经到饭点了,一八九团的团长和政委被师长留下谈心去了,剩下的几个团长一商量,干脆在师里吃了饭再回去。 几个团长结伴前往师部食堂,路上交谈起来。 “这军说裁就裁,整个团一起裁,我刚看着老邓,一个糙汉子眼睛红红都快哭了。” “唉,可不是嘛,吓死个人,听说这次动作特别大。” “都是没钱闹的,中央没钱拨不出军费,养不起部队,可不得缩减人员,还有那个鼓励军队从事生产经营和对外贸易,你们咋想的?刚才师长也没说太清。” “我估计师里也在观望呢,虽说咱部队一直以来也开农场、办厂,但不都供应军队内部嘛,我看上头那意思,好像是让我们到外头做生意。诶老程,你是怎么想的?” 程维山一路没说话,听到有人提他名了才道:“军费缩减是事实,往后团里的伙食、军备、建设处处缺钱,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 几个团长一听,心底同时一沉,不过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打算到外头经商了。 “老程,你准备怎么挣?咱们几个都是大老粗,有什么好办法可得想着哥哥们呀。” “是啊老程,你可不能藏私,我们都晓得你团里人才多,短短几年开了好几个厂,都快把我们比下去了。” “就是就是,有什么好点子说出来大家一块儿参考参考。” 程维山笑笑,摇摇头苦恼说:“我哪有什么好点子,本来打算今天团里大家凑一起想想办法,这不被叫来师里开会还没来得及,等会儿回去集思广益吧。” 几个团长对视一眼,心道他们也要抓紧回去开会商议。 几人到食堂门口,也不闲聊了,赶紧进去打饭囫囵吃完回团里。 程维山同样坐车回去,刚下车,立马让勤务兵去通知所有人开会。 会议开的不算快,直到天黑才结束,但全员通过了成立服装厂的决议。 鉴于姜芸叶有丰富的办厂经验,想法多样又灵活,尤其擅长从一穷二白中寻找机会,团领导层一致同意把成立服装厂这件事全权交由她负责。毕竟他们都是大老粗,只会训练战斗,其他的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 第二天,整个一六二团再次动起来。姜芸叶让战士们把团里闲置的空屋收拾出来,又向部队家属院、药厂家属院、纺织厂家属院征用闲置的缝纫机,每天算五毛钱租金,一共租到三十台缝纫机。 从有缝纫机的家庭中挑选出做衣手艺精湛的人,利用她们晚上或下班时间,教战士们制衣。 同时,程维山向全团征寻有缝衣手艺的战士,组成一个突击制衣学习班,学习如何裁剪,如何使用缝纫机。 这年头,很多妇女都会自己做衣裳,不谈设计,市面上新出的流行衣服,扫几眼,只要有布料,就能自己动手做。 而部队里多是光棍大老粗,平时军装、袜子破了得自己补,由此基本每个班都能寻摸出一个会补衣裳的全能战士。 姜芸叶和程维山相互配合,一起行动,不到一周,简易的服装厂生产流水线算做成了。 成本基本忽略不计。布料从纺织厂拿的,缝纫机租的,工人是团里战士。进可攻,退可守,本钱少,随时可撤退。 先做市场上特别流行的汗衫、直筒裤、喇叭裤、牛仔裤试试水。姜芸叶将制衣过程拆分出来,裁剪的裁剪,缝袖子的缝袖子,缝裤腿的缝裤腿,缝纽扣的缝纽扣、装拉链的装拉链…… 基本十台缝纫机组成一条流水生产线。三十台缝纫机,一条生产汗衫,一条生产喇叭裤,一条生产直筒裤。 第一天,成效惊人,汗衫生产了358件,喇叭裤198条,直筒裤204条。 第二天早上,姜芸叶直接让后勤战士把昨天刚做出来的衣服裤子拉去城里卖,就在路边摆摊。 怕卖不出去,还特地分了三个地方卖,每条定价比倒爷摆摊低个5毛,结果不到半天功夫,全卖光了。 姜芸叶收到消息时都惊呆了,她还以为要卖个几天呢,一众团领导也像没见过世面,目瞪口呆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大堆零散钱。 一件汗衫卖6块,直筒裤和喇叭裤都卖15块一条,去掉损耗和抹零,一天净赚八千多!!! 而且他们这还是卖的便宜呢,按理百货大楼一件汗衫卖10块,牛仔裤25-30块左右,他们按那些倒爷摆摊定价,还能赚这么多! 一众领导心头火热热的,恨不得撸上袖子亲自过去踩缝纫机。 “干!接着干!有了这些钱,每周能给战士们多加个鸡蛋,营房也该修修了,训练场的器械也旧了该换新的……” 程维山抬手敲敲桌面,阻止大家无限美好的徜徉,微冷的声音提醒说:“闷声发大财,先把战士们的伙食搞好。” 一众人如兜头淋了雨,脑子瞬间清醒了,对对对,可不能让人知道他们一六二团有钱了,吃到肚子最保险,谁也不知道。 姜芸叶拿了一半的钱算是布料费,纺织厂也要扩大生产了,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纺织厂与服装厂互惠互利,都将迎来春天! 接下来的日子,姜芸叶变得特别忙,调研市场,还特地跑去南方一趟,带回来那边流行的大红裙、波点裙、西装、健美裤…… 总之什么流行做什么,渐渐的从平阳县扩展到周边城市,第一天生产完,第二天摆摊卖,现金回流快,不用积压库存,方便时刻调转枪头。 姜芸叶还把纺织厂生产的毛线拿出去摆摊。有段时间从海市传过来棒针毛衣特别时兴,一斤毛线8块钱,织一件成人毛衣要三四斤,他们摆摊定价一斤毛线7块钱,基本每天都能卖光,赚了个盆满钵满。 靠这个服装厂,一六二团在后来几年没缺过钱,直到几年后军队经商被紧急叫停。 那时程维山已经被调往师部,担任副参谋长,虽属平调,但正式进入师级领导班子,一步一步稳妥晋升。 临走那天,姜芸叶把新家属院、纺织厂、药厂、手工作坊、农场、学校全部走了一遍,新的痕迹覆盖旧的痕迹,印象中贫穷破败的军营不复存在,只余后山那处被开垦过的土地像在诉说曾经。 她恍然间惊叹一六二团的变化! 就像这个新生的国家,虽然它暂时落后、贫穷,但它同样年轻、朝气蓬勃,发展日新月异! 因为有像她一样的无数普通人,为它奋斗,为它殚精竭虑,为它挥洒血泪…… 一六二团军营大门前,姜芸叶最后回望一眼生活工作了十五年的军营,坚定回头,与程维山肩并肩,继续踏上新征程……—— 作者有话说:推荐下本要写的《我小姑子叫“德华”【八零】》,正在努力存稿多存稿中,感兴趣的盆友点点收藏一下哦~ 文案: 唐希从小娇生惯养,无奈高考落榜。 幸好她聪明,提前投资了竹马,俩人说好一起假结婚回城。 好消息——竹马考上了! 坏消息——竹马反悔啦。 更坏的消息——她爹要娶竹马他妈。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唐希干脆找个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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