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无色》 1、潜于太阴 天和十三年白露,太子璋代天巡狩,经屏山遇伏。被困五日,突围数度不成,兵马十不存一。 武士庄客,勇武过人,杀敌无计,屡屡以身护太子,然寡不敌众,重伤力竭。庄客献计,“数度传信,援兵不至,必有奸人里应外合。可使人装扮殿下形容,臣等拱之,引其锋芒,殿下或可脱身。” 太子踟蹰,“随行左右,神勇无过卿,何人可替?” 庄客曰,“臣有女武艺过人,月前返乡祭祖,近日应过屏山左右。臣已燃烟示警数日,若得天佑,使小女得窥,她必舍生忘死,前来护驾,殿下可信之。” 太子沉思许久,终允其计。 是夜,庄客率兵士突围,引开贼人。 然太子亲随中人,以烟火通敌,贼人去而复返,围困愈加严密。太子惊怒,形势危在旦夕。 百危之际,庄女率数十青壮杀入重围,以雷霆之势护太子入屏山。。庄女恃屏山天险,以一敌百,斩尽来人,贼人无一能越雷池半步。 十日后,援兵终至,贼人闻风四散。 但见庄女血衣裹身,高踞于尸山之上,睥睨众人。呼之不应。近视之。方知其力竭昏厥,不知几度也。 用以汤药金石,月余方醒。 太子返都,伤怀忠骨难寻,立衣冠冢以祭庄客,赐庄女金银珍宝,府邸庄园,良田百亩,以表恩德。 冬至日,庄女初愈,入京谢恩……【】 2、水深明月处 夜色渐沉,寒风肆虐,卷着沙泥碎雪在荒野上横扫,贴着地面盘旋起莽莽烟尘。忽高忽低,停停起起,尽显寂寥与倦怠。 久久的,远处才隐约显出一队人马的身影。 马是好马,四蹄健劲,身形矫健;只不过马上的人却灰头土脸,披风上满是风沙,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宽敞的马车上,从车辙到厢壁,泥泞痕迹斑驳;整队骑士耷拉在马背上,连寒暄几句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整个车队无声无息,仿佛是在这茫茫夜色中踟蹰而行的幽魂。 庄玉衡躺在那唯一的马车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颠离了位置,错乱得一塌糊涂,一股血腥之气盘踞在胸腹喉间,下不去、出不来,憋得她好生难受。 她勉力伸出一根手指,将马车的窗子勾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夹着沙尘吹了进来,她想强忍着已是不能,猛咳了出来。 她这收不住的咳声,仿佛瞬间惊醒了全队的人马。车厢内,正迷迷糊糊打盹的侍女白杏猛地瞪大眼睛,慌乱地张望了一圈,才找准庄玉衡的脸,“姑娘,怎……怎么了?” 庄玉衡撕心裂肺咳了好一阵子,胸腔里遍是撕裂的疼痛,才将那股寒气都咳了出来,“没事,让他们前面找个地方,稍微歇一歇。” “是。”白杏忙伸出头去,跟外面的侍卫说了两句,然后从草囤子里面拎出陶壶,给庄玉衡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水,小心递到庄玉衡手边,“姑娘,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庄玉衡慢慢撑起身子,靠在车厢边,接过水杯抿了两口,低声道:“一会儿,我们也下车走走。” 白杏眼中满是担忧,盯着她脸上白中泛青的病态,忍不住问:“您……能行吗?” 庄玉衡笑了笑,“能行。” 白杏不敢再多言。尽管庄玉衡平日里对她算得上和颜悦色,她心底却仍然对庄玉衡有着深深的畏惧。 白杏不过是县衙中伺候茶水的小丫头,当时被人随手指来伺候庄玉衡。未及豆蔻的年纪,平日听到县衙打板子都会吓得发抖。何况庄玉衡被抬回县衙时,那身血衣罗刹的模样早已刻在她的梦魇中。 此等异事生平难得一遇,衙役小厮们越传越离谱,一开始说庄玉衡一人杀了千百人,后来竟成了“飞花摘叶取人性命”的奇闻异事。白杏至今尤做噩梦,既怕惹恼庄玉衡动怒,自己小命不保;又怕庄玉衡撑不过去、她回去被县令迁怒,而且如今又是天家诏命庄玉衡入京,她惶惶如惊弓之鸟,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些什么,只能哆哆嗦嗦地跟在庄玉衡身边,闭着眼睛过日子。 车队在一河湾背风处停了下来。白杏扶着庄玉衡去隐蔽的地方走了一圈方慢悠悠地回来。车队里的人已经点起了一小堆篝火,帮庄玉衡烧了锅热水。火光跳跃间,寒夜似乎也添了几分暖意。 庄玉衡扶着白杏的手,在刻意给她留出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为首的侍卫亲自给她倒了碗热水,动作恭敬:“姑娘,将就着喝点热的。” 庄玉衡微微颔首,道了声谢,接过陶碗,转身背风而坐,小口地喝了起来。 领了这趟差事的首领叫钱城东,乃是东宫武士。以往难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太子出巡时也未能有幸随行。可谁料屏山之变,那些得了上官青眼的同僚十之八九都送了命。如今东宫新进的人资历不如他,倒轮到他出头了。 这趟护送庄玉衡入京的差事,按理说并不算艰难,钱城东事前唯一怕的,是这个女煞星脾气不好。可见了庄玉衡才知道她行事温和,平易近人,便是东宫最不受宠的姬妾们,都赶不上她好脾气。一路上,庄玉衡就没提过什么要求,最多只是受不了了,让他们停下歇一会儿。虽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但钱城东可不敢有一丝不敬,毕竟,那些需要他仰望的人也不过是庄玉衡脚下匍匐的尸体,这位祖宗才是真正立于尸山之巅、血海中央睥睨众生的杀神。 他不由得偷偷看了一眼庄玉衡端着陶碗的手。 那是一双好看的手,纤细瘦长,指甲如花瓣般圆润,只是她如今血气极差,未被衣衫遮蔽的肌肤都透着惨白,隐约可见皮肉下的青筋血脉。弱不禁风的模样,跟传说中的煞星模样有天壤之别。可即便如此,钱城东非常确定他的脖子绝对经不起这只手的轻轻一折。 仿佛看见斗大一朵娇花飘零于眼前,钱城东猛地打了个哆嗦。 庄玉衡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仍旧低头慢慢地喝着水,神色淡然。 钱城东很快收回目光,掏出羊皮舆图展开查看,“姑娘,往前还得三十多里地才有行旅,您看,是赶路,还是就在这里歇下。”他抬头望望天色,“天色不错,看来也不会有雨雪。若露宿,我们点几堆篝火,也能过一夜。” 所以即便是露宿,他们这些侍卫也不会太难熬,大不了多点些几堆篝火便是了。而对于庄玉衡来说,那辆马车虽然看起来不奢华,但肯定比行旅里发霉的床舒服多了。 这并不是第一次露宿荒野,而且庄玉衡比庙里的菩萨都好说话,这一路上就没反对过钱城东的任何安排。闻言只点点头,“听你安排,只是辛苦你们了。” 钱城东松了口气,“姑娘客气了。您先歇着,我等去准备些吃食。” 庄玉衡衡应了一声,靠着火堆静坐,心想她躺了数月,躺得骨头都快拼不起来了,哪里还需要“歇息”。 白杏见庄玉衡坐着只慢慢喝着那碗热水,并没有其他吩咐,便乖觉起身,去给钱城东他们打起了下手。她忙着洗切炖煮,动作飞快,不敢有丝毫怠慢。待她偶一回头,方才位置上已不见庄玉衡的身影。 白杏心中一紧,茫然四望。这才看见庄玉衡已经沿着河湾的泥坡,慢慢地爬上了那处丘顶。 天光尽褪,夜幕如帷,明月一轮,静静悬在庄玉衡的身后。 白杏不识字,自然想不到水深明月处,应有广寒宫这等诗情画意。但在她看来,姑娘站在那里,长发被风吹得微扬,纤细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单又寥落——她只觉得很好看。 钱城东和其他侍卫也注意到了庄玉衡,几双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她。此时若能拽两句酸文的,都忍不住想到“飘飘欲仙”这类词句。 只是,这个仙女杀人如剪草。 丘顶无遮无挡。庄玉衡大约是被冷风激得再次咳嗽了起来,一手扶着丘顶的一棵老树,一手掩口,微微低首,肩背轻颤。 钱城东几人对望一眼,没人敢去惊扰庄玉衡,只能催促白杏,“手脚快点,别饿着姑娘。” 白杏连忙低头,将干粮用力掰碎放进汤里,连搅拌的动作都不由加快了几分。。 而在丘顶,庄玉衡扶着那枯枝横生的老树,止住咳嗽,抬眼望向月色下无边的荒野。月光洒在她的眉眼间,既清冷又明亮,仿佛无言地诉说着什么。 就在众人各自行事之时,忽听一声锐利的破空之音划破夜色。 钱城东只觉一股寒意从后颈激冲天灵,心中骤然一紧,猛然大喝:“姑娘小心!” 夜幕中,一支快到几乎无法看清的羽箭挟着骇人劲风,直刺向庄玉衡的方向。 嗡~ 又是一声箭气破空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钱城东瞬间反应过来,冷汗涔涔,连看都不敢看庄玉衡一眼,直接匍匐在地,双手护头。其他几个武士也被惊得扑倒在地。只有丝毫不懂防身之道的白杏,本能地双手捂住口鼻,瞪大了双眼看向丘顶的庄玉衡。 庄玉衡只略微侧目扫了一眼箭来的方向,不闪不避,甚至还有闲心抖了抖肩膀,将披风裹得更紧些。 第一支箭在离庄玉衡身前一丈之处,被后发的另一支箭精准击中,斜飞了出去。 白杏觉得自己的魂魄也似那羽箭飞了出去,她心中闪过奇怪的念头,姑娘竟然不怕么?都这会儿了,她还在看,看什么?白杏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顿时呆住了——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两拨人马,彼此间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厮杀在了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顷刻间便成了修罗场。 这一幕吓得白杏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突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将她直接摁蹲了下去。 “傻丫头,也不知道躲着点。”庄玉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白杏这才回过神来,声音颤抖得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姑……姑……姑娘……”。 庄玉衡被她的模样逗乐了,嘴角微翘:“怕就躲到一边。” 不远处,钱城东与侍卫们藏身在土丘后,半跪着,一手撑地,一手持刀,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混战,姿势狼狈得滑稽。 白杏偷偷回头瞧了瞧镇定自若的庄玉衡,见她神色如常,镇定自若,心里升起一种怪怪的感觉,说不上是敬佩还是忐忑。 庄玉衡笑了笑,拍了拍白杏的头,然后走回火堆边,重新坐回原位。她伸长脖颈瞧了瞧火上的炊器,随手拿起了长勺,进去搅了搅,还回头问钱城东,“瞧着已经好了,你们吃不吃?” 钱城东哭笑不得,,望了望还在厮杀的远处,再看看气定神闲的庄玉衡,无奈叹气:“您要是饿了,您先吃。” 庄玉衡笑了笑,“那我便不客气了。” 她也不讲究,自行盛了一碗。只是刚出锅的吃食太烫,便是她对着血肉横飞的修罗场都面不改色,也没法把这一碗滚烫的吃食一股脑儿吞进去。只能捧在手中拨弄吹拂,仿佛取暖一般。 对面的厮杀在这碗吃食变得温热的时候就结束了。胜利的一方在逐一检查敌方是否尚有活口。血腥弥漫的空气里,刀剑碰撞声时断时续,偶尔还夹杂着几声闷哼。 庄玉衡就着这血腥的一幕用木羹开始进食,一边吃着一边看向胜者的来路。 今夜月朗星稀,星光映着残雪,景致清寒幽静。虽隔得甚远,但那荒林尽头的景象仍清晰可见——乌黑的林中不知何时亮起点点光芒,数名玄衣侍者手提风灯,两两并行,从林中缓缓而出。其后有骑士御马分列两侧,中间空出一条宽道。 待众人就位,一驾马车稳稳驶出林间。 那车舆比庄玉衡乘坐的马车宽上一倍,车围垂挂金色璎珞,缀以数颗夜明珠,宝光流转,奢华瑰丽,几乎将夜色都映得生辉。 庄玉衡垂下眼帘,收回目光。她看了看手中的碗,从炊器里又舀了一勺进碗中,与那凉透的汤和在了一起,用手里的木羹慢悠悠地搅拌了一下,觉得入口正好。 马车缓缓停在火堆另一侧,御者下车,掀开车帘,纱帐层叠,隐约能见其中端坐一人。 庄玉衡的目力极好,借着车厢内的宝珠之光,将那人的容颜看清了七八分。 那是一名青年,玉冠束发,眉目浓重,高鼻薄唇,下颚紧致端方,五官明暗分明,如刀劈斧凿一般,目光逼人,容颜颇盛。在宝光的照映下,他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寒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庄玉衡因为此人的容貌微微诧异。她自认见多识广,往日见过的俊俏儿郎便是不如过江之鲫的数目,想来过河之鲫也是有的。凭心而论,这位贵气端庄,堪称上品。只是,瞧他双目寒光四射,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她心中啧啧了两声,收回了目光,继续吃喝起来。【】 3、应有美人来 车内青年神情冷峻,一言不发。倒是旁边的一名骑士,策马上前,冷声开口:“庄女,抬起头来。” 庄玉衡从容地抬起头,对着车内青年微微一笑,动作轻缓地就着木羹又喝了一口。待咽下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开口,“晚来风疾,残雪尤冷。贵客可要下来将就一餐。” “放肆!”那骑士眉头一皱,厉声呵斥。话音未落,车中却传来一声轻响,似是金玉相碰。骑士脸色一变,连忙噤声退下。 纱帘被侍者缓缓卷起,车内的青年显露在火光之下。隔着摇曳的篝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庄玉衡,目光如霜,锋利得似要将人剖开。庄玉衡全然无视他的威压,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食物。直到最后一口汤下肚,她才放下木羹,抬头淡然与青年对视。 “你救了太子。”青年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峻,竟与他的容貌同样赏心悦耳。 她低眉静默了一瞬,竟然微笑了起来,心情颇佳地回答,“是。” “你是太子何人?”那青年又问。 “岂敢高攀,”庄玉衡语气懒散,笑意不减,“之前未曾得见。” “为何救太子?”青年目光一凝,语气更冷了几分。 庄玉衡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却觉得他这话问得古怪。听着倒似自己坏了他的好事特来兴师问罪的。不过,为何救太子…… 她收回了目光,笑容不减,“太子乃天家血脉,我等身为子民,自应如此,有何不妥?” 避而不答,反倒直言反问。青年身旁的骑士不由得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向前迈了一步。 青年抬手,示意他退下,眼神依旧冷厉:“你倒是不怕死。” 庄玉衡莞尔,觉得这位俊俏郎君颇有点意思。这么大的排场,这么盛的戾气,却拖拖拉拉地也不挑明来意。换作她以前身体无恙时……她忍不住笑着咳了起来。可这咳嗽一旦起了,却是难以平复。庄玉衡掩口侧头,咳得撕心裂肺,双眼生泪。连白杏都惊得回过神来,偷偷帮她轻揉背部。 那名青年静静地听她咳了一会儿,居然起身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侍者立刻取来坐具安置在火堆旁。青年走下马车安坐,也不催她,只从容不迫地伸手烤火,待她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时候,方才开口,“难怪你不动声色,原来是重伤未愈。” 庄玉衡看见了他右手拇指上所戴的玉韘,心中微微一动,她看向那青年,笑道,“何止重伤未愈,我的经脉尽损,如今别说杀人,别是杀鸡杀鱼都难。” 那青年缓缓转头看向她,与她对视片刻,冷声说道:“这么说,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庄玉衡平静地与他对视,语气坦然:“如您所见。” “所以你进京……” “养老。”庄玉衡好脾气地有问必答,“我如今武功尽废,身体已是灯尽油枯,恐怕拖不了多久了。太子赏我田园钱帛,我总得谢恩,也想在死前过几日舒坦日子。” 那青年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峰一压,语带嘲讽,“难怪你不怕死,原来是就要死了。” “正是呢。”庄玉衡轻笑一声,尾音带着戏谑。她大大方方地托腮欣赏青年的容颜,心想,倨傲凉薄成这般还这么好看,倒是少见。这位仁兄的父亲或母亲,总该有一个是容颜绝代,喜怒哀乐皆动人、倾国倾城的那种,若是有缘得见,倒也是眼福不浅。 那青年抬手一招,一个男子上前来到庄玉衡身边,轻声道,“可否为您诊个脉?” 庄玉衡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请。” 场中一时只有柴火的噼啪之声。 那医者又仔细地看了看庄玉衡的脸色,这才退到那青年身边,小声地回禀,“这位女郎内伤极重,最好卧床休息,若是精心调养,或许尚有转机恢复如常人。”他指的常人,是那些锦衣玉食供养着的柔弱女子。 那青年微微皱眉,显然没料到庄玉衡所言不虚,“如此严重?” 庄玉衡心道,在屏山县躺了半年,就凭那个大病必死、小病必重的老郎中的手艺,她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是相当不错了。换个其他人,只怕已经连投胎后的百岁酒都办完了。 医者点头。 青年微微侧首,只给了医者一个眼神。 医者连忙退下。 庄玉衡眨眨眼,心中生出些好奇:也不动手,也不打架。这位俏郎君刻意深夜相见,到底来做什么的? 她盯着青年,青年却凝望着篝火,两人隔着火堆坐着,沉默无言,十分冷场。 片刻,方才退下的医者再次转回,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有一盏尚冒着热气的茶汤和一个玉盒,直直地走到庄玉衡面前。 “这是什么?”庄玉衡好奇。 “毒药!”青年漫不经心地答道,手却仍在烤火,神色冷淡。 嗯。此人有毒。 庄玉衡心中腹诽,冲他眨了眨眼,随即伸手打开那个玉盒,里面是一粒通体圆润丹丸。她不禁莞尔,谁家喂个毒药还这么周到,连服用的汤水都备好,这是怕她噎着、下回不肯吃吗? 她连盒端起那枚丹丸,放在鼻前仔细地嗅了嗅,有些惊艳,“好东西,用在我身上是在可惜了。”她又端起了那盏汤药,闻了闻,药味纯正醇厚,想来也是难得的疗伤佳品。庄玉衡惋惜地将两者都放了回去,“若真是毒药,我或许就吞了。可是这是两样实实在在极好的东西,无功不受禄,用在我身上也是糟蹋了。” 青年的目光再次从篝火中抬起,落在她的脸上,觉得她不光身体坏了,恐怕连脑子也坏了,他端着一张冷脸,“只要你活到京城,便算你有功。” 庄玉衡对他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多谢关心。我暂时还死不了,活着也算不上多难的事,实在是不能领这份功劳。” 青年脸色微沉,显然不耐。他起身扬声道:“走了。” 随从们迅速行动起来。除了白杏还留在庄玉衡的身边,连钱城东等东宫侍卫都被人“请”走了。 庄玉衡有些愕然,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她自己驾车去京城? 这时,医者看了看她原来乘坐的马车,不由摇摇头,“公子,这车虽然能躺下休息,但是太过颠簸,不利于女郎的伤情。” 青年神色淡淡的,“让她坐我的车。” “大可不必,这车……”人情债不好还,尤其是美人的人情债,更不好还。庄玉衡并不想跟这么一位不知底细的权贵有太多的牵扯,便努力尝试谢绝一下。 那青年也不看她,扬声道“库安。” 一个侍者大步地走上前来。 青年转身,“砸了那辆车。” 库安手持流星锤,嗖嗖转了两圈,就朝着原先那辆马车砸了过去。只几下,那辆还算结实的马车便成了一堆破板。 “要么听从安排,要么走路去京城。我一向开明,你选一个。”那青年丢下话,自行上了马车。 庄玉衡捏了捏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感慨:难怪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自己居然也有被别人霸王硬上弓的一日。可她回头望了望那架珠光宝气的车舆,难得的有点嫌弃。 青年侧身正好看见她的表情,不禁冷哼一声。庄玉衡抬头,看着稳坐车中的青年,再次长叹一声,只能带着白杏进了车舆。 车厢很是宽敞,门内侧还跪了一个侍者,见庄玉衡往这边走,便很有眼色地帮她铺好一处软塌。 锦缎作垫,狐裘作衾,这车舆里,只怕抹灰的布都比她来路上用的粗布被褥要金贵。庄玉衡坐了下去,未想到那垫子软得过分,身体一歪,竟直接倒向了后靠。 真是舒服。 庄玉衡才不在乎这小小的失仪,既来之则安之,她解开了沾了尘土的披风递给白杏,自取了一旁的狐裘盖在了膝上。 “你倒是大胆。”随着马车轻微晃动,青年从容地受着侍者服侍。 庄玉衡扫了他两眼,便颇有闲心地随意打量着车里的那些精致又名贵的装饰,“您过奖了。只是劳烦您能不能分点吃食,我方才吃过点东西了,可这丫头还一口没吃呢。” 姑娘真好。白杏进了车厢就乖觉地跪坐在一侧,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一丝,惊了上头这位。没想到,庄玉衡还惦记着她没吃东西。 青年没搭理这话。倒是那侍者从车壁上抽出一个木盒,取了几碟点心放在庄玉衡和青年之间的小几上,又递了一包点心递给白杏。 白杏的手微微颤抖,像只落入陷阱的小兽,不敢接。 庄玉衡冲她点了点头,语气轻柔:“放心吃吧。” 白杏这才战战兢兢地接过点心,转身跪坐着,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瞧瞧,惊恐、不安、担忧、又想活下去,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青年扫了白杏一眼,再无兴趣,继而看向庄玉衡,语气平静却透着威压:“你的武艺是何人所授。” “家传。”庄玉衡微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在那几碟点心里转来转去,挑了碟最精致的,往青年面前推了推,“借花献佛,您不如也尝尝。” “你这是……让我试毒?”青年剑眉一挑,冷冷地问。 角落里的白杏噗的一声,惶恐地噎住了。 “瞧您说的。”庄玉衡随意取了一块咬了一口,语气闲适,“虽然不知道您到底是哪位天潢贵胄,但是天寒地冻,出动了这么多人救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敢如此冒犯……嗯,酥香浓郁,咸淡适中,这点心真不错。” “救你?”青年冷笑一声,“你这个将死之人,武功全废,有什么值得救的?” 方才是哪只小狗说她只要活着便是有功的?庄玉衡忍住调侃的冲动,心想这位冷面美人怕是经不起打趣,还是别再点火了。她语气平静道:“刚开始那支箭,还多亏阁下出手拦阻。您烤火的时候,手指上的痕迹还没消呢。我也习过些武功,您手上戴着的玉韘我还是认得的。” 若不是她一战成名天下知,听她这番说辞,还以为她真的只是略通拳脚。青年嘴角一撇,“你倒是眼尖。”还有……谦虚。 庄玉衡不以为意,“如今也就剩下这点用处了。”她配着侍者递过来的茶,就着点心吃了七成饱,然后对青年说,“我如今身体不好,受您如此恩惠,也无他可做报答,便努力平安活到京城,为您立一功。这就自行休息了,您请自便。” 说吧,往侧边一靠,拉高了狐裘,竟然就这么睡了。 青年目光沉沉地盯着庄玉衡看了一会儿,也沉默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4、冬雪渐消融 庄玉衡一觉睡得香甜,若不是白杏连声唤她,还不知要睡到何时。 “姑娘,到地方了。”白杏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庄玉衡睁开眼,那青年早已不知所踪。 马车停在一处庄园,侍者安静地守在车外,静候她醒来,轻声道,“女郎旅途辛劳,我家主人吩咐,请您在此处暂歇几日,调养精神,再启程前往京都。” 庄玉衡微微一笑,“多谢主人美意。”她扶着白杏的手臂,下了马车,由侍者引路,前往安置的地方。 穿过几道院门,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精致的花园。虹桥飞架,桥下温泉水暖,烟雾缭绕,仿佛人间仙境。水边花木扶疏,奇石玲珑别致,处处彰显雅致格调。 庄玉衡不禁宛然,“昨夜风雪游塞外,今朝花木报春来。你家主人倒是个雅人。” 侍者垂首陪笑,不敢多言,只领着她继续前行。 待三人穿过了花园,又有两名侍女早在前方等待,恭谨地将庄玉衡请入屋内。侍者自退去了院外。 这般行事做派,哪里是个普通人家。 庄玉衡虽心中有数,却依旧面色如常,温言对那两名侍女道,“我们一路风尘仆仆。不知可有洗漱之处?” 侍女忙道,“女郎请随我来,已备好热汤泉池。” 庄玉衡安排了白杏跟另一名侍女去洗漱休息,然后随着侍女在庄园中穿廊过巷,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 院中温泉水雾蒸腾,松石掩映,湘妃竹帘层层叠叠围住一汪碧水,宛如人间仙境。 庄玉衡脱下风尘满身的衣物,浸入温泉,任由暖流将疲惫洗涤殆尽,方才慵懒地起身,见侍女端来香笼来给她烘发,便问,“可有柏叶松香之类调制的香料,我不喜太过香甜的味道。” 侍女忙捧出香料盒子供她挑选。 庄玉衡一眼扫过,也不细嗅,只指了两样,让侍女置入香笼之中。然后斜倚香笼、慢饮清露,闭目假寐,由着侍女帮她通发、抹油,殷勤侍奉。 待长发微干,她也不挽发,换上侍女奉上的新衣,扶着侍女的手自去寝院休息。 那厢白杏匆匆忙忙地沐浴更衣,早已等在了那院子里。但见侍女远远地扶来一人。 身形婀娜,青丝如瀑,肤白如玉,眉目如画。说不出的风流意态。 白杏少不经事,只看得口干舌燥,却又不知缘由。 庄玉衡经过她身旁,不禁好笑,“痴儿,还不来给我梳头。还当只有我俩呢?” 白杏呆呆地捂住心口,只觉得满脸胀红,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进去跟着一起服侍庄玉衡。 这处寝室温暖舒适,侍女既知她不喜甜腻的香味,特地换了清幽宜人的香料。淡淡的烟气散开,庄玉衡坐在桌几前,只轻轻一嗅,便已分辨出了七八分,抬头笑道,“替我谢过你家主人,如此款待,倒叫我心下不安。” 侍女奉上朝食,“女郎客气了,主人交代,女郎只管安心修养,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婢子去做便是。” 庄玉衡端起碗,也不跟侍女客气,“我闲来无事,若有书籍,取些来,让我打发时间倒是好的。” 侍女忙称喏。 待庄玉衡用完朝食,在屋里闲走两步,发现侍女居然已经取来了不少书籍。她信手翻了几本,有《藏经六册》《金楼子》《道德经》《商君书》等等。大约是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书,所以分门别类的都取了一本来,足见主家藏书丰富。庄玉衡顿时来了几分真兴致。 “你家主人看来典藏不少,还劳烦帮我问一下,是否容许我入藏书之处一观?” 侍女恭声回道,“主人说了,女郎在庄中尽请自便。” 庄玉衡横竖无事,也不想吃完便躺着,索性让侍女领着,去了藏书之所。 庄园东侧有小楼假山,藏书之所便在一栋小楼里。那守门侍者应是得了吩咐,见侍女领着庄玉衡与白杏前来,便立刻开锁请她们入内。 庄玉衡只是在门口处看了一眼,便不由咋舌。里面藏书委实不少,而且几乎一尘不染。她不禁想起了师门的藏书窟。唉,能做到这么干净,要么便是仆从勤快,要么便是主人家爱惜书籍。 “我若是在此处读书,可会打扰到主人家?”庄玉衡客气地询问侍者。 侍者恭声道,“此处少有人来。且主人吩咐过,女郎只管自便。” 那就好。庄玉衡吩咐侍女,“麻烦你帮我添加些茶水。” 然后,她选了一本边塞游记,翻了几页,觉得颇有意思,便坐到二楼窗前的矮榻上,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书中自有天地万里,浪漫奇思,足以让庄玉衡心旷神怡。 庄园上的侍女又极为贴心,见庄玉衡待在书楼不挪窝,便为此处添置了熏香煎茶之物,将原本冷清的二楼打造得如同神仙洞府一般。庄玉衡乐得这般无人打扰的日子,每日只管喝药、看书、泡汤、睡觉,舒服得连句话都懒得说。 一连数日,风和日暖。 而她是一日胜一日的懒散。 今日她抽到了一本医经,读着难免枯燥,且暖洋洋的日光从窗口晒进来,舒适得让她眯上了眼睛,只想如猫儿般再呼噜两声,才能表达自己的惬意。 随着日头渐高,困顿渐生,身体不自觉慢慢地斜倚到了一侧,最后她索性任由那本医经落在脸上,仰头倒了下去。 窗外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庄玉衡身体微微一动,伸手将书本扯下,不慌不忙地撑起身体,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小楼东的两丈外是一座假山,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青年正居高临下,抱臂环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这青年比庄园主人略年轻些,同样一副好样貌,性格却大为不同。见庄玉衡朝他望过来,竟然调笑道,“你是谁?可是这庄子上的姬妾?叫什么名字?关在书楼里看书有什么乐趣。要不,我跟他讨了你,你跟着我吧。” 话很无礼,人也很无礼,不过长得倒是顺眼。庄玉衡生出几分戏弄他的心思来,凑近伏在窗台上,歪着头,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只是不说话。 青年见她不恼,反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便几步蹿下假山,往小楼走了过来。 书楼侍者和侍女闻声而动,在门前向那青年行礼,“十三公子。” 青年理也不理他们,抬脚便要进书楼。 侍女忙道,“十三公子,楼上是主人的贵客,并非侍妾。” “贵客?”青年愣了一下,居然不是侍妾?也是,他三哥向来冷淡,对女人不上心。原以为二楼那女子又是个他没入眼的礼物,可居然是“贵客”! 青年朝二楼看了一眼。窗口已经不见了庄玉衡的人影。他想起来方才在假山上的惊鸿一瞥。女子青丝如瀑,散开的裙袂如水波荡漾在矮榻上,如一朵静卧的青莲;回首伏在窗台上看他时,白玉一般的脸上,眉黛、眸乌、唇朱…… 静则美,动则灵。 只一眼,便如浓墨重重地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寥寥数笔,黑白分明,触目难忘。 青年不由心喜,“不是侍妾那更好了。不知是谁家女郎?” 侍女摇头,“主人只说是贵客,其他的,小的一概不知。” 青年点头,步子一迈,便快步进了书楼,几步便跨上了二楼。 庄玉衡已经听到了楼下的动静,放下了书卷,坐直了身体,好整以暇地且等着那青年上来。 “见过小娘子。” 庄玉衡笑吟吟地安坐着看他,“郎君多礼。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姓齐,排行十三。小娘子若是不见外,唤我十三郎便是。” 姓齐。齐乃国姓。 庄玉衡眉尾微微一挑,有些玩味。齐十三……若这青年并非谎报家门,她大约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十三公子怎会来书楼?”庄玉衡只当没听见那句“十三郎”。 “来找一本书。”齐十三顺口胡诌。美人当前,他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不知小娘子怎么称呼?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会来我三哥的庄园?” 呵,原来那位俏郎君叫齐三。庄玉衡所答非所问,“不知十三公子要找哪本书?” 齐十三哪里是来找什么书的,他随口胡诌了一本。 庄玉衡伸手往角落里一指,“《方舆图志》可能在那排架子的第三格靠左,十三公子不妨从哪里先找起。” 美人一抬手,仿若花枝横生,怎么都好看。 齐十三心魂荡漾,往前走了两步,“不知小娘子怎么称呼?为何会在我三哥的庄园里。” 庄玉衡笑笑,“我也不知道。十三公子要不替我去问你三哥。” 齐十三看着庄玉衡的笑容,脑子空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不知道为何会在庄园里,还要他去问三哥!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被他三哥强抢来的? 以他三哥的性情,应该不会干这种事吧? 不过,这样的美人,应该也有可能。【】 5、春风恣意吹 齐十三一时拿不准。他倒是想亲近美人,可是万一真的是他三哥的禁脔…… 一想到三哥的冷脸,齐十三猛地打了个寒噤,脑子清醒了几分,“听姑娘的口音,似乎从京都来的。” 庄玉衡取了一个杯子,给他舀茶,“曾在京都游历。” 纤细的手指将杯盏缓缓推到他面前,“看十三公子的装束,可是前来游猎的?” “正是。与一些好友闲来无事,见这几日天气爽朗,便来游猎。路过这庄子,原本想借住一晚,未想到我三哥居然在。也未想到,居然碰到姑娘。你可要跟我们一起游猎?” 庄玉衡浅笑,“可惜我身体不好,禁不住颠簸,怕是要辜负盛情了。” 这话倒不像推托的话。齐十三近距离看庄玉衡的皮肤,细腻如青玉一般,但确有血气不足的虚弱之像。 也不知是哪家贵女,娇养至此。齐十三刚歇了三分垂涎,又起了七分怜惜。“无妨的,我们来的路上已经猎了一些野物。一会儿便在庄子上设宴,你随我去,我给你烤些鹿肉给你尝尝……” “她在用药,吃不了那些燥性的东西。”一道冷静的声音从楼梯传了上来。 那俊美青年冷着一张脸走了上来。后面还跟着医者、侍女。 齐十三瞬间蹦了起来,干笑道,“三哥。你叫我好找。” 青年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齐十三,齐十三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远离了庄玉衡几步。青年这才走了过去,在榻边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示意医者给庄玉衡把脉。 医者和侍女立刻动作起来,围在庄玉衡的榻前,将齐十三挤得更远了。 齐十三一看庄玉衡既没站起,也不主动向他三哥行礼,妥妥的恃宠而骄的架势。再一想起来她那句“替我去问你三哥”,好奇心大起,“三哥,这位姑娘是你……是何人?” 青年瞪了他一眼,“闭嘴,还不去前面待着。”什么人都敢招惹,总有一天要在女色上吃亏。 齐十三不敢吭声,忙低着头转身下楼,但又心有不舍,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被医者、侍女环绕的庄玉衡,在人缝之中,露着半张俏脸,笑吟吟地正看着他。齐十三心头一荡,差点一脚踩空跌下楼去。 逗得庄玉衡灿然失笑。 青年眉头微皱,也没喝止,而是看向医者。 医者仔细诊治了一番,“女郎的内伤颇有好转,要是能再歇上几日,慢些赶路便可无碍了。只是切不可动妄内劲。” 侍女忙奉上汤药,便和医者自觉退了下去。 庄玉衡端着汤药,觉得有点烫手,抬眼看见对面青年端正的坐姿,再想起齐十三方才的举止,不禁好笑,“十三公子倒是好生有趣的一个人。” 两句话不到,家底都倒出来了,她当然觉得有趣了。青年冷笑,“什么人都敢招惹,蠢成这样,日后有苦头等着他。” 庄玉衡笑,“旭陵有您这位睿智练达的世子就够了,何必太多聪明人。” 青年静默了一瞬,垂眸道,“你倒是不怕猜错?” 庄玉衡捻着汤匙,慢悠悠地搅着汤药,“我进京都之路,会从旭陵的北境穿过。那里本是荒凉之地,几十里不见人烟是常事。可是,一拨人,大老远跑去杀我,一拨人,大老远跑去救我。莫说我如今是个废人,即便我便是个纯金打造的人,也犯不上这样兴师动众。” 青年舀了一杯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庄玉衡凝视着汤药上浅浅的烟气,有点想叹气,“若只是想杀了我,早在我动弹不得的时候,随便一个人便能取了我的性命。可偏生弄出进京谢恩这出戏码,还一定要我死在旭陵境内。总不会是有人特地给我挑的良辰吉日、风水宝地,对吧。只能是要用我的死,生出些事情来。至于到底谁要倒霉……” 庄玉衡戏谑的眼神落在青年身上,“您这么老远兴师动众地去接我,总不至于是真看上我了。”她将汤药端起一饮而尽。 青年不由再次慎重打量庄玉衡。经过数日精心地调养,庄玉衡的咳嗽好多了。如今这般虽然血气不足,却使她看上去人畜无害,比一般的闺阁女子都柔弱了几分。柔美又洒脱,任谁都猜不到她就是那个血战一线天的杀神。 只是,即便是她如今不能动手,这脑子随便转一转,也是让人小瞧不得。他原本只想着确保她不要死在旭陵境内,免得他去蹚太子遇刺的浑水,但如今看来,倒值得他再多花些心思。他心下略一思量,便有了些想法。 “我乃安王世子齐行简。”齐行简并不准备多费时间,索性开门见山,“要不要合作?” “合作不敢当。”双方各有付出,各有所求,才能合作。她此时貌似没什么东西可以跟这位安王世子交换的。 “我一个废人,并无多少价值。不过承蒙您如此关照,总要回报一二。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就是。”庄玉衡的目光坦率地落在齐行简的脸上,一边欣赏着他的容貌,一边将婉拒说得感人又真挚。委婉到齐行简都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入京之后,太子必会召见你。我护你安危,送你入京都,赠你金银珠宝。若有可能,你只需在太子面前帮我安王府多美言几句。”她如今武功已废,齐行简并不指望她再做些什么大事。但以她的姿色,以太子的性子,说不定她能在东宫有立足之地。有这么一个可以在太子耳边吹枕边风的人,于安王府来说,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庄玉衡笑了起来,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却没点破,“若是能面见太子,自然如此。” 齐行简只以为她同意了。 她要上京寻得富贵之所,他需要从太子遇刺这趟浑水里脱身; 她在京都举目无亲,需要有人撑腰,而他需要在太子身边设下耳目。 两人合作,只有利无害。他实在不认为庄玉衡会拒绝他的合作邀请。而且,庄玉衡没有拒绝,那便是同意了。他低头想了想,“既然你要在京都生活。十三带来的人你倒是可以认识一下。”这些权贵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胜在消息还算灵通。 “那便……多谢世子了。”【】 6、花颜两相印 齐十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楼,心中琢磨着美人跟三哥的关系,游魂一般地往前走。 忽的被人在肩头猛拍了一下,“想什么呢?失魂落魄的。” 齐十三被唬了一跳,回头一看,抬脚便踹了过去,“郝四郎,欠揍呢。你不在公主面前献殷勤,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个郝四郎一身猎装,鲜艳打眼,眉目用心描绘过,精致远胜齐十三。闻言嘁了一声,“今日华玥身边伺候的是秋卫。你又不是不知道,秋卫那帮子浪货,惯爱装着吃醋拈酸的矫揉造作模样,论起矫情,便是南风院出来的,都得喊他们一声祖宗。只差把华玥围成了铜墙铁壁。刀插不进,水泼不能。我待着也够不着一分。哼哼。” 齐十三有些幸灾乐祸,伸手去搭他肩膀,“华玥行事,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郝四郎哼了一声,“他们且等着的。哎,你方才不是去找你三哥了吗?怎的,挨训了?” 齐十三往后看了一眼,见并无人跟来,低声道,“我三哥居然在这院子里藏了个美人……” “什么?三哥居然藏女人?快说说怎么回事,那美人好看吗?”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前边走边说,直到进了一处宽大的正厅。里面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郝四郎目光灼灼地盯着斜倚在正中矮榻上的女子。那女子大约二八模样,一手撑额,正闭目假寐。身边围着四个青年,一人煎茶,一人侍奉糕点,还有两人在给她按摩拿捏。跪坐在她背后的青年,突然俯身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唇角一勾,露出了些许笑意。 郝四郎眼里冒火,顿时将勾肩搭背地兄弟忘得一干二净。挣开了齐十三的手臂,几步上前,硬挤到她身侧,“公主,三哥在这庄子上藏了个美人。” 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公主睁开了眼睛,很是惊讶地开口,“你说什么?” 郝四郎故作神秘,“安王世子,在这庄子上藏了个美人。” 公主倏地坐直了身体,“美人?男的女的?在哪里,前面带路。” 哎?在哪儿来着,书楼,对书楼!郝四郎回头看向齐十三,只见齐十三杀人一般的眼神。郝四郎连忙赔笑。 公主一看齐十三的脸色,“嘿,真有美人啊。”齐行简的笑话,那是真真的难得一见,她兴致勃勃地坐直了身子,侍奉的青年立刻帮她穿鞋。她迫不及待地扶着侍卫的手站了起来,“前面带路。” 齐十三真想踩烂郝四郎的狗头,他三哥和华玥公主,哪个是好惹的。郝四郎这是把他架火上了。 “华玥,那位也不是什么美人……而且……而且……而且她还病着呢!”齐十三突然想起来,方才他三哥是亲自给美人送药去的。郝四郎这个狗东西,真是害死他了。“病得挺重的,连起身都费力。” “哦?你怎么知道她病得起不来?”华玥挑眉。 “我三哥亲自送药过去的,也没见她起来行礼,而且,她也不好走动,全靠看书打发时间。”齐十三向来是看见书卷就想打瞌睡。而那美人看书看得书都砸脸上了,也不出来走走,足见身体是真的不好。 “呵。三哥亲自送药!”华玥更感兴趣了,“郝四郎,快点带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美人能让三哥这么上心。” 郝四郎喜笑颜开,“好的,殿下”,根本不理睬齐十三杀鸡一般地跟他使眼色。 齐十三快气死了,“哎,华玥,别去,别染了病气。你听我的,别去,回头三哥生气了,还不是我倒霉。” 华玥嘻嘻一笑,“三哥眼界向来高,迄今尚未议亲。能被三哥看重的人,今日就算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我去看她。” 她的侍卫已经取来了外裳服侍她穿上。 齐十三真的后悔死了,看来今天逃不掉要被他三哥收拾一顿。但打一板子和打一百板子还是区别很大的,“华玥,三哥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一会知道我们这么多人去,肯定要生气。这附近,可没什么像样的庄园了。要是被撵出去,你要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地餐风饮露吗?你要真想去看,我只陪你一个人去。” 郝四郎立刻打蛇上棍,扶住华玥的手臂,“殿下,我陪你去。就我们三个人,偷偷去看。” 齐十三狠狠地瞪了他两眼。 郝四郎只当没看见,殷勤地扶着华玥往外走去。齐十三只好跟上。 待走到那书楼院外,齐十三实在是怕被他三哥迎面撞上,于是他脑子一转,“华玥,我们绕到假山上,先看看他们在做什么。直接进去,三哥未必会承认。” 嘿,齐行简向来八风吹不动,也不知道跟美人私下是如何的神态。华玥连连点头。三人沿着早上齐十三攀上假山的小径,偷偷摸摸地摸到了假山顶上,往书楼偷窥。 二楼不见齐行简的身影,只有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靠在窗边看着一卷竹简。 三人在假山顶张望了半天,也不见那女子转身。华玥有些不耐烦,将郝四郎扯到了后面,自己往前凑了凑,希望看清楚女子的侧面。 郝四郎只好往后退去。华玥一步上前,恰巧踩到了一处湿滑的石面,身子一歪,整个人便摔了下去。 “殿下!”郝四郎吓得心魂具丧。 齐十三愕然回头,伸手去抓,却已是错过……这假山比三层小楼还高,下面又是青石地面,这摔下去……他吓得脑中瞬间一空,干伸着手,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有一暗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发出短暂的一道闷声,华玥下坠的身形猛地顿了一下,紧接着是锦缎撕裂的声音,然后她继续坠落,准准地落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一切只在瞬间。 可是华玥从来不知道,这一瞬间可以这么长,长到她能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滑倒后的失控,郝四郎和齐十三错愕的脸,她拼命伸出的双臂,陡然的停滞,几乎要被甩出身体的心,裙摆再次扯裂,再次跌落,然后…… 她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飞扬的长发,冷静的眉眼,淡漠的眼神,有力的臂弯…… 华玥觉得自己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一声、一声、跳得那么响,那么吓人…… “你还好吗?”华玥听到那个搂住自己的女子在说话。 她呆呆地顺着那个女子的力道落地、站直,呆呆地望着这个女子,然后呆呆地说,“我没事。” 那女子微微一笑,“没事就好。”然后她微微转身侧头,似乎是忍不住了轻咳了起来,再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她双眼一闭,人软软地瘫倒了下去。 华玥一把抱住了她,大喊了起来,“来人~”【】 7、春寒尚料峭 齐十三和郝四郎从假山上跌跌撞撞冲到台阶口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地面的血迹,吓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哆嗦着两条腿从假山台阶好不容易挪下来,又见华玥抱着个人蹲在地上。两人瞬间又想哭又想笑。 华玥都没空去嫌弃他们两个,怒吼道,“还不快喊医者过来。” 郝四郎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公主,您怎么样啊,没事吧!” 华玥瞪了他一眼,“废物,去喊人。” 华玥掏出帕子,给怀中人擦去口边的鲜血,可是,怀中人身体一抽,接连几口鲜血吐出,竟然是止不住了。 华玥手抖得几乎抱不住人,她索性丢掉帕子,用两手搂住怀中人。 怀中人的脊背那么瘦,几乎能摸到骨头。 可是这么瘦的人,居然救了她的命。 齐行简刚离开书楼还没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了此处动静。赶到这里一看,简直头大如鼓。他一把从华玥怀里抱过庄玉衡,就往外疾走,连呼,“快传医者。” 华玥被人扶起,小跑着跟了上去。 齐十三恨恨地瞪了郝四郎一眼,连忙也跟了上去。 郝四郎有些委屈,他也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吸引华玥的注意,哪里想到后来能弄成这样。 庄园中顿时一阵鸟雀惊散,侍者侍女低头奔走,直到晚间才安定了下来。 华玥一直守在庄玉衡的房内,任谁劝都不肯离去,被劝烦了,甚至将不相干的人都撵了出去,只与齐行简面对面坐着,沉默无言。 齐行简已经问明了假山上发生的事,甚至在医者医治庄玉衡的时候,还去了假山仔细查看了一番。 当他看着假山上,钉入石缝的竹简和其上残留锦缎残丝,当真是一阵后怕。虽然气恼齐十三嘴巴不严、郝四郎献媚取宠、华玥窥人隐私,但华玥跌落确是意外。要不是今日庄玉衡带伤出手,他真的无法交代。 医者从内室退了出来,向两人行了一礼,“女郎旧伤未愈,又强行出手,如今情形很是不好,至少需静养半月……” 华玥打断他,朝内张望,“她醒了吗?” 医者答道,“尚未。女郎的内伤很棘手,只能静养。如今内伤加剧,经脉再度受损,痛苦非常人能忍受。我便给女郎用了药,让她沉睡至明日,这样也能为她减轻些痛苦。” 齐行简吩咐道,“不用吝啬药材,尽心医治。不能让她出事。” 医者称喏,退了出去。 华玥看着齐行简阴沉的脸,讪讪地站起来给齐行简行了一礼,“三哥,是我莽撞了。连累了她。我给你赔不是。需要用什么灵芝人参,尽管说。” 齐行简很想发火,但是碍于华玥的身份,他只能按捺,沉吟一会儿,才道,“为何向我赔不是?” “她是你的人,我累她至此,自然要向你赔不是。” “谁说她是我的人?十三跟你说的。”齐行简磨牙。 华玥点头,“对啊,十三说你金屋藏娇。” 知道十三不动脑子,但能蠢成这样,着实有点出乎齐行简的意料。他决定一会收拾十三的时候,不妨多点关爱,由自己亲自动手,“她姓庄,叫庄玉衡。在屏山救了太子的就是她。她在入京谢恩的路上险些糟了暗算,被我救了,这才在我的庄子上修养。” 解释完了,他到底没忍住,“你们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看到女子在他的庄上,就往私情上想,而且不光想,还来窥视。宫中那些博士教的礼义廉耻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什么!她就是那个血守屏山的女郎。”华玥想到庄玉衡今日救她的那一幕,只觉得面颊发烫,两眼发亮,“难怪这么厉害。” 齐行简看她兴高采烈,不由警觉,“你又要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交朋友啊!武功高强的男人到处都是,不让须眉的巾帼有几个? 他们这些男人哪里能明白庄玉衡这个传奇给京都女郎们的震撼。历来都是郎君们吹嘘自己如何厉害,觉得女郎擅长的不过都是些供人娱乐的东西。可是,眼睛长在天上的东宫侍卫被贼人杀了,那么多贼人都被庄玉衡灭了。 血守屏山,什么时候搬出这四个字,都足以让天下郎君闭嘴。 “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我来照顾她。”华玥兴奋地巴不得现在就去把庄玉衡弄醒,以表达她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 “华玥。”齐行简冷笑,“你照顾她?你是不是准备等她醒了,带着她去赴宴、游猎,通宵达旦,寻欢作乐?但凡你明天这么做,后天你就可以给她发丧。她的一身功夫,九成废在了屏山,最后一成,因为你,废在了今天的园子里。如今的她,跟废人没有两样了。” 华玥被他迎面泼了一头冷水,有些难堪,可她到底嘴硬,“就是因为她救了我,所以,我会护着她,照顾她,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她。”有些不爽齐行简这么说她,回道,“你们郎君得了美妾歌姬,带着到处炫耀,那是你们。我们女郎,若是投脾气,自有我们的逍遥。” 齐行简望着华玥,忍不住摇头,“你若真想对她好,便让她安安静静地养伤。若是她伤势好转,能入京谢恩。你那时再照顾她也不迟。我提醒你,她的伤很重,如今因你,更是雪上加霜。可万万经不起你折腾了。” 华玥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觉,似乎睡到了天长地久。庄玉衡被憋醒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华服女郎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正对着她,笑眯眯的。当见到庄玉衡醒了过来,她高兴地凑了过来,“你醒啦。” 庄玉衡嗯了一声,只觉得口中满是血腥气味,不由嫌弃的皱了皱眉头。 倒是一旁守着的白杏一眼就知道她为何如此,毕竟从屏山事后,她就开始照顾庄玉衡。白杏忙倒茶递了过来,“殿下,姑娘刚醒,请让婢子伺候姑娘洁面。” 华玥干笑了让到了一边,由着白杏服侍庄玉衡。但见庄玉衡漱口,吐出的水尤带血色,她不由心生愧意,“对不住,累你伤成这样。” 庄玉衡缓了缓,忍住了体内的痛楚,侧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缓缓道,“小伤而已,能换美人平安,何乐而不为。” 要不是知道她是个女郎,还以为她是个登徒子。华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庄玉衡也乐了,冲她摆摆手。 华玥不解,“怎么了?要我做什么?” 庄玉衡叹气,“我虽睡了这么久,但好歹也是个活人,也需要方便的。你可否回避一下。” 华玥没想到她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说话居然不羁如此。可偏生这点百无禁忌的劲儿挠到了华玥的痒处。 她笑着避了出去。待到屋外,华玥招来一个护卫,便是好一通的吩咐。那护卫连连点头,赶紧去办。 过了好一阵子,白杏才来请华玥。 华玥迫不及待地步入内室,发现庄玉衡虽然靠坐在床头,但是额角密布细汗,脸色煞白,明显并不好受,“你不用坐着,赶紧躺下。” 庄玉衡笑了笑,“那岂不是要失礼于公主。”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说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华玥伸手要去扶她躺下。 庄玉衡拍了怕她手臂,“不用,老躺着更不舒服。换换姿势,人也舒服些。养伤这事,我经验可比一般人要多些。” 庄玉衡虽然体虚孱弱,声音都是虚的,但她说话慢条斯理,自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气度。 华玥不由得也松懈了下来,竟然有了促膝长谈的兴致,“你先前救了太子,如今又救了我。无论什么灵丹妙药,我都让人去找。一定给你医治好。” “死生自然理。自有命数、缘法。”庄玉衡不以为意,“公主不用太放在心上。” 这样的话,京都的贵女们可说不出来,便是华玥自己,可谓尽享了这世间的富贵荣华,但怕痛怕死怕寂寞,万万也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而且眼前这位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鬓角的细汗,惨白的面色,可见真的是很疼。 华玥死命掐手忍着,心里真是又内疚、又喜欢。 怎么办,眼前这位真是完胜男儿!她精挑细选的侍卫没一个能跟庄玉衡相比的。 “那不行。你也说了,自有命数缘法。你救了太子,又救了我。那便是你跟我们有缘。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好友。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庄玉衡有些奇怪,觉得华玥热情太过,但处尊养优的公主,或许拿她当做一时的消遣也不一定。庄玉衡不以为意,“那行,好友,不知能不能先来点吃的。” “有的,有的。我方才便命人去准备。”华玥一回头,侍女便将用食的小机抬了过来。 华玥殷勤地说,“我来喂你。” 庄玉衡看了她一眼,“你喂过人吃饭吗?” “不曾。”华玥眨眨眼,很是热情,“第一次呢,感不感动?” 庄玉衡毫不犹豫地拒绝,“那还请公主等一等,等我伤好些,再给你折腾。”【】 8、微冰生涟漪 华玥听她说得风趣,“讨厌,都说是好友了,还叫我公主。” “那……好友,请你随便先找个人来,先练一练喂饭的功夫,待大成了,再来喂我。”庄玉衡撑起点身体,经脉牵扯生疼,脸色又白了一分。 华玥忙道,“好好好,我让人喂你。”她抬头对外面道,“去喊春漪来。” 庄玉衡不愿节外生枝,“不用了,白杏和庄子上的婢女都很体贴细心,不用劳烦你的婢女……” 华玥一抬手,止住了庄玉衡的话,“我是真心当你是最好的朋友,才让春漪来照顾你……” 庄玉衡刚想开口,体内忽的一阵经脉抽搐,痛得她说不出话来。 华玥见她忽的面如金纸,汗如雨下,被吓得不轻,忙要喊人。 庄玉衡伏在床围上,强忍着眩晕,只冲着白杏摆摆手。 白杏鼓起勇气,小声劝止华玥,“公主,姑娘的伤势反复是常有的,还请让她缓过这一阵。” 华玥被吓得心跳得厉害,“她……她都这样了,当真无碍?” 白杏用帕子轻轻拭去庄玉衡的冷汗,“姑娘伤势最严重的时候,可比这个吓人多了。”刚从屏山抬回来的时候,人昏迷不醒,但是偶尔抽搐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那时白杏生怕她血尽而亡。 “姑娘有交代,一旦病情反复,除非她严重到昏迷不醒,否则不要挪动、触碰她,且让她伤势平复下来。否则惊扰了气脉运行,反而会使得伤势更重。” 华玥立刻缩回想扶庄玉衡的双手,“好好,我不碰她。” 庄玉衡闭目调息了许久,才压下翻腾的气血,冲着华玥笑了笑,“没吓到你吧。” 华玥这才生出后怕,“都是我不好,累得你伤成这样。” 当时齐行简跟她说了庄玉衡的身份,她确实有几分想炫耀的念头。可亲眼看到庄玉衡身体孱弱至此,华玥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庄玉衡出手救她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华玥心中地愧疚又重了几分,“我笨手笨脚的,不会照顾人。但我一定让春漪好好照顾你,直到你身体痊愈。” 看来这个叫春依还是春衣的婢女深得华玥的心啊。庄玉衡心想,罢了,怎么说自己也是救了她一命,让她的婢女照顾自己几日也是受得起的。大不了供在屋里当个摆设就是了。 “承蒙厚爱……”庄玉衡随口道。 “殿下,春漪到了。”侍者在外禀道。 庄玉衡抬眼一看,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屋外走了进来,待走到屏风外侧,便停下了脚步,解下了身上的裘服递给了一旁的侍女。 戴冠的身影被日光映在了屏风上,修长如竹。 只见他从容地低头行礼。同时,一道温润柔和的男声在屏风外响起,“见过殿下,不知殿下相招,有何吩咐?” “春漪,你进来。”华玥冲着庄玉衡眨眨眼。 什么?男的?庄玉衡都愣了一下。 春漪绕过屏风从容地走了进来,“见过殿下,见过女郎。” 庄玉衡有些愕然:这位公主什么意思,居然送个男人过来服侍她? 如今的贵族女子已经随心所欲至此了吗? 又或者是她想偏了,莫不成,这位“春衣”是内侍? 庄玉衡努力地想在这位“春衣”的身上找到点什么来证实自己的猜测。 但是这位“春衣”身形比一般男子略高挑,宽宽的腰带勒得腰形十分惹眼,面容清俊,虽不是齐行简的那种逼人的俊美,但是别有一种春风拂面的亲和从容。 虽然他面容修饰得十分整洁,但很明显,他是长胡子的。 这是个纯男人,不是内侍! 庄玉衡愕然地上下打量了这位“春衣”半晌,然后将满是疑问的目光投向华玥。 送个男人来服侍她?! 庄玉衡莫名想笑。 华玥的神情颇为自得,“春漪是我的护卫里最会照顾人的。我让他来照顾你。” 庄玉衡听她说得好像是将她最珍贵的珠钗送给自己把玩。 但瞧着华玥认真地神情,又似乎并没有狎弄的意思。 给一个未婚的女子送一个男人…… 庄玉衡没忍住笑了出来。 华玥看着庄玉衡的笑容,不由得面色微沉,“你笑什么?” 她因为身边这些侍卫,没少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即便是那些人当面不敢说些什么,但是这样的笑容,她可没少见。一想到她对庄玉衡如此热切,而庄玉衡也像别人那样看不起她……她瞬间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狸奴。 庄玉衡没回答她,目光已经重新回到春漪的身上,有些好奇,“你擅长做什么?” 春漪目光沉静,声音温和,“在下并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事情,若要说有,便是家传的医术。但若女郎有其他的吩咐,在下一定尽力做到。” 庄玉衡点点头,“你可会武?” 春漪答道,“略懂防身之术,但若论武艺,我不如冬卫。” “冬卫?”庄玉衡来了兴趣,她戏谑地看了华玥一眼,“莫不是有春夏秋冬四卫?” 春漪微微一笑。 华玥倒是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真有?”庄玉衡也很惊讶,笑意按捺不住的同时,也忍不住咳出了声。 “女郎若是不介意,我可稍作推拿。” 庄玉衡略一思索,微微点头,“你试试看便是。” 春漪见状绕到榻侧,用手掌贴住了庄玉衡的后背,即便是隔着小袄,他还是能感受到下面支离的瘦骨。他略略运功推拿,柔和的内息果然让庄玉衡轻松不少。 “果然是位能人。你眼光不错。”庄玉衡轻抚胸口,深深地喘息了几口,是难得的平顺。她看向华玥,“谢谢你的有福同享。” 华玥有点愣愣地看着她,方才突生的怒气,仿若重拳砸在了空气里,“你……不介于男女有别?” 庄玉衡感觉到春漪贴在自己后背的手微微一顿。她淡淡一笑,“有什么紧要?” 是了,她连生死都不怎么在意,哪里又会在意这些。 华玥看着庄玉衡,了然之后,突然有一种又想哭又想笑的感动。 春漪目光无声地从华玥的脸上滑过,然后开口问道,“女郎觉得舒服一些了吗?” 庄玉衡点点头,“多谢,真的好多了。” 春漪直起腰,走到榻前,将食几往榻前挪近了些,又用手指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此刻温热正合适,女郎可要用些?” 庄玉衡正欲伸手,只见春漪端起了碗,一手拿捏着汤匙,竟然准备亲手喂她。 庄玉衡摇摇头,“不必了,我不至于事事需由别人伺候,我没那么娇贵。” 春漪却坚持,“女郎为救殿下受伤。我等身为殿下臣属,同受女郎大恩。女郎伤情严重,还是静养为好,此等小事,便由我等效劳,略报君恩。” 人漂亮,话漂亮,事儿办得更漂亮。 庄玉衡有心想夸两句,突然想起了些往事,顿时闭嘴不言,索性任由春漪侍奉用膳。 不得不说,难怪是华玥看重的人,这周到细致的程度,白杏只怕再练上十年都追不上。甚至在庄玉衡略用了汤羹之后,他便劝庄玉衡少食多餐,以免肠胃不适。又劝华玥离开,让庄玉衡好好歇一歇。 华玥有心跟庄玉衡说话,但觉得春漪说得很有道理,很是不舍地离开了。倒是春漪替她留了下来,并替庄玉衡垫好靠枕,“女郎方吃完,还是略坐一会儿再躺下才好。” 庄玉衡指了指榻前的锦凳,“不用忙了,你坐下歇会。” 春漪谢过坐下,目光垂落在榻边,守礼且疏离。 庄玉衡暗自点头,“我养伤,不过是或坐或躺,并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们的心意我已经领了。你不妨回公主身边伺候。” 春漪拒绝,“女郎不必客气,既然公主吩咐我照顾女郎至女郎痊愈,我一定会尽心服侍到女郎痊愈才离开。” 庄玉衡笑了笑,既然如此,我有个习惯却要跟你说。” “女郎尽管吩咐。” “我本是习武之人,总有习惯与常人不同。我若熟睡时,或是昏迷不醒时,切勿触碰我。” “若是女郎在昏睡中,伤情有反复,我该如何?” “随我死了便是。”庄玉衡毫不在意,“我知你医术不错,但切莫在我昏睡之时随意靠近我。我虽然如今武功尽废,但意识不清的时候出手,只怕你不死也伤。” 春漪顿了一下,才道,“春漪谨记。” 庄玉衡安抚他,“除了这一点,其他倒也没什么。我让侍女将耳房收拾一下,你尽管休息,勿需时刻守在此处。哦,我这里多有书籍,你若喜欢什么,自取消遣便是。” “多谢女郎体贴。”春漪对这样的安排并不意外。对于一个想要讨好华玥的人来说,对于他们这些侍从,远远供起来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庄玉衡感觉药膳中让人昏睡的成分渐渐发作了上来,她掩口打了个呵欠,“那你请自便,我先歇下了。” 一旁的白杏终于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危机,连忙上来服侍庄玉衡躺下,又放下了纬帐。 春漪自觉地站了起来,退到了屏风外侧,但也并未真的进去耳房自行休息。这屋中除了庄玉衡便是白杏等侍女。他自行取了一卷书,坐在外室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翻阅了起来了。 因为庄玉衡的伤势,屋门垂着帘子,但雕花的窗棂却微微支起,微冷的风从那处进来,使得屋内并不闷人。偶尔风大了些,那些萦绕在鼻端的暗香便会散去,然后不知何时又幽幽凝聚。 春漪的目光落在书卷上,却有些心不在焉。但不知为何,他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惬意。【】 9、疾雨镇乾坤 暮色渐沉,齐行简终于将手头的紧急事务处理完。 然而,他今日总有些心神不定,思来想去,最终归因于对华玥的担忧。这位骄纵的天家血脉向来为所欲为,荒唐的事情不知做了多少,“听劝”两个字总跟她无缘。他昨日跟她说的那些话也不知她到底听进去了几分。若是在京都倒还无妨,但如今庄玉衡的身子哪经得住她的折腾?齐行简思索片刻,终究放心不下,便唤来医者,径直往庄玉衡的院子走去。 谁知一进门,迎面便见一个陌生男子正坐在外室,捧书品茶。那人见他进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举止得体从容:“在下春漪,公主侍卫,见过世子。” 春字头的侍卫。 齐行简虽未谋面,但“春夏秋冬四卫”的名声却是如雷贯耳。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你为何在此?” “奉公主之命,照顾庄姑娘。”春漪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简直荒唐!齐行简无名之火陡升。华玥竟然随意将这些声名狼藉的人往庄玉衡身边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齐行简冷声道,“公主出游,身边伺候的人手有限,你即刻回去。” 春漪并不是第一次见齐行简。这位名声远扬的旭陵世子向来喜怒不形于人前。这么怒色难掩,倒是第一次见。春漪暗暗觉得有趣,只低头称喏,退了出去。 齐行简收回目光,冷冷吩咐一旁的侍女,“若是公主再安排些不相干的人来,你立刻回禀我。姑娘可醒了?” 庄玉衡睡得并不安稳,外面的些许动静早已惊醒了她。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榻上的软枕上,任由白杏替她披上外衫,稍作整理,才淡淡吩咐:“撩开帐子,请世子进来吧。” 帐子一掀,齐行简步入内室。只见她面无血色地靠坐在床头,与昨日在书楼内的闲适模样判若两人。心头的怒火顿时化作一股郁闷,他不由冷声开口:“你伤势未愈,就不要陪着公主胡闹了。有任何事情,直接派人来告诉我。” 庄玉衡没接他的话,倒是看向医者,语气歉然,“让您费心了。伤势反复,怕是这几日的功夫都白费了。” 医者心中暗叹,若是这天下的病患都如庄姑娘这般通情达理就好了,“姑娘客气了,还请容我诊脉。” 齐行简只得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二人交谈。 医者望问诊切一番,又细细斟酌调整了药方,临去之前,语重心长地嘱咐庄玉衡,“姑娘早年习武,体魄远胜常人,行事难免无所顾忌。然而如今经脉受损,即便多年修养,只怕也难复常人之身。往后务必处处以养身为要,切不可鲁莽冲动。” 庄玉衡知他是医者之心,微微低头以示感激。 医者退去后,齐行简挥手示意其他人也退出去,片刻间,室内静得只余两人呼吸可闻。齐行简冷着脸看着庄玉衡。 庄玉衡知道他有话要说,只不慌不忙地将垂在身侧的长发细细地整理,并不将他的冷脸放在心上。 齐行简见她镇定如此,不免狐疑,“你认识公主?” 庄玉衡微微偏头看他,语气淡然:“昨日之前,从未见过,也不认识。” “那你为何救她?” 庄玉衡闻言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医者方才已经说了,我如今功夫废了,可这爱管闲事的毛病却还未改过来。那时只见一个姑娘快要摔在青石地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头破血流吧?再说,她是你的客人,我救了她,你难道不该谢我?” “所以,你出手之前,并不知道她的身份?”齐行简继续追问。 “庄玉衡闻言笑出了声,却因身体虚弱连连咳嗽,“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齐行简一时语塞,顿觉无力反驳。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坦然的女子,竟然开始有些摸不透她了。 庄玉衡咳了一会儿,又缓缓饮了几口汤药,才让胸中憋闷稍稍舒缓。她抬眼望向齐行简,神色坦然:“公主是十三郎带过来的。我虽然不知道公主是谁,但十三郎陪着的朋友,必然非富即贵。所以说我救她时完全没有料到她的身份,那自然不是实话。不过,那时我觉得自己能救下她,便出手了。难不成,因为她是个公主,我便不该救?” 齐行简闻言,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他警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和一个姑娘争口舌之利,实在是……荒唐。 他摆了摆手,似在调整心情,沉声说道:“这事就罢了。你救了华玥,日后在京都,有她照顾你,你行事也能方便很多。但是,有一事,我要提醒你。” “何事?” “华玥的生母在她年纪尚幼便因病薨逝,生前特向陛下求了一道恩旨,允许华玥独有一支属于她自己的护卫。这便是她为何与其他公主不同,身边随时带着一队护卫,行事更加肆意。” 庄玉衡轻声应道,“看来陛下与公主生母之间的情谊与旁人确有不同。” 齐行简一怔,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许多往事,他叹了一声,“她母亲确实一片爱女之心,但恐怕也未想到华玥如今做事如此……胡闹。” 齐行简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华玥胡闹了。 “此话怎讲?” “她年少气盛,常与京都的纨绔子弟一同厮混。那些人不过是些趋炎附势的庸才,只知道投人所好。给男子送歌姬,给华玥……送了许多貌美青年。而华玥也不听人规劝,她竟然将这些人分成了春夏秋冬四卫。” 庄玉衡微微一愣,随后双眼睁得圆圆:“春夏秋冬四卫?原来是这么来的!”她忽然想起方才春漪的自我介绍,顿觉其中门道,忍不住低声笑道:“如此说来……春卫,是性格温和、擅长照顾人的;冬卫,应当是武艺过人,性格高傲;至于夏秋,大概一位活泼讨喜,另一位……”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姿色过人吧?” 齐行简闻言微微一滞:“你见过他们了?” 庄玉衡忍俊不禁,笑声止不住从唇边溢出,却又牵动胸中旧伤,不住地咳嗽。她边咳边笑,断断续续地说道:“原来……竟真是这样……哈哈……咳咳……真是有趣……” 齐行简虽觉得她笑得古怪,但想到两人之前的“约定”,“你与她不同,若是与这些护卫们走得太近,恐怕只会自找麻烦。”尤其是,如果她意在太子,这些流言蜚语更是传不得。 庄玉衡听后笑意渐敛,却仍露出几分戏谑:“齐世子,我并不觉得华玥这么做有何不妥。况且我如今这副模样,没什么野心,那些护卫还能给我找什么麻烦?”她顿了顿,语气又染几分调侃,“不过,我说您是个别扭的人,看来一点没说错。华玥送护卫给我,不过是想让我过得舒服些罢了。 她语调平和,话却说得隐晦婉转。齐行简细细品味,却已了然她未尽之意。 他方才纠结于庄玉衡救华玥的动机。而庄玉衡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同样以动机质问自己。 若论初心,华玥给庄玉衡送护卫,不过是想让庄玉衡过得好些;可齐行简如此善待她,却是想跟她结盟,想让她做在京都的棋子。 若论初心,高低立现。 齐行简气结,“你~” 庄玉衡摆了摆手,语气安抚而平和:“我并不会因为你的动机而生气,事实上,我从中受益颇多,心怀感激。饮其水而毁其源,享其利而诋其德,得其益却忘其恩。这样的事,我做不出来。同样,华玥送护卫来照顾我,即便她思虑不周,我也同样感激她。” 齐行简愕然地望着她,这位杀神,难不成是个菩萨性子?他觉得自己竟然有些看不懂庄玉衡了。 “而且,”庄玉衡低头看了看汤碗中自己的倒影,“女子立世,比男子更难。无论权重高低,总有些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有些胡闹,或许正源于此吧。” 不得已与胡闹之间,自然有天壤之别。她未免将华玥想得也太好了。 齐行简刚想再提醒她两句,忽闻外面有异响,“谁?” 话音未落,窗子陡然被推开,华玥柳眉高挑,目光凌厉地看向齐行简,唇角含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两人目光相接,未说一字,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终究还是齐行简先开了口,“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华玥冷哼了一声,不想理他。但目光一转,落到了庄玉衡身上,她心头微涩,又喜又忧。喜的是,庄玉衡与她一见如故,不,是胜过故人万千。忧的是她这般柔软的性子……“你怎么是个处处将人往好处的想的性子,这要是进京都,肯定要吃亏的。” “啊?”庄玉衡一脸茫然,目光困惑,“谁性子好?!”【】 10、四季一堂来 华玥狠狠瞪了齐行简一眼,随即绕进屋子,径直在庄玉衡的床榻边坐下,身子微微一侧,将齐行简隔在一旁。她语气轻快却坚定:“阿衡,不用担心那些流言蜚语,他们也就敢在背后嚼舌根。凭什么,男人就不能伺候女人。你放心,无论用什么药,我一定医治好你的伤势。就算你的武功恢复不到当初,若是要打架,我那些护卫都借你,让他们替你出手。” 她说着转过头,目光直视齐行简,眼神如刀,“三哥,我不管你之前想让阿衡做什么。但从此时此刻,阿衡就是我的人,自有我护着。不管你原来有什么打算,还是歇了吧。” 齐行简沉着脸不说话。想来,他比华玥只早到片刻,先前在屋内的对话,想必她听了个一清二楚。她一向口无遮拦,话里话外分明是要挑他的刺。 庄玉衡见气氛僵硬,忍不住开口,“公主莫误会,世子并没……” 话未说完,华玥已经回头,眼神中透出几分关切和怜惜:“你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到底怎么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最爱趁人之危,给点小恩小惠的,结果到最后,你连骨头榨出油都还不上这份‘恩情’。” 齐行简被她这番话气得几乎要笑出声,冷冷反驳:“你是公主,又是陛下特许护卫随侍,所以就算有点什么不好听的,别人也只敢背后说。可是她是什么人,若敢如你一般行事,你且看她在京都能不能活得下去。” 华玥闻言,柳眉一挑,目光凌厉:“怎么就活不下去了。我护着的人,谁敢动?” 两人对峙,目光交锋,火药味渐浓。 这两位是真的没拿她当外人啊。眼见着,竟然是要吵起来了。 庄玉衡微微皱眉,夸张地喘了几声,接着咳嗽几下,语气虚弱却不失幽默:“我,伤势颇重,需要静养。二位若是要继续吵,不如换个方便的地方,自便?” 华玥冷哼了一声,却是伸手在庄玉衡盖着的锦被上轻轻地拍了拍,满是不屑:“谁要跟他吵。” 齐行简脸色冷如寒霜,起身就走,脚下生风。 华玥背朝门口,耳朵却竖得笔直,听着齐行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衡,你真厉害,居然敢当面驳斥他。” 庄玉衡有些好奇,“你们不敢吗?我看你刚才底气十足。” 华玥做了个鬼脸,“那也是托你的福,拿住了他的短处。他不得不让一步。你不知道,他以前训我的时候,比太傅还狠。倒是你,一点也不怵他。” 庄玉衡轻轻一笑,语调带着几分调侃:“我有一位同门,比世子还要不近人情。但只要我耍赖撒泼不讲理,他就没辙了。所以,我不吃世子那一套。” 华玥心领神会地大笑了出来。 华玥既然来了,她的那帮侍卫自然也跟着来了。 “要不要见见?”华玥笑盈盈地问庄玉衡,眼中透着几分得意。 庄玉衡略一思忖,也有些好奇:“便是世子,也只是呵斥男女有别,不曾说些别的。可见你的春夏秋冬必有过人之处,如此妙人,我自然要见的。” 她养伤多时,而且越养越重,总得有些东西消磨时间才好。 华玥闻言笑得更加开怀,抬手拍了拍桌案:“传他们进来。” 数息的功夫,春漪领着三位侍卫走了进来。 庄玉衡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四人身形高挑健美,长得各有特色。最左侧的玄衣男子眉眼冷峻,目光锐利如刀,周身透着一股凌然剑气,仿佛“武人”二字写在脸上。她忍不住莞尔:“这位莫不是冬卫?” 华玥顿时来了兴致,“正是,你如何猜到的。” “他双眼有神,精神焕然,四人之中,他的步伐最轻,脚步声几不可闻。你的冬卫若是以武功见长。这四位中,他应当居首。”庄玉衡笑着说道,眼中多了几分欣赏。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天资确实不凡。虽比不上她曾见过的顶尖武者,但已然可称少年英才。 “冬翌见过姑娘。”冬翌抱拳行礼,语气冷淡,行礼后便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庄玉衡不以为意,目光投向中间两位。 两人皆俊美非常,一人着绛紫衣衫,一人着绯红长袍,被两侧的玄衣和月白衬托得犹如一枝双生花。此刻,两人眉眼含笑,似在等待她点评。“这两位倒似双生子一般。” 她话音刚落,绛紫衣衫的少年便微嗔道:“姑娘真的仔细看了吗?我们哪里像双生子了?”而绯红衣衫的少年却仰头大笑,神情颇为得意。 庄玉衡也笑了,一个一个指了过去,“春夏秋冬,是也不是?” 华玥抚掌大笑,“如何不是呢?”眼中满是得意。 绛紫衣衫的少年上前行礼:“秋沂见过姑娘。” 庄玉衡心中隐隐觉得头大,已知三人的名字皆以“一”为名,且与春夏秋冬对应。她忍不住打趣:“你的‘沂’是哪个‘一’?” 秋沂面带笑意:“沂山的沂,我是沂山人。” 绯红衣衫的少年接着说道:“我的‘衣’,是衣带的衣。” 庄玉衡打趣,“难为你家殿下识字多,居然会这么多个一字。” 华玥一本正经地点头:“自然是我煞费苦心,思量许久才想出的名字。这样才有气势!” 秋沂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地说道:“殿下,您干脆叫我们一二三四得了,反正喊起来别人也听不出差别。” 华玥闻言哈哈大笑,显然并不在意。 庄玉衡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春夏秋冬四人的表情,最后落在华玥脸上,心中暗自叹息。这些人虽各有长短,却都是一等一的妙人。 她略一沉吟,笑着开口:“你们都是公主看重的人,初次见面,我应给些见面礼的。可惜我如今身无长物,只能动动嘴皮子。这样吧,我可以回答你们每人一个问题,便算作见面礼。” 秋沂闻言,嘴角微翘,语气带着一丝讥讽:“姑娘觉得我们稀罕一句话?”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注意到华玥正瞪着他,只好不甘不愿地将话咽了回去。 倒是冬翌抬眸望了过来,沉声问道:“传闻姑娘独守关隘十余日,贼人不能近前,不知是真是假?” 华玥眼中立刻亮起光彩:“对,对,对,说来听听。” 庄玉衡微微一笑,平静答道:“是假的。” 屋内人皆是一愣,华玥还未来得及追问,便听庄玉衡缓缓补充:“我第一日杀上屏山时,已是日落之后。而援军到达的时候,是第十日的清晨。所以算来,未足十日。” 她语气虽淡,华玥却听得头皮发麻,仿佛亲临其境。 冬翌皱眉问道:“真的是你一个人独守关隘?” 庄玉衡挑了挑眉,平静地看着他:“这可是第二个问题了。” 冬翌脸色微变,神情瞬间如寒冰一般僵住。 绯红衣衫的夏衣见状,忍不住插嘴:“那我的问题是,您一个人是怎么守住关隘的?不过等等,我换个问法:面对那么多贼人,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如此率直,倒真像个孩子。 庄玉衡笑意加深,目光略带揶揄:“你真的要问我这个问题?见面礼可只有一次。” 夏衣丝毫没有犹豫,“我真的很想知道。” “天时、地利、人和,我在动手之前,已经摸清了他们的部署和兵力。但是他们却不知道我的底细。狭路相逢,勇者胜。” 冬翌看向庄玉衡的目光多了郑重,想接着问,但立刻想起庄玉衡方才可以提到“见面礼只有一次”,不由有些懊恼。不过,他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立刻用手拐了一下秋沂。 秋沂冲他翻了个白眼,不过眼睛一转,“我这个问题让给公主。公主想问什么?” 华玥开心极了,张口就要问。 庄玉衡抬手制止。她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公主与我的问答,是我与公主之间的事情。问不问在她,答不答在我。但我给你的见面礼,你却转手用来讨公主的欢心。既然你觉得自己用不上,那便作罢。” 秋沂的俏脸一沉,想要反讽,但再次留意到华玥看向庄玉衡时小心翼翼的表情。华玥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何曾对一个人上心至此。他只得暗自咬牙,“是我轻率了,还请姑娘勿怪。” 庄玉衡并未纠缠,转而看向春漪,“你想问什么?” 春漪想了想,“我想先问几个无关的问题。” 庄玉衡点点头,“你问。” “无论我问什么,您都会如实地回答吗?” 庄玉衡点头。 “那么无论我问什么,您都会给出答案吗?” 庄玉衡沉吟了一下,“我若有答案,定然会如实回答。我暂时没有答案,定会努力寻找答案。我若真的找不到答案,我那么我只能如实地告诉你,我不知道。” 春漪看着庄玉衡平静的表情,认真地行了一礼,“多谢姑娘的见面礼,不知我能否留着这个机会,以后再用。” 庄玉衡玩味地笑了起来,“可以。”【】 11、笑闹犹存天真心 这态度一天一地,简直是摆明了的不待见秋沂。秋沂气得牙痒,恨不得当场跺脚:“公主,庄姑娘欺负我。” 庄玉衡恍若未闻,神态平和,似乎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一点也不在乎得罪这么个公主的红人。 华玥笑着打圆场,语气轻快:“谁让你心眼多呢。活该。” 秋沂不依不饶的,“我这可是为了公主好啊!想着公主可能会更想问,就忍痛把这个机会让了出去。庄姑娘不理解我,难道公主也不理解我吗?” 冬翌的白眼快到屋顶上去了。 华玥呵呵,直觉告诉她,她要是敢顺着秋沂的意思说话,庄玉衡绝对不会给她好脸色看。而且刚才那股头皮发麻的劲儿还没过去呢。对于危险,她总是有那么点异于常人的敏感。 庄玉衡瞥都没瞥秋沂,显然懒得看他撒娇卖嗲,只是随意地伸了个懒腰,语调慵懒:“我有些累了,歪着听你们说话就好,你们自便。” 她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华玥看了看秋沂,对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得一脸愤愤地退到一旁。 春漪上前两步,动作自然地帮庄玉衡调整好枕垫,语气柔和:“姑娘的药正在煎着,不妨先吃点东西,这样过一会也好吃药。” 他的殷勤认真,让夏衣、秋沂和冬翌齐齐侧目。 旁人或许不了解春漪,但他们身为四卫首领,自然心知肚明。四人从初入宫廷的无名新人一路走到今日,暗中明争少不了。即便如今稳居春夏秋冬四卫之首,为了博得华玥的垂青,平日里也没少互相拆台、较劲。春漪看似宽厚温柔,实则心思缜密,常常无招胜有招,他们几个可没少在他手里吃亏。 可这样一个笑面虎,如今竟对庄玉衡恭敬有加,简直反常至极! 几人不禁想到,春漪方才那“见面礼留作后用”的举动,或许早有深意。夏秋冬三人心头顿时升起几分懊悔,暗恨自己低估了庄玉衡的分量。 倒是华玥,对三人的心思未曾察觉,反倒是听进了春漪的话,“那我索性让他们将晚膳送到这里,陪着你一起吃吧。” 庄玉衡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调侃:“我现在缠绵病榻,吃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东西,还得避药性冲撞。你当着我的面吃山珍海味,我看着不能吃,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华玥闻言,哈哈大笑。 秋沂却不乐意了,冷笑一声:“庄姑娘既然这么说,那我们今天还非得一起吃这顿晚膳不可了。来人,把公主的膳食奉到此间来!” 庄玉衡虽口上嗔怪,这般冷清的长夜她不知过了多少个,偶尔热闹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这个热闹可不是一般的热闹。 夏衣吩咐人送来几件乐器,华玥瞥见其中一面羯鼓,顿时双眼放光:“就用这个!让阿衡见识一下你们的本事。” 侍从们飞快将屋内的桌几挪开,腾出空地。 夏衣抱着羯鼓坐在了床边的矮榻上,春漪挑了琵琶,坐到了矮榻的另一侧。轻快的鼓声响起,紧接着,琵琶弦声婉转而上,欢快的乐声顿时在室内洋溢开来。 秋沂得意地一笑,绛紫衣袍翻飞,一个转身跃入场中,跳起了胡人舞。 伴着乐声,秋沂的舞姿如火般绚烂。他的动作既有胡旋舞的灵动,又带着刚劲之美。绛紫的衣袖在烛光中翻飞,竟使得火光微微摇曳,仿佛整个屋子都被点燃了一般。他的舞步迅捷无比,几乎不曾落地,身影在光影交错中仿佛化作一团燃烧的烈焰,让人目不转睛。 庄玉衡静静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情感——舞姿带来的不仅是视觉震撼,更似一种命运的预示,难以抗拒,令人心中微颤。 华玥得意地回头看庄玉衡,“如何?” 庄玉衡缓缓点头,平心而论:“精彩。” 秋沂闻言立定,得意地一扬下巴。 夏衣和春漪也停了下来,目光一齐看向庄玉衡。。 庄玉衡看着几人,神色温和:“羯鼓的节奏轻重分明,恰到好处。琵琶的弦音动人心弦,美妙非常。我很久没有听到如此精彩的乐声了。” 秋沂闻言,微微一愣。他方才跳得比平时卖力许多,本以为庄玉衡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分心去欣赏伴奏! 冬翌站在一旁,看着秋沂吃瘪,忍不住笑了出来。 秋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冬翌却毫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春漪放下了手中的琵琶,语气温和:“庄姑娘还是先吃些东西了,不然一会儿耽误用药和休息可不好。夏衣,劳你弹些平心和气的曲子。” 夏衣无所谓,取来一架古琴,坐在窗边的榻上,随意弹了一曲《逍遥游》。琴声悠扬,荡涤心神。 春漪则令侍从们奉上膳食,然后守在榻边,小心照顾庄玉衡的饮食。 冬翌单独坐在一侧,安静地进食。 秋沂却乐得无人争宠,整个人几乎粘在华玥身边,殷勤地侍奉讨欢。他见华玥兴致高涨,小酌了两杯,便故作顽皮地起哄:“不如将庄姑娘的汤药装在酒樽里,与公主对饮,岂不更有趣?” 庄玉衡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配合,将汤药倒进了酒樽里,端起樽口微微一抿。她看向秋沂,淡然说道:“反正都是药,怎么喝不是喝?” 秋沂见她不生气,讨了个没趣,便歇了兴致,又坐回了华玥的身边,自顾自地跟华玥小声说话。 冬翌向来看不上秋沂的这般作态,但也不多言。待吃得七分饱,便端着琼浆自斟自饮。视线游移间,不由自主落在庄玉衡身上。 只见庄玉衡半倚在锦枕上,懒懒地歪坐在床头。一条腿曲起,藏在锦被下,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握着酒樽,另一只手则随意地靠在床头。姿态肆意潇洒,浑然没有半分忌讳。 冬翌眉头微蹙——这样的坐姿,倒是他平日自在时的模样,可他是男子,而她却是女子,更何况她还是伤者。这样的举止,实在太过不拘礼仪。 他的目光不由细细打量,慢慢移向庄玉衡的脸。她似乎朝着夏衣的方向,仿佛在专心聆听琴声,但他很快发现,她实际上在走神。 这一屋子的人,尊贵的,俊美的,嬉闹的,殷勤的,此刻都不在她眼中。如此目中无人,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冬翌的剑眉微蹙。 忽然,庄玉衡的目光动了,直直地撞上他的视线。冬翌微微一滞,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然而,庄玉衡只是淡淡一笑,随即转过头,与春漪低声说了句什么。 春漪闻言,微微颔首,提起一旁装汤药的金壶,稳稳地为庄玉衡手中的酒樽添满药汁。 冬翌看得瞳孔微缩,心中暗自摇头:这人,竟真拿汤药当酒喝?或许……她不仅伤了经脉,还伤到了脑子。 琴声悠扬,室内氛围轻松。今晚并无其他客人,夏衣弹奏得随意,众人各自享乐,颇为惬意。 然而,汤药中的成分渐渐让庄玉衡生出倦意。她掩口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道:“我困了。” 夏衣闻声停下弹奏,目光投向华玥。 华玥正兴致正浓,笑嘻嘻地挥了挥衣袖:“你们先出去吧,我和阿衡说两句就散了。” 众人听令,知趣地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华玥与庄玉衡二人。 华玥凑到庄玉衡耳边,笑得神秘:“我这四个护卫如何?” 庄玉衡侧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你想干什么?” 华玥扬起眉毛,半真半假地说道:“你喜欢哪个?我将他送给你。” 庄玉衡翻了个白眼,似笑非笑:“若不是你还是个处子,我还以为你是玩腻了,想甩给我。” 华玥顿时满脸通红,跺了跺脚:“你胡说什么呢?” 庄玉衡轻笑一声,声音不急不缓:,“你这一套夜夜笙歌的迷魂阵,骗骗外面的人或许可以。但只要是你身边真正亲近的人,多留意几日,就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华玥抿着嘴,半天没吭声,似是欲言又止。 庄玉衡将锦被往上拉一拉,语气懒散:“我真的困了,没有精力说话了。” 华玥却一把抓住她的被角,瞪眼道:“不行。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庄玉衡无奈地摇了摇头,含笑说道:“改日带你去看几对腻歪的情人,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顿住,失笑道:“世子还说你带坏了我,如今看,还不知道谁带坏了谁。” 她打量着眼前的华玥,这位二八年华的小公主,有权有钱有任性,自以为世事皆通、自以为坏得彻底。可庄玉衡却看得清楚,这不过是个满脸浓墨重彩的小丫头罢了。 庄玉衡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却碍于她满头珠翠,只得改为拍了拍肩膀:“别折腾了。高高兴兴的就好。” 说完,她侧身躺下,拉起锦被准备入睡。却被华玥一把扯了下来,“不行,你还没洗漱呢!” 愕然的俏脸对着气呼呼的小圆脸,二人面面相觑,最后竟然同时笑了出来。庄玉衡失声道:“真服了你了。好好好,洗漱了再睡。要命了,真是。”【】 12、闲谈点破玄机事 春夏秋冬在院子里等着华玥,见守在屋外的白杏和侍女被叫进屋中,院中倒只剩下了他们四人。 秋沂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春漪:“这个庄什么……阿衡的,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春漪慢条斯理地低头理袖子,语气淡然:“不知道。” 夏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秋沂瞪他,“你笑什么,你知道?” 夏衣挑了挑眉,满不在乎地说道:“知道啊,在屏山救了太子,在这里救了公主。所以,她既对太子有恩,又对公主有恩。” 秋沂觉得夏衣在说废话,“你这不是废话吗?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就不能说些有用的?” 冬翌觉得秋沂真的是蠢得不能看了,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讥讽:“夏衣说的就是最有用的。你几时见过春漪主动伺候人的。” 秋沂被他一提醒,瞬间警觉,眯着眼盯住春漪,语气中透着不甘:“得公主看重的人,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可从来没见你这样。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春漪双手交叉拢在胸前,目光淡然:“你们记不记得她今晚说了什么?” 三人闻言皱眉,努力回想着庄玉衡的话语。她今晚的确没多说几句,可冬翌很快抓住了重点,眼神一厉:“兵力!” 春漪点点头,目光扫过秋沂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怜悯:“别招惹她。她身上的麻烦大着呢,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 秋沂听得云里雾里,仍然嘴硬:“听说她武功尽废,如今坐着说话都费力,有什么可怕的。” 春漪懒得再搭理他。 倒是冬翌,觉得这个同僚虽然蠢笨,但是也有蠢笨的好处,换个新人还得重新适应一回。而且那帮子秋卫,除了脸还能看,实在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好心又提点他几句,“一个女子抵住了十日死士,她绝对不是普通的武人出身。而她若是隐世宗门的人,哪家宗门没有点压箱底的秘籍救命。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伤养好了,功夫也就恢复了。就凭你那舞功,估计都费不了她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夏衣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冬翌也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唯有秋沂面色铁青。 正说话间,窗上忽然有了人影晃动。四人抬头一看,立刻噤声,整整衣襟,笑着迎向屋门。 华玥站在门外,低头沉默着,竟然半天没有开口。 四人面面相觑,站在台阶下等候着。 华玥愣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春漪,语气罕见地低沉:“她伤得重,你要好好照顾她。” 春漪垂首行礼:“公主放心。” 华玥点点头,带着夏秋冬三人离开了院子。 春漪目送着他们离去,独自站在院落中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他神色复杂地回头看向正屋,目光似乎想透过窗棂,看清里面的女子。 然而,正屋的烛火逐一熄灭,夜色渐深,屋内渐渐归于沉寂。 春漪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耳房,准备休息。【】 13、参香起疑影 有了春漪细心的照顾,庄玉衡的养伤待遇相比屏山的日子,简直是一天一地。她偶尔回想起在屏山县衙后院修养的那段悲惨时光,都忍不住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那时要什么没什么,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努力活下去。尽管动弹不得,整个人却鲜活得很,脑子几乎一刻不闲。但如今,躺在这富贵温柔乡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甚至连脑子都不必动,她却觉得自己和一个只会喘气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里,庄玉衡不禁自嘲调侃:投胎投得好,果然是人世间第一要事。也难怪华玥整日看起来无聊得很。 原本,她还想着在春漪的正主华玥面前替他好好表功。但回想起那晚华玥的“慷慨”,她最终选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华玥得了庄玉衡,便如得了至宝,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掏出来博她一笑。这般殷勤,莫说齐行简觉得不对劲,连庄玉衡自己都觉得过头了。起初,她以休息为由,劝退过华玥几次,可后来干脆直接问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寻常的想法?” 华玥呸了一声,脸上浮现些许窘迫:“我要真有那爱好,还能收这么多护卫?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庄玉衡被她这话逗乐了,倒也觉得非常有理,于是继续追问:“可正常来说,就算是我救过你,太子的赏赐金银田地,才是人之常情。你对我的好,已经好到让我心虚。” 华玥认真想了想,随即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和你投缘,不想把你当个寻常人差使。而且,我没什么朋友,难得有一个看得上的,自然不想错过。更何况,我有自知之明,不会照顾人,你就将就着吧。反正,想甩掉我是不可能的。” 说到最后,她竟用上了庄玉衡惯常调侃人的语调,倒让庄玉衡失笑,也将此事放下不提了。 华玥虽不擅长照顾人,但她的话一出口,总有无数人想替她完成。更何况,还有人等着将功赎罪。 齐十三因为假山的事被齐行简亲自动手责罚,迄今未能下床。郝四郎虽不姓齐,逃过齐家的家法,但怂恿华玥置身险境,回到京都后,这罪名足够他被家中长辈活刨了。因此,这些日子,他吓得瘦了一圈。 他本想讨华玥欢心,可华玥天天守着庄玉衡,连个偶遇的机会都不给他。思来想去,郝四郎突然灵光一现——既然见不到公主,那就见美人!打着赔罪的旗号送礼,总不至于被赶出来吧? 于是他让亲随准备了一些礼品,天刚亮,就兴冲冲地站在庄玉衡的院子外面要见庄玉衡。 可是守着院子的侍从却毫不通融,硬生生直接让他吹了半天的冷风。 郝四郎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听着院子里的乐声,心中抓心挠肺,终于忍不住朝守门的侍从呵斥道“你们到底禀报了没有?” 侍从依旧恭敬如初,“郝公子,吾等如实禀告公主护卫。” 郝四郎眉头一皱,追问,“你禀了谁?” “秋卫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郝四郎气得差点跳起来,心中将秋沂骂了个狗血淋头。可骂归骂,他倒也不是个呆头呆脑的主儿,索性派人盯着院子,等秋沂离开时再找机会。 这次他运气好,刚在路上转悠没多久,就碰见了夏衣。连忙从腰间摘下一枚错金象牙镂空香薰球,悄悄地塞给夏衣,“夏大人,因我无心之过,才累得那位姑娘重伤。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还请夏大人帮我通禀,务必让我面见这位姑娘,当面致歉,且奉上礼品,略表歉意。” 夏衣接过香薰球,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两下,目光却透着几分玩味:“哟,郝公子,这可是难得的前朝宫中的珍品,怎能让你破费如此?” 郝四郎心疼得直抽抽,那是家中珍藏,为了让他在公主面前更加体面些,才破例给他的。可是,公主这帮侍卫,刁钻眼毒,等闲的东西根本看不上,要想让他们帮忙,不出血割肉是根本不行的。 “夏大人客气了。我向来仰慕夏大人的风采,早有心结交。还请您看在我的诚意上,不要嫌弃才是。” 夏衣勾着香薰球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握在了手里,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自然也得帮郝公子出点正经的主意。”他随手打开了侍从们捧着的礼盒,扫了一眼,嘴角微扬,“里面那位姑娘,连公主的珍藏都看不上。你这点打发丫鬟仆妇的小玩意儿,想进去送给谁呢?” 郝四郎愣住,脸色变了变,忍不住问:“那位姑娘……到底什么来历?” 夏衣放下礼盒,微微一笑,语调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她是太子的救命恩人,齐世子心中的要紧人物,公主拿她当姊妹。你说她是什么人?啧啧……”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献丑不如藏拙,郝公子,万一好心办了坏事,那才是真麻烦了。” 说罢,甩着香薰球走了。 郝四郎愣愣地望着他地背影:不是,他只不过是想讨好公主,怎么就惹了这么大个麻烦? —— 随从都替郝四郎发愁,连连叹气:“公子,这可怎么办?我们随身带着的东西,实在没什么适合的了。”本来这次随公主出游,也没想着公主能缺什么,自然也没准备专给女子的礼物。至于临时凑的东西,自然珍贵不到哪里去。更何况,郝四郎起初并未把庄玉衡放在眼里,哪料到事情会变得复杂。 但如今夏衣一番话,如同冷水泼在郝四郎头上。 郝四郎不由得心中一沉。如果那么美人真的不简单,他送这个礼,别说讨不到好,可能还会招来厌弃。 郝四郎急得团团转,踱了两圈,终于咬牙道:“先回去,等找到合适的东西再说。” 再说夏衣拎着那香薰球,勾在指尖滴溜溜打转,一路走进庄玉衡的院子。 今天天气好,暖阳无风,华玥在院中摆了张软榻,正和庄玉衡一起晒太阳。冬翌在旁舞剑助兴,剑光翻飞,衣袂猎猎,潇洒自如。 华玥不时叫好,庄玉衡却显得兴致缺缺,扇子一甩盖在脸上,连眼皮都懒得抬。阳光刺眼,她甚至转过身去,径自闭目养神,冬翌的剑舞仿佛只是院中摆设。 夏衣远远看着,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他们四人即便背着“公主面首”的名头,向来也是京都贵女们眼中的翘楚,可到了庄玉衡这里,不仅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惊艳之色都没有。这位姑娘,真是难讨好! 华玥看见他手中滴溜溜转的香薰球,觉得有些眼熟,“咦,这个东西……” “郝四郎送的。”夏衣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的香薰球,“这几天他一直在院外转悠,求见不成,才拿这个让我给他出主意。” 秋沂闻言,忍不住笑了出声,“啧,那他可不得心疼死。”郝家门庭没落,子孙后继无人,好不容易有个郝四郎长得五官不缺,就肖想驸马的位置,呸,什么东西。 华玥好奇,“那你给他出了什么主意?” “还能是什么主意?当然是让他荷包破洞的主意!”夏衣做了个鬼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整天不干正事,这样的人,看着就烦!” 他一个名声在外的公主“面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庄玉衡隔着脸上的扇面看了他一眼。 夏衣笑嘻嘻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庄玉衡对华玥道,“这些日子你尽陪着我,闷坏了吧?要不出去走走,该打猎打猎,该喝酒喝酒。” “才不要!”华玥皱着鼻子拒绝,“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得稍微好些了,哪能不看着你?再有半个月,你便能走动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回京过年。可要是再出岔子,在这边过年多冷清啊!” 庄玉衡无奈地取下脸上的扇子,“好好好,只要你不觉得闷的话。” 华玥嘻嘻笑了起来:“啧,你这话,怎么听着像个老祖母似的。”庄玉衡愣了一下,想了想,反驳道,“这不可能。我以前……” 一旁春夏秋冬顿时竖起了耳朵。 庄玉衡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呵欠,将扇子重新盖在脸上:“太阳晒得好困。” 华玥心疼她前些日子睡觉都睡不安稳,如今内伤终于稳定下来,能睡个安稳觉了,哪里还敢拉着她说些有的没的。“那你赶紧睡。” 庄玉衡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可能是方才那一缕思绪,恍惚间,觉得自己仍然身在和庐山,师傅带着自己和师弟满山找猴儿酒,可是找着找着,师傅和师弟就不见了…… 她猛然惊醒,心跳如鼓。 “姑娘这是做噩梦了吗?”春漪给她递来一杯温茶,关切地问道。 庄玉衡接过杯子,却在闻到那浓烈的气味时动作一顿:“参茶?” “正是。”春漪笑道,“郝四郎被夏衣吓唬了一顿,特地出去找了一只百年人参,说是特地给你疗伤用的,以表歉意。” 庄玉衡叹了一声,“百年人参……罢了,喊他进来吧。本来就不聪明,别再把自己吓傻了。” 秋沂笑着去传话。不多时,带着低头哈腰的郝四郎进了院中。 庄玉衡笑着问,“这人参是你特地送给我的?” 郝四郎准备了许久的词终于吐口而出,“正是正是。上次,是我莽撞,累得姑娘伤势加重。我实在过意不去。所以特地寻了这极品百年山参,望姑娘早日康复。” 庄玉衡笑着将手里的杯盏递给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华玥,“到底是给我的,还是给别人的,我心里还是很清楚的。来,这第一杯,还是得给正主喝。” 华玥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在她的身后,庄玉衡用膝盖轻轻抵了她一下。华玥虽然不解,但还是接过杯子:“罢了,难得你居然送对了东西,我也不怪你了。” 她正要一饮而尽,夏衣突然出声:“公主——” 话音未落,华玥手中的杯盏被庄玉衡猛然夺过,径直砸向了夏衣!【】 14、梦惊思旧事 夏衣猛地往后一退,虽然躲过了杯子,却被茶水泼了满头满脸。他的脸色一僵,伸手抹去满头的参茶,气愤又委屈地问,“庄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庄玉衡理也不理,转头对春漪说道,“这参茶应该不止一杯吧。再倒一杯来。” 春漪瞬间变了脸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壶参茶。 夏衣的表情则完全凝固在了脸上,他想镇定下来,但是在庄玉衡双眼的凝视中,他那些往日的小聪明完全不够用,他强压着心头的不安,干笑着,“庄姑娘这是怎么了?这参茶跟我可没关系。”只要庄玉衡追问,他就可以把事情都推到郝四郎身上。 但庄玉衡没有接话,只冷冷地盯着春漪,“茶呢?” 春漪脸色复杂地看向华玥。 而华玥已经从这对话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一张俏脸瞬间冷了下来,“冬翌。” 冬翌立刻拔剑冲向了夏衣。 完了。夏衣一颗心就此沉了下去,他闭了闭眼,认命地放弃了所有挣扎,直接跪倒在地。 冬翌的剑架在了夏衣的颈侧,等待着华玥的进一步指令。 “茶。”华玥紧盯着夏衣,红唇只蹦出一个字。 春漪暗自叹息,另取杯子倒了一杯参茶,想起身端给夏衣。 庄玉衡却伸手拦住,从春漪手中接过茶杯,放到鼻端细细地嗅着,“夏衣,如果我今天喝下了这些参茶,会如何?” 夏衣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华玥面色冰冷,胸口却是剧烈地起伏,“说!” 夏衣深吸了一口气,“会经脉爆裂而亡。” “那如果是我喝了呢?”华玥逼问。 “公主不曾习武,若喝了,轻则内伤,重则丧命。”夏衣低下了头,声音几不可闻。 华玥怒极而笑,“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了,是吗?” 夏衣无话可说。 “谁让你干的?”华玥看着他那副认命等死的样子,只想杀人。 夏衣将前额抵在地面上,一言不发。 庄玉衡将杯中尚飘热气的参茶泼在地上,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春漪看着地上的茶水,难掩复杂的神情,不知道庄玉衡所叹,是那壶人参,还是夏衣。 庄玉衡轻拍了一下华玥的肩膀,声音平静:“他对你,至少还有几分真心。” 她感觉手掌下,华玥在忍不住的颤抖,庄玉衡有些心疼,索性道,“夏衣,今日之事,我只当你功过相抵,你走吧。” 跪着的夏衣明显僵住了。华玥望着他的后背,几乎咬碎了银牙,终于大喝一声,“滚!” 夏衣身体发抖。连用剑架着他的冬翌都有些不忍,收回了长剑,挡在他和华玥之间,将华玥护得严严实实,让夏衣连个华玥的衣角都看不到。 可是夏衣僵直地跪着,一动也不动。 春漪抬头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劝道,“夏衣,公主和庄姑娘肯放过你,不追究,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你既然动了手,便该知道这一切已经不能回头。去吧。不要让公主再难受了。” 夏衣抑制不住地发抖,但他没有出声,重重地给华玥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低头疾步离去。 余下三卫都松了一口气。冬翌提着长剑,走到一边取回剑鞘。 华玥的目光落在了地面,方才夏衣跪着的地方,又些许的湿痕。在被晒了一天的青石地面上格外明显。 华玥咬着牙,冷声道,“既然出了这个事,今天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还有谁心不在我这里,今天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开。今日只要你们开口,我不问罪,也不追问,一定让你们平安离开。” 春漪、秋沂和冬翌肃容而立,“属下绝无二心。” 华玥冷冷地看着他们,“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以后,我发现有人骗我,休怪我无情。” 三人瞬间跪倒在地,“若有二心,任由公主惩处。” 华玥面无表情,“下去吧。” 三人立刻退下,冬翌还顺手抓走了迄今还不明所以地郝四郎。 待所有的人都退出了院子,华玥僵直的后背瞬间垮了下来。她望着落日的余晖,喃喃道,“今天的落日为何这么刺眼?”刺得她双眼生疼,眼泪都下来了。 庄玉衡拉了她一把,两人并肩倒在了软榻上,庄玉衡将自己的团扇盖在了华玥的脸上。“他跟着你多久了?” 华玥的眼泪渗进了鬓角了,她尽量学着庄玉衡的冷静,“六年了,除了春漪,他是跟我最久的护卫。” 六年。 庄玉衡喃喃重复,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我养了一个白眼狼快十六年,结果别人一招手,他颠颠地就跟别人跑了。” 华玥满脑子都是跟夏衣这些年地过往,正伤心得不行。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八卦起来,“你的情郎?” 庄玉衡忍俊不禁,“难不成夏衣就是你的面首?” 华玥不满地推了她一把。 庄玉衡笑了出来,“这不就是了,难不成是个男的就得是心上人?不过,朝夕相处这么久,便是猫猫狗狗,这么长时间也得有感情。你哭吧,哭完了,就放下吧。” 华玥再也忍不住了,抽了条帕子盖在脸上,任由泪水淌了个痛快。“这个死夏衣,我对他哪里不好了?好东西都先挑给他,连秋沂都说我偏心!没想到他竟敢背叛我!我就不该轻易地放他走,就该打断他的狗腿!” 庄玉衡没忍住,笑了出来。 华玥嗔道,“你又笑!” “好了。他虽是别人的人,对你并非没有一点真心,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拦住不让你喝。今日他若一狠心,谁也不知道这事跟他有关系。郝四郎可是把所有罪名都包圆了。” 华玥心里纠结的正是这个。 “可是,虽然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今天他既然敢做这个事,日后他背后的人必然会逼着他做别的。不管什么理由,别再让他靠近你了。”庄玉衡望着尚不明亮的弯月,回想着这些时日夏衣演奏的乐曲,不无遗憾地嘱咐。 华玥用帕子拭干了脸上的泪痕,有些郁闷,“都说皇家无情,我发现你比我还要无情些。” “谁说的。”庄玉衡对这个结论很不满意,“一件事归一件事,别搅合一起说。我最烦那些理不清的糊涂人。” 华玥翻了个身,紧盯她,“那你说,你养的那个小白眼狼跟人跑了,你当时什么反应?说真话,你要是撒谎,我诅咒你以后养一个跑一个!” “呵,我养一回就够够的了,不可能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庄玉衡没好气地说。 “不准扯别的。你当时哭了没有?” “没有。”庄玉衡望着弯月,“但是很生气。他跟着我十几年,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本是当然,我都能理解。但是他犯蠢,拖累他人。我是真的生气。” 庄玉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我这些年来,发过的最大的一场脾气。”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然后我发现,对于女人来说,试图跟别人讲道理,其实挺吃亏的。有的时候,发脾气,不讲理,撂摊子不干,反而更能解决问题。” 华玥有点疑惑,“你还会发脾气?” 庄玉衡有些不服气,“那是因为我现在功夫废了,要不然,夏衣今天不可能这么完完整整地出去。” 华玥还想再问,庄玉衡截住了话头,“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别搅了我们的兴致。” 都闹成这样了,哪里还有什么兴致。华玥有点低落。但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可是,到底是谁,要绕这么大的弯子来对付你?” 不愧是皇家公主,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庄玉衡想了想,“这是我没什么头绪,不过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当时齐世子救我的时候,那阵仗……至今想起,仍然‘受宠若惊’。” 华玥一愣,“怎么回事?”她是听齐行简提过一嘴,说他救了庄玉衡,但是也没仔细问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玉衡将那晚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这么看,三哥是提前就知道有人要杀你,或者说,要抓你。”华玥坐了起来。 庄玉衡慢慢坐起身,“可到底是什么人,不但敢跟齐世子对上,还能在你身边安插人?” 华玥脸色严肃起来,沉思了片刻,实在想不出头绪,索性扬声道,“来人。” 春漪他们三人守在院外,闻声都有些诧异,没想到华玥方才还意志消沉,只是这么一会,居然又振作了起来。连忙进了院中听命。 “让人去请三哥来。” 春漪立刻着人去请。【】 15、疑云聚散晦难明 齐行简匆匆赶来,途中已将今日之事问了个七七八八,索性命随从将郝四郎也一并押了过来。 郝四郎哭丧着脸,心中暗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原以为夏衣是拿人手短,谁知道这厮居然是拿自己做刀子杀人,幸亏那美人警觉,否则真要让夏衣得手,这黑锅怕是得背到死。 “公主,世子,我跟这位美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又怎会害她?此事与我毫无干系!都是夏衣那厮,骗我说礼物太轻,让我去寻些药材补品,结果他竟将那有毒的人参藏在店里,专等着我上门去买。他心肠歹毒,我花了真金白银,反倒要替他背这口黑锅!公主,真的不是我啊!” 齐行简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又得了下属验证了他的说辞,便懒得再听他诉苦啰嗦,直接挥手让人将他拖了出去。 他本有心借夏衣之事教训华玥一番,可一抬眼,却见庄玉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再看华玥,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他心中一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色却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庄玉衡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自当作没看见一般,径自拢了拢手炉,轻咳一声,开口道,“世子,此事看似热闹,像是一场儿戏。可我细细思量,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对方费了如此大的周折,竟是为了对我下手。我实在想不通,究竟为何?” 华玥立刻也瞪圆了双眼,紧盯着齐行简,“那些人往我身边插人不容易,而夏衣能做到夏卫之首,除了他自己出挑,更是要踩低了无数人的脑袋才能走到这一步。但是这些人,宁愿冒着失去夏衣这枚棋子的风险也要向玉衡伸手。到底是为什么?” 齐行简岂是那么容易被套话,反而将问题丢回给庄玉衡,“这倒要问问庄姑娘了。你究竟惹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或是背后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隐情,竟让人不惜大动干戈?” 庄玉衡冷笑,“齐世子,明人不说暗话。我师门避世已久,与朝中权贵毫无往来。我之所以下山来,是因为长辈们的一些陈年旧事,顺道回转家乡探望。” 她不理华玥满是好奇和八卦的眼神,直视齐行简,继续说,“自我出得山门,活人尚未没见过几个,便遇到了屏山之变。事毕,我躺在那破县衙里无人问津,自嘲一句苟延残喘,也不为过。若非入京谢恩,我估计只能在那县衙了却残生。我这样的人,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若是有人要杀我,在那四处漏风的县衙之中,早可以下手八百回了。可偏偏要调动那么多的人在荒原伏杀我。当日我便想不明白,问您,您又不说。而如今,他们竟然胆敢在你的眼皮子下面,将手伸向公主!” 庄玉衡本来还挺平静的,但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压制不住火气,她喘了几声继续道,“当夜荒原之上,你曾说过,只要我活着到京都,便算我有功。入了庄子后,又说跟我合作。我事后思量,你既然能带着人手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设下埋伏,必然是知道对方的动向。我身份低微,你不说,我自然不能问。但如今他们已经敢向公主伸手,您都不能透露些许吗?” 齐行简沉默不语,任由她质问,唯独眼底的寒意愈盛。他原来他得知夏衣露了行藏,他还暗自松了口气,华玥身边终于去了一个祸害。可他果然还是高兴地太早了。夏衣虽去,庄玉衡却来了——这哪里是除祸?分明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不,准确来说,是驱狼引虎,而且还是只母老虎。 “三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华玥低声问,眼神透着几分委屈,“他们敢向我伸手,可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想要提防,都无从防起。你这做哥哥的,就眼睁睁地看着?” 她语气软了几分,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神色,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齐行简心知她是在演戏,却仍是不免心软。若只是庄玉衡开口询问,他依然可以推搪敷衍。可是华玥如今居然也被牵扯了进来…… 他垂眸沉思,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片刻后,终于开口:“当日,我的好友送来急信,告知我那些人的行藏。我原以为不过是几个毛贼,便派人查探,却发现他们竟有近百人之多!” 庄玉衡一直直视着齐行简,听到此处,不由蹙眉,“我一个重伤快死的人,岂劳他们如此阵仗?会不会是他们找错人了?” 这个疑问,正是齐行简当日在荒原上见到庄玉衡后的第一反应。更令他警觉的是,好友送信后便再无消息。他派人寻访,才得知好友竟然亲自前去探查此事。 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家伙,居然亲自去查——此事必然非同小可。 正因如此,齐行简才会亲自带人在荒原设下埋伏。但当他见到庄玉衡的时候,心中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凭心而论,庄玉衡确实曾经是一位高手。可是她武功已废,如今的价值,除了凭借容貌和对太子有恩,勉强能攀上太子,使使美人计,吹吹枕头风除此以外,他实在想不出这些人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去对付庄玉衡。 如果真正的目标不是庄玉衡,那么……有没有可能他自己才是真正的目标。这是齐行简反复思量之后得出的结论,便是有人要借庄玉衡之死,将他拖进太子遇刺的浑水。那日荒原上,他留了几个活口,但严刑拷问之下,对方依然不开口,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大的问题。而今日,他们居然通过华玥向庄玉衡伸手。 齐行简眼神一定,心中突然灵光陡现。 不对。 庄玉衡平日里行事也是低调沉静,无事不开口,即便是开口,也很难从中抓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越是跟她相处,越是会觉得她无害。但这样的一个人,今日竟然说了这么多。 这,真的是因为华玥的缘故吗? 齐行简心中飞快地回顾着他自见到庄玉衡之后的每一个细节。她面见皇室贵胄毫无局促,甚至可说是怠慢敷衍;见到这奢华庄园不以为然,对珍稀食材器皿习以为常,拿来便用,问都不问一声,甚至连挑书的眼光,也专拣冷门孤本。足见博闻广记。 她不喜欢高调显摆,但是同样不屑于藏头藏尾。这样一个人,他居然看走了眼,认为她“无害”! 齐行简克制地摩挲着扳指,强忍懊恼,语气平静道:“我的人曾试图从荒原截杀你的人查起,但这些人都是专门培养的死士,迄今未能撬出口供。” “无从查起?”庄玉衡微微蹙眉,“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当日在屏山,太子也曾让人检查过那些尸首,得出的结论也是一样的。那些人,无论体貌还是武器,都极尽寻常,看不出半点端倪。我曾与他们交手,他们进退有序,招式简单狠辣,毫无花架子,就只为了杀人。”” 华玥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道:“所以,这两拨人极有可能是一起的?” 庄玉衡叹了一声,语气不置可否:“尚无从验证。”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齐行简身上,轻轻挑眉:“不过,齐世子,你那位朋友目前可有消息?” 齐行简脸色未变,神色沉稳如常,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淡淡摇头:“迄今尚不知他在何处。” 庄玉衡盯着他看了片刻,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然而齐行简镇定如常,眸色幽深,叫人无法辨明真假。显然,从他这里是问不出更多的了。 她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为了稳妥,我建议提前送公主回京。” “什么?”华玥一惊,立刻摇头,“你的伤还未好,医师说了,不可轻易挪动!。”华玥连忙提醒她。 庄玉衡闻言,淡淡一笑,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走。” 她略一沉吟,目光透出几分锋芒:“不仅公主要回京,世子你也得带人离开。” “为何?”华玥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他们的目标若真是我,”庄玉衡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缓缓道,“我就在这庄子里等着。” 她微微抬眸,眼神中透出一抹凌厉的果决,语气沉稳而笃定:“我不信,他们不来杀我。” 齐行简闻言,心头一震。 即便他对庄玉衡已有诸多疑虑,可她此刻的决断,仍令他始料未及。他眉头紧蹙,沉声道:“如今的你,早已不同于屏山之时。那时的你,以一敌百,所向披靡。而现在的你,便是一百个加在一起,也敌不过一个寻常人。你若独自留在这里,不仅你自己活不成,整座庄子的仆役,怕是一个都逃不掉。” 庄玉衡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挠了挠头,露出几分懊恼之色:“这倒是。” 她这段时间行事独来独往,昔日照顾身边人的习惯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抛诸脑后。此刻被齐行简点破,她心中不免怅然,但转念一想,竟又轻笑出声。 “可这不还有世子您在吗?”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齐行简,嘴角微扬,露出几分狡黠之意,“由我作棋,这一局,世子可愿起个先手?”【】 16、杀机四伏迷更深 齐行简明知此事必然不如她所说的那般简单,可她发出的邀约却像是沙场上忽然遇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全力以赴的对手。他心头微微一震,那股久违的热血在胸膛深处隐隐翻涌——被人勾起的好胜心蠢蠢欲动,跃跃欲试,他几乎想要立刻点头应下。 就在此时,华玥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语调激动得几乎变了腔:“愿意,愿意,愿意!”她睁大眼睛,兴奋得恨不得跳起来,“他不愿意,我愿意啊!要怎么做?欲擒故纵?瓮中捉鳖?关门捉贼!” 齐行简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有你什么事?你给我回京都去!” “我不!”华玥顿时尖叫,随即又警觉地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控诉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明明是可以著书立传的一仗,你居然不让我参加!你这是看不起我!你就是把我送回京都,我也能立马赶回来!” 齐行简感觉自己此刻不仅仅是血气上涌,而是快要被她活活气到冒烟!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火,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能不能别添乱!”他咬牙切齿道。 华玥撇撇嘴,毫不示弱地反驳:“不听话蛮干,那叫添乱。只要不赶我走,我都听你们安排,这个当叫帮忙。” 一旁的庄玉衡听得忍俊不禁,低低笑出了声,然而笑意刚起,伤势便被牵动,猛地咳了几下。 齐行简本能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要扶她,可下一瞬,他看见华玥已经扑了过去,紧紧搂住庄玉衡,轻拍她的后背,关切地询问。齐行简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后缓缓收回手,不动声色地重新坐直,目光微沉。 这一打岔,让齐行简稍稍冷静了一些。他的理智重新掌控了情绪,冷静地审视起眼前的局势。 这世上没有打不死的人,只有回光返照。 庄玉衡除非身怀秘术,否则不可能在每个生死关头都力挽狂澜。她若独自留在庄子里,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死在敌人手里,要么死在自己手里。 但若他还在这里,对方绝不会轻易露面。 所以,庄玉衡的推测是正确的——必须让敌人相信,他们真的离开了,只有庄玉衡独自留在这里,对方才会下手。 “可是,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那些人上当?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离开了。”华玥迫不及待地追问。 庄玉衡饮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加强守卫,严查细作,放出风声去,不抓到他们,绝不罢休。” 华玥等了一会儿,发现她竟然没有后续了,不禁愣住:“然后呢?” 庄玉衡笑眯眯地看向齐行简。 齐行简略一思索,“然后等着就行。” 华玥怔了怔,随即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等?干等着!他们要是跑了、逃了,我们岂不是……” 她回头看向庄玉衡。庄玉衡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华玥气得跺脚,只好去缠齐行简。 齐行简也有自己的思量,自然不肯将心中的谋划全盘托出,他心思微转,安抚道,“你放心,你此刻便装模作样地发一通脾气,将她说的事情办好,我们也得等对方露出破绽,才能出对策。” 华玥哪里这么好糊弄,还要纠缠。 齐行简脸一冷,直截了当地打断她:“你以为严查细作是那么好查的吗?光是你的那帮子侍卫,一个个借你的名头狐假虎威,真正是谁的人,你自己心里都没数。你难道就不想借此机会一查到底?” 华玥被踩到了痛处,俏脸涨得通红,一时又羞又恼,想要反驳又无从说起,忍不住从床榻上跳了起来,冲到门口,撩起帘子便对外吼,“现在就去给我查,把春夏秋冬四卫给查清楚了,但凡有鬼的,全都给我揪出来。查完之后,三人互相作保,若是日后被查出有问题,作保的人一同处置!看我不把那些个见不得人的阴险小人剁碎了!” 这一声怒吼,震得院外守卫们纷纷色变,连一向沉稳的春漪都忍不住脸色微微一白。 三人作保——这可不是小事! 他都不敢说秋沂和冬翌完全没问题!三人面面相觑,只得先出来安抚华玥,“公主息怒,属下这就去查。” 庄玉衡望着华玥气呼呼冲出去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一声,眼中透出一丝怜悯。 齐行简却冷声道,“现在你还觉得她收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在身边不是胡闹?” 庄玉衡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毫不在意:“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让齐行简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盯着庄玉衡,目光深沉,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端倪。 庄玉衡根本不介意他的目光,“我需要一些东西。” “好。”齐行简也有自己的谋划,他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便给你送过来。” “多谢。”庄玉衡认真地致谢,眼神澄澈,似乎毫无杂念。 齐行简突然很想说一句:只是口头谢谢,未免太没诚意了。 可话到嘴边,他猛地警觉,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失态。于是,他只是微微点头,收敛思绪,径自转身离去。 而华玥被齐行简戳到了痛处,气得将这次带来的所有侍卫都揪了过来,说是要盘查,狠狠地折腾到半夜才歇息。 而整个庄子四处通明的灯火渐次熄灭,回归了夜色中该有的宁静。 庄子外面的一处山林里,几道黑影悄然伫立于树梢之上,俯瞰着这座沉入夜色的庄院。他们身形如鬼魅,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一道娇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夏衣,里面可有消息传出来?” 站在另一只枝杈上的夏衣却极不受用。他脸色阴沉,目光森冷,语气满是不耐:“我怎么知道?” 那女子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讥讽:“别告诉我,你在华玥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夏衣冷笑,“你害的我数年经营,毁于一旦,怎么着,还要把我手下的人这次全掀出来,你才满意。” “什么叫我害你?”女子语气依旧轻轻柔柔的,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怒火,“你自己行事不慎,露了行藏,这能怪谁?” “与你无关?”夏衣冷笑,眼底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死死盯着她,恨不得立刻将她撕碎,“我与庄玉衡素不相识,何必无端对她下手?还不是你处心积虑,非要置她于死地!结果呢?我还以为你下的毒有多高明,结果她不过闻了一口,就识破了机关!如今弄成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想到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竟因她一朝尽毁,夏衣心中的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要不是她爹的关系,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将她挫骨扬灰! 那女子脸色微变,语气终于不复轻松,微微一哽,却依旧不甘示弱地道:“那个庄玉衡,本就不是容易对付的人。是你自己轻敌,才会落得这般田地!” “你——”夏衣怒不可遏,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刃,眼神骇人。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剑拔弩张。 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中年男子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吵架的地方吗?”中年男子远眺着庄园的方向,“事已至此,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追究责任。” 他声音微顿,语气沉稳而肃杀:“无论如何,庄玉衡必须死。她若活着回京,我们这些年的布局,将全盘皆毁。” 夏衣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中年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眼神微眯,继续道:“你该很清楚,她一旦活着回去,便绝不会再是一个‘废人’。她若进了京,牵扯出来的势力,绝非你我能掌控。到那时,不仅仅是你——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将毁于一旦!” 他的话语宛如寒铁,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如今庄玉衡伤势更重,已无力再战。只要能调开旭陵世子和公主,这座庄子里,没人能护住她。” “可如何才能调开他们?”女子追问,语气透出几分谨慎和急切。 “可是,怎样才能调开他们?”那女子问? 中年男子淡淡一笑,眼神幽深莫测:“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夏衣神色微动,沉声道:“可若是公主离开时,带上庄玉衡呢?” 中年男子目光凌厉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漠:“你不必担心。” 他微微一顿,似是有意无意地提醒:“你如今人回来了,心思也该收回来了。” 夏衣的手微微收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中年男子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此外,此刻对华玥出手,于我们无益,只会招惹更大的麻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举妄动。” 那女子闻言,笑意甜美地道:“有飞叔安排,我自然是放心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远方,眼中浮现一抹复杂之色,微微叹息:“不过,还是容我再多嘴一句。” “庄玉衡这个女人,看似淡泊无争,实则诡计多端,心思狠辣。”她缓缓说道,语气低沉,“如今,她不仅只身打下了和庐山,更是摆出一副彻底叛出山门的架势。而她那个所谓的‘父亲’,至今生死不明。这样一个毫无顾忌、没有软肋的人……你们,务必要小心。” 飞叔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此事不需你提醒,你快走吧。” 女子轻笑一声,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飞身跃下树梢,翻身落地,牵过一匹藏在林中的骏马,迅速绝尘而去。 夏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忍不住狠狠地呸了一声,脸上满是厌恶。 飞叔跃到夏衣身边与他比肩而立,叹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这次是因她而遭难,可是……谁让她爹……唉。” 夏衣沉默不语,拳头攥得更紧了几分。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飞叔,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杀庄玉衡?” “她如今伤重难愈,即便无人对她出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这样一个废人,值得我们冒如此大的风险?” 飞叔神色微变,目光陡然一冷。 他盯着夏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看穿,片刻后,声音低沉而冰冷:“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知道得太多……”他微微靠近,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意,缓缓道:“是嫌命太长了?” 夜风拂过,林间的气氛冷得可怕。 夏衣心头微微一震,瞳孔骤缩,最终低下头,沉默不语。 飞叔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夜幕下,暗流汹涌,杀机弥漫。【】 17、寒风织杀局 这几日,天光极好,但华玥的心绪却阴晴不定。她那日一时气恼,随口喊出的“三人作保”之语,本只是无心之举,却让她手下春夏秋冬四大护卫彻底乱了阵脚。原以为忠心耿耿的部下,真正敢三人互相作保者竟不足半数。即便已勉强作保之人,谁又敢断言自己全然无暇?华玥越想越怒,一气之下索性关押了好些护卫。 偏偏布下的局也迟迟未见鱼儿上钩,更令她急躁难耐。 才过四日,京师传来急报,命她尽快启程回宫,筹备宫中年宴。华玥眉头紧锁地打发了来传旨的宦官,随即去寻庄玉衡商议,半途却撞见了齐行简。原是安王府派人急召,说府中事务紧急,必须立即动身。 华玥与齐行简相视,心头同时一沉。 庄玉衡见状,却淡然一笑:“意料之中。我若不动,对方自然会先出手。只是,京都与旭陵之中他们竟能如此迅速出招,你二人须更加谨慎才是。” 齐行简面色如寒潭一般冷肃:“你也多加小心。” 华玥倚着靠枕,微微颔首:“放心。” 当日庄园便忙碌起来。齐行简调集了大半人手,命众人整装备马,竟有出征急行之势。庄内余下的侍从也纷纷被令整理行装,说是齐行简将他们全部送给了庄玉衡,由庄玉衡带着华玥一同回京。这消息一出,庄内顿时骚动起来,庄园内外顿时戒备森严起来。 暗中的眼线密切关注着庄内动静,将细节一一记录,暗中迅速往外传递。 远远守在庄外的飞叔眉头紧皱:“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庄玉衡不是伤重难行,公主怎会带她入京?” 夏衣垂首,口气仍是模棱两可:“确实如此,但若一路小心缓行,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飞叔冷哼一声,他们虽想除掉庄玉衡,却绝无胆量拿华玥公主的性命冒险。眼下若让庄玉衡顺利入京,将大乱他们的布局,绝不能容忍。 午后,华玥与齐行简分别动身,各奔东西。 齐行简带的皆是精锐好手,快马加鞭往旭陵而去。华玥一行却截然不同,大多是马车行进,帘幕低垂,车内情形无人得见。再加上队伍外围被庄内护卫层层守护,别说刺杀,便是探听消息也殊为困难。 飞叔眉目阴鸷,目光在两队人马间游移不定:“庄玉衡身边那个侍女呢?” “未曾见到。”探子回禀道。 飞叔冷然一笑:“莫非,他们根本是唱了一出空城计?” 夏衣犹豫道:“尚不确定。” 飞叔沉吟片刻,立即派人盯紧华玥的车队,又遣人再探庄子:“若是庄玉衡真随公主而去,车队定然行进缓慢。我们且耐心等待,必然有迹可循。” 次日下午,探子回报,华玥的车队出了百里之外便悄然加速行进,而庄内一直有隐约的药香缭绕,显然仍有人留守。 飞叔与夏衣对视一眼,神色意味深长。 这个消息被悄然传递到了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两日后,夜幕沉沉,狂风裹挟着冷冽的寒意席卷山林。 十几道黑影鬼魅般从山林间跃出,悄无声息地潜入庄子。随后,越来越多的杀手如影随形地出现,他们身穿夜行衣,手持弩弓、刀剑,行动迅捷无声,宛如幽灵。 飞叔依旧站在那棵高大的树木上,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庄园。 “齐行简确实回到了安王府,”他低声冷笑,“没有三五日,他别想脱身。” “可是我们还没有确认公主的行踪。”夏衣有些不安,“车队虽然朝着京城走着,但是并没有人看到公主露面。” “你放心。”飞叔双眼盯着庄子上的动静,但随着几处消息逐一传来,他心中已经渐渐安稳下来,“就算公主想陪着庄玉衡躲在庄子上,但齐行简绝对不敢这么做。他是知道轻重的人,庄玉衡和公主孰轻孰重,他什么时候都不会弄混了。如今,这么多侍卫被调走,这个庄子几乎就是一个空庄子,他怎么敢把华玥放在这里?” “那有没有可能,庄玉衡真的已经跟公主回京了?”夏衣并不了解庄玉衡,不知道飞叔对于庄玉衡的预测到底根据什么,“她本来就是要进京的。” “医师一再劝诫庄玉衡不能再移动,华玥便是想带她走,也得考虑她的伤势。而且这般大张旗鼓,确实没有必要。再加上,庄中定时传来煎药的味道,他们有去分辨过,依然是庄玉衡所用的药。所以她就在这庄子上。”飞叔冷笑,“她惯喜剑走偏锋,以小博大,靠奇险取胜。今日,终于要尝到苦头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埋伏在林间的杀手们迅速逼近庄园,分成数路潜入。庄内,似乎有些留守的人已经发现了不对劲,有几处传来打斗的动静,但很快就消失了。 “有敌袭!”随着一声暴喝,庄中仅有几处亮起了灯火,在暗夜中仿佛飘摇不定的烛火,孱弱无依。 潜入的黑衣人索性不再掩藏踪迹,利箭破空,刀光闪烁,金属交击之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火光映照出厮杀的场景,黑衣杀手们如潮水般涌入,但庄内的剩余的护卫在抵拼命抵抗,但敌我悬殊太盛,只得边战边退。 飞叔站在后方,冷眼观察着整个战局,眼见着火把围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他忍不住嗤笑一声,“什么以一敌百,也不过如此。” 夏衣沉默地看着这场激烈的交锋,心底却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那个看似毫不在意,但只偶尔一个对视,便似乎能看到人心底的女人,真的会这么轻易地败落? 庄中有人发出一声尖啸,是发现了庄玉衡的暗号。 “我们过去吧。”飞叔终于等不下去了。 但夏衣丝毫不动。 他不信齐行简和华玥会设下如此粗陋的圈套。虽然华玥有恃无恐,行事向来横冲直撞,但是如今她对庄玉衡言听计从,再加上有齐行简在侧。怎么可能如此荒谬行事。“飞叔,恐怕事有蹊跷,还是退吧。” 飞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人回来了,心也得回来才是。罢了,反正他们人不多,今夜你就不用去了。我去去就来。” 夏衣脸色有些难看,但是并不吃飞叔的激将法,索性道,“那我就在此接应好了。” 飞叔笑了一声,飞身跳了下去,带着人直奔山庄而去。 夏衣站在高处,眼看着飞叔带人进了庄子。他略一思索,也跳了下去。准备跟上去看看。可是人还未站定,脖子已经被两道寒意凌冽的兵器锁住了。 夏衣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缓缓回头,看到冬翌和另一名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个男子他认识,是夏卫中行三的人。那男子朝他一笑,开朗的笑容让这寒夜似乎也不那么寒冷,“容我自报家门,在下夏屹,屹若长城的屹,乃不可动摇之意。” 秋沂听了都得夸一句骂得漂亮! 夏衣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狰狞。 这时,他们的身后传来脚步声。夏衣抬眸一看,竟然是华玥,但她的身边除了春漪和秋沂等侍卫之外,却独不见庄玉衡。 夏衣心中一松,失神一笑,心中既有万念俱空的颓然,亦有本该如此的念头,他道,“殿下何必非要趟这趟浑水,既然已经离开了,该早回京都才是。” 华玥看了他一眼,并无多大的表情,“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夏衣顿时闭口不言。 华玥冷笑,“不说也没关系,人死了,是谁的人都不重要了。” 夏衣一直隐约的担忧终于成真,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落了地,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这位庄姑娘着实不凡。那日她说过,天时、地利、人和,动手之前,她已经占尽了先机。当日,只以为她说的是些敷衍的话,却没想到,她说的都是真的。” 众人不由得都想起了当日庄玉衡的见面礼,也齐齐想到了当时庄玉衡还有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 只是,不知今日庄中,两者狭路相逢,到底会是谁胜。【】 18、烈火焚妄念 飞叔带人进了庄子之后,直扑被围堵之处。 手下见他来到,连忙行礼。飞叔心中迫不及待,表面倒是镇定,“找到她了?” “找到了。” “确定是她?” “人虽瘦了些,但确实是她!”这个手下曾参与屏山刺杀之事,侥幸在庄玉衡手下逃脱。那样的场面,任谁都终身难忘。故而一眼便认出了庄玉衡。 飞叔冷笑,“好极了。只她一人?” “她身边还有几个人,如今与她一起躲进了一间房舍之中,那房舍虽小却甚是坚固,后面连着山壁,一时难以攻破。但我们已经重重围住,她怎么都走不脱的。” 飞叔难忍心潮澎湃,“快带我去!” 待飞叔走到那处院落,他环顾四周,只见这里有一处偏僻的屋舍,门窗紧闭,屋后靠着巍峨山壁,周围布满了自己的手下,刀剑森然,已是插翅难飞。 他不由得仰天大笑,“庄玉衡,你当日在屏山孤身守关,连战数日,如何不懂利用地势之利?怎么今日竟然选了这样一个绝境?” 屋内沉默片刻,方才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你是何人?” 声音气若游丝,若非夜晚寂静,几乎难以听清。 “庄姑娘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飞叔当日在屏山接连数日都无法突破庄玉衡所守的一线天,那种挫败一直让他难以释怀,今日能与庄玉衡再次面对面,一雪前耻,心中的舒畅真的是难以用言语形容。“你只需知道,今日你落在我手中,我敬你是巾帼英雄,愿意给你一个痛快。” “哈哈。”屋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出一声轻笑,“方才没听出来,如今多说了几句,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日在屏山,数次带人冲杀,打不过又狼狈退去的人——其中,就有你。怎么,回去之后,你的主子没为难你吧!” 飞叔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阴沉下来。 屏山之变,他们筹谋良久,最终却被庄玉衡一人挡下,至今仍是主上心头的一道刺。那些死了人也就罢了,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怎能不受惩戒?那一道道落在脊背上的鞭痕,至今仍仿若灼烧般疼痛。 飞叔活动了一下肩膀,冷哼了一声,不愿多言。 庄玉衡闻声又笑了起来,“阁下真是好修养。换做其他人,败在女人手中,但少不得要骂些牝鸡司晨之类的污糟话,你却从未出口……难不成,阁下的主子也是女人?” 飞叔冷笑一声,刚要反驳,就听庄玉衡接着说道,“哦,看阁下这般不屑,看来主子不是女子。那么就是你的同僚之中,有女子且颇受重用。” 飞叔眉头一皱,心生警觉,冷声道:“庄姑娘,都这个时候了,还是交代后事吧,何必废话?” 庄玉衡叹了一声,“我倒是不想废话……只是连我问你是谁,你都不肯说;要是我问你为何非要杀我,你更是不会说的。” 飞叔冷笑一声,“庄姑娘果然一直是个明白人。” “多谢。”庄玉衡意味深长地轻声道,“谢谢你帮我解惑。” 什么?飞叔微微一怔,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我何时为庄姑娘解惑了?” 庄玉衡轻咳了几声,“你说我一直是个明白人。可是在屏山之前,你我素未谋面,你如何知道我是个明白人?” 叔叔脸色陡变。 庄玉衡又道,“我在屏山县衙苟延残喘那么久,你们一直没有来杀我。并非杀不了,而是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觉得不值得动手。可当我故意放出些消息,你们立刻来了,还不惜大动干戈。可见,我要试探的那个人,一定是你们的同伙。” “防火!烧死她!”飞叔断喝出声! 庄玉衡笑声意味深长,“哈哈哈哈,你太心急了。我如今已经落到如此绝境,便是猜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飞叔目光阴冷,语气森然,“庄姑娘心智过人,我自认谨慎小心,都躲不开庄姑娘的刺探,你这样的人,还是死了更让人放心。” “呵呵。”庄玉衡笑声有些戏谑,“那可不一定。你知道这个屋子是做什么的吗?” 飞叔警觉地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屋内的情况。 庄玉衡笑意更浓:“这是这庄园上养信鸽的地方。我特意退到这里,就是想在死前见你一面,跟你确认我的猜测。一会儿,我便放飞所有的信鸽,齐世子得到了消息,必定会将此事传开。我要你们数年谋划,鸡飞蛋打。我要你那个藏头露尾的同伙,所求皆空,无一事成!” 飞叔只觉得气血上涌,“庄姑娘,明明死前可以得个痛快,你何必非要找不痛快!” 庄玉衡咳了几声,“我本来就武功尽失,重伤难愈,迟早要死。我死的越惨,你们筹谋的事情便越难得逞。拿死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怕这个!” 飞叔头皮发麻,大喝一声,“弓箭手。” 夜空中,鸽哨声骤然响起,众人只听见群鸽振翅冲天。 飞叔情急之下大喊,“射,一只都不能走脱!” 小屋后面的山壁上满是枯藤之类的植物,在夜色中本就难以看清,飞鸽在那样的阴影中更是难以分辨。 飞叔暴怒,“用火箭、火油,快!” 本来防火烧庄也是他们的计划手段之一,因此这些物什都是早已备下的。有人朝小屋上砸了火油,旁边有人提醒:先射杀飞鸽,将火油罐子往高处扔,那山石上都是枯枝藤蔓,更容易点着。 乱飞的火油罐子几乎片刻之间就淋湿了崖壁,烈焰腾起,将崖壁上的枯藤点燃,狰狞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院落。 飞叔的双眼飞快地四处寻找,振翅之声依然不绝于耳,但是他竟然找不到一只鸽子。 他的下属方才忙着向黑暗中射箭,但随着夜空被点亮,他们也拉满弓箭四处逡巡,但依然找不到一只飞鸽。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忍不住嘀咕,“鸽子呢?” 飞叔脸色阴沉,死死盯着那间被火焰吞噬的小屋:“庄姑娘,你在耍什么花招?都到此刻,还这么折腾做什么?” 屋内的笑声淡然响起,“当然是在试探你的反应啊……瞧你这么紧张,看来我猜的一点都不错。” 飞叔大怒,杀意彻底爆发:“就算你猜对了又如何!别说鸽子,等你烧成灰,我也会让人将这里夷为平地,你休想留下任何线索!”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沉闷的异声骤然响起—— 飞叔猛然抬头,骇然发现,那燃烧的崖壁竟然在塌陷! 那难以名状的怪声就出自那里。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试图看清。可瞬间,那些燃烧的枯枝藤蔓爆裂开来,山体崩流而下。 浓烈的土腥气和说不出的刺鼻怪味铺面而来。 飞叔惊恐地大吼出声,“快走!” 所有人惊恐逃窜,乱成一团。但是山石几乎是瞬间即至。不但吞没了那间燃烧的小屋,所经之处,比桶还粗的树木都被卷入其中,瞬间搅碎。 而院中那些挤在一起的飞叔手下也瞬间被土龙掩埋。 飞叔与会轻功的手下已经顾不上庄玉衡,提气使出轻功拼命逃窜。但暗夜中,不知哪里飞来的利箭,每一波都能轻易地收割好几条性命。 飞叔目眦欲裂:他又败给了庄玉衡。 他仰头发出一声尖啸,是紧急撤退的信号。庄中剩余的手下连忙往外撤出。但是接连而起的惨叫,让飞叔明白,这个庄子绝对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空旷无人。 他想狠心闯出去,但是迎面而来的密集的箭雨让他知道根本不可能。 “庄玉衡!”飞叔双目尽赤,放弃了逃生的机会,返身往方才的小院飞扑过去。 方才那山崩来得猝不及防,泥水砂石行成的土龙收割了不少性命,有些人一息尚存,但人被埋在泥水之中,难以脱身,正在哀嚎求救。 反而是庄玉衡藏身的小屋,不知是何种材质建成,坚固异常。且那山崖倾泻之时,火焰已经被土泥扑灭,且不知何物正好架在了小屋之上,土龙经由屋顶之上冲进小院中,小屋不但没有坍塌损毁,反而成了院中唯一完整无损之处。 飞叔此时如何还不明,此处根本就是庄玉衡为他们精心打造的陷阱。但他在庄中亦有耳目,居然无一人探听到此处的动静。也罢,飞叔惨笑一声,想不通索性不想,心计拼不过庄玉衡,那就拼武力。都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他今日就算是拼却这条性命,也要了解了庄玉衡。 他就地一滚,任由泥浆沾得满头满脸,使得自己与那些被泥浆所困的人一般无二。 外面的杀戮还在进行,飞叔强迫自己集中全部心神在那小屋之中。 那小屋中传来庄玉衡剧烈的咳嗽,里面有人还劝道,“姑娘,我们出去吧。这里都是烟气和土腥气,对你极为不利。” 庄玉衡的肺腑已经不堪负荷,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小屋中传来一阵响动,有几个人影从小屋中钻了出来。除了庄玉衡咳得直不起腰,其余人竟然毫发无伤。 飞叔恨得发狂。不过他也知道,今夜所有的人手都折损在此处,若是他再失手,就再也不会有机会杀掉庄玉衡。 他佯装成尸体,一动不动地侧面躺着。 屋中出来的人护着庄玉衡想要离开此处,遇到尚想反抗的人便毫不留情地一剑下去。几人很快就走到了他的身边。 飞叔没有动,但护着庄玉衡的人却有些不放心,一剑刺在他身上。飞叔强忍着一动不动,却在他们走过的瞬间,拔剑刺向了庄玉衡。 庄玉衡第一个感知到了飞叔的杀意,她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春漪,却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飞叔的剑前。 就在电光火石间,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那闪着寒光的剑尖,飞叔狰狞的面孔,射向他的利箭以及一道如银河浪卷的剑光。 庄玉衡踉跄倒下,然而下一刻,她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揽住腰身,跌入一个怀抱里。【】 19、故人思旧梦 院中的烈焰已被泥石扑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焦炭混合的腥气。齐行简的手下正举着火把匆匆赶来,火光映照着夜色,人影明暗不定,目光所及之处,不似人间。 然,有一处不同。 庄玉衡仰头看向那个抱住自己的人时,一时间竟没能认出此人是谁。但他身形高大,猿臂蜂腰,怀抱沉稳有力,温暖且舒适。从她这个角度看去,此人的侧脸衬在夜空之上仿若一张绝美的画卷。 只是,这位恩人,貌似……怎么……有点眼熟哇。 而他俩此刻的姿势,也有点熟悉。那日她救华玥时,也是如此将人横抱着救走。抱人这种事,她做过不少;但被人抱着……嗯,十岁以后就几乎没有过了。 嗯,凭心而论,这感觉……不错。 方才还在鬼门关上蹦跶的庄玉衡,难得有点旖旎的心思。竟难得生出了一点旖旎的心思。她不动声色地微微探头,试图看清这人的脸。 然而,齐行简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她的思绪—— “庄姑娘如何?”他急急赶来,见她被人抱着,语气透着一丝焦急。 庄玉衡本想说自己无碍,但抱着她的恩人却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 庄玉衡瞬间如遭雷击,方才平静自若的表情顿时崩塌,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以及窘迫。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让她就这么死了算了?!丢死人了! 春漪此时也从泥泞里爬了起来,一眼看清来人,立刻行礼:“卑职见过沈大人,多谢大人出手相助。庄姑娘交给卑职照顾即可。” 谁知这位沈大人不仅没松手,还竟然弯下腰,将庄玉衡整个人都抱了起来,淡淡地说,“不用。” 春漪诧异地睁大眼睛。虽然他此刻身上都是泥泞,但庄玉衡身上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而这位沈周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这位庄姑娘,也不是任人摆弄的主,绝非一个会乖乖被人抱着的女子。此刻,两人竟然如此“亲密”,着实有些蹊跷。 他的目光落在了庄玉衡的脸上,结果发现,这位素来沉稳的庄姑娘,此刻竟然一脸“有苦难言”,最后居然干脆闭上眼睛,整个人一副认命的模样,全当自己昏了过去。 莫不是……旧相识?春漪差点笑出声——这世间,果然是谁都逃不过,一物降一物。 他退后一步,伸手示意,“沈大人,这边请。” 齐行简此时才匆匆迎上,一眼看到沈周怀里抱着的庄玉衡,眉头微蹙,来回打量了一遍,才问道:“沈周,庄姑娘如何?” “庄姑娘?!”沈周不动神色地又低头看了庄玉衡一眼。 庄玉衡早已经把脸藏进他的衣袖里了。 “或许是被烟尘呛到了,应无大碍。”沈周平静地说。 “那就好。”齐行简松了口气,抬头望向满目狼藉的庄园,心里却仍有些不安。 她跟自己说过会在庄里布置些陷阱……可这陷阱的动静,未免也太大了! 一个地龙翻身般的山崩,几乎把整个庄子震得摇摇欲坠!不仅如此,除了直接受命于庄玉衡的几个侍卫,庄中其余人竟全然不知情。 而就这么几个人,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弄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布置! 这个女人,即便是一身武艺都废掉了,也是个奇才。 齐行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但他久经风浪,心态极好,立刻调整思绪,爽快道:“我来收拾残局,你先帮我照顾庄姑娘。多谢你了。” 沈周看了他一眼,“分内之事,无需言谢。” 齐行简没听明白,春漪却是听明白了。但他可不敢去蹚这二人的浑水。春漪一低头,“沈大人,这边请。” 为防止杀手攻入在庄玉衡原来的住处,春漪提前给庄玉衡安排的新住处是庄玉衡原先住过的书楼。他们刚到园中,便见华玥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阿衡,阿衡,你怎么样了?怎么晕了,春……沈~周!”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拐了个弯,惊呼出声:“沈——周?!” 她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被自己呛住。 沈周也有些讶异,“公主为何在此处?”他又看了春漪一眼,心道难怪眼熟,原来是华玥的春夏秋冬。不过,华玥的侍卫不待在华玥的身边,却跑去了庄玉衡的身边? 沈周还未来得及细想,华玥已经催促他将庄玉衡放下。“多谢你出手相助,你是三哥邀请来帮忙的对吧,那就有劳你了。阿衡交给我就行。瞧这一身,灰头土脸的。还不过来帮你家姑娘收拾收拾。” 躲在书楼多时的白杏像只小兔子一样蹿了出来。与她一起躲在此处的侍女们也赶紧出来,乖觉地开始忙碌。 周遭的女眷多了起来,沈周看了一眼怀里依然“昏迷”的庄玉衡,心知此时不是什么问话的好时机。只好将她放在榻上。然后坐在榻边,细细地替她号了脉象,这才起身。“脉象无碍,我去见行简,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甭管他最后一句是对谁说的,庄玉衡都只当自己是个死人,没听见。 待沈周下楼,脚步声渐远。庄玉衡猛地一个大喘气,抓着旁边尚未回过神来的华玥,坐了起来。 华玥被吓了一跳,“你……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庄玉衡紧紧地抓着华玥的手,语气急促:“我们是不是好友?” “当然!” “好友有难,你帮不帮?” “当然帮!”华玥表情坚毅。 “很好。”庄玉衡恨不能抱着她亲上两口。“那你赶紧悄悄安排车辆,我们马上就走!” “啊?~”华玥表情一片空白,怀疑自己听错了,“走?去哪儿?” “走。去京都!去你的府邸。”庄玉衡恨不能现在就插翅飞走。 “可是你身体承受不住啊!”华玥有点懵。 “我受得住。”庄玉衡快哭了。“我要是再不走,明儿可就走不了了!” 华玥更懵了——今晚这场仗打得如此漂亮,按理说应该开庆功宴才对。可看庄玉衡这架势……怎么反倒像是被克星追着跑? 春漪把了把脉,确认庄玉衡身体没有更糟糕,便乐得看沈周的笑话。他沉声道:“庄姑娘身体尚可。若驾车小心些,问题不大。” 华玥一头雾水,不过,好友如此情急,必然有苦衷。 “你赶紧让他们准备车驾。悄悄地,别让别人知道。”华玥吩咐春漪,又看向白杏她们,“赶紧快点,你家姑娘就算要走,也不能让她就这么蓬头垢面地走吧。” 白杏哪里敢多问,轻手轻脚地帮庄玉衡擦洗了一番,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扶着庄玉衡跟着华玥,悄悄地出了庄子。 等齐行简知道她们离开时,天色都亮了。 “走了?”齐行简刚收拾完庄子,虽然这一仗赢得漂亮,也抓到了不少活口。很是舒畅!但是,她打完了就走,他怎么感觉自己像是个被用完就扔的器具!“为何?” 下属也是莫名其妙,“公主殿下带着庄姑娘悄悄离开,还特地吩咐说要保密。卑职还以为这是公主与世子商量好的。” 齐行简真的哭笑不得,“赶紧派人跟上去,确保她们安全返回京都!还有,命医师,将庄姑娘用的药赶紧送到京师去。若是没有,尽管跟府里说一声,别短缺了。哦,还有其他的东西,看她需要什么,也一并送过去。” 下属领命而去,齐行简略显烦躁地在屋中转了两圈。看到了坐在一旁安静喝茶的沈周,这才略略静心,“渊初,多谢你出手相助。可要先休息一下。” 沈周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昨晚那位庄姑娘是怎么回事?” 齐行简笑了起来,“她就是在屏山救了太子的那位。哎,当时还是你飞鸽传书让我去救人的。哦,想必,你们没见过面。” 沈周略一思索,“我跟她有些渊源。只是,我并不知道屏山救了太子的竟然是她!”若早知道她隐姓埋名,他也不至于找了这么久。 齐行简与沈周相交多年,深知这位故友向来冷淡寡言,尤其对女子,更是少有牵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有些渊源”四个字,齐行简心中微微一动。 他敛眉沉思片刻,将眼前的种种细节前后联系,忽然灵光一闪,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道:“难不成……她是在躲你?” 沈周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许无奈和自嘲:“多半是了。她一向对我没什么好脸色。” 齐行简心下一松,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难得,竟然有女子对你不假辞色。” 沈周未作声,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目光微沉,仿佛沉入某个遥远的回忆中。 许多被他刻意淡忘的往事,竟在这一瞬间翻涌而来,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侵袭着他的心绪……【】 20、旧梦难藏之 夜风犹寒,庄中巡逻的侍卫脚步轻缓,偶有兵刃撞击的细响,在寂静中尤显清晰。火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仿佛将旧日光影重投,勾起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过往。 沈周虽疲惫至极,却难以入眠。他仰卧在庄玉衡曾睡过的床榻上,臂肘枕于颈后,目光凝视着窗上晃动不定的光影,思绪早已飘回了那年春雪未融的和庐山。 沈家世代清贵,积累深厚,因而历代家主多持谨慎之策。虽不屑朝堂之争,却也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沈家之人虽少涉权力中心,却从不天真。对朝局动荡,有所预见者,皆会为家族做下两手准备。 沈周是当代家主沈臻的嫡次子,自幼聪慧异常,过目不忘,沉稳自持。他入族学不久,便被族中长辈视为“神童”,寄予厚望。 但“神童”之名带来的,不止是荣光。 在世家大族之间,才名未必是福。越是出挑,越易引来风雨。沈臻不愿他早早涉入权斗,便与旧友左叙枝商议后,忍痛将他送往和庐山修行武道。 那一年,沈周年方十三,仍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亦有几分初入世事的拘谨,被忠仆送至和庐山下。 独自一人踏上青石山路的那一刻,沈周有些茫然。孤身一人,身后无依,脚下陌生的石路似乎通往另一重人生。 这里的一切都跟他熟知的事物不同。 京都的山水与此处不同,总被匠人粉饰,留白间皆是雕饰。而和庐山的风光,来得原始而真实。山林的气息中夹杂着松涛、泥腥、草叶翻动的味道,还有野兽与昆虫的气味——不全是好闻的。 到和庐山的第一晚,沈周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山居,名作“幽篁里”。他的师父喜欢王维的《竹里馆》,所以在山头遍种青竹,取诗意为名。但那“幽篁”,实则远不如诗句中来得清幽高远——林子里是踩脚便刺的枯竹根,林间满是蛛网与虫蚊尸骸,连窗框都是残破的,风月自来。 沈周盘腿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摇曳的影子,眉头紧蹙。尚且年少的他,比同辈们早了好多年,开始怀疑家中长辈们的脑子坏了。 就是那一刻,窗前经过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还背着个大大的袋子,袋子里似乎装着活物,正在鼓动。 沈周被吓了一跳。山居破成这样还有蟊贼来偷? 那小贼梳着歪歪扭扭的道髻,瞬间就感知到屋中有人,他转过头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笑眯眯地盯着沈周看。 如此胆大的小贼,真不多见。沈周沉默地看着那小孩,一言不发。 那小孩毫无惧色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一抬手,丢了一串野果给他。留下一串笑声跑开了。 沈周低头看着那串野果,良久未动。 后来他慢慢捡起那串野果,放在了一边。收回手时,指尖都染上了野果的香气。他空落落的心里,好像突然多了些轻盈又实在的东西,踏实了许多。 第二日他师父来,见榻边那串果子,随手摘了一个丢进嘴里,边嚼边问,“哪个猴崽子送来的,这果子快过季了,稀罕得很。他们居然舍得给你,看来你这小子日后人缘不会差。” 沈周的师父是和庐山的左长老,名唤左叙枝,年纪虽轻,但在和庐山中辈分极高。此人天赋卓绝、秉性正直,性格豪放,在和庐山中名望颇高。沈周因拜入左叙枝门下,辈分也被提了上去,许多发须已白的和庐山弟子见了他,竟都要称他“小师叔”。 年仅十三的沈周,初来乍到,规矩藏在骨子里,不喜多言,只能端着一副淡淡的神色应对诸人。偏生那些比他年长几岁的“晚辈”,见他模样板正,耳根却红得发亮,时常故意唤几声“小师叔”逗他,为和庐山添了不少笑声。 但这世上,有长必有短,有光必有影,和庐山上既有让人怜爱的小师叔,必有让人头疼的角色。那个人就是庄玉衡。 如果说沈周是和庐山最守规矩的人,那么庄玉衡,便是最无法无天的那一个。 若说沈周是来修行的,庄玉衡则更像是来当山大王的。 庄玉衡在和庐山的时候,并不姓庄,而是姓尹,尹玉衡,还在襁褓中便进了和庐山大门,是他们这一辈的弟子中入门最早的一个,所以这一辈弟子,人人都得尊称她一声大师姐。 她年纪不大,排行大,常常以身作则,倒反天罡,调皮捣蛋,惯会扯一堆歪理跟长辈们唱反调,但凡上山掏鸟蛋,下河抓鱼,偷拆长老们的情书,带着人夜探藏宝阁,妄图破解门派禁术……她总是领头的那一个。 常常气得长老们须发冲冠,跟她师父黎斐城告状。 但是生气归生气,多数长辈们还是很喜欢她。庄玉衡剑术天成、悟性极高,门内比试过招从不落下风。但她从不欺负弱小,被长辈们抓现行时,虽然歪理辩驳,但从不推诿给他人,辩不过,便认罚,常常将小不点们的责罚都揽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被罚的时候,经常一群师弟师妹半夜偷偷跑去给她送吃送喝。 长辈们乐得见小辈们有个主心骨,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罚归罚,栽培归栽培,两不耽误。 所以,在沈周上山之后,被庄玉衡荼毒了许久的和庐山长老们眼前一亮。 何为良徒,唯有沈周! 故而,从那之后,庄玉衡等一众小辈听得耳朵快磨出茧子的一句话便是“你看看你小师叔”! 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庄玉衡还未与沈周正式谋面时,便已听得“沈周”二字便头疼不已。当然,不迁怒于人向来是庄玉衡的处世之道,她与这位未曾谋面的小师叔素无恩怨,自然不至于主动寻他的晦气。更何况听说这位小师叔在入山之前纯然只是个读书人,她自小练武,总不能去胜之不武。 但并非所有挨训斥的弟子都能如此宽宏大量,尤其每次长辈训诫时总爱拿沈周为例,“你看看你的小师叔,再看看你自己!”时间久了,难免有人心怀怨气,将之迁怒于沈周。 一次,有弟子暗地里将一窝蜂巢偷偷放置于沈周日常练剑的地方。 沈周不察,被群蜂蛰伤,而庄玉衡因此莫名受罚。 沈周自持身份,不屑与一个顽劣的晚辈计较;而庄玉衡倒是心知肚明,这件事里真正作祟的是自己那个小师弟黎安。黎安眼见沈周被蛰得满头满脸,早已哭哭啼啼地跑来向她认错。庄玉衡还能如何?黎安可是自己嫡亲师父的嫡亲儿子,名副其实的亲师弟,她自然只能硬着头皮替他背下这个黑锅。 长老震怒,庄玉衡因此被责罚,闭思三日。 于是,这两个从未正经见过面的人,竟莫名其妙地成了和庐山众弟子口中的一对冤家。 从此以后,沈周愈发深居简出,甚少与同辈往来。而庄玉衡却人缘极佳,所到之处前呼后拥,尤其黎安更是如影随形,俨然成为她的小尾巴。 二人由此成了和庐山上最鲜明的对比。 沈周如同孤峰高耸,深藏云雾之间,难以寻觅踪迹;庄玉衡则恰似山间自由不羁的风,所到之处皆能掀起一阵热闹。 沈周在和庐山修行的第五年,师父左叙枝已倾囊相授,再无可传之技。 左叙枝道:“你如今所欠缺的,不过是历练与修为了。历练需你亲自入世,方可明晓天地人心;修为则需日积月累、持之以恒,方能融会贯通,臻于至境。你可愿随我下山,游历一番?” 和庐山的弟子大多都需下山历练,庄玉衡虽比沈周年幼三岁,却早已跟着师父下山办事游历。山中弟子亦常以庄玉衡在山下的趣事为谈资。弟子们到了十五岁,便常常自行下山历练去了。唯独沈周不同,左叙枝既受好友所托,既要教导更要悉心照拂,岂敢随意让这个从未经历世事的贵公子独自下山。 最初,沈周并不理解左叙枝的苦心。他自京都而来,初登和庐山便觉此地已清贫至极,远离俗世尘嚣,想来山下的世界,又能差到哪里去? 然而,真正下了山,他才猛然发觉,和庐山确是一方难得的世外桃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世间若有桃源,便绝不在人烟稠密之地。 经历一年游历后,沈周彻底明白了师父左叙枝的苦心,遂与之告别,决意独自踏上旅途,约定一年之后再回和庐山。【】 21、有红衣一人 沈周独自一人,游历近一年时间。自北地关塞至江南水乡,名山大川,古镇小巷,皆一一踏遍。将世情百态,人心炎凉尽收眼底。 天下表面安宁,朝廷犹存,坊间亦歌舞升平,城郭内外,仍可见画楼朱阁,酒旗招展,然看细微处,便知风雨已至檐下。世道虽未崩坏,然暗潮潜涌,百姓困顿,艰于衣食。即便繁华街市之上,亦常见挑担老者步履蹒跚,破衣少年倚墙而坐。问之,皆曰:“聊度一日耳。” 途径山水胜境,沈周也会信步游览,偶尔见得几位寒士结伴,高声诵读自撰文章,声调激昂,满纸锦绣,描摹的却是盛世太平,国泰民安。然细观其人,面黄肌瘦,衣衫单薄,彼辈所讲之盛世,竟连自身亦未得其半分。唯有那一腔书生之气,支撑其于风中站立,直至诗罢词尽,声嘶力竭,仍不敢低头。 沈周走得愈远,心中困惑愈深。山川依旧如画,春水绿,秋霜白,古桥仍卧,林烟常起。然画卷之中,众生苦难难掩。未入和庐山之前,他曾憧憬传奇人物,谓善恶分明,黑白昭然,只消持剑行义,便能拯世安人。然而此番亲历,方知善与恶,黑与白,皆如水墨浸渍,交融晕染,岂容分辨?弱者未必可怜,强者亦非尽恶。世道如一幅久置的旧卷,层层斑驳,良莠混杂。 沈周自以为身负修行,行走江湖,惩恶扬善,扶危济困,当有所为。然而,所扶者不过寥寥,所不能扶者,亿兆众生。杯水车薪,焉能救焚?且世事如流水,扶得一时,扶不得一世。蒲草即便百般呵护,终不成乔木,终不禁风霜。 他的热血,在这行旅与风霜之中,悄然冷却,眼神却愈加深邃,亦愈加迷惘。他无法视而不见,亦不愿自欺,躲入深山,以清修之名,苟且偷安。人世苦难,于他心头,如针般难安。他隐隐预见到,自己终要做些什么,不知成败,只知不能袖手。 至是,距与左叙枝之约尚余三月,沈周回首四望,遂踏上归途。 途经永昌县时,天色已沉,暮霭沉沉,街头却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似乎有人办喜事。 沈周信步入城,寻了家街角酒馆,要了碗面,正欲打量,却听邻桌几名食客低声议论。 “一年又一年,赵横这狗东西今日又强娶了蔡家的闺女,分明就是打着纳妾的幌子,要霸人家的田产铺面!” 另一人叹气:“这世道,哪还有王法啊,赵横根本不在乎王法,你瞧着他做这些事情,连遮掩都懒。唉,仗着他那和庐山长老姐夫的名头,谁敢拦他?谁又拦得住?” 沈周闻言,眉头微蹙,听到“和庐山”三字,心中已然警觉,心觉不妙。 他悄悄向掌柜问清了赵家所在,隐藏行踪,趁夜悄然前往。 他到赵家宅院时,婚宴已近尾声,宾客散去。沈周隐匿身形跃入后院,打算先救出蔡家女子,正欲探查,却冷不丁瞥见屋后一角躲着一人,赫然是黎安。 和庐山的弟子他认识的不多。但这黎安,他却记得分明。那年放蜂窝叮他,事后又推师姐去顶罪,这样让人不齿的手段,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刚想上前,就听见新房内传出异样的动静。他绕道另一侧窗边屏息倾听,却听见一个女子压低声音道道:“赵横,犯到我手里,还敢出言狡辩,信不信我今日就废了你!” 沈周眉头一皱,戳破窗纸细看,只见屋内红烛摇曳,那新娘已将盖头掀下,此刻正背对他,一手锁着赵横的命门,手持一柄铜烛台戳在赵横喉头,。 赵横满脸通红,却不敢高声:“你敢对我动手,我姐夫可是和庐山长老,你敢吗?我劝你识相些,就此离去,莫管闲事。否则,你就是惹上了和庐山。” 少女冷笑一声:“和庐山岂会同你这种败类沆瀣一气?” 赵横又惊又怒:“你又是何人?你要是敢对我出手,明日和庐山的人就会替我报仇。你跑得了,这蔡家父女可跑不了……” 他话音未落,那少女出手如电,将赵横打翻在地,随即绑缚严实,拖出门外。沈周在暗处微讶,这姑娘功夫不凡,出手又狠又准。不知跟黎安是什么关系。 黎安从屋后蹿了出来,一把扛起赵横,与少女翻墙而去。 沈周暗自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将赵横丢在了马背上,趁着夜色,径自朝和庐山的方向去了。 沈周沉吟片刻,转身又回了赵家的大宅。 === 翌日清晨,和庐山主峰上,阒寂多年未响的玄同钟骤然被人敲响,钟声滚滚,传遍山巅。 等沈周跟着左叙枝赶到主峰时,主峰上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那个赵横正跪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装得十分可怜。 而那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少女正跟和庐山掌管戒律的王长老吵辩论。 王长老满面怒容,“玉衡,你身为小辈,竟敢擅自捉人,动手伤人,目无尊长,眼里可还有山门规矩?” 尹玉衡冷声道:“赵横强抢民女,横行乡里,昨夜更强占蔡家之女。我前去阻拦,他竟敢仗势欺人,言称他姐夫乃和庐山长老,谁也奈何不得!” 话一出口,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此时赵横的姐夫陈明长老也在人群之中,脸色顿时极为难堪,劝道:“玉衡师侄,可莫轻信谣言。赵横虽顽劣,然不至如此罔法妄为。” 赵横见状,当即抬头叫屈:“姐夫!我赵家纳妾,本是两厢情愿的美事。那蔡家老头亲口答应将女儿托付给我,怎得便成了强抢!她不分青红,藏了我的妾室,却反污我强娶,莫非我赵家纳个妾,还要她一个外人来管不成?上来不由分说就出手。如今,甚至当着和庐山长老们的面,她都不让我分辨。如此专横霸道,目无尊长。” 台上众长老对视,脸色各异。 赵横眼见众人踌躇不决,乘势又道:“你们若是不信的话,把蔡老头和他女儿叫来对质便是!我为自己分辨,你们不信,那由苦主自己说,你们总信了吧。” 赵横乃是此道老手,早做好了被人告上和庐山的准备。 众长老听到这里,多少偏向赵横。此世间,富家纳妾者比比皆是。尹玉衡年纪小,未必能懂这其间的微妙,或许起了误会也不是没有可能。 尹玉衡气得小脸通红,深深吸气、强自镇定,“赵横作恶多年,尤爱欺辱寡弱之人。凡乡间富户,无男守护者,皆成他刀俎之下的鱼肉。那些被他纳入家中的女子,顺者苟且偷生,逆者性命不保。死在他手下的,又何止一人!” “哎哎哎,黄泉路上无老少,嫡妻妾室皆是我家人,我娶她们回家,是想关爱照料她们的,她们自己身娇体弱,染上疫病而亡,有怎能怪在我的头上。你若不信,尽可去县里的药铺打听,她们生病的时候,我是否有请医诊治,那药铺的人总不至于也撒谎吧。” 黎安在旁冷声道,“谁不知那药铺也是你名下的产业,所请之医、所开之药,谁能作得准?” 赵横振振有词,“你空口白话,又岂能算作证据?各位长老,我真的是冤啊,我家中私事,都是些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因为市井小民的一些流言蜚语,便给我加了这么多罪名!” 台上几位长老低声议论,终有人开口,“此事暂且搁下,待遣人前往永昌县查明原委,再作决断。赵横,你先起来吧。” 赵横立刻收了哭相,面上挂起得意之色,拍了拍衣襟,转头挑衅地看向尹玉衡:“听到了么?” 尹玉衡小脸一冷,看着上面那些长老,缓缓说道:“和庐山向来秉持中正一道,持守‘清净、正直、慈悲’之戒,弟子自幼入山,耳濡目染,见师长教诲,敬佩仰慕。可若今日只因区区几句花言巧语,便信了此辈无赖之言,那我等所学,所信,所守,又算什么?倘若长老们也信这等口出秽言之人,倒不如将那‘和庐山’三字从主峰匾额上刮去,再将宗门律义付之一炬,当做取暖的柴薪,也算不枉赵横这等恶贼好生称颂一番!” 此言如雷,震得众人神色剧变。 “放肆!”王长老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其余长老亦惊怒交加。 “玉衡!”上面有长老们沉声警告道,“你再敢妄言,我等也护不得你了!” 尹玉衡不理,转身径直走向赵横。 赵横心头猛跳,强作镇定:“你……你要做甚么?!” 红衣翻卷,铜扣飞射,袖底一道寒光直入赵横小腹。 “砰!” 赵横猝不及防,身形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数丈,重重跌在青石地面上,气海尽碎,口吐鲜血,面色煞白。 广场之上,哗然一片。 陈明怒不可遏:“尹玉衡,你竟敢废了他!” 尹玉衡神色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俯视着满地哀嚎的赵横,朗声道:“若他真如我所言,罪孽深重,废他武功,已是天恩。若日后找不到他的罪证,今日他被废一身武艺,尽可由我一人来偿。” 她回首扫视众人:“今日之事,我一人承担。若赵横的行径查明属实,我所为,算不得错。若是查不出,诸位长老可依门规处置我,杖责、逐出、废去修为,尽管照行。可是,赵横若想带着和庐山的名头再去祸害乡里,我只两个字,休想。”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沈周藏在暗处,看着场中那少女红衣猎猎,明明孑然一身,却站得比谁都更坚定。【】 22、清风拂山岗 王长老与陈明皆怒气压胸,脸色铁青,却偏偏奈何不得。尹玉衡死咬着“和庐山名声”做挡箭牌,他们若强行发作,反倒有失体面。 陈明面无表情地扶起赵横,冷声道:“只希望前往查验的同门能秉公断事。和庐山的声誉,不可为某些人所倚仗横行乡里,更不可因私护落得偏私之嫌。” 黎安听到此处,正欲出声替尹玉衡辩解,却被端坐堂中的母亲一个眼神死死钉住。他心中明白,这案子是他与尹玉衡一道暗中查访的,那些曾遭赵横欺压的百姓,背地里敢哭诉几句,但当着和庐山的脸,谁敢真开口?母亲的阻止,他虽不解,却不敢违逆。 就在此刻,一道清朗声音自人群中传来: “弟子自山下归来,途中亦曾驻足永昌县。因事涉和庐山之声名,便暗中细查,此处有证人证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周踏步上前,朝众长老一礼,袖中取出一方以青布包裹的文卷。 王长老眯眼一扫,伸手冷声道:“拿来我看。” 沈周却未即递出,而是再次一礼,道:“弟子有数语未禀,事涉山门清誉,盼长老容我片刻。” 王长老虽不知他底细,但左叙枝一向孤高冷傲,竟愿舍身陪他下山游历,可见沈周在其心中地位非凡。他也不敢贸然驳回,只哼了一声:“不过片刻,我又不是那性急小儿。” 尹玉衡在一旁嗤地冷哼,懒得多言。 沈周转向陈明,再次行礼,道:“赵横在外横行乡里,夺人田地,欺男霸女,实非虚言。他仗着与长老的姻亲关系招摇撞骗,永昌县衙对他奉若上宾。受害者并非无人告状,但衙门早与其沆瀣一气,反倒将原告治以诬陷之罪,一顿板子下去,那人不到月余便身亡。” 赵横急得脸色煞白,一口血喷出,厉声咆哮:“你胡说!你们这些和庐山弟子才是串通一气!空口白言,污我清白!” 围观弟子方才尚有人心存疑虑,此刻听他反咬一口,脸色尽皆沉下,对他怒目而视。 沈周目光淡然,“我所言句句有据,证人证词,俱在此处。赵横,你不必急。” 赵横依旧挣扎,“那些市井小民、捕风捉影,羡我富贵,常编些子虚乌有之事,你怎可拿来当成证据?” 沈周扫他一眼,语气平静:“是否可信,自有诸位长辈判断。” 王长老皱眉,语气不耐:“到底是何证据,快快交来。” 沈周仍未松手,而是语调一沉:“赵横在山下广结不法之徒,又有官员护佑,处处标榜‘和庐山是我靠山’。此言非我冒犯,而是山下百姓原话。” 他语罢,朝陈明又一礼,“若有冒犯之嫌,望长老见谅。” 陈明面色难堪,却又无从反驳,只得摆手:“你继续。” 后方的左叙枝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眼底含笑:这孩子下山一趟,倒真长进了。 沈周声音清越而坚定:“他所不喜之人,无需他亲自动手,自有人为他出头。是以,永昌县百姓虽知其恶行,却无人敢站出来作证。因为,谁若出头,事后必遭报复。赵横动不动自称‘我姐夫是和庐山长老’,那么请问——诸位今日若继续查此案,是不是也要让更多无辜之人因此送命?” 赵横有些慌了,“那是他们做的事情,与我有何关系,怎能算在我身上?” 可大厅之上,众人却交换着眼神,一时满堂寂静。 有几位长老微微点头,显然早有此虑,但被沈周一语道破,便也不再掖着藏着了。 王长老冷哼:“依你之意,是不查了?” 沈周微微一笑:“若有既能保人性命,又能明察是非的法子,长老们可愿一试?” 山长也开口:“何法?” 沈周举起手中布包,语气一字一句,“这些证据,我可保证,证据确凿。但是,一经公示,证人性命堪忧。故弟子请诸位立誓:凡欲过目此证者,若因泄密或失察,致使证人受害,所有过目者需自断双手拇指。” 此言出,大殿哗然。 沈周神情不变,继续道:“若无人愿誓,弟子建议由山长一人过目。山长可不受断指之限,但亦需承诺,不得泄露内容。” 众人哑然。 沈周这法子,看似公允,实则毒辣。一旦有人出事,便牵连所有过目者断指。谁人没个三灾五难的,若是证人遇到意外,这过目的人岂不是冤枉。偏偏又让山长持独尊地位,借山长的威严和公证压住所有人的质疑。如此周全,又不失礼数,叫人无法挑错。 “这小子……真阴得很。”有人心中低骂。 山长也忍不住侧目去瞪左叙枝:你个狗东西,当初说这孩子是个天真小白?是你骗我! 左叙枝在角落里偷笑,一副“徒弟优秀我也很无辜”的模样。 眼见众人犹豫,山长率先举手宣誓:“我以和庐山山长之名起誓,必公正查验,绝不泄露,绝不徇私。” 沈周这才双手奉上证物:“请山长过目。” 他转身站于山长身前,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诸位长辈尚有疑虑,可誓后一同观阅。” 几位长老忍不住互望,心知此局已成。即便是王长老,也只能压下不耐,等山长阅毕再说。 山长低头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时而皱眉,时而叹息,甚至来回比对多次。看得众人心中愈发不安。 山顶偏殿上的弟子们已悄悄将注意力移向那位“神秘小师叔”: “肩真宽……” “腰真细……” “脸好看,眼睛也好看!” 左长老简直罪大恶极,竟把这么一个美人藏了那么久! 堂中唯一没被吸引注意力的,是尹玉衡。她虽也惊讶沈周愈发出众,却仍专注山长反应。 直到山长合上布包,叹了口气,道:“难怪你如此谨慎。” 沈周行礼:“还望山长体恤百姓。” 山长点头,转向众人:“这些证据,我已阅尽。哪怕其中十件中有一件为真,赵横——你也该死了。” 赵横瘫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没有证据!你们全是陷害我!” 山长冷冷看向陈明:“别人可不看,你却必须要看。” 陈明脸色发黑,“我并非不信山长。” 山长沉声道:“他是你姻亲,打着你的名号,在山下作恶多端。你虽未亲手杀人,但这些血债,与你能说毫无干系?” 陈明只觉胸口一闷,正要伸手接卷,沈周却先一步扣住那布包,淡淡开口:“陈长老——” 陈明心中苦笑:今日遇上的,全是命犯他的混账东西。他只能苦笑着举起手指:“我陈明起誓……” 发完誓后,沈周这才松手。 陈明低头翻阅,看得越深,脸色越沉,最后已是铁青如墨。他强压着怒火,低声问道:“这些话,全是你一人所查?” 沈周点头答道:“是。弟子与赵横无旧怨,也与山中诸位往来不多,所录所写,皆由我亲自查证,句句真实。” 陈明面色铁青地将证物还回。沈周接过,举起对众人道:“证据在此,诸位若仍存疑,皆可立誓阅之。不知谁还要看?” 再一次,满堂寂静。 若是证据有问题,陈明这个嫡亲姐夫哪里可能不说话。而他看完之后一言不发,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谁还自讨没趣,平白送上自己两个拇指。 正在这时,人群外有人扬声说道,“若还有人要质疑,不若我陪着他,亲自去永昌县走一圈如何?” 人群闻声分开,一个高挑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尹玉衡的师父黎斐城。【】 23-30 23 ? 明火净尘心 人群自觉分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粗布短打,衣如樵夫,然气势逼人,双目如星,神情清冷。正是尹玉衡的师父—黎斐城。他的夫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但只一瞬,便恢复如初,随即站起身来,“夫君。” 黎斐城扫了她一眼,却没理她,他走入殿,便先朝山长与众长老略一拱手,随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横,最终落在王长老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弟子行侠仗义,扶危救困,原是我和庐山代代相传的教导。如今有人仗庐山之名为非作歹,却要对揭发之人以‘冲动’相责。敢问王师兄,难道你是想让和庐山弟子日后都‘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话音虽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长老面色微变,冷笑一声:“黎师弟此言太重。我何曾说过和庐山弟子不可行侠?是她行事太过急切,未得门中首肯,便擅自动手,仗武欺人,差点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差点?”黎斐城轻轻一挑眉,“若不是她出手,永昌县又要冤死几个无辜百姓。你说她冲动,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恶人逼娶弱女、老弱含冤、死不瞑目,才叫圆满周全?” 王长老怒意上涌:“你这是强词夺理!她说赵横欺凌弱小,可是她对赵横,不也如此?她怎可代门中擅废人武功!若是中间有误会,难道赵横的命便不是命” “那若赵横今日脱罪,继续下山作恶,师门清誉岂非更毁?”黎斐城依旧不疾不徐,但字字如针,“既然有人假借你我之名横行乡里,难道我们这些长辈不该先自省,而是一味责弟子鲁莽?” 堂中众人闻言默然。 王长老本想再辩,却又一时无词。他与尹玉衡的争论其实在于处理的方法,但是越吵越生气,再加上赵横狡言善辩,让他失了颜面,便不可收拾了。 沈周微垂着眼眸,未曾言语,却对这位尹玉衡的师父暗自生出敬意——正直不屈,分寸得当,措辞无懈可击。 山长见气氛僵硬,终于开口:“好了。” 众人齐齐肃立,目光看向上首。 山长目光一扫全场,沉声道:“赵横一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沈周顾虑周全,谋定后动,既保证人周全,又明察是非,保住了和庐山的清明,实乃门中楷模,值得赞许。” 说罢,他看向沈周,“此事多亏了你。” 沈周躬身一礼:“弟子本分,不敢居功。” 山长点头,又转向众人,声音稍沉: “庄玉衡本心尚正,素怀护弱之志,锄奸除恶,意在守护和庐山之清誉。其行虽合于义,然行止过急,措手鲁莽,遂与长辈生嫌,起了纷争。本可无此风波,然你心性尚浮,手段欠稳,须当引以为戒,自省其身,修身养性。” 他顿了顿,看向庄玉衡,“罚你于藏书窟抄书一月,反省此事。” 庄玉衡抱拳领命,神情淡然,并无抗拒。 山长又看向沈周,“你既审查得当,眼界心思也远胜常人。这一个月,你便担任玉衡的教习,助她平心静气,沉稳行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黎斐城对于自己这个大弟子向来是宠爱有加,便瞧着今天这护短的劲头,便可知,若是由他领回去,教诲必然是没有的,不夸上天便已经算他克制清醒了。改由沈周去教习她一个月,与王长老那处也是安抚。而沈周行事周全,这次也算帮了尹玉衡,黎斐城也不能说什么。 沈周自己也微怔,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弟子遵命。” 山长这才点头,转向赵横,“赵横,收押禁闭,废其修为。待逐一查明受害者家属,按门规、按律例清偿,之后发配荒州,终身不得踏入和庐山一步。” 赵横闻言当场瘫软,哀嚎不断,早已无人理会。 厅内外众人眼看事已定案,纷纷拱手告退,正欲转身离开之际,沈周却忽然开口:“请各位留步。” 众人一怔,只见他自袖中再次取出那叠青布包裹的文卷。 他走到大厅门外的香炉,不紧不慢地将布卷铺展开,取出火折,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一角。 “沈周,你做什么?”王长老皱眉出声。 沈周神色平静,看着火焰吞噬纸页,语声不高,却异常清晰:“赵横之罪既明,证人之言不必再存。我所能做的,只有此一件事。” “他们是市井小民,无武功、无倚仗。此事一出,即便赵横被罚,其旧友、旧仇,皆可能寻仇泄愤。如今我烧毁证词,是为他们断因果。”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从头到尾,皆由我查明,证词亦是我一笔一划所写。若将来诸位长辈、同门或世人有疑,随时可来问我。” 他看向满堂众人,目光冷静,声音忽地沉了几分: “只要你们愿意,亲手碰一碰这场是非的因果,我便不会回避。” 火光跃动,青布化灰,证词在风中被焚尽,站在火光旁的高挑身影,悄然立在众人心头。 这一刻,众人看向沈周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而在厅中,黎斐城的妻子徐佳儿一直默默站着,看着这一幕,眸色微动。 黎斐城从厅中走出,目光扫过她,停顿了一瞬,却终究什么也未说,径直抬步离去。 徐佳儿站在原地,微微咬了咬唇,缓缓转身。 一旁的黎安忍不住低声问:“娘,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徐佳儿却轻声一笑:“怎么会,这件事情是你和阿衡一起做的。你爹自当以你为傲。” 她说着,轻轻替黎安整了整衣角,仿佛那刚才被冷落的目光,从未在她心上掀起过波澜。 而黎斐城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神色沉静如水,走向尹玉衡,“好了,回去梳洗一下,都什么样子了。” 尹玉衡这才展颜,嘿嘿笑了两声,跟着黎斐城走了。 此间事了,众长老各自退去,殿上也渐渐散去人群。 赵横则由执法堂带走执行,事后,由陈明送他回赵家。 谁知短短三日后,传来赵横身死的消息:他被送回家中不过半日,便被自家妻妾设下“刑堂”,以当年被他害死之人的方式,一刀一鞭亲手报仇,活活打死。 此事传开,众人皆言“报应不爽”。倒是陈明之妻哭闹数日,悲声不绝,终被陈明厉声喝止: “他剑人妻女、强夺人产,这些年干下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我当日看到那些证词,羞愤得恨不得撞死在大厅上。这些年,你帮他遮掩,纵他打着我的名头在山下招摇撞骗,如今果报临头,又怪得了谁?若非他死得早,他那几个儿子,迟早也要被他带入歧途,成祸世之徒!有他这等爹,不如没有!你那弟妹,倒是个明事理、有主张的人。如今家产由她掌管,孩儿由她教养,如何都比你那弟弟强百倍!你若还要日日哭闹、颠三倒四,便收拾东西归娘家去!我陈明名声尽毁不打紧,唯独不能让和庐山再为此人蒙羞!” 陈明看过证词,其中多数都是赵横的妻子亲口告诉沈周的。 赵横的妻家是永昌县出名的大户人家,仅她一个女儿,她父亲便想招婿入赘。赵横自荐上门。岳父见他英武,便答应了。但成亲仅月余时间,岳父便急病去世了。赘婿的事情便无人再提。他妻家的产业便成了赵横的产业。 没两年,赵横又纳了两房妾室,都是家中独女,带着家财嫁给赵横,且家中能做主的人,都是没出半年便出了意外身亡。赵横的妻子便起了疑心。 她读过书,有见识,亦有城府。这些年,表面上对赵横无不应承,但暗中将赵横所作所为一一记录,再加上她与赵横有两个孩子,赵横对她较少提防,有次酒醉后,失言,亲口说出如何将她父亲亲手捂死。 她恨不能捅死赵横,与之同归于尽。 但尚有两个孩子,稚子无辜。她只能强忍着等待时机。直到沈周返回赵家去找她,直言赵横所为已被和庐山知晓,和庐山必要清算。 赵横妻子立刻将所有一切告知沈周。若要证据,她可亲上和庐山作为人证。 陈明看过那些证词,确实是多年精心收集的证据,毫无遗漏。其中有些事情,与他所知的琐事且能互为辅证。连他都不得不说一句:如此有勇有谋的女子,胜过赵横百倍。赵横这般下场,真真的罪有应得。 陈明的妻子多少知道弟弟所作所为,若是她被退回家中,她那个弟妹如何能容下她;那些被赵横伤害过的人家,会不会把怒气发泄到她的身上。失了陈明的庇护,她可没有自保之力。她自此不敢多言,自能时常暗自咒骂尹玉衡与沈周。 24 ? 剑庐汇烟雨 时间已近正午,风势渐歇,天色却暗了下来。云雾渐浓,汇成烟霭在竹林中流淌,衬得枝影婆娑,颇有些玄妙不可言的意境。 黎斐城一行人自山门归来,无声地穿过长长的石阶与静谧庭院,踏入剑堂后院。 灯火未燃,堂前一片幽暗。尹玉衡跟在徐佳儿的身后,虽然身影挺直,但眼神却带着一丝倦意。她知,虽然山长那边的事了,但是师父这边…… 黎斐城亲手点燃堂中火盆,火光渐起,将黎斐城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尹玉衡咬着唇看着墙上的影子,黎安跟在她身后,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徐佳儿则躬身替他们掩门,却在看见丈夫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幽怨。 黎斐城没有立刻开口,只沉默地看着火盆,火光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直到片刻后,他才缓缓道: “你们可知错?” 厅中一片寂静。 尹玉衡没有迟疑,躬身道:“弟子知错。” 黎安犹豫了一瞬,也低头应道:“孩儿知错。” 黎斐城伸手将水壶置于火上,然后才转身,目光锐利如剑,落在尹玉衡身上:“你是剑庐大弟子,向来快意恩仇,我从未因此而斥责你。但这次之事,你行事太急,未知全貌,便擅自出手废人修为……” “你心中虽有义,却未谋万全。没有确凿证据,一击不成,反被反咬,甚至险些损及自身修为……这不是英勇,是愚笨。” 尹玉衡低头,却并不动摇:“我知道。但我若再晚一步,那女子这一生,便毁了。” 她语气尽量平和,但依然隐藏不住不服气:“她爹年迈体弱,她娘病重卧床,她若嫁入那赵家,不出一年……便是个坟里人。我不愿眼睁睁看着。” 黎斐城眼神微动,半晌后才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性子……”他突然停了一下,“……也不知随了谁。我且问你,如果今日不是周师弟为你找全了证据。亦或者,他找到的证据并非你所猜想的那般,你当如何?” 黎安不服地插嘴,“怎么会?” 黎斐城望着他,反问道,“怎么不会?这世上哪里全都是非黑即白的?你们废了赵横,制止了他残害他人。可是赵横家中妻妾子女又当如何?他们失去了赵横的庇护,转眼便可能成为被他人欺凌的人。” “那也是赵横做得的孽,报应而已?”黎安不服。 黎斐城摇头叹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何时才能明白?” 黎安愣了,“不就是因为天地不仁,所以我们才……” 黎斐城已经想抬手揍人了。 尹玉衡虽一时没有想明白,但她隐约明白师父要表达的并非只言片语所能讲明白的,连忙挡在黎安面前,郑重道:“弟子知道错了,这次在藏书窟抄书,必定深刻反省。” 黎斐城目光稍缓,收回了手:“虽有过失,但你敢于承担,甘愿受罚,不牵连旁人,护人至终,我便不罚你了。但抄书的时候,别光动手,也需动动脑子。别查背书的时候张口就来,实际上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尹玉衡傻笑,一揖到底:“谢师父。” 黎斐城转头望向黎安,语气却骤冷三分: “你,若是跟着你师姐行侠仗义也就罢了,但你既插手其中,为何做得七零八落?在山长面前,你师姐被长辈质询出事之时,你一言不发,任由你师姐独自面对,简直丢尽剑庐颜面!” 黎安脸涨得通红。 “你若心怀畏惧,便该从一开始便不插手;你若已踏足其中,便要担得起后果!这等半吊子的‘义气’,你若还要拿出去摆现,我都没脸见人了……” 徐佳儿幽怨地偷偷地瞪了黎斐城一眼,又以眼色安抚儿子。 黎斐城斥责了几句,便道,“你去王长老院中,扫院十日,以作赔罪。” “是……”黎安低声应下,面色通红。 尹玉衡递给他一个眼神,两人一齐低头行礼,转身退下。 厅中只余黎斐城与徐佳儿。 她本欲悄悄退下,却在丈夫转身注视下顿住了脚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温软:“孩子们年纪尚小,闹出些事,也是难免。你看,玉衡……也还算有担当,做事虽急,心是好的。” 黎斐城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不怒,却像一柄静置的长剑,不露锋芒,却叫人心口发紧。 徐佳儿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片刻后干笑两声:“我……我就是想着,孩子年纪轻,又都是初出山门……这一路,也难免……” “你自己也一样。”黎斐城淡淡开口。 “我……” 他眼神冰冷,语气却依旧平静: “如今一切也算是合了你的心意。我不求你别的,只需你勿节外生枝,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的言行举止,都该与你如今的身份相称。” 徐佳儿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黎斐城转身,负手出了厅,背影挺拔如松。 门扉微响,屋中重归寂静。只留火盆中光影挣扎变化,将徐佳儿的影子在墙上映得狰狞怪异。 徐佳儿站在那里,许久未动。最终,她咬了咬唇,扯下手帕,狠狠地撕扯了几下。她眼圈发红,却没让泪落下来。 “没良心的东西。合了我的心意?放屁!” 她低低骂着,咬住帕子,狠狠咬住。 25 ? 书山观夜灯 和庐山峰峦高耸、次第交错,山形有若卧龙伏虎,有似横琴展卷。其中东南一隅,有一座孤峰形如高卷书简,晴日远望时宛如金线拈字,书气森森。 不知哪一代山长突发雅兴,称此峰为“书山”,并择其半崖凿石建窟,以藏典籍。 这个主意听起来风雅,但着实是个馊到不能再馊的烂主意。 和庐山常年云雾缭绕,仿若仙境。但山中湿重,纸帛易腐、简牍难存。后来某一任山长为了惩戒弟子,命弟子以金铁刻石,将一些重要典章铭之岩壁,谓之“抄书”。 生生将书山抄成了书山。 而且抄书非只是抄。 壁石须亲自寻觅、清理、打磨,之后再依章法镌刻;字体需正楷、需端正、需匀称、不可误一字;抄得慢则时限难交,抄得快则手腕酸麻。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被山中弟子私下戏称为“抄刑”。 然于山长而言,此事却可清心定性,历练锋芒,便成了历代惩戒弟子的必用招数之一。 尹玉衡中罚之后,并不抱怨。只是她素来嫌舟车劳顿,便索性背了褥被和换洗衣裳,住进了藏书窟。 她每日卯时起身,洗漱打理,啃两口馒头馕饼,翻过岩道,面见长老接下今日经文,再跋涉至半崖之窟,寻壁抄刻,寒石剐指,晨雾湿裳,一日不息。直到天色将暗方止。眼酸手麻,狼狈不堪。 而每日这个时候,沈周才会提一盏风灯,步履不疾,眉目清寒,衣袂带霜,如画中人一般,如约而至。 第一夜。 尹玉衡筋骨发酸、浑身石粉尘土,一身泥气狼狈至极。见沈周一身整洁,提灯立在洞前。心头就像翻起旧账似的堵得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师叔,我这一天攀岩抄刻,身上只怕不比猴子干净。你且容我清理一番,待我焕然一新,再听教诲。” 沈周静静地看她一眼,道:“你且自便。” 她扬了扬眉,也不客套,拿了换洗衣物,转身便往山后温泉而去。 书山后崖有一眼温泉,林深水暖,常年不涸,泉水自岩罅汩汩涌出,氤氲蒸腾。尹玉衡将全身埋入水中,几乎连脑袋也浸进去,只留口鼻浮出,浮浮沉沉,简直像要与水同化。 泡得太舒服,竟在池中打起了盹,等醒来时夜已深沉。 她匆匆披衣赶回藏书窟,心道沈周若早已离去,那便正好清静一夜。谁知刚踏进洞口,便见灯光未熄。 沈周仍在,正坐在案前,誊写一卷发黄起霉的旧帛书。灯火映照着他眉目沉静,神情专注,仿佛四下的寒意与她的狼狈,与他毫无关系。 尹玉衡心头原本横冲直撞的抵触,竟莫名松了几分。 她咳了一声:“小师叔,不知有何指教?” 沈周笔下未停,淡声道:“将你下山之事,从头至尾写一遍。” “啊?”她歪头瞠目,不明所以。 沈周又道:“此间阴湿,我在里间点了火盆。墨也磨好了,你自去里间书写。” 她狐疑地瞥了一眼。果真见那里间石屋中炉火正红,温度舒适,案上纸笔整齐。 此人必是早有预谋!但他又点火又磨墨,且两人各行其是,怎么都比当面说教要好。于是她应了一声,乖乖入内。 坐在案前,尹玉衡提笔思索。虽然此事闹得风波不断,但她心里到底是得意的。而且也有点挑衅沈周的意思。她双眼滴溜溜一转,提笔如飞,一气呵成,不多时便写成了传奇故事,题曰——《侠女除恶招众怒,独担是非惹公断》。 写完甚是得意,捧出去要给沈周看,但他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尹玉衡撇撇嘴,将稿纸压在沈周的桌上,伸腰作罢,歇息去了。 第二夜。 尹玉衡白日一边磨壁刻字,一边回想昨夜话本中她为自己加戏的桥段,时不时笑出声来。她实在很好奇,沈周看到这些内容后,会是什么反应。所以,天色一暗,她便迫不及待地返回藏书窟,烧水备食,眼巴巴等着沈周到来。 沈周提着那盏风灯,如期而至。翻了翻她的大作,并无喜怒,只道,“重写。” 说完便坐下,继续誊抄他的帛书。 尹玉衡一口气差点憋死。 沈周居然不生气!不夸也罢,不骂也罢,总得有点反应吧! 仿若一记重拳打入棉花里,她不由得有些扫兴。但沈周那古井无波的脸,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在里间赌气磨墨,构思了一个较为写实的侠客传奇。 待她写完,沈周又已离去了。她撇撇嘴,依旧将那稿子放于书案之上。 第三夜。 沈周依然在日落之后翩然而至。这次倒是比昨日用心一些。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之后,只说了两个字“重写?” 又写?她忍不住,“小师叔,您倒是说说,哪里不妥啊?” “没有不妥。”沈周回得平静,“只是觉得还可以写。” 啊?尹玉衡窝火至极,却又无从发作。回到里间,她无力地趴在纸张上,望着桌上的油灯失神。 第一天编了神话故事,第二天编了传奇故事。她编的都快忘记这件事情本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一时倦意涌来,她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沈周誊抄完了一卷典籍,听到里间绵长的呼吸声,过来替她披上衣物,转身离去。 第四夜。 尹玉衡早上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自己的被子,而脖子僵直,一动便疼。 她歪着脑袋“抄”了一天,傍晚时分,索性直接去泡了温泉。 透过枝叶的间隙,她远眺着夕阳,那样浓烈瑰丽的晚霞突然就让她想到那日赵横府中的场景。 那天她去赵府打探时,看见赵横的妻子站在廊下,衣袖宽垂,神情冷淡。 可那目光,似乎不是冷,而是一种……沉默的等候。 她忽然心头一跳,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尹玉衡披衣而起,狂奔回藏书窟。 沈周已经坐在那里安静地誊抄书籍了。 尹玉衡冲了进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刚想开口,又左右环视了一圈。并无第三人在此,这才低声问,“证人是不是赵横的妻子?” 沈周笔一顿,抬眼:“为何有此一问?” “她……”尹玉衡一时脑中千头万绪,“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就像,就像她好像知道我会去似的,就像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尹玉衡喏喏地道,“就好像……但,不对啊?如果她知道我是过去找赵横的麻烦,为什么不提防呢?她……她好像……不,难不成她一直在等着有人去收拾赵横?!” 沈周低眉,淡淡地道,“我不会告诉你。但是你可以假若她就是证人。你不是擅长写话本子吗?你便再写一篇话本子来。想想前因,想想后果。” 尹玉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内室。坐在桌前,她神情凝重。 她一直以为赵横的妻子必然跟赵横沆瀣一气,跟赵横一样,一起贪婪地谋夺那些人家的财产。可是,赵横的这套手段必然有第一个受害者,若他的妻子本身就是第一个受害的人呢? 赵横罪有应得,可是她们呢? 那目光,那份沉默,那深藏不言的隐忍与痛楚——皆如山雨欲来,压得她胸口沉沉。她少有后悔的时候,但此时却越想越怕。 夜间思过,灵台清明,手中的笔仿若千金之重,尹玉衡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明白,这就是沈周对她的教诲。 她咬着唇,一言不发,就那样坐了一夜。 第五夜。 这一日天气并不好,傍晚时分便有落雨的架势。 沈周提灯上山,远远地就看见尹玉衡在洞口坐着。 尹玉衡见他来了,便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敬地喊了一声小师叔,“快要下雨,您还过来。” 沈周有些意外她的恭谨,但也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待走进藏书窟里,意外地看到尹玉衡居然还准备了煎茶。他拿起了书桌上尹玉衡的手稿,仔细地翻阅了起来。 不同于前面的两份,这份手稿笔迹工整清丽,没有铺陈、没有夸张,字字平实。里面记载了她是如何发现赵横的劣迹,如果打探,如何换嫁,为何要将赵横带回和庐山。而后面还写了一个小故事,以赵横妻子为主角,描绘了一个沉默隐忍的女子,如何于岁月深处等待、挣脱、清算。 居然与沈周所知有七成相似。 沈周读得极慢,神色沉静,唯有眉间微蹙处,偶尔显出心绪。过了许久,他将稿纸收拢,抬头看向尹玉衡,“这一次,尚可。” 尹玉衡没有很高兴,许久才低声问:“那日……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你没错。”沈周不急不躁,语气平静,“你心有侠气,敢为无辜者出剑,敢当众争议,已是难得。但若步更稳、谋更细,或许能少些波折。” 她不服:“那我若慢一步,那姑娘的一生也就毁了。” “所以我说你没有错,只是不足。”沈周淡淡道。洞外雷声阵阵,漫天的大雨将此间与世间隔开,却隔不断沈周远眺的目光。 “天下之事,纵有十成之义,九成之理,若一成不察,便有可能铸祸。你需学会,不独看其所为,更要知其所由。” “知道又能如何,错了便是错了。难道也要怜惜?”尹玉衡不服。 “你只见一念之善,却未见千重之因。世事从无单线因果。有因必有果,此果成彼因。黑白善恶顷刻便能颠倒。你曾说,若是你做错了,愿意废去一身功夫作为赔偿。可若真的错了呢?你的一身功夫能赔几次?就算你这次对了,但如果一直如此下去,你能确定你一直不错?” 尹玉衡无言以对。 “我这段时间的游历,遇到了很多人,高官显贵,贩夫走卒,兵匪渔樵、伎子良家。山下之事,不比门中论道。名利纠缠,人心反复,黑白不分者比比皆是。但世事虽乱,人心之中,有一线当持——是为‘底线’。” “道理可以辩,立场可以变,唯独这线,不可乱、不可退、不可改。” 沈周的话,犹如惊雷入耳。 黎斐城是和庐山顶尖的剑客,却并不擅长引经据典,他擅长于向弟子们展示精妙的剑招,但并不耐烦苦口婆心地引导。黎斐城从没有如沈周这般循循善诱的耐心。 尹玉衡有些茫然,她沉默了许久,“小师叔,我怎样才能不会错呢?” 沈周笑了,“只要是人,怎么可能不犯错?错了便改,跌了便起,这世上,最难得的是试错的勇气。” 他抬眼,望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不要因此便生畏怯。你肯为素昧平生之人出手,不因师门亲长而退让,足见你心中有义,有胆色,有担当,已是难得。便是在和庐山的弟子中,能做到如此的,也不多。” 尹玉衡有些汗颜,她敢闹到山长面前,除了年少气盛,多少也是因为借黎斐城的势,狐假虎威。 “可若,我日后犯了错呢?” “若我们真的尽力,真的遇上造化弄人,那便是天意。放下,忘记,随它。” 尹玉衡愕然,盯着沈周良久,才缓缓开口:“小师叔,老实说,你说话,真不像个练剑的。” 沈周轻声道:“我练剑之前,是个读书的。” 尹玉衡叹服,“那你的书,必然是读得不错。” 尹玉衡向来知道好歹,对自己如此用心,她也真的拿出对待师叔的恭谨来,细心煎茶,侍奉沈周。 这一夜,洞外风雨交加,窟内茶香弥漫,两人时而交谈,友好而从容。 至此,山长让沈周前来的用意已经达到,但沈周依然每晚前来。 沈周虽比她辈分高,但是待她十分客气,也有几分疏离,若是尹玉衡不开口,他能坐在那里誊抄一晚也一个字不说。这种沉默让尹玉衡有些不适应,索性将自己读不懂的典籍都拿出来问他。 沈周耐心地为她讲解,偶尔两人也会过招。 沈周开始练武的时候已经十三岁,而尹玉衡是会跑便开始练武了。但沈周从未尽全力便能与她打成平手。尹玉衡终于相信这世上有天才一说。 在最后一晚,沈周将离去时,月已中天。他未如往常一样立即起身,提灯便走,而是在竹塌上坐了片刻,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才道,“你于和庐山同辈之中,性情果决,眼力通透,未来可担重任。你若有空下山,不妨多走几处,多听多看,这样才能知道如何能守住一方清明。” 尹玉衡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师叔,我俩虽然差了辈分,但年纪着实没差几岁。你也不能太欺负我,凭什么你高坐饮茶,我却要四处奔走,为了山门忙碌。” 沈周轻声道:“我心之所求,与你不同。同门数载,已经难得。日后望你多加珍重。” 尹玉衡愣住了,“小师叔,你要走了吗?” 沈周朝她一笑,“离山尚有些时日。不会这么快的。你若是有什么问题,依然可以上幽篁里来找我。” 尹玉衡呆呆地哦了一声。 沈周提灯离去是,听到了风于山谷中的呼啸之声,忽觉心中一隅静水,泛起了一道极轻的波纹。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心境已与来时不同。 26 ? 戏语引旧事 抄书一月,真个是刻骨铭心。一月既毕,尹玉衡在书山真的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待跟藏书窟的长老交了差。尹玉衡卷了物什迫不及待地逃离书山。 闷了一个月,即将返回剑庐,她心里是无法言说的雀跃。直到剑庐遥遥在望,她心里才察觉到不对劲来。 这一个月,光顾着小师叔,浑然忘了那个跟屁虫-黎安。自己这一个月都没顾得上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咦,不对啊。自己忙着抄书回不来,这个家伙可没什么事,整整一个月,黎安竟一次也未来探望自己! 哎呀,师父没罚自己,可没说不罚黎安啊。 这小子,一个月都没露面,难不成师父下狠手,把他打得下不了床? 她有些焦急,胡思乱想着一脚踏进了院子。 院内传来细细水响。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青衣少女,正低头蹲在石阶旁边洗茶盏,动作轻柔小心,神情娇羞,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窥坐在石阶上的少年。 而那少年正是黎安,他眉眼带笑,手里抓着几个野果,正要递给那个少女。 尹玉衡长眉一挑,目光将黎安上下打量了几遍,确认他身上毫无异样。不由冷笑出声。 黎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猛地从石阶上蹿了起来,“师姐!” 青衣少女闻声抬头,瞥见尹玉衡正在冷笑,似是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中器皿,站起行礼,却不敢抬眼直视。 尹玉衡蹙眉看着他俩。 黎安本想冲过来,但见崔玲那慌张的神情,不由脚下一停,然后冲着尹玉衡扬声道,“她是崔玲,本是王长老那边的外门弟子。她人笨,胆子又小,在那边老被人欺负哭了。我看不下去,便将她带回来了。” 尹玉衡没说话,径直走到石阶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崔玲。 崔玲脸色都白了,瑟缩着想往后退,差点被台阶绊倒。 黎安忙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讨好地看向尹玉衡, “师姐,她性子胆小,刚入剑庐,还不太习惯。”然后他轻轻推了崔玲一把,示意她向前,“快叫大师姐。以后有大师姐庇护你,就不怕别人欺负了。” “见过大师姐。”崔玲忙不迭起身行礼,声音抖得几乎碎了一地。 “……哦。”尹玉衡淡淡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黎安,“师父没罚你吧?” “怎么没罚。”黎安委屈地告状,“他让我去王长老院中,扫院十日。我脸都丢尽了,还不如跟你去抄书呢。” “扫院十日?!”然后呢,带回一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全然忘记了自己这个大师姐还趴在山壁上雕石头。尹玉衡冷笑,却也没再问,拾阶而上,准备去自己的屋里收拾一番,却在错身的刹那,看见那少女悄悄将身体藏在黎安身后。 ** 当夜,剑庐的弟子们自发聚在一起,为尹玉衡接风洗尘。 都是自小混在一处的同门,也没那些穷讲究。下午众人满山蹿,搜罗了不少野味,然后聚在练武场一起烤肉喝猴儿酒。 尹玉衡几乎吃了一个月的素,看见那火上烤着的焦香滴油的野物,眼睛都快绿了。对师兄弟们的胡吹乱扯也没放在心上。 有几个师妹笑得古古怪怪的,凑到她跟前,笑闹着打趣:“尹师姐在藏书窟被沈小师叔照顾了一月,感受如何?” “什么感受?”尹玉衡莫名其妙,“我每天抄书累到半死,回到藏书窟还要聆听教诲。怎么着,你也要感受一下?” “那是以前,人人对着书山,望而生畏。但自从得知是小师叔负责教诲。现在多的是人愿意去书山抄书。” 哈?尹玉衡瞪大双眼,“为何?” “因为小师叔风采过人!师姐,你不知道,那天小师叔当众亮相,迷死门中一片姐妹。你抄书的这一个月,幽篁里的竹根都被人踩平了。” 尹玉衡怒道,“我说为何小师叔每日上山,原来是为了躲你们这群色中饿鬼!” 小姐妹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师姐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位女弟子笑道,“若是我,莫说每日聆听教诲,便是小师叔对着我念经,我也愿抄书十年!” 哄笑声中,有人半认真半调笑:“小师叔那般模样,尹师姐,相处一个月,你就没心动吗?” 尹玉衡呸了他一声,“小师叔是正经人,轻易不开口。你们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师兄妹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有人打趣,“师姐,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真是暴殄天物。” “闭嘴吧你!”尹玉衡拿啃完的骨头丢他,“让你们好好念书,都当做耳旁风,听了两个词就出去显摆,尽给师傅丢人。” 她正色看着周遭同门,“我跟你们说,小师叔书读得多,口才极好。我这一个月,那都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再不然都得三思而后开口。生怕说错什么。哎,我丢脸没什么,要是害得师父在外面抬不起头。这事就大发了。” 同门们全当她在说笑,笑着前仰后合。 尹玉衡举着手里的烤竹鸡,瞪大眼睛,“小师叔头一次进藏书窟,一言不发。就往那一坐,自己拿了本发霉的帛书就开始誊抄。还让我自己写了都干了什么。我白天在石头上抄书,晚上回藏书窟还是抄书。” “师姐,那你怎么不给小师叔点颜色看看,干嘛那么听话!”有师妹笑话她。 “唉。”尹玉衡有点遗憾,“小师叔人长得好看……” 众人顿时哄笑一片。 尹玉衡继续说,“他不光人好看,一手字也好看,脾气也好,声音也好听,说话有条有理,不急不慢。我便是想吵,也吵不起来啊。” 尹玉衡情真意切地啃了两口烤竹鸡,“我可跟你们说啊,从明日起,别光顾着练剑,有空的时候多读几本书,别一天到晚,囫囵吞枣。让你们背书,那是口若悬河,一细究,磕磕巴巴,张冠李戴,让人笑掉大牙。” 有人打趣,“呵呵,大师姐如今眼中有人,开始嫌弃我们喽。” 尹玉衡毫不介意,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别胡说,差着辈分呢。” 众人再次笑成了一团。 惟独黎安倏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众人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而尹玉衡的目光闪了闪,并没有跟上去。 倒是一直坐在黎安阴影里的崔玲,悄悄地起身,跟了上去。 尹玉衡只当做没看见,继续与大家吃喝了起来。 **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廊间,一人负手静立。正是黎斐城。 他看着隔墙的火影晃动,神色未明,眼底情绪暗流涌动。 片刻后,徐佳儿走来,捧着托盘,里面有些酒菜:“孩子们闹得正欢,你不去与他们坐坐?” 黎斐城却忽然问:“阿衡……是不是快及笄了?” 徐佳儿微一迟疑:“还有两月。” “我想着,她与黎安一同长大,性情又合。待她礼成,不若将这亲事定下。” 徐佳儿沉默半晌,低声道:“你怎么忽然提这事?” 黎斐城仿佛没听见,自顾自道:“黎安自小就喜欢她,一直跟在阿衡的身后。若是合适,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好。” 徐佳儿捏着托盘的手指用力到失去了血色,“那也得问问玉衡的意思。” “阿衡,肯定是愿意的。”黎斐城微微一顿,继续道,“他俩两小无猜,形影不离,怎么会不愿意。” “那安儿呢?”徐佳儿努力想让自己平静,“安儿比阿衡还小三岁呢,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的。现在提这些太早了。” “我还能害他不成?”黎斐城不想多说。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瞬间爆发了出来,徐佳儿嘭的一声将托盘丢在了廊间的平台上,冷笑一声,“呵,当年师父他们让你娶我,也说了这句话。可是呢,你觉得他说的对吗?真的没害你吗?你难道不是一直到现在都在怨恨着吗?” 黎斐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你还惦记着她,你一直惦记着她,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徐佳儿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在你心里,错过她,是你一生的遗憾,而娶了我,是你一生的无可奈何?” 黎斐城皱眉:“你……” “当年你为了救我……”徐佳儿的泪瞬间落了下来,,“……你不愿成亲,师父师伯却逼你娶我。” “这话莫提了。” “你是娶了我,可你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我,一直是她。”徐佳儿语声忽转厉,“她突然下山、嫁人,你找过她,没找到。回山后,你整个人像死过一回。你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走了,你娶谁都无所谓。” 黎斐城眉心深锁,沉默不语。 而就在这沉默中,徐佳儿泪水涟涟,她努力压低声音,怕被那边的弟子们听到,“你说那句话……‘如你所愿’。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做了什么?” 黎斐城神色一变,却没有回答。 “可你没追问。”徐佳儿笑得比哭的还难看,“你不在乎我做了什么,也不觉得我能翻闹出多大的事。你真的是没一处看得起我。” 黎斐城终于开口,“你我夫妻多年,那些陈年往事,我虽心有遗憾,但并没有记恨在你身上。不然也不会娶你。安儿如今已经长大了,难道你还放不下……” “是我放不下吗?一直是你放不下!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阿衡,可我为什么不喜欢阿衡,你难道不知道?就因为阿衡跟她长得有三分相似。要不是年岁对不上,我甚至怀疑阿衡就是你跟她珠胎暗结生下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黎斐城怒了。 “我知道阿衡不是你们的孩子。”徐佳儿倔强地抬起下巴,“我算过时间,阿衡在娘胎里的时候,你们二人都在山上,与我们朝夕相处。根本不可能有孕。但是阿衡被抱进山门的时候,眉眼中就有那么一点点她的影子,你当时憔悴的不像样子,却因为个奶娃娃就活了过来。天天守着她、抱着她、宠着她,教她练剑,教她读书,便是安儿,你也未曾如此。” 黎斐城也气笑了,“我给阿衡启蒙的时候,安儿还在襁褓里,难不成我把猫儿似的奶娃娃拽起读书写字?” “那现在呢?”徐佳儿根本不听,“他俩一起长大,安儿就是把她当亲姐姐。你却要乱点鸳鸯谱,难道当年你的遗憾,还要在安儿身上再来一遍?” 黎斐城冷笑,“那你就去问问安儿,看他心里是不是有阿衡。他是我亲儿,若他真的把阿衡当做亲姐姐,我自然不提这事。” 黎斐城说完,转身就走。只留徐佳儿一人独立在原地。 这一刻,风自山外起,吹得廊前那盏风灯乱颤,映着徐佳儿的影子四处飘忽,无处着落。 而不远处,院墙一隅,一抹瘦小身影悄然缩在暗影之中,双目睁大,神色复杂。 是崔玲。 她原是出来找黎安的,却无意听见了全部对话。 旧年秘事,爱恨纠葛,她听得一清二楚,连“庄兰晞”这个名字,她也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声张,只悄然退入黑暗之中,眉眼里却浮现出某种耐人寻味的光。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 27 ? 情思随新竹 欢聚终有时,星河已低垂。 弟子们散去,院中只余草屑零落,虫声低吟。 尹玉衡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打着呵欠,踏着一路斑驳的的树影,懒洋洋地往自家屋舍走去。 才拐过廊角,便见自己屋前立着一个影子。 黎安抱着手臂,靠着门柱,见她回来,眼睛一亮,又犹犹豫豫地没立刻迎上来。 “杵在这儿干什么?”尹玉衡挑眉。 黎安低着头,鞋尖刨着地面,嘟哝着道:“我来找你。” “什么事?说吧。”尹玉衡懒懒倚着廊柱,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 黎安磨蹭着走近,期期艾艾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师姐……你是不是喜欢小师叔?” 尹玉衡一愣,旋即失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才多大,脑子里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方才在席上……”黎安抱头躲闪,一脸憋屈。 “夸他人好、字好、声音好,那是实话。”尹玉衡斜睨着他,“况且我和小师叔隔着一辈子,这种事,想都没想过!” 黎安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尹玉衡盯着他的脸,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黎安小声道:“以后……不管是小师叔、大师兄、小师侄,还是哪来的外人,你都得记着,我跟你才是最好最亲的那个。” 这话一出,尹玉衡眯着眼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下一瞬,她一把掐住了黎安手臂上的麻经,疼得他嗷嗷直叫。 “最好?最亲?没良心的小子!”尹玉衡一边下重手一边骂道,“惩治赵横的时候,是谁陪你东奔西走?是谁在山长面前顶罚?是谁一个人在书山抄得腰酸背痛?你呢?去扫了十天院子,回来就带了个小师妹回来,朝夕相处,喂水递果子。这一个月,哪怕有半点念着我,早送个鸡腿上山了!还敢说跟我最好?” 黎安被她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好不容易挣脱,连连后退,连忙喊冤:“不是的!我……我看小师妹可怜,才照顾她几天而已嘛!” “呵呵,挺会怜香惜玉哈?”尹玉衡开始捋袖子。 黎安急得不敢躲闪,只好抱着她的胳膊死命撒娇:“师姐师姐,你别生气啊!论感情,永远是你第一!打小我跟着你的,打也好骂也好,你才是我最亲最好的师姐!” 尹玉衡本来气鼓鼓的,被他一通胡缠软磨,又见他那副狗腿模样,实在憋不住笑,踹了他一脚。 “但凡有下次,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黎安捂着屁股,嘟囔着答应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气氛正热闹得很,忽然听见院门处一声轻咳。 两人顿时一僵,齐齐转头,只见黎斐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眉头微皱,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爹,爹?”黎安叫得结巴了。 尹玉衡也有些尴尬,连忙收拾表情,站得笔直。 黎斐城眸光微敛,淡淡道:“你们姐弟感情好,是好事。但总归要知礼守规。” 黎安面红耳赤,想开口解释,却又无从说起,只能连连点头如捣蒜。 黎斐城看了尹玉衡一眼,见她神色坦荡,心下微安,却也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儿子这般模样,儿子怕是早已情窦初开,只是自个儿还懵懵懂懂罢了。 咳了一声,他正色道:“方才路过,听见你们说起沈师侄和左师弟。阿衡,这次你能顺利脱身,也是他们二人费了不少心思。择日无事,你且备些薄礼,亲去幽篁里一趟,向他们致谢。” “是。”尹玉衡一口答应,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黎斐城点点头,又瞥了黎安一眼,负手转身离去。 只余夜虫唧唧,风过微凉。 黎安看着父亲背影,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师姐,刚才咱也没说什么吧?” “废话。”尹玉衡翻了个白眼,顺手拍了拍他的头,“明日抄三篇经文来,背熟,拿来让我检查。” “啊?!”黎安惨叫一声,哀嚎着被她踢出了院门。 而在不远处的幽暗角落里,崔玲悄悄收回了探头的动作,没有任何表情的小脸跟白日的崔玲判若两人。 ** 春末时分,幽篁深处,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尹玉衡提着一个小篮,穿过层层竹林。篮中,是她亲手做的鲜花饼和两罐猴儿酒,略尽心意,谢过左长老与小师叔在前事中的扶持。 月色清淡,竹影斑驳,落在地上如碎金一般。 尹玉衡小心地绕开林中新冒的竹笋,闻着晚风里竹叶清香,一路向着幽篁里而去。 将近幽篁时,她脚步一顿。 堂中隐隐有交谈声传来—— “沈周年岁已长,该思量婚嫁了。” 说话的是一位灰衣长老,言辞温和却暗藏试探。 堂内,左叙枝半倚竹榻,手中抚着茶盏,神色自若,唇角含笑。 “他心性未稳,修行未竟,急促成亲,只怕误了前程。”他淡淡道。 灰衣长老笑着劝:“左师弟何须如此拘泥?沈周天资出众,品性沉稳,若能早日定下良缘,于家族亦是桩美事,亦是幽篁里的一桩喜事。” 左叙枝轻轻敛眸,指腹拂过茶盏,声音淡然:“沈家双亲尚健在,沈周事关家族大计,婚事岂可由我一言而决?左右,还是等他自己回京再议罢。” 那灰衣长老见劝不动,只得聊些闲话,然后笑着拱手,作别离去。 —— 尹玉衡在林外听了个大概,不由撇撇嘴: ——原来还有人排着队给小师叔说亲呢!看来姐妹说的幽篁里的竹根都被人踩平了,还真不是夸张。 她理了理篮中的糕点,继续前行,轻叩幽篁里的竹门。 “打扰啦,左长老,小师叔可在?” 堂内,左叙枝听见女声,不由收了笑意,淡淡应声:“进来吧。” 尹玉衡提着小篮子走入,规规矩矩行礼,将篮子放到桌上。 “这点小东西,聊表心意,感谢长老和小师叔上次出手帮忙。” 篮中,鲜花饼颜色素雅,两罐猴儿酒泛着温润光泽,尽显用心。 左叙枝打量了一眼,笑着招呼她坐下:“来,坐罢。别光忙着谢礼,与你谈谈这一个月的收获。” 尹玉衡乖乖坐好,认真回答:“谨慎、忍耐、三思而后行。小师叔虽话不多,但每句都极中肯,弟子心服口服。” 左叙枝闻言,笑意更深,随口问道:“那我问你,若遇两难之局,救一人必害一人,当如何抉择?” 尹玉衡沉吟片刻,道:“循本心而行。错也自担,不推不诿。能救谁便救谁。” 左叙枝微微颔首,眼底含着一丝赞许之色。 这丫头,虽性情跳脱,却心志清明,远胜寻常小辈。 他心念一动,故作随意地问道:“阿衡,今年几岁了?” “再过两月便十五了。”尹玉衡答得干脆。 “哦……那也快及笄了。”左叙枝若有所思。 “及笄之后,便可谈婚论嫁了。可有想过,日后若挑伴侣,想要怎样的?”他笑眯眯地问,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啊?”尹玉衡被问得一愣,旋即大大咧咧道:“我没想过呢。走一步算一步,志同道合最紧要。” 左叙枝笑意更浓,继续试探:“那若有一人,品貌俱佳、志向远大,可愿随之同行?” 尹玉衡想了想,歪头认真道:“路同志合,自然好。可若志不同,便是仙人也不能随便跟。” 一语落定,清澈洒脱,不带半点少女娇羞。 左叙枝闻言,心下了然—— 尹玉衡心气高远,情思未动,尚在少年无忧之时。 这孩子,倒也好。赤诚如玉,清明如初。 ** 偏厅里,沈周默默听着前厅动静。 他手中的毛笔,已经许久未动,眼底一片寂静。 待听见尹玉衡那句“志不同,便是仙人也不能随便跟”,他眼睫微垂,心底某处悄悄泛起一点酸涩。 片刻后,他整理好神色,从偏厅缓缓走出。 尹玉衡正和左叙枝说笑,见沈周出来,笑吟吟道:“小师叔,来尝一口我的鲜花饼!” 沈周走到桌前,接过一块,轻轻咬了一口。香气清冽,入口酥软。 他放下饼子,淡淡点头:“味道不错。” 简单几个字,却是极高的赞赏。 尹玉衡笑得眉眼弯弯,捧起猴儿酒,自顾自地倒了一小杯,咕嘟咕嘟喝下,辛辣中透着一丝甘甜。 左叙枝看着两人,忽觉眼前这一幕,竟有些温暖动人。 ——只可惜,世间路远,人心各有归处。 ** 夜深了。 尹玉衡起身行礼:“长老,小师叔,夜深了,我便先告辞。” 左叙枝挥挥手:“路上小心。” 沈周默默目送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没入竹林月色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左叙枝负手立在堂中,微微叹息。 “她是和庐山的未来。” 沈周静静应了一声,语气淡如微风:“是啊。” 只是,终有一日,他要走的路,与她要守的山,注定天各一方。 28 ? 春潭常聚散 暮春时节,山中已是葱茏遍野,百物萌动,和庐山的弟子们正四处撒欢,连每日的早课晚课都心不在焉。一旦师长们不在,他们不用扯旗便敢当自己是山大王,满山乱窜。 尹玉衡是这一辈的头,这些上房揭瓦的事自然少不了她一份。 只是自抄书之后,黎斐城对她比对往日严格许多,连礼仪闺训之类的无聊至极的东西都要她去看。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尹玉衡已经不止一次怀疑师父脑子坏了。 今日同门约好要去山腰的一处小潭捕鱼。尹玉衡正琢磨着要怎么避开师父师娘。黎安喜出望外地跑过来,“放心吧,爹娘被山长喊走了,好像有事,今日没人管我们,且去玩个尽兴才是。” 尹玉衡双眼一亮,振臂一呼,顿时剑庐上下欢声一片,但凡能走的全跟着尹玉衡去捕鱼了。途中又遇到其他峰的同门,这消息便传开,不到一个时辰,潭边人头攒动,如同小市一般,笑声喧哗连成一片。 连尹玉衡也差点被人潮挤得跌进水里。这样热闹的场面看得她有些愕然。她随手抓过一个幽篁里的师弟,“你们今天怎么也来抓鱼?左长老跟小师叔居然放你们下来?” 那师弟哈哈一笑,“嘿,他俩被山长请走了,走时匆忙,什么也没交代。我们做完了功课,便来凑热闹。长辈们不会责怪的。” 嗯?尹玉衡眼珠转了两圈,又抓来其他两个同门,都说师长被山长叫走了。所以今日凭空得了一日空闲。 尹玉衡眼神一动,又悄悄打听了几个人,皆是如此回答。 她眯了眯眼,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正欲不动神色地退出人群,刚想走,被黎安一把扯住手臂。 黎安自会走路就跟在她屁股后面,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要生事。忙低声道,“师姐,带上我。” 尹玉衡白了他一眼,两人如同游鱼一般,在人群中晃了晃,便失去了踪迹。连一直紧盯着他们的崔玲都没能跟上他们—— 与山腰上的热闹不同,主峰的议事堂的气氛却是不同寻常的沉重压抑。 山长手中攥着一封密信,眉宇紧锁。 寄信之人,是清溪谷的谷主宋怀璋,年轻时曾与山长并肩闯荡江湖,是颇为投缘的朋友。后来,各自肩负宗门重任,终日忙碌,渐渐少了往来。但依然常有书信往来。 与和庐山的避世不同,清溪谷虽然名字听起来不染红尘,但实则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谷内英才辈出,风头一时无双。 山长原以为不过寒暄问候,拆开一看,却脸色骤变。 宋怀璋在信中言道—— 清溪谷树大招风,惹来外患。藩王觊觎清溪谷的武力,拉拢不成,便暗中收买腐蚀,埋下内患。叛徒与小人终日挑拨人心、煽风点火,搅得人心惶惶,内乱成疾。 宋怀璋欲以雷霆手段,力挽狂澜。若事成,清溪谷将学和庐山退隐江湖,避世清修。若不成,他愿舍身就义,不让清溪谷世代英名蒙尘。 他写此信,并非想让和庐山出手参与清溪谷内斗,而是希望在谷中之乱彻底爆发前,和庐山能接走他尚在襁褓之中的孙儿孙女,为清溪谷留存一线血脉。 他再三叮嘱,请山长切莫派人插手清溪谷内斗,一来,他不愿意借外力血洗宗门,否则他即便到了黄泉,也无颜见清溪谷的列祖列宗。二来,门内势力复杂,清溪谷已经被有心之人盯上,若是和庐山插手其中而惹火烧身,他无论万死难辞其咎。 若回天无力,他会玉石俱焚,绝不容忍宗门沦为贪欲之爪、乱世之刃。 信中言辞哀烈,却又克制至极,字字透着一股斩断后路的决绝。 山长捧着信,良久无言。沉思良久,召集众人议事。 ** 和庐山议事堂内,诸位长老以及门中得力之人俱已齐聚,山长将信件传阅,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王长老皱眉道:“山长,若形势如此糟糕,我等本是同道,何不出手救援,即便不能力挽狂澜,但能救几个便是几个。” 山长闭眸,轻轻吐出一口气: “怀璋兄性格刚烈,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份托孤信,恐怕已是万不得已,才写的。他之所以不希望我等插手清溪谷的内乱,一是维护宗门的体面,二是怕将祸水引至和庐山。更何况,局势之凶险,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他身边,怕是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否则,他英雄一世,怎会连两个孩子都无处安置?” 众人默然。 和庐山走的是道家一路,避世清修,追求天人合一,讲究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因此门中弟子屡屡不按常人行事,但少有真正热衷于金钱权势的人。 而清溪谷向来在江湖中打滚,刀口舔血,争斗不休。如今这般境地,恐怕除了藩王想要除掉宋怀璋、掌控清溪谷,往日那些仇家恐怕也少出力。 王长老主动请缨,“我去吧。” 山长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清溪谷如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样的一露面,便被各方盯上,只怕什么都做不了。此事要想做成,只能让不打眼的小一辈走一趟。” 王长老立马就想到了一个人,但是他又不好开口,只能看向对面坐着的黎斐城夫妇。 黎斐城暗暗皱眉,形势太过凶险,阿衡和安儿恐怕应付不来。 有两位长老倒是提出来让自己最看重的弟子前去试一试。 山长沉吟不语。 这时,沈周站了起来,“弟子愿意前往。” 左叙枝既担心又骄傲,沈周出身清贵,天资出众,心性沉稳,是最适合的人选。但也因此,若有任何差池,他又如何向沈家交代。他随即站起,抱拳请命:“不若由我随行。” 山长摇头:“你若跟着,反而容易暴露行藏,他反而更危险。且分成两路前往,沈周在明,你带人守在暗处,以备不时之需,确保门中弟子平安。” 众位长老纷纷点头。 左叙枝又道,“宋谷主说有两个孩子,那怎么也得多一人与沈周同行。不然他一手抱一个,遇上人也没法动手,总不能直接跪了吧?” 饶是如此压抑的气氛,众人也被左叙枝逗笑了。 沈周开口:“需一女弟子。带孩子行路,照拂更易。” 议事堂静默一瞬,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家中有女娃或后辈想跟沈周结亲的长老们立刻心动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郎”。这不是机会来了嘛! 徐佳儿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神色,心中冷笑。她虽然不喜欢尹玉衡,但是这一辈里,比尹玉衡出色的,那是真没有。 “我去!”尹玉衡从门边伸出脑袋,“虽然功夫我不敢说最好,但是我对带娃也算半个熟手。” 黎斐城瞪了她一眼,“没规矩,还不进来。” 尹玉衡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黎安。 山长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便让玉衡同行吧。此去多加小心,务必平安归来。” “我也要去。”黎安立刻道,“我功夫虽然赶不上师姐,但是论力气,师姐肯定不如我。而小师叔虽然功夫好,但论跟师姐的默契,肯定不如我。若真遭遇上了,我抱着两个孩子,小师叔和师姐在前面开道。也能多一分胜算。” 徐佳儿差点仰倒,恨不得揪着黎安的耳朵把他拖走。 左叙枝有点想拒绝,但是黎安的功夫在小一辈中也确实排的上号。多他一人,沈周也安全一些。 黎斐城沉声道:“山长,既然安儿主动请缨,便让他去吧。” 山长点头,“很好,那你们三人即刻出发。路上一切听沈周安排,切切不可莽撞行事。若真的是不可为,以保存自身为上。” 29 ? 青溪日夜流 清溪谷与和庐山相距甚远,三人下山之后,策马疾行,跋山涉水,日夜兼程。即便如此,也足足用了半月,才远远望见清溪山脉在天际绵延的轮廓。 沈周勒住马,仔细对比山长所绘的地图,“再往前,便是一座县城,名叫遥亭。距离清溪谷还有几十里。今晚歇脚,明晨再出发。” 黎安皱眉,本欲问为何不趁夜行事,但瞥见尹玉衡对安排毫无异议,便识趣地闭口不言。 沈周在县外寻得一户农家安顿下来,让尹玉衡和黎安歇息,自己独自打马而去。 黎安盯着他的背影挠头,忍不住问,“小师叔这是干什么去?” 尹玉衡只觉得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伸手搭着黎安的肩膀,“别瞎操心了。别看小师叔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但说好听点,叫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说不好听的,就是诡计多端。你只管听他的就是。” 黎安莫名有些不舒服,“师姐,你倒信他得很。” 尹玉衡回头看了他一眼,“傻子,珠玉在前,不学就是亏啊。” 黎安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伸手架住尹玉衡,往屋里走去,“师姐,我扶你。今晚我们好好休息,待明日,杀进清溪谷,让这帮小喽啰见识一下什么叫少年英杰,力挽狂澜。” 尹玉衡笑着摇头,心里却在想,宋怀璋也算是一代枭雄,他都无计可施,就凭他们三个,能将孩子完完整整地偷出来就已经是和庐山列祖列宗庇佑了。 她实在太累,进屋后连梳洗都懒得理会,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听见门外车轮声碌碌,又听得熟悉脚步由远及近,似是沈周。她撑了下眼皮,懒得起身,脑袋一仰,正对上沈周的眼。 她平日不拘女红,常着道袍短打,衣饰简单,女儿家的装束没几件。但哪怕如此,和庐山上下的公认,她是个美人。 此刻她头发微乱,倒仰床边,长睫如羽,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水润清澈,如露沾玉珠,未言先动。 杏眸未醒波犹澈,卧见朝阳照雪明。 沈周心头一颤,那一瞬间的惊艳几欲将他淹没。他猛地退了出去,用手撑门,深吸数口气,想将心绪压下。 但旋即而来的是难以忽视的酸楚,几乎让他视线模糊。 很多人,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渴望的人是什么样子。而他知道了,遇到了,却只能放手。 “……小师叔?”尹玉衡在屋内含糊咕哝了一句。 沈周深吸两口气,低下头,轻咳了一声,平静地开口,“没事,你继续睡吧。” 尹玉衡哦了一声,将脑袋挪到枕头上,翻个身深深睡去。 沈周不忍细想,转身离开,去洗漱整理,又强迫自己将心思收束,专注于清溪谷的布局,直到困意袭来—— 次日清晨,黎安醒来,一眼便看见院子里停了一辆双辕桐油素壁小车,心中暗自纳闷。这玩意游山玩水还行,但此次是出来救人,要这个招摇又拖累的玩意干什么? 他正纳闷着,看见尹玉衡端着盆子从里间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滴落的水渍在衣服上洇开。 他自会走路就跟在尹玉衡身后,这样的场景不知见过多少次,也不觉有什么问题。很乖觉地伸出手,要接过水盆帮她倒水。 尹玉衡踢了他一脚,“还不去套车。” 黎安哦了一声,什么也不问,便去牵马套车。 沈周看得一清二楚,没作声。 待三人启程,沈周独自骑马,黎安驾车,尹玉衡坐于车中。不久后,他们引车入一片林中歇脚。 “车内有衣裳,各自换上。”沈周言简意赅。 黎安瞬间懂了,这是要装扮上啊。他兴致勃勃地拽出衣服一看,顿时有些不高兴,“小师叔,你怎么让我穿得像个小厮?” “我们就三个人,总得有个小厮能办事、能开路、能做饭、能打人。总不能让你师姐都干了吧。” 尹玉衡也好奇地抖开自己的衣服,却是一套侍女的衣服,低调却精致。小厮,侍女!尹玉衡眼睛一转,顿时明白沈周想要做什么。心中不由期待了起来。 沈周和黎安两人各自在树后换衣,将马车留给了尹玉衡使用。 黎安抱怨归抱怨,终是穿上了粗布短褂,俊朗的脸搭配这一身装扮竟有几分世家少年随从的风范。 尹玉衡一出来,便对他调侃:“唷,我们这小厮俊得紧,怕是得一路惹事。” “要不我再磕俩头?”黎安嘴上抱怨,心里倒乐得不行。 两人一阵打闹,笑声未落,只见不远处,沈周也从林中缓缓步出。他一身月白长袍,玉色轻纱外罩,袖口绣着暗纹,衣冠整肃,步履从容,看似只是寻常出游的世家子弟,气度温雅得不可思议。 尹玉衡惊艳的目光太直白。 沈周只能低头,略带掩饰地抬手束好袖子,低头整理衣襟,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乱,竟真像是从京都书香门第中走出来的贵公子,眉宇间透着一种不染烟火的拘谨和端方——既干净,又不知世事,连眼神都带着些少年书生的呆直。 黎安愣了下,小声嘀咕:“小师叔这打扮,像不像话本里读书读傻了的书生。” 沈周耳尖,已经听了个清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正是要他们这般想才好。” 装扮齐全,但唯有尹玉衡的发型不合适。她早上洗了头,出发时只随便挽了一下。此时又没有镜子,她尝试梳了两次,后面总是别扭。黎安热心地凑过来,伸手帮她捣鼓了两下,结果越帮越乱。尹玉衡气得想踢他。 沈周走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木梳,无言地站在她身后。 冰凉柔顺的青丝在他的指尖穿过,那幽香的水汽残留在他的指尖。 指过青丝乱,心随静影沦。 沈周一语未发,生怕泄露心绪。但其实他动作沉着稳重,莫说尹玉衡,便是站在一旁盯着他二人瞧的黎安都没看出异常。 他给尹玉衡梳了个京中世家丫鬟最简单的双丫髻,然后转到尹玉衡的面前看了看,开口道,“包裹里还有两个簪子。” 尹玉衡伸手一摸,真有两支小银簪,簪头是兰花的造型,生动又素雅。 沈周接过,仔细地端详了她一番,然后伸手为她插上。旋即转身离开。 黎安凑了过来,“哇,师姐,你这一打扮,跟变了个人一样。” 尹玉衡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了,改天我精心打扮一番,吓死你。” 两人说笑着,上了马车,由黎安继续驾车,便如寻常世家主仆出游,再无一丝剑气风霜—— 沈周引路避开了遥亭县城,直往清溪谷而去。 一路上沈周时而高谈阔论,“清溪谷风景秀丽,听闻溪中三折,水色胜玉,世所罕见。” 他温润儒雅,语气亲和,毫无破绽。 而尹玉衡则与黎安并肩坐在车夫的位置,笑吟吟的附和,绝不让沈周开口落空。将贴心小丫鬟拌了个惟妙惟肖。 路上的暗哨皆留意到了他们一行人。但见沈周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心中有疑惑,但也未敢靠的太近。 途中,沈周也不管那些盯梢的人,挑了个风景秀美的地方,摆开笔墨,不慌不忙地作起画来。 莫说那些盯梢的生疑,便是黎安也有些疑惑。跟尹玉衡咬耳朵,“师姐,小师叔这是干嘛呢?” 尹玉衡瞧了瞧日头,推了他一把,“去弄点吃的来。” “啊?你不怕我出手,被他们看出端倪?” “小师叔装得没带脑子出门,怎的,你的也没带?他这样不通庶务的样子,要是身边没有得力的人看护着,能走这么远吗?赶紧支棱起来。但是,出个几分力就行了啊,别把他们吓跑了。”尹玉衡小声吩咐着。 “可是,都已经午时了,才去找吃的,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吃完。”黎安心里有些没底。 尹玉衡无声叹气,果然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小师叔就是在磨蹭时间呢,不然,太早进清溪谷岂不是要被人赶出来?” 黎安恍然大悟,“小师叔果然鸡贼。” 沈周回首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齐齐向沈周傻笑,然后立马分头做事。黎安去打野味,尹玉衡则在车里翻翻捡捡,愣是在这荒郊野外也摆出一副设宴的架势。 后面盯梢的人不由暗骂:这些豪门世家的公子哥儿,不知人间艰苦,到这荒郊野外都还不忘摆虚架子。瞧着那银碗银筷,要是落在他手中,足够他去逍遥快活一场。他若命大,下午转头走了,那便罢了。要是继续向前,索性将他们放进谷去,到时一起收拾了便是。 盯梢的人索性也不管他们三人,竟让他们三人一路顺利地摸到了清溪谷的入口。 30 ? 浮名一炬尽 清溪谷的谷口,有几名衣着利落、神情警惕的男弟子把守。 似乎已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这几人对黎安“借宿游览”的请求并未细问,只是有些过分殷勤地将他们迎了进去,态度里分明透着几分不安与急迫,仿佛怕他们临时变卦似的。 沈周神色如常,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任由小厮引着穿行谷中。 清溪谷中依山就势,亭台楼阁沿山泉而建,山泉蜿蜒,草木苍翠,飞鸟鸣泉,一派人间仙境。 但尹玉衡目光敏锐,早察觉屋后窗缝间隐有窥伺。那一双双眼睛中并无好客之意,而是藏着欲动的贪与杀。眼前的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的表象。 小厮将三人引到一处客舍。 黎安故作豪气地赏了小厮一些碎银。 沈周忙喝止,“你看这谷中景致陈设如此优雅,便知谷主并非俗人。岂可以黄白之物羞辱人。阿衡,将我今日所绘山水图取来,赠与谷主,以表寸意。” 小厮接过画卷,嘴角笑意有些僵硬——谁稀罕你一幅画?但也不敢明言,退身而去。 那画并未直接呈至宋怀璋,而是先被送往谷中一处偏堂。几名身着劲装、神色冷肃之人翻看良久,只见是寻常山水,并无玄机。 “罢了。”其中一人冷笑,“反正今夜举事,先给他赏两眼风雅,也算我们‘尊重’他一回。” 小厮领命而去,将画卷送至宋怀璋处。 宋怀璋神情疲惫,正在屋中沉思。听闻有人前来借宿,随口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小厮答道,“看起来倒是世家公子的模样,还带了丫鬟仆从。哦,倒是挺知礼数的,还送上一副山水画给谷主。”说完将画展示给宋怀璋。 宋怀璋哪里有什么心思赏画,只随意瞥了一眼,但见那幅画中书山轮廓分明,山巅藏书阁隐隐入云。 他面色不变,只是不耐地挥了挥袖子,“罢了,让他们去归辉亭转转罢。谷中近日事务繁重,便不必见了。让他们没事别乱跑。明早客客气气地送出去就是了。好生招待着,别失了礼数。” 小厮领命而去。 客舍中,待小厮一走,尹玉衡便室内室外四处查看了起来。并吩咐黎安去将屋中的茶壶杯盏全都清洗一番,然后亲自打水来煮茶。 沈周见她小心谨慎,并未多言。反而在屋内的一张摇椅上躺了下来,闭目休息。 尹玉衡凑到他旁边,小声问,“小师叔,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要不要趁夜摸进谷主那边?” 沈周感觉她温热的鼻息轻拂在自己的脸颊,心中微荡,依然闭着眼睛,“那是下策。” “有策就不错了,小师叔。”尹玉衡轻声抱怨着,“您倒是说说看,下面我们怎么办?” “若是谷主能收到那幅画,他必然有安排。” “他会来见我们?”尹玉衡感觉不太美妙。 “不会。现在多少眼睛都盯着他呢,他若来见了我们,我们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他肯定另有安排。” “可若谷主没能收到那副画呢?”尹玉衡有些担忧。 沈周叹息,若是宋怀璋收不到画,那形势真的堪忧了。到时少不得得弄点动静出来,将人引出来。 尹玉衡见他光皱眉不开口,娇嗔着推他的摇椅,“您倒是说话啊。” 这一幕被进来回禀的小厮和黎安瞧了个正着。 那小厮腹诽道:果然是个世家少爷,出门还带个丫鬟红袖添香。真是艳福不浅。 沈周听见人来,便坐了起来。 小厮只笑言:“谷主近日身体违和,不便见客。然谷主道,谷中高处有归辉亭,最宜登高远望。如今正当时节,山光水色,可尽收眼底。贵客若有雅兴,可前往一观。” 沈周只微笑应下,说一会儿收拾一些笔墨,便前往。 待小厮退了出去,尹玉衡抚掌轻声道:“阿弥陀佛,总算有消息出来了。” 沈周不语,这个话到底是谷主说的,还是别人说的,如今也是五五之数。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归辉亭,怎样都得走一遭。 归辉亭,乃清溪谷最高处一座险要平台。小亭临崖,地势险要而少有人至。每日傍晚时分,万丈落霞映在此处,整座山壁如同鎏金一般,辉煌夺目。着实是观赏风景的好去处。 尹玉衡借着收拾笔墨纸砚、茶水干果的名头,磨磨蹭蹭到夕阳将落之际才前往归辉亭。 那小厮还安排了两名仆从随行。三人欣然接受。 这一路上,沈周看着归辉亭,无论怎样的如日中天,无论怎样的绚烂至极,最后不过是道道抓不住、留不住的霞光,皆归虞渊。 归辉亭,归辉千重,也是万般留不住。 不知当年为此亭取名的清溪谷先人,是早有先见之明,亦或一语成谶。 众人终于走到归辉亭,小亭临空而立,风景独好,站在亭边,清溪谷景色皆入眼底。 此时,余晖已尽,夜色终至。在一瞬的黑暗之后,山下忽起震天杀声。无数火把点亮夜幕,沿着谷道游走而上,如群蛇出洞,直扑核心处。 尹玉衡和黎安陡然色变。 火把数量惊人,围在其周围的人隐约可见。少说有数百人之多。把他们这三人丢进去,只怕如碎石如海,水花都未必能激起一个。 而这时,尹玉衡忽觉后颈寒毛直立,一回头,便见那两名仆从已抽刀逼近,脸上笑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冷厉杀机。 “动手!”沈周低喝。 尹玉衡从腰间一扯,一柄银蛇般的软剑从空中以诡异的路线直刺一名仆从的门面。而黎安则从纸卷中拔出一把清风剑,劈向另一名仆从。 只是一个照面,那两名仆从便捂着脖子倒下了。 而山下已经杀声四起。 黎安焦急地俯视山下,“怎么办?现在去哪里找人啊?” 沈周却已俯身检查亭柱与亭后的镶板,手指抚过几处,看似不经意地轻触,最终在一块石砖后摸到一道极细暗缝。 “这里有东西。”他低声道。 砖后嵌着一只极薄的木函,封口用封蜡按着清溪谷的旧印。 沈周拆封,展开其中帛书,只见上面一行行小楷,笔锋如刀—— “吾宋怀璋,清溪谷罪人。妄自尊大,识人不清,终致清溪谷风雨倾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清溪已乱,忠奸难辨,吾身边已无可托之人。唯有一双尚在襁褓的孙儿,稚弱无依,实不忍落入恶人之手。故冒死托付,望能善加抚育。若能长大成人,存一念清正,吾死亦目瞑。乞请在此等候至戌时初,交托稚儿。此事若成,速速离去,切莫逗留。谷中生死,怀璋自有了断,不累旁人。 —— 宋怀璋 顿首” 尹玉衡皱眉:“这人……貌似有玉石俱焚的打算。” 黎安眼眶微热,“走。下面才开始,我们尚有机会。” 他刚转身,就被沈周一把拉住,“不要冲动。宋谷主说的自有了断,恐怕另有安排。既然安排我们来此是他,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可是下面那些人,难不成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屠谷?”黎安急切。 三人看向下方,那些火把像岩浆在清溪谷中肆意蔓延,所及之处,冷酷地搜刮着一切生机。 黎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堵得简直无法喘息,“难不成,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尹玉衡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惨烈的屠杀,她的目力极好,甚至能看清明亮处的刀光和鲜血,她只觉得脑子阵阵发胀,喉间本能地阵阵作呕,难以抑制。 “你怎么了?”沈周看着她。 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我没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黎安。我们是宋谷主最重要的留手,如果我们动了,宋谷主的谋划就可能功亏一篑。我们……”她紧紧地盯着黎安,逼着自己忽视山下的动静,“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等接到孩子,立刻就走。” 黎安胸口剧烈地起伏,双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然后狠狠的一拳捶在了柱子上。 却也在此时,听见山下一声巨响。 “轰——” 整座清溪谷顿成火海,夜色中将半边天际映得鲜红。 火光中,尘烟弥漫,血流成河,无数建筑轰然倒塌,各种乱声叠在一起,成为了清溪谷数百年辉煌最后的回响。 三人伫立亭中,久久无法出声。 “怎能……怎会……”黎安一时间语无伦次。 “谷主……他知道局势已不可逆转。”沈周沉声开口,“他宁愿焚谷,也不让清溪二字成为藩王之犬的旗号。” 尹玉衡望着山下升腾的烈焰,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安又狠狠捶了一拳,眼圈通红。 沈周冷声道,“冷静些,宋谷主虽然把清溪谷炸了,但是肯定除不掉所有的人。要交接孩子的人必定很快就到。而他身后未必没有追兵。我们即便顺利接到孩子,也难保突破出去的时候,不会遇上埋伏。把力气留着,一会儿就派上用场了。”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此刻的宁静显得无比的煎熬和难耐。 就在众人沉痛之际,前方石径下方,忽有一道削瘦的身影踉跄而至,满面烟尘,须发半焦,道袍破烂遍布血迹,手中一柄金错刀,刀刃破裂翻卷,不难想象经过了怎样的恶战。他飞快地爬了上来,来到了亭间的平台,刀尖垫底,他撑着刀柄,努力站直身体。 “……可是山长派你们来的?” 他虽然遍体鳞伤,然而眼神依旧如铁。 沈周冲他一抱拳,“在下来自幽篁里,这二位是剑峰弟子。”便没有更进一步的介绍自己。 宋怀璋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他的弟子,行事缜密远胜我矣。” 他将手中的金错刀靠在一边的山石上。解开身上的绑带,露出了后背背着的两个襁褓。 尹玉衡与黎安一人接过一个孩子。 尹玉衡解开襁褓看了孩子一眼。孩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完全不知今夜是生离死别之时。 “我给孩子喂了药,一时半会不会醒过来。以便你们离开。”宋怀璋难舍的眼神落在孩子的脸上。 “您跟我们一起走吧。”沈周道。 宋怀璋惨然一笑,“我不能走。我不能让他们假我清溪谷之名,行无耻之事。不能让清溪的百年传承,成了他们与朝中换利的筹码。而且他们还有人跟在我身后,我给你们断后。这是后山的出路图,你们快走。” 他看向沈周三人重重一拜,目光落在婴儿身上,微微颔首,“他们……就托付你们了。” “前辈……”沈周开口,却见宋怀璋抬手打断。 “记住,”他声音坚决,“清溪谷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和庐山虽隐世不问政,却躲不过这天下风雨。若不早作准备,清溪谷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快走。” 山道上已经有火把的光影在跳动。 宋怀璋说罢,他捡起错金刀,用力一震,转身向来处去了,背影如山石不回。 沈周不再说话,帮他们将孩子各自缚在胸前。带头朝后山而去。 黎安在山道的拐角处,目光扫到了来路,山道上有绵延的火把,只是在这狭窄的山道上,腾挪不开,难以向前。而他知道,在那些火把的尽头,有一个老者,用他的金错刀和他的身体,拦住一切。 他所有想象中的风光无限,在此刻都显得那么浅薄与无知。夜风吹过,他惊觉脸上一片冰凉。【】 30-40 31 ? 君心不忍问 夜深露重,山路崎岖,因怕引来追兵,三人不敢点火照明。尹玉衡与黎安胸前各缚着一名婴儿,紧跟在沈周身后,时刻小心前后脚下,不过数里,已是满头汗水。 沈周走在最前,神情冷峻,长剑一直在手中,寒光森冷。 密林间忽有异动,数道黑影猛然自左右扑出,一言不发就出手,刀光剑影瞬间封住去路。 “保护好自己。”沈周低声道,语音未落,剑似奔雷,已经刺向那几人。 那一刻,尹玉衡和黎安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见剑光如电,一连串闷哼和血溅中,那几人已经倒了下去。但其中一人,已经朝天发出了信号。 不远处立刻有人朝这里赶来。 沈周回头招呼他二人,“快跟上。”整个人如飞鸿掠影,直奔前方。 但多处设伏者已被此处惊动。敌人愈战愈多,竟成包围之势。 沈周手中的长剑出必见血,将身后两人护得严实,全然不顾他自己身上已数处见红。 黎安眼圈一红,怒吼着扑上,尹玉衡也拔出软剑,护在沈周身侧。 三人边战边走,只是他们不得休息,对方补充上来的人手都是实力未损。如此这般互搏了一个多时辰,尹玉衡最先感觉到力不从心。 她一剑挑断来敌喉骨,但另一道刀光眼见已经无处避让。她只能侧身护住怀中婴儿。然下一瞬,她被沈周拉入怀中,并以后肩替她当下那一刀。 血色瞬间晕开。 尹玉衡心中一震,怒火腾然,反手一剑削去敌人手臂,踉跄着护住沈周。 “我来!”她低吼。 沈周却依旧挡在最前,他回首一眼,语气沉着,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无足轻重:“你们背着孩子,不许乱动。” 鲜血从他的肩头滴落在尘土中,尹玉衡只觉胸口又酸又痛。若非身上背着婴孩,若非他们此行所托重如山,她几乎想要和沈周并肩一战,不问生死。 三人一路冲杀,终于冲破包围。但此时三人皆是伤痕累累。沈周肩背中刀,后背已被鲜血染透,勉强支撑着身形,却已步履踉跄。 黎安也有些脱力,但尚可自行走动。尹玉衡身上也带着伤,却顾不得,咬牙扶起沈周,一手搀着他的腰,几乎将他一半身体的重量都扛在了肩上。 沈周原想推开她,那种近乎固执的执拗反倒令他无言。他只能任由她扶着,感受那从她掌心传来的暖意,像是隔着夜风穿入他心底的火焰。 “小师叔,我们今日可是生死与共的交情,下次我要是再被罚抄书,您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语气强撑轻快,眉头却紧紧皱在一起。 沈周微微一笑,失血使得他面色苍白,眸中却浮现一抹笑意,“我下次给你挑些好写的抄。” 他的声音太轻太柔,听得尹玉衡一怔,转头看他,却见他已经直视前方,似乎在分辨什么。 正当她将他扶得更稳些,准备再走时,前方忽有人低声道:“沈周!” “师父!”沈周陡然肩膀一松。 林中火光骤现,一队人自山道而来,领头者正是左叙枝。他见沈周伤重,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封住他几处穴位,转身吩咐道:“快,带他们先走,我带人断后。” 一位师兄见沈周伤成那样,弯下腰身就要去背他。 沈周伸手拍了拍他,示意用不着。 尹玉衡原本要松开他的,见他并不愿意让人背,只好继续扶着他,“小师叔,你还是让人背着吧。” “不用。我可以走。” 那位师兄皱眉,“别逞强。阿衡也伤着了,把孩子交给其他人抱着,我们已经来了,你们别硬撑。” 沈周看向尹玉衡,她正好歪着头盯着他看,眼神清明,满含关切,就是没有一丝旖旎。 沈周自嘲一笑,松开了放在她肩上的手臂,改成扶住了师兄—— 左叙枝安排的撤退路线尽在人迹罕见之处。 虽然不甚便利,但是左叙枝准备地充足,补药伤药粮草马匹皆有。在脱离了追堵之后,众人赶紧停下来,为三人处理伤口,并照顾那两个孩子。 尹玉衡查看了黎安的伤势,确定没什么大碍,便赶紧去看沈周。 沈周的四肢后背皆有伤,而且有几处伤口颇为棘手,随行的医师还在处理。 沈周坐在一块青石上,正由医师处理背上那最严重的伤口。正是他为尹玉衡挡下的那一刀。 看着沈周额上的冷汗,尹玉衡心中莫名地难受。她蹲在了沈周面前,递给他装了补药的水囊,“疼吧。” 沈周弯了弯嘴角,“还好。” 这人,也没比她大几岁,非得老气横秋的跟山上长年闭关的长老一样。 尹玉衡笑着扁了扁嘴,顺手拿过医师放在旁边的物什,帮沈周处理腿上的上一处伤口。 “别管我了,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伤。”沈周看着她头顶快要跌落的小银钗,低声道。 “我没事,黎安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她一边用细细的手指捏着白布,小心地擦拭着他伤口处的血污,一边跟他说话,“你为我们挡了那么多刀……” 她顿了顿,忽然认真地说:“谢谢你,小师叔。” 她的眼睛,清澈彻底,毫无羞涩和暧昧,只有发自心底的敬佩与感激。 沈周心头一震。她的谢意如此真诚,却又干净得仿佛从未把他当作“一个男子”,只当作一个可以信赖的靠山。 他心里苦涩泛起,嘴角却还是带笑:“别光嘴说,回去之后,将你师父的好酒再送些到幽篁里。” 尹玉衡抬眸一笑,露出浅浅的两个酒窝。 沈周心跳突然停了一下,似乎连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但他很快移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过了一会儿,黎安在那边招呼尹玉衡过去。尹玉衡应了一声,将沈周的伤口小心地包扎好,然后才起身过去。 或许是她起身太急,那支银钗终于从散乱的发髻中脱落,无声地坠落在地面的枯叶里。 沈周垂眸看着那支银钗,待到无人留意他的时候,悄悄地捡了起来,收在了怀中—— 回到和庐山后,沈周伤势沉重,在幽篁里闭门静养。一连十余日,沈周拒绝了所有前来探望的人。 左叙枝隐隐察觉他有心事,猜想着是清溪谷被灭,对他冲击太过,便日日留心,想与他深谈一番,开导劝诫。 这一日,午后有雨,山中人多闭门不出,左叙枝得了空闲,便前来探望他。 新雨过后,地面微湿,山竹洗翠,鸟声也幽静了三分。左叙枝还未走到幽篁里,便听见了琴声。 琴声极低,音色沉凝、断续不畅,像是深潭中沉睡已久的暗流,在石底缓缓震荡;又如幽光照影,仿佛一触即碎。 左叙枝慢下了脚步,屏息而听。 这是沈周的琴。 他自小学琴,但极少在人前弹奏。琴艺不见得登峰造极,胜在心意通透,藏锋不露。但沈周向来端正通达,此刻这般音色,明显是心有所执,难以抒怀。 可是,沈周向来克己持身,他何时有了这么难解的心事。 他正听着,琴声忽转。 最初只是一声惊音,似春雪初融,撞碎山石。紧接着数音相续,节奏从凝滞到轻快,如晨光穿林,水落飞崖,似有一线微光,自缝隙中生出。 左叙枝心头微动,悄然朝窗边靠近几步,果不其然,远远便看见竹影掀动间,有人正提着食盒走来。 是尹玉衡。 她穿的是和庐山的弟子服,山中最常见的衣服,简单挽了个道髻,乌发雪肤,站在暮色之下,眉目清朗如画,衣袂随风轻扬,一时竟分不清她与鲜竹谁更鲜活。 沈周的琴音明显地变了。音调清越,节奏和缓,旋律中竟带出一丝久违的欢愉。 左叙枝停下了脚步,背手而立,决定暂时不进去。今日他也为老不尊,听一回壁角—— 尹玉衡拎着食盒,径直走进幽篁里的客厅,扬声道,“小师叔,来喝汤。” 沈周从屋里走了出来,“今日怎么会来我这里?” “瞧您说的,好像我不想来似的。”尹玉衡从食盒里取出瓦罐,“您这些日子不是闭门谢客嘛。我师父把我俩也关了起来,说我们伤没好之前,不让出门。这不,我伤一好,便亲自去抓了几只飞龙,跟鲜嫩的竹笋炖了好半天,特地给你送来的。” 她盛了一碗,小心地捧到沈周面前,“您尝一尝。我还特地挖了黄精,放进去一起炖,很好喝,一点也不油腻。” 汤色清澄明亮,由冒着热气,应该是一炖好,便小心地护送来这里。 沈周浅尝了一口,鲜美清爽,带着黄精的药香,远胜甘霖。 尹玉衡托腮看着他,笑眯眯地道,“好喝吧。” 沈周嗯了一声。 两人对坐着,沈周安静地喝汤,气氛安宁平和,连墙外的左叙枝都有些惊奇两人竟然能如此自在相处。 待沈周喝完。 尹玉衡才道,“小师叔,你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怎么了?有什么事?” “一来呢,当然是希望你能早点康复;二来呢,那天见你施展的剑法,颇有独到之处,想跟你切磋切磋;三来呢……”尹玉衡有点不好意思。 沈周抬头看她,“三来如何?” “三来呢,我在有半月就及笄了。本来也没什么,往年都是一碗面就打发了的事情。今年师父非要给我操办,我就想着既然要办,那自然要请玩得来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来,借这个由头好好聚一聚。” 沈周不由一笑,“我竟然不知,你将我是分在‘玩得来’的人里面,玩什么,抄书吗?” “小师叔。”尹玉衡难得娇嗔,“你我可不是玩得来,你我是生死之交,就说那天山上你帮我挡了那么多刀。无论怎样的朋友,我都把你排在最前头。” 沈周笑意险些收不住,“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胡说!”尹玉衡拍胸脯,“不光是这些兄弟姐妹,在和庐山的长辈里,除了我师父,你肯定也是排在前面的。” 沈周的笑容顿时没了,“长辈?” “是啊,小师叔。”尹玉衡笑容晏晏,“虽然没写贴子,但我亲自上门来请,你要是届时能够走动了,一定要来啊。” 沈周只嗯了一声。 尹玉衡收拾了食盒,告辞离去。 32 ? 卿意难明言 左叙枝慢慢踱步过去,看见了沈周依然坐在小厅的桌旁,他的目光望着尹玉衡离去的方向,静静的,如同方才余温未散的琴音,平静里带着不可言说的落寞。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终于一声叹息,早就觉得这二人般配,可惜沈周志不在清修避世。不然,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 “师父?”沈周惊觉左叙枝的到来,忙站起来迎接。 左叙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顾自落座,说道:“我原以为你心绪难平,是因为清溪谷覆灭。如今看来,却是另有原因。” 沈周没想到竟被师父窥破心事,耳根顿时泛红。他性子一向内敛,情绪鲜少外露,自以为掩藏得极好,未曾想还是被一眼看穿。 左叙枝看他神色,轻叹一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喜欢阿衡,也不是不能理解。虽说你们名义上是叔侄辈,但我们修道之人,何拘俗礼?再说,那不过是门内论资排辈的名目。你们年岁相当,品性相契,确是难得一对。” 沈周垂眸良久,终于开口,“师父,我迟早要回去的。但她的心在和庐山,不会离开的。” 左叙枝叹气,“你也没问过,怎么就知道她不愿离开。人生在世,能得到心意相通的有情人,真的是缘法。既然遇上了,何妨开口问一句。” 沈周盯着桌上的瓦罐。心头踟蹰。明知她情窦未开,心里全是和庐山。自己即便是问了,她的答案又会有不同吗? 沈周垂眸良久,道:“她年纪还小,心思单纯,满眼都是和庐山……我怕惊扰了她。” “可你不问,她何时会知?”左叙枝笑道,“情之一字,旁人难断。她如今未觉,不代表日后无意。况且,世人多顾得世俗之名,不敢任心,你也要随他们一样?” 沈周默了许久,忽然起身,对着左叙枝一揖到底:“师父,我有一事相求。” 左叙枝眉毛一挑:“但说无妨。” “我欲将《焚息诀》的第一卷抄录一份,赠与阿衡。” 这是一门极其危险的秘术,能在生死关头,以自损的方式逼出身体全部潜力,以一搏九死之局。用得好,是逆转之刃;用得不好,都不用对方动手。 左叙枝略一沉吟,目光却温和下来:“你这要求,是怕她日后再遇劫难,能多一线生机。” 沈周点头:“她心性刚烈,行事凭心。虽机敏过人,但尚需时日磨炼。我也是怕她真遇到什么事情,不知回避化解……” 左叙枝一叹,“焚息诀太过霸道凶险,多年不曾外传。我之所以不敢随意教授,并非敝帚自珍,有门户之见。一是怕弟子们不知轻重,妄动此术,轻命以逞威。二是,即便救回性命,要想康复……”左叙枝突然看了沈周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若是阿衡……她虽好打不平,却知轻重。此诀给她,倒也算是长辈的一点护持。” 沈周郑重一揖:“多谢师父成全。” 左叙枝摆摆手,却看着他,“你伤还未好全,若想康复得快些,可去书山后温泉中泡一泡,那温泉,有疗伤生肌之效。只是偏僻了些。这些时日反正无甚大事,你便上书山那里小住几日,也是无妨。” 沈周应声,自第二日便收拾行囊,前往书山。 近日门中弟子都因清溪谷之事发奋修炼,颇为乖觉。故而书山暂时无人抄书。连守着藏书窟的长老,见他来了。索性躲懒,将藏书窟交托给他看护几天,自己出去访友去了。 山中日月缓缓,泉雾蒸腾。书山幽僻少人,正合沈周心境。他白日里整理藏书,夜里便去温泉疗伤,每日往来之间,仿佛真成了一名清修的隐士。 只是每每路过尹玉衡曾经抄书的住所,他总会不自觉驻足。那扇小窗,那张案几,似乎仍存着她的气息,仿佛抬眼就能看见她皱着眉、支着下巴埋头苦写的模样。 这一日,午睡之中,他梦到尹玉衡穿着京都仕女的华服,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他唤她,她不答。他伸手握她,她的手却冷如冰雪。她的眼睛不再明亮,眉目淡漠,连笑容都仿佛从这世间蒸发了。 “你为何不笑?”他问。 她平静地答:“在这地方,还有什么可笑的?” 沈周猛然惊醒,背脊冷汗涔涔。他坐起身,怔怔望着窗外树影轻摆,许久都未动弹。 夜晚,他照旧前往温泉。雾气缭绕,夜色深沉,泉水温热,满目月色如水,他慌乱的思绪才渐渐沉淀下来。 他为何来到和庐山,正是因为京都是天下权利之争最凶残的地方,沈家虽然清贵,也不敢说不惧任何风雨,故而才将他送来和庐山修道避世,图个清静太平。若他真的生了修道之心,沈家必然也是愿意成全他的。 但是,他在外游历的那些时日,走过河畔残村,看过灾年骨瘦的孩童,听过饿殍之地的哭声。众生皆苦,而他心生挂念。这份挂念如芒在背,所以他这一世都不可能安然的做一个世外之人。他是必然会回去京都,回去沈家。成为家族延续的力量,也想尽力,为众生做些什么。 若回京,必涉权谋之流沙,必涉人心之深渊。步步惊雷,处处风刀,那是尹玉衡未曾踏足的路。 她那样的性子,自由洒脱,不计利害,不问是非,只凭心意而行。他喜欢她的明快,敬她的赤诚,更不忍有朝一日,她被这浑浊尘世染了一角衣袖。 她若在此,一切皆好。他如何能忍心让她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更何况,她对他,敬重亲近皆有,却独独没有那一分心动。若强用心计,既是伤她,也是折辱了自己。 他只愿她平安,恣意,不要因他而动荡,也不要因他而蹉跎。 沈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师父鼓励自己开口询问,而他过于心动,竟然将一切顾虑都抛之脑后。 想到此处,沈周越发觉得自己有些不堪,不禁有些懊恼地将自己沉入水中。直到憋不住气,才再次浮出水面。 只是,黑发与中衣全被泉水浸湿。他懊恼地抹了一把长发,然后将湿透的中衣脱了下来。 “小师叔?”池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周下意识一回头,看见池边满脸错愕的尹玉衡,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然后一直往下。 沈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被尹玉衡看了个精光。水面顿时水花飞溅,沈周将自己埋入了温泉之中。 哇,这什么美男出浴图! 尹玉衡伸手捂住半张脸,然后转过身去。不是害羞,她是怕自己压不住的拼命往上翘的嘴角会激怒小师叔。 “对不起,小师叔,我不是故意的,我听说山后这边灵泉对伤有益,就想着来泡一会……” 她话未说完,便听到身后有水声靠近。 她偷偷回转了脑袋,用余光偷瞄,之间沈周已在水中穿好了潮湿的中衣,自泉中缓缓靠近,发髻湿垂,面色清冷,长睫挂水。那雪白的中衣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体上,与方才看到的美景丝毫不差。 尹玉衡咽了口口水,猛地意识到,抛去“年轻的长辈”,沈周着实是个美男子,肌骨清俊健美,身形挺拔,尤其是方才看到的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与劲瘦的腰身形成的让人心惊的对比,还有…… 死嘴,别翘。她飞快回头背身,“对不起,我这就走,你继续。” “不用了。”沈周轻声叫住她,佯作镇定,伸手去取青石上的衣物,“你去那边石头后面等一会,我泡好了,马上就离开。” 尹玉衡乖巧的像个吃米的小鸡,飞快地溜去了青石后面。 沈周这才闭眼,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然后赶紧穿衣。但那衣物的淅淅索索的声音有着实有些暧昧。 沈周轻咳了一声,“你……可曾想过,及笄之后,想做什么?” 尹玉衡怔了怔,然后眨了眨眼,“我吗?……长在山里,出山就是办事、打抱不平、玩乐;不出山就是练功、看书、玩乐。我没什么志向,也不指望名扬天下。只盼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安无事,快快乐乐。” 泉水轻响,夜风如歌。她的声音清透自然,毫无矫饰,含着显而易见的满足、平和与快乐。 沈周穿衣的手停了一下,继而道,“好了,你自便。日后可不能像今晚这般冒失了。今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不然我就罚你抄书,挑上三个月。” 尹玉衡还以为他要狠狠地惩罚自己,没想到居然是轻轻放下。连声道一定一定。 沈周抓起衣服,沉默地独自离去。 【📢作者有话说】 有榜单任务,这一期有五更。 欢迎收藏。 33 ? 冰泉石下流 两日之后,尹玉衡的及笄礼如期而至。 她自幼长于和庐山,在黎斐城夫妇膝下,虽无亲生父母陪伴,却因性情爽朗、待人真诚而深受同门喜爱。及笄之喜,弟子们纷纷提早登门相助,剑庐前的山月台灯火辉映,香花果酒皆备,竟比往年热闹几分。连平日少见的诸位长老,也悉数现身。 为她梳发的是山长夫人——当年尹玉衡尚在襁褓之中,便由她照看过一段时日。今日亲自执梳,为她祝发加笄,口中念着“发长而智,髻成而德”,眼角尽是慈喜之色。 再加笄时,山长为尹玉衡取字“怀真”。 沈周听到山长为她取的字,料是“心怀真意,不改初心”之意,与他心中所期,竟是不谋而合,不由暗自点头。 待三加笄时,尹玉衡换了衣服重新出来。 她的礼服并不华丽,甚至没有刺绣妆点。沈周幼时见过家中姊妹的及笄礼,她们的衣饰远胜尹玉衡今日的礼服。沈周心下隐约觉得怪怪的。难不成是有人轻慢尹玉衡?但看今日场面之隆重,沈周觉得自己或许多心了。 然而,简素的衣裳却掩不住她今日的光彩。云鬓高绾,玉面如雪,眉目含光,薄妆一抹,竟有震慑众人的清丽。自山下诸峰赶来贺礼的年轻弟子们都看得呆了。 “这还是我们那个大师姐吗?”身后有弟子低声调笑,“平日里不是道袍就是短打,带着我们抓鸟捕鱼,虽然喊她大师姐,其实跟大师兄也没什么区别。但今日稍一打扮,连我都差点认不出。” “大师姐是不美则已,一美惊人!”另一个打趣,“恐怕从明日开始,剑峰石阶就要被踏断了,全是来求亲的。” 沈周静静地看着她在人前行礼,目光幽深,不语不笑,竟有一种深不可测的肃穆。但实际上,他喉间微涩,直直地看向她,那张素净清明的脸,如初雪映日,恍然初见,竟叫人不忍移目。 身后的笑声尚未落定,台上忽而传来一道庄重声音——是黎斐城。 他立于高台之上,环视众人,语气温和却铿锵:“多谢各位同门,今日前来观礼。阿衡自小在我夫妇膝下长大,我们夫妇将她视若己出,阿衡及笄,我们心中颇为欣慰。此刻也宣告另一件喜事,阿衡与安儿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今日,便为他二人定下婚约,期待他二人互相扶持,往后同修共道,护我和庐山之传承,愿诸君为证。” 众弟子一片哗然。 长老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是笑眯眯的。他们心知肚明——这是黎斐城多年来的心愿。在今日宣布婚讯,也是意料之中。 有弟子在后面小声抱怨,“黎师叔下手忒快,这些年都不让师姐打扮,总跟个男子似的,是不是师叔故意的。就怕我们下手早。” 旁边有人笑,“就算师叔不筹谋,你还能有黎师弟下手早?他可是会走就跟着师姐身后跑了。” 有弟子暗自神伤,有人低头叹息,更多人,是惊讶过后,悄然熄灭了心底的小火苗。 沈周脑中一声轰鸣。 尹玉衡与黎安……定亲? 沈周从来不知黎斐城有此打算。黎斐城的话一出口,他心中陡然一空,只知望着尹玉衡的方向。 而尹玉衡也是面有惊讶之色。她看了看黎斐城,又看了看黎安。 黎安满脸通红,硬着头皮回看尹玉衡。 尹玉衡看着他,低声问,“你知道这事?” 黎安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低声地嗯了一声。 尹玉衡瞪了他一眼,“回头跟你算账。” 师姐居然没反对!黎安顿时傻笑了起来。 沈周垂眸,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左叙枝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沈周的脸色,心中替他担心。 沈周若有所觉,看向师父,报以一个安抚的笑容。 左叙枝只能暗自叹息。 女弟子们也在窃窃私语,只有崔玲一直悄悄地打量着徐佳儿。 徐佳儿的脸色并不好看,但碍于场合,并未作声,脸上挤出的笑容并没什么喜气。 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沈周在场边一动未动,掌心缓缓收紧。他的目光如同落入沉水的灯,平静得近乎空寂,惟有身后衣袖轻微震动,透露出他刻意压抑的情绪。 礼仪结束后,剑峰上一片欢腾。年轻的弟子们雀跃着恭喜二人。 长辈们则被黎斐城请入席中,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沈周也被人请入席中,他端坐着,毫不失态。只有笼在袖中的手,一直紧紧地捏着他亲手抄的《焚息决》。 当日夜里,幽篁里的琴声几乎未曾断绝。左叙枝原想过来安慰他,只听那琴音沉烈如铁、细碎如雨,终觉无言,转身离去。 次日,沈周主动去寻左叙枝,未等左叙枝询问便开口:“师父勿需安慰我。世间缘法,皆由天意,不能强求。弟子今日前来,是想跟师父商量,我想于三月之后返回京都。” 左叙枝眉头微动心道,你这还叫不伤心? 沈周目光沉静,道:“我在和庐山清修数载,身心受益良多,但我出身沈氏,享家族庇护,自幼读史学策,观朝堂沉浮,自知此身终不能终老山林。” 他顿了顿,双眉微蹙:“清溪谷之覆,绝非偶然。貌似宗门内乱,实则是藩王之手借势引刀,分裂门派,以图掌控。朝廷势微,诸侯争权,江湖门派无论有意或无意,然此番风波,已破百年太平。” “山长曾言:‘道在山水间,不在庙堂之高。’但弟子以为,天下之乱,祸不止山下。今日清溪谷,明日或即和庐山。” 左叙枝眉目沉凝,道:“你的意思是,门中当未雨绸缪?” 沈周点头,“弟子即将离山,难以朝夕看护和庐山。但愿在离开之前,为和庐山未来立一人。” 左叙枝抬首,眸中有光,有好奇、有八卦、更有难以置信,低声问:“你说的,莫是黎安?” 沈周轻轻摇头:“是阿衡。” 左叙枝松口气之余,神色微讶。和庐山虽并不看低女弟子,但是女山长,却是未曾有过。他沉吟许久,方道:“阿衡天资绝佳,但性子太直,阅历未足。若遇波诡云谲之局,怕是难撑。” 沈周拱手肃容:“弟子愿亲授所学,教她识局势、辨人心、通朝章、知礼制。她若执剑守山,需先看清这尘世。” 左叙枝凝视他良久,缓缓道:“你这一法子,于她,于门中,皆是良策。唯独,苦了你自己。” 沈周唇角微扬,却笑意清淡,“守山者,当先行一步踏雪泥,免后人陷。弟子,心甘情愿。” 说罢,再次一揖到地,声音低而笃定: “请师父成全。” 左叙枝看他良久,终是遗憾痛心。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沈周的肩膀,“我去找山长聊一聊。” — 次日,山长让人传话黎斐城,以尹玉衡“近来心浮气躁,需再修性”为由,将她打发去书山抄书百日。 “又是书山?!”尹玉衡几乎要跳起来,“师父,天地良心,我最近先是养伤,后是及笄,什么都没做啊!” 黎斐城面色不佳,因为尹玉衡与黎安的婚事,徐佳儿已经跟他冷战两日了,且对尹玉衡也没个好脸色。这样闹下去,只会让阿衡难做。不如趁机分开一段时间,让他来慢慢说服徐佳儿。 因此,即便尹玉衡百般抗议,黎斐城也油盐不进,只让她速速收拾包裹,赶紧去书山。 等她带着一肚子郁气抵达书山,竟发现,值守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周。 “怎么是你?”尹玉衡瞪圆眼睛。 沈周面无表情,只道:“每日五更起,三更息。抄书之外,另有课业十项。” “小师叔,你疯了吧?”尹玉衡顿时炸毛。 “稍安勿躁。”沈周翻开手中书册,声音如平静,“每日功课完不成,便要挨罚;若能完成,三个月后自有奖赏。” …… 明明是春风和煦的季节,尹玉衡的日子简直是烈日掺夹寒霜。 沈周规定她每日上午需研读经典——从郡县制到朝章礼仪,从商贾之道到用兵布阵,从天下之势到君臣之辨,繁杂细致;下午,还要学习调香理账、贵族礼仪、女子闺训;晚间,由他陪着练功,几近苛刻。 尹玉衡快要疯了,要学的东西又多又繁杂,便是她死记硬背,依然不能全然贯通,每日梦中都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文字叮得她无处可躲。 她数次想找沈周问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向来不觉得自己是块读书的料。你如今教我的这些东西,便是让我去做个宰辅都绰绰有余。我在这和庐山里,每日忙得最多的是上山打鸟,下水摸鱼,我学这些东西做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沈周皆不答,只冷言一句:“莫多问,照做便是。” 数次她不从,沈周便取戒尺打她手心。尹玉衡咬牙切齿,吵又吵不过,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搬出清溪谷的过命交情,沈周全当没听见。 而且,白日里那些劳什子她还能当做不学就是亏的心态勉强接受,但是晚上单方面挨揍她实在是憋屈。她好说也是和庐山长辈们从小夸到大的武学奇才,但小师叔挑她的破绽,就跟下溪里摸螺蛳一样,一拿一个准。而且,小师叔每晚还给她讲解一份不知名的武学内容,刚开始她还挺好奇的。但是越学越觉得不对劲,这玩意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小师叔是想让她自我了断? 不至于吧! 尹玉衡每日累极到麻木,脑子里依然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小师叔突然之间如此丧心病狂。 34 ? 空径苔上幽 又是月圆之夜,尹玉衡躺在余温未散的大青石上,面无表情、满眼放空地等着沈周的到来。 唉,小师叔今晚不知道准备用哪个花样揍她,哦,不,切磋。 她长叹一声,想她在和庐山横行霸道了十五年,如今居然被收拾成这惨样,实在是“叔可忍,婶儿不可忍”。 今夜又是月儿圆!已经是第4个月圆之夜,整整3个月了。她尹玉衡何曾憋屈至此,今晚不动点真格的,小师叔都不知道她为何是“大师姐”! 尹玉衡一时心里发狠,一时又无比郁闷。 真是的,明明在清溪谷的时候,小师叔对自己照顾有加,怎么的就变成了如今这副心狠手辣的模样? 难不成,就因为看到了他洗澡没穿衣服?山中弟子常洗澡不穿衣服,黎安小时候更是只挂个肚兜就跟在她身后,她什么没见过,真是的,他又不是没出阁的大姑娘。 果然是京都来的,这么多规矩! 哎,等会。难不成,小师叔真的介意这个? 她是山里长大的,自小野惯了。师父不管,师娘更是与她十天半月也不说一句话。若是小师叔从小就受那些吃饱撑着的教条约束……嗯,如果两人换个角色。一个男子,前晚刚看完人家大姑娘没穿衣服洗澡,后天就跟另外一个女子订婚。前面被看光了的大姑娘,岂不是要找人拼命? 尹玉衡猛地从青石上坐了起来。 天爷,她怎么才想通这个! 完了,完了。要是小师叔真的介意的就是这个!她怎么办?师父已经给她定了亲事,她又不能学男子,一次嫁两个。 天爷哎,要命了! 尹玉衡跳了起来,围着青石团团转,饶是她平日里诡计多端,愣是没想出什么办法。 这怎么办?一会,小师叔来了,她是解释呢?还是就当不知道呢? 尹玉衡坐立不安,纠结到半夜,沈周依然没有出现。她实在没忍住,困极而眠。 次日醒来,沈周依然不见踪迹。 尹玉衡乖觉地捧着书卷开始学习。有了这件让人头大的隐忧,往日看着就头大的文字,今日看着都显得异常亲近。她要是能多背熟两章,小师叔是不是能既往不咎。 尹玉衡按照往日的功课安排,刻苦用功了一整日,沈周依然不见人影。 小师叔这是被长辈叫走有事了吗? 那在他回来之前,她刻苦用功,是不是能让小师叔消消气,高抬贵手,放过她这个“负心人”? 尹玉衡独守书山,头悬梁、锥刺股,发奋用功,甚至写了好几篇文章。别管写得如何,但从字数上看,那是相当感人的。 只可惜,沈周依然没有回来。 尹玉衡有些坐不住了,走进了沈周在书山的住处。 里面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物品都归于原处。连杯盏都清洗完了,倒扣在茶盘里,用白纱罩好。屋内的木案上用纸镇压着一封信,封面写着阿衡亲启。 “阿衡 别前未言,恐扰汝心,今以书致。 吾少承沈氏庇荫,入和庐山清修,避京都是非。然来岁及冠,理当返家尽责,难久居山中安逸。别前数语,望汝谨记于心。 昔清溪谷之变,至今犹寒。山高难避世风,庙堂之争,余波终及江湖。和庐山虽有避世之志,却少警觉之备。净土不可常守,惟弟子自强,方可延道统于百世。 汝心清澈,根骨卓然,志定行稳,于诸弟子中最可寄望。愿汝由此负重自勉,日精一日,不独为己修行,亦为同门分忧,为山门立骨。 所授《焚息诀》,乃以命搏命之术。威可裂石,然极损其身。授此非为助尔杀敌,乃愿汝临绝境时,尚存转机。 吾心至愿,惟愿汝一生无用此法,安乐自如,百事称意。 山遥道远,此别未敢言归,愿汝珍重平安。 沈周顿首” 胸口想被人生生挖去一块,尹玉衡下意识地急促地喘息,似乎这样就能填满胸口,就能将那疼痛抚平不见。 她自言自语道,“小师叔居然回京了?那我那些文章岂不是白作了!哈哈……” 她干笑两声,却又觉得没意思。突然一滴浑圆的水滴落在了信纸上,压得信纸微颤。 她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脸,居然是拭不干的泪痕。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虽然早知道他要走,但是走得这么突然,毫无预兆,这人怎么能这样? 尹玉衡突然有些暴躁,想找人打上一架才痛快。但是当她准备跑出书山时,又神使鬼差的停下了脚步。 她一步步走回了书山,努力回想着三个月前在此看到沈周时的细节。他穿着月白色的弟子服,背着双手站在藏书阁前,安静又专注地望着她。 他当时盯着她看了那么久,他到底在想什么? 尹玉衡也站到了他当时的位置上,垫着脚尖朝来路看,却始终望不到她想看到的那个人了—— 尹玉衡在书山足足待了百日,才回到剑庐。不知是否离开了太久,尹玉衡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她走进后堂,准备向师父师母问安。意外地看见徐佳儿在笑。 她极少看到徐佳儿的笑脸。如春日暖阳,比她平日里板着一张的样子好看多了。但在看见尹玉衡走进来的时候,徐佳儿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样漠视的态度,才是尹玉衡熟悉的。 但徐佳儿一转脸,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崔玲时,笑容再次浮起,眼角眉梢皆带着慈爱,轻声唤着“好孩子”,然后继续跟她低声说话,全当尹玉衡不在屋中。 尹玉衡见了,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自小她便知师母不喜她,不过碍于师父与山长在,才一直没有撕破脸。 往日不觉得难熬,但今日有崔玲对比,她才明白徐佳儿对她的厌恶有多大。 她行完礼后,也不多留,径自去拜见师父。 黎斐城在自己的书房,见她回来,眼底一喜,立刻让她坐下,又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与气色,“在书山还好么?” 尹玉衡点头:“劳烦师父挂念,弟子无恙。” 话音未落,便有小童奔入剑庐,禀报道:“山长派人传话,请师父与大师姐同往议事。” 二人不知发生了何时,连忙前往主峰,进入议事堂时,山长早已在座。 山长目光温和,却也不失审慎,先问起尹玉衡三月学业与心得,又细致地询问了她的诸般应对之法与见识反应。 她答得稳重,条理清晰,颇得山长赞赏。 “不错。”山长捋须而笑,“尹玉衡今年不过及笄,行事沉稳,胸有丘壑。若细加调教,必成大器。” 他目光转向黎斐城:“我意将阿衡纳入主峰,亲自教导,日后可为维护和庐山道统出力。” 黎斐城略有迟疑,拱手推辞:“阿衡虽聪慧,但年岁尚轻,恐难肩此重任。” 山长缓声道:“年岁可长,天资难得。她跟着你十五载,除了练剑,就是被你定下来当儿媳。按你的教法,当个侠客是可以的。想超越你,你可想过还能教她什么?” 黎斐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山长叹了一声,“沈周只教了她三个月,她成长惊人。若得和庐山长老们的倾力传授,她必能脱胎换骨。当年兰晞下山,并非只因情字,她自有胸中丘壑,志在山外。你若以寻常女弟子视阿衡,恐怕终有一天,阿衡也会步入兰晞后尘。此事,还望你三思。” 黎斐城沉默片刻,想到了徐佳儿的态度,终于一叹:“既山长所愿,弟子遵命。” 尹玉衡愕然地望着山长和师父,她想起了沈周信中所写的“为同门分忧,为山门立骨”,隐约明白了这事的来龙去脉。她又不是他的儿女,他为她想这么长远做什么! 烦人。 次日,尹玉衡正式迁往主峰,入住静竹轩,由山长亲授。 与她成为山长亲传的还有几位杰出的弟子,唯她每日功课最多,时辰最长。清晨讲兵法谋略,午后将天文地理,夜晚操剑练心。 散漫惯了的少年们苦不堪言,她却渐渐懒得开口了。 在那三个月里,他们所有的抱怨,她都曾说过。 但是,只有比较,只有旁观,才能发现一些以前忽视的东西。 有一日,是左叙枝过来给他们上课。下课的时候,尹玉衡送左叙枝到路口,“小师叔还会回来吗?” 左叙枝看着她,满心满眼地遗憾造化弄人。他叹了口气,“应该不会回来了。当年沈家送他来山上,是想在他无力自保的时候寻一处庇护。如今,他学成,是到了他回哺沈家和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沈家即便再来人,恐怕也是另一个少年,不会是沈周了。” 尹玉衡沉默地送走了左叙枝。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将自己在沈周走后写的文章烧了,她盯着火盆里的泛着红光的灰烬,最后还是将沈周的那封信取了出来,小心地放了进去。 火星落在信笺上,灼出了一个又一个洞。终成一片灰烬。 35 ? 层云漫遮山 过了月余,黎安前去主峰探望尹玉衡。 他刚到静竹轩外,就见她正与几位同门言谈。她梳着双环髻,脖颈修长,神情沉静,身姿挺拔。手中捏着一支两尺长的青竹,随手比划着,似乎正在讨论剑术。她过于入神,并没有察觉黎安的到来。反而是面朝着黎安方向的一位师弟笑着提醒了她,她才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你来啦?” 昔日的顽皮与熟稔仿佛从未存在过。黎安一怔,突然觉得面前之人陌生得令人心悸——她的眼里少了熟悉的光,反倒多了一分他读不透的沉静。 他俩订亲的事早已是门中皆知,那几位师兄弟热情地招呼黎安,便知趣地走开,让他俩独处。 尹玉衡朝着他招招手,“你来啦。” 黎安咧嘴一笑,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仿佛这样的热情便能驱走方才的局促不安,“师姐!” 可靠得近了,那种陌生感反倒更真切了。她确实长高了,眼神里也没有往昔的张扬与少年气,多了几分深沉与自持。他忍不住玩笑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瞎说什么呢?” 她失笑,轻轻一敲他的肩,“你不是也窜个子了,我长得可没你快。” 气氛像是轻松了几分,可他忽然语塞,不知再说什么才好。昔日他们无话不谈,如今却像两个刚认识的人,拘谨着强找话题寒暄。 倒是尹玉衡,详详细细地问了剑庐的近况,最近师父师娘可好?师弟师妹们是否又淘气了?他最近又没有惹师父不高兴?练功有没有偷懒? 黎安有些不自在地摸头。往日里,师姐问他这些,他从未多想,开口便回答了。但今日,总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位长辈,说着的是一些客套的寒暄。她与他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东西,不比从前。 回到剑庐,他独自一人坐在后堂,闷闷不乐。 崔玲陪着徐佳儿经过,见他神色郁郁,忙轻声询问,“师兄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黎安闻声抬头,“没事。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徐佳儿冷笑一声,“难为你还记得问候我一声。若不是玲儿惦记我,我怕这剑庐连个念我的人都没了。” 崔玲笑了起来,扶着徐佳儿坐下,“师母就爱说笑。您坐着,我给你们煮茶。” 徐佳儿虽然因为黎安跟尹玉衡定亲的事情心里不痛快,但是毕竟是亲儿,如何不关切。顺势坐在了黎安的对面,等着崔玲煮茶。 崔玲手里忙着添炭煮水,双目留意着火候,一边开口询问,“师兄,你今日不是去看大师姐了吗?我都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很是挂念。她在主峰还好吗?” 黎安嗯了一声,“师姐挺好的。只是课业繁忙,没有功夫回来。” 徐佳儿冷笑一声,“和庐山这是吹哪门子妖风,这是要开个学堂给朝廷送状元吗?一个女儿家,不习女红,却跑去学那些八辈子用不上的东西。几个月了,连个面都不露,更不知道回来问个安。养了这么多年,也没养成一家人。” 崔玲轻笑,娇嗔道,“师兄,你看师母,明明就是记挂师姐,偏偏说成这般让人误解。”她一边烫洗茶具,一边细声劝解,“师母,师姐是真的忙。我听说,跟师姐一起去主峰的其他几位师兄都累得喘不过气来,回去抱着自己的师父哭天抢地的。说课业太多了。” 徐佳儿本就是十分敏感的人,听到这里,顿时起了疑心。“去主峰的,不止阿衡一个?还有其他人?” “是啊!还有好几位师兄呢!听说,都是各峰最出色的弟子呢。可即便是这样,他们回去休息的时候也跟师兄弟们抱怨,说简直日日都要被扒一层皮,从入山之日算,都从未这么辛苦过。大师姐真不容易。师兄,亏是大师姐替你去了,不然,你肯定得哭着回来。” 黎安笑了起来,“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哭!我看师姐在那边挺好的,除了忙一些,如今个子也长高了,气派也跟以前不同了。嗯……”他想了想,“如今看上去,倒有些像沈周小师叔的气势。” 徐佳儿脸色微变。她又不是没见过沈周。沈周那通身气派,他要是愿意成为下一任山长,和庐山上下估计就没有不答应的。可以,沈周已经离山了,据说以后也不回来了。 但山长为何要将尹玉衡培养成第二个沈周。难不成,真的想让尹玉衡成为继任之人? 徐佳儿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她猛地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喝茶,我有事去找你师父。”说完,匆匆而去。 黎安一脸懵然,转头问崔玲,“我娘这是怎么了?” 崔玲低头煮茶,语气柔和,“师娘方才就说要去找师父,或许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情,着急要跟师父说吧。我们在旁边,师娘和师父也不好说话。你再等一会儿,我这儿水马上就滚了。” 黎安哦了一声。盘腿坐着看崔玲煎茶。 其实师姐以前也煎过茶,可他们总嫌水烧得太慢,屁股下面总是跟有钉子似的,坐不了一会儿,就跑出去寻乐子了。哪有那个耐心,等着水开,等着茶香,再等着茶凉。后来,都是直接煮开了水,放一边凉着,渴了就猛灌一通。 不过,他看见静竹轩的小厅里如今也摆的是茶盏。 黎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无力地吐出,“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就当个孩子,不是挺好的吗?” 崔玲抬头,冲着他嫣然一笑,“都是没办法的事啊。”—— 徐佳儿离开了后堂,直接冲进了黎斐城的书房,一掌拍在黎斐城的书桌上,“我问你,阿衡去主峰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斐城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回事?” 徐佳儿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我问你,如今被山长招到主峰的,是不是都是各峰最出色的弟子?” “不错!” “也是各峰最有可能下一任主事之人,对吗?” 黎斐城点了点头,“你这么说,也不能说错。” “那你为何让阿衡顶了安儿的位置?”徐佳儿气得脑子嗡嗡作响。 “什么?”黎斐城瞠目结舌,“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徐佳儿伸手直指黎斐城的鼻尖,“此番主峰挑人,谁都看得出来,就是为了培养各峰下一任的峰主。安儿是你的亲儿,你居然让阿衡占了安儿的位子!黎斐城,你再没良心、再偏心,也不能如此欺负我们母子!” 黎斐城气得想笑,“徐佳儿,黎安是我的骨血,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他。你说我让阿衡占了安儿的位子,哪个位子?要不然我现在就给他,你看他能不能挑起这个位子的责任!” “你休要拿这些大道理诳我。安儿是你的儿子,下一任峰主之位理所当然应该是他的。你现在让阿衡去主峰受教,不就是想让阿衡压安儿一头吗?要不然,她一个女儿家,哪来的那么多东西可以学?而该学的东西,针线女红,侍奉姑婆,她一样都没学过。黎斐城,这么多年了,庄兰晞始终是你的心头第一位,阿衡不过是跟她有些像,你就如此殚心竭虑,生怕有人压了她一头。” 黎斐城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他想解释这件事的起因,但徐佳儿未必能信,而且还牵扯到沈周等人,若让她知道内情,还不知道她会编排出什么来。 他闭了闭眼睛,全力压下自己的情绪。 “徐佳儿,当年我之所以娶你,并非我俩之间有男女情爱。后来为什么结成夫妻,你心里明白。自成亲之后,夫妻之间,该有的尊重和体面,我自认都给你了。我敢说一句,从未亏待过你。但是,这些年,你但凡心有不满,必将庄师姐搬出来刺我。徐佳儿,少年慕艾,我曾倾心于她,那时,我跟你半点干系都没有,凭什么在你这里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我跟师姐之间没有缘分,终究错过,已经十多年都没有她的音讯。这是我的伤,我忍着,我受着。但你凭什么日复一日、反复将它撕开,时时刻刻地提醒我。” “就凭你娶了我,你的妻子是我。你心里没有我!”徐佳儿吼了出来。 “我如你所愿娶了你,让你成为我的发妻,与你相敬如宾,与你生儿育女。你的父母师长,我是不是恭敬有加,诚心相待。安儿我是不是精心教导,处处关爱?即便你时时刻刻将我当年的心事挂在嘴边,我有没有在人前伤过你颜面?可你呢?你对我,从来只有怨愤不满,对阿衡更是让人心寒。阿衡还在襁褓之中,便被抱入山门。你疑心她是庄师姐的女儿,甚至你自己也知道根本不可能是庄师姐的女儿。但是你就因为那点疑心,十多年了,对一个孩子冷言冷语,从未有过一个好脸色,没未给阿衡做过一件衣服,没未教过她女儿家的任何东西,她直到十岁,还是梳着门中弟子都梳的道髻,穿得的他人的旧袍,没有一件女儿家的新衣。” 黎斐城越说越生气,“她一个孩子,只比安儿大三岁,但凡安儿跌了碰了,你都觉得是阿衡的不是,对着她冷嘲热讽。门中但凡吃力不讨好的事,你都让阿衡去做。历练时,你好几次故意安排她落单。要不是安儿死活非要跟着她,好几次都差点出大事。她只是个孩子,却比任何人都知道察言观色、自处自保。我身为她的师父,难道不该心疼,难道不该护着她?上次赵横的事情,你明明在场,作为师母,把一个未及笄的孩子架在长老面前,一句维护都没有。你真以为你有脸,你真以为你这些年的心事别人都看不出来?” 徐佳儿被他说得心虚,“我可没害过她,我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我就是跟她没缘分,这一辈子成不了一家人。” 黎斐城声如寒霜,“我知道你跟她没缘分,所以我没有强求你喜欢阿衡。我其实跟你也没什么缘分,即便成了夫妻,终究意难平。我原本想着,夫妻之间,便是没有情义,也有恩义,只要互相扶持,终能将这一生走完。但是,我给的,你不想要;你要的,我给不了。既然如此,这个夫妻,也不是非得要勉强做下去。” 徐佳儿骇然,“你要做什么?” 黎斐城严肃地看着她,“我认为你本性不坏,只是过于看重情爱,容易偏执。但我已近不惑之年,没有心力跟你纠缠儿女情长。你年纪还轻,完全可以寻个合意的人再嫁,我会跟你和离。” “你休想!”徐佳儿断然喝道,“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不过就是憎恶我、厌倦我,想要抛弃我。” 黎斐城叹息,觉得无话可说,“从今日起,我便搬来此处居住。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告诉我便是。若是不想和离,该有的体面和原来一样。但你不要再生事端,要是你起了歪心,做了不该做的,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徐佳儿满面苍白,恨极而泣,掩面便走。 36 ? 涧水起微澜 山中无岁月,不过是青山忽而白头。三年多的光景一晃而过,又是一年春末。 主峰之上,山风清明,松涛阵阵,各峰弟子聚于此,进行今年的门内比武。 尹玉衡担任着这场比武的监裁,她一身月白色的弟子服,双手环抱在胸前。她气质沉静,容貌清美,落在众人眼中,恍若月华凝光,难移视线。 场中两名弟子已交手三十余招,刀光剑影间难分高下。 尹玉衡在场边的金锣上轻轻一敲,二人即刻收势,同时收招抱拳退下。 尹玉衡对他们二人点头道:"都比去年长进不少,可喜可贺。谭师弟刀法刚猛,但‘长河入海’那一式转得太急,若遇高手容易被趁虚而入。"她随手比划了个收力的动作,"此处试留三分余力,看会不会更稳妥。" 又转向另一人:"陈师弟的剑招灵巧,但方才那式暗香疏影明明可以再进半寸,为何要退?" 陈师弟眼睛一亮:"大师姐说得是!我总怕收不住力道" 话没说完,场边的一位同门已经笑着插话:"大师姐,陈师兄的这招老是用不好,改日有空,你来我们这儿,亲自指点……" 那陈师兄顿时满脸通红,扑过去就要捂住那人的嘴。周遭的人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尹玉衡微微一笑:"你们今日算平手。来,下两位。" 山风掠过,她月白的衣角轻轻扬起,转身时,发间的一直小银簪在阳光下微微一闪。 有新入门的弟子看得双眼发直,忍不住向旁人打听,“那位师姐是谁?” “大师姐啊!她你都不认识,你是和庐山弟子吗?” “那她什么时候上场比试,我们记好时间,一定来看。”新弟子热切地问。 结果旁人一脸匪夷所思地看他,“谁敢跟她比!那是找打。不过她心情好的时候,你请她指点一下,她若有空,多半不会拒绝。” “啊,这么好?”这种天之骄子,不是应该倨傲凌人,懒得搭理他们这些阿猫阿狗的才是? “那是,她可是我们的大师姐。” 人群之外,黎安沉默地走过。他刚输了一场比试,监裁并非尹玉衡。他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没有心思去看其他同门的比试,径直去了尹玉衡在主峰的住所。 山长为尹玉衡在主峰另辟一院,疏朗清雅,远离喧嚣。黎安没有进屋,只坐在廊下石阶上等尹玉衡。直到日暮西沉,尹玉衡才提剑归来。 推门之际,她看见黎安。十六岁的少年已不复旧年那意气风发的小尾巴,瘦削高挑,神情落寞,眉间的几分阴郁之气挥之不去。 她心中叹息,但面上却是眉眼一展,笑着迎上去:“你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比得怎么样?比完了怎么不找我?我俩还能说会儿话。” 黎安哼了一声,不答,只坐在廊下石阶上,盯着地面上的蚂蚁。 尹玉衡知道他这几年别扭。 她那个师母,情绪反复、疑心病重,整日里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其他的,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听说为了她上主峰的事,闹了好一阵子。师父有一段时间见她闹得离谱,影响到了黎安,还想将黎安送到主峰来。谁知道她后来竟然以死相逼,最后只能作罢。这些年,黎安几乎被困在剑庐,几乎寸步难行。 剑庐的人眼见着黎安一日消沉过一日,但也没什么办法。徐佳儿是黎安的亲娘,便是师父,也顾虑黎安,不好轻易对她如何。 尹玉衡有些薄凉的想,看来她没娘,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她递过一壶酒,“尝尝主峰的梅花酿。” “我不喝。”黎安低头,语气冷硬,“我也尝不出什么味……也说不出夸赞的词儿。别浪费了。”他听见过那些师兄对她的梅花酿一通盛赞,他心里很不舒服。 尹玉衡沉默了一瞬,“梅花酿就是梅花酿。就是那个味。别人夸它,也不会让它更醇厚;别人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让它更寡淡。你若喜欢,它就是佳酿。你若不喜欢,它就是梅花泡酒。我特地留给你的,尝一尝。” 黎安终于接了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第二口。 看来,还是喜欢的。 尹玉衡笑了笑,“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黎安看了看天色,“原以为你午时就能忙完,没想到等到了这个时候。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娘又得多想了。 这一句,黎安没说出口。他喜欢师姐,可是他娘不喜欢。现在还可以避开,可日后成亲了,这日子要怎么过。 “你倒是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从这里回到剑庐好长一段路了。别饿坏了。”尹玉衡连忙去屋里翻找点心。 黎安见她为自己忙碌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接过点心,又接过一小坛梅花酿,那是尹玉衡让他带给师父的。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给徐佳儿带东西。他们都知道,无论尹玉衡给徐佳儿送什么,徐佳儿都只会将东西摔得远远的。 黎安在天色全黑之前赶回了剑庐。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个人,挑着一盏灯笼在等他。那人正是崔玲。 崔玲看见了他的身影,忙迎上前去,“饿了吧,先去师娘那里用饭吧。” 黎安道好,在入门后,却将手里的梅花酿掩藏在了门后。 崔玲瞄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只当做没看见。 两人到了徐佳儿处,桌上的几个小菜都已经冷了。徐佳儿板着脸,“你不是上午比试吗?怎么拖到这么晚才回来。” 黎安含糊地说,“师兄们打得精彩,我多看了一会儿。” “那你今日的比试如何?胜了几场?”徐佳儿追问。 黎安含糊地说,“没赢。” “什么?”徐佳儿瞪眼挑眉,“全输了?” 黎安嗯了一声。 徐佳儿气得头疼,拍桌子便开始骂。从黎斐城偏心、黎安不争气,再骂道尹玉衡占了黎安受训的机遇。 黎安知道反驳只会让她更加激动,索性沉默着低头吃菜,味如嚼蜡,强逼着自己吃了一碗饭,便告辞离去。 站在院子里,他不由十分茫然。他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并没过多久,屋内的骂声渐渐小了。崔玲提着灯笼追了出来,“师兄,我送你。” 黎安诚心诚意地道谢,“幸亏有你,每每能安抚母亲。” “师兄,别说这样的话。师母也只是太过看重你,生怕你被师姐比下去,才日夜焦虑。你也别怪她。” 黎安苦笑一声,那是自己的亲娘,他怎么怪?而且自己确实也是不争气。师姐如今已经强大到同辈之中无敌手,而自己的武功,这几年几乎没有进步,心境更是一塌糊涂。 崔玲见他不开口,自找话题,“师姐还好吗?今天可有下场比试?” 黎安摇头,“没有,她今日是监裁。” “啊。”崔玲惊呼,“这么厉害!再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师姐就要收徒了吧!师兄,恭喜,恭喜啊。说不定,你一成亲,就要被人叫师丈了呢!” 黎安心中更加憋屈,“连你也觉得我跟师姐的差距大,我配不上师姐?” 崔玲似乎愣了一下,她停下脚步,提高了灯笼,让黎安将她诚恳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师兄,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里,你是最厉害的。别人欺负我的时候,只有你站出来保护我,甚至不惜得罪长辈,也要将我带来剑庐。你关爱同门,孝顺父母,敬爱师姐,对每个人都很好。每次下山的时候,但凡路见不平,你都出手相助。师兄,不要因为心乱就贬低自己一无是处。不是的。你是最好的。” 黎安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红的脸颊,不由一笑,“谢谢你。” 崔玲也笑了,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她沉默地提着灯笼给黎安引路,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师兄,你不要怪师娘。每个人都说师娘不识大体、心胸狭窄。其实不是的,我也是女儿身,我能理解师娘的苦楚。她对师父用情太深,却得不到师父对等的回报。她爱师父越深,发脾气就越厉害。但是她是个好人,你看,我这几年在她身边,无论她多生气,她都没有碰过我一下。她嘴硬心软,但从没有真正地伤害任何一个人。你要体谅她的苦楚,别生她的气。” 黎安闷闷的,这些话,崔玲不止一次跟他说过。 他很想体谅,也努力地安抚。可是越来越厉害的窒息感,让他太痛苦了。他甚至想逃离剑庐,逃离每一个认识的人。可是,他们每个人都对自己很好。 父亲对自己很好,母亲对自己很好,师姐对自己很好,崔玲对自己也很好。可是为什么,这么多人对他好,他却痛苦的想死。 崔玲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但我能看出来,师兄你被夹在中间很难受,很痛苦。师兄,不然我劝说师母,让你下山游历吧。天地开阔,身为男儿,要走出去看一看,闯一闯。虽说和庐山弟子看淡权势,但是向来鼓励弟子惩强扶弱,行侠仗义。你出去走一走,扬名立万,让大家看看你的能耐,到时,谁还能说你不如大师姐。这样师母也不会老拿你去跟师姐比较,她肯定很高兴。” 黎安很心动,“但这两年,山长严禁弟子在山外私下行事,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打着和庐山的名头引人注目。” 崔玲嘟嘴,“可师姐哪次下山不是打着和庐山的旗号。” “那不一样,她出去办的都是跟和庐山相关的事情,代表和庐山出现,自然要打和庐山的旗号。”黎安立刻反驳。 崔玲抿嘴一笑,“看你,但凡别人说师姐一句,你立刻都要反驳好几句。” “我也不是反驳……”黎安有点窘迫。 “好了,知道你心里师姐最重要。不过,就算你不打着和庐山的旗号,你就自己另起一个名号,扬名立万。到时待这个名号响彻天下的时候,你回来悄悄告诉师母,吓师母一跳。你看师母高不高兴。到时,就算师母宣扬出去,反正也是山门里面了。外人谁会知道。” 黎安很心动,“我爹未必会同意。” 崔玲笑了,“又不是明天就走。你想要扬名立万,也得先把剑术练好再说。不然,一下山就被人揍趴下,那会儿可是千千万万别说你是和庐山的人。”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37 ? 风雨朝夕至 -上 一日午后,主峰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客人年约五旬,眉目清正,身着藏青道袍,气度沉凝。他名曰嵇存,是江湖上有名的中立大派观澜阁之主。 山长见他,颇为意外,却也欣然迎入,“嵇兄可是云游至此?见嵇兄风采更胜往昔,我心甚慰。” 嵇存却正色一礼,“此行冒昧,实非云游闲访。还请山长屏退左右,另觅静室一叙。” 山长微怔,随即点头:“请随我来。” 二人密谈许久,直至日影西斜,嵇存才起身告辞,神色比来时更添几分沉重。 山长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便召集各峰主与长老议事。 “昨日观澜阁阁主嵇存远道而来,带来一些消息。藩王这几年为了招揽武林势力为之所用,手段软硬皆施,如清溪谷那样遭遇的门派为数不少。如今他们找上了观澜阁。观澜阁无法与之抗衡,只能虚与委蛇。嵇阁主前来便是替藩王传信,藩王想让和庐山臣服,为他所用。” 有几个脾气不好的长老立刻便问候起藩王的祖宗来了。 山长摆摆手,“诸位可愿下山投效?若有人志在功名富贵,我不拦你们。” 众人屏息等了片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山长颇为欣慰,也暗中松了口气。 王长老脾气本来就耿直,这会儿更是嘲讽道,“我们是修道之人,在这山里待了这些年,便是没有灵性也沾了三分香火气。这皇权更替,多少脑袋朝夕难保,图那个刀口上的富贵,我在这山里吃野菜摘野果难道不踏实些。” 众人不禁失笑。 山长也笑,他叹道,“嵇阁主告诉我,藩王势大,江湖各派皆已被渗透。如今藩王使者四出,劝降之语皆言之凿凿,连观澜阁都没办法,为他四处跑腿。我们若无意归顺,需早做打算。否则,无论下一个是谁来,和庐山便是避无可避地要与藩王直面为敌。清溪谷的教训,犹在眼前。” 他想起嵇存临别对他说的话:“三年之内,江湖必将一片腥风血雨。观澜阁立于红尘之内,避无可避。然和庐山远离尘嚣,需早做打算。” “我想,自半月之后起,和庐山封山三年。断绝与外界一切往来。” 众人先是一惊,但再仔细一想,其实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和庐山本就是隐世宗门,少于外界来往。与江湖人士的交情,其实也是各自下山历练的个人因缘。并不影响宗门大事。 而封山也容易,只需将几处天险的交通之道拆除。藩王的大军就算攻进来,光是修路也得修个几年。 左叙枝也点头,“此举虽然会有些小麻烦,但比宗门被人鲸吞,已是上策。” 长老们一直点头。 议事之后,山长立刻发布消息,和庐山从即刻起,关闭山门,半月之后开始封山三年。各峰立刻下山采集必需之物,这半月之内,所有出山之人,必须有出山令牌。 — 尹玉衡今日特地回了剑庐一趟,想跟黎斐城商量些事情。 一路上,剑庐的弟子热情地招呼她,很多人都好奇地询问,“大师姐,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封山?” 尹玉衡笑着安抚众人,“外头起了风浪,山长不愿理会闲人闲事,干脆闭门三年清修。你们好好练功便是。” 有些心思细腻的弟子已经想到了清溪谷覆灭之事,特地私下跑来问尹玉衡。尹玉衡有些欣慰他们的机敏,也提醒他们,若察觉山中有异,记得立刻来报。同门们纷纷拍胸脯承诺,一定帮大师姐分担。 站在人群中的崔玲心中方寸大乱。 她花了四年的时间,才从一个杂役女仆谋划到如今的局面。 徐佳儿认为她是贴心人,黎斐城和黎安认为她周到妥帖、善解人意,对她信任有加。眼见着她再用些手段,便可里应外合,一步步将和庐山鲸吞蚕食。 但如果和庐山山门紧闭,与世隔绝三年。那她跟待在活死人墓有什么区别。没有外面的助力,她一个人根本掀不起风浪。就算她挑唆徐佳儿、拿捏黎安,那都是和庐山内部的事。而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等到三年之后,天下早定。她这七年的时间全都白费了。 她能做点什么?不,她必需做点什么,且必需赶在和庐山封山之前。 尹玉衡安抚了同门之后,并没有多看崔玲一眼。她知道这个少女颇得徐佳儿的眼缘,且跟黎安走得很近,有几个同门特地跟她透过消息,提醒她小心崔玲。但是她没这么小心眼。若是黎安真的跟崔玲有情,这个婚约完全可以取消。她看着黎安长大,若黎安对自己无意,何妨成全一对有情人。 尹玉衡直接去了黎斐城的书房。 黎斐城正在书房中列清单,让弟子赶在封山之前尽力采购。其实,和庐山资源丰富,自产的粮食、药草用不完还会拿出去交换或售卖。黎斐城主要让弟子去才买些工具器皿,这样若是需要什么,自己做起来也容易。 “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山长让你来传话?”黎斐城见她进来,立刻放下了毛笔。 尹玉衡一笑,“不是。这半个月,长老们的授课都暂停了,各自回去安排封山和采买的事情。所以,我才得空回来。山长方才还在说笑,不过三年时光,大不了一人发几粒安息丸,睡个几觉就过了。不用紧张。” “好啊,你让他把百日醉分我几坛。喝一回,醉百日,我替他把安息丸都省了。” 师徒二人说笑了一会儿。黎斐城又问,“你为了何事回来的?” 尹玉衡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师父,我想让黎安跟我去主峰。” 黎斐城有些惊讶。 尹玉衡自那日在比武之后见到黎安的状态不对,就开始思量如何解决这个困局。 她直视着黎斐城,“各位长老所授的课业虽然艰深繁重,但是其中有一些,可以增长见闻,令人眼光长远。便是入门的弟子去听也是能够受益的。我跟山长商量,反正封山三年,各位长老也不可能出山访友,索性给长老们都安排上讲课,让门内弟子都来听一听。一来,陡然封山,大家聚在一起,也能心安一些;二来,给大家都找点事情做,让长老们多布置点功课,大家有事可做,也不至于真的睡三年的懒觉。精进武艺,沉淀修为。既然人人可听,自然黎安也应该来。” 黎斐城顿时明白。上次让黎安去主峰的事,已经被徐佳儿搅黄了一次。这次,尹玉衡索性广开课堂,让所有同门都去听。徐佳儿便没有理由将黎安单独困在身边。这样,黎安也能少受一些徐佳儿的影响。 黎斐城想起儿子四年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得意劲儿,再想想他如今日渐消沉的模样,不由痛心。也感动于尹玉衡的良苦用心。 “行。既然是共课,你师母也挑不出错。你师弟这几年气性沉郁,是该去走走。” 尹玉衡突然偏了偏头,“何人站在外面?” “是我,师姐。” 崔玲忙端着茶轻步走入,“见师姐回来,我去后堂煎了茶,走到这儿又听见师父和师姐在说话,一时犹豫着是送进来,还是先退下。” 黎斐城笑道:“阿衡,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崔玲。这几年你不在,这孩子,在剑庐里处处照应着,连你师母对她也颇为信重。她虽然于剑道并不擅长,但是轻功倒是一绝。如今,也算是剑庐的弟子。” 尹玉衡略一颔首,面带微笑,“师父信任之人,我也记在心里。” 崔玲低眉顺眼行了一礼,笑意得体,低头送上茶盏。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寒光。一旦黎安被留在尹玉衡身边,自己就会失去对黎安的控制。光有个徐佳儿对自己百依百顺,但其实根本翻不起大浪来。 她决不能让尹玉衡带走黎安。 38 ? 风雨朝夕至 - 中 当夜,和庐山难得的热闹喧嚣。各峰的弟子们嘻嘻哈哈地将自己的采买单子往管事的手里塞。管事的忙得一头汗,看着手里的单子哭笑不得,“小祖宗,你长了几个脑袋,一下子买一百瓶桂花头油?你用得完吗?再说这山里的花儿这么多,你拔点插脑袋上不是一样香喷喷的?” 他口上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将少女们的清单妥帖地收了下来。 女弟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后面的弟子们又立刻像潮水一样将管事围了起来。 剑庐之上亦是如此。 管事的忙得晕头转向,甚至都分不清是谁递过来的单子。 崔玲趁着前厅乱糟糟的,朝着一个杂役招了招,那个貌似老实的杂役立刻走到她面前,“请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崔玲递给他一封信,笑着说,“管事现在忙得很,这是我要替师娘要采购的东西,你一会记着给管事。” 她明晃晃地递了一份信给杂役。那杂役讨好地应承着,接了过来。然后趁着众人没有注意,将信封下面压着的另一封信藏进了怀中。 三日之后,采购的物资分批被送了回来。崔玲期待的东西也跟徐佳儿所要的东西一起送到了崔玲的手中。 崔玲将东西送到了徐佳儿的住处,“师娘,您看看,这些东西置办的对不对。要是不对,赶紧让管事们再想想办法。” 徐佳儿也是无事。将东西一件一件过目,忽见一个雕工雅致的笔架,神色微疑,“哎,这个笔架是哪儿来的,我订了笔架吗?” 崔玲一抬头,面露恍然,“是师父订的。师父书房的那个笔架开裂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换。” 徐佳儿脸色微变。自从上次跟黎斐城大闹一场,拒绝黎安去主峰受训之后,夫妻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师母,还是去看看师父吧。这封山要三年呢,师父的衣帽鞋袜,您总不能让别人去置办吧。”崔玲和声劝道。 徐佳儿冷脸道,“谁要去看他那张冷脸。” 崔玲偷笑,“您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今天师父不在书房里,我们趁机进去看看师父的衣柜。哪些需要添置的,您悄悄给他做好。我就不信师父看见您亲手做的衣服不心软。” 徐佳儿被她说动,带着那个笔架与崔玲一同去了黎斐城的书房。 到了书房之后,崔玲道自己去安置那个笔架,便由徐佳儿一人进了寝室。徐佳儿见屋中陈设简单,不由心中一阵酸楚。自己少年时便对黎斐城一见倾心,虽然经过些波折成了夫妻,但怎么如今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她打开了黎斐城的衣柜,取出了所有衣物,一件一件地抖开查看。 突然,一封信从衣服里掉了出来。 徐佳儿低头一看,那是一封有年头的信了。信封平整,看得出被收藏地很仔细,但纸上已经有了陈年的斑点。 徐佳儿弯腰捡了起来,翻至正面,信封上赫然写着“黎斐城亲启”。 她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斐城: 别后数载,音信俱断,今忽留书,实因一桩不情之请,望君见谅。 吾有一女,唤作玉衡,尚在襁褓。近日世事多艰,吾有苦衷,不得不远行,凶吉未卜,归期难定。 思及旧日情谊,知君心性仁厚,故冒昧相托。愿君怜之、护之,平安长大。 若天可怜见,他年尚有相见之日,吾必亲往报答,生死无辞。 愿君安宁,玉衡无虞。 兰晞书” “他……她……居然是庄兰晞的孩子……”徐佳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伸手扶住了衣柜才没有跌倒,泪珠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就说,黎斐城为何会对一个孤儿如此爱护,为何连安儿在他心中都得退避三舍,为何所有的好事都得先紧着尹玉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封信仿佛铁证,将她多年委屈与恨意一并撕开。 她死死地攥着那封信,捂住自己的嘴巴,哭到几乎气绝。 崔玲听着屋内的动静,露出了微微满意的表情,然后扬声道,“师母,你先忙着,我将这换下来的笔架送去管事那里,看能不能修一下接着用。” 徐佳儿掩饰地嗯了一声。 崔玲拿着旧笔架出了书房,躲在了拐角处,待看见了黎斐城回来,便立刻转身去找黎安。 黎斐城归来,推门入内,正要开口,便见徐佳儿坐在床边,神情呆滞,眼圈通红,屋里四散着他的衣物。“你怎么来了?” 黎斐城见徐佳儿没有回答,他便接着说道,“还有十多天就封山了,你还有需要的东西吗?让崔玲跟管事说一声就好。” 徐佳儿依旧没有开口,只慢慢抬头看向黎斐城。 黎斐城看着那些散乱的衣服,他一时没明白徐佳儿来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走过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衣物。他忽然想起尹玉衡特地回来跟他商量的事情,觉得需要提前跟徐佳儿先说一声。 “这次封山,山长决定在主峰设置学堂,由各峰长老轮流授课。弟子们都可以去旁听。我们也会过去听一听,聚一聚。到时让安儿也跟我一起去主峰吧!” 徐佳儿恍若未闻,只哑声问:“黎斐城,尹玉衡……到底是谁的孩子?” 黎斐城被她几乎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 崔玲带着黎安赶回来时,徐佳儿已经在内室发了狂。她嘶吼着、哭闹着,全然不顾体面。 黎斐城被气得胸膛起伏,“你能不能不要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原来她真是庄兰晞的女儿!你藏得可真好!你待她比亲闺女还亲,待安儿处处打压!我做梦都没想到——你竟把她藏在我们家这么多年!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们娘儿俩,你心里只有庄兰晞和她女儿,这一对贱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她们。” 黎斐城压低声音劝她,“你不要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就是空穴来风。你也给安儿留点面子。你闹成这样,就没想过对安儿会如何。你这样不顾体面,胡乱攀咬,你让安儿在外面如何抬得起头。” “你还知道安儿抬不起头。安儿如今文不能武不能,宗门比武连个普通弟子都打不过,不正如了你的意!让那贱人的女儿压了我儿子的一头。你不就是恨我霸占了位置,所以要打压我的儿子,让那贱人的女儿占上风!我呸,你做梦!” 内室的争吵还在继续。但是黎安在听到“她是庄兰晞之女”的指控、和自己的母亲说自己“文不能武不能”时,脸色便已经煞白。他呆愣了一下,掉头就跑。 崔玲故意尖叫了一声,“师兄!”然后追了过去。 室内的争吵陡然停了下来。黎斐城快步走了出来。但哪里还有二人的影子。 黎安疯了一样,往剑庐的后山跑去,直到跑到一处悬崖边上,再无路可向前。他才停了下来,茫然四顾。 师姐竟然是父亲情人的女儿!而母亲竟然如此嫌弃他!他想起师姐往日的亲密无间,根本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师姐。 此刻,他只觉得万念俱灰。 突然,崔玲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师兄,你别做傻事!这不怪你!也不关你的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就是一场误会啊!” 黎安看着她关切担心的眼神。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全然信任他,支持他,关心他。 “你曾惩恶扬善,是我见过最英勇的人! ……你不是废物,你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黎安伸手抱住了崔玲,失声痛哭了起来。 39 ? 风雨朝夕至 - 下 徐佳儿被崔玲的那一声尖叫惊回了些许理智,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自己的寝室。她瘫坐在床榻上,脑子里浑浑噩噩,恨意和焦虑掺杂在一起,几乎将她碾得粉碎。 一直到傍晚时分,崔玲才来找她。 徐佳儿一把拉住崔玲的手,不住地朝外张望,“安儿呢,安儿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崔玲轻拍她的后背,“我追上了他,他大哭了一场。现在我已经劝他回去休息了。已经没事了。” 徐佳儿双腿一软,无力再站着。崔玲连忙扶她坐下,“师母,您也是的,怎么能那么说师兄,难怪他那么难过。” 徐佳儿泪流满面,“我当然也不想那么说,去伤他的心。可,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如今和庐山人人都知道尹玉衡,可谁人知道剑庐还有个黎安?他……” “师兄不差的。”崔玲皱了皱眉头,“您怎么不想一想,师兄跟尹师姐差了三岁呢。三年前尹师姐在做什么?不也在抱着书苦读,被那些长老天天骂得狗血淋头。你给师兄三年时间,怎知他不出色。” 徐佳儿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出色不出色,那都是比出来的。被纳入主峰的弟子已经历练出来了,安儿想要比他们出色,谈何容易。这山里什么机遇不是先紧着那几个人来。哪里能轮到安儿。” 崔玲咬了咬唇,“师母,我说句心里话,您别生气。” 徐佳儿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如今这和庐山里,也就只有你与我亲近。我拿你当亲生的看待。什么话也只与你说。你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崔玲深吸一口气,“您是不是后悔没让师兄跟着去主峰。” 徐佳儿抹了把眼泪,她当然后悔了。 崔玲叹了口气,“其实说这个已经晚了。现在,即便是让师兄跟着尹师姐去了主峰,就像您说的,那几位比师兄早上主峰好几年,有什么风头也是他们出,轮不到师兄的。我还记得,当年我刚上山的时候,师兄在山下惩治了赵横,何等风光。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师兄下山去闯荡一番。师兄的武功,虽说在山上不是最好的。但是到了山下,那就是江湖一流的高手。何愁不成一方英豪。” 徐佳儿听得呆住了,“这,他父亲不会同意的。” “但师兄再这样夹在您和师父之间是不行的。另外,今年师兄已经十六了,尹师姐十九了。封山三年,他们难道不成亲?您真的愿意让师兄娶了尹师姐?” “他们做梦!这一辈子他们都别想!”徐佳儿想到这个就想吐血。 “但只要师兄在山里,这个亲事是必成的。尹师姐如今出类拔萃,深受山长和诸位长老的喜爱。他们怎么会因为您心里的委屈,就取消这个婚事。倒不如让师兄下山,一来,师兄可在山下历练,扬名立万,到时风光无两,便是主峰上的弟子们和尹师姐也得望尘莫及;二来,封山三年,师姐总不能等到二十二都不嫁人。师父他们便是再生气,这亲事他们也会想着办法取消的。” 徐佳儿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你说的对……正是如此……可如今已经开始封山,没有令牌出不去啊。” 崔玲想了想,“这事儿不能让师父知道,不然师父肯定不会放师兄下山的……不如,我们想办法取了师父的信物,拿着信物下山即可。” 徐佳儿想了想,突然再次拉住了崔玲的手,“玲儿,你行事妥帖,思虑周全。别人我都信不过,唯有你。待拿到信物之后,你跟安儿一起下山去。” 崔玲故作惊讶,“我?我武功不行啊。” 徐佳儿脑中已经有了主张,“尹玉衡那个儿媳我是定然不会要的。我喜欢你,你若心里有安儿,待三年之后,你们回来,我便是拼了一死,也要让你们二人结为夫妻。这三年,我便将安儿托付给你。” 崔玲满面通红,“师母,你,你说什么呢?” 徐佳儿心里终于畅快了些,“我就知道你心里是喜欢安儿的。要不然,也不会对他事事上心。” “师母!”崔玲羞涩转过身去。 徐佳儿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就这样定了。你去找来安儿。我来亲自跟他说。” 崔玲却摇头,“他这会儿心情不好。我就怕您当面跟他说,他反而犯了执拗不肯答应。不如我一会儿去劝劝他。他要是答应了,我便问他要不要过来见您。若是他尚未转过弯来,您就写一封信给我,他看了也能知道这个是您的意思。” 徐佳儿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给黎安,劝他下山,在山下好好历练,扬名立万。同时,嘱咐他事事听崔玲的劝诫。好好对待崔玲。 “可师父那边怎么办?这个节骨眼上,师父不会轻易把信物给我的。”崔玲收好了信,发愁地看着徐佳儿。 徐佳儿想了想,“我这几年总是睡不好,这边有不少安眠的药粉。我给你一瓶静神散,无色无味,对人也无害。一会儿你炖点药膳,将静神散加入其中,我亲自给他送去。然后明天一早,你俩就拿着信物下山去。” 崔玲低头想了一会儿,面露忐忑地看着徐佳儿,“师母,能行吗?” “行的,一定行的。”徐佳儿握着崔玲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 两日后,主峰。 正在忙碌的尹玉衡忽闻有人急事寻她,待她来到静竹轩外,就看见剑庐小童满脸焦急,正在团团转。一见到她,立刻冲了过来,“师父昏迷已两日,师母不许我们传信给你。” 尹玉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黎安呢?” “黎安师兄两日前就跟崔玲师姐下山采买,尚未回来。” 徐佳儿平日里都不肯放黎安离开剑庐,如今这个山雨欲来的时候,却肯让黎安跟崔玲两人下山。而且师傅还陷入昏迷,她还压着消息不让人告诉自己。这事不对。 尹玉衡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回头抓住方才传话的弟子,“去跟山长说一声,恐怕剑庐要出大事,请他带人速速赶来。” 说完,她顾不上小童,飞奔回剑庐。 刚冲到剑庐外,就听见里面徐佳儿在里面叫嚷,“你们居然连我这个师母的话都不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尊长?” 尹玉衡抹了一把两鬓的汗水,深吸两口气,缓和一下激烈的心跳,快步走了进去。 “大师姐!”剑庐的弟子们惊喜地叫了起来。 尹玉衡没有想到这么弟子都集中于此,心中更加惊疑,“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师姐。”二师弟怀珟闻声从书房里冲了出来,“师父昏迷了两日,师母先是不让我们进去,后来我们看到师父昏迷不醒,强冲了进去。发现师父中了毒。我们给师父喂了解毒丹,师父醒了以后,吐了血,听闻黎安师弟和崔玲不见了,已经强撑着下山了!” “什么?”尹玉衡万万没有想到,和庐山第一个被击破的地方竟然是剑庐。她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鸣钟、示警,从即刻起封山。” 徐佳儿听见了她的声音,也从室内走了出来。她冷笑着抬起下巴,“尹玉衡,这剑庐,这和庐山,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我是你们的师母,这个剑庐,既然你师父不在,就是我做主!” 尹玉衡看着她,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危机,恨不能将她镇进山腰的寒潭让她清醒清醒。她冷静地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这是山长令牌,受山长之命,替山长处置一切紧急事物。” 她将令牌高高举起,直对着徐佳儿的脸,“徐佳儿,你里通外敌,给我师父下毒,还放走奸细。立刻清出一间屋子,将她关进去。着四个弟子在室内,不错眼地盯着她。若有一点闪失,我一个一个追究。” “你居然敢关我?”徐佳儿又惊又气,“尹玉衡,你血口喷人。我便是死了,做了鬼都不会放过你。” 尹玉衡见剑庐弟子对徐佳儿尚有顾忌,直接自己上手。 徐佳儿也不客气,她也是和庐山弟子,虽然嫁人之后疏于习武,但是她不信尹玉衡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能厉害到哪里去。 但谁知,不到两招,她便被尹玉衡扣住了穴位,并被用绳子绑了起来。 尹玉衡将她推入了旁边的耳房,并叮嘱师妹们,“将屋中不必要的东西全都收走,你们死盯着她,不要出任何闪失。实在不行,点她穴道。眼下她犯了大错,尚不知错,若不关起来,还不知道要惹下什么大祸。但你们万万不可跟着一起糊涂,否则整个和庐山将大祸临头。” 四个师妹立刻严肃地点头,并立刻按尹玉衡的话去做。 尹玉衡出了耳房,面对一群傻了眼的剑庐弟子。心中突然想起沈周那封信上所写的: “虽有避世之志,却少警觉之备”。 她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她伸手一个一个点了过去,“你们几个守住剑庐出口,不允许人私自走动。待会儿山长到了,立刻来报我。你们几个,带上小弟子们,将平日里崔玲常去的地方仔细搜查翻找,有任何不寻常的物件,都立刻报过来。你们几个,跟我前去崔玲屋中搜索。你们几个,立刻清点行装,去药堂将解毒丹药、伤药等都备好。待山长来了之后,立刻跟我下山去寻找师父。怀珟,你带两个人跟我去崔玲的屋子里搜。” 师父不会无缘无故中毒,徐佳儿虽然行事糊涂,闹得厉害,但是她即便给自己下毒,也不会给师父下毒。这里面的关键,必然在那个笑起来温婉可爱的崔玲身上。 40 ? 锦衾内外寒 - 上 尹玉衡让怀珟带着她赶去了崔玲的院子。 崔玲在剑庐的院子可比当年她在剑庐的院子好上太多了。坐落清幽,陈设雅致,颇有几分主事弟子之风。 尹玉衡径直推门而入。 屋中整洁素净,案上书卷笔墨有序,白瓷茶盏、素木笔架、淡香氤氲,一切看似平常,却摆放得分毫不差、恰到好处。 几位弟子都没有来过崔玲的住所,第一个感觉都是陈设素净,温和雅致。 唯独尹玉衡神色凝重。她缓步巡视,目光一寸寸掠过屋中陈设,终在书案前驻足。 她指尖轻触香盒,嗅了嗅残香,再看香灰朝向,低声道:“左香右书,香灰避主,依的是正礼格局。你们现在还学这个?是我们山上哪位师长教的?” 怀珟等人齐齐摇头,怎么这东西放哪里还有讲究。 尹玉衡望向那榻前小几,水盏靠左、香炉居中,书册压于右角,不多不少,恰好“三二分置”,这是贵族女子常见的摆放之法。便是她也只是见过沈周展示过。 她随手翻开一本手抄本,里面的字迹横直分明、行距严整,虽非翰林名帖,却已有大家之风。起笔藏锋,收笔如刃,字型中宫收紧,显然不是一个杂役女仆能写出来的。 尹玉衡心中一沉,随手将那手抄本递给了怀珟。 怀珟翻了几页,“她的字居然这么好?不对啊,我们剑庐文课寥寥,崔玲入门前不过是杂役出身,谁能教她?” “这种字体,工整规矩,藏锋敛势,落笔不露锋芒,是为敛锋体,多用于内廷或皇家。” 尹玉衡环顾屋内格局,目光由近及远,扫过每一处器物,最后落在床头那一帘淡青帐纱上。 “陈列遵循礼制、书法擅长宫体。”尹玉衡只觉得阵阵寒意上涌,“这个崔玲恐怕从来不是什么寒门孤女。” 甚至有可能,她就是奉藩王之命渗透进和庐山的人。 “师姐,这是什么?”一个师妹从衣柜里找到一个暗格,摸出了两个小瓷瓶。 还未来得及查看,外面有弟子喊道,“大师姐,山长和诸位长老来了。” 尹玉衡立刻转身出去。 不光是山长来了,还有听到鸣钟的长老们也赶了过来,“阿衡,何事鸣钟?” 尹玉衡刚要启口,却听耳房传来一声凄厉怒吼,随即“砰”一声巨响。徐佳儿撞开看守的弟子,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哭喊着:“山长,你要为我做主!尹玉衡这小畜生欺师灭祖,竟将我绑起来!” 山长难以置信地看着徐佳儿。 徐佳儿悲从中来,“就是她冲着我动手,将我绑起来的。您看。” 山长见她被绑的严严实实,不似有假。不由看向尹玉衡,“阿衡,到底怎么回事。” 尹玉衡沉住气,“今早有弟子来报。我师父从两日前便陷入昏迷。徐佳儿不仅试图隐瞒,还阻止弟子入内查看。而崔玲带着黎安已经在两日前,拿着师父的信物,借采买的名义下了山。” “那又怎样?”徐佳儿嘴硬道,“那么多弟子都下山采买,偏生你借机羞辱我。你眼里何曾有我这个师母。” “你闭嘴。”尹玉衡终于忍不住,“你到底给师父下的什么毒?” 徐佳儿气得发抖,“你血口喷人。” 尹玉衡朝那位师妹一伸手,那师妹立刻将两个瓷瓶递了过来,“这两瓶药藏于崔玲内室密格。不知哪位长老可识得?” 一位擅药的长老立刻站了出来,闻香细察后道,“这瓶是静神散,若是多用,会让人昏睡数日,倒是没有性命之忧。” 徐佳儿听闻,朝着尹玉衡冷笑,正要开口。 但那位长老闻了第二瓶后,顿时色变,“这瓶是消骨散,服下后,内力会缓慢流逝,中毒者起初只是易倦乏力,三日后五脏俱损,可致经脉尽毁、修为尽散,无法逆转。因毒发迹象不明显,往往会让人忽视,错过了救治时间。是非常阴毒霸道的毒药。” 徐佳儿的冷笑僵在了脸上,“你说什么?” 尹玉衡只觉得自己的心狂跳不已,忙追问怀珟,“你今天喂师父吃的解毒丸是哪种?” “青草丹。”怀珟的脸色一片惨白,“当时不知毒性,所以先用常规解毒之法,便以青草丹化水……” 青草丹是和庐山最常用的解毒丸,对付瘴气、迷魂药之类的,颇为见效。 尹玉衡满怀期待地盯着那位长老,“青草丹对于消骨散可有用?” “无用。销骨散阴损霸道,极难解。”那位长老表情凝重,问怀珟,“你确定你师父中了消骨散?” 怀珟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们给师父喂了青草丹后,师父倒是醒了,但是醒了之后就吐了很多血。” “血还在吗?” 怀珟点点头,“就在书房。” 那长老立刻跟着怀珟过去查看,不一会儿就出来,“黎师兄确实中了消骨散,而且计量很重,所以两日就吐血。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徐佳儿呆呆地盯着那位长老,“你在说什么?他怎么会中毒?” 尹玉衡死命掐着自己的掌心,不去理会这个糊涂虫。“长老,请问什么药能化解消骨散,我立刻带药下山寻找师父。师父已经受伤,恐怕不会走远。我现在追过去,或许还来的及。” “凝真丹或可缓解。我这就给你取药,我在山门等你。” 尹玉衡行了一个大礼,“长老大恩,阿衡铭记于心,日后必报。” “必报?”徐佳儿被这一个又一个的消息弄得几近癫狂,她完全不能理解,只能对着尹玉衡咆哮:“他是我的夫婿,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你来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报了?你跟你娘一样,都是害人精!是你们坏了我这辈子,是你娘勾引我夫婿、是你逼着我儿子离开和庐山——你亏欠的人是我,是你对不起我!” “师姐,大师姐。”又有弟子跑了过来,“又发现两封信。这封是在崔玲房中发现的,就在枕头下面压着。另一封是在师母房中发现的。” 尹玉衡先看了崔玲房中发现的信,那是徐佳儿亲笔写给黎安,嘱咐黎安下山之后要多听崔玲的话,在山下扬名立万,为她这个母亲争气。 尹玉衡闭了闭眼,转手递给了山长。但是当她打开第二封信时,尹玉衡也呆住了。这么多年,这是头一次听到自己身世的消息。 徐佳儿看到尹玉衡手中的那封信,疯狂地笑了起来,“明白他为什么对你好了吗?为何一直偏心你,连安儿都得靠边吗?因为你是他情人的女儿。” “胡说什么?”山长陡然接话,他皱眉怒斥徐佳儿,“到了现在,你还在纠结这点东西。拿来我看看,到底是封什么信。” 他从尹玉衡手中直接取过信来,只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便在信尾停住了,然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一封伪造的信,你就真的信了?” 徐佳儿悲愤欲绝,“你当然为她们母女说话。这整个山上,就没有一个人是为我说话的。” 山长叹了一口气,将信调转,展示在她的面前。“兰晞上山后的第一位师父是谁,你还记得吗?” 徐佳儿一时被问住了,倒是左叙枝对这段过往记得清楚,“我记得,兰晞的第一位师父是虞英。可惜她英年早逝。” “是的。”山长叹息一声,“虞英只教过兰晞几个月的时间,可惜虞英意外去世。她们师徒二人感情极佳,兰晞悲痛不已。自那时起,兰晞只要写到虞字,必然在口字处多加一笔,以作避讳。但若不是和庐山旧人,多半只知道兰晞的第二位师父谭长老。徐佳儿,你瞧仔细,这封信上的虞字是什么写法?” 什么?徐佳儿死死地盯着那信的末尾,那个虞字仿佛像一个裂开嘴巴大笑的魔物,疯狂地嘲笑她的愚蠢。 尹玉衡看着陡然安静下来的徐佳儿,终究转开了视线。“山长,我发现崔玲这个人有些蹊跷,她的生活习惯、屋内摆设根本不像一个乡野孤女,而且她擅长宫体,我担心,她是藩王的人。”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徐佳儿惶然四顾,这一切都不对。难不成崔玲一直在骗她?那是一个极周到、极贴心的孩子啊! “不可能,你骗我,你瞧着崔玲跟安儿走的近,所以你故意陷害崔玲,她是个好孩子。” 尹玉衡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如若可以,我愿意祈祷你的话是对的,我希望崔玲真的如你所想是一个好孩子。师父的毒不是她下的,师弟不是她刻意诱拐下山的,而她,不是藩王派入和庐山的细作。但是,如果崔玲就是藩王的细作,她给师父下毒,师父如今是什么状况;她诱拐师弟,师弟如今是什么处境;而她费尽心思做这一切,难不成是为了针对你、针对师父、针对我?她是冲着和庐山来的。如今不光是师父危险,师弟危险,和庐山即将面对什么样的危机,你想过吗?” 无法压抑的惊恐将徐佳儿彻底淹没,她摇头、哭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山长。 尹玉衡不再理她,“山长,崔玲如此费尽心思诱拐师弟,必然是想用师弟拿捏和庐山,而师父中了消骨散,又急着寻找师弟的下落,状况必然更加危机。还请允许我下山寻找师父,若能在山门关闭之前寻得,我必定即刻返回。但若寻不得,请山长按时封山,无需顾虑我。” 她回头对剑庐的弟子道,“如今情势有变。下山之后,恐有藩王的人提前设伏;而山上恐怕也不会太平,藩王的人既然已经动手,便不会只是如此小动作。但山下必定更危险。但你们无论留在和庐山或跟我下山,都是为和庐山出力。” 怀珟第一个站出来,“大师姐,我跟你下山。” 剑庐的弟子们没有一个迟疑,都站了出来,“大师姐,守护山门,尚有其他同门,我等愿意同你一起下山寻找师父师弟。”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且慢。” 众人一看,竟然是王长老,曾与尹玉衡因赵横一事起过争执的那位。 尹玉衡心中一突,难道这个关口,王长老竟然要阻拦。 王长老对山长道,“下山之后,数条道路,去南北皆有。她们就这几个人,就这么下去,毫无章法,怎么寻人。我也带上几位戒律堂的弟子,到时也可循着一条路找下去。” 尹玉衡眼中一阵热意上涌。她对着王长老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长老高义,玉衡终生难忘。” 王长老笑了笑,语重心长,“你们这些孩子,只记得他是你师父。却忘了,他与我亦是同门。” 左叙枝也站了出来,“山长,我也陪他们下山,若有分道,我也可以领着几个人去寻找。如今到山门关闭只有十一日。若是能寻到,互相告知。无论哪队人马,若是五日之后尚未寻到人,便立刻转回。我担心藩王的人会对和庐山动手,届时山门亦需弟子守护。” 山长点头,“你们且去,山中有我。不会出事。但藩王既然已经动手,山下恐怕危机重重,你们千万小心。”【】 40-50 41 ? 锦衾内外寒 - 下 两日前,黎安与崔玲手持黎斐城的信物顺利地出了山门。 同行的还有几位弟子,皆为山下采买。众人不疑有他,一路谈笑风生,无人察觉暮春的风带着丝丝腥湿,卷动着路边的野草山花,飘摇或折腰,一如将倾的命运。 —— 众人走至山下市集,黎安与崔玲借口“要去更大的城镇购置”,在山下的集市与同门们告别,顺着官道往南前行。 黎安这几年被徐佳儿约束得太过,如今乍然自由,既欣喜又茫然。好在身侧是温言细语、体贴入微、寸步不离的崔玲。每每回头,崔玲都温柔浅笑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载着无尽信任。他被压抑了好几年的少年心性陡然复苏,自由所带来的新鲜感与兴奋正占据他的大半思绪。 崔玲不催不赶,任他随意游玩,反倒时时称赞,令黎安心头熨帖。徐佳儿暗中塞给他们的钱足够二人无忧度日。 所以,两日的时间,他俩并未走出多远。 黎安发泄了一通,终于有点担心,“我爹怕是已经醒了,我们是不是该赶路了,要不然被我爹抓回去。” “放心吧。”崔玲一笑,“我当时在集市时,跟好几位师兄说了东边的州府,师父下山也会朝那个方向去追,不会猜到我们往南走。” “啊,你什么时候说的,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我怎么没听见?”黎安下意识反问。 “自然是……小声说的呀。”崔玲俏皮一笑,她确实说了,且跟每个人说的都是不同方向。所以,黎斐城能不能追上来,全看天意了。 黎安松了口气,只觉崔玲事事周全,胸中一阵说不出的轻快,“亏你想得周全。” 崔玲挽住他的手,“当然。” 她这副自信的样子隐隐有几分师姐的神韵。黎安看着她的笑脸有点走神:他就这么走了,师姐不知道会怎样?也会追来吗? “师兄,”崔玲突然摇了摇他的手臂,“你听,好像有人在哭。” 前方河堤边,传来女子悲痛欲绝的哭声。 二人快步赶去,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跪坐在河边抱头痛哭,母亲甚至还往女儿的衣衫里塞石头,似欲投水轻生。 黎安大惊,冲上前将二人拦下,“你们做什么!” 那妇人面色憔悴,头发凌乱,看见黎安阻拦,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少侠,您不用管我们。我们母女命苦,让我们死了便是了解。” 崔玲也赶了过来,“你们别想不开啊!遇到什么事情,不妨说与我们听,我师兄侠肝义胆,最是急公好义。说不定能帮到你们。” 那妇人停止了哭泣,但看向黎安的表情却甚是怀疑,她迟疑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罢了,反正我们母女也不想活了。便是说给你们听也是不怕的。……我们本是平河县人,夫君原是县衙的廪吏,县令要将存粮偷偷拿出去高价贩卖,待秋收时再低价补回。我夫君不肯与县令串谋,竟然被冤以通贼之名,活活打死!家中田地房产都被充作罚金,我与女儿日日受辱,如今实在活不下去了……” 黎安震惊,“这县令怎能如此歹毒?” 那妇人催泪,“我们这里本来就没什么营收,县令便是想搜刮,家家都无余粮,他又能从哪里搜刮得来。只有这粮食,谁家都不能断了。他便想出了这招。我夫君心有不忍,便遭遇如此毒手。如今,我们孤儿寡母,两个弱女子,日日受人欺凌。还不如死了痛快。” “欺人太甚!”黎安愤然起身。 “你要去做什么?”崔玲似乎有些犹疑。 “自然是去讨个公道!”他抬头望向远方县城的方向,目光如炬,“这世上若无侠义,那学这功夫还有何用?” 崔玲将黎安拉到一边,“师兄,我们也不可偏听偏信,不妨前去平河县打听清楚再做打算。” 黎安想起当年赵横的事情,连连点头,“还是你思虑周全。” 崔玲笑着点头。 二人将这对母子安置在破庙,便夜走县城。 黎安边走边打听,所遇之人皆说那县令贪赃枉法、勾结豪绅,搞得平河民不聊生。他更觉怒火中烧。 翌日午后,那县令出门巡视市肆。 黎安披着蓑衣,藏身巷中。待那县令路过时,一道冷光划过。 那县令还未察觉,便已首颈分离,当街毙命。 官兵骚动,百姓惊叫。黎安提剑而走。 —— 黎斐城便是在黎安落剑之时,进入了平河县城。 他带着三名剑庐弟子,已追寻了三日。自下山之后,他便已经察觉自己不是简单的中毒,但是为了黎安,他只能用随身带着的解毒丸苦苦支撑。跟随他下山的弟子数次劝他回山医治,黎斐城都没有答应。 徐佳儿借着认错和解给他送汤,并在汤中下毒。以他对徐佳儿的了解,她或许会下迷药,但绝不会给自己下毒。所以,带着黎安下山的崔玲才是这其中的关键。 联想到最近的局面,崔玲是什么人并不难猜。而安儿落在她的手中,必然是凶多吉少。 一想到黎安即将面临的危险,莫说是中毒,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不能后退一步。 黎斐城一手捂住腰腹,一手扶着弟子,强撑着前行,并吩咐旁边的弟子,去向摊贩走卒打听,可见过黎安与崔玲。 不多时,街道上喧嚣哭喊乱成一片,有人高喊“杀人了,县令大人被杀了!快捉拿反贼啊!” 黎斐城心中一紧,五脏如焚,鲜血压抑不住,急呕了出来。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晕倒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过来时,传入耳中的是激烈的打斗的声音,和弟子们的对话。 “你不用管我们两个,快带师父先走。我们拖住他们。” 黎斐城吃力地睁开眼睛,只见到一名弟子正背着他在一条小巷中狂奔。“怎么了?”他吃力地开口。 “师父,你醒了!”背着他跑的弟子差点哭出来。 黎斐城努力抬头往后看,只见数名蒙面之人追杀着他们。那两名弟子混身是血,要不是两人的联手剑,恐怕早就倒下了。 黎斐城伸手从腰间掏出一个示警飞焰,打开机关朝天一指。一朵金红的烟花直冲云霄。 后面那些蒙面人顿时停下了脚步。似乎在商议是不是要继续追杀。 这时,从后面又赶来一个人,“她说了,黎斐城来都来了,就不用回去了。” 黎斐城一向平静的眼神浮现出了恨意,他大概知道那个“她”是谁了。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找一个穷巷。” …… 剑庐飞焰腾空而起之时,尹玉衡离平河县城只有数里地。幸亏跟随黎斐城的弟子沿途留下标识,她才能来得如此快。 当她看见夜空中的示警焰火,当即纵身而起,全力朝城中赶去。 众人急掠入城,穿街过巷,直扑焰火处。 那处穷巷,已经被一群黑衣人重重围住。里面可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 尹玉衡高喊一声“师父!” 穷巷尽头的弟子惊喜地回应了一声,“大师姐。” 尹玉衡这几日累积的焦虑、狂躁和杀意终于爆发了出来。 她一掌击在一个黑衣男子的喉间,劈手夺过那人的砍刀,不管那人瞪目吐血、双手捂住喉咙倒了下去。紧接着反手一刀削断了另一人的喉咙,抢过他手中的钢刀。手执双刀,整个人腰身一拧,两抹银光上下翻飞,犹如银龙一般绞杀出一条血路。 这是和庐山弟子第一次见她全力出手。只见她犹如修罗一般,势不可阻挡,只有裹挟在身外的刀光还能分辨一些她的所在。刀光所及,血肉横飞,许多站在外侧有些疏忽懈怠的黑衣人还来不及还手便倒下了。 其他的和庐山弟子见状,拔出了武器跟着尹玉衡冲了进去。 巷中形势立刻调转,巷中的黑衣人被两头堵截,很快便伤亡惨重,被和庐山弟子制服了。 可是待尹玉衡杀到巷尾,只见到黎斐城满身血污,倒了下去。 “师父!”尹玉衡飞扑过去接住了他。 黎斐城为了护住那三名随行的弟子,已经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如今看到尹玉衡的到来,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松了。 “师父,师父,来,把药吃了。可以抑制你的毒性。”尹玉衡方才斩杀了那么多人,手都未曾抖一下,可如今,去掏凝真丹的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瓶。 太多的伤口已经让黎斐城麻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随着大量的出血在消失,浓重的腥甜在喉间堆积,让他无法开口,他努力地咳了一声,比他的话语先出口的,是一大口鲜血。 左叙枝正巧随着尹玉衡而来的,他想为黎斐城点穴止血,却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几乎无处可下手了。 “师父——!”尹玉衡心如刀割,无能为力几乎让她窒息。 黎斐城努力睁开眼,艰难地喘息,血从唇边不住流下。他挣扎着抬手,将她的动作轻轻按下。 看着徒儿流泪的脸,“阿衡……”他断断续续地道,“众人皆在……我有遗言交代。” “不,师父……”尹玉衡绝望而祈求地看向左叙枝,希望他能做些什么挽救黎斐城的性命。 黎斐城向左叙枝伸出手,左叙枝立刻紧紧地握住了他手掌。 “一……阿衡……与安儿的……亲事就此作罢。” 尹玉衡痛得心如刀绞,这个时候,黎斐城心中最重要的事,居然是不要误了她的终生。可是,无论什么,只要能让师父平安,她都愿意啊。 “二,即刻带……大家……回山……护住山门。不能让……和庐山……步清溪谷之后尘……” “一定!”左叙枝郑重地承诺。 “三,安儿……” “师父,不要说了,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一定找回来。你留着点力气,我……” 黎斐城的目光已经失焦,隐约中,尹玉衡的脸与当年那个少女重叠,他欣慰地笑了,“……不要怪……你师母……她……也……是个……痴人……”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师父!师父!师父!”尹玉衡惊恐地连声呼喊他。 可黎斐城再无声息。 “啊~”尹玉衡终于忍不住,发除了撕心裂肺的哀嚎,紧紧抱住他,痛哭失声。 闻者无不落泪。 …… 而就在飞焰冲天而起的同一时刻。 城中的主街上,崔玲正陪着黎安在吃饭。 黎安看到那焰火,心中没有来由的一慌。崔玲却颇为沉静,“定是你今日所为引来了注意,有人追过来了。” 黎安心中忐忑,“我们怎么办?”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开始,我们必然要闯出一个名号再回山。他们既然来了,那我们走就是。” “现在就走!?” “急什么?”崔玲目有深意地望着飞焰升起的地方,“他们未必能猜到我们在这里。我们安安稳稳地吃完这段饭,再走不迟。” 黎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却终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崔玲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晚饭,回房中收拾好了行囊,挽着黎安的胳膊,沿着一条偏僻的街巷,朝着东城门而去。 而在城西的那条巷子里,尹玉衡缓缓背起了黎斐城慢慢变冷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城西而去。 她所经过的地面,有泪和血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地面,混入尘埃。 渐渐地,地面上潮湿的印迹越来越多。 雨滴渐成雨丝,雨丝渐成雨幕,将渐行渐远的两方人就此隔开。 雨卷残红,浮光乱影,命运终成无法回头的波澜。 42 ? 恍惚旧梦里 夜雨微寒,野路泥泞不堪。 恍惚中,她好似又回到幼年的某个雨夜。 那晚,她在剑庐受罚,徐佳儿背着人,对她冷嘲热讽,她终于受不住委屈,含泪跑出剑庐,奔入后山深处,独自钻入一座石洞。那洞窟潮湿幽冷,雨声滴答如泣,小小的她蜷缩在角落里,冷得发抖,心酸欲裂。 就在她以为这世间再无一人记挂她之时,忽然,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穿破风雨而来,带着焦急和忧心: “阿衡……阿衡……” 雨帘之中,那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柄油布伞,一步步踏入泥泞,脚步急切,却始终呼唤着她的名字,生怕惊着她。 尹玉衡嚎啕大哭了起来。 黎斐城弯下腰,将她抱进怀中,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她趴在他肩头,久久不能平复。 “阿衡不怕,不怕啊。” 黎斐城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如炉火融雪,将她满腹委屈一点点化开。 走到剑庐门口时,他轻轻将她放下,蹲下身来,拍了拍她的头发:“阿衡,到家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她泪眼朦胧,正欲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见他忽而一笑,后退两步,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她大惊,扑过去呼喊:“师父——!” 这一声,撕裂梦境。 她从旧梦中惊醒,满身冷汗,两颊早已湿透,眼神怔怔,不知身在何处。 幸好,幸好只是梦……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去,手掌却触到一片坚硬冰冷。她心头一震,神智缓缓归位,回首望去,身后赫然是一口黑漆素棺,静静地躺在她身后,残酷地提醒着她。 不是梦。 她怔怔地看着那口棺椁,苍白的面庞如石雕般凝固,过了许久,她缓缓低下头去,额头一点点叩在棺壁上,每一下都像落在心上,沉闷、钝痛,如幼兽哀鸣。 “师父……” 声音从喉咙深处渗出,细若游丝,却满是撕裂的哀恸。 外头雨滴敲打车篷,连绵不断,如泣如诉。左叙枝骑马并行在窗外,听到那令人心碎的动静,侧身道:“阿衡,若是醒了,我有话需跟你说。” 尹玉衡拂去泪痕,撑开窗帘,眼神空茫,声音低哑:“左师公,请讲。” 她眼底仍浮着梦中未散的泪意,整个人如风中残灯,摇曳欲熄。 左叙枝心中疼惜,却也无可奈何,开口道:“你晕倒后,我们收拾了残局,医治同门,将你师父收殓入棺。仓促之间,难免简陋,但至少让他不失体面。如今局势不明,我们不能耽搁,所以我连夜带大家回山。” 他顿了顿:“你要做好准备。县令之死被官府定为谋逆,黎安的名字已在缉捕榜上。他们行事如此之快,必然是事前早已安排好。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回山早做打算。” 她靠在棺材上,沉默了良久,“师公,如果藩王的人攻上和庐山,会怎样?” …… 三日后,马车穿林而至,停在和庐山山门脚下。前方皆是山道,马车已经无法前行,只能步行登山。 近百和庐山弟子,包括王长老等人,甚至下山采买的弟子们,都被左叙枝以飞焰召回,汇集到一起,共同返回和庐山。 但和庐山山脚下并非只有和庐山弟子。 许多官兵模样的人,甚至还有铁甲重骑,就守在山门脚下,他们身后的林子里影影绰绰,隐约可见不少江湖人士。 而这批人马的最前头,站着一位身穿紫色圆领袍的短须男子——周敬言,燕王府长史。他头戴进贤冠,腰佩金鱼带,双手背在身后,笑意得意且残忍。 见到和庐山众人抵达,官兵立刻堵住了去路。 可是和庐山众人没人搭理他们。众人沉默着,将黎斐城的棺木从马车上抬了下来,由八人抬着,并未落地,准备一路抬回山中。 尹玉衡披麻戴孝,行在最前头领路。官兵挡道,她连脚步都未缓。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盯着周敬言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吾师为奸人所害。今日,我扶灵归山。若有人胆敢拦路,便是奸人同伙,十步之内,生死立见。今日,我只杀人,不讲理。奉劝各位,开口之前,想好后事。” 她浑身缟素,面色惨白,唯有双眼猩红,毫不压抑的杀意如有实形般直逼众人面前。 拦道的官兵受不住迫人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周敬言有点不信邪,双手抱拳,正准备开口。就听见钢刀缓缓出鞘的声音,那被刻意拉长的摩擦声让人寒毛直立。 周敬言偷眼仔细分辨尹玉衡的神情,那张素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而她的身后,有专人捧牌、抗幡、提灯,唯独而她的手中,只有兵器。 而紧随棺木之后,有近百和庐山弟子,一只只手全都搭在兵器之上,人人表情悲愤,气氛剑拔弩张,似乎恨不得他能开口说话,给众人一个拔刀的理由。 可见,尹玉衡的话绝不是恫吓。 有些事,是必须要办的。有些话,倒也不必此刻就说。周敬言心想。 他一笑,抱拳弯腰,竟然忍下了这一口气,行了一个礼,给众人让出道来,让棺木上山。 山门所在,是一座小山的峰顶,山门之后,便是悬崖绝壁,仅有一座吊桥,连接着第二峰的山腰。悬崖之下,云烟缭绕,水声激荡如雷,终日不绝。其下湍急的河流,有无数漩涡暗礁,乃是一道天险。 这是和庐山的第一道防守。而和庐山这样的天险有数个之多。 山脚至山门并不远,不到两炷香的时候。尹玉衡便已经抵达山门之下。 山长等人已经都等在了那里,遥见尹玉衡一身缟素自山下来,留守的众剑庐弟子已经红了眼眶,失声痛哭。 尹玉衡走到了山长面前,径直跪了下来,“和庐山第三十四代弟子黎斐城归山。” 众剑庐弟子跪倒在山门两侧,放声恸哭,“弟子迎师父归山。” 山门之处,悲声四起。 抬棺之人步履不停,经过吊桥,一路往山里去了。而左叙枝看了自己安排在人群中的弟子们,弟子们立刻心领神会,一些人领着归山的弟子跟随其后,经过吊桥入山,而另一些人则借着人群的遮掩,开始按照计划行事。 等周敬言和随行之人挤到山门之前,归山的弟子们几乎大半都已经踏过吊桥。 周敬言一看此情景,顿时面色一沉,“且慢。” 左叙枝瞥了他一眼,“这位道友,今日死者为大,便是有什么事情,且等明日再说吧。” 周敬言阴森森地笑,“诸位,这件事情可等不了。庐山弟子黎安,刺杀朝廷官员。如今证据确凿。还请和庐山将凶手交出来。” 【📢作者有话说】 啊~好冷清,来点留言,来点互动,来点鼓励。 43 ? 一念入朝晖 - 上 ◎弟子尹玉衡,自今日起,请脱门墙◎ 此言一出,剑庐弟子们怒火中烧,纷纷拔剑。而随着弟子们进入山门,山下的那些官兵和江湖人士也纷纷涌了上来。 山长知道他们必定是有备而来,但是听到黎安刺杀官员,依然心中一沉。他看下跪着的尹玉衡,想要发问。就看见左叙枝冲他使了个眼色,同时悄悄地打出一个快撤的暗号。 山长虽不知前因,但只要所有弟子退进山门之内,再毁掉吊桥。莫说眼前这些人,便是再来这么多,也不能拿和庐山怎样。只是,要毁掉吊桥必须有人在山门这边配合,而且要阻挡这些人过桥,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诸位师长在上,请听我一言。”跪在地面的尹玉衡突然开口。 场中顿时一静。 尹玉衡郑重地三拜九叩,沉默地行了大礼。 山长初时未明白,待她礼毕,才陡然明白了过来,他不由色变,“阿衡,你……” 尹玉衡高声道,“弟子尹玉衡,自襁褓之年入得山门,蒙诸位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本当粉身碎骨、以报师门。和庐山历来奉道避世,远绝尘嚣,不涉争斗。然今我师父黎斐城为奸人所害,血仇未报,弟子难安。自今日起,弟子尹玉衡恳请脱离门墙。往后所行所为,皆由我一人承担,与和庐山再无瓜葛。” 周敬言呆了一下,稍后便回过味来,不由冷笑了出声。今天这个事,是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就能挑得起来的吗?她以为她一个人跟和庐山断绝关系,能有什么用? 尹玉衡站起身,对着诸位长老行了一礼,“诸位教诲之恩,若是今世不能报答,来世必结草还衔以报。” 方才连山长都未反应得过来,就莫说诸位长老了。尤其是其中多人,都亲自教导过尹玉衡,不敢说完全了解她,但对她的品性还是相当信任的。 如今,藩王的人逼上山门,黎斐城身陨,黎安下落不明。她此刻自请退出山门,不是为了避祸,只怕是要将这腥风血雨一肩挑起。 长老们如何能让她一个人这么做。 戒律堂的王长老第一个阻止,“你不用……” “长老。”尹玉衡行了一个大礼,“昔年赵横之事,我行事轻率鲁莽,诸多疏漏;未有失误,实乃侥幸。当日得长老教诲,未解深意。如今方知长老之用心良苦。请受我一礼。亦愿长老仁心不改,普惠弟子。今日一别,请长老诸多保重。” 周敬言眼看着尹玉衡说话这段时间,又有许多返山弟子通过吊桥。他终于失去了耐心,打断了尹玉衡,“这位姑娘,你退出山门,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黎安刺杀朝廷官员的罪行却是铁证如山。今天和庐山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尹玉衡稳稳地握住刀柄,回身直面他,“众目睽睽之下,我师父和师弟皆被奸人所害。我扶灵回山。这才是铁证如山。你空手白牙,凭什么说我师弟刺杀朝廷官员。” 周敬言脸色微变,“我有人证!” 尹玉衡轻轻晃动着脖子,冷淡到极致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人证?什么人证?证实什么?证实有男子当街杀人?还是那行凶者杀人之后大喊出了自己的姓名?我师弟鲜少下山,这证人是如何断定行凶之人就是我师弟的?这种鬼话,也敢拿出来栽桩嫁祸?” 她背在身后的手,对着左叙枝挥了挥,口中继续道,“这位使君,你栽赃也得做得周全些。” 周敬言简直要被气笑了,往日里栽赃作假,他鲜少出错。可这次黎安是实打实的罪行,加之崔玲突然传信,他调动人手、安排布置、时间匆忙,倒是有些疏忽了。更未想到,面对谋逆的罪名,居然有人敢根本不当回事。 “我尚有物证。”他亮出了一个腰牌,“这个是在凶案现场发现的。这个可是你和庐山剑峰的信物吧。既然在案发现场发现,凶手必然跟你和庐山脱不了……” “干系”二字还未出口,一道银光在周敬言的眼前一闪而过。周敬言觉得手臂一阵剧痛,顿时惨叫出声。旁人只见鲜血、手臂和腰牌一起飞了出去。 尹玉衡飞身而起,一把将那腰牌抓在手中。她低头看了一眼,正是师父的腰牌。她心如刀绞,用力摩挲了两下,反手丢给了左叙枝。 她将手里钢刀顺势甩了一下,刀锋的残血落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条鲜红的印迹,“我方才就说过了,我今日,只杀人,不讲理。使君莫不是以为我在说笑!” 你方才扯掰半天,难道不是在讲理?周敬言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强撑着大喊,“你这是要造反,你们和庐山要造反!” 尹玉衡抬起那把钢刀,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发出铿锵之声,淡然道,“我,尹玉衡,方才已经自请逐出和庐山。使君与诸位皆是见证!我方才、现在以及往后,所行所为,皆与山门无涉。” 山长面色沉重,长老齐声劝阻,王长老已经忍不住道:“莫要冲动,你一人如何挡他数百人?” 尹玉衡没有回头,“敬告诸位先生,我已非山门中人,请诸位切莫插手。这位使君与奸人合计,杀我师父,陷害我未婚夫婿,甚至伪造证据,欺辱山门。今日这账,是我与他们的恩怨。不是他要不要算,而是我要找他清算的。请诸位退出此间。不要插手此事。” 周敬言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他只觉得这个少女简直疯了。而且,他就不信,一会儿将尹玉衡拿下,当着和庐山众人的面百般折辱,和庐山的人能干看不动手,“给我将她拿下。” 尹玉衡挥动手中钢刀,形成一道风雨难透的屏障,挡在了吊桥之前。 左叙枝拉着山长往吊桥上退,一边招呼同门,“快走快走,不要误事。” 众人仍不知他和尹玉衡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但见左叙枝连拉带拽的,众人只得上桥。 尹玉衡用手中的钢刀使得那些官差无人能近吊桥一丈之内。众人顺利撤进第二峰。并站在山腰回望,等着尹玉衡进行下一步。 尹玉衡一记凌厉的刀风逼退官差后,退到吊桥边。然后一刀插进桥锁处,全力一拧。吊桥发出吱吱的怪声。 “她要毁桥!快,拉住吊桥。”周敬言疯狂大喊。 尹玉衡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趁着官兵们去拉桥索的空隙劈手夺过两把武器,直接朝着山下杀了过去。 王长老在桥的那端眼看着尹玉衡的身影消失在那些官差之中,急得跳脚,他抓住左叙枝的手臂,“你们谋划了什么,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那里。我们得过去帮她。” 可是山门处的桥基已经松动翘起,即便官差们用身体压了上去,死命拖拽都不可挽回。几个呼吸的功夫,桥基已从那处山崖塌陷,整个吊桥犹如一条巨蟒,轰然坠入峡谷的之中,激腾起浓雾。 这下,通途变天堑,两处皆不能行。 周敬言气疯了,嘶吼着,“杀了她!” 和庐山众弟子遥望此间,瞠目欲裂,却又无能为力。许多弟子已经大哭。 但不多时,烟尘之中,又见尹玉衡的身影,只是那一身缟素已经染上了许多鲜红。 和庐山众人看得不甚清楚。但是周敬言却知道,这些许的时间,尹玉衡仗着熟悉地势,从山门至山脚,已经杀了个来回。山道狭窄,他临时找过来的帮手,不知地形,不知配合,完全施展不开。她这一个人杀了一个来回,居然折损了他近半数的人手。 奇耻大辱,简直奇耻大辱。 周敬言哆嗦着发白的嘴唇,“今日,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尹玉衡大约是听见了,冷冷一笑,再次退回桥基之处,“狗贼,回去给崔玲传句话。叫她千万别轻易的死了。” 她扶刀而立,最后望一眼彼岸众人,高喊了一句,“诸位,山高水长,请多珍重。但逢佳节,请勿惜好香美酒,邀我师父共享。” 言罢,她终身跃入山谷之中。 云雾翻卷,白衣转瞬没于其中。 44 ? 一念入朝晖 - 下 ◎万算一时空◎ 第二峰的山腰顿时哭声一片。更有人指着周敬言大骂,“狗贼,待我们出山,必报今日之仇。” 周敬言捂着断臂,面如金纸,浑身哆嗦。 这么多的江湖门派,名声赫赫者如清溪谷,也在他手中覆灭成一地断壁残垣。而这和庐山,他数年筹谋,本以为是天赐良机可兵不血刃拿下和庐山,再立大功一件,却未想到万算一时空,更是损兵折将,铩羽而归,连自己也成了残缺之人。 左叙枝在对面朝他一拱手,“今日之仇,我等铭记于心。待得他日,和庐山上下必盛情回报。使君务必多加保重,不然日后,您只有一个脑袋、一只手,恐怕是不够分的。” 和庐山上下,竟然都是如此匹夫! 周敬言羞恼攻心,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跟随的医师见如此情状,心道反正计谋失败又不干他的事,他只管保住周敬言的性命回去留着让王爷问责便是,“快将周大人抬下山去,医治用药。” 山门那处的江湖人士也无人指挥,乱哄哄地闹了一阵,便退走了。甚至留下诸多尸首无人收拾。 山长站在第二峰的悬崖边,一言不发,望着尹玉衡跳下去的地方。 他并不担心尹玉衡会有生命之危。尹玉衡自小在和庐山长大,小时因无人看管,甚至还跟着猴群玩耍,在这山里来去自由。后来,因为老给黎斐城偷猴儿酒,才被猴群驱逐。如今她的功夫已经大成,这悬崖绝壁于她来说,如履平地。只是她孤身一人离山,到底想要做什么? 左叙枝让返山弟子各自回去。仅留下几位主事的长老和山长,他这才开口相告,“在扶灵回山的路上……”—— 风雨交加之夜,马车缓缓行于山道林间。 木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重的“咯吱”声,每一下都压得人心头发紧。但有些话不能不说,左叙枝硬着头皮将打听来的噩耗告知尹玉衡。 尹玉衡得知黎安所作之事,一时之间,竟然无言。 左叙枝也不好做声,只策马与车并行,不时望向那辆载着旧人与新仇的灵车。 尹玉衡未再哭泣,整个人却静得像一尊石刻的雕像,棺木在她身后,犹如一体,压得她直不起背,却也逼得她一点一点清醒。 她终是开口,语气十分冷静: “左师公……他们是冲着和庐山而来,诱拐师弟,杀我师父,只是开局。” 左叙枝“嗯”了一声,也是认可她的推测。 尹玉衡缓缓转头,望向棺木,种种的思绪在她的眼中酝酿成滔天风雪:“他们用黎安之手,给和庐山安了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名头;同时,必然会让人在山门围堵,趁此逼和庐山就范。” “如此曲折手段,可见他们的目标不是杀尽我们。”她想起了清溪谷那惨烈的一夜,“而是想让和庐山俯首称臣。” 和庐山历来避世清修,主张道法自然,弟子多是天真率直,挑着自己喜欢的学。若说于武道有所大成的,其实并不多。这藩王若是为了招揽打手而盯上和庐山,着实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但正因为和庐山少有热衷于权势之人,其心不为外物所惑,潜心研学,于养身、观星、堪舆、命理等奇技颇有建树。若是被藩王所用,一人可敌千军万马。藩王自然不肯放过。 左叙枝叹息:“清溪谷被灭,是用刀剑。这次,换成了诏令和谋局。” “所以我们必须比他们先行一步。”尹玉衡轻声,“他们想讲理,我就不讲理;他想以谋逆之罪压人,我便以孝道之名堵他;他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我们便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来……” “……死者为大,哀兵必胜……” “……我扶灵归山,是为人伦情理;若他们拦路,便是逼孝子出手。这个理,他们压不住我。” 左叙枝闻言,转头看她。少年时的尹玉衡多是天正、伶俐、甚至有些冒失,却不曾想她如今洞察人心、谋断如刀,已非昔日顽皮稚子。“那我便端起架子,跟他们好好理论一番!” 尹玉衡静静回望他:“不,师公,这个人必须是我,没有得选。”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师父为贼人所害,我身为弟子,为师父报仇,他不能拦我;我师弟被人诱拐,我身为未婚妻室,要追查贼人;道理上我们辩不过他们,便不能跟他们讲道理。而女人不讲理,真的就只需要不讲理就行。” 左叙枝露出一个沉重的笑容。夜风吹动他的衣衫,卷起数缕灰发。他早年也曾孤身迎敌,逆势而上,只是到了如今,看到一个女弟子一肩挑起重担,心中只觉沉痛。 “左师公,我再问你一事。”尹玉衡忽然转向他,声音低哑,“若是山下诸弟子皆被留难,如何处置?” 左叙枝眼神瞬间冰冷,“山门必然已布阵,山道易守难攻,只要能将诸弟子送进山门……吊桥一断,天险自守……但人若未尽归,我们断不得桥。” 所以,除了“刺杀朝廷官员”的罪名,这山下采购的近百弟子也是第二个命门。 尹玉衡点头:“我来拖延时间。” 左叙枝道,“山长已在山门布置,若真的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能占上风。” 尹玉衡的手指在冰冷的棺木上一点一点地摩挲,“我们要让他们有这个顾忌,但是,绝对不能跟他们动手。只有和庐山的弟子完全没有动手,才能摆脱造反的罪名,否则,迟早都是隐患。” 马车继续前行,左叙枝一声叹息,“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尹玉衡轻声道,“我们想办法试试。实在不行,再动手也不迟。” 左叙枝笑了,这个时候这孩子居然倒过来安慰他。 “师公,有三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你说。” “一,到了山门之后,你要做的,是将弟子尽力都送回去。” “二,弄断吊桥后,我会离开,你们不要管我。” “三,封山三年不能改。不为躲避,而是重整道统——必须再培养出一个,或者几个我这样的人。” “只有这样,将来他们才能不再是我。还望师公成全。” 左叙枝心中一酸,老泪差点夺眶而出,在几年前,有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守山者,当先行一步踏雪泥,免后人陷”。 他长叹一声,“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靠着棺木,轻轻一笑,悲意无声。无论是谁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她都要他生不如死,悔不当初。 这一夜,山风愈烈。马车破开林中烟雨,载着尸骨、忠义与未竟的誓言,一步步逼近风暴的中心—— “可是,她跳崖又是为什么?”王长老忍不住问。 左叙枝叹了口气,“黎安还在崔玲手里呢!她怎能放心待在山里?” “那你就让她一个人去?”王长老都恨不能将左叙枝也踹下去。 “那怎么办?她一个人走,那叫自请退出山门。若要是一堆人走,你说都是退出山门的。谁会信?”左叙枝叹气。 “你……我……”王长老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刚想说他要安排人重修吊桥,但是一想到藩王必然还虎视眈眈地在那一侧盯着,竟然是两难。 山长沉思片刻,“既然她去,便让她去吧。封山三年,依然不改。但是这三年,选几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待三年之后,今日的债,无论是谁欠下的,都下山给我讨回来。你们都回去吧。赶紧安排,为斐城好好操办后事。” 众人一时无计可施,只能回去。 左叙枝没走,与山长并肩站在崖边。 山长叹了一声,“你还是跟她说了。” 左叙枝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呼出,“那怎么办?真让她一个在山下孤立无援?” 山长仰头望天,苦笑一声,“真实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 红尘喧嚣 📖 45 ? 明月临山川 - 上 庄玉衡抵达京都之时,觉得自己居然比在齐行简的庄子上略好了几分。 也是,便是一只野鸟,这一路上琼浆玉液、珍馐美食地投喂,到了京都,羽翼也要更华彩一些。 “快看,前面便要到我的府中了。”华玥兴奋地拍她。 庄玉衡本在假寐,被她弄得不得安生,只能睁开眼,“你尚未出嫁,怎得就有公主府?” 华玥笑得得意洋洋,“我又没说是父皇赐给我的公主府。这个府邸是我自己置办的,我常来小住罢了。” 庄玉衡呵呵,一个常常在皇宫外“小住”的公主,还有满府的俊美男子,她不被人编排才是怪事呢。“哎,太子殿下不是也赐了我府邸和田庄吗?不然我去住那里?” “你敢!”华玥横她一眼,“那是个什么破宅子,也敢跟我的府邸比。莫说是没收拾,便是收拾了,你也不许过去住。必须跟我住一起。” “你现在尚未成亲嫁人,难不成以后成亲了,还要把我带过去同住?”庄玉衡觉得好笑。 “我这大名在外,谁敢娶我。”华玥对成亲一事嗤之以鼻。 她是公主,又不仰仗夫家过日子。如今这逍遥自在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嫁个男人!她缺男人吗?嫁过去,不但要照顾一大家子,一堆烂事,尽是累赘。 “那些稍微端正些的,谁家都宝贝得跟个龙蛋似的,哪里肯尚公主?愿意拿来尚公主的,都是些歪瓜瘪枣,你还记得郝家的那个吗?什么东西,也敢往我面前送。我的春夏秋冬便是排在最末的也比他们强上百倍。” 庄玉衡觉得凡事总有个例外,“送到你面前的你看不上,那你若是看上谁了,遣人去问问,说不定对方正好喜欢你呢?” 华玥呵呵,“这京都里有几个能入眼的?哦,你躲着的那个便是第一。” 庄玉衡立刻闭嘴。 华玥一路上,这好奇心就跟猫爪挠心似的,庄玉衡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她都快憋死了。“哎,你跟沈周到底有什么牵扯?我跟你说,他在京中那是炙手可热,多少女郎对他那是趋之如骛,各家夫人看见他,那口水都快流成河……但是看见他连夜逃走的,你是第一个。” 庄玉衡准备闭眼装死。 “你把他睡啦?”华玥语不惊人死不休。 连一直像个雕塑的春漪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庄玉衡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胡说什么呢?他在京都,我离京都十万八千里。怎么个睡法?离魂记吗?” “我又不是说这两天睡的。”华玥振振有词,“沈周在京都里,那叫一个目中无人,目下无尘。给我们授课的时候,骂人不吐脏字,刁钻刻薄到让你告状都说不出个一二三。就是我那几个眼睛长头顶上的姐妹,想着法子献殷勤……” 华玥啧啧两声,颇为嫌弃自己那些姐妹倒贴男人的谄媚,“但是,就没一个能靠近他三步之内的。但那天晚上,你都脏得跟个泥猴一样,他都能跟捧个宝贝似的,把你抱回去,还搂在怀里舍不得放。你说你俩之间没奸情,谁能信?” 庄玉衡装死不吭声。 华玥黏过去,“说嘛,说嘛。我什么事都跟你说,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 庄玉衡瞪她,“别乱说啊,他算是我长辈。” 什么?!华玥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答案,“你是沈家人?” “不是!我跟沈家没关系。他曾给我讲过课,那段时间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他也给你讲过课?!”华玥有点难以置信,“他给你讲什么课?” 说到这个,庄玉衡顿时想起那白天夜晚都像噩梦的一个月,“礼仪、经济、筹算……哈……” 华玥看着庄玉衡难得有些狰狞的表情,顿时同病相怜。 “姊妹,你受苦了。”华玥一把握住庄玉衡的手, “我们不提他了。” 庄玉衡连连点头,“不过,还要麻烦你,派人去接管一下太子赐给我的宅子、庄子。不管大小、位置,那都是太子赐的。我要是不当一回事,那就是不敬太子,回头肯定有人得嘀嘀咕咕的。另外跟你三哥说一声,太子派去接我的人是不是该放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带我去拜见太子。” 华玥搂住她,“这等小事,你且放心,我替你都安顿好。” 庄玉衡歪着脑袋看着她,突然一笑,“好。” 这一声里的宠溺,连春漪都能感受得出来。他抬头看着笑闹在一起的二人,突然发现这两人虽然面容不相似,在某些时刻总有些微妙的神似。或许是日日相处,便有些气韵互通了。 马车进了华玥的府邸,华玥亲自送她进了院子,“我特地让人快马回来传信,给你准备的院子。快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庄玉衡打量了一番,这院落宽敞、精致、舒适、华美,比齐行简的庄园多了许多女儿家喜欢的精美布置。一看就是处处用了心思的。 “喜欢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你先梳洗休息,待到晚上,我们一起用膳。” 华玥高兴地带着人离去。毕竟她离京有些时间了,还有些事情要料理。 待到晚间时,华玥亲自来请。 庄玉衡有些奇怪,“这院子这么大,在这里吃就是,怎么,还要出去见客?” 华玥给她披上鹤氅,塞好手炉,“自然是有好东西给你看。” 庄玉衡乖乖地任她打扮,然后被她拉着手出了院子,一路行至正院游廊,徐徐往花厅里去。刚踏上台阶,庄玉衡便听见花厅里似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她微微一侧头,正好从侧开的窗口看见了花厅的中间。 只见里面有一个男子正由侍者伺候着褪去披风。花厅里半垂的防风云锦遮到了男子的肩部,庄玉衡只能见到他的高健挺拔的身形。 他从容地褪下披风,然后略略整理了自己衣服,修长匀称的双手还随意在腰带上叉了一下。长腿一迈,正要举步,而被长腿带起的袍摆显得被腰带束缚的瘦腰更加精干有力。 啧啧,这腰、这腿。 春漪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不约而同挑起的眉毛,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地仰头望天。 “怎么样,不错吧?”华玥窃笑,对着庄玉衡挤眉弄眼的,“我下午可是精挑细选了半天,瞧你嘴角翘成这样,看来是满意了,不过,你瞧中的是哪个?……嗯!沈周?” 厅中人闻声撩起了云锦,朝她们看来,正好跟庄玉衡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华玥看清了来人,一点风流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华玥也有些尴尬,她看了一眼庄玉衡,只见原本被春风吹起的嘴角,像是一瞬间被寒风给冻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华玥心道,庄玉衡不愧是跟她心有灵犀的密友,审美一致,但同样知道什么男人不能招惹。 华玥轻轻拐了一下庄玉衡,低声问,“他怎么来了?” 庄玉衡冲着她挑眉:这到底是谁的府上。 华玥立懂,忙小声解释,“姊妹,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我要你来看的,是我给你挑的侍卫。个个长相俊美,身材绝佳,谈吐有物,温柔小意。带出门,绝对有有面子。” 祖宗,你快闭嘴吧。庄玉衡恨不得把手炉塞进华玥的嘴里。 沈周的耳朵有多灵,没人比她清楚。要是让沈周知道她垂涎男色,学着华玥养侍卫……天爷哎,留点脸面给她做人吧。 庄玉衡难得的脸上挂不住笑,赶紧低头往前走了几步,错过了窗口,也避开了沈周深沉的视线。 偏生华玥还挤了过来,凑到她耳边哄她,“这位,瞧着芝兰玉树,修竹苍柏一样的人物,那性子又冷又刁。京都里,第一眼瞧上他,第二眼恨死他的姑娘不知多少。咱不撞这南墙啊,我给你挑的侍卫,有的是……唔……” 庄玉衡瞬间囧出一头细汗,忙一手死死捂住华玥的嘴,一手往花厅里指了指,又往自己的耳朵指了指。 隔窗有耳,华玥瞬间明白,连连点头。 庄玉衡这才松开手。她在原地站住,一时不知道是该进去见沈周,还是掉头就走。 华玥见她脸色变来变去,很知趣地站在一旁不吭声。 庄玉衡纠结了好一会儿,想着终究躲不过,但自己的双脚仿佛有万斤之重,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直到寒风从下摆吹进了衣服,激得她咳嗽了起来。屋中的帘子唰的一下被撩开,沈周一低头从里面走了出来,几步就走到她面前。 沈周低头看着她。庄玉衡也低下了头,用袖子掩住口鼻,借着咳嗽,避开沈周的目光。 沈周的目光从她头顶的发丝,一点一点移到她光洁的脸颊,而鸦青如扇的睫羽遮住了她的眼,连一丝一毫的目光都吝啬于给他。 沈周心口苦涩,“怎么,宁愿站在外面吹冷风,也不敢进来见我?” 说完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了花厅。 华玥在旁边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这叫“算个长辈”?她要是信了她就是个朽木!哎,不对,她今天是真的信了。阿衡这个骗子。 华玥顾不上生气,实在心痒难耐,连忙跟进了花厅。 但下一瞬,她就想立刻退出来。 因为花厅里,左侧是沈周站在庄玉衡的身边;右侧,是一排她为庄玉衡挑选的俊俏青年。 原本华玥还挺得意的,花一个下午,就能挑出这么多俊俏郎君。但沈周往这花厅一站,都不用别人说,她自己就想把他们都丢出去。 而且,沈周对阿衡这态度,明显就是不一样。这要是知道这些人是她给阿衡安排的,华玥顿时冒冷汗,对着那些人挥挥手,“都下去,没看到有贵客吗?” 沈周扫了那些男子一眼,面上不见喜怒,只问华玥,“公主这是招纳新人?还是给她准备的?” 华玥:“……” 46 ? 明月临山川 - 下 华玥虽然好奇二人之间的渊源,但沈周的脸色分明在写着:若她不识时务,这新账旧账便要一并算来。 她素来最善于察言观色,连忙乖觉地将厅内的青年全都带走,只留庄玉衡和沈周在花厅之内。 暮色沉沉,不知何处檐下风铃轻响。花厅中灯火温柔,隔开了冬夜的寒气。 庄玉衡垂首而立,忽然生出莫名的心虚,不敢抬眼直视沈周。 沈周望着她,心中又是气又是笑。可看她俏生生站在眼前,许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担忧、焦灼与思念,终似一块沉石落地,令他终于能好好喘口气。 “坐下,我替你把脉。” 庄玉衡乖觉地与沈周对坐,卷起袖子,将手腕搭在几案之上。 雪白纤细的手腕就那么衬在木色上,与沈周记忆中那小麦色的气血丰盈的小臂完全不同。 她到底遭遇了什么,竟然孱弱至此?沈周心头一滞,几乎难以呼吸,他连忙侧目回避了几息,强自稳住心绪,才伸手将手指搭在她手腕上,为她诊脉。 那一片肌肤温凉而柔腻,孱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从他的指腹经过。他闭上眼睛,遮住自己对这温柔的贪恋。 许久,久到庄玉衡怀疑是不是自己今晚就要不行了。沈周才开口,“气息浮散,脉象虚弱,内力难聚。” 庄玉衡轻轻点头,正欲收手,却被他在腕上轻敲了一下:“没诊完,老实点。” 还没诊完?庄玉衡忍不住抬头看他,满脸怀疑。 沈周语气淡然:,“舍得抬头看我了?” 庄玉衡深吸一口气,“这不是怕……你……骂我嘛!” “我何时……骂过你?”沈周觉得自己快冤死了。 “怎么没骂?你那……会儿骂的少吗?你不光骂我,你还罚我!”庄玉衡顿时后背都直挺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罚你了?” “我熬夜背《百战策》,你第二日一早便罚我在竹林里站桩还要背心法。” “你那天上早课打瞌睡,还梦话喊‘再来一壶’——我若不罚你,怕是你能梦到酒肆开张。” “那你辩论辩不过我,也罚我!” “那是因为辩论‘不开张的店铺和不开坛的道观’谁先败,你说‘道观可借鬼神之名拖债’!我不罚你,难不成夸你!” 廊外偷听的华玥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花厅内顿时落针可闻。 “哎,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磨磨蹭蹭,快走快走。”华玥佯装镇定地扬声,踩着夸张的步伐远去。 沈周暗暗懊恼,方才见到她,一时心神不定,竟然没有察觉华玥躲在外面偷听。不过看着庄玉衡难得飞红的脸,他反倒笑了起来。原来那些午夜梦回、辗转反侧的过往,不只他一个人记得,“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怎么还这么记仇。” 小师叔居然没骂她,而且还有些宠溺的意思!庄玉衡感觉自己胆气渐壮。 沈周离山之前的那一个月,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回忆。虽然知道他用心良苦,但最后的那封信,总让她有种自己是个负心汉、薄情郎的心虚。 不过,都这些年了,有些事恐怕早过去了。小师叔应该早就原谅她了吧。 她这才鼓起勇气,抬眼端详沈周。 沈周的五官依旧清俊冷峻,但眉宇间已有雍容的气度。此刻他眼角微挑,目光含笑时,竟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柔情。 庄玉衡伸手揉了揉眼睛,一定是她眼花了。 果然再睁眼去看的时候,小师叔已经皱眉在瞪她了。 庄玉衡干笑两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府中吧。”沈周可不想再被人旁听。 庄玉衡脱口而出,“我不去。” “为何?” 庄玉衡想收回手,却被沈周一把按住。他紧紧盯着她,继续追问,“为何?” 庄玉衡扯了两下,没扯动。不由叹气,她当年就打不过沈周,如今内力全无,更是难以翻身。 “男女有别。华玥是女郎。我当然住在这里方便。”庄玉衡解释。 沈周没好气地反问,“你觉得她这府中,是男女有别的地方?” 这个……庄玉衡一时语塞。 “那也不能去你府中。我这一身的是非,要是住到沈家,岂不是将沈家也拖下了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沈家之于沈周,可比和庐山之于她。她怎能害他。 沈周这才缓缓松开手,声音沉了几分:“我自会安排。” “不行。”庄玉衡斩钉截铁地说。 沈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为何。” 庄玉衡垂下眼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周沉吟片刻,“你住在何处?” “东北侧院落,其中有一琵琶湖。” “我今夜子时来找你。” 庄玉衡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小师叔,我没……那个意思!” 沈周淡淡地来了一句,“哪个意思?” 庄玉衡立刻闭嘴。这京都的水果然浑,小师叔那般冰清玉洁的人,回来才几年,居然也沾染了夜入香闺的爱好。 沈周干脆地站起身,喊来了人,将齐行简送来的医师药物交付,便走了。 华玥飞快地赶了过来,“怎么没说几句就走了?” “你三哥仗义,将医师和药物托他带来。回头,替我谢谢你三哥。” “啊?”华玥有些狐疑。这还是沈周第一次登门呢。他向来看不上她这些小手段,所以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但是三哥的那些医师又不是不知道她府邸在哪儿,还需要沈周亲自送一趟?肯定还是奔着阿衡来的。 “他真是你长辈啊?!”华玥有些难以置信。 “他的师父辈分高,所以拐弯抹角地算,他确实是我长辈。但,现在,我也不是很想认这个长辈。”庄玉衡并不打算说更多。 华玥点点头,论辈分这种事情确实挺麻烦的。有的时候两个人明明不认识,可是二伯三婶七师公的,转头就能扯上关系。但听方才他们二人的争辩,好像当时沈周也是给阿衡授课。而沈周那德性,能叫阿衡记恨到如今,当初肯定没干好事。 “好了,我们不说他了。看看我给你挑的侍卫?”华玥笑嘻嘻的说。 庄玉衡挑眉,“我也不要多好的,你就比照着沈大人给我挑一个。” 华玥拉下脸,“看不上就直说嘛,何必为难人。” 庄玉衡哈哈笑了出来。 春漪在一旁听着两个胆大包天的姑娘胡闹,他也觉得好笑。没想到,庄姑娘跟沈大人之间居然还有这样一层牵绊。只是,沈大人对庄姑娘的态度,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那样的眼神……男人只要一眼便能明白的隐忍和克制…… 春漪低头一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庄玉衡同华玥用了一顿颇为热闹的晚膳。那些华玥选来的青年在晚膳时奏乐舞剑,很是赏心悦目。庄玉衡看着他们,既欣赏,又惋惜。 原来还以为跟着华玥入京,还能过一阵子骄奢淫逸、风花雪月的生活。可如今小师叔找上门来,少不得得收敛一些。 华玥喝得有点醉了。而庄玉衡的酒壶里温着的是汤药,自是越喝越清醒。她看着几位眉目含情,对着她秋波暗送的青年,有些兴趣寥寥。示意秋沂他们将华玥送回去休息。 春漪见她有了去意,忙上前扶她站了起来,又为她披上鹤氅。 “我送女郎回去。” “不用。”她拢了拢披风,和声道,“你把他们都安顿好,然后也歇着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且一个人走走消食。” 春漪知趣地由她一人离去。 47 ? 清风入罗帷 - 上 乍见故人,心绪难平。 庄玉衡独自一人,挑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笼。于曲折回廊间缓行。华府深深,金碧雕梁,炭火温养的冬花竞自怒放,香雾氤氲,几疑梦中。 亦真亦幻,亦如她的心,飘忽得无处着落。 她却似游魂一缕,飘飘无依。目光所及,廊转檐折,处处了然于心。恍如记得,又仿佛未曾来过。 途中还遇到了冬翌带着侍卫巡视。 庄玉衡有点促狭地想,要是沈周半夜来的时候,被冬翌抓个现成,不知明日京都会有什么传闻。 待到她回到自己暂住的院落,白杏和侍女们早已将寝房一切打理妥帖,就等着她回来休憩。 梳洗之后,白杏为她烘发,悄声问,“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嗯?”庄玉衡陡然回神,“怎么了?” “觉得姑娘有什么心事似的。”白杏小声说道。 庄玉衡看了一眼她稚气未脱的脸蛋。当年沈周看自己的时候,大概也是差不多如此吧,能有多深情?自己真的是自作多情。 “一路颠簸,有些累了而已。你也累了,今夜你不用守着我了。为我点上安神香,别让人来打扰我,我好好歇一歇。” 白杏忙低声道谢。 待侍女走后,她无声地坐起,撩起罗帐,走了出去,用指尖沾了些茶水,点在了香头。一点点猩红化成一缕青烟。 而这室内仅有一盏匣灯,昏黄的火光从灯匣的镂空处透出,落在罗帐上,成了一片温暖的影子。 庄玉衡静坐良久,竟似坐在旧梦之中。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在那片光影里微动,任由那片昏黄萦绕在指尖,给她一些聊胜于无的慰藉。 忽有风过,寒意袭人,灯火一晃,帐内忽明忽灭。 庄玉衡收回了手指,抬头静静地看向来人。 沈周居然还是晚间那一身装扮。庄玉衡抿嘴轻笑,“你倒不怕被这公主府的侍卫擒了去。” 沈周解开披风,云淡风轻,“那也得他们抓得住我。” 庄玉衡挑眉,“小师叔如此自信,想必夜探香闺……从未……咳咳……失手啊。” 沈周一把拉起她,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 “进去说。你现在身体什么样子,自己难道不知?还不知道爱惜?”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庄玉衡微怔,竟然就这样被他带回了罗帐之内。 好在沈周让她上床坐好,又用被子给她裹实,然后只在床边老老实实地坐着。庄玉衡这才松了口气。 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 记忆中的彼此,都不同于眼前的模样。 熟悉,又陌生;疏离,却依旧牵引。 他记得的她,是那个眼底有火、步履轻灵、总是一肚子主意的少女。而如今,她安静地坐在帷帐下,眉眼低垂,唇角淡淡,像一枝初霜中的梅花,美得沉默,落得清冷。 而她所记得的他,是那个清冷疏离、总是板着脸训人的小师叔。可此刻的他,眉目温柔,神情沉静,身上的清贵与冷峻被光影柔和得近乎温热,叫人一眼望去,竟不忍移开。 这几年,他们各自走过风雪、踏过险路,以为再相见时,可以云淡风轻、谈笑如常。 可谁知,重逢的第一眼,沈周的心弦竟然无法自控,乱作一团。 他目光不动,只静静望着她。他的眼中有迟疑、有心疼、有克制,也有深藏未宣的情意。那种目光,不似少年炽热,反倒像火山深处潜藏多年的热流,沉默,却炽烈得能跟摧毁一切。 庄玉衡不由避开他的视线,但她不想让他读懂自己的软弱,却又贪恋这份难得的安宁,终是鼓足勇气再看回来。心中千头万绪,如潮水翻涌,只能暗自紧攥着衣角,才不让指尖颤抖暴露情绪。 空气中缠绕着未说出口的问与答。 窗外风寒,帐内灯温。 一如那年离别前的夜晚。 如今重逢,却早已换了人间模样。 沈周还是先开了口,他凝视着她,轻声道:“去年太子在屏山遇刺,我奉命暗中查探,却发现有些线索隐约涉及山中。等我赶去山下,却发现山门早已封闭,消息断绝,守山的……不是本门之人。” “应是藩王手下的江湖人。”庄玉衡猜测。 沈周点头,“我进不了山门,只能在江湖中四处查访。直到藩王近日再有动作,我怕你们在和庐山有危险,所以又去了一趟和庐山。苦于分身乏术,所以才托齐行简务必保护好人证。”他微顿,眸光深深看她,“但谁知,传说中的庄女,竟然是你。” 庄玉衡怔怔听着他说,那些时日的腥风血雨突然在脑海中重现,扑面而来,她唇色渐白,轻声道:“……崔玲诱黎安下山,许他功名、任侠、自由……我们赶到时,他已经犯下大错……师父被下毒,不顾自己安危,下山寻找黎安,落入圈套,最终……血战而亡……” 她的双手死死地捏住锦被,强忍着心头痛楚。 沈周陡然听到黎斐城的噩耗,也是一惊,“后来呢?” “……我们返回山门之时,遇到藩王的人以谋逆之罪为难和庐山。当时实属无奈,我便扬言自请与和庐山断绝,弄断了吊桥,杀下了山去。” “那你为何会改姓庄,又为何会去救太子?” “你师父告诉了我一些往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尹本是我的母姓,我生父姓庄。而我之所以会去救太子……”她突然压低声音,“是因为黎安被崔玲玩弄于鼓掌之中,行刺太子的人里就有他。” 沈周心口一震,骤然明白过来,“所以……你……” 因为黎安一错再错,被人拿捏,他犯下的所有错,最后都成为藩王拿捏和庐山的把柄。所以她才拼死独守一线天,“但你怎敢一个人行事,他们只要透点风声出来,说你与黎安有婚约……” “师父在临终前,解除了我与黎安的婚约……” 沈周指节一紧,良久才道:“他为你……解除了婚约?” 她颤声点头,“师父的临终交代,第一件事,便是解除了我的婚约。都已经是那个时候了,他的第一件事情,居然……” 庄玉衡嘴唇颤抖着,想笑,想装作洒脱,想让自己表现地从容。可是心头那压抑了许久、无人可诉的悲痛,排山倒海而来,泪水夺眶而出,难以自控。 沈周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刻,他只觉得这四年来积压于心、日夜难宣的情感,如决堤洪流一般,汹涌而至。 无人知晓他对阿衡的情意,初见她时,她在山野夜色中给予他善意,少年时的仰慕欣赏,再到每一次交谈、每一场对峙之后,那一点一滴、不动声色地沉淀为喜爱与眷恋。他的感情,在漫长的时光里悄然累积,终在心底汇入深渊,甘愿沉沦,无法自拔。 可偏偏,就迟了一步,那一道婚约,将他所有的情感都钉死在“不可逾矩”的道德边界。哪怕情深义重,只要说出口,便成背礼之举,污她清誉。他可以忍受爱而不得的苦楚,却无法容忍自己对她的情意,成为旁人非议她的由头,成为她一生难以洗净的污点。 她的婚约,一直是他心中最沉重、最难挣脱的枷锁。 而如今,在这一刻,在她颤声落泪、告诉他那道桎梏已由黎斐城亲手解开之时,他竟心生一种几近荒谬的感激。他感激黎斐城,感激他临终仍念及阿衡的安稳与尊严,将那道阻他靠近的藩篱,亲手拆除。 “我在,我在。”他低声呢喃,唇轻贴在她鬓边,声音近乎颤抖。 庄玉衡伏在他怀里,心绪翻涌如潮——她想起黎斐城临死前将她的幸福放在首位,想起那一日血染吊桥、生死断裂的诀别,想起独守一线天时的冰冷与绝望,与黎安刀剑相对时的悲愤,想起武功尽废后躺在县衙中的无助与羞愤,想起决定只身入京时那一念的孤注一掷……每一段过往皆刀刀入骨,却无人可诉。 她瞧着时时镇定,实际上,刻刻彷徨。 而如今,她终于落进这怀抱,悲痛如决堤洪水,刹那间再难遏止,哭声止不住地拔高,似要将心中沉埋许久的委屈与崩溃一并倾泻而出。忽听门外一声轻响,有侍女低声唤道,“女郎,怎么了?”。 庄玉衡一惊,连忙将沈周往被中一推,含糊地回应道:“是我做噩梦了,没事,你们退下吧。” 侍女不敢退下,语带惶急,不安地低声问道:“姑娘可是身子不适?是否请医师过来诊治?” “无事。”庄玉衡强压住喉中哽咽,低声打断,尽量使语调平稳:“我只是做了噩梦,已无大碍。你们退下吧。” 外头静了片刻,才传来脚步渐远的细响,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沈周缓缓倒回枕侧,倾听着她略带鼻音的呼吸,感受到她脸颊的泪痕已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那一点一点的湿意,似轻柔,却烙骨——像她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披风带雨、寸寸血尘。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与她的重逢,她应该从容清灵,衣袂翩然、如山鬼般灵动,如少年时的光芒万丈。但从和庐山到此间罗帐,她走的竟是一条风刀雪剑、血雨腥风的路。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如今,她终于停在了他面前,像一只被风雨打湿的小兽,藏不住遍体鳞伤,却伪装坚强,默默隐忍。 他的心,从未有如此柔软过,也从未这般疼痛过。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她鬓边停顿了一瞬,像是犹疑,又似决然,然后将她轻轻拉过—— 是她先扑入了他的梦里,如今也该让她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 庄玉衡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他揽入怀中。她倏然一惊,慌忙伸手抵在他胸口,抬起脖子,想要与他拉开距离,“小师叔,我不是孩子了。方才只是一时失态,你……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微的羞赧与挣扎,仿佛下一句就要说出“你我有别”,将两人再度置于那咫尺天涯的距离。 沈周却静静地望住她的眼睛,目光沉稳而专注,仿佛要将这些年隐忍的所有情意都投进她的瞳仁中。他的喉结轻动,声音低沉微哑,含着百转千回的忍耐与爱恋:“我从未,把你当晚辈看。” 一句话,恍若霹雳轰然劈入她的心湖,震得她怔在当场。 庄玉衡怔住了,愕然之中却又有种“果然如此”的了悟——这一切的守护与沉默,从未只是单纯的同门之情。 可这句情话来得太突然,她一时竟不知所措,还未从惊愕中回神,沈周已缓缓伸手绕到她后颈,掌心微紧,将她扣近。 她尚未来得及挣脱,沈周已抬起头,带着隐忍至极的温柔,迎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没有少年情爱的轻狂,也无市井情话的轻浮,有的只是岁月长河中沉潜的深情,如泉眼初破,如旧雪初融。 庄玉衡心中骤然空白,竟连反抗都忘了,只任他搂着,翻身将她轻覆进锦被之中。 罗帐深垂,烛影温驯。天地无声,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 唯有沈周压抑多年的情潮,在寂静中悄然炸裂、汹涌翻涌,破禁而出,激荡难平。 【📢作者有话说】 亲爱滴们,请个假。趁着6月假期,正带着老二和老三在祖国的大好河山流浪,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要月底回去可能才复更。 我很想给娃们一些纯中式风格的震撼。 当然我受到的震撼也很多!我输入车牌付停车费的时候,我家老二给我报车牌 :“qie***”,我当时就,懵了,哪个省的车牌是qie开头的,结果一看“苏”! 我震惊地问他,“这是哪个qie?” “茄子的qie!” 啊~我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这两个字有一天能被认错! 48 ? 清风入罗帷 - 中 庄玉衡难得起得比平日早了许多。白杏与侍女听见屋内响动,忙轻手轻脚地进到内室,却见庄玉衡已穿着整齐,端坐于镜前,左顾右盼,神情中带着几分罕见的细心。 公主府的侍女并未察觉异样,唯有白杏心中隐隐觉得古怪:姑娘素来对妆容不上心,这般凝神揽镜自照,实是少见。 侍女殷勤地问:“女郎昨夜可安好?要不要请太医来诊视?” 庄玉衡微笑颔首,神态客气从容:“昨夜做了噩梦,惊醒之后便安然了。” 侍女闻言松了口气,忙笑着道:“那今夜还是得点上安神香才好。” 几句寒暄后,侍女便退下忙碌去了。 白杏跪坐在她身后替她梳发。往日里,庄玉衡起床时多半仍是寝衣随意,神态自若间自带一分慵懒的风情;今日却是早早换上立领小衫,将修长雪白的颈项遮得严严实实。 白杏心中越发狐疑,看着铜镜中映出的倩影,忍不住低声道:“姑娘虽说被魇住了,可今晨气色倒比往日都要好上许多。” 庄玉衡闻言看向镜中。只见镜中人双颊泛红,眸光含水,不似平日的冷淡,反而透着几分柔软与……缠绵。她伸手遮住了容光焕发的眉目,心中暗啐:登徒子,趁着她没回过神,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对她动了口,而且还得寸进尺。要不是她听到院外巡逻的动静清醒过来。搞不好真的得被冬翌抓个正着。 看华玥不踩在他那碎了一地的正人君子招牌上得意忘形! 害得她今早早早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昨夜留下的痕迹掩去,唯恐被旁人看破…… 庄玉衡接过婢子递过来的热帕子,她覆在脸上,借着热气掩饰不知何时又爬上脸颊的红意。 洗漱过后,婢女刚奉上早膳,华玥便打着呵欠进了屋中。 “听说你昨晚睡得不好……嗯?气色不是挺好嘛?”华玥眯着眼细细打量,“你怎么穿成这样?要出门?” “不过是一时睡魇着了,后来倒睡得挺香。”庄玉衡的视线落在了华玥耳下的一处红痕,视线陡然一停,下意识地心中一紧。但想起自己今早已经检查数遍了,这才微微放下心来。“你……昨夜……看来睡得不错啊!” 华玥身形微僵,干笑着回望庄玉衡,“别误会……我……那个……被虫子叮了一口……”唉,昨天她为阿衡挑人,结果秋沂打翻了醋坛子,抱着她啃了几口。 庄玉衡忍俊不禁,挥退左右,拉过她低声揶揄,“是哪只虫子?春夏秋冬哪一只?” 华玥难得红了脸,支吾道,“秋后的蚂蚱。昨天看我挑新人,趁着我喝多了……如今还被我罚跪呢。” 庄玉衡啧啧两声,摇头笑道,“你这几个侍卫还真是冤枉得很,面首的名声传遍了京都,竟没人真正名副其实。” 华玥笑了两声,又渐渐地笑不出来了,“我母妃走的时候,我还小,不怎么记事呢。但是,她留给了我一些书信,里面讲了很多的道理。她说,皇家的公主,自有皇家公主的活法,千万别被世间女子的教条约束了手脚,最后活成一个痴儿,任由人摆布。无论名声多难听,这些侍卫,千万要握在自己的手里。” 庄玉衡点头,华玥的母亲倒不是个寻常女子,有这般见识,远超世间诸多自负才学的男子。只是华玥还未成熟,为能完全领悟她的深意。 华玥见她点头,不由松了口气,小声问,“那你觉得,我跟秋沂……” 庄玉衡看向她,脑海中浮现那个舞姿似火的男子,沉默良久。 华玥见她迟迟不开口,不由沮丧。 两人面面相觑,皆别有心思。 良久,庄玉衡忽然俯身到她耳边,声音极轻:“若今日秋沂死了,你会如何?” 华玥有些愕然,“他陪了我这么久,我应该会伤心的。” “然后呢?” 华玥认真地想了想,“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估计伤心一阵子,也就算了。以后偶尔想起他,会有些感怀吧。” 华玥比她想的更坦诚。庄玉衡笑了笑,世间哪来的那么多“非卿不可”,多数不过是无人可替时的执念。 “男女之事,于寻常女子而言,是一生命运的托付,自然是头等大事,拼上生死也要争一争;可是于你,不过风月雨露,隔日便有新的。我不好跟你说,此事该如何。但你若一时不能决定,何不等一等,等想明白了,再决定。总好过糊涂间落子,事后后悔。” 华玥眼底渐渐明亮,“你说的对,反正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待我想明白了再说。” “不过,”华玥双眼滴溜溜一转,“若是沈周喜欢你,你是待他如头等大事,还是风月雨露?”她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必然有点什么。即便阿衡对沈周无心,沈周未必对阿衡无意。 庄玉衡本想左右言他,但想想华玥对自己的坦诚,便道,“我不会因为一个人喜欢我,便待他如头等大事。他若想当我的头等大事,自当努力。也不会因为我喜欢一个人,便以他为头等大事。这世上那么多重要的事,怎么可能空虚无聊到只剩下情爱。” 华玥有些愕然,“可那是沈周啊!” “是啊。”庄玉衡笑了,“即便他是沈周,他也不能当饭吃啊。”而且,她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便是情爱,也不能使她驻足不前。 华玥就喜欢她这平平淡淡的目中无人的调调。 但是,虽然自己不敢去啃沈周这个香饽饽,错过了实在可惜,便凑近怂恿道,“可我觉得,若有机会,千万别放过啊。秋沂吃不着,我还有其他人。可是沈周放在眼前,你若不来一口,以后万一吃不到这么好的。岂不是遗憾。” 庄玉衡呵呵,斜睨着华玥,“我刚才那些开解,可真是白操心了。” 华玥哈哈大笑起来,“来来来,一起用早膳。你今日穿戴整齐,想要去哪里?” “我既已入京,虽然在你府中住着,可是太子的赏赐岂能不闻不问,少不得会落人口舌。我今日想去看一看。” “我陪你一起去。”华玥道,“虽说我已经提前派人去了,但那些个管事宫人惯会偷奸耍滑、仗势欺人。你若一个人去,少不得生些闲气。若有我在,保你顺顺当当的。” 庄玉衡宠溺地看着她,“你刚回京,怎么也不先进宫?” 华玥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这你可不晓得。再过几日宫中便要封笔落印了,诸事繁杂,人心浮动。此时进宫,不过徒添打扰。待阿耶空闲下来,我再去叨扰他,他方能得几分心思应付我。” 果然,能在满朝人精之中独得宠爱的人,必有过人之处。 两人用完早膳之后,便前呼后拥地朝太子赏赐给庄玉衡的宅院去了。 两人用过早膳后,便率领随从,前呼后拥地朝太子赏赐庄玉衡的新宅而去。 那处宅院虽不在京中最鼎盛繁华之地,却也位列上佳地段。原本院中管事奴仆还存些小心思,然而华玥的人一到,仅几句冷声敲打,便让他们顿时打消妄念——毕竟,这位连太子宠妾都能当场打杀的公主,在她的面前,他们算什么东西? 华玥到了之后,倒也挑不出大错。拉着庄玉衡将这不大不小的院子转了一圈,便起了兴致,要为庄玉衡安置新宅。将院中那些家私全都丢到了后院,又列出了一长串的单子,命人从公主府搬东西过来。 各种精美家什流水般运进小院,惹来许多人围观。不多时,左邻右舍便知道了是庄玉衡住在了此处。 夜色渐深,华玥在庄玉衡的新宅中痛快热闹了一场。 可沈周却不知所以,顶着寒风,摸进了庄玉衡的闺房,却扑了个空。 【📢作者有话说】 偶回来了!成都太好玩了,不想离开啊。但孩子要开学啊。 49 ? 清风入罗帷 - 下 沈周一头雾水,怏怏而归。方踏入府中必经的小径,就见阁楼上灯火未灭,微光洒落雪地,一道人影静立窗前,正是他的大哥沈晏。 虽已过子时,沈晏依旧衣冠整齐,站在大开的窗前,手执画笔,神态闲雅从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年关将近,许多官员早早告假回乡,而你倒是日夜奔波。”沈晏微微扬声,仿佛随口一叹,然而那居高临下的淡定气势,却让沈周脸上一热,他的行踪,果然瞒不过这位大哥。 他登上阁楼,恭敬行礼:“大哥怎还未歇息?” 沈晏嗯了一声,“你两天跑了三次公主府,我着实睡不着啊。” 沈周站到沈晏身旁,一看那案上,好大一张风雪夜归人,而那画中的府邸,隐约可辨,正是华玥的门庭。心中顿时了然,自己急着见阿衡,在府中难免无心遮掩,必然露了行藏。 沈周微窘,“不至如此。” “难得今夜你回来的早,说说吧,你什么想法?可要家中准备聘礼冰人,去向那位庄女郎提亲。”沈晏在那画中人的身上添了几笔,那身穿披风的骑士便成了簪花而行的新郎官。 “不用惊讶,我便是喝多了,也不会误会你看上了华玥。你若真对华玥有一丝一毫的意思,圣人只怕片刻都不会等,连夜也要将华玥塞过来。而这几天,华玥府中除了多了一位庄女郎,并无他人。所以,不难猜。” 沈周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尚且不用这么着急。” 这下轮到沈晏惊讶了,他提着笔,挑眉回首,细细打量着自家弟弟,眼神难以置信,“那位庄女郎,居然还未应允你?” 沈周再次咳了一声,假作观画,避开了他大哥的眼神。 他这个大哥,身为中书侍郎,圣人身边的左膀右臂,素来最善观人察色、见微知著,心思缜密如海。人心幽微,他洞若观火,要想在他面前隐瞒,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周只好道,“她一向有自己的主张。” “她究竟是何人?能让你如此上心。?”沈晏在太子遇刺之后,看过奏疏。其中对于她的身份只是一笔带过。但能让沈周如此上心,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东宫武士之女。 沈周微微沉默,随即抬眼直视兄长,将庄玉衡的来历、往事、以及和庐山之变,原原本本道来。 沈晏听得频频暗自点头。一个女子,有如此胆识、手段、胸襟、道义,足以让人赞叹。虽然她隐姓埋名地进了京都必有所图,但是,她对太子有恩,与藩王有仇,光是这个朝政上的立场,就不会是沈家的敌人。只要不是不可改变的死敌,那便什么都有可能。更重要的是,沈周将她藏在心中多年。即便是知道与她没有可能,依然不愿垂青他人。 沈晏心中一松,也有了调侃弟弟的兴致。 “难怪这些年,家中几次给你张罗亲事,你一概不应。原来心中一直惦记着她。” 这世间,好事多磨,要不是这些波折,只怕自己这个死心眼的弟弟也等不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但此事不宜再拖。你我都明白,如今局势微妙,若再迟疑,难免生变。趁热打铁,我来替你张罗此事。” 沈周连忙拱手:“大哥且慢。她此番入京,肯定有事要做。我若冒然提亲,她恐怕会翻脸不认人。” 沈晏的剑眉挑成了夸张的模样,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周心中也无奈至极。他比任何人都急切——当察觉两人之间终于出现转机时,几乎不假思索便出手,绝不给任何人机会。可庄玉衡也算是他教出来的,她的为人、秉性、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她视情爱如锦上添花,绝不会为了情爱而放下自己想要做的事。若自己贸然搅乱她入京的布局,只怕她当场便会翻脸不认人。那夜他原是想将一切说清,可多年积压的心愿骤然得偿,情动难抑,理智早已被抛在脑后。今夜再去想好好与她细谈,结果连她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沈晏好笑,“她的气性这么大!” 沈周不假思索地反驳,“她坦率真挚……”看到兄长调侃的眼神,沈周硬着头皮往下说,“只是心志坚毅,但凡认准的事,便不会轻易回头。” “倒似个男儿的性子。”沈晏心底暗自一笑,回过头去。 “罢了。若是需要我帮忙,说一声便是。” 那几位藩王贪得无厌,如吸血的臭虫,吸食王朝的精血仍不满足。如此肆意作乱,不过自掘坟墓。 沈周默然垂首,恭谨告退。脚步渐行渐远,轻微的落雪声随风飘进阁楼内,带来几分深夜的寒意。 阁楼上,沈晏凝望着弟弟背影消失的方向。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微光摇曳,他唇角浮起一道笑意:“这小子,小小年纪,装得心如止水。不知是个什么有能耐的姑娘,能让他神魂失守。” 他低头看向案上那幅未干的画卷——新郎策马前行,即便风雪迎面,也不能缓他的脚步。 沈晏轻笑一声,执起画笔,凝神片刻,将画中那人策马的动作改得再急切几分,终于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随后,将画纸卷了起来,置于火盆之中,烧得不留痕迹。 沈周从阁楼下来,回到自己房中时,夜已深沉,落雪无声。房里炉火正旺,橘红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将眉目衬得愈发俊美。 他梳洗之后,换了寝衣,躺在床榻上。此刻夜深人静,可他心潮澎湃,辗转难眠。那夜她未曾拒绝,反而在他怀里泪流满面——这是他数年来从未敢奢想过的光景。 即便睡不着,也得休息。那个小没良心的,向来喜爱别人的颜色。若是被她嫌弃憔悴,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嘴脸。 沈周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缓。睡意渐渐袭来,带着疲惫与不能平复的心思,他很快沉入梦中。 依然是那个常常梦到的场景:书山温泉的夜色熟悉得几乎令人心碎。 雾气缭绕,林木幽深,水声潺潺。他立于温泉中,而魂牵梦绕的那道身影就站在岸边,薄雾萦绕着她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只是今夜,她不再像无数次梦中那样冷漠地转身离去,而是带着真切的笑意,一步步向他走来。 她眼波盈盈,含着未言的情意,纤手微凉,却坚定地抚摸上他的脸颊。不知是温泉的热气亦惑是她的体温,让他眩晕,无法动弹,任由她将自己推坐在池边…… 当极致的愉悦如潮水淹没他所有思绪,他几乎无法呼吸。哪怕他清楚这是梦,他也死死抓住那份柔软与温度,不愿醒来。 只要能将梦境成真,他愿倾己所有。 沈周闭着眼睛,任由剧烈的心跳将离体的理智召回。他睁开眼,房中炉火微弱跳动,映出残夜最后的影子。他怔怔看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奈地自嘲一笑,右手捂住了自己的眉眼,徒劳地掩盖着自己最隐秘的心思。 而他的左手,在床榻一侧探摸,指腹在一处机关上熟稔地轻轻一按,“咔哒”一声,暗格应声弹开。 一支兰花小银簪,银面因岁月略显黯淡,却无法掩去昔日的精巧与被人摩挲的痕迹。这是他在清溪谷外送给庄玉衡的发饰,被他偷偷珍藏多年。每当夜深人静、思念无处安放,他便会将它取出,有这一点念想陪着,他总不至于太寂寞。 而如今,她终于来了;不再是梦,不再是遥不可及。 他指腹轻抚银钗上微凉的花纹,眼底浮现深沉的笑意。随后,合上暗格,将银钗置于枕下。终于安心地睡去。 五更天色尚未破晓,京都城依旧笼罩在夜与寒意中。宫城钟鼓声远远传来,划破寂静的夜色。沈周已然从温暖的寝榻上起身,洗漱完毕后,换上绯色官服,束好发冠,衣袖落雪般整齐。炉火的光映在他锋锐的眉眼上,神情中透着久违的轻快与从容。 他步出宅门时,夜色初退,宫门方向已有微光泛起,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路遇他的宫人、车夫、随从,皆悄悄对视几眼:小沈大人常年冷面如霜,今日却容光焕发、步伐轻快,连平日里锐利逼人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众人不由暗暗揣测:小沈大人怕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封笔之前,公务比平日更加繁重,沈周在东宫中神色自若,决策果决,落笔利落,心中只暗暗期待天色快点黑下来。待到月色高悬,他急匆匆离开东宫,返回府中更换衣物。好不容易等到半夜,再次潜入公主府中。 只是,那院落里只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夜风凛冽,黑漆漆的窗子衬着雪色,如同一方冷寂的墨玉。沈周在窗外停住——窗内静得出奇,没有她轻微的咳嗽声,没有侍女走动的脚步声,连她气息的温度都仿佛早已散尽。 他沉默地站在窗前良久,寒风从长街尽头席卷而来,将他的发丝和袍角吹得微微作响。沈周终于微微勾唇,自嘲一笑,目光幽深,“果然是故意躲我。” 他忍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脑中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冤家”。他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只是他的眼神中,却没有半分要退缩的意思,反而透出势在必得的光。 50 ? 暗香自迷离 - 上 庄玉衡新得的宅院中,接连数日都是人来人往,灯火彻夜不歇。 白日里,华玥亲自陪着庄玉衡四处张罗,先是换掉太子赐宅里那些陈旧的摆设,买不着合意的就从公主府库房搬,新的屏风、帷帐、铜炉、花架,连内院小亭也重新粉饰了一遍。每一处细节都显露出华玥公主的阔绰与手段。 那些在宅中待了数年的宫奴冷不丁一抬眼,都觉得此处富丽堂皇,陌生到让人晃神。原先萧条冷清之地不过两日便富丽堂皇,恍若置身幻境。 第三日清晨,太子所赐田庄的庄头便风风火火赶到宅中,乖觉地奉上名册、账册,恭恭敬敬地跪在廊外候命,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庄玉衡淡淡扫了一眼,尚未开口,华玥就挽着袖子抢先发话,神色倨傲:“田亩上的进项一笔笔都要算清,若有人敢在我面前耍花样,休怪我心狠手辣。” 其实华玥平日连自己府中的账簿都懒得翻,发了几句狠话便交由夏屹过目。夏屹问得有条有理、庄头答得战战兢兢。她忽觉此事大有意思,便越发投入,甚至拉着庄玉衡亲赴庄园巡查。 命人盘点财物、丈量田亩,来回巡看。虽然冬日严寒,华玥却忙得一身细汗,心生得意。甚至觉得自己这身本事不去户部领个差事着实有些可惜了。她一回头,正想向庄玉衡邀功。却看见庄玉衡裹着毛茸茸的狐裘,斜靠着美人榻,遥看窗外出神。 此处原本是皇庄,自然有些园林造景。但如今已是盛冬,庄头便是有心抱大腿,也赶不上凑趣了。所以园中草木枯败,并没什么别出心裁的精致。反而雪覆红墙、石桥亭榭,有几分幽绝之趣。 到底寡淡。 华玥看了一番之后,心中便有了草图,她指着一座废弃小楼,:“开春后,可将这小楼修葺一新,春来遍植桃花,届时你定要带我来此小酌。” 庄玉衡淡淡一笑,看着远处白雪覆盖的林木,神思飘远。 华玥这才察觉出她有些不对劲,“是哪里做的不对吗?我怎么觉得你兴致不高?” 庄玉衡笑了起来,“并非我兴致不高,而是你有事忙的时候,兴致便特别好。你没察觉吗?” 是吗?华玥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 庄玉衡本是宠溺地看着她,可看着看着,目光却似乎有了其他意思。 华玥被她看得发毛,“我可是有哪里不对劲?” 庄玉衡笑了笑,“准备什么时候进宫?” 华玥算了算日子,“我们已经便让人递帖子去东宫。今日傍晚回去,估摸我们明日便能去。” 庄玉衡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又转头去看窗外。 华玥见不得她这么安静的模样,目光闪了闪,挤到了美人榻上,非贴着庄玉衡的耳朵说话,“你知道我们不在府中这几日,谁去了我府中。” 庄玉衡心中一紧,“谁?” “沈周。”华玥掩唇偷笑,眼底光芒闪烁。 庄玉衡平静的表情顿时破裂,“沈周!”真被逮住了?她都躲着他了,他一个人也能被逮住? “我们离开的第二日,他便上门去找我。说是有事相商。”华玥挑眉笑道,“我认识他的这些年,除了被训,何曾听过几句好话?他找我能有什么事情商量!……还不是来找你的。” 庄玉衡这才松了口气。 “要不我让人先去告诉他,约他今晚到我府中见面。”华玥试探地问道。 “可别。”庄玉衡连连摇头,“老实说,我也不是那么想见他。” 华玥搂着她哈哈大笑,“我就知道,若这世上还有人不被沈周的色相迷惑,你必然是一个!” 哎,这个吗……庄玉衡实在是有点心虚。她不想见是真的,但却不是这个原因。“不过,他只是上门拜访,你又何必如此得意?” 华玥搂着庄玉衡大笑,“你可知道我五姐华芷?她乃是一位才人所出。不过是小时候认字早些,又写过几句歪诗,便传出了才女之名。她自小便迷恋沈周。阿耶给她安排了几次亲事,男方都被她贬得一无是处,弄得阿耶都觉得扫兴,后来也不管她了。她素来自视甚高,自诩芳草美人,觉得自己不食人间烟火、高洁出尘,因此处处瞧不起我,总想踩着我的风流浪荡之名展现她的冰清玉洁。” 华玥越想越火大,“你说,这男女之间,讲的就是个你情我愿。沈周看不上她,干我什么事?她喜欢沈周,奔着沈周使劲啊,盯着我踩是什么意思?又想男人,又放不下身段,又没有手腕。整日写诗作画,无病呻吟,糟蹋的纸张能糊出个未央宫了,也没见沈周抬一下眉毛。” 庄玉衡挑了挑眉毛,“所以?” “所以。”华玥笑得贼兮兮的,“要是知道沈周连着往我府上跑了好几天,你说我这个五姐还能不能端稳她那冰清玉洁的面具过这个新年!哈哈哈~我一想到她气得把宫里摆件砸到光秃秃的,我就高兴得睡不着。” 这寒冬腊月,正是算账的好时候,此时不算,还留到明年吗! “所以,我这就让人传信沈周,让他今晚再到我府中跑一趟!我再让人把这消息透给她,她今夜得气得薅秃自己的头发!哈哈。” 庄玉衡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还是拍了拍华玥,“等等吧。等明日拜见过太子,你再见他也不迟。” 她能为和庐山舍弃一切,却不愿沈周、沈家因此被牵连。若她与沈周的情意为外人所知,旁人必借此发难,到时沈家和和庐山都会陷入漩涡。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与其以这残躯在风花雪月中打滚,不如在她活着的时候,抓紧时间,做点正经事情。 若是与沈周错过……那便也只能是错过了。 想起了那也的活色生香,庄玉衡心绪难免低落。但她旋即打起精神来,哄着华玥道,“我听他们说庄子上圈养了些野味。我借花献佛,好好犒劳你一番。” 华玥连忙呸呸呸,“你也不怕佛祖怪罪!” 庄玉衡笑了,“我什么时候信过那个。” 当晚华玥回到公主府时,东宫已经派人来过,让华玥明日便带着庄玉衡进东宫拜见。 次日午后,阳光映在白雪上,折出碎银般的光点。华玥带着庄玉衡进了东宫。 东宫偏殿,龙涎香缭绕不散,琉璃窗棂、彩绘天花辉映着金碧交错的光影。 太子他一袭绛紫圆领袍,佩玉垂带,神态温润中自带几分摄人威仪,看见随侍而入的华玥后,他习惯地笑了一下。然而当庄玉衡款步随华玥出现时,太子目光中闪过一抹诧异。 虽已数月未见,但太子对于庄玉衡的印象非常深刻:屏山夜色中,她手起刀落,一人独守一线天。那几日的血色与晨光映得她不似凡人。太子当时惶惶如惊弓之鸟,但是每每看到庄玉衡的背影,他都移不开目光。 那几日,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几日,而庄玉衡的背影是唯一让他心安的来源。 而今,因重伤带来的病弱让她的锋芒褪尽,清隽柔弱,难以置信地呈现出几分楚楚之态,令她往日里被人忽视的容色越发夺目。 太子心底泛起怜惜,面上越发和颜悦色:“庄女郎好久不见,你能安然归来,乃是大喜,孤心甚慰。” 庄玉衡俯身行礼答谢,声音温和,神情平和。 太子亲自扶起了庄玉衡,又名内侍摆下茶席,与庄玉衡聊起了屏山时的旧事来。 庄玉衡哪里会说当时太子的狼狈,只说太子当时如何镇定、指挥有方,又知人善任。将太子哄得眉飞色舞。再加上华玥烘托气氛,场面十分愉快。 不觉天色将晚,太子意犹未尽,要留她二人于东宫共进晚膳。 庄玉衡适时咳嗽了起来,华玥忙道,“阿衡如今尚未康复,汤药万万不能停。还请太子哥哥见谅。” 太子一惊,“竟然还未好?高珣,让太医院派御医去给女郎诊治。” 高珣是太子身边最信任的内侍,在屏山时,也曾被庄玉衡护在身后,因此对庄玉衡比他人更热切些,忙道,“奴这就去。” 可转个身的功夫,高珣又进来了,“殿下,小沈大人求见。” 太子有些惊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快请。” 很快,沈周高大颀长的身影已快步步入殿中。 他的目光在华玥和庄玉衡的面上扫过。 想看到的人,衣袖掩面,客气疏离地回避了他的眼神;不想看到的那个人,挤眉弄眼,幸灾乐祸。 沈周只作不知,行礼之后,将袖中的札子递给了高珣。 高珣连忙转呈给太子。 太子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华玥乖觉地起身,“太子哥哥有正事,我们便不打扰了。” 太子被札子里的消息坏了心情,倒也不再挽留,只是叮嘱高珣,一定要让太医过去给庄玉衡诊治。 庄玉衡浅笑谢过,头也不抬地退走了。只是经过沈周身边时,沈周那一眼,扫得她面上火燎燎的。 庄玉衡转了转眼珠,大不了今晚跟着华玥彻夜饮酒作乐,看他能如何。 华玥带着庄玉衡告退,东宫殿内重归寂静。太子面色若有所思,指节轻轻地敲击案几,开口问沈周,“他们来了多少人?” “现已查明的,便有百余人。而且,他们还在联系京中的官员、宗室。只怕是想在正月里闹出些动静。” 太子自屏山事后,成熟了许多。情绪亦不似以前那般轻易流露。闻言倒也不慌张,只是冷笑一声,“痴心妄想。只是,正逢元正,别让他们扫了圣人的兴致。” 沈周道,“臣会更加留意。”说完便告退了。在他尚未离开偏殿时,便听到高珣低声说道:“未想到庄女郎的伤竟然严重至此!瞧着身形,消瘦了许多。可要小的再送些药材补品之类的过去?而且那宅院的人手也没经过调教,也不知道做事用不用心,要不要将女郎接来东宫……” 沈周垂在袖中的手掌收紧,掌心隐隐沁出冷汗——阿衡,起的竟然是这样的心思。【】 50-60 51 ? 暗香自迷离 - 中 沈周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窗棂上,驻足不前。 但偏殿内,太子并未回答高珣的话,只低声嘱咐,“务必着太医用心。” 沈周垂眸整了整腰间银鱼袋,唇线微抿如新研墨痕,神色平静地朝外走去。但到了殿外,他并未径直离宫,而是立于九曲回廊处,等着高珣。见高珣出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高珣趋步而来,叉手行礼,“小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周看了看左右。高珣立刻心领神会,让跟着自己的小内侍们退下,清空左右。 沈周这才开口,“方才听到公公建议将庄女郎接入东宫照顾。” 高珣有点发毛,小沈大人向来端正清高,如今将他揣摩殿下心意的话听去了。还不知要怎么训斥他。好在身边跟着的人都退下了,不然今日可就丢人丢大了。 “公公不必作恼,某并非谏官。”沈周淡淡地道,“殿下心忧庄女郎,乃是仁德所显。但若过于急切,容易惹人误解殿下善意。如今京中人多眼杂,藩王暗探不知几何,稍有不慎,便会被有心之人散播谣言。如今新正将至,在这个时节上弄出些风月闲话,传到圣人耳中,岂不是毁了太子这一年的辛苦功绩?” 高珣顿时会意过来。沈周并非训斥,而是刻意提点他。他的性命荣华全系于太子一身,沈周维护太子,便是维护了他,连忙行礼,“多谢小沈大人提点,都是奴愚钝,思虑不周。本是一片好心,却未想到那些。” 沈周虚扶了一下 ,“公公谦虚了。公公对殿下的一片衷心,何人不知。更何况,你也不过是因为庄女郎有功,想替太子多加照顾而已。只不过,若要施恩,务必要办得漂漂亮亮。别让人有机可乘。此番请太医出诊,不妨请太医院中最负盛名的太医出面,更能表现太子仁爱之心。” 高珣连连点头,觉得沈周说到自己心坎里了,“正是,正是。您看,黄太医如何?黄太医技艺精湛,所诊之人无不信服。便是圣人、娘娘们也是赞许有加。由他为庄女郎治疗调养,再稳妥不过。” 沈周微微一笑,黄太医名气虽大,但是擅长的却是妇科,跟庄玉衡的伤情却不对路,但是,这正是他想要的,“甚好。不然,我也陪着黄太医一同前去,以表太子对于庄女郎的重视。” 高珣本来事多缠身,分身乏术,闻言笑道,“那当然是更好了。有劳小沈大人跑一趟。” 沈周随即告退,在宫门外等着黄太医。 黄太医被东宫的人催着出来,又见沈周亲自在门口等着,不由暗惊,这庄女郎到底是个什么来历,竟然能惹来这么多贵人的关照。 沈周与他同乘一车,不着痕迹的闲话,“……庄女郎于屏山立功,可惜伤势太过严重,至今未能痊愈……殿下仁德,但也怕有心之人传出些风月闲话,所以想让庄女郎于公主府多将养些时日……不过,我瞧着庄女郎的伤势确实严重,数位医师经手,都未能治愈,要是黄太医能将她医治好,必然更富盛名……” 黄太医能在太医院混得如鱼得水,靠的不光是医术,更是领悟的功夫。 沈周这话必然是在提点他,一来,这位庄女郎不能这么快进东宫;二来,庄女郎的伤情确实严重,这于他来说,却是立功的好机会;三来,前面已有同行出手,但效果不佳,自己若立刻彰显出手段来,未免得罪同行。 黄太医到了公主府后,谨慎诊脉,望闻听切,使出了看家的本领。但庄玉衡确实气血两亏,内伤太重,经脉破损,元气大漏,便是珍贵的药品日夜进补,依然难有起色。 庄玉衡神情安静,任他把脉,却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黄太医不由苦笑,难怪前面那么多的同行都无功而返,这个功劳,真的不好拿啊。 待黄太医回宫复命,便索性将庄玉衡的伤势又夸大三分,这样,若是医不好,也不能怪到他头上,若是医好,那自然是她的功劳,“殿下,庄女郎伤势极重,脏腑积损,能活到今日已是神迹。恐怕此后纵得调养,也难保不遗后患。” 太子神色凝重:“那她……可还能成婚生子?” 黄太医垂首斟酌,将沈周的话又细细琢磨了一遍,良久方道:“庄女郎如今,犹如一只遍布裂痕的玉瓶,看似完好,实则稍有颠簸便可能碎裂。若此时怀孕生子,必有性命之虞。一切,须得她身体有了起色,再议不迟。” 太子闻言十分惋惜,再三嘱咐,“爱卿需好好用心。” 黄太医连连叩首应是,退下时心神仍有余悸,心中记了沈周人情,难怪沈周事先提点,原来是太子对这位恩人动了心思。但是庄女郎的身体破败成这样,一个头疼脑热的,都有可能香消玉殒。万一进了东宫,没活几个月,死了。这外面得怎么说太子。 想到这里,黄太医脑子一转,决定卖高珣一个人情,他让小内侍将高珣请出来,说了两句悄悄话,“太子有命,下官对于庄女郎必定用心医治。但是,庄女郎此刻的身体,已经十分糟糕。能保成这样,已经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了。莫说成亲生子,便是打雷下雨,都可能会出人命的。” 高珣立刻明白过来。 太子若想纳庄女郎进东宫,必然要打着恩义的名号。但是,庄女郎如今身体差成这样,一不能承欢;二,动不动还可能一命呜呼。 这还纳进来做什么?怕太子没小辫子被人抓吗? 如今这样,养在公主府里,隔三差五,派太医精心照料,给点赏赐,才是彰显太子仁爱的做法。 难怪沈周今早特地拦着他说话,必然早想到这个了。 高珣“感激涕零”地送走了黄太医,却再也不敢在太子面前提让庄玉衡进东宫的话了。 却说,公主府中,沈周送走了黄太医,自己却没有离府,转头就又回了庄玉衡所住的院落。 华玥正在内室里跟庄玉衡闲话,“……那个黄太医,名气虽大,但实则胆小如鼠,只求无过。向来只开太平药方。他那药方,听着名贵,实则喝茶都比喝他那药强些……你瞧瞧,这药方,人参、当归……还不如我三哥的医师,怎么把这个人派来了。” 沈周平静地给了屋外侍女一个眼神,侍女连忙通禀。 华玥本来就想看沈周的好戏,高呼,“让他进来。” 庄玉衡心中叹气,方才那黄太医在此,沈周还装着些,站在花厅里,一个眼神都不看向内室。 如今没了外人,沈周竟然装也不装,直接让侍女们都退出去,然后自己掀了内室的帘子,走了进来。 连华玥都瞠目结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沈周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惊讶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庄玉衡伸手扶额。 却被沈周一把扯住手臂,放在了他的大腿上,就这么诊起脉来。 庄玉衡翻了个白眼,她此刻要是再扯什么医者仁心、长辈慈爱的,华玥会不会跳起来砍她! 华玥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来回回,表情更是瞬息万变。她就知道这两人之间必定有点什么,阿衡回避得明显,可是沈周竟然一点都不装。沈周如此急不可待,实在是让她意外;沈周归了阿衡,那也算好肉落进了自家的碗里,华芷知道了,肯定得气死;但是阿衡身体如此糟糕,沈家是京中世家,怎么肯让自家的麒麟子娶阿衡?…… 脑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直到沈周诊完脉象,她都没能说出话来。 沈周回头对华玥道,“她的伤,太医是医不好的……” 华玥长眉高挑,口气不善,“太医医不好,难不成,你能医治?” “是。我能。”沈周平静地回答,将庄玉衡的手臂放了回去,准备起身,却被庄玉衡一下子扯住。 “你说什么?”庄玉衡惊疑地紧盯着他。 沈周回头看她,一字一句地道,“你的伤,只有我能治。” 庄玉衡的眼睛跟华玥一样瞪地溜圆。 沈周本来心里有气,但看着她小猫一样的脸,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强忍着转过头去,但一转头就看到华玥跟她神似的表情。任谁被两张这么可爱的面孔盯着,也强忍不住。 沈周只好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强装镇定。 谁知庄玉衡直接扑了过来,“小师叔,你竟然如此狠心,明明能救我,却见死不救。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我等死!” 这责怪,着实勉强!华玥心虚地抹汗。沈周在庄子上救了阿衡,是她带着阿衡连夜跑的;沈周追到京中,她们又去了别院;沈周接连登门,可是她们在别院和庄子上逍遥快活。 不过,吵架的时候,怎么能讲理! “就是,你能救怎么不早说,害得阿衡伤心又绝望,我陪着难受,还得装得若无其事。”华玥义愤填膺地“同仇敌忾”。 沈周冷笑着想扯开庄玉衡的手,庄玉衡怎么肯松开。 她自屏山侥幸活了下来,一直努力地让自己适应失去武力的现实,往日里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事情,皆成不可能,她要活下去,她要保护和庐山,她要救回黎安,她费尽心思,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但今日沈周竟然告诉她,她还有可能康复! 这从天而降的大运她怎么可能放过。 她看着沈周握住自己手臂的大手,深吸一口气,“华玥,你让我跟小师叔好好谈一谈。” 华玥欢快地起身,“好,你们慢慢说。” 说罢起身,往外走去。就在将出内室门的瞬间,她听到身后环佩轻响,她用余光一扫,沈周已经仰面被阿衡压在床榻上,可他那两条大长腿却跟摆设一样,悠闲地置于床边。 华玥嗤笑一声,什么光风霁月的麒麟子,还不是个诡计多端的臭男人。哼~ 52 ? 暗香自迷离 - 下 庄玉衡待华玥转身之际,便一把抓住沈周的手臂,不假思索地使出小擒拿的手法。 沈周竟毫无挣扎之意,顺着她的力道倒在床榻上。他腰间的玉佩与铜饰撞在榻沿,发出一阵清脆响声,犹如庄玉衡此刻情急之下混乱的心绪。 待她意识到,自己竟以一个过于亲昵的姿势压在沈周身上,而沈周却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眸中无愠,甚至似有戏谑,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上当了。 她如今这点力气,抓鸡都难,莫说制住沈周,便是全盛之时,也要费一番气力。沈周这般身娇体柔易推倒,分明是设了圈套,引她上钩。 既然制不住,她何必白费力气。 她狠狠地瞪了沈周一眼。 沈周被她瞪了一眼,竟轻轻冷笑。他双手仍被她钳制在头顶两侧,却故意再往远处伸了伸。庄玉衡便不得不俯下身去,两人姿势陡然更加暧昧。 沈周本就高出她许多,四肢修长而有力,以先天优势欺负人简直得心应手。 庄玉衡干脆松开他的手,直起上身,却仍压着他,不让他轻易脱身。 沈周冷哼一声,“庄女郎这是什么意思?不怕我跑了?也不打算再躲了?” 庄玉衡本来就心虚,被他一诘问,一时间语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沈周见她神情动摇,便故作冷淡道,“既然没什么想说的,那便让一让,我立刻离开,不碍女郎的眼。” 庄玉衡虽然没想好说什么,但也知道不能放他走。受他几句揶揄,只当于打情骂俏了;她要是真挪开,让他走,他弄不好要负气而走。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强作镇定地跪得端正。至于跪坐的地方……罢了,眼下最不重要的,便是矜持。 沈周虽然努力板着脸,脖颈上却已泛起红晕,一路蔓延至耳垂,令庄玉衡想忽视都不能。 这可怎么办?总不能两人都僵着,就这么耗下去。 庄玉衡不敢看沈周的眼,只能盯着他喉结微动的线条看。但这更加让她心神不宁。 最终,她狠狠吸了口气,猛然低下头—— 先亲了再说! 这一亲,倒真将沈周亲了个措手不及。 她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沈周僵了一下。 他知道庄玉衡主意大,认定的事情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本以为她会哭、会解释、会撒娇,哪怕骂他一顿都不稀奇,却万没想到,她竟蛮横得什么都不说,直接亲了上来。 明知道该避开,让她再急一急、让她先交个底。但她唇将落未落的那一刻,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迎了上去。 她的唇软而温暖,带着微甜的幽香,浓密的睫羽轻扫过他的脸颊,痒得他骨头都要化了。沈周忍不住闭上眼,任由这些感受肆意地冲刷他的感知,裹挟着自己沉沦…… 真想不顾一切,就这样放肆一回。但是,放纵的代价,是可能就此失去她。 理智在喝止,身体却叫嚣前行。沈周被自己逼得眼尾微红,这样的折磨让他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涨裂疼痛。他蓦地反手扣住庄玉衡的手腕,在推开和拉进之间犹豫不决,骨节分明的五指用力到发白。 但最终,他选择了推开庄玉衡。 庄玉衡被这一推,微微回了神,她眼神迷离地看着沈周,有些不明所以,甚至小声问,“小师叔?” 两人对视着,感受着彼此炙热紊乱的气息,都能看清对方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庄玉衡看着沈周那艳色逼人的眉眼,红得滴血的唇色,那一瞬,他无比动人,却强作冷淡。 “骗子!”庄玉衡轻声道。 “什么?”沈周略带沙哑的声音像长了钩子。 “我就是一条呆鱼,吞饵这么多年,都不自知。”庄玉衡眯了眯眼睛。 “现在呢,你又知道了什么?”沈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暗光流转。 庄玉衡的手撑在他的胸口,感觉他那颗心激烈地跳动,仿佛要从他的心房冲出来,渴望嵌入她的掌心。与他脸色平静的表情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齐世子的医师医不好我,宫中的御医也医不好我。论医术,我不觉得你能强过他们,那只能是焚息决。小师叔,你在这里等着呢!” 沈周脸色一沉,“你觉得我在算计你?” 庄玉衡歪着头,细细地看他的表情。 沈周气笑了,唇边勾起一抹自嘲,“你觉得,我心机深沉,焚息决是我刻意设下的圈套,就等着此刻威逼你?” “我没这么想。”庄玉衡哼了一声,“我再没良心,也不会这么想!” 沈周定定地看着她,待气息稍稍稳定,才道,“我少年时,喜欢上一个姑娘。藏在心里多少年,连靠近都不敢。” 他声音低沉,像压抑到极致的火焰,“可她眼里有师父,有师弟,有和庐山,唯独没有我。她聪明、漂亮,每日快乐得没心没肺,我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她却把我当长辈。” 他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可我能做什么?我心悦她,只想要她更快乐。我不想让世俗的烦恼打扰到她,所以,我便是再喜欢她,也不忍心打扰她的生活。” “后来,我想告诉她,就算被拒绝,也不算遗憾。可就是迟了一步,她师父就为她定下了婚约。她跟她师弟,明明就不是男女之情,可有婚约在身,我便什么都做不得,眼睁睁地与她错过。” “你怎么知道她跟她师弟不是男女之情?”庄玉衡有点不服气。 “你有这么亲过黎安吗?”沈周轻嗤。 庄玉衡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猛地打了个哆嗦。 沈周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但又很快收敛。 庄玉衡还是发现了,她眯了眯眼,“小师叔,你真的很表里不一啊。看起来清心寡欲、清冷持重。实则半夜闯人香闺,不由分说亲得人晕头转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你后面几天倒是准备了,你让我亲了吗?”沈周磨牙,“我连你人都见不到了。而且,方才是谁先亲的!” 庄玉衡双目圆瞪,深深地吸一口气。两人又不是没抬过杠,在书山的那个月,两人吵到动手的时候,又不是没有。但刚刚啃完,嘴就这么犀利! “你翻脸无情!”庄玉衡怒道。 “彼此彼此!”沈周呵呵。 庄玉衡气得想起身,却被沈周一把摁住了不让动,“吵架可以,别跑。君子动口不动手。” 方才是玉火焚身,此刻是怒火焚身!庄玉衡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自重伤之后,她还是头一次如此鲜活地露出本来的影子,“你又不是君子!” 沈周一偏头,“我只对你一个人不做君子。” 庄玉衡伸手狠狠地掐了他一把。既然他那君子模样都是装给别人看的,她就看看他皮囊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沈周。 沈周却抓住了她的双手,十指紧扣,“焚息决是当时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不会给你添麻烦,也是我仅能表现出的维护。”更是他不切实际的期待,渴望的命运垂怜。 这话若是以前的小师叔说的,庄玉衡肯定信。但眼前这个小师叔…… 庄玉衡问道,“怎么医治?” “双修!”沈周很干脆地给出了回答,“夫妻之间,合脉调息,共筑周天。” “这是你非要问的。”他还特意补了一句。 庄玉衡惊讶地下巴都快掉了,“左师祖怎么会有这么不正经的东西?” 沈周愕然,“门中哪个长辈没道侣?长夜漫漫,琢磨点这个,怎么了?你们年纪小,不跟你们说,不代表没有啊。书山的藏书窟里有几间密室,都是长辈们收集来的孤本……” 庄玉衡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她以为自己跟华玥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却没想到二人只是一群著书立说之辈中间的辩日小儿。 庄玉衡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她强定心神,“若是双修,多久才能恢复?”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沈周爽快地回答。 “怎么个快法?”庄玉衡不解。 沈周愉悦地挑挑眉,准备详细讲解。 庄玉衡再次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 今晚看来不仅是骑虎难下,更是进退两难。庄玉衡愁眉苦脸了一会,“双修便双修吧。” 沈周低低笑了,笑声带着危险的愉悦,“阿衡,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庄玉衡又恼又羞,“只要能康复如初,我愿意……” “我不愿意!”沈周再次挂上了小沈大人的招牌笑容,自信从容,“夫妻之间,那叫双修;不是夫妻,那叫苟且!” 他将傻了眼的庄玉衡抱到一旁放好,然后站起身,从容地整理衣衫,“你小师叔我岂是那种邪门歪道。若你对我无情,我岂能趁人之危,跟你结为夫妻。若不是夫妻,我绝不行双修之举。” 他说得风轻云淡、义正词严,走得意气风发、衣袂生风。 徒留庄玉衡瞠目结舌。 【📢作者有话说】 这段太难写了,改了好几天。既要不出线,又要表达到位。我太难了。 给点留言,鼓励一下啊。 53 ? 一言难尽处 - 上 门轻轻阖上的那一瞬,屋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 庄玉衡坐在床榻上,良久未动。她刚刚才从“要不要双修”的伦理挣扎里拔出脚来,下一瞬却被“必须嫁了才能双修”的终极套路打得当场傻眼。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沈周吗? 那位在藏书窟里只会冷着脸让她抄书、辩论必然有理有据、即便动手也寸步不让的小师叔? 那位在清溪谷之前几乎只是点头之交、几乎从未主动跟她说过话的小师叔? 那位和庐山上下一致称赞的君子? 她伸手捂住发烫的脸,一脸懵然。 而且,这厮居然溜了?! 一脸艳色、活色生香,又争又抢,勾得她道心不稳……结果她都点头了,他居然矜持了! 这算什么? 最新路数的仙人跳吗?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羞,又越羞越恼。心口像揣了一只蹦跶的兔子,叫嚣得她整个人坐立不安。 她本来想的是,两人好歹有过命交情。再加上沈周也吐露过心迹。她便学着话本上半推半就的路数,占他几回便宜,反正他也不吃亏;她身体一好,两人便可相忘于江湖,她回她的和庐山逍遥自在,他当他的京都贵公子。就算他偶尔回去一次,和庐山那么大,想不见面还不容易,也不会尴尬。 没想到他不但得了便宜还卖乖,而且是个长抛线、广撒网,钓她上钩后再甩头走人的俊俏狐狸! 这哪里还是她认识的沈周! “哎哎哎,你们方才说什么了?”亲眼盯着沈周出了院门的华玥火急火燎地杀了回来。一见庄玉衡被啃得红彤彤的嘴唇,她双眼几乎亮得要发光。好奇之火,烧得她抓心挠肺,要是阿衡不跟她说,她今晚肯定睡不着。 庄玉衡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数次想要张口说话,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华玥见她面若红霞,又羞又囧又怒又惊的样子,笑得乐不可支,“说说嘛?你连我还信不过吗?” 庄玉衡稍稍镇定了些,瞪了华玥一眼,“你不是听到了吗?” 华玥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是偷听来着,可是听到小沈大人喘成那样……” 华玥想起方才偷听到的动静,不由有些口干舌燥。没想到沈周看着又清贵又毒舌,但在闺房之内,居然这么主动,要不是秋沂老演这死出,她都可能把持不住,“不过,我很有分寸的啊。朋友的情郎不可戏,我本来就给你们清了场,听你们这个动静,就立刻退出去了。等他出了院子,我才回来的。” 庄玉衡的脸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华玥笑得贼兮兮的,“这么快……小沈大人应该没成事吧。” 庄玉衡忍不住咬牙切齿。 华玥歪着头,有点看不明白,“你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而且,他不是说能医好你吗?所以,你这么精神……是初见成效?” 庄玉衡终于没忍住,“我这是气的!” “啊,你气什么?” “他说医治的方法要双修。我说那就双修!他居然说夫妻之间,才叫双修,不是夫妻,那叫苟合!若不是夫妻,他绝不行双修之举!而我若是不喜欢他,他绝对不趁人之危,跟我结成夫妻!你说他,怎能如此无耻!” 华玥笑得花枝乱颤,完全停不下来。 庄玉衡气得左一个登徒子,又一个臭狐狸,骂到最后,把自己都骂笑了。 华玥笑到肚子疼,这才强忍住了笑意,“小沈大人瞧着清心寡欲,真是撩得一手好火,点着了却又不肯灭。偏生还要个名正言顺。” 她越想越笑,“还‘成亲才能双修’,这话搁旁人说,那就是假正经、端架子;但他说吧,我竟然觉得……他说得还挺有诚意。” 庄玉衡有些烦躁,“若是露水姻缘,倒也没什么。麻烦的就是他有诚意。” 华玥止了笑,沉默片刻,道:“这就更难得了。” 华玥认真地看着庄玉衡,眼神中带着点羡慕,语气难得清肃:“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维持着‘浪荡公主’的名声么?不是因为我年少轻浮,走错了路。” “我母亲走的早,又没有母家的势力维护。我就是个虚有荣宠的公主。平日里看着金尊玉贵。可是朝廷一旦要和亲、联姻,好的没我的事,烂的必定头一个就是我。被权势剥皮去骨,被大义压成牺牲。我要好好地活着,只能不贤良。” 庄玉衡凝视着她,怜惜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京中少有不被权势左右的人。但沈周肯定是一个。”华玥慢悠悠地说,“他回京以后,先是得了我阿耶的垂青,进宫为我们讲学。他学识渊博、能言善辩,尤其是外貌,少有人能与他比肩。我那些姐妹,没有一个不爱慕他。当时沈大已经身居高位,无论是谁,都不会眼睁睁任由沈家再占据一个高位。因此,他若是能成为驸马,虽权小,但势大。于沈家更是如虎添翼。但是,沈周愣是靠一张毒嘴,将我那一众姐妹的芳心扎得粉碎。除了华芷,所有人都收了心思。” 讲到这里,虽然话题严肃,华玥还是没忍住对华芷的嫌弃而撇了撇嘴,“后来,他被阿耶指任东宫属官,虽然级别不显,但是太子哥哥身边的红人,便是日后的重臣。谁都明白这一点。这京都里想嫁给他的高门贵女,那是数都数不完。沈家不是没有操心过他的婚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他这个年纪,别人家的老三都跟着老二跑了,他却丝毫没有结亲的意思。以前我还以为他天生冷情,再不然就是有不能言说的隐私。但如今看来,倒是有点非你不可的意思。” 庄玉衡皱了皱眉,难以压制心中的烦躁。 华玥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说道,“高门娶妇,要么为权,要么为利,要么为名,再不计,也得挑个好用的,贤良淑德,回家能主持中馈、延绵子嗣的。情爱,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华玥语调轻缓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犀利,“如今的你,伤病难愈,门楣不显,虽与我交好、于太子有恩,但是在一般权贵看来,我就是个一时显赫的公主,没了阿耶的宠爱什么都不是,而太子能给的好处有限,你能不能活到太子继承大统都不一定。娶你是个得不偿失的交易。可他肯为你花心思,且花了这么多心思,并不只是为了与你风花雪月一场。他怕的,是你睡完了就跑,而他再无与你相守的可能。” 庄玉衡烦躁低下了头。 华玥却笑了,笑得有些伤怀,“阿衡,我们都有些执拗……” “……我虽不知道你的来历。但能感觉得出来,我们一些地方很像。我们从小做主做惯了,一旦被人牵着鼻子走,那种……不确定、不自在,就像鞋里进了沙子,明明没伤筋动骨,却哪里都不对劲。” 华玥说,“你现在的焦躁,不是因为不喜欢他,可能是因为你不喜欢被别人掌控。而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你怕辜负他…… 庄玉衡微怔。 “你这么聪明,一眼便能看透人心。他的所作所为,你都明白,你都懂。可是,你不知道如何回报。寻常女子,最重贞洁。你却根本不在乎一场风花雪月,甚至认为这样便是两清。你其实一直都懂沈周,一直都明白……” 书山的石窟里,沈周虽然沉默地抄书,却时不时因为她的目光而微红的耳根; 清溪谷外的那个清晨,沈周怦然心动的眼神; 密林逃生时,沈周毫不犹豫为她挡下的刀锋; 最后那一月,他偶尔间过于直白的凝视…… 其实,她早有察觉,只是一直不敢看、不愿想、不能要。若是不揭开,尚可相安无事。可如今华玥一番话,将一切挑明,她何以报情深? 庄玉衡垂眸不语。 华玥知道她明白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虽不知情长几许,反正百年之后都不在,何不珍惜眼前人?” 庄玉衡脱口而出,“我怕,会波及沈家人……” 华玥的目光陡然敏锐了起来,但是她看着庄玉衡片刻,突然释然一笑,“你们武人比试,是否会因为凶险而不出刀?” 当然不会。 华玥挑眉,“所以你又怕什么呢?沈家从前朝便是显赫世家,屹立不倒。你且把心在肚子里揣好。”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会,突然齐齐一笑。 庄玉衡想了想,“即便是这样,想到居然被他摆了一道,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 华玥双眼滴溜溜一转,“你等会儿……” 说完,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抱了个匣子进来,“给你!” “这是什么?”庄玉衡好奇地打开,里面有书册、卷轴,精巧华美,她随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个小卷轴打了开来。 然后手一抖,卷轴就掉在了地上。 华玥心疼地连忙捡了起来,又拍又吹,“小心点,绝版的,这世间都未必能找出第二本来。” 庄玉衡只觉得热血上涌,脸颊烧得发烫,“你,你……你哪儿得来的?” 避火图她也见识过,但是这个里面的内容明显不是给男子看的。 华玥嘿嘿嘿,“除了你之外,我都没跟人分享过这个。你刚才不是不痛快沈周占了上风吗?这些……” 她将精致小卷轴小心地放回箱子,盖好给庄玉衡,挤眉弄眼地嘱咐,“等你身体好些,用心研习。还担心拿~捏~不了小沈大人!” 她尤其加重了那两个字。 庄玉衡今晚再度瞠目结舌。 【📢作者有话说】 我认真地想了想,但是拿不准哪个风格会好些,大家给点意见啊: 《小师叔他谈情不讲武德》《反撩记》《天生一对不讲理》 大家觉得哪个好? 54 ? 一言难尽处 - 中 再过四日,便是除夕。 年节将近,京都处处张灯结彩,街市愈发热闹。 百官虽还未正式休假,但多少有些倦怠起来,只要能脱身的,都巧取名目、浑水摸鱼,只为早些回府张罗年事。 皇宫内外、各大世家府邸的采买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贩夫走卒、仆妇下人穿梭来往,手脚不停,而各种小道消息也随着开开合合的嘴巴,如乱絮般在市井巷尾四处飞舞。 而传得最盛的一桩,便是那位冷若冰霜、淡泊如松的小沈大人,竟频频出入华玥公主府,而且每每离开之时,面带笑意,眉目含春。遇到路人问候,甚至还会点头致意,温文尔雅得近乎风流。 一个是艳名远播的风流公主,一个是俊美无双、淡泊自持的世家郎君。 怎么就不是一段风流佳话呢! 于是,街头巷尾,只要竖起耳朵,便能听到,“听说是沈大人与华玥公主好事将近。” 不知多少贵女少妇,恨得砸碎了茶盏,绞碎了罗帕,咬碎了银牙。 然而,藏身于京郊的崔玲听着下属回禀今日京中动向后,却嗤笑不语,颇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得。 “这个华玥,据说放浪形骸,府中的那些侍卫,多数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可是真的?” 下属小心回禀,“据夏衣所说,华玥公主常招护卫于内帷过夜,四卫之中的秋沂与华玥公主最为亲密,他曾探听到一些动静,多半是真的。” 崔玲嗤笑,心想,连秋沂那个草包都能成为华玥的入幕之宾,而夏衣却一直是个徒有虚名的面首,也不知道一天到晚端个什么架子。 “那这个沈周呢?他是沈家这一辈中的翘楚,怎么会看上华玥?”崔玲是第一次来到京城,许多人物她都是在情报中有所耳闻,但并未见过真人。但沈周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和庐山中师叔辈的一个人物,也叫沈周。 下属应道,“沈周是沈家他一辈中最小的公子,幼时便有神童之名。后来被沈家送到本家,由大儒范阳山人收为关门弟子,亲授文墨。十八岁那年回到了京都,在当年的春游宴上以一篇辞赋一鸣惊人,得了圣人的垂青。先任侍讲学士,给皇子皇女们讲经;后来被指任詹事府赞善,虽官职不显,却深受太子信任。可随时出入东宫。” “是个书生?”崔玲追问。 “这位小沈大人身形健美,据说精通六艺,文武双全。但从未见过他与人动手。不知真假。” 崔玲沉思片刻。她所知道的和庐山弟子,奇葩颇多,但唯独文学一道,好像没什么出色的人。她初进和庐山时,只是一个婢女的身份,能去的地方有限。而那个沈周深居简出,等闲之人根本见不到他。后来她跟着黎安去了剑峰,虽听闻沈周的一些事情,却一直没见过真人。后来尹玉衡及笄的时候,据说沈周也去了,但当场那么多人,她被挤在人群里,又要被指使干活,又一直紧盯着黎安、徐佳儿,也没有见到真人。再后面,那个沈周就没什么消息,跟多数和庐山的奇葩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而如今,再想打听到和庐山沈周的消息,更是不可能。 或许,是她想多了,这天下,同名之人何其之多。 但一个声名狼藉了许多年的公主,突然能勾搭上风头最盛的青年才俊。他俩又不是这几天才认识,突然能这么热乎,必然是有人在后面出谋划策。而这个人,必定就是跟着华玥进京地尹玉衡无疑! 一想到尹玉衡,崔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在和庐山伏低做小,本以为可以立下奇功,最后却被逼得仓皇而走;她虽然拐带了黎安、哄骗他当刺杀太子的先锋,却在一线天被尹玉衡当面喝破,再度功亏一篑;在野滩、山庄设伏,连连损兵折将,最后甚至连飞叔都折了进去。 害得她被父王派人狠狠责罚。 尹玉衡一而再,再而三地挡了她的路,与她当真是克星。这个人,一定要死。 不过,就算一时半会她杀不了尹玉衡,她自有地方出气。 她不动声色地吩咐下人备好酒肴,然后拎着食盒独自前往地牢。 那地牢位于暗宅之下,机关重重。昏暗之中,精铁所铸的囚笼囚禁着一个人。那人靠坐在囚笼边上,须发散乱,衣着邋遢,双臂环胸,闭着眼睛。 细细分辨五官,竟然是黎安。 崔玲走下台阶,踩过阶砖的靴声干脆有力。她拎着食盒,一步步走到囚笼外面的桌椅坐下。隔着那排寒气逼人的铁栏,她面带微笑,柔声道:“过去几日有点忙,所以抽不出时间来看你。但今日终于得了闲暇。我特地下厨,做了些好东西。” 黎安睁眼,淡淡地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寂与讥诮。 崔玲也不恼,淡定自若地铺开食盒,将热腾腾的酒斟入青瓷盏中,酒香弥漫。她并不递给黎安,只自己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今日,京城里流传着一桩风流韵事。太子面前有位风头无二的小沈大人,本来就颇受各家贵女垂青。可他近日频频造访华玥公主的府邸,据说好事将近。” 黎安一点反应都欠奉。 她轻轻放下酒盏,声音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讥诮:“这事很蹊跷。这位小沈大人曾经在宫中为皇子公主们讲读,当时那么多的适龄公主他都没看上。可我们的大师姐才到京都几日,这位小沈大人跟风流公主居然好事将近。你说,我们的大师姐,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黎安不言,只是目光缓慢落在她身上。 崔玲嗤地笑了一声,托腮回看他:“瞧瞧,如今也就说起她,你还有些反应。” 黎安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有显而易见的憎恨与厌恶。 崔玲不以为意,给自己添了些酒,“人生不如意的事情那么多,总得放下,继续向前。你看我们的大师姐,虽然没了武功,可是光凭着巧舌如簧和八面玲珑,依然可以在京中有一席之地。虽然,她如今的作为是为一位浪荡公主出谋划策勾引男人。而你,还困在那稚儿般的眼界里,不过是跟其他想建功立业的男儿一样,想作出一番功业来,有什么错?” 黎安被胡须遮盖的嘴角冷冷地撇了撇,他扣了扣耳朵,背过身去,懒得看她。 “你应该感激我的。”崔玲也不恼,就着那些酒菜,边吃边说,“若不是我,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和庐山当你的小师弟,跟着高高在上的大师姐当跟屁虫?而现在,你才是真的看到这个世间原本的样子。你看,我们都只是努力的活下去。为什么你就认为她是对的,我是错的。这对我不公平。” 黎安闭上了眼,不让崔玲看到自己眼中的轻蔑之色。 崔玲并不着急,用一种怜悯的口吻道,“你们甚至曾经有过婚约,可是,她何曾真正看过你一眼。你再拼命,也永远只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师弟。可如今,你才真正的在她的眼里。” 她缓缓起身,靠近铁栏,目光转注地落在黎安脸上,轻声低语,一如姑娘对于情郎温柔的倾诉,“我们之间不应该只有怨恨,也不应该是生死之敌。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真的希望,你能达成所愿。如今的局面,只是阴差阳错,我愿意弥补的。你何必恨我入骨。” 黎安一动不动。只有在认识到一个人的本质后,才会意识到她的层层伪装是多么的可怕。 而每一次跟崔玲的对话,他都能更加了解她的可怕。她巧言善辩,口蜜腹剑,颠倒黑白。能将每一句谎言,每一句怂恿,每一句挑拨,都说得真心实意。即便在当年他发疯一样找她对质时,她依然能从头到尾都不失态,不词穷。 崔玲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笑意不减,唯有眼神,带着残忍的戏谑,想看着自己正在调教的爱宠,她叹息,“黎安,你不能理解我的苦心。我不怪你。但你不能死,不能疯,也不能坏掉。我要你活着。你看,如果你在屏山没有遇到她,我们一切都会好好的。我知道,她是你心里的那堵墙,有她在,你就被困着,出不来。所以,我会杀了她。我会带着她的尸体来见你的。这样,你就不会被困住。我们还会,好好的。” 她吐出这三个字时,眼底透出一抹势在必得。 她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却意外地听到了黎安开口。“你要做什么?” 这是这几个月来,黎安第一次开口。 崔玲有点得意,回身看向黎安,俏皮一笑,“还没想好呢……但若见效,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在忙一个大活动,终于结束了。但是我的爱将要离职了,跟着老公回国了。唉,我比失恋都难受啊。 听你们的,换名! 55 ? 对影成三人 - 上 隔日午时,华玥与庄玉衡于府中花厅对坐用膳。 冬日暖阳自琉璃窗洒入,映得碗中菜肴呈现出淡淡异彩,而在两人目光所及之处摆满了精巧头冠与各色配饰,两相辉映,颇添了许多食欲。 “挑一个罢,”华玥一边接过侍女奉来的香茗,一边笑吟吟道,“今日带你进宫见我阿耶,不好太素净。纵你不爱打扮,也得给我撑得起这场面。你辛苦一下,挑个喜欢的,怎么也得顶上大半日。” 庄玉衡微挑眉,“你去圣人跟前撒娇讨喜,我不过是个陪客,怎还如此隆重地戴冠着裳?” 华玥一边细细端详匣中珠钗之色,一边解释:“我阿耶的规矩大,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懒懒散散的。而且,今日这一遭,是沈周那厮昨晚特地遣人传话的。” 自两人心迹揭明,沈周几乎夜夜潜至庄玉衡院中,为她诊脉调息。但沈周坚决不肯“苟且”,所以虽有见效,但进展缓慢。 华玥为掩人耳目,还特地撤走庄玉衡院子附近的护卫。她一个“风流”公主得为“端正君子”操这般的心思。华玥已经吐槽过好几回了。 庄玉衡皱眉,“他又要做什么?” 两人虽然明白彼此的心意,但又怀着棋逢对手的微妙心态,不愿向对方坦白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连华玥都看出来他俩之间的暗中角力,暗暗吐槽,奇人的情趣果然与众不同。 “天晓得。”华玥将一枚云珠钗别入发间,轻哼一声,“你家那位,别看他平日一副温文如玉的模样,心里装着的事比宫中藏书还多。白玉藕你吃过没?表面温润如玉,里面全是心眼。我是耍不过他的,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了。谁让你落他手里了呢。”她回头看向庄玉衡,突然又一笑,调侃道,“我也不怕他坑我,毕竟你在我手里。” 庄玉衡翻了个白眼,却是无话可反驳。 午后,二人皆换上华服盛装,乘马车赴宫。 未行两里,忽闻前方街口惊呼声四起。 “驾——!” “小心——!” 一辆华丽马车脱缰横冲直撞而来,直奔华玥车架。冬翌目光如电,硬生生将车头猛力拉偏,方才避过正面冲撞。然对方车厢侧边的沉重箱笼仍重重砸在公主府马车上,咔哒一声,几根轴断,车身倾斜,车厢几近翻覆。 华玥惊呼一声,身形向前扑倒。幸得庄玉衡一把揽住,将她护于臂中。 但庄玉衡却因为猛然出力,扯到了伤处,脸色瞬间煞白。 华玥怒从心起:哪来的糟心玩意儿,竟然冒犯她的车架。 她撩帘便要斥责。可待她踏出车厢,数骑快马奔来,为首之人跃下马背,抱拳俯身,语调恳切:“在下苏奚,马匹受惊,惊扰贵驾,万望恕罪。”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身着青锦袍,束发玉冠,眉目俊朗,神情端正,举止得体。 华玥怒气未消,刚欲开口训斥,忽听车内动静,她回身便见脸色雪白的庄玉衡也自车中走出。她忙伸手搀扶:“可是又碰到伤处了?脸色如此难看!” 庄玉衡笑了笑,亏了沈周这几夜“辛劳”,她的内伤有了些许起色。方才虽然情急出手抱住华玥,但到底未动内力,所以没有大碍。她握住了华玥的手,款款而下,目光却是落在华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我不碍事。倒是你没事吧?” 华玥又惊又怒,方才又被庄玉衡搂在怀里,自然是没有受伤。但庄玉衡这么一问,她才想起来还未找对方算账。 可她一回头,就看到那苏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庄玉衡,目光发直,神态中尽是惊艳,耳根泛红,像个呆子一样站在原地。 “喂!你看什么呢!”华玥忍不住喝道。 苏奚猛然惊醒,顿首道:“两位女郎惊扰,在下理当登门赔礼。敢问……府上何处?” 华玥一听他还敢打听身份,冷哼一声:“你是哪来的胆子,问得这么直白?” 苏奚并不慌张,抱拳道:“在下乃淮南节度使苏居永之子,奉父命入京朝贺,恰好此车乃贺岁贡品,方才惊扰实属不该。” “废话少说。”华玥已懒得听,“我今要入宫,你的马车撞坏了我这驾,就把你的车腾出来。至于赔礼,你自然是要赔的。” 苏奚一听“入宫”二字,又见华玥风仪不凡,面露疑色:“不知两位是……” “我是华玥。”华玥挑眉,懒得遮掩。“至于她——姓庄。” 苏奚面色顿变,失声惊道:“莫非是屏山之役中,独守一线天的庄女郎?” 庄玉衡淡淡地瞥他一眼,并未答话。 苏奚激动不已,连声赞叹:“在下仰慕女郎之名久矣,今朝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庄玉衡实在没什么兴趣跟一个陌生男子当街互相恭维,捂唇轻咳,“苏公子,我身体欠佳,恐难久谈……” 苏奚闻言连连致歉,转身安排行车,自己却仍面含热意,不时回首张望。 一旁苏家的随从连忙过来禀告,“公子,马车已经收拾出来了……” 苏奚这才松了口气,,“适才失礼,还请二位改乘在下之车进宫,以免耽误行程。” 华玥相当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拉着庄玉衡上了马车。待坐定之后,她玩心大气,拉开车窗,“苏公子的马车颇为宽敞啊,苏公子可要同行啊?” 苏奚竟然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三人同行,乘苏奚之车入宫。 车厢内香炉熏衣,陈设精致。苏奚坐于一角,神色拘谨,只要目光触及庄玉衡,便立刻低头红脸,羞赧不已。而对华玥,则自始至终如临大敌,不敢多言半句。 庄玉衡一言不发,偶尔与华玥对视,两人都笑得意味深长。 待入宫门,小黄门得知情况,立刻安排宫车来接二人。而苏奚只能目送二人离去,直至那宫车没入宫阙深处,他才低声叹道:“真是……天人之姿。” 随从不禁小声问,“公子说的是哪一位?” 苏奚回头瞪了他一眼,“待出宫后,你挑些贵重的药材,我亲自送上门去。” 随从只好称是。 而坐上了宫车的华玥,一边整理衣角,一边摇头感慨,“真是难为他了。” 庄玉衡莞尔,“能屈能伸,也算个能人。” 两人对望而笑,心照不宣。 宫门深深,御道森严。两人随太监引引折折,穿过仪门与御道,终至御花园。 御花园东侧设有暂歇的小亭,供后宫女眷年节朝贺前休息,华玥身为公主,自可在此等候圣人召见。 亭中清供简雅,窗外寒梅点点,枝枝怒放,在这冷清的冬日里点缀出热闹与生机。华玥懒懒倚在锦榻上歇息,手中捻着一枚蜜饯,兴致盎然地望着庄玉衡打量四周。 “景致可还行?” 庄玉衡想起和庐山冬日那壮丽的冬景,心中十分怀念,“若说景色,也算得上匠心独运。但若算上景中人,天下难寻第二处能与此处相比。” 华玥失笑:“有时候,听你夸人像骂人;有时候,听你骂人像夸人。” 话音未落,便听得外头小太监轻声通传:“圣人有旨,宣华玥公主与庄女郎前往。” 华玥一跃而起,顺手把庄玉衡也拉了起来,“来了来了,带你去见我阿耶。” 虽然是圣人宣召,但正殿之中有大臣在回话,两人还需在侧殿等候。方入侧殿,便看见沈周等在其中,他着朝服,长身玉立,气质依旧冷峻儒雅,只是在听见脚步声时,抬了抬头,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庄玉衡。 那一瞬之间,两人目光准准地对上,然只一瞬,便神色平静地彼此错开了。 华玥自是没错过这好戏,打趣一笑:“今日是东南西北哪阵风,居然将小沈大人吹来了?” 沈周行礼道:“今日圣人有召。” 这口风缜密得像个没张嘴的葫芦。 华玥眯着眼睛看他,神色不善。两人有来有往地打着眉眼官司。 片刻,华玥明显落了下风,她生气地问身边伺候的内侍,“阿耶何时能见我?” 内侍道,“淮南道节度使苏大人在殿内,恐怕还需等候一段时间。” 华玥有些不耐烦,“那便给我们上些茶水,总不至于让我这么干等着吧。” 其实茶水早就备下了,谁都听得出这是个撵人的借口。内侍忙连声应承,顺便把左右都带了下去。 沈周却朝着某个角落的窗口看了一眼。 华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窗上有一抹窈窕人影若隐若现,那发冠花式分明是华芷最钟爱的那顶。 她挑眉冷笑一声,忽然懒懒道,“小沈大人,怎么,在我府中跟我有说有笑,到了宫中便不认识我了。你这么待人家,就不怕人家伤心吗?” 沈周神色平静地听着她作妖,一边伸手拽过庄玉衡的手。 庄玉衡往后扯,却被他拉得紧紧的。 华玥翻了个白眼,“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干嘛动手动脚的。” 沈周不吭声,安安静静地把完脉,确认庄玉衡没有因为意外而影响。 “听说方才你出了点小意外?”沈周开口。 “就是呢。”华玥马上接话,嗓音娇滴滴地刻意放软,“那么大一架马车,冲着我们直接冲撞了过来。人家的心头,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庄玉衡几欲笑出声,强忍着没翻白眼:若她平日真是这副做派,自己绝对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沈周斜睨华玥一眼,“要不要我一并替公主请脉?” 华玥正想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演,可是沈周抓着庄玉衡的手抓得紧紧的,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华玥无声地呸了他一口,抓着庄玉衡的手就扯了过来,夸张地娇嗔,“讨厌!请脉就请脉,摸什么摸?” 这一招杀伤力太大,不但窗外那个身影气到发抖,简直要站不住;连沈周和庄玉衡都听不下去了。 不多时,只听“砰”一声。 殿侧的侧门猛然被推开,一道清丽身影快步而入,语气冷厉: “你给我住手!” 三人同时向她看了过去。 56 ? 对影成三人 - 中 偏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寒风倏地卷入,华芷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上的狐裘微颤,面如寒霜,目光惊怒交加,死死盯着沈周与华玥,震愕、哀怨与难堪尽显无遗。 “你们……竟然敢在宫廷之中……轻薄放浪!” 她声音带颤,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却还是咬牙说出口。 庄玉衡头一次见这位五公主。若论姿容,华芷远不及华玥明艳张扬,但精致的头冠钗环、端方妆容,仍衬出一派俏丽之姿。此刻她怒容中带着委屈,倒也显出些许可怜。 毕竟是少女心性,庄玉衡心头微微一软。而且,华玥与沈周,这俩随便站一个出来,都得横扫一片。如今俩人联手,她着实有些“胜之不武”的不忍。 但华玥可没这个心态,她与华芷自幼斗到大,旧怨新仇不计其数,她冷笑出声,毫不相让,“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谁在轻薄放浪?往日里你四处编排我,我没抓个现行也就算了,如今竟敢当着我的面污蔑我?” “你俩明明刚才摸手来着!不要脸!” 华芷气得涨红了脸。 华玥扬起手,手中正拉着庄玉衡,“对啊,我俩不光刚才摸,现在还手拉着手呢!” 她斜睨华芷,语带讥讽,“我与闺中好友牵手说笑,难不成也犯了宫规?你和你的朋友难道从不牵手?” “你明明拉得是沈周的手,还冲着他撒娇,说什么心跳的厉害,不要脸。”华芷高声指控,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 华玥冷笑,“你现在把这句话吞回去,今日我便不跟你计较。要不然,莫怪我今日撕了你这张尖酸刻薄、到处生事的长舌妇的嘴。” 眼看她开始捋袖,沈周及时上前一步,挡在她与华芷之间,拱手沉声道:“公主还请慎言。方才殿中之事你并未亲见,断不可妄言。况圣人尚在大殿议政,还请顾及皇家颜面。” “慎言?”华芷讥笑,“如今满京城谁不知你夜夜出入华玥府中?今日更在宫中举止轻浮,还敢教我慎言?你们做得出来,还怕人说?” 她早已暗恋沈周多年,却始终得不到回应。若是人人皆望而不得,她倒还罢了;可传言竟然说沈周心系华玥,天天前去,今日甚至当面为华玥挡言解围,她心中怎能不恨? 华玥再忍不住,刚要越过沈周动手,庄玉衡眼疾手快一把抱住。 华玥被抱住动弹不得,气得大骂,“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拉拉扯扯了?你平日里四处造谣污我名声,如今竟然嚣张到当着我的面就敢胡说八道。今日我非跟你旧账新账一起算了!” 华芷也不甘示弱,高声吵了起来。 沈周连连喝止,但他越是开口,华芷越是怒气高涨。 “肃静!”一道威严嗓音响起。 殿外传来步履声,圣人身边的大伴冯中律匆匆而来。 两位公主这才罢口,仍互相瞪视,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冯中律身为内侍监,对于两位公主的恩怨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不由叹气,“两位殿下,圣人在内殿与重臣商议军国大事,偏殿争吵成何体统?” “叫他们进来!” 大殿内传来帝王威仪十足的声音。 华芷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第一个踏入殿中。 华玥朝着冯中律笑了笑,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庄玉衡一同入内。 大殿庄严肃穆,帝王端坐御座,一旁坐着一位身披紫袍、戴冠蓄须的中年大臣,正是淮南节度使苏居永。他面容沉稳,对方才吵闹似未放在心上。见两位公主入殿,立刻起身行礼。 华芷却视他如无物,只向圣人行礼,高声告状:“阿耶,华玥在偏殿引诱沈周,举止轻浮,女儿实在不能坐视不管,求阿耶重罚!”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帝王原本半真半假的怒色也真切了起来。 未等他开口,华玥眼圈一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阿耶,女儿冤枉死了。女儿知道阿耶政务繁忙,不敢前来打扰。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日。谁知一出门,马车便被撞了。要不是阿衡冒死护着我,我今日不死也伤。方才在侧殿等待的时候,正巧小沈大人也在。便说起这事。女儿心有余悸,又担心阿衡带伤出手,伤上加伤,所以让小沈大人帮阿衡诊脉。可五姐姐一进来就骂我轻浮放浪。女儿让她把话收回去,谁知道她口出恶言,用词不堪。……早就听闻五姐到处说我放浪不羁,我都以为是谣言。谁知,竟然是真的。” 华玥一双杏眼,睁得又大又圆,晶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偏强忍着不滴出来。楚楚可怜。 圣人看得心都快化了,“小五,你怎么说?” 华芷气得发抖,“她胡说。我方才亲耳听到她们的对话。” 沈周轻咳了一声,“华芷公主,方才偏殿之中,只有华玥公主、庄女郎与我三人,公主又不在殿中。” 华芷呕得简直想吐血。她总不能说自己一个公主,躲在殿外偷听,“阿耶,你看她衣冠完整,哪来的什么撞车,分明是为掩饰不堪之行才杜撰出来!……” 华玥更委屈了,“阿耶,撞我的车辆是淮南节度使苏大人的儿子,叫苏奚。先是马匹受惊发疯,整个车撞了过来。幸亏冬翌拼死出手才险险躲开,后来他那马车上硕大的箱子砸了过来,车轮碎裂,马车都翻了,是阿衡带伤出手救我。她本来伤就没好。如今又是伤上加伤,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拉住庄玉衡给皇帝看。 而那位紫服大臣已经站了起来,朝华玥行礼,“没想到竟然是犬子险些伤到公主,实在罪该万死。臣今夜就带犬子到公主府上赔罪,任由公主责罚。” 华玥等的就是苏居永的这句话,故作惊讶,“您居然就是苏大人。啊,令公子方才已经致歉了,还用自己的马车送我们入宫。不过一场意外而已,哪里用得如此大张旗鼓的。” 华玥笑得明媚可人。谁让华芷天天踩着她的名头标榜自己?今日自己也如此这般一回,果然感觉甚好。 苏居永笑着大赞华玥宽厚大方,借着华玥给的梯子下了台。 可华芷不想下。她眼神如刀,狠狠瞪向华玥: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她们忙着打眉眼官司。只有沈周留意到圣人看到庄玉衡时略有所思的眼神。 华芷仍不甘:“就算撞车是真的,偏殿中你与沈周眉来眼去之事总是真的!” 华玥轻抚衣袖,翻了个白眼:华芷这个假清高,连告知都还遮遮掩掩的。“我们说的都是寻常事,怎么听到你耳中就成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脑子里整日到底在想什么?” 华芷一急,脑中乱成一片,“你喊他小沈大人,还说他在你府中有说有笑的,到了宫中就假作不认识你,然后说什么心跳、摸手、诊脉,还说摸什么摸!” 华玥看着华芷,像在看一个痴儿,“五姐,你这话是不是自相矛盾。既然他在宫中都当不认识我,哪里来的后面的哪些事。我说心跳的厉害,是因为撞车被吓到;诊脉是想请小沈大人给阿衡诊脉;再说这牵手。你闯进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跟阿衡手拉手?我们女儿家之间玩笑,你偏往男女之事上想。你到了恨嫁的年龄,我可没到呢!果然自己不干净,看什么都是脏的。” “你!”华芷气得要冒烟,“明明是你……” “我!”华玥做鬼脸,“就是我。亏你还端着才女的架子,自诩才思敏捷,口若悬河,连吵架都吵不明白。” 殿中众人皆忍俊不禁。 华芷气得掉眼泪,跺着脚,“阿耶。” 圣人看了她一眼,却是没搭理她,转而对苏居永道,“爱卿远道回京,也是辛苦了。先回去好好歇息,明日,朕给爱卿接风洗尘。” 都是有娃的爹,谁还不懂这种因为崽子丢人的痛楚。苏居永连忙告退,并再次向华玥告罪,一定带苏奚上门赔礼道歉。 待苏居永离开。 圣人面沉如水,看着华芷,“你方才在殿外偷听?” 华芷不服气,“近日京中风言风语太盛,女儿只是想证实流言是否为真。” 圣人十分失望地看着华芷,“你身为天家公主,却作此鬼祟行径,是为失仪;未曾亲见,不曾核实,便大肆宣扬,妄评清誉,是为轻妄;口出不逊,于幼妹无半分体恤之意,是为薄情。” 华芷满脸通红,又万般不甘心,“阿耶,明明就是华玥浪荡行事,让皇族的名声蒙羞。” 圣人眉头微蹙,转向沈周:“沈周,你作何解释?” 沈周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庄姑娘屏山有功,身受重伤,太子念其忠勇,特命太医前去细加诊疗。臣奉太子之命,监督此事,以便太子垂询。待见了面,才知臣的师傅与庄姑娘的师门有旧,故关照一二,大约也是因此,才引起外人误会,是臣行事不妥。还请陛下责罚。至于方才一事,臣并未擅越规制。” “你说她是谁?”圣人眉眼微动,目光落向庄玉衡。 华玥也忙上前一步:“父皇,她便是屏山一战独守隘口,以一敌百的庄玉衡。而且,女儿出去游猎之时,出了意外,也是她舍命救我。今日女儿带她来,女儿今日引荐,也是为报恩请赏。” 圣人细看庄玉衡,只见她身着杏黄对襟,乌发高绾,气度沉静,眸似秋水,明媚肃然。 恍若旧人重现。 圣人目光微凝,良久方道:“你……姓庄?” 庄玉衡盈盈一揖,和声回应,“民女庄玉衡。” 圣人听后神色微动,片刻后缓缓点头:“忠勇之人,不应诋毁。华芷,罚你回宫思过,将《女诫》抄十遍,好好读一读其中手足相亲的训诫。庄女留下,其余退下。” 庄玉衡心中十分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 华芷气得满脸通红,不甘心地退走。沈周、华玥则平静的应命,缓步退下。 殿门徐徐闭合,留下她独自一人,立于殿中。 殿中炉香袅袅,圣人坐于上首,面色平和,眼神专注,“坐下说话。” 庄玉衡看向那唯一一张凳子,心中一动。 这殿中只有一张凳子,而且位置也很突兀,显然是苏居永觐见时,圣人为了施恩,才让人搬来的凳子。 但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跟节度使一样的待遇。 【📢作者有话说】 哎呀,我的速度实在赶不上申榜的要求啊。 57 ? 对影成三人 - 下 殿门缓缓阖上,厚重的金铜声如封山断水,将外界隔绝。 庄玉衡坐在那唯一的凳子上,不自觉地挺直腰身。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前咫尺的地面。那里空无一物,而她所能感知的,只有殿内隐隐的龙涎香,而这若有若无的熏香,使得这殿中更加幽静。 真正的落针可闻。 帝王静坐案前,沉默不语,他的拇指在玉戒上轻轻地摩挲,无声,却节奏分明。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像是在从久远的记忆中,一点点翻检出某些尘封的信息。他不动声色,却仿佛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只待她说出他已知的答案。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仿佛是从典籍中记载的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神祇,携着无法逼视的威严与审判般的冷静。那种压迫感,并非猎人对猎物的俯瞰,而是天命所归者对芸芸众生的洞察。她一向自持冷静,久经磨砺,无所畏惧,可此刻却在这方寸之间,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仰望与震慑。 终于,帝王开口,声音沉稳平和,没有刻意添加的情绪。 “你,与和庐山——是何关系?” 一句问话,声量不高,却仿佛一柄势不可挡的巨刃,直劈而下,将庄玉衡平稳的心态斩得巨浪掀起,也破开了她最后的侥幸。 庄玉衡心中猛然一紧,指尖在膝上微不可察地蜷缩。 他怎么知道的? 她的思绪飞快翻涌。是沈周?不可能。他若已经向圣人告知一切,必会事先跟自己交底——沈周素来沉稳周全,他可以在小事上调笑从容,却绝不会轻慢大事。 既然不是沈周,那是谁?还是说,圣人自己查到的? 她曾因屏山之事而对太子生出轻视之意,认为皇家子弟不过如此。由此,她也不自觉地将那份失望投射到这位皇帝身上,误以为这位并没有显著功绩的九五之尊亦是苟安权势之人。然而此刻,她才惊觉,那些从话本里得来的浅薄的判断根本不堪一击。 她对这位帝王的预判,毫无根据。她不知从何时起,竟将这位九五之尊揣测为一个无能平庸、困坐深宫、耳目闭塞的君主。 她错得太离谱了。 在这肃静森严的大殿里,在那一记看似平常、实则精准的问话下,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暴露在权力之下的无力感。直到此时,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在书山那一个月中,沈周竭力想教给她的东西——权势、斗争——她始终未能真正领悟。 那些道理,她曾觉得太空洞、太浮夸,太不真实。她曾听得烦躁不耐,觉得沈周不过是自以为是。可今日,当她真正置身这威压之下,才明白——若不经由现实的撕扯与权势的碾压,难以领会到那粉墨之下的腥风血雨。 她对帝王自以为是的判断,已在这顷刻之间轰然坍塌。 他是九五之尊,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天下尽收眼底,连她的错觉与轻慢,也一并看穿。 她指尖一冷,却忽而心中清明。 ——他既已发问,便不在意她是否遮掩。 他知晓天下人都会在他面前遮掩与扭曲真相。他见得多了,听得多了,早已麻木,也早已通透。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早已拥有了世间最尊贵的权力,也见惯了最肮脏的算计与伎俩。恩宠、背叛、忠义、谎言,于他而言皆如晨雾暮霭。 不惧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只有真正强大的人,才懂得强大。 他的仁慈,并非源于不知世事,而是源于在洞察人心之后,依旧选择包容。他的强大,也从不需以怒斥或惩戒示人,而是自信无人能以微末手段撼动他的判断分毫。 那不是无知的仁厚,而是真正身处云巅者的从容与余裕。 思至此,她眼神一敛,心中落定。 她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没有冲突。 既如此,她便不必再隐瞒。 “回圣人……”她缓缓抬首,语声清澈却沉着,“臣女曾经是和庐山弟子,如今已经自请离开山门。” 帝王微未置可否,神情淡然,似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旧事。 庄玉衡将清溪谷与和庐山所发生的事情简洁地讲述了一遍。 她所言恭谨,情绪冷静,句句有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圣人并未立刻应声,只是凝视着她片刻,语气一转,淡淡问道: “你家中……尚有何人?” 一句轻问,却比方才那记质问更让庄玉衡意外。 庄玉衡心头一震。 方才她坦陈来历,是她主动落子,博取信任;而此刻圣人反问家世,才显露出他真实的用意。 ——他根本不在意和庐山。 他在意的,是她。 她的姓氏、她的过往、她的血脉、她可能牵连到的人。 他不问她为何来朝,却问她从何而来。 圣人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沉定如海,波澜不兴。 她略一犹疑,终还是如实答道:“父母已故多年,族人不多,而我还在襁褓之中便被送进和庐山。” 圣人的眼神有些落寞。她的回答里,没有他想听的那句话,也没有他心底期盼的那一丝确认。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如常:“近日宫中事多,华玥性子顽劣,你多陪她走动。旁人劝她不动,她或许听你几句。” 话锋一转,他随手拈起桌上奏章,不再看她:“藩王之事,自有人处理,你不必操心。安心疗伤,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跟华玥说。跟她……” 圣人突然笑了一下,“你不用见外。退下吧。” 庄玉衡起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金门缓阖,殿中归于寂静。 圣人坐于案前,拇指落在那枚玉戒上,久久未动—— 偏殿之中,华玥看见庄玉衡出来便立刻迎了过去。庄玉衡暂且放下心中疑问,拍了拍华玥的手,表示无事。 三人都明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圣人并没有留膳的意思。冯中律便安排了宫车送三人出宫。 直到出了宫门,华玥忍不住先开口,语气压低却藏不住好奇:“阿耶同你说了什么?” 圣人其实只说了几句话。但是这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足够她琢磨很久了。 庄玉衡没有回答华玥的问题,而是目光转落在沈周身上。 沈周面对她询问的目光,却是坦然。 庄玉衡脑中灵光一现,难怪沈周对于她来京后的计划毫不关心,两人夜夜见面,他也不曾问过一句,他根本就是预料到自己原来的谋划行不通。 庄玉衡又好气又好笑,“你知道圣人会问我什么?” 沈周两手一摊,端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有些事情,我即便提前跟你说,你也未必信。不如让你亲眼所见。” “那你就索性不说?”庄玉衡也是惊了。哪个话本子里的情郎敢这么对心上人。注孤生吗? 沈周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庄玉衡颇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与其跟她磨嘴皮子,不如直接让她看到最紧要的关键,她太聪明,只需一眼就明白。相反,若是光凭嘴说,她表面上应承你,但转脸就想怎么做还怎么做。他何必费那个劲? 庄玉衡脸色一沉,目无表情地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沈周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唔……”沈周低低闷哼一声,一把抓住庄玉衡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一会儿回府,我们再好好说。” 华玥眉开眼笑地旁观沈周吃瘪,颇有闲心地说着风凉话,“回府?回哪个府上?你别以为多去了几回,就能做我公主府的主了。” “自然是去我府中。”沈周道。 华玥不解地看着他,“为何要去你府中?你俩现在没名没分的,去你府中算个什么事?” “不是沈府,是我自己的一个宅子。”沈周道,“阿衡的伤势不能再耽误了,你府中人多口杂,多有不便。还是去我那里方便些。只是,恐怕又要有新的流言蜚语,对殿下名声有损。我在这里给殿下先赔罪了。” 华玥心想,就自己那名声,早被华芷她们传得不堪至极,能跟沈周扯到一块,说不定还能好上几分。但这个人情,不拿白不拿啊。笑眯眯的,“你知道就好。日后可别忘了。” 沈周吩咐车辆改道,直接去了他自己的宅子。并让宫车返回宫中。而华玥一直待到晚间宵禁之前,才坐了公主府的车辆离开。 崔玲的眼线连夜将此事回禀了崔玲。隔日一早,此事便在京都的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连在宫中的华芷都知道了,气得她将自己住处能砸的全砸了。果然落了个碎碎平安。 58 ? 并影不知寒 - 上 华玥原本以为,沈周的宅子应当不大。毕竟他回京不过数年,也从未听闻他与京中权贵往来频繁,更不似那等擅长经营人脉之人,身家应也有限才是。 然而真正踏入宅门,华玥还是微微一愣。 宅子外表低调,门庭雅致,毫不张扬,可一旦踏入其中,却豁然开朗。院落深深,占地颇广,回廊曲折,疏影横斜,竟有几分世外之感。装潢并不奢华,却处处用心——多是天然石木、奇花异草,线条简洁,错落有致。偏偏整个格局又极讲究,幽静而不冷清,素雅却不寒酸。 连见惯了世间奇珍异宝的华玥,也一时找不出几件“来历讲究”的摆设,忍不住啧啧出声。 “啧,不愧是小沈大人。”她环顾四周,“这宅院陈设,匠心独运,好看是真好看……可不值钱也是真不值钱。” 庄玉衡却微微蹙眉,总觉得这院中某些角度,似曾相识。亭台水石之间,竟隐隐透出一丝和庐山的气息,让她不自觉地松弛了神经。 沈周将两人引至一处花厅,转身对华玥抱拳:“殿下请自便。晚间自有人奉上膳食。还请殿下赏脸,用过晚膳再回府。” 华玥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沈周,你什么意思?莫不是要我给你当挡箭牌?” 沈周一脸诚恳:“殿下果然聪慧。” 华玥怎么可能让他如意,立刻一把抱住庄玉衡,怒道:“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殿下必然听过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沈周面不改色,理直气壮。他不好对华玥动手,却已悄然伸手勾住庄玉衡的胳膊,轻轻一抖—— 华玥怀中顿时空空如也。 庄玉衡还未开口,整个人便已被沈周打横抱起,准备穿过花厅,直奔后院。 沈周一边走,一边扬声道:“殿下请自便。” 华玥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正想发作,忽见庄玉衡从沈周怀中探出头来,一脸无辜地望向她,活像只被顺走的小狸奴。 她忍不住大喊:“沈周!那你什么时候把她还回来?” 沈周头也不回:“等需要的时候,自会将阿衡送回殿下府中。”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消失在花厅后门之外。 华玥气得直跺脚,只好转身对着府中小厮撒气。 那小厮长得倒是清秀规矩,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竟颇有沈家家传的彬彬有礼、八风不动的滚刀肉风范。 华玥冷笑一声,斜睨着他:“你家小沈大人说让我自便,我真就能‘自便’?” 小厮恭恭敬敬道:“回殿下,那是自然。” “好得很。”华玥一挑眉,“冬翌,让人回府传话,一会儿多派几辆车来。他沈周抢了我的心头肉,我便将这府里我看上的,全都搬走。” 她环视一圈,“这些摆设,虽不合京都风气,但小沈大人眼光独到、品味别致。冠上他的名号,未必不能价值连城。” 那小厮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比黄连还苦。 华玥得意地盯着他瞧,“怎么,不高兴了?这才哪儿到哪儿?看上的物件我能搬,看上的人,我能不能带走?你是能文还是能武啊?我那春夏秋冬给你在哪边留个位置啊?” 小厮彻底笑不出来了。 华玥一扬下巴,得意地道:“哼,小样儿,我治不了你家沈大人,还治不了你?”—— 花厅到后院,道途不短。回廊虽可遮风挡雨,却挡不住冬夜严寒,风声带着枝影掠过檐角,簌簌如诉。 沈周用披风将庄玉衡裹得严严实实,连头脸都包了进去,庄玉衡缩在他胸前,那属于沈周独特地气息,略带松柏清香,充斥着她的鼻端,让她的心跳不自主地加快。待沈周将她放在内室的床榻上,揭开披风的时候,就看她脸颊红红的,强自镇定的模样特别招人。 沈周情不自禁地想要看得仔细,直到庄玉衡微微偏头想躲开,沈周笑着索性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庄玉衡瞪他,“登徒子!” 沈周笑意更深,在她眼睛上也亲了一口。 庄玉衡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没等到更多的亲昵。 沈周坐到她身边,伸手为她拆掉发冠钗环,让她微微失望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屋内静谧,没有旁人伺候,唯有烛火温暖跳动。庄玉衡刚准备伸手去揉头顶,沈周的手指便已经探入她的发丝,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 那样的力道,温暖又舒适。 庄玉衡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安抚的猫,舒服地想呼噜两声。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为何带我来这里?” “自然是医治你。”沈周给她的头发简单地挽了起来,“饿不饿?” 庄玉衡摇了摇头,她自重伤之后,每日吃药比吃饭多,胃口日益减退。而且,好吃的东西往往甜腻,不甜腻的又不好吃。不到不得不吃的时候,她常常都不想吃喝。也就是遇到齐行简和华玥之后,吃喝都精细了起来,她偶尔才有些胃口。 沈周的手覆上她的手臂,掌心的肌肤柔腻,像一团冰玉,带着冷意,与在和庐山时的气血丰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神色一凛,轻声道:“不饿就不吃。一会儿的药浴会有些辛苦,若吃得多了,反倒更不适。” 庄玉衡反而镇定起来。比起那难以启齿的“双修”,还是这种痛苦的治疗让她更能坦然接受,“我不怕痛,也不怕难受。” 沈周看着她,眼神却柔得几近叹息,“可你想过没有,我看着你难受,我是什么心情?” 庄玉衡应付不来这个,低头不语。 沈周叹了一口气,拉着她起身,“跟我来。” 侧室早已备好,木桶中热气蒸腾,药材的清香伴着温泉雾气氤氲四起,灯火点得明亮,连木地板都暖意融融。其中陈设准备,种种物品,明显都是为了她疗伤所用。 “脱衣服,先药浴。”沈周松开她的手,自己先脱去了外衣,卷起袖子,开始往木桶里添加热水。 庄玉衡睁大双眼,“脱……脱哪件?” 室内点了好几盏灯火,异常地明亮,明亮到她能看清沈周的耳根泛红。 沈周背着庄玉衡,感觉心跳得简直像擂鼓一般,他尽量保持着声音稳定,“一会不光要药浴,看你的情况,可能还要行针,后背不能遮,前面……我……想想办法……” 庄玉衡双颊顿时像被火烧了一般滚烫。 这到底是哪对前辈想出来的办法?难怪要挂着“双修”的名头,不然这么搞,没事也得出点事。 她跟沈周这才重逢没几天,还没拉手就开始亲;还没成亲就开始脱衣服。这到底是个什么节奏啊。 庄玉衡又羞又囧,但眼看沈周已经将桶里的热水添了大半。她只好把心一横,脱掉了外衣,待坐进水里,才脱掉了披在背上的小衣。 但等了几息,却没有听到沈周有动静。庄玉衡忍不住转头看他,只见他背对着自己,脖颈和耳朵都已经红透了。手指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前移动,但最终,还是挪到了一侧,抽出了一卷白纱,蒙住了他自己的眼睛。 庄玉衡有些哭笑不得,虽然蒙住了眼睛的沈周有点有点别样的风情,但是,“小师叔,你还能看见吗?” 沈周迟疑了一下,“能。” 那你还戴这个干什么? 沈周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当我看不见。这样你可以自在些。” 庄玉衡气结,“我谢谢你!” 沈周的脸在白纱的衬托下更红了,“你若觉得不妥,我可以摘下来。” “你还是戴着吧!”庄玉衡小声嘀咕。 沈周轻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都集中在医治的步骤上,“一会儿,我会往水中添加药物,看你的反应如何,再决定是否用银针刺激经脉,加速经脉修复。据前辈们的手札,过程会很痛苦,需要你尽量忍受。” 虽然气氛很旖旎,但是庄玉衡还是比较担心自己的小命,忍不住伸手,扯下了沈周眼上的白纱,“你还是别戴了,我怕你会扎错地方。” 一下子闯入眼帘的美景,让沈周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但好在话题还严肃,他只能紧盯着庄玉衡的双眼,“放心,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一声就好。一切都交给我。” 庄玉衡点点头。 沈周将昨夜方才调配好的药液缓缓地倒入水中。 随着水色转为琥珀色,热力裹挟着药性渗入皮肤,像是针刺,又如火炙,灼得她全身发颤。痛楚从骨缝往里钻,血脉似要被撑裂。庄玉衡咬牙死撑,汗水湿透鬓发,滴滴坠落。 沈周心疼地紧盯着她,但也知道此刻不能停下来,只能和声道,“不要运功抵抗,那样会更痛。你若撑不住,我们就说说话,转移些注意力?” 庄玉衡痛得几欲发晕,但又怕晕过去之后,内息不受控制,再出岔子,会更加麻烦。只能嗯了一声。 沈周盯着她那煞白的脸色,其实哪里有心思聊天,往日的滔滔不绝如今一个字也想不起来,脑海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我们将来生几个孩子?” 庄玉衡痛成这样,听到了这句都愣了,睁开眼,看着沈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沈周自己都有点懵,但见庄玉衡竟然被分了心神,反而坦然了,“我是问,我们将来生几个孩子?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小孩,所以提前问问。” “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庄玉衡觉得自己此时不但痛,而且还惊恐。 “你该不会想着哄我成亲、双修、疗伤,伤好了,就把我抛弃了吧?”沈周半真半假地质问。 庄玉衡有些气短,她原只想借朝廷之力救黎安、诛敌人。被沈周救了之后,也没想要把沈周扯进来。 但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沈周、圣人,都太过于出乎意料。而且,圣人对她的态度,隐约还藏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以前,她太快了,所以忽略了很多的东西。而如今,她不得不慢下来,却发现,这个世界根本不是她所认识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唉,忙得已经不知写文为何物! 59 ? 并影不知寒 - 中 药香浓烈,热雾翻涌。 木桶里,药液由浅琥珀渐渐沉成浓墨色,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热力裹着药性一波波拍打着皮肤,先是刺痛,如细针轻轻挑破每一寸肌肤的防线,继而灼烤,像有火线缠绕经脉,寸寸烧蚀。 庄玉衡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却像被压在胸腔里,无法顺畅吐出。她攥紧桶沿,指节发白,指尖渗出薄薄的汗。 然而,她的脊背却在这滚烫中生出一丝冰意——那并非外界的寒凉,而像是从心底缓缓渗出的幽光,沿着血脉游走,细而冷,像看不见的冰线,将她的内里一寸寸缠住。 太多的未知,像浓雾般罩住了她,令她本能地生出危机感。 这不是刀剑相向的生死一瞬,也不是江湖对阵的杀意逼迫,而是一种近乎无形的、不安的笼罩。奇怪的是,在这痛得近乎失控的时刻,她的思路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明——或许是身体的脆弱削弱了她惯常的心理防线;也或许,是她潜意识中渴望用言语分散注意力,抵消痛楚的侵蚀。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书山,被沈周逼着抄书抄到精力枯竭之时,她也会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脑海里的念头。 于是,她几乎没多想,低声道:“小师叔……我害怕。” 沈周手中将银针轻轻一顿,抬眸看她。 水雾中,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雾气,微微颤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时候,我想要的东西,不用我开口,师父、师弟、同门们就会送给我。”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似乎这样才能带走了一点胸口的闷痛,“后来,我想要的东西,可以靠自己去争取——虽辛苦,但至少能得到。” “再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再努力也争取不到,比如……徐佳儿的怜爱。”她的唇角牵动出一抹笑,却淡得几乎要被雾气冲散,“那时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注定无缘,强求不得。” 那些被压在心底多年的感受,像被药力和热气一并逼出,先是涓涓细流,转瞬便成决堤之势。 “我以为,哪怕有些不圆满,也可以接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已经很满足——我有亲情、亲人、信念、武功。这些我以为能守住的……”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谁知,不过朝夕,便都可以失去。” 热雾里,她缓缓阖上眼,指尖微颤,“来京城之前,我已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可此刻——” 她睁开眼,凝视沈周,眼神里倔强与惶然交织,“你的出手,圣人的反应……让我看见转机。” “可是……”她的唇轻轻颤了一下,“居然因此,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沈周一直静静地看着她,所有锋芒与算计褪去,只剩下极深的、极细致的怜惜。 雾气氤氲,药香苦烈,水面因她的颤抖泛起细微波纹,溅落的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没入齐肩的药汤中。 他半跪在浴池旁,像是将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细细掂量,低声道:“阿衡,你会害怕,是因为你已经拥有了。若从未得过,又何来失去的痛?这不是脆弱,而是本能,是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都会有的反应。”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他目光沉静,“得与失,本就是阴阳相随。空无一物的人,可以无所畏惧,那不是通透,只是他们尚未识得美好。你如今害怕,不过是因为握过,不愿再松开。”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却依旧郑重:“所以,不必纠结对与不对。心生何念,皆是因缘使然。再正确的道理,也得亲自走过一遭才能领悟。旁人替你说破万句,不如你自己亲身经历一次。” 他的眼底有微光浮动,带着难掩的感慨与遗憾:“就像我说——我钟情于你。若你不懂,不信,不能感知,那么这些话,于你而言,不过是风花雪月,一时障眼罢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鬓间湿漉漉的发丝,直视着她的眼,“人不是因为将要失去才害怕,而是因为……曾经真正拥有。” 庄玉衡与他四目相对,那一瞬,仿佛看见了所有隐藏在深处的情意。 沈周轻轻一笑:“而如今,你舍不得的……只有我。” 庄玉衡突然脑中一片清明。这一刻,她才猛然明白——自己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京都,为了师父、师弟、和庐山,她已准备舍下一切。而如今的恐惧,只因眼前这个人。 她早就知晓他的好,也曾被吸引;可惜情窦初开时已太迟。如今万般皆无,茫然回首,他依旧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所以,她怕。 怕她带来的风雨伤了他; 怕他将自己看得太好,终有一天失望; 怕自己无法康复,离他而去; 怕一次伤了他,还会再伤一次。 沈周拂去她睫羽上的水珠,低声道:“怕什么呢?别怕,有我在。” 是的,他在。 他会为她设想,为她退让,为她奔波,为她忧心,为她半夜翻墙,为她固若金汤。 可是,她忍不住问:“我……值得吗?” 沈周俯下身,覆上她的唇,回答干脆且坚定,“当然。” 那一吻绵长而温热,像是在烈火与寒冰之间,为她筑起唯一的栖息之所。她下意识仰首,想要更多,却被肩头轻微的刺痛逼出一声低呼。 “别动。”沈周一手轻按她肩,一手拧着银针,将真气送入穴位。 庄玉衡牙痒痒地瞪他一眼,“小师叔……亲我的时候,还不忘戳我一针,真有你的。” 他有些无奈:“本来该下针的,没忍住,才先亲了你。” “你——”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周捏了捏她的肩,“别笑,针位要是移了,你可就惨了。” 她只得攥紧桶沿,逼自己冷静。然而随着针入穴,痛意又翻涌上来。 “……小师叔,过来亲一口。”她咬牙道。 沈周俯下身,笑意藏不住:“乐意之至。” …… 两个时辰后,沈周才将她从桶中抱出。她换好衣服,刚坐下便昏沉睡去。 沈周为她收拾妥当,安置在床榻上,看着她面上终于泛起血色,心里大大松了口气。索性在床侧躺下,同榻而眠。 而此时,华玥的马车满载而归,刚驶入公主府。她刚下车,便看到齐行简的马车停在一侧,不由一怔:“三哥来了?” 【📢作者有话说】 阿衡:大大,我已经泡了一个星期了,你再不把我从桶里捞出来,我就要泡入味了! 对不起。最近得力干将随夫回国了。痛失爱将一枚。新招的员工不稳定,很多事情得自己做。我以前忙,但是忙成最近这样,也是好些年没有过了。还在继续努力招人。希望能把自己解放出来。 60 ? 并影不知寒 - 下 却说齐行简自华玥、庄玉衡和沈周三人先后离开庄园之后,先是整顿那几乎如山崩一般的园子,旋即又匆匆赶回王府,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然纵使案牍盈几,事无巨细,他心中始终浮躁,难复往日的冷静从容。 华玥本来就是个公主里的公主,娇惯任性,向来是旁人照拂她,鲜少见她关怀他人。而沈周虽然与庄玉衡有旧,但是庄玉衡见到他之后,居然连夜带伤溜走,避之唯恐不及,可见两人的关系也不是多亲密的那种。只怕,也指望不上沈周。 而庄玉衡的伤势本就凶险,疗程需日日谨守分寸,若有丝毫差池,便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华玥天性跳脱,行事往往随兴而动,若在关键时刻胡来一回,便足以令庄玉衡的伤情雪上加霜。 齐行简反复思量,终究心中难安,遂决定提前入京。一来代安王出席新元朝贺大礼,二来,亲眼确认庄玉衡伤势。毕竟,为救庄玉衡,安王府已出力不少,此局买卖,总不能亏得太过。 他入京已是午后,随侍问他要不要先回京都府邸休息一下。但他看看天色,心知若是还要回府一趟,少不了要傍晚才能去华玥府上。届时多有不便。“不用回府,直接去华玥府上。” 没想到,华玥带着庄玉衡进宫去了。 齐行简坐在华厅的主位,接过春漪的奉茶,听到春漪的回话,不由皱眉。 “不是进东宫?而是去见圣人?” “正是。”春漪恭敬地回复。 “缘何不先去拜见太子?”齐行简追问。庄玉衡于太子有功,应先去见太子,才是水到渠成的做法。 春漪心中有些诧异:齐世子这是关心则乱吧。“前几日,已经拜见过太子殿下了。殿下还吩咐御医为庄女郎诊治。” 齐行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便在此等她们回来。” 春漪更是惊讶。华玥这个府邸,因为有他们这些侍卫在,所以在京都多少可以说得上是“艳名远扬”。少有正经的皇亲贵胄往这里来。而今日,齐行简不但登门,而且还坐等。 春漪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退守一边。一直等到月上枝头,华玥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一抬眼见齐行简的车架,登时愕然,“三哥来了?” 齐行简只是扫了她一眼,目光却落在马车上,“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华玥从懂事就在京都的权贵场打滚,这从她身上一扫就走的目光,而且漫不经心的,可真是不多见。 “有人非要留我吃饭,又请又送的,盛情难却。”华玥搜刮了一堆东西,心情正好。随手将把玩的东西递给齐行简,“三哥看看,怎么样?” 那是一截阴沉木的笔架,色泽幽黑如墨,仿佛能将灯火尽数吞没。纹理深沉细密,似江海暗涌,触之凉意沁骨。造型古朴自然,不事雕琢,却自有山峦起伏之势。 齐行简目光一顿,竟有些爱不释手,“哪里来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华玥得意地仰头大笑,“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三哥若是喜欢,送给三哥,权作新元赠礼。” 齐行简着实喜欢,便拢入袖中,“庄姑娘呢?” 华玥笑容一收,面露委屈,“三哥来我府中,竟然不是找我?” 齐行简早已琢磨好说辞,“我不白做君子,我救了庄姑娘,庄姑娘也答应帮我的忙。我来看看事情如何了。” 华玥追问,“什么忙?她如今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我给三哥帮忙也是一样的。” “她的身体没有好转?”齐行简的眉头微皱,目光中带着谴责。 华玥一时语塞,但却没急着反驳。 她见惯虚情假意。那些日日海誓山盟的,真心未必能值一枚铜钱;而有些嘴硬的,一句甜言蜜语不说,做出来的事情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齐行简这架势,一看就是连自家府邸都不曾踏入一步,入京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她这里。可一开口就是庄玉衡,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更让她心里生出几分讶然。 华玥笑了笑,接过春漪的奉茶,“阿衡已被接去疗伤,是小沈大人亲自安排的。” 齐行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顿,眉宇间的锐意却很快收敛。他沉声道:“沈周学识广博,朋友中多有奇人异士。若是他安排的,想必妥当。何时回来?” 华玥想起沈周那又争又抢的模样,再看自己三哥这高高在上的架子,心中顿生怜悯,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从沈周那里搜刮的东西还未入库呢。她只好说,“往返奔波,对她不利,怕要等有了些许进展,方可回来。” 齐行简点点头,“也好。那我改日去沈家……” 话未竟,忽觉失言,忙住口。他这么急切地去沈家做什么,与沈周几日前才见过。 齐行简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全程陪侍在侧的春漪跟着华玥一起将齐行简送走。 他本知前因后果,此刻冷眼旁观,看得更分明。 当齐行简的车队消失在府门外,华玥目光仍追随良久,有些沉思之意。 春漪转头看她,正好跟华玥的目光对上。一时间,主仆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华玥忽而轻叹一声,多有无奈。 春漪却只能低首一笑,不敢多言—— 又是那样的梦境。 沈周孤身一人站在书山后山的温泉里,温热的水雾欲散还聚,氤氲之间,静谧无声。 只是不同以往的茫然,这次,他的心情莫名的舒畅,甚至感觉水中有几尾游鱼自在游动,时不时轻轻拂过踝骨和脚面,温热柔腻,酥麻入骨,带来丝丝痒意。 可阿衡呢?阿衡在哪里? 心神骤然一紧,沈周猛地自梦中惊醒。眼前不是后山,而是夜色深沉的帷帐。他怔了一瞬,怀中有一团温热,侧首一望,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竟与阿衡同衾共卧。 阿衡就靠在他的肩旁,睡得香甜,眉心舒展,莹白的面孔上终于有了几份血色,唇角却似有未散的温润。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了一下,锦衾之下,她赤裸的双足不经意间轻蹭过他的脚背,那触感光滑温热,恍若梦中的游鱼穿梭而过,令他心头发软。 沈周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呼吸不觉急促,忍不住缓缓倾身而去。 鼻尖相抵的刹那,庄玉衡骤然睁眼,一张俊颜近在咫尺。她惊得伸手隔在两人之间,声音带着初醒的茫然:“你要做什么?” 沈周觉得她这副将人用完就丢的嘴脸真是又可爱又可恨,他不由挑眉,“做什么,自然是有求必应啊。” “什么?”庄玉衡脑子尚未清醒,愣愣地看着他。 沈周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是谁昨晚说,‘过来,亲一个’。” 这人! 庄玉衡瞬间脸热,伸手将他嘴死死捂住。 不要脸,登徒子,败坏人伦的小师叔。捂死你得了。 沈周被她温热的手掌盖在面上,竟仰面倒了下去,笑意从喉间滚出。那笑声震得下巴上的细微胡茬摩挲着她的掌心,痒得她猛地抽回手,坐直了身子。 这一坐,她愣住了。身体竟然轻快许多,不再如以往那般心慌气短。她屏息凝神,察觉经脉淤堵之处已大为舒缓。惊喜之余,她双手紧紧握拳,又缓缓张开。 沈周看在眼里,温声问:“如何?” 庄玉衡回首,双眼熠熠,兴奋中甚至带着些雀跃。只是一个药浴,便有如此效果。那若是……她不由喃喃出口:“什么时候成亲?” 沈周一愣,旋即笑意溢出,眼角眉梢都藏不住:“这么急着嫁我?” 庄玉衡轻哼,嘴硬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周大笑出声,伸手将她重新拉倒进了怀里,“勿要心急。太子那边对你还没松口呢。” “太子?!”庄玉衡回过神来。她原来确实有进东宫的打算。可如今看来,倒是挖坑把自己埋了。 沈周凝视着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有些无奈,“你胆子不小。你以为在屏山太子任你摆布,便是懦弱无能?” 庄玉衡脸上的神色,分明就是——难道不是吗? 沈周叹息:“当时太子被叛徒环伺,外无援军,几乎无人可信,无人能用。龙困浅滩,无可奈何。可如今在京都,除圣人之外,他就是天下第二人。你怎敢仍以旧时看他?圣人亲选的储君,哪里会真的庸碌蠢笨?” 庄玉衡不由心中警醒,立刻回想当日在东宫,自己可有任何不妥之处。 沈周不乐意她躺在自己的怀里,心思却在别人那里。伸手在她腰间捏了一把。 庄玉衡惊呼一声,咬唇瞪他,“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当年也没想到清风明月般的小师叔,如今居然成了登徒子。” 沈周的目光顺着她的唇,沿着洁白的颈项,继续往下,口中却道,“若是寻常嫁娶,我自当守礼。可你的伤势,你心里不清楚?若我拘泥礼法,恐怕来年寒食,只能去你坟前上香叙旧了。” 以前整个和庐山人都在夸他谦逊有礼、恭谨谦让,也只有在书山上被他特训过的自己知道这人吵起架来口齿有多犀利,如今看来,何止是犀利,简直有毒。 庄玉衡磨牙,“小师叔,脸是个好东西,还是得要一要的。” 沈周只觉得余光里美不胜收,真心实意地道,“我守过礼,吃尽了苦头。你以为,你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转身跟着黎安离开,我心里会好受?好不容易,得老天垂帘,让我有机会得偿所愿。这世上虚礼千万,哪一条能比得上你在我身旁重要?” 他不是一个色令智昏、欲念蒙心的人。他清醒地喜欢着她,为了她,他可以退让、忍耐。离开她的日子,他仍能求学、从政、习武,从未虚度。但他心里永远空着一块,那空缺有清晰的形状——是她的眉眼笑靥,是她的古灵精怪与率性脾气,是她的声音、她的气息。 无人能替,无物能填。 庄玉衡被他说得心心如鹿撞,耳根通红,只能勉力支撑一句:“油嘴滑舌,得寸进尺。” 沈周低低一笑,掌心在她腰间那若隐若现的起伏上流连忘返,嗓音沙哑:“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什么才叫,得寸进尺。”【】 60-70 61 ? 复照春水上 - 上 一种过于美好的安宁弥散在二人之间,一时都不想说话。庄玉衡被沈周搂在怀中,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府外更声隐约传来,已是卯时。 沈周已换好家居便服,坐在床边,掌心轻轻拍着庄玉衡的后背,声音低缓如春风:“该起了。” 庄玉衡翻过身去,半张脸埋在枕中,声音闷闷的:“天还没亮就逼人起床……小师叔,你对伤者也太狠心了。” 沈周不急不躁,索性伸手入被,一把将她半边腰揽住:“这半年你是能躺绝不坐,气血亏空。再不把功夫拾起来,怕是连出门走两步都得扶墙。” 她现在弱得像块豆腐一样,他干什么都得轻拿轻放。 庄玉衡被捏得左躲右闪,终于没奈何地坐起身,仍紧抱着被子,瞪他一眼:“你才堕落!堂堂小沈大人,竟欺负一个未痊的弱女子,成何体统!” 沈周慢悠悠抽回手,唇角一挑:“用得上我就是小师叔,用不上就成了小沈大人?呵。” 庄玉衡气笑不得,心道这人简直欠揍。可她困意正浓,偏偏这位还不许她倒下去,竟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半哄半逼,非要她起身。 两人你来我往,嘴上斗得热闹,反倒比什么都醒神。最终,庄玉衡还是被拖起来,略作梳洗,随沈周在屋内打了一套拳。收势时她气喘吁吁地坐回床沿,却觉周身血气流转,一股久违的力气渐渐涌回四肢。 她心里微微一喜,又暗自感慨:颓唐的日子久了,果然会蚀人心志。只是,这样的日子,怕也要到头了。 早膳过后,沈周带她在宅院中散步。 谁料庄玉衡一怔——昨日还清雅别致的宅院,此刻竟空了大半,几乎能搬的都被卷走,仿佛被大风刮过一般的干净。 小厮青檀迎上来,哭丧着脸:“郎君,昨日华玥公主派人,把能搬的都搬走了……要不是石头沉,她们连园子里那几块假山石都想抬走!” 沈周失笑,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可青檀仍痛心疾首:“那些可都是您机缘巧合才得来的珍物啊,珍稀无比,可遇不可求!” 沈周淡淡道:“缺什么,就去库房找别的补上。哦,对了,你跑一趟华玥府,让她把女郎的丫鬟送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庄玉衡的发髻上——这是他亲手替她梳的,齐齐整整,却全无花样。居家倒无妨,但总有出门之时。他迫不及待地将阿衡带回身边,反倒没顾及这些细节。 青檀一想到要去见那尊活祖宗,顿时头大,只得悻悻退下。 庄玉衡看着几乎被洗劫一空的院落,侧首问:“你不心疼?” 沈周转眸看她,目光沉静如水,唇角却勾起:“心疼什么?我已经有了我最想要的珍宝,高兴还来不及。” 庄玉衡抿唇强忍,终究没能压住笑意。 二人绕府一巡,沈周将她牵入书房,引她至一具柜前。那柜上锁着机关,他一边拨弄一边道:“你伤成这样还要进京寻藩王算账,总不至于杀了崔玲便算完。死了小的还有老的,死了老的还有别的小的。那一窝子蠹虫,说不准还得谢你——日后荣华富贵,倒因你多分一杯羹。所以,你这复仇,到哪一步才算终结,得先想清楚。” 庄玉衡静默片刻,低声答:“说实话,刚决定进京时,我只想着弄死崔玲、救出黎安,便是侥幸。至于其他的,我没什么想法,但自己非要撞上来,便算他们倒霉。” 沈周想起齐行简山庄里那一地尸首,没想清算都这样了,若她好了,有心出手…… “但现在……”庄玉衡深吸一口气,感受体内渐渐复苏的力气,唇角挑起一抹笑意,“既然我有可能死不了——那么欠我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 沈周忽然笑了一下。是啊,若真要清算的人那么多,这场同行之路,必不会短。 “你笑什么?”庄玉衡狐疑。 沈周却不答,只是轻轻一转,指尖拨开最后一道机关,“咔哒”一声,柜门应声而开。里头是成叠的手札册本。 他退开一步,容她上前:“这些是我这些年抄录整理的邸报。草蛇灰线,总能理出些脉络。你在京中行事,知些底细,总好过全凭运气硬闯。” 庄玉衡轻哼:“我还以为你会夸我运气好。” 沈周微微一笑,抽出几本,准备挑最要紧的先讲给她听。 书房内素来寡客,只有一张椅子,一张榻。 庄玉衡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当年在书山的藏书窟——沈周夜里端坐案前,背影笔直,不苟言笑,誊抄经典。那时年纪轻轻,却已懂得设局引她思过,一坑一个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息:果然是自己太年轻,长得越漂亮的越会骗人。 沈周命人搬来被褥靠枕,又添了茶水熏笼,让她靠在榻上。随后自己极自然地在旁坐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庄玉衡噗嗤一笑,竟笑得止不住,最后干脆整个人都笑倒在他怀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午后,沈周正准备为庄玉衡细讲京都旧事,青檀却愁眉苦脸地回来了。 庄玉衡见他身后并无随行,奇道:“人呢?” 青檀苦着脸回道:“公主说,要人可以……得郎君亲自去领。” 庄玉衡一听就忍不住笑出声:“这是要你亲赴鸿门宴呢。” 沈周让青檀下去,“昨天,她在这里空坐半天,气还没消呢。罢了,这些日子少不得要借她来挡箭。她要面子,我就给些诚意便是。”说罢起身换了衣裳,对庄玉衡道:“你若累了便先歇,有事吩咐青檀。” 庄玉衡巧笑嫣然,“辛苦你了。” 沈周不觉得辛苦,只是心中片刻都不想跟她分开。看了她一会儿,低头亲了一口,“为你,我心甘如怡。” —— 沈周甫一到公主府门口,便见府外停着马车,一群眼生的随从正往下搬东西。 府门侍卫原本神色轻慢,一见是他,立刻正襟肃容迎上来,亲自牵马。 沈周随口问:“这是何事?” 侍卫答道:“淮南节度使苏大人的长子苏奚,前些日子撞了殿下的车架,特来赔礼。昨日来过一趟,殿下不在,今日又亲自送来。” 沈周微微一怔:撞车赔礼本是理所应当,但苏居永位高权重,他的长子却如此低声下气,怕不是单纯的赔礼,而是别有用心。难不成……淮南也想攀皇亲? 他心中思量着,随侍卫入府。才走到花厅,便见两人已坐。 上首的齐行简,神色冷峻,正端着茶盏不言不语。下首一位锦衣青年,却全然不在意这份冷脸,谈笑自若,显然就是那苏奚。 沈周笑着抬声:“行简。” 齐行简抬头,见来人是他,先是微怔,随即眉宇间露出几分喜色:“渊初?你怎么来了?” 沈周笑意淡然:“公主有命,我岂敢不来?” 齐行简一听,神色便有些古怪。沈周曾在宫中讲学,年轻的皇子皇女都要尊称一声小沈大人。便是几日前在庄园,华玥对他也不敢太放肆。如今不过几日,两人竟亲近至此? 正在他心中起疑,花厅外传来一阵轻笑。果然,华玥在随从簇拥下走了进来,步态轻盈,下巴一抬,语气十足倨傲:“让小沈大人亲自跑一趟,倒真是委屈了。” 沈周也不恼,只行了一礼,笑答:“公主言重。我还要谢公主才是。” 两人话里暗暗藏锋,旁人听不出端倪,可若只看气氛,却与近日坊间风流韵事的流言隐隐呼应。 沈周是因庄玉衡而放低了身段;华玥也明白,他可不是自己能随意拿捏的。她便顺势收敛了几分锋芒,笑道:“天寒地冻的,既来了,不妨喝杯茶。人和东西我都备好,一会儿一并送去府上。” 沈周应声,再拜谢。 齐行简看在眼里,心中起伏不定。他原是特意来问庄玉衡消息,却不好开口。只得假意好奇:“什么人和东西?你若需要,跟我说也是一样。” 华玥正好逮着机会损他:“阿衡去疗伤,那院里连个丫鬟都没有,女子用物更是一概欠缺。旧识一场,照料居然是这般马虎?” 齐行简心中一紧,急声追问:“庄姑娘伤势如何?可有好转?” 沈周还未来得及答话,旁边的苏奚忽然插口:“若是阿衡姑娘需要什么,在下也愿效劳!” 话音一落,空气瞬间僵住。 三双眼睛同时望来,冷光如箭。 ——华玥:哪来的莽夫?活腻了? ——齐行简:我都叫庄姑娘,你敢叫“阿衡”? ——沈周:呵呵。 62 ? 复照春水上 - 中 华玥第一个没忍住,以袖掩唇,轻轻笑出声来:“苏公子这才见了一面,就叫得这般亲热?倒比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朋友还要熟稔。” 她原想直接拍桌子骂人的,但瞥见沈周坐在一旁,心念一转,这现成的热闹不看白不看。于是,刻意话音温软,眼底却流转着看戏的促狭。 齐行简眉峰微沉,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摩挲,瓷盖却忽地“哐当”一响,清脆击碎满室喧哗。厅中顿时一静。 他声线清冷,字字清晰:“苏公子若与庄姑娘并无深交,称呼还是慎重些好。” 苏奚面露窘色,却强作坦然,拱手一揖:“在下久闻庄姑娘屏山一役独守隘口,纵是神武男儿亦难为之,心中敬佩已久。实是真心敬仰,称一声‘阿衡姑娘’,应当无妨吧?” “于你无妨,于她却有妨。”沈周语气淡漠,嘲讽道,“苏公子若真怀敬慕,自该知礼守度,不令对方难堪。若随意将女子闺名挂于嘴边,这便是你所谓的敬佩?那这苏氏一门的礼数,当真别开生面。” 这话说得直白,苏奚终于挂不住脸,耳根通红。 华玥偏偏在旁添柴加火,笑吟吟地道:“就是。苏公子,我还道你一趟两趟往我府上跑,是真有心赔罪。如今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沈周扫她一眼,知她有意煽风,却懒得多言。 齐行简此时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奚,容色冷峻:“再者,借上公主府赔礼之名,另怀心思。苏公子不仅对庄姑娘‘尊敬’,对公主殿下也是‘尊敬’得很。这般谦恭,不知令尊可知情?” 华玥眼波一转,心道这两人竟联起手来,自己若不表态,待苏奚一走,怕要成了众矢之的。 于是她长叹一声,语气转凉:“苏公子,你这般行事,早已不是登门致歉,倒像是存心打我的脸,顺道挑拨我与阿衡的情谊。” 苏奚慌忙起身:“殿下明鉴,在下绝无此意!这些礼品皆是精挑细选,专程为赔罪而来。只是庄…姑娘义举智勇,在下每思及此,便夜不能寐,恨不得亲身在场……” 他越说越激动,齐行简脸色愈冷,沈周却仍是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昨日有幸得见庄姑娘,心中激荡,才奉上薄礼,略表敬意。” 华玥抿唇一笑,转身望向沈周:“虽说礼多人不怪,但她如今在养伤,我也不便替她做主……小沈大人,你说,这礼收是不收?” 沈周懒得理会,起身一揖:“此等小事,殿下自行定夺即可。臣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齐行简亦不愿与苏奚多言,随即道:“渊初稍候,我与你同去。” 言罢起身,竟是真的要与沈周一同离开。 华玥见热闹散场,顿觉无趣,没好气地对苏奚道:“行了,东西留下。我还有事。” 苏奚只得讪讪告退。 出了花厅,二人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并肩缓行于府中长廊。 齐行简率先开口,声线平稳:“庄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沈周知他在庄园时对庄玉衡多有关照,她为躲自己连夜离庄,齐行简还特地遣医送药入京。但他与阿衡的关系眼下不宜挑明,只淡淡道:“她伤重日久,寻常之法难见成效。我再试他法,若得侥幸,或可好转。” 齐行简素知沈周能耐,见他如此上心,神色稍缓:“你既如此说,我便放心了。只是……劳烦你费心。” 沈周微怔:“怎会是麻烦……莫非……你……” 齐行简未料他如此敏锐,脱口道:“渊初莫要误会。我与庄姑娘,不过朋友之谊。关心一句,别无他意。” 沈静默凝视齐行简,目光幽深,似要将他看穿。在他心中,齐行简一贯冷情理智、谋略深远,二人素有惺惺相惜之感,正因如此,才成挚友。 片刻,沈周才淡淡一笑:“那便好。能得你一句朋友,也是难得。” 随即转开话题:“令尊今年可会进京?” 安王虽属皇族,实为旁支。年轻时因缘际会与圣人交好,为其南征北战,真刀真枪搏来的封号。如今年迈,年轻时不在乎的隐疾渐渐缠身。 “中秋时父王曾入京面圣。圣人怜他伤病之苦,特准他冬日免于舟车劳顿。此番大典,由我代父入京。” 沈周颔首,话锋一转:“今冬京中不太平,你凡事谨慎。” 齐行简一怔,暗自掂量他话中深意。片刻后拱手一礼:“谢渊初提醒。” 二人转而议论朝事。沈周身为东宫近臣,消息灵通。齐行简顿时凝神,将连日的烦扰暂抛脑后,与他细谈几桩要务。 他们在廊下立谈许久,见天色渐晚,齐行简谈兴仍浓,便道:“我请你去鸿运楼用膳如何?” 沈周望了望天色,摇头:“改日吧。这些时日我有要事,不便耽搁。改日我做东,一尽地主之谊。” 沈周告辞离去。 齐行简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神仍萦绕于方才所闻的机要之事。 随从见他在廊下伫立不动,自以为揣度到他的心思,低声问:“世子,属下斗胆一问,准备送至庄姑娘处的药材……还送吗?” 齐行简蓦地回神,沉吟片刻:“留给华玥,由她转交吧。” 心腹不解:“何不亲自送上?这些都是世子精心挑选……” 齐行简心中一紧,方才压下的念头再度翻涌: 她美丽聪慧,令人过目难忘,却无雄厚家世,与安王府门第难匹。 她曾仗武自傲,养就一身桀骜,温顺恭谦与她无缘,亦非世子妃之选。 她重伤难愈,府中医官皆言即便康复也需娇养,连沈周都说仅能侥幸好转,恐难承子嗣之责。 所以,即便他心绪牵动,闻人言语冒犯便难以自持……却不能流露分毫。 因为他明白,他们并不相配。 齐行简胸中涩意翻涌,却强行扯出一丝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我等尚有要事,这些琐事交由华玥便可。” 亲信只得应下。 齐行简头也不回登上那辆奢华马车。车轮轧轧,驶入寒夜,也将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碾碎在冬夜的寒风里。 沈周回府,夜色已深。青檀迎上前低声禀报:“郎君回来了。公主那边不但送来了侍女白杏,还送来许多物品。此刻,女郎在暖阁,与白杏说话。” 沈周微微颔首,推门而入。室内灯色温润,庄玉衡斜倚榻上,白杏正在跟她低声说话。 白杏这些时日,被公主府的宫人仔细调教,以非昔日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见沈周进来,白杏立即起身一礼,悄然退下。 庄玉衡抬眼,见是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含笑问:“怎么这么晚?华玥府上出了什么事?” 沈周走近,将她垂下的一律碎发掠至耳后,手指从她的耳垂划过,惹得庄玉衡微微一偏头。他不由一笑,“无事。齐行简与淮南苏家那位公子都在,说了会儿话。” “哦?”庄玉衡挑眉,似笑非笑,“齐世子跑去华玥那儿?莫非是怕我赖账,特地入京催债?” 沈周凝视她片刻,未立即接话。她半真半假的调侃落在他耳中,却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齐行简那些竭力掩饰的动机,他已隐约窥破。 “阿衡,”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行简心思深沉,日后,你少拿他说笑。” 庄玉衡一怔,随即失笑:“我不过随口一句,你怎比他还紧张。” 静默片刻,他握住她的手指,声音低稳:“齐行简有许多不得已……但你也不会成为筹码,任由人权衡轻重,被选取或被放弃。” 这话从何说起的? 庄玉衡一愣住,继而笑出声:“小师叔,你这说的什么话,谁会把一个无家无势的病秧子当筹码?” 沈周唇角抿出一丝冷意,撇撇嘴,“怎会没有?今日就来了个苏奚,口口声声对你钦慕已久。” 庄玉衡有些好笑,“钦慕我?那你怎不问他,然后呢?莫非要在苏家祠堂给我腾个牌位供起来?” 她越说越觉可笑,“苏家雄踞淮南,手握军政,行事最是谨慎。一入京就撞了华玥的车驾。若说是冲着她去,倒也合理。偏说是仰慕我?呵呵,苏居永岂会带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儿子进京?世家子弟,该如齐世子那般才是。” 她对齐行简的评价倒是不低!沈周挑眉:“不如细说,该如何如齐世子?” “一心一意……”庄玉衡故意拖长语调逗他。 沈周面色一沉,抬手轻捏她的下巴。 庄玉衡忙笑:“眼中唯有建功立业,其余皆是次要。” 沈周语气微凉:“你倒懂他。” 庄玉衡被他拢在温热的怀中,也不挣扎,只轻笑:“谁让我慧眼过人。” 沈周被她逗笑了,忍不住低头锁住那两瓣殷红,将淘气二字淹没在唇齿之间。 63 ? 复照春水上 - 下 除夕前夜,京都张灯结彩,万户齐明。好一番太平气象。男女老少等不及夜幕降临,便呼朋唤友地出了门,欣赏杂耍百戏。街头巷尾,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商户们为了招揽生意,皆会在自己门口挂上特制的彩灯,各出新意,惹得路人不时驻足围观。 但今年坊间议论最多的,不是京都本地名家制作的彩灯,而是淮南节度使苏居永的公子亲手制作的花灯。 “……那花灯,足有丈高,以琉璃为骨,珠玉为饰,内藏百灯,光华如昼,名曰‘瑶光照雪’,是苏公子特为一人而作……” “为谁啊?莫不是华玥公主?” “你可还记得屏山之变中,靠一人之力力挽狂澜的那位庄女吗?” “啊。不是说那庄女身高八尺,腰如水桶,目似铜铃吗?这苏公子什么品味啊?” “嗐,你这都是哪里听说的?那庄女肌肤胜雪、明眸善睐,纤腰如柳,连华玥公主见了她的品貌,都喜不自胜,吃住同行,一刻都不肯分开。” “真的假的?” “怎会是假的。你不知道,庄女此次入京乃是谢恩。便是这个,华玥公主都不放心她一人前往东宫,依然亲自陪着。结果,到了东宫,太子殿下对庄女也是怜爱有加,不但各种赏赐流水般的赐给庄女,还让宫中鼎鼎有名的黄太医亲自为庄女医治……” “居然如此恩宠,是不是太子殿下……啊……哈哈……” “可还不止于此呢!没过两天,太子特地安排庄女面圣,可偏偏在去宫中的途中,苏公子的马车装上了华玥公主和庄女的车架。苏公子对庄女一见钟情,痴心不悔。虽明知庄女……有贵人垂青,依然不肯放下。因此,特地亲自制作彩灯,以表心迹。” …… 流言一出,不翼而飞,市井巷陌,皆叹苏公子痴心可嘉。 华玥本来就喜爱热闹,这两日庄玉衡被沈周带走,她顿时百般无聊。京都今夜亮灯,她故而呼朋唤友的,由侍卫们护着出府赏灯。刚至长街,便听到如此“佳话”。气得华玥柳眉倒竖,“那破灯在哪儿?看我不将它砸了个稀碎!” 春漪和声劝阻,“殿下莫气。这流言有些古怪。即便我们今日不去找他,只怕依然躲不开。殿下不妨静观其变。” 华玥冷笑,“猢狲披彩,好一出猴戏!真是扫兴。谁有那兴致看他们装神弄鬼的,不如去看看阿衡。也不知道沈周那厮怎么折磨她了。我这牵肠挂肚的……” 冬翌得令,立刻调转前行方向。只是路上行人众多,难免缓慢。冬翌的余光扫到有人打手势报信,不由冷笑一声,回头看了春漪一眼。 春漪微微颔首,转身跟华玥低语了几句。 华玥呵呵一声,扫了一眼旁边的酒楼,“去清个场,我倒要看看谁是今晚的名角。” 一众人各行其是。只是外面盯梢的人,没想到华玥说走便走,说停便停,刚想再传信,却被不知何时潜到身边的公主府护卫一掌敲晕了过去。 路过的百姓有眼尖的,见到此景,便知有事要发生。华玥公主的威名在京都足以使夜啼小儿闭嘴。故行人纷纷避走,一时间,这酒楼门前人流顺畅了许多。但不多时,门前的人流再度拥堵起来。 华玥站在二楼往下看,只见一盏金碧辉煌的花灯由两匹骏马拉着,向此处行来。车架之前,有不少华服青年并肩说笑着前行。 苏奚立在人群中央,一袭月白绣金锦衣,眉目俊秀,身旁同行之人正是华芷。 华芷今日妆容秀美,面带笑意,但矜持姿态,这么远都一目了然。 华玥忍不住嘲讽道,“她总到处说我霸道凌人,专门欺负她。可我真心觉得我对她不错。就冲着她总是给我送乐子,我也不忍心一下子摁死她。” 身边几个侍卫,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不多时,一行人便在这间酒楼门前停了下来。 “这不是七妹吗?”华芷笑着开口,“这是跟小沈大人来观灯吗?不知小沈大人何在,可要赏光跟我们一起观灯啊?” “小沈大人?”华玥一脸无辜,“五姐,你若是钦慕小沈大人,自该上沈府去寻。为何要上我这里找小沈大人?” 什么叫上她那里找小沈大人?华芷狠掐袖中的手炉,强笑道,“近来京都都在传你与小沈大人情投意合,羡煞旁人。可今夜良辰佳节,他人影都不见一个。七妹,我这也是关心、好奇,所以才问一问?” “难怪这京中流言蜚语总是不绝。都像五姐你这么关心!好奇!自然是不绝的。”华玥跟她吵架,都不怎么需要刻意施展,她假装压低声音,“五姐,话不能乱说。十遍《女诫》抄完了没啊。抄完了再好奇、关心,也来得及的。说不定,关心完了,还有的抄呢。” 华芷气得,“你……你……” 华玥挑衅的杏眼一挑,声音清亮:“小沈大人向来勤勉事务,不像某些人,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整日里闲得没事,吃饱了撑着。” “哼。”华芷终于找到机会了。那日在偏殿,她在华玥和沈周面前吃了亏,虽然庄玉衡没说话,但是华玥的朋友就是她的敌人。华玥不乐意的,就是她要成全的。 “五妹,你怎么这么说苏公子呢?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苏公子这个灯,乃是真心实意的,……” 话声一落,周围百姓忍不住低声议论。 华玥脸色一沉,盯向苏奚,冷声喝道:“苏公子,那日便提醒过你,莫要玷污别人名声?你当街大肆张扬,尽做些不着调的事!叫什么真心实意!” 苏奚却神情从容,朗声答:“殿下此言差矣!在下久慕庄姑娘之风采。她屏山一役,智勇无双,我心折服。今夕良辰,在下愿光明正大,让全京皆知我心!所见者皆是证明。庄姑娘,是我愿以一生守护之人!” 这声表白,掷地有声,惊得看灯的百姓四下哗然。 华芷嘴角得意更盛,似在说:你奈他何? 华玥只觉怒意更盛,抬手一指苏奚:“放肆!你当这是哪里,也敢使这些腌臜手段?那日已经警告过你,没想到你居然不知悔改。” 苏奚不退反进,声音愈发洪亮:“我苏某人光明磊落,敢说敢当!哪怕满城皆笑,我也敢言——庄姑娘,绝非凡流中人,唯我心中神女!我对庄姑娘的心意,天地可证!而且,我去殿下府上,也见不到庄姑娘。只能借这彩灯,一表心意。” 此言一出,围观者纷纷喝彩,恨不得热闹更大才好。 华玥冷笑一声,吩咐春漪,“给我去把他的那破灯砸了,我倒要看看他能如何?” 春漪不急不慢地道,“殿下,这流言速度如此之快,即便是小沈大人不知道,沈大人也应该有所耳闻了。苏公子要拉着彩灯游街,便由他当个牵缰引路的车夫便是。他便是将这京都的街巷都游遍了,也是娶不到庄姑娘。他这般大张旗鼓,我就不信小沈大人能由着他。” 华玥不由灿然一笑,扬声道,“苏公子既然自诩一片真心,我若再拦着,倒真像是横加阻拦,坏人好事了。只是——听闻这盏灯,竟是苏公子亲手所制??” 苏奚自得一笑,“正是!” 华玥微微颔首,神色却转为肃然:“难得公子一片痴心。不过,这灯虽华丽耀目,可灯体之中皆是火油,体量又极高大。苏公子毕竟并非行家匠人,手艺如何,旁人不得而知。看似风光,若一旦失火倾塌,岂非祸及无辜?苏公子既敢以此示心,更当慎之又慎,派人护持,务必确保观灯百姓安危,切莫因一时风流肆意,连累无辜。”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一紧。 此刻的华玥高高在上,眉目端庄,皇家公主的威仪自然而生。 以前一直传她是风流公主的百姓顿有耳目一新之感。 倒显得一旁的苏奚与华芷,立在人群之中,顿时失了光采,如凡人般寻常。 华芷还要再说,华玥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64 ? 华灯耀京都 - 上 华玥带着护卫浩浩荡荡地出了酒楼,径直去了沈周的私府。开门的青檀只来得及匆匆行礼,连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没有。就见她径直往内厅走去。 既然家中两位主人都不在此处,华玥对这里只当是自己府中,将桌子拍得咚咚响。 “那个剥了皮的癞蛤蟆,面缸里打了滚的猢狲,绣花枕里塞的糠草,金粉楼中养的废人!就他那不值一吊钱的轻佻浪荡的样子,也敢肖想阿衡。我呸~” 青檀立刻耳朵竖了起来:这外面发生了何事?居然还牵扯上女郎?这得赶紧让自己郎君知道。 青檀顿时脚下生风,赶紧向沈周禀告。 此时,沈周正在给庄玉衡做药浴针灸。庄玉衡体内的药效正盛,血气冲撞,痛得几度晕厥,正是生熬的关头。但听到青檀在外面禀报华玥怒极而至,庄玉衡强撑神志,“到底发生了何事?她那个性子,寻常火气必然是当场就发了。能让她特地跑到这里来发火,必有蹊跷。” 沈周见她疼得额角青筋爆起,还要分心思去关注华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别分心。先顾好你自己。”他静默一瞬,却还是压不住心底那一丝不甘,低声道,“你在我身上都没花过如此心思。” 庄玉衡疼成那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莫不是吃醋?” 沈周哼了一声,没应她,只隔窗吩咐青檀,“问问殿下到底有何事?若是不急,便等上一会儿。我忙完了再去见她。若是着急,便将她请来这里。” 青檀小跑着回去,片刻,便带着华玥一个人来了。 这里是内宅了,上次华玥并未搜刮到此处,所以景致依然。只是青檀一脸警惕的模样让华玥觉得十分好笑,“小沈大人什么意思?竟然让我站在外头说话?便是我阿耶都不曾如此待我。” “殿下莫怪。阿衡正在行针,我着实走不开。只能委屈殿下了。不知何事如此要紧?”沈周隔着窗询问。 室内的灯火将沈周的影子投在了窗纸上,显然他的姿态并不如语气那般恭敬。 华玥暗自撇嘴,这才是她所熟知的沈周。表面礼数周全,其实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她仗着阿衡的情面才敢在他面前横行,但眼下阿衡正疗伤,沈周心境必不甚佳,她还是乖觉些好。 于是,她将方才在大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那苏奚当街一表钟情,闹得全京皆知,全然不顾阿衡的名声……” 沈周未听完,便想明白了此事的关键,唇角冷勾,“他不过是个提线木偶,受人驱使而已。殿下毋须与他置气。倒是殿下今日应对周全,思虑得当,长进甚多。” 华玥立刻瞪大了眼,转头看向青檀:听到了没?你家郎君骂了我这么多年不学无术、胡作非为,今日竟然夸我! 青檀哪里知道她什么意思,一脸茫然,只好瞪圆了眼,表示配合。 四只眼睛瞪来瞪去,竟莫名滑稽。 沈周继续道,“苏居永是个能臣,为圣人镇守一方。只是这些年,跟藩王难免越走越近。心思难辨。但苏家的年轻小辈,心思恐怕太过活泛。今日这苏奚,表面是少年慕艾,真心一片。但实际上,恐怕是有人担心阿衡会进东宫,成为太子身边人,进而劝太子与藩王为敌。故而,先让阿衡跟这些风月之事扯上关系,再大肆渲染,太子殿下便是有心,也不好再让阿衡入东宫。” 说到此处,沈周不由嘴角一勾,觉得有些好笑。 但站在窗外的华玥却有些惊讶,不愧是小沈大人,谈着自己心上人的风月之事都能如此淡定,“难不成,我们就这么任由败坏阿衡的名声?就算他娶不到阿衡,可是被这癞蛤蟆舔一口也是恶心啊!” 沈周听着莫名顺耳,以前还没发现这小公主这么能说会道,难怪阿衡喜欢她,既然如此,他多提点几句也无妨,“苏家未必没有真想娶阿衡的心思。苏奚或许会莽撞行事,但是苏居永可不会。若是苏奚能娶到阿衡,一来,苏家能对背后之人有所交代;二来,将阿衡困于江南道,使得阿衡不能再影响京都;三来,阿衡于太子有功,朝廷便是看在阿衡的面上,也要对苏家优待几分;四来,若是日后苏家真的跟藩王做了什么,阿衡说不定便是他们最后的依仗。苏家在此事中,无论成或不成,都是左右逢源的局面。” 华玥听得咬牙切齿,“做他的春秋大梦。我死也不会让阿衡入了那个虎狼窝!”。 这点子小手段,沈周还没放在眼里,只要想到苏奚那张笑容里满是献殷勤的脸,他眼底便如刀光闪烁,“无妨,他不是仗着年少心性,自诩莽撞天真吗?那便如他所愿。” 窗上的影子微微俯身,提笔写了些什么。然后窗子被推开一条缝,沈周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封信递了出来,“青檀,我走不开,你去请兄长代劳。” 华玥一愣,“沈大人?可等你这信送到沈府,沈大人再去安排,那彩灯只怕已经把京都的每条巷子都转遍了。” 沈周叹息,“殿下要对我兄长有些信心。今夜京兆尹正好邀请我兄长观灯。你若跟着青檀一起去,说不定还能看上一场热闹。” 沈宴乃是圣人身边的红人,年轻有为,文采斐然,行事周密,只怕比中宫都更动圣人的心思。京兆尹要想将新春欢庆之事办得圆满,怎敢不请沈宴过目。颇有点“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的意思。 他这么一说,华玥顿时跃跃欲试,伸手要夺青檀的信。青檀却将信往怀里一揣,一溜烟地跑了。 “哎,你!”华玥气得跳脚,回头只喊了一句,“你好好养伤,我回头再来看你!”然后追着青檀去了。 沈周摇头失笑,将窗户锁好,重新回到庄玉衡身旁,却发现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沈周伸手托住她的脸,替她稳住身形,另一手将她身上的银针一一起出。 他明白苏奚只是旁人手里的一枚棋子,可听华玥转述那些话,想到还有别人可能来抢庄玉衡,他还是压制不住的愤怒。这些年让他夜夜煎熬的求而不得,已成为他不可触摸的禁忌。他不能弄死黎安,但可不会对苏奚留情。 他不想惊动阿衡,于是他压着呼吸,手却比平常慢了半分,不想惊动怀中之人。 “沈周……”庄玉衡轻声唤她,声音虚弱,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我在。”沈周坐在桶边的矮凳上,与她一里一外地坐着,然后抵住她的额头,“别怕,一切有我。” 他不但会陪着她熬过今晚的煎熬,也会陪着她度过日后所有的风雨艳阳。他会一直在她身边,而她身边的位置只能留给他。 谁也不能觊觎。 65 ? 华灯耀京都 - 中 京都最高的酒楼,名曰 “天霁楼”,楼身六层,巍然耸立,登临可俯瞰整座京都的繁华夜景。除夕前夜,楼檐挂满宫灯,华光流转,映彻长街。楼中觥筹交错,人声喧阗,一派佳节气象。 在楼中最高处,沈宴正与京兆尹徐葮对坐,相对于楼下的喧嚣热闹,此间颇为安静,几案之间清酒微温,数碟菜肴精巧有致,观之诱人。 徐葮已过不惑之年,美髯垂胸,虽神态从容,却掩不住须发间星星点点的斑白——京兆尹这位子犹如热灶,他坐在其上,终日如履薄冰。 而他对面的沈宴,虽然两人年纪间隔一旬有余,但沈宴神态淡然,语调温润,犹如跟挚友推心置腹。徐葮常年紧蹙的眉间也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酒过数巡,两人之间的正事早已谈完,如今说的不过是些拉进感情的闲话。沈宴的亲信在门边悄无声息地作了个手势。沈宴目光微动,如水面掠过一丝涟漪,却不露痕迹,举杯又敬了徐葮一回,聊了两句,便借口方便一下,起身离席。 徐葮好酒,却因身份所拘,平日极少畅饮。唯有面对他认可之人,亦或他想要表示认可的人,方会倾杯相待。而对这位圣人身边的得力之人,沈宴也有意结交,二人你来我往,饮得虽缓,却着实不少。 沈宴转入在楼阁一隅的清室,此处专供顶楼贵客使用,即便空置,也以熏炉暖屋。扑面而来的热意让沈宴一阵酒意上涌,他蹙眉松了松严整的衣领,踱至窗边推开窗扇。寒气扑面而来,他仰首深吸两口冷冽的空气,缓缓吐出。 寒意给他带来了一些清醒,也让他察觉出一些异样。他倏然转头,狭长眼尾轻抬,墨玉般的眸子定定望去——,只见屏风旁立着一位华服少女,猫儿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目光却极为微妙地滑过他的喉结。 “咕咚”一声,她咽了下口水。 沈宴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若在平日,他的情绪断不会如此外露。可今夜酒意微醺,这姑娘的反应又实在……太过直白。 他忍不住低头轻笑。 又一声清晰的吞咽声传来。 压不住的笑意混着酒意涌上,沈宴扶额,几乎笑不可抑。 华玥目光发直,双腿发软,心里在尖叫:啊啊啊~一个男子怎么能……能……能这样! 她身边侍卫皆容貌出众,可与沈宴相较——不,根本不能相较。他只是慵懒含笑立在那边,甚至不曾直面于她,甚至背身轻笑,都似比明月更耀眼。 直到窗外的寒风吹散了他的酒意,沈宴方敛了笑意。他整了整衣衫,转过身,对着华玥行了一礼,“殿下金安。” 华玥没来由地心生怅惘,却终于记起正事。她上前将信笺递出:“沈大人,这是小沈大人托我转交的。” 沈宴有些微的讶异。 最近沈周突然跟华玥走得过于近乎,他一直认为弟弟不过是将华玥当成了一个幌子。但如今看来,华玥虽然不是沈周的心上人,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是。 他含笑接过,“有劳殿下了。” 他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好听?!华玥只觉双腿酥软,心跳如擂。绝不能教他看出异样,否则他定要坐实她那些浪荡名声。 华玥强作镇定,一转身,站去了窗边,背着沈宴,任由寒风吹在自己的脸上,想让自己冷静一些。 偏偏此时,一只修长的手从她鬓边掠过。 她那被寒风吹起的发丝轻抚过他的手背…… “殿下小心些,站在风口,易染风寒。”沈宴关上了窗户,和声提醒,然后缓缓地缩回了手臂。 寒风骤止。 华玥眼睁睁望着那只手从面前掠过——指节分明,白皙修长,染着淡淡酒香。 她闭上眼。她并非不识风月,自知欣赏与心动之别。 她完了。 沈宴对少女的心事浑然未觉。 他打开弟弟的信,一眼扫过,不由笑了一下,他转头看华玥。但这会儿小公主正深深低着头,因此,他只能看到她头顶的珠翠。 沈宴又觉得一阵好笑,以前宫中远远瞧见过,她立于嫔妃之中,似与旁人无甚不同,他也未曾留意。没想到,她居然这般娇小玲珑。只是,她天天顶着这么多的首饰,难道不重?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弟弟的事。 沈宴坐了下来,给华玥斟了盏茶,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殿下,这个苏奚是怎么回事?” 华玥按下心绪,将大街之上苏奚表白的细节说了个清楚。起初尚还冷静,但越说越急,手都拍在案上:“这厮厚颜无耻,当街自称爱慕阿衡!分明是借机败坏她的名声!若不是人多,我真想当场掀了那破灯!” 沈宴唇角带笑,微微侧头,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话,只在她说完后,淡声道:“原来如此。”他直身抬头,目光似穿透重楼,望尽京都灯火,悠悠一叹:“既然殿下说要掀了,那便掀了就是。” 刹那之间,华玥只想叹道——权势果真是男子最好的妆点。 “沈大人,我们要怎么办?”华玥忍不住问。 “我们?”沈宴诧异地重复,不由失笑,“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他屈指轻叩桌面三声,门外立有人应声而入。 沈宴将人招到身前,低低吩咐了几句。那人听完,抱拳行礼,一言不发地去了。 华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满脸疑问地看着沈宴。 沈宴酒意渐褪,慵懒之态也随之消散。他神色温和亲切,“有劳殿下在这寒冬腊月为他们二人奔波,未知可曾用膳?若不嫌弃,可与臣等简单共用些饮食。” 华玥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度怦然,“啊?是否会扰了沈大人?” 沈宴道,“怎么会?徐葮大人亦在席中。稍后不妨请徐大人为殿下讲讲今年彩灯的妙处。” 华玥飞快点头,紧随其后。沈宴微讶,仍侧身请她先行。 华玥蓦地沉下脸:“我又不识路。” 沈宴觉出几分孩童脾性的可爱,从善如流:“是臣疏忽,请容臣引路。” 一个不愿在前,一个不便在前。二人走着走着,竟成了并肩而行。 所以,徐葮愕然地看着华玥和沈宴并肩走了回来。 徐葮连忙站起,一边作揖行礼,“臣徐葮恭请殿下金安”,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位花名在外的公主怎么会跟沈宴走到了一起?莫不是华玥真的看上了沈周。所以开始对沈家其他人示好,真的准备加入沈家了? 沈宴给徐葮递去一个眼神,“恰遇殿下登楼观灯,徐大人不妨为殿下解说今年灯彩精妙之处。殿下回宫,也好向圣人细说……” 徐葮立刻心领神会。他的功劳,若是由沈宴转述,沈宴得谨慎措辞、得注意场合、得留意圣人心情,伺机而动,便是十分的功劳,也只能讲出个二三分。但若是由这位受宠的小殿下已小女儿的姿态向圣人讲述,便是三分也能讲出个十分来。 他立刻向沈宴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恭敬地请华玥上坐。正准备开口,沈宴又道,“今夜外面颇为寒冷,殿下先用些热饮暖身,等暖和起来,再观灯也不迟。” “正是,正是。”徐葮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华玥心知沈宴需时间布置,从善如流:“还是徐大人细心,不愧为京都父母官。” 徐葮被夸得眉开眼笑,立刻与华玥攀谈了起来。 一会儿之后,沈宴的随从进来给华玥奉上佳肴,并给沈周打了个暗号。 华玥一直留意着沈宴的举动,一见如此,不待沈宴开口,便道,“徐大人,我喝了些热浆,也暖和起来了。不知,能否现在观灯?” 66 ? 华灯耀京都 - 下 徐葮忙堆起笑意,抬手在木几上轻叩两声。 侍者应声推门而入,躬身将观景台的雕花门扇缓缓推开,夜风裹着万家灯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华玥虽不知沈宴究竟作何安排,但想到能亲眼见苏奚吃瘪,已是迫不及待。她霍然起身,华丽的宫裙在青砖上旋开一朵流云,举步便要向外走去。 沈宴不禁叹气,取过早已命人备好的雪狐毛滚边披风,两步上前拦在她身后。“殿下,”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夜风凛冽,露重寒深,还请保重玉体。” 华玥脚步一顿,俏脸微红,乖顺地低应了一声“嗯”,却站在原地不动了,只悄悄用眼角瞟他。 沈宴先是微怔,随即恍然——这位金枝玉叶自幼娇养,向来是侍女环绕、衣来伸手,何曾自己动手系过披风。此刻她的护卫皆规规矩矩候在外间,室内唯有低眉顺眼的侍者与徐葮。他不由唇角微扬,抖开那件披风,自然地为她披上,细心地戴上风帽,权当照料自家侄辈。 当沈宴双臂展开时,宽大的衣袖笼下一片阴影,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气息,形成一股温热而醇厚的暖意,将华玥轻轻包裹。她感到那修长的手指偶尔掠过她的颈侧,为她系紧领口的丝带,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传来,竟让她耳根发烫,只得紧紧抿住朱唇,屏住呼吸,生怕一颗心真要跳出胸腔。 沈宴细致地为她理好系带,连风帽都仔细整理妥当,因而未曾瞧见她低垂的眼睫如何轻颤,亦未看见那绯色如何从耳根蔓延至腮边。 “殿下请。”他退后半步,语气依旧从容。 华玥趁机借着调整帽檐的动作,用柔软的狐毛边缘掩住绯红的脸颊,连一旁焦头烂额的徐葮都未曾察觉这片刻的异样。 三人步入宽阔的观景台,但见京都夜色如织,万盏华灯缀满长街,蜿蜒璀璨,恍若星河倾泻人间。天霁楼常年灯火不绝,今夜更是辉煌夺目,琉璃瓦在灯影下流金溢彩,远山轮廓模糊在暖光之中。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架高大的“瑶光照雪”。精美的彩灯沿着街道缓缓移动,绫绢糊就的灯面绘着仙女驾云图,内置百盏烛火,光华流转,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百姓孩童远远地欢呼追随其后,蹦跳着拍手雀跃。 彩灯正从一处窄街转入宽阔的天街。此间御道可容十数骑并行,虽有摊贩游人众多,倒也并不显得拥挤。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爆竹,“啪”一声炸响,恰落入拉车的马匹蹄边。那两匹江南骏马何曾受过这等惊吓,顿时惊嘶人立,甩头狂躁挣扎。牵马的侍卫措手不及,被缰绳带倒。巨大的彩灯猛烈摇晃,内置的烛台倾倒,滚烫的蜡油火油四溅飞洒,绘着仙女的绫绢瞬间焦黑卷曲,转眼间,那座价值千金的“瑶光照雪”竟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 惊叫声、哭喊声霎时撕裂了欢庆的夜空。人潮如受惊的鸟兽般四散惊逃,若非天街足够宽阔,只怕顷刻间就要酿成踩踏惨剧。 原本正得意洋洋、指点着彩灯向华玥讲解其精巧机关的徐葮,顿时面如土色,张口结舌地瞪着楼下乱象,待回过神来,立刻声音发颤地疾呼:“快、快救火!疏散百姓!快——!” 沈宴适时上前,为他“解围”:“徐大人不妨先去处置急务。殿下千金之体,不宜受惊,下官在此相伴便是。” 徐葮惊得一头冷汗,酒意早散得干干净净,听得这话,恨不得作揖道谢:“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去去就回!” 他手忙脚乱地撩起官袍下摆,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楼去。本是天上掉下来的、在公主面前露脸的邀功良机,转眼就成了烫手山芋。若华玥殿下受惊或是不满,回宫奏上一本,他头顶的官帽怕是也戴不稳了。 他此刻只想立刻揪出罪魁祸首扒皮抽筋! 待徐葮离去,沈宴便微微一颔首,侍者立刻无声退下,并细心地为二人将观景台的门掩上一半,既阻了风寒,也留了清净。 华玥凭栏远眺,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不定。她看着楼下奔逃哭泣的百姓,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面露真切忧色:“沈大人,这……这可会殃及无辜?” 沈宴侧立一旁,见她神情不似作伪,温声宽慰, “殿下且宽心。天街宽阔,街面皆铺置青石,火势难延。百姓虽惊,躲避却快。巡防营与京兆府的差役训练有素,顷刻即至。不会出大乱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仅容二人听闻,“臣自有分寸。” 华玥闻言,稍放宽心,复又俯身细细看去。她目力极佳,将楼下变故尽收眼底。虽有不少百姓随行观灯,但因彩灯周遭多是华服子弟携护卫同行,百姓被阻隔在外,不得近前。故而惊变之时,后方百姓反而因离得远,虽然受到惊吓,避让及时,疏散得极快。 最受惊扰、最为狼狈的,反倒是灯前那群方才还谈笑风生的锦衣子弟。 她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忽然凝在一处,轻呼道:“咦?华芷好像也在那边……” 华芷确实在场,且正处于马匹之前。 方才与华玥一番口舌交锋,虽只是寥寥几句场面话,却是她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逼得这位骄纵的皇妹先行退场。她心中正自得意万分,连那个当众高呼对庄玉衡一见钟情的苏奚,在她眼中也顿时顺眼起来——家世如此显赫,却愿倾慕一个身无倚仗、身体破败的江湖女子,言辞恳切,情真意挚,岂非正是话本里才有的率真男儿?比京中那些只知趋炎附势、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不知强上多少倍。 华玥离去后,苏奚又向着她感慨华玥市侩狡猾、不信真心,更句句说在她心坎上,让她飘飘然如在云端。周遭百姓投来的敬畏目光和隐约可闻的赞叹艳羡之声,更令她沉醉不已,只愿这万众瞩目的夜晚永不结束。 谁知车队行至天街中央,正待尽情展示“瑶光照雪”的绝妙风采时,竟横生如此变故! 那一声爆竹炸响来得极其突兀猛烈。拉车的骏马受惊狂躁,牵马的侍卫皆被甩开。华芷闻声回头时,只见马蹄高高扬起,裹着泥尘腥气,眼看就要朝着她的面门踏落下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双腿一软,便瘫倒在地。幸而那马蹄最终重重踏在她身旁尺许的地面上。但惊马躁动挣扎,猛烈牵动后方巨大的彩灯。灯体剧烈摇晃,内置的烛台倾倒,滚烫的烛蜡火油泼溅而出,绘着精美图案的绫绢灯面一触即燃,迅速蔓延,紧接着固定灯体的竹篾扎绳也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 长街之上,烈焰腾空,浓烟滚滚,方才的繁华盛宴转眼成了人间地狱。人们推搡奔逃,惊呼哭喊震耳欲聋。 华芷的护卫和侍女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尖叫着逆着人流拼命朝她冲来,七手八脚地想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拖起。京兆府的差役们也终于提着水桶、沙袋奋力奔来。 华芷惶然四顾,眼前尽是慌乱奔逃的人腿和刺目的火光,呛人的烟雾让她涕泪横流。她胡乱伸手抓着,也不知抓住的是侍女还是护卫的手臂,想挣扎着站起来逃命,偏生双腿软得如同棉花,使不上半分力气,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往后拉…… 就在这时,那座燃烧的“瑶光照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高大的骨架轰然倒塌!无数燃烧的碎片、灼热的琉璃玉片四散迸裂,灯体内残留的火油倾泻而出,遇物即燃,火舌猛地窜起数丈之高,烈焰灼人,热浪扑面! “快跑啊!灯塌了!”四周的惊声呼喊几乎撕破夜空。 华芷虽被拖开一段距离,仍避之不及。几滴滚烫粘稠的蜡液泼溅在她裸露的手背和脸颊上,瞬间烫起一片水泡。飞溅的火星更是点燃了她繁复的宫装袖口和裙摆,锦缎遇火迅速焦黑卷曲,发出刺鼻的焦糊味,甚至燎焦了她几缕鬓发。侍女吓得魂不附体,徒手慌乱扑打,反而让火苗窜得更快。一名侍卫眼见不妙,一咬牙,抢过旁边差役刚提来的一桶冷水,对着华芷当头浇了下去!“嗤”的一声,白汽弥漫,火焰顿熄。几人趁机奋力将她拖拽到前方一处空旷地带。她这才险之又险地逃出火场最中心。 华芷“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手背脸颊刺痛难忍,精心描画的妆容被冷水、泪水、烟灰糊得一塌糊涂,珠钗歪斜,发髻散乱,昂贵的衣裙上又是水渍又是黑灰,还有烧破的窟窿,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幸京兆差役与巡防营兵士确实训练有素,一面高声呼喝稳定人群、指挥疏散,一面奋力扑救残火、救助伤者,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将混乱的场面逐渐控制下来。 惊魂未定的华芷茫然四顾,泪水模糊间,忽见不远处一人安然伫立,正抬手整理着略微凌乱的衣襟——不是苏奚是谁! 混乱之中,苏奚凭借家传的功夫,反应极快,立刻闪转腾挪,远远避开了倾倒的彩灯和受惊的马匹。此刻的他,虽面色难看,惊魂未定,但衣冠依旧整齐,发丝未乱,竟是毫发无伤,与周围一片狼藉、哭号不止的景象格格不入。 华芷猛地想起,变故发生时,苏奚明明就站在自己身侧不足五步之处!他逃命之时,身手那般敏捷,却竟未想起伸手拉自己一把,哪怕提醒一声也无! 一股冰冷的怨愤瞬间冲散了恐惧和疼痛,她气得浑身发抖,再望向苏奚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怨怼。 就在此时,徐葮带着大批巡防士卒气喘吁吁地奔至,额头冷汗直下,怒声大喝:“快!护住伤者!维持秩序!勿要践踏拥挤!”他一眼便瞧见了瘫在地上、模样凄惨无比的华芷,认出其身份,险些眼前一黑晕厥过去,心里连连叫苦,直骂晦气至极! 再看不远处衣衫整齐、仅受惊吓却毫发无伤的苏奚,徐葮眼神一闪,心里已瞬间有了脱身兼讨好的主意。 他一面命人小心翼翼、大张旗鼓地将哭啼不止的华芷抬起,火速送往太医院,务必弄得人尽皆知;一面则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正欲上前解释辩白的苏奚,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苏公子,眼下最要紧的是救治伤者、安抚百姓。至于这灯祸缘由何在,京兆尹衙门自会详查,秉公处置。公子且宽心。” 苏奚面色涨得通红,话到嘴边,看着徐葮那副公事公办、暗含警告的表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僵在原地。 而此时的观景台上,华玥正凭栏看得兴致盎然,眼见楼下乱局初定,好戏似乎暂告段落,她转身便要下楼去近距离瞧瞧华芷的狼狈模样,顺便再奚落苏奚几句。 却被沈宴微微抬手拦下。“殿下,”他声音清淡却有效地止住了她的脚步,“眼下若去,徒添口舌,反为他人作嫁。” 华玥仰头看着他沉静的面容,眼珠转了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冲着他俏皮地眨眨眼,将所有跃跃欲试都收敛起来,乖顺地“嗯”了一声,重新倚回栏杆,只是唇角那抹看好戏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不多时,徐葮处理完楼下残局,擦着冷汗,强作笑脸回来请罪:“殿下,沈大人,实在万分抱歉!下官失察,督管不力,才致生此祸,惊扰凤驾,实在罪过,罪过!” 沈宴不动声色,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青玉杯盏轻轻搁在几上,发出清脆一响。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徐大人何须将过错揽于自身?谁人造的灯,何人驾的车,便是谁担责。殿下在此亲眼目睹全程,自有明鉴。” 华玥屈指在栏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正是!今日我遇见他们时,就好心提醒过,此灯招摇过市,须得小心。谁知他们竟将我的话都当作耳旁风!回宫后,我自会向阿耶如实禀明。他们这般肆意妄为,险些闹出人命,损及皇家颜面,惊吓百姓——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向父皇交代!” 徐葮闻言,心里一松——沈宴和华玥这是在给他开脱啊! 他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恳切:“殿下圣明!沈大人明鉴!下官惶恐,定当秉公执法,据实上奏。今夜便连夜修本,将此事前因后果、伤亡损失、涉事人等一一列明,天一亮便递呈御前!” 华玥笑吟吟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阑干旁,俯视着楼下渐次散去的人群和仍在冒烟的残骸,心满意足。 不愧是大沈!比沈周还阴险! 不必她亲自下场撕破脸,华芷的狼狈不堪、苏奚的失措无能,已足够成为未来数月京中最引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这结果,远比她亲自骂上几句要痛快得多。 67 ? 剑芒炫鸾影 - 上 隔日便是除夕,宫中依制举行大酺盛宴。 华玥一早便兴冲冲入宫,缠着圣人共进早膳,顺势将昨夜街市风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待华芷生母哭哭啼啼前来诉苦时,圣人早已心生不耐,索性便命人打发回去。 然回头瞥见华玥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满是得意之色的明眸,圣人心中不由一软,叹道:“年关事繁,莫要再惹是非。” 华玥朱唇微嘟,娇声道:“女儿何曾惹事?昨夜沈大人还夸女儿端庄稳重,颇具天家风范呢!” 圣人闻言挑眉,罕见地露出好奇之色:“沈周夸你?” “是沈宴,大沈大人!”华玥急忙纠正,“昨夜观灯时恰巧遇见的。” 圣人呵呵。 待华玥告退后,圣人命人呈上徐葮的奏折。细阅始末,得知受伤者多是些纨绔子弟,伤得最重的竟是华芷,又听内侍回禀说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心下更觉这群小辈无事生非,随手将奏折搁置一旁,转而处理其他政务。 到了晚间,大明宫内灯火璀璨,煌煌如昼。 麟德殿上,百官依品阶列坐,锦帷绣幕低垂,金炉焚香袅袅。殿中央教坊司乐工奏响《秦王破阵乐》,钟鼓齐鸣,笙箫震天。彩衣舞姬翩跹起舞,胡旋疾转,绿腰柔曼,水袖翻飞间尽显盛世气象。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驼峰炙、鲤脍、赤珊瑚、冷蟾儿羹……皆是人间至味。琼浆玉液斟满夜光杯,君臣举觞共贺新岁,殿内欢腾非凡。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文人墨客争相献艺,颂盛世、歌圣德,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此时,苏奚从容起身,朗声背诵了一首幕僚精心准备的七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圣人心情颇佳,随意颔首夸赞两句,对苏居永道:“苏卿有心了,当赏。” 若非昨夜闹剧,他本想夸两句“教子有方”,但突然想到自家女儿满身水泡尚在后宫哭泣,终究咽回了这句话。 苏居永尚在回味圣意,苏奚已深深一揖,扬声道:“臣谢陛下隆恩!然臣不敢求金银珠玉之赏,唯有一愿,恳请陛下成全!” 圣人漫应道:“哦?卿有何愿?” 苏奚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臣自闻庄女郎屏山义举,便心向往之。前日京中偶遇,更是一见倾心,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恳请陛下赐婚,允臣与庄女郎共结连理!!” 说罢,他撩袍跪下,姿态恳切。 话音甫落,席间霎时一静。许多目光下意识瞟向了太子方向。 自太子重赏庄玉衡,京中流言四起。众皆认定庄玉衡已是东宫之人,只因伤势未愈暂未入宫。如今苏奚公然求亲,岂非好戏即将开场。 太子听闻此言,神色尚算平静,只是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但华玥已经怒火中烧:杏眼圆睁,恨不得将手中金杯砸在苏奚的面门。正欲开口斥其趁人之危,却冷不防对上对面席位上沈宴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之意,让她生生咽回已到唇边的话。华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愤愤地将金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未待她再有动作,太子一系官员已自席间霍然起身,厉声反对,“陛下!此事不可!庄女郎独守屏山天险,昏迷月余才死里逃生,迄今病体难支,正需安心静养。苏公子此时求娶,恐惊扰庄女郎病体。且苏公子为遂私心,搅得满城风雨,丝毫不为庄姑娘名声着想,实非君子所为!” 苏家一党早有准备,立刻有人出列反驳:“此言差矣!庄姑娘有功于朝,正值婚龄,理当觅得良缘终身有靠。苏家门风清正,苏公子青年才俊,与庄姑娘正是天作之合。陛下赐婚正是天恩浩荡,或可冲喜祈福,助庄姑娘早日康复。尔等百般阻拦,莫非……是另有所图?” 那官员语带机锋,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太子,“莫非是太子殿下对庄姑娘有意?若果真如此,殿下只需明言,谁又敢与东宫争人?” 这话说得极其刁钻,无论太子承认与否,都会陷入尴尬境地。 太子只是沉下脸,没有着急出口反驳。他脑中想着的是今日午后,沈周随他入宫时,密陈的昨夜风波。 太子当时并没有太生气,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虽然对庄玉衡极有好感,但是太医已确诊其脏腑积损,即便精心调养,也难以痊愈。更别提男欢女爱了。因此,他对庄玉衡的心思便冷却了许多。剩下的,也是一些怜悯之情。 但这么个东西,也来肖想庄玉衡! 太子着实被恶心到了。庄玉衡对他有恩,即便他不能娶了庄玉衡,也见不得她被别人糟践。 太子冷冷地呵斥道:“休得胡言!庄女于孤有救命之恩,孤感念于心,唯有敬重,绝无他意!正因如此,孤更不能容她病中再受滋扰!” 又一位官员起身声援:“苏公子口口声声说倾慕庄姑娘,可前日街市惊马,庄姑娘为避让苏家车驾旧伤复发,苏公子可曾有过半分愧疚?昨夜,又打着庄女郎的名头行事,惊扰百姓。这般行事,叫人如何相信苏家是诚心求娶?” 苏党立即反唇相讥:“张大人此言未免牵强!昨日意外谁都不愿见到,苏公子亦是受害之人。更何况,既然京都太医治不好,也可江南名医。苏家愿举全家之力照料庄姑娘,这份诚意天地可鉴!” 双方唇枪舌剑,含沙射影,殿内气氛陡然凝滞,乐声不知何时已停,舞姬们也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此刻,沈周微微倾身,在太子身边,低语道,“苏家若得庄女郎,日后恐以其为筹码,陷殿下于不义。”只一句,太子眼神骤冷,霎时洞悉苏家用心——一旦庄玉衡成为苏家妇,将来任何与庄玉衡相关的风波都可能牵连东宫。 然而太子方才的话已出口,既否认了对庄玉衡有心,此刻若再强行阻拦赐婚,反倒显得心虚,更落人口实。 就在此时,沈宴缓缓起身,衣袂如云,气度从容,朝御前一揖。 “诸位大人,且听我一言。”他声音温润,面带微笑,仿佛未觉殿中剑拔弩张,,“在下以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庄姑娘正值芳华,若因伤病蹉跎岁月,实在可惜;而太子殿下仁德爱才,从未有纳庄姑娘入东宫之意。既然如此,诸位又何必争执?” 众人被他这么一说,有点吵不下去了。 苏奚未想到沈宴会出来给自己帮腔,顿时面露喜色。 太子那一系,也因为太子已经出口否认,也只好借机下台。 唯有一心攀咬太子好色的人有些不高兴,他们才不在乎庄玉衡嫁给谁,他们要做的是给太子扣个好色的罪名。 大殿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宴笑着道,“虽诸位都是好意,然需知庄女郎伤情沉重,非长年精心调养不可。寻常门第恐怕难以承担如此重责。” 苏奚忙道,“我苏家必尽心尽力,精心照料庄女郎。” 沈宴笑意更盛,“苏公子有心了。只是,庄女郎本来伤势就重,前几日又被苏公子的马车撞了一回,如今伤势更重。至今卧床不起。江南道距此千里之遥,舟车劳顿,苏公子想必不会让庄姑娘的病体经受如此折腾?苏公子若是真心想要照料她,是准备长留在京都吗?” 他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大有你若敢点头,我便欢迎你留在京中做质子。 苏奚这才知道沈宴的厉害,沈宴的问题,他答或不答,都是错的。顿时语塞,额角渗出细汗,求助地望向父亲,却只得到苏居永警告的目光。他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沈宴轻描淡写几句便堵得苏奚不敢开口,华玥坐在一旁顿时扬眉吐气,只想拍手叫好。好不容易才忍住,只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步摇上的珍珠轻颤。 但为苏奚帮腔的官员不甘心地追问:“不知沈大人有何高见,能两全其美?”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挑衅。 沈宴从容回望,目光平静沉稳:“请问何为两全?” “自然是既给庄女郎找一门好亲事,又能让她安心调养。”那人挑衅地回答。庄玉衡的伤势众人皆知,若是不进东宫,无论嫁给谁家,都得拿出个正妻的礼遇。由这么个伤病缠身的女子占了自家的位置,又不能主持中馈,又不能生儿育女,那不是结亲,而是结仇。 “哦,大人指的是这个。这个好办。” 沈宴转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庄女郎入京后,太子殿下仁德,特命臣弟沈周安顿照拂。臣弟行事细致妥帖,于医道也略有涉猎。既然诸位皆忧虑庄姑娘调养之事,不若请陛下将庄女郎赐婚于沈周。如此既全了庄女郎终身,太子殿下的托付也不致有失,岂非两全其美?”” 满殿皆惊。一时间只闻烛火噼啪作响,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苏奚直接傻眼——沈周这等京都闻名的麒麟子,多少高门贵女求而不得,公主他都看不上,怎会应下这等婚事?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周,却见对方神色平静,根本瞧不出丝毫端倪。 连太子都忍不住侧身看向沈周,悄声问:“渊初,你若不愿……”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与担忧。他虽乐见庄玉衡有个好归宿,却也不愿勉强自己的左膀右臂。 殿中有人强撑着道:“小沈大人出身清贵,才华横溢,千挑万选都未有入眼佳人。如今娶庄女郎,岂非委屈?毕竟庄女郎的身体……恐怕……”话未说尽,意思却很明显——这样一个病弱之躯,如何能匹配麒麟子? 沈宴淡然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庄女郎乃有功之臣,舍身护驾,忠勇无双,岂可以寻常女子视之。太子殿下命沈周照顾她,这便是沈周的职责。为君尽忠,为友尽义,不容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发问的官员,继续道,“若诸位觉得臣弟不堪此任,或是担心沈家照料不周,不如请陛下赐沈周一段长假,专司照料庄女郎,待其身体好转再回东宫效力。如此,既全了陛下爱才之心,也全了太子殿下仁德之念,岂非真正的两全其美?”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各方颜面,又让人无法反驳。你们不是要给庄玉衡找个好的,谁还能比我家弟弟更好? 太子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庄玉衡未落藩王之手,自己颜面无损;嫁给沈周,于庄玉衡确是良配,只是委屈了沈周;而藩王一党也暗自点头——只要庄玉衡不进东宫,他们的目的便已达到。且沈周需停职照料庄玉衡,等于削去太子一臂,实属意外之喜。至于庄玉衡本人意愿,在各方博弈中,反而无人真正关心了。 局势顷刻逆转,满殿之人或叹或思,心思各异。唯圣人轻轻一笑,转望沈周,目光深邃:“渊初,朕若赐婚,你可觉得委屈?” 沈周自席间起身,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神色恭谨却毫不迟疑,朗声道:“臣,感念陛下隆恩。能得配庄姑娘,是臣之幸,求之不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圣人笑了起来,“适逢佳节,如此美事,朕自当玉成。” 殿内一片欣然。 唯有苏奚面色煞白如纸,拳头紧了又松,终是无话可说,颓然归座,猛地灌下一杯冷酒,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宴乐再起,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弥漫大殿,舞姬翩跹的身影再度吸引众人目光。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与欢腾。 然经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殿中许多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歌舞美酒之上。璀璨灯火下,暗流愈发汹涌。圣人的目光掠过席间众人,在几个藩王使臣的脸上稍作停留,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藩王的爪牙已伸至御前,粉饰多年的太平,因一场赐婚引发的风波而土崩瓦解。 一切终将开始。 68 ? 剑芒炫鸾影 - 中 宫中宴罢,百官始散。 沈氏兄弟并肩出殿。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们道喜。兄弟二人春风满面、客气回应,让那些有心试探的人毫无所得。 也正是因此,他们走得比别人都慢了些。好不容易等那些品级高出他们一头的宗亲官员们都离开了,他俩相视一笑,正准备快步离开,忽听得后头有人娇声呼唤:“小沈大人!” 众人循声一望,却见华玥公主快步追来,她的披风裙摆翻飞,竟然是不顾仪态。众人这才想起,最近京中还有一段风流韵事,男女主角正是沈周和华玥。而今晚,大沈请旨给弟弟赐婚,除了他高呼的“为君尽忠”之外,是不是因为不喜华玥的浪荡名声,所以才棒打鸳鸯。宁愿要病秧子庄玉衡,也不要华玥。 许多官员都想起了这关键,纷纷屏息偷看。 华玥一到近前,仰头看着沈周,眼睛亮得像星子,声音压低却难掩兴奋:“知道你主意多,没想到能做得这么漂亮!我看苏奚那狗东西脸都绿了。什么时候成亲?快些快些,我可等着替阿衡撑腰呢!” 沈周一怔,随即失笑,郑重一揖:“谢过殿下美意。只是……此事,还要看阿衡的心意。得她点头,才算数。” 华玥撇嘴,却又认真道:“哼,不管她何时出嫁,她都是我的人。我便是她的娘家人,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饶。” 沈周目光微敛,拱手再行一礼,声音低沉而真诚:“殿下义重,沈周铭记于心。” 旁人只见沈周连连作揖,不由猜测两人正在如何交锋,却不知他们言辞之间满是护持。 沈宴余光扫到众人表情,心中自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不由暗自好笑。但是两人居然没撕扯起来,岂不是太让众人失望。 他笑着开口,问沈周,“你一会儿去哪里?” 沈周略一迟疑,但还是道,“今夜是除夕,我……” 他的话被沈宴截住。沈宴淡声道:“你还是快些回去照料阿衡,家中每日都聚,不差这一日。父母那边,我自会代你问安。不过……” 沈宴微微一顿,华玥正站在一旁,有些话他不好说的太明白,“庄女郎不是寻常女子,苏奚亦是前车之鉴。” 沈周握着圣旨的手不觉一紧,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向兄长深施一礼,便快步离去,在宫门处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华玥眼巴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既高兴,又微微失落。与沈宴并肩行至宫门外,她几次欲开口攀谈,却一时不知如何启齿。 沈宴似乎未察觉她的窘迫,温言道:“殿下今夜反应机敏,可圈可点。不过,往后还是少些出门为宜。苏家谋图阿衡不成,未必不会将目标换成他人。殿下乃圣人最疼爱的女儿,若他们有此意,殿下怕是他们的第一人选。” 华玥一愣,脱口而出:“我的名声都烂成这样了,他们还能挑我下手?” 沈宴是什么人,听闻此言,他眸光一闪,唇角微勾:“看来方才是我夸得不够。殿下不但机敏,而且未雨绸缪,敢自污名声以自保,果断而大胆,连我都自愧不如。” 华玥心头如有鹿撞,耳根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走到宫门处,两人分道。沈宴恭敬地与她道别,请她登车,然后才转身进入沈家的马车。 华玥登上自己的车撵,却忍不住不时掀帘外望,直到沈宴车影分道远去,她才放下窗帘静坐失神。骑马随行、守在车撵两侧的春漪与冬翌对视一眼,俱看出了端倪。他俩虽背着“面首”的虚名,对华玥却并非男女私情,此刻心头却生出一股隐隐担忧:自家主子也算得上是奇女子,若是看上了寻常人家的公子,那还罢了。可是对沈宴真的动了心,日后怕要添出许多波折。 夜色如墨,寒风卷过庭前的石阶,发出簌簌轻响。沈周快马加鞭赶回府邸,玄色斗篷上凝结着细碎的寒霜。这一路上,兄长的提醒反复在他脑中回响:"庄女郎不是寻常女子,苏奚亦是前车之鉴。" 他本不是自负之人,更知兄长向来不会无的放矢。这短短一句,却如利刃,划破障目一叶,自入耳起便让他的思绪翻涌不止。 翻身下马,他将缰绳交予侍从,快步穿过庭院,却在后院门前蓦地停住。方才在宫中的胜利喜悦未出宫门便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是的,他可以凭借旧情接近她,用圣旨取得婚约,可以用焚息决将她留在身边,但这些能困住寻常女子,但并不能困住他。他所有的殚精竭虑,总有一天会成为她离开他的理由。自己竟还一度为此欣喜,真是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汹涌的情绪,这方才轻叩房门。 室内只亮着一盏琉璃匣灯,暖黄的光晕在纱帐间流转,映得庄玉衡的面容愈发苍白脆弱。她浅眠,加之体内残存的药力作祟,早在听见院门开启声时便已醒转。 "怎么还没睡?"沈周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夜露般的凉意。 庄玉衡侧卧在锦衾间,唇角浅浅一弯,"白日里睡多了,现在反倒睡不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心知肚明。药浴虽见成效,药性霸道难驯,残余的灼痛依旧在她经脉中窜行。今夜无他在旁分散注意,那痛楚只会更明显。 沈周进屏风换下朝服,圣旨放在案上。他凝望良久,终以披风将其掩去。那是梦寐以求的赐婚,却在此刻显得沉重。兄长的提醒冷冷浇下,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她不是那些困于深闺、以夫为天的女子。她是庄玉衡,是那个敢独守屏山、与千军周旋的庄玉衡。若她的心不在他身上,这些他苦心谋划的束缚终会适得其反,成为她离开的理由。 这几日的相处,对他而言美好得如同幻梦。无论她是躲着他、对他生气、还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他的治疗与照顾,都让他甘之如饴。他开始习惯每日为她施针、喂药,习惯她偶尔流露的依赖,习惯她偎依在怀中的体温。 可越是沉醉于这美梦,就越是害怕醒来。他想起她在齐行简庄园中连夜出走,想起她提到和庐山时眼中的光彩。若她痊愈后执意离去,他该怎么办?用圣旨强留她?用恩情威胁她? 不,他做不到。为了她,他甘愿退让,甘愿忍耐,甘愿放下所有骄傲。可若她真的要走,他甚至都不忍心强留,可是他怎么办,他自己要怎么办。 沈周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在颤抖。他闭了闭眼睛,不能这样下去,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当他重新走出时,已换上素色常服。庄玉衡倚在迎枕上望他,真心觉得这般的他比朝服加身时更让人心动——墨发半散,衣襟微松,平添几分慵懒风流。 "怎么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的僵硬。 沈周在榻边坐下,伸手下意识地给她掖好被角,“今夜苏奚在御前请旨,要求圣人为他和你赐婚,说要带你去江南道。" 庄玉衡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然后呢?" 有他在,苏奚岂能得逞? “兄长说了几句,让他自讨没趣。”沈周唇角一抹冷意,却很快隐去,手指缓缓拨开她颊边碎发,神情格外郑重。 “阿衡,”他的声音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你会恨我吗?” 她一怔,还未来得及答话,又听他自嘲般道:“他想娶你是妄想,那我呢?我想与你相守一生,是不是同样的妄想?” 他的目光太过沉重,庄玉衡竟有些不忍直视。 烛火微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若不是你别无他法,你是不是也会厌恶我这般强取豪夺?"他的声音难掩脆弱。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沈周,只是一个患得患失的普通男子。 庄玉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她的沉默让沈周的心不断下沉。 他惯于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所有不好的猜测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将他淹没。所有的不安再难压制。他高大的身躯不自觉地弓起,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意。那些深藏的不安与恐惧再也无处遁形,明明白白地写在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他连呼吸都是痛的。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默吞噬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就这么喜欢我?"庄玉衡的声音很轻,却像春风般拂过他紧绷的心弦。 沈周几乎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深吸一口气,本能地蹭了蹭她的掌心。紧绷的身躯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放松,却又立即重新绷紧,仿佛生怕这温柔只是她不忍的安慰。 庄玉衡的手轻轻一带,他便顺从地俯身,前额抵上她的眉间,呼吸交融。 "想知道答案吗?"她轻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畔。 想,可是他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如果是最糟糕的答案,他可以当做不知道,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别说了",庄玉衡却已微微偏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却让沈周的心猛地一颤。他日夜渴求的人正在吻他,以如此珍重的方式。 "若我的答案不是你要的,"庄玉衡贴着他的唇瓣低语,"你还会让我吻你吗?" "会。"沈周将她的手紧紧压在自己心口,急促的心跳仿佛要跃入她掌中。他根本无法压抑对她的感情,那不受他的理智左右。只要她愿意,他就是她的。 庄玉衡感受着手心下狂乱的心跳,自己的心也跟着快了几分。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道:"若我不喜欢你,你又怎么可能触碰到我分毫。"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沈周脑中炸开。他怔怔地望着她,眼底渐渐泛红。 "所以即便你达成所愿,也不会离开我,对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庄玉衡凝视着他情动的眉眼。这个一向清冷自持的男人,此刻为她露出这般模样,让她心头软成一片。 "不会。"她轻声应道,指尖抚过他泛红的眼尾。 沈周的眼睛瞬息模糊。他近乎贪婪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再说一遍……说你不会离开我,说你心里有我,喜欢我,钟情我说你非我不可。" 庄玉衡失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贴近他几分:"话真多。" 余下的言语尽数淹没在热烈的吻中。沈周再也抑制不住,唇舌急切炽烈,所有克制与清冷顷刻瓦解。庄玉衡温柔地回应,指尖轻轻探入他散乱的墨发间,似在抚慰,又似在牵引,将他从失序的边缘一点点拉回。但这份安抚非但没有平息他的情绪,反而让他更加渴望。 刚换上的衣袍,尚未来得及沾上他的体温,便被急切地扯落。他死死缠住她,炽烈的吻一寸寸落下,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如果可以,他恨不能将她吞入血肉,与自己合而为一,这样就再也不会失去。 烛火摇曳,光影在纱帐上交错,幻化成一副剪影:两人紧紧相拥,纠缠重叠。 69 ? 剑芒炫鸾影 - 下 夜已深,京都的风雪仍未停歇。 苏居永带着苏奚回到京都暂居的府邸。虽然已是深夜,但两人都没有什么睡意。厅中灯火摇曳,映照出父子二人截然不同的神情。 苏奚烦躁地踱来踱去,眉目间写满了颓丧。 而苏居永则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斟茶,“这都折腾好几天了,还不消停点?” 苏奚猛地停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父亲,我……并非全是因那崔玲的吩咐。” 他抬手按住心口,只觉得那里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乱又扎心,“庄玉衡——她的名声,她的传说,我早就听过。那日一见……”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是真的心生向往。” 苏居永注视着他,眼神中既有无奈,又有失望。许久,他才叹了口气:“真心?就算我信你是真心,你觉得今晚还有第二个人会信?你可知,你砸的不仅是你自己的姻缘,还有圣人对苏家的信任,我苏家在朝堂上的立足之本!还有,京都这边的事,尚可以你年少慕艾搪塞过去。但藩王那边你可是信誓旦旦是一定能成事的,如今你要如何向藩王交代。” 提及“藩王”二字,厅中气息骤冷—— 其实,朝廷如今大大小小的藩王也有二十多位。多数不得势,被当地的官员拿捏在手里,那日子过得,连殷实的乡绅都不如。见到安王这样的异姓王,头都不敢抬。 但得势的藩王也有。其中,势力最强大的,就是崔玲的生父,怀王。 怀王乃先王宠妃所出,自幼聪慧,深得帝心,是在先帝膝上长大的。昔年储位之争,他终究没能争过圣人,却仍获封广阔封地与军权,以安其心。怀王素有贤德名声,礼贤下士,工于城府。 而与他投契的还有两位藩王。 一个是泰王,封地于泰南。泰王按辈分来说,其实是怀王的叔父,到泰王这一辈,其实应该降等。但是泰南乃是朝廷西南之门户,泰王的军队多年镇守于此,威慑蛮夷。若是泰南有风波,朝廷都不安稳,因此圣人才特允这一辈的泰王等级不降。 第三位得势的藩王是寿王,是圣人和怀王的亲兄弟。他的母亲难产而死,但是娘家势力太大,所以还在襁褓中便有了封号,自小就在母舅家中生活,活脱脱一个混不吝。但正是因为舅家庇护,他平平安安活到了成年。 怀王一直拉拢着他,而他也甘愿作为怀王的马前卒。清溪谷的那些事情里,都少不了他的手笔。 而崔玲,便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却又奋力挣扎的棋子。其母是王府中的舞姬,因颜色有过一段时间的宠爱,但怀孕之后加之生的女孩,便再无宠爱。连带着崔玲在府中过得都不如一个有点小权的下人,无封号无倚仗,到十岁都没能见怀王的面。后来还是极偶然的机会,遇到了怀王。怀王觉得她颜色姣好,问了才知道是自己的亲女。 崔玲抓住了时机,自告奋勇说要为怀王府尽力,这才进入了怀王的探子府,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崔玲,想要搏得父亲一丝微末的关注。她虽有心挣脱命运,勤奋读书、习武,但终究不是最出色的。所以,在一众任务之中,她挑中了和庐山,成为外门的仆役,只盼有朝一日,能所图有成,能成为幼时她所羡慕的那样的人。 这个角色太寻常,寻常得太真实,太符合她。要不是庄玉衡,她还真的就做到了。 她所渴望的、日夜精心策划的,全在一夕之间毁在了庄玉衡的手里。她对庄玉衡的恨,早已超越了任务本身,只要想到庄玉衡还活着,她便夜不能寐,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庄玉衡。但谁知她的坚持,竟然碰壁,连带着怀王的势力都受了折损。她若是就这么转回怀王府,等待她的绝不会有好日子。她骑虎难下,不得已打着怀王的旗号找上了苏奚。 而苏奚这个傻子,眼高手低,空有听着几句吹捧便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不过,就是这样的人才是她的好棋子。而今夜,她也等在苏家,就等着苏奚给她带来好消息。 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崔玲立刻挺直背脊,端起案上早已冰凉的茶水,微笑从容地等着来人进来。 苏奚看她摆着架子端坐在上首,不由面色一沉。什么东西,也敢一直在他面前摆架子。 崔玲压下心中的急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事成了?” 她脑海中已预演了无数遍庄玉衡沦为阶下囚后,她如何一点点碾碎其骄傲的场景,光是想象,就让她激动得指尖发麻。 苏奚一言不发,重重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这个动作让崔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失败了。"苏奚终于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失败?"崔玲的声音瞬间拔高,伪装出的从容荡然无存,"你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保证的?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苏奚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燃烧:"你以为我想失败?沈宴问我,庄姑娘病重不能移动,我是不是要长期留在京中照顾她!" “她怎么就不能移动了?从屏山到京城,她不是跑得挺快的吗?”崔玲差点尖叫起来。庄玉衡怎么就不能移动了?她不但能移动,还能出手救人,还能出手杀人。要不然,她那些死在齐行简庄园里的人都是怎么回事! 苏奚冷笑,“要不,你去跟沈宴当面说啊!” 崔玲气结,她若能现身人前,何必倚仗这个草包!她强压怒火,试图挽回“然后呢,你就这么放弃了!” “不然呢?”苏奚嗤笑,“你还准备让我在京城当质子?” “沈宴这么说,你就怕了?不行就在京都住两个月,等到来年风暖花开,你借着带她去江南养病的理由,不就能脱身了!” 苏奚哽了一下,他当时心慌意乱,根本没想到这一步。只是听说有可能被扣下来当质子,他就慌了。 崔玲见苏奚没回话,更生气了,“你该不会被人家一句话就吓得不敢作声了吧!说不定沈宴只是为了试探你而已。你赶紧找个机会,再请求赐婚。” “晚了。” “什么晚了!”崔玲听得头皮发麻。 “沈宴说是有两全其美之策,替自己弟弟请旨赐婚。如今圣旨都下了。” “什么?!他弟弟?沈周!?” “对。你安排的那些帮腔的人,一直说要给庄姑娘找个如意郎君,不要虚度年华。结果沈宴抛出了自己弟弟小沈大人沈周。他们一个个居然还替沈周惋惜上了。散宴的时候,那一个个恭喜的模样,恨不能连夜上赶喝喜酒。”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崔玲的理智,“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大放厥词,苏奚怒极反讽:“你一个贱婢生的,费尽心思才得了个庶女身份,没封号、没宠爱,不过狐假虎威,仗着藩王的大旗耀武扬威罢了。可实际上,你自己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吗?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愿相认的庶女,除了躲在暗处耍弄阴谋,还能做什么?以后再开口之前,好好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刺痛了崔玲最深的伤口。崔玲目光骤寒,语锋如刃:“至少我敢搏一搏父亲的垂怜。倒是你——连一桩婚事都办砸,你还有什么用?” 苏奚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轻蔑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语气轻蔑如视蝼蚁,满是恶意地低语,“我再没用,我爹都会给我撑着。可你呢,你以为你爹会替你出头?我是娶不成庄玉衡。但你信不信,只要我爹一开口,你爹就会把你洗干净、脱光了送到我的床上。到时候,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让你伺候谁,你就得伺候谁。到时候,甚至还不如你那个低贱的娘。” 这赤裸裸的羞辱和残酷的现实,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狠狠捅进崔玲的心窝,将她最后一点伪装和尊严剥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推开苏奚,踉跄着冲了出去。 惊恐、愤怒、挫折,让她恨不能杀人。但是,她狐假虎威可以,真的对苏奚动手,哪怕她弄破了苏奚的油皮,苏居永都能凌迟了她。 崔玲失魂落魄地回到城郊私宅,径直走向阴暗的地下室。石阶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药草混杂的气息。黎安被铁链锁在墙角,旧伤未愈的脸上带着淤青,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亮。 看见黎安,崔玲就想起了庄玉衡。不由得心中怨毒翻涌。她需要发泄,需要证明并非只有她一人活在泥泞里,“你那好师姐,为了报仇,不惜以色侍人。费尽心思想爬太子的床,虽然没成,如今总算是爬上了东宫宠臣沈周的床榻。沈周,耳熟吗?就是你们和庐山的那位小师叔吧。两人还隔着辈分呢!什么江湖侠女,原来也不过如此。” 黎安心中一震,他早知沈周身份不凡,却未料到竟是东宫近臣。想起当年清溪谷之行,小师叔不自觉在师姐身上驻留的目光。然而,这震惊很快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 “你笑什么?”崔玲一脸不解,“她根本不在意你,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一样追名逐利,所有你认为的、她拥有的、好的东西,她都能拿去交换的。黎安,回头看看,看看我吧。我们才是同病相怜,互相扶持的人啊!” 黎安止住笑,抬眼看她,目光澄澈而锐利,洞穿了她的一切虚伪,“你是我一切苦难的根源,所有不幸的罪魁祸首,你是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地说出这些话的!” 崔玲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愤怒交织攀升。她强自镇定,扶额发出几声尖锐的冷笑,“我们走着瞧。你觉得她各种好,我各种坏。可是,只要在京都打滚,就没有不脏的人。我们打个赌,而且我一定赢。” 黎安冷冷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个世上,有雷霆闪电,有山川河流,有飞禽走兽,有花鸟鱼虫,怎么可能最后都一样。 70 ? 帛裂春宴惊 - 上 新岁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帷帐上漾开朦胧的金晕。 庄玉衡懒懒地翻了个身,才一动弹,便不由皱眉,停了下来,轻轻吸了口气。 “醒了?”沈周早已睁眼,将她搂在怀里,“还好吗?” 庄玉衡再大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支支吾吾,“还好。没有药浴疼。”自受伤以来,她夜夜如卧冰窖,四肢寒凉,已是许久未曾被这般暖意唤醒了——无论这暖意是源于他火热的怀抱,还是昨夜那场生涩的探索,于她而言,皆是生机。 沈周盯着她发红的耳尖,一颗心几乎化成了春水。 昨夜种种,半是情难自禁,半是迫不得已。藩王利爪已现,圣人案前风雨欲来;而她的伤,也不能再拖。“我并非想以此留住你,”他低声解释,耳根微热,“那些…双修的门道,我亦需摸索,怕自己莽撞、伤了你……我,亦是头一次。” 庄玉衡满脸通红,“闭嘴,不准说了。” 沈周原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她这样,反生了逗弄之心,贴在她耳畔,“我以前无名无分,不好唐突。现在有名有份、名正言顺的,为什么不说。” 庄玉衡转了身,背了过去。但身体的异样疼痛,让她又皱起了眉。 沈周贴了过去,手掌带着温厚内力,一寸一寸地按过她的腰肢,“哪儿疼,我帮你捏一捏。” 庄玉衡哪里好意思,拍他的手背,“罪魁祸首,老实一点。” 她一动,沈周就有些忍不住,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怎么不老实?我真的是在摸索学习,我想做的……都忍着,一点都没敢做。你还说我不老实!” 庄玉衡翻身坐起,抽出迎枕砸他,“闭嘴,不准说了”。 沈周揽着她的腰,挤着她,任由枕头软软地砸在身上,笑个不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檀在门外禀报:华玥府上派人来请,公主殿下邀您二位晚上赴府中小宴,共贺新春。另外大爷也派人来传话,让您有时间尽快回府一趟,有事相商。女郎有伤在身,修养为宜,不必奔波,都是一家人,不久便会见面,不用因为虚礼而折腾。 沈周回他知道了。然后对庄玉衡道,“你好好歇着。我回府中一趟。中午应该会在那边吃,你不用等我。也不用考虑那些虚礼。爹娘那边,我自会处理好。” 庄玉衡索性躺下,再睡了个回笼觉。等她醒来时,沈周居然回来了。 “你不是说中午在那边吃吗?”庄玉衡有些奇怪。 沈周笑了笑,“爹娘说,家中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所以让我回来陪你。这些菜肴,也是家中特地给你准备的。二老让我带回来,让你尝尝。我让青檀去再热一下。” 庄玉衡却看得出来,他归来时,神色间有些迟疑。似有什么举棋不定。“说吧,什么事情让你为难?莫不是,你父母不喜欢我?” “不是。” 这桩亲事别人看不明白,自己父母怎么会看不明白。自家的儿子自己最清楚,明里暗里说过无数次沈周的亲事,沈周都拒绝。怎么会任由大儿子乱点鸳鸯谱,除非说,这鸳鸯谱是小儿子自己写出来的。 他肯娶,家中就觉得神明庇佑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要不是沈宴拦着,沈家夫妇都准备亲自过来看看庄玉衡。 沈周怕引起庄玉衡误会,凑到庄玉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下连庄玉衡都面露尴尬,“啊,这太牵强了吧。回头……多不好意思啊。” 这时,青檀来禀:华玥殿下派人来说,她早上思虑不周,庄姑娘伤势未愈,不宜惊动。今夜的宴请,郎君一人前往即可。 庄玉衡皱眉,“你怎么把她也扯进来了?” 沈周摇头,“我没有。” 华玥跟阿衡的交情是一回事,但她做事顾首不顾尾、错漏百出是另一回事,他怎么可能扯上华玥。 庄玉衡还在琢磨这事,被沈周拉起来,“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开始练功。而且,下午母亲还派人过来给你量体,嫁衣什么的都得准备起来。” 此言一出,落地有声,庄玉衡方真切觉出,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暮色渐浓,公主府的灯火早早点起,门前一片明亮,府内红纱灯笼一排排垂挂,照得廊下光影浮动。殿中香气氤氲,丝竹声从屏风后传出,充满了佳节的热闹气氛。 华玥正在花厅跟女宾们闲话,笑意盈盈,玉钗微晃。 她平日里便是三教九流什么朋友都有,今日特地广撒帖子,遍邀宾朋,因此估计京城不会有第二个地方比她这里更热闹。 而且,来客不光有宗室豪门弟子、京中贵女、年轻官员,便是沈周和齐行简这样的人也是座上嘉宾。 华玥瞧着格外得意,任谁都看不出她此刻心中忐忑。 她一眼扫过宾客席间,沈周与齐行简的席位紧靠着,两位都是风神俊逸,引得许多少女暗暗窥望。 华玥想到一会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心中也没底,她深吸一口气,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开席吧。” “除夕甫过,新岁伊始,正该相聚一笑。”华玥举杯,笑声清亮。众人纷纷应和。这席间没有长辈在,即便是沈周和齐行简也不曾摆脸色,因此酒过数巡,席间渐渐放松,言语也放肆起来。 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华服青年,醉眼朦胧,捧着酒樽上前,笑道:“小沈大人,我敬您一杯。我真的佩服您,对于圣人忠心不二。那位庄女郎,虽说有功,但据说形容丑陋,言行粗鄙,不过一介莽妇,如何匹配您这等麒麟子?您为了圣人,居然二话不说,就娶了……” 此言一出,莫说沈周愣了一下,左右的人都愣住了。 齐行简的酒杯一顿,眉峰骤冷,“放肆!” 那青年酒意上头,见齐行简出声反驳,反而更大声了,“齐世子!在下是为小沈大人不平!谁都知道她病骨支离,朝不保夕。小沈大人娶了她,何异于迎娶一樽药罐——我这可是一片善意,替小沈大人打抱不平!” “喝多了就下去歇歇,免得明日后悔。”沈周的声音不高,却冷得人骨头发紧。 然而,齐行简已然端起酒盏泼在了那青年的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说她?” 沈周伸手按住了齐行简,“世子,算了。何必与醉人计较。” 齐行简怒极反笑:“这便是你说的照料?任她受此折辱,你倒坐得住?你既不管,我来管!”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踹翻那狂徒。沈周起身欲拦,齐行简反手一拳已至面门!刹那间,拳风激荡,案倒杯倾,满场惊哗! 齐行简拳风带怒。沈周被逼得后退数步。那一瞬,他甚至觉得齐行简的眼神冷得几乎不像在演戏,似乎真有几分怒气掺在其中,“世子?!” 齐行简面色难看地盯着沈周,似乎在发作的边缘,但又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冲动。 华玥神色一变,猛然起身,“住手!”她的声音压过笙箫。侍卫上前拦阻。 齐行简收势,冷冷一拂袖,衣袂翻飞,转身而去。 华玥连忙查看,发现血迹从沈周的衣袖洇了出来,“小沈大人,你受伤了。” 场内人人愕然。似乎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周只用衣袖一卷,盖住了伤处,淡淡一笑:“不小心蹭了一下,无妨。殿下,今日我尚有一些事情未料理,就先告辞了。” 华玥不好再留,便亲自送他离开。待她再回到宴席,语带警告,“佳节欢宴,偶有失态无妨。只是,若让本宫听闻谁在外头嚼舌根……” 可这样的警告,不但起不到制止的作用,反而推波助澜。 隔天,崔玲就得知了宴上冲突的消息。别人不知道齐行简跟庄玉衡的过往,可崔玲就是当事人,前后两批人手,上百人都栽在了齐行简的庄子上,迄今她都无法跟父亲交代。如今,齐行简跟沈周没有新仇旧怨,却突然动起手,甚至把沈周打伤,这说明什么。 她眼底蓦地亮起一抹亮光。局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论出于何因,只要这两人有了嫌隙,便是她的机会。【】 70-80 71 ? 帛裂春宴惊 - 中 崔玲在烛影下辗转反侧,兴奋与焦灼如蚁噬心,令她彻夜难眠。坐在书案之前,提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不过片刻,脚下已堆起一片狼藉的雪丘。 故作深沉,又担心齐行简看不明白;写得太直白,又担心齐行简看低了自己。撕了一地的纸张,好不容易写了一封信,“知君心有明月,惜乎云遮雾障。吾愿助君拨云见日,得窥清辉,普照天下。” 她反复品读,自觉这封信辞藻清丽,意蕴隐晦,勉强符合自己的身份。便差人要送进齐行简在京都的住处。 谁知手下当着她的面犯了难,“还请姑娘明鉴,如今京中是什么局势,您又不是不知道。暗探差人遍地走。我们如履薄冰,躲都来不及,怎敢自投罗网。而且,就这月余,已经多少人栽在齐世子手中了,您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么?” 若非碍于她这尴尬身份,侍卫几乎要破口大骂。 崔玲气得指尖发颤,“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属下尚有要务在身,实在分身乏术。”侍卫垂首,眼底掠过讥诮。本来还有点怕她,经过这月余,他早已看透,这位“主子”除了摆弄怀王的虎旗,既无真才实学,又吝于施恩。弟兄们提着脑袋办事,图的无非是功名利禄,可跟着她非但颗粒无收,反倒折损众多。如今众人不过是虚与委蛇,谁还真心效命? 崔玲强压怒火,“你去把夏衣给我找来。” 侍卫表面应承,心下冷笑。夏衣何等人物?在华玥公主身边潜伏数载,本该是枚绝佳的暗棋,却因这蠢妇胡乱出手而前功尽弃。如今她竟还敢使唤人家? 但那人也乐于看崔玲丢脸。便真的去将夏衣“请”到了庄子上来。 夏衣自从在庄子外落入了华玥的手中,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没想到华玥将他看管起来之后,并没有对他有什么惩罚,反而在一切落定之后,带他看过飞叔等人的尸体,就直接丢下了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活死人。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自那时起,夏衣就像个孤魂一般游荡在京郊,一个人住着,直到崔玲的人来找他。 他什么也没说,跟着那人走了。 当夏衣被“请”至庄中时,崔玲几乎认不出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想起当初在齐行简庄外此人对自己的顶撞,而今落魄至此,她心头泛起一丝快意。心想此刻施舍些恩惠,这条丧家之犬定会摇尾乞怜。 “近来可好?”她故作矜持,“若是无事可做,不如来替我办事。将这封信放在齐行简枕边。” 夏衣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白痴。“齐行简的枕边?要不要我再勤快些,给你送到圣人的枕边?要不要,我再勤快一些,索性刺杀了圣人,帮你清除所有的障碍?你那脑子里面装得是什么?潲水吗?怎么能想出这又馊又臭的主意的?你身边没人,齐行简身边也没人吗?你跟我说说,我要怎么避开那些连只飞蛾都不放过的护卫?” “那是你的事。”崔玲犹自端着架子。 “你自己异想天开,倒要我们以命相搏?”夏衣嗤笑,“自你得知庄玉衡下落,节外生枝多少事?为了拦截庄玉衡,荒滩上折了多少人?后来齐家庄子又葬送多少人?王爷可知你在京中如此胡作非为?” “认清你的处境!”崔玲拍案而起,“我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该感恩戴德!” “我确实对你感恩戴德!” 夏衣眼底结冰,“我对你的大恩大德铭记五内,没齿难忘。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来人,给我把他关起来!” 崔玲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取他性命——如今人心浮动,若再处置旧部,只怕真要众叛亲离。 庄中管事也犯难。这暗点规模有限,除非将人弄昏,否则稍有声息便会暴露。众人对夏衣遭遇虽多嘲讽,却不免物伤其类。思来想去,只得将人关进地牢,与黎安隔墙为邻。 崔玲又怒又愁,怒的是这些人都对她阳奉阴违,愁的是身边无人可用。她思来想去,暗自发狠,就不信这事办不了。她找了个乞儿将信送上门给齐行简。谁知门子直接拒了。乞儿想从墙头将信丢了进去,不过片刻,那封信直接被人拿到门口当众烧了。乞儿也被人拿住,逼问是谁送的信。乞儿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消息传回,崔玲几乎呕血。 她无计可施,只得再寻夏衣。这次放低姿态,先赔罪后劝说。夏衣只是报以冷笑。 直至第三次恳求,夏衣才松口:“去找寿王。扯着怀王的大旗,或许他会卖你这个侄女几分薄面。” 见崔玲犹豫,夏衣讥诮道:“你还能狐假虎威几时?月余折损这么多人手,王爷很快便会知晓。若不能及时立功……”他故意顿住,满意地看见崔玲脸色骤变。 这话正戳中崔玲痛处。飞叔已殒命,京都势力折损大半。若不能尽快扭转局面,待父王派人接手,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必将付诸东流。 …… “所以,你们把夏衣送到了崔玲身边?”庄玉衡慵懒地趴在锦缎迎枕上,感受着背后银针带来的细微酸胀。沈周正借闲谈分散她的心神。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月夜下,抱着羯鼓、笑容明媚飞扬的青年,一丝真切的惋惜掠过心头,化作一声轻叹。 “你叹什么?”沈周捻动金针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沉静,却精准地捕捉到她情绪细微的波动。 “夏衣精通音律,风姿亦属上乘,”庄玉衡未曾多想,坦言道,“如此俊朗人物,却身陷迷局,实在可惜。” “风姿?俊朗?”沈周语调未扬,手下金针却精准深刺三分,庄玉衡不由轻哼出声。 她心道不妙,急忙找补:“毕竟曾是华玥亲选的‘四卫’之一,她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是么?”沈周嗤笑一声,手下起针如风,“难怪你与华玥投缘,原来是眼光相似,兴趣相同,都懂得欣赏这等‘俊朗’?” 庄玉衡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道:“呃…今日针灸结束得似乎格外早?要不…再针片刻?” “经脉已通,过犹不及。”沈周利落地收好银针,“时辰已到,该练功了。” 他话音未落,灼热的掌心已贴上她背心命门要穴,精纯内力如暖流涌入。庄玉衡被那滚烫的体温惊得一颤:“这么快?天光还亮着……” “天若黑了,”沈周俯身,薄唇贴着住她敏感到泛红的耳廓,气息灼人,“我怕你看不清我,却去想着其他俊朗的人。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不如别人?” 庄玉衡顿时噤声。 这些时日,焚息决的疗效堪称诡异,不过短短数日,她沉重的内伤竟大有起色。虽内力不曾恢复,但行走坐卧已近常人。只是,沈周的火气一日旺过一日。初起,庄玉衡的身体根本容不得他放肆,修行之时,他只引导配合的份。然而,随着她身体的复原,沈周原本极致的克制正逐渐土崩瓦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被他强行禁锢的情潮正在寻找决堤的缺口,皆因顾及她的伤势,他才苦苦压抑。方才她一句无心夸赞,无疑是在火星上泼了油。 沈周蓦地揽住她的腰,将她轻易翻转过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坐好,”他指令简洁,自己却依旧衣冠齐整,唯独眸色深得骇人。反观庄玉衡,因方才施针,衣衫半褪,姿态旖旎诱人。 “自己来。”他哑声道。 “自己来…什么?”庄玉衡仰望着他,被他话语中暧昧的指令和眼底翻涌的暗色搅得心慌意乱,一时未能领会。 “自己运功,运转周天,免得还有功夫去欣赏别人的俊朗。”沈周自己都觉得这话酸得倒牙。 庄玉衡愕然,可随即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在吃醋。她忍不住笑着贴了过去,“若说俊朗,谁还能比你更俊朗。更何况……”她的视线从他的脸慢慢地落了下去。 沈周的心跳陡然乱了起来,却紧咬着牙关,不发一言。 庄玉衡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人贴到他耳边,“天天如此这般,算不算本末倒置?要不,我们今天做点该做的事情?” 沈周双手掐着她的腰,恨不得将这些时日心底发过的狠在她身上都来一遍。但是,他又怕自己一旦开了头,便收不住心思,耽误了她的恢复。“你给我老实点。如今你肾精亏损,肝血不足,百脉空虚,若不是焚息决,根本不能沾这些事。给我专心练功。” 庄玉衡倒在他怀里,笑得似一株被春雨浸润的海棠,秾丽娇慵,在晚风里摇曳生姿,那浑然天成的娇态,看得沈周心都化了。 “早点好起来,我们的婚礼也不能再等了。”沈周叹了口气,真心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72 ? 帛裂春宴惊 - 下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沈园高悬的绛纱灯。府内却是一派与外间严寒截然不同的暖融与忙碌。沈母端坐正堂,指间持着一份鲜红灼目的礼单,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郑重。沈宴静坐一旁,看着母亲与管事们商议,神色平静,眸中却映着跳动的烛火,有些心不在焉。 “渊初的婚事,必要办得风光,却不能过于扎眼。”沈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衡那孩子不容易……我们沈家更不能让人看轻了她去。虽然是打着冲喜的名义抓紧成亲,诸礼紧凑,却也绝不能省了该有的体面。” 堂下管事们垂首恭立,听着当家主母一项项分派。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前几项需得加紧办妥。纳征之礼,更要彰显诚意。”沈母看向掌管库房的老仆,“除了礼单上的这些,再添紫檀嵌螺钿龙凤呈祥镜匣一对,赤金鸾凤和鸣步摇一双,缠枝牡丹纹金香球一枚,孔雀罗、缭绫、轻容纱各十匹……这些是内造之物,寓意吉祥,添加进去,别人自然能看得懂。”她顿了顿,又道,“我记得渊初的那套玉带銙的玉石料还做过金粟宝钿玉梳一对,也一并添上。另外,家里有什么神兵利器、护身的甲胄之类的,让渊初自己去给他新妇挑。” “夫人,这……是否过于厚重?”有管事小声提醒。近日城中风言风语不少,而且沈家这架势,莫说娶个民女,便是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了。 “厚重?”沈母抬眼,目光清冽,“外人知道什么?你听他们乱嚼舌根。我们沈家就是要大张旗鼓,告诉那些暗处窥伺的人,沈家认定了这个新妇!至于聘礼,尽我沈家所能,取其中正合用之品,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沈家的郑重心意。日后,看谁敢看不起阿衡。” 吩咐完毕,管事们领命鱼贯而出。堂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稍缓,却又添了一丝别的意味。 沈母将目光转向长子沈宴,看着他愈发沉稳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她轻叹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寻常母亲的嗔怪与催促:“你弟弟这都要成亲了,你身为兄长,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真要等到渊初的孩子都会唤你伯父了,你才考虑终身大事?你瞧瞧京中与你同龄的子弟,哪个不是……” “母亲,”沈宴微微一笑,打断母亲的话,那笑容温润,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二弟可以随心所欲,娶他心之所向。但我不同。”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是沈家嫡长,将来要挑起整个沈家的责任。我的婚配,自然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它要为沈家谋取最大的利益,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家族的根基,或者,开拓新的局面。”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如今,沈家平稳,朝局虽诡谲,却还未到需要我用姻亲去交换安宁或前程的地步。既然如此,何不待价而沽?或许,有更合适的‘买家’,或者,有更需要这份‘筹码’的时机呢?” 沈母望着儿子,一时语塞。她深知长子所言非虚,沈家的担子注定大半要落在他肩上。他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心疼。别人家的儿子,或可纵情声色,或可追求心中所爱,可她这两个儿子,一个看似孤绝高傲,却情根深种,甘为一人耗尽心神;一个恪守责任,冷静理智,却早早将自身情感视为可以交易的筹码。 “别人家的儿子,花天酒地,饮酒狎妓,纵不成器,至少活得轻松些。”沈母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可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出色,一个比一个让为娘骄傲,可偏偏……也一个比一个更让人心疼。” 沈宴闻言,转过身,对着母亲深深一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让母亲挂心了。孩儿心中有数,这便是我选择的道路,亦是沈家子弟的责任所在。您不必忧心。二弟与阿衡兜兜转转,不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沈家列祖列宗庇佑,您且放宽心。日后,必有大好姻缘等着我。” 他扶住母亲的手臂,转移了话题:“眼下,还是先将渊初和玉衡的婚事办得圆满要紧。去请期吧,就定在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灯月同辉,盼能得上天庇佑,让阿衡早日康复。” 沈母拍了拍他的手,不再多言。人人都羡慕她生了一对麒麟子,可她看到的,却是“麒麟”背后的代价。正因看得懂他们的每一步棋,听得懂他们的未尽之言,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里,才掺进了唯有洞悉者才能体会的、沉甸甸的心疼。 庄玉衡即将成亲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不多时就传到了齐行简的耳中。 他正在书房临帖,笔走龙蛇,锋芒毕露,却处处克制。听得心腹回报沈家动作及婚期,笔锋骤然一顿,浓黑的墨迹在宣纸上泅开一大团污痕。他默然片刻,随手将纸团起,掷于一旁,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知道了。” 此后数日,齐行简闭门不出。偶有访客,也被他寥寥几句便打发走了。隔墙,能偶尔听到府中落寞的琴声。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印证了他与沈周动手的原由。 但其实,齐行简还挺忙的。除了安王府的公务之外,他亲自去了府库中精挑细选,“将这柄玉梳子、这套金筐宝钿珍珠装的玉臂环,还有这些琉璃器皿、犀角雕,一并装箱。”齐行简指着库房中挑选出的珍品,语气平静无波,“记住,悄悄送至公主府。以公主的名义给庄女郎添妆。” 心腹侍卫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有些迟疑:“世子,如此重礼,为何要借公主的名头。您若有心跟小沈大人修好,直接送到庄女郎府中也行。” 齐行简沉默片刻,“华玥与她有旧,出面添妆,名正言顺。我若直接送去,徒惹是非,于她清誉有损。至于旁人如何想……”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由他们猜去。” 当这些丰厚的“添妆”以华玥公主的名义,浩浩荡荡送入沈家暂为庄玉衡安置的宅院时,暗处的崔玲果然如齐行简所料,更加确信了他对庄玉衡的“情深义重”与“爱而不得”的苦闷。她心中那点因屡屡受挫而几乎熄灭的火焰,又再度燃起——齐行简心有软肋,这便是可乘之机! 她想起了夏衣的“指点”,几经挣扎,终于硬着头皮,递了拜帖求见寿王。 寿王府邸,暖阁如春。寿王齐瑁,虽已中年,保养得当,只是眼神有些深沉与审度。他打量着下首恭谨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崔玲,心中盘算着她那“怀王之女”身份的份量。 “侄女此来,所为何事?”寿王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 崔玲深吸一口气,将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王叔明鉴,圣人磨刀霍霍,我等岂能甘为鱼肉,只盼望能有更多同心协力之人,才能与圣人抗衡。安王镇守西北,手握重兵。其世子齐行简精明能干,乃西北举足轻重之人,可近日……情场失意,与沈周生了嫌隙。若能借此机会,示以关怀,许以重利,或可将其拉入我等阵营。届时,内有王叔德高望重,外有我父王与安王呼应,何愁大事不成?” 她自觉理由充分,说得十分明白。 寿王捻须不语。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贤侄女既有此心,何不直接找安王世子?来找我却是为何?” 崔玲一听有戏,忙道,“我与安王世子近日有些误会。若是冒然上门,只怕没机会好好说话。且近日京都耳目甚多,也却是不便直接上门去见。” 寿王呵呵一笑,“既如此,王叔便设宴,邀齐世子过府一叙。届时,你跟他好好谈一谈。成与不成,看你造化。” 崔玲大喜过望。 两日后,寿王府春宴,寿王亲自给齐行简下帖。齐行简应邀而至,只是明显兴致不高。酒过三巡,齐行简厌烦席间频频劝酒,借故更衣,溜了出来,找了一处小厅独坐,终于被崔玲寻得了机会。 崔玲早已将拉拢之辞背得烂熟于心,等到这个机会,实在按耐不住,自报家门,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 齐行简一开始并未呵斥阻拦,而是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杯盏,直到崔玲语毕,他才抬眸,那双原本看似郁悒的眼中,此刻锐光乍现,如冰锥刺骨。 “这位姑娘,”他声音不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是在跟本世子讲笑话么?” 崔玲脸色一白。 齐行简放下杯盏,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陡生:“拉拢我?凭你?你说你叫崔玲,对吧?怀王可不姓崔啊!你一个连宗室玉牒都未能上的奴婢之女!怀王知不知道你都尚且两说,你以为扯着怀王的大旗我便会信你?” “你……”崔玲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别人或许会被你这‘怀王爱女’的名头唬住,”齐行简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如拂去尘埃,“但我,齐行简,是安王世子!代我父王掌西北军政职权。你居然觉得你这个来路不明的所谓‘怀王之女’,能跟我平起平坐,能代表怀王来跟我谈判?你最近伸手到我的地盘,搅风搅雨,想要将刺杀太子的嫌疑嫁祸到我父王的头上;后来在我的庄子上行刺杀人。这些事情,尚未隔月,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如今竟敢舞到我的面前,妄图借我之力,做悖逆之事!真是异想天开,不知死活!” 他每一句话,都扯下了一层崔玲的遮羞布,露出崔玲最敏感、最自卑的痛处。她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羞愤、怨恨、恐惧交织,几乎要当场晕厥。 齐行简却已懒得再看她,拂袖起身:“今日之言,我看在寿王面上,只当是醉话。若再有下次,休怪本世子不讲情面。跟你新账旧账一起算。”说罢,扬长而去。 崔玲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然而,她并不知道,寿王就坐在小厅的隔间。他将齐行简那番毫不留情的奚落听得一清二楚。出人意料的,寿王脸上非但没有被齐行简话语间的不敬所激怒,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蠢货有蠢货的用法。”寿王低声对身旁的心腹谋士道,“齐行简反应如此激烈,正说明他心中对圣人所为、对自身处境,未必没有怨气。他点明了崔玲的不堪,却没有将她当场拿下,扭送圣人面前,就证明了安王对圣人的态度,未必真的坚定。” 谋士沉吟:“王爷的意思是?” “崔玲身份再不堪,她背后站着怀王是事实。齐行简今日虽拒了,但话未说死。他安王府难道就真甘愿一直当圣人的爪牙?若能借此契机,真的拉拢到安王……”寿王眼中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光芒,“那对圣人的权谋布局,才是真正致命的打击。告诉崔玲,不必气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这个叔叔。” 73 ? 春意逢良夜 - 上 正月十五,上元夜。 长安城灯火如昼,笙歌不绝。沈府之内,喜庆喧哗之声更将节庆推至高潮。十里红妆映照着明烛高光,宾客盈门,笑语喧阗——这场连日赶工、精心铺排的婚礼,俨然成了京城中最耀眼的盛景。 庄玉衡由喜娘搀扶,缓步踏过铺着红毡的庭院。凤冠霞帔,环佩叮咚,身形纤雅如画。唯有盖头下那张被沈周亲手敷得过分苍白的脸,以及她刻意放慢、略显虚浮的脚步,仍在勉力维持“重伤未愈”应有的孱弱模样。 只有与她并行的那个人知道——沈周的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宽大袖袍之下,她的手坚定而温热。他因她刻意放缓的步履暗自莞尔,心中涨满一种近乎恶劣的欢愉:他的珍宝正重焕光芒,而世人皆被蒙在鼓里。 繁琐而喧闹的礼仪终于结束,新人被送入洞房。 盖头揭下,合卺礼成,沈周便以“新娘需静养”为由,挥退所有侍从。 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光流淌。这本该旖旎缱绻的新房,此刻却俨然成了一处秘会之所。 庄玉衡在内室里利落地卸去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 清水拂过,铅华落尽。 当她走到花厅时,原先那张惨白的脸已恢复莹润光泽,明眸清亮,神采照人。花厅里顿时迎来片刻寂静。 方才还在跟沈宴东拉西扯的华玥顿时双眼发亮,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好个小沈大人,果然手段了得!这才多少时日,竟真将你调理得这般好?难不成他还是个隐世神医?” 她突然压低声音,“还是说,那个方式真的好用?” 庄玉衡恨不能堵上她的嘴。 沈宴静立窗边,目光掠过庄玉衡的脸庞,眼底闪过赞许和肯定,随即又归于惯常的沉静。 而齐行简,他的目光在庄玉衡的脸上停顿良久。见她气色红润,眸光清亮,行动间虽仍克制,却已透出内里逐渐恢复的生机。他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欣慰如暖流淌过,那个能与他对坐清谈、机锋百出的庄玉衡,终究挣脱了死神的桎梏。可紧随其后的,是无法出口的遗憾。这样一个聪慧坚韧、气度不凡的女子,本可与他并肩立于西北风沙之中,共对朝堂诡谲。而今佳人已系他人手,他所有未曾言明的心绪,终究只能沉入眼底,化作一句:“恭喜。”他朝沈周与庄玉衡微微颔首,一如寻常态度。 “多谢。”沈周引众人落座,自然地将庄玉衡拉到自己身侧。 沈宴请华玥上坐,她却径自挑了沈宴左手边、紧挨庄玉衡的位置,“都不是外人,不拘那些虚礼。” 齐行简在庄玉衡对面坐下,神色已恢复冷峻:“怀王之女崔玲,自寿王府一事之后并未收敛,反而与寿王府往来更密。寿王似有意纵容,甚至暗中提供便利。” 听到“崔玲”二字,庄玉衡眼底寒意骤起,指节微微收紧。 “她在京郊落脚,那处是怀王暗桩,手下不少。为免打草惊蛇,我们尚未接近。夏衣已顺利进入其中。”齐行简续道,“就目前来看,崔玲虽有些手段,但眼界有限,又屡屡失手,不敢叫怀王知晓。如今搭上寿王,正自鸣得意。借此机会引寿王从幕后走到台前,留下铁证,我们方能师出有名。”他看向沈宴,“沈兄以为如何?” 沈宴微微颔首:“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年圣人未对怀王、寿王真正动手,正是因他们行事狡猾,从未明火执仗地谋逆,只在江湖与朝堂边缘搅动风云,叫人抓不住把柄。圣人投鼠忌器,只能隐忍不发。若能取得寿王勾结藩王、意图不轨的铁证,那时便由不得他们了。” 庄玉衡凝神静听。自受伤以来,她无一日不在思虑此事。原想借太子之手行事,如今看来,不如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 “朝廷对江湖势力向来头疼,既想掌控又难以完全收编,故而少有庇护,反成了藩王肆意收割、培植党羽的温床。他们在朝堂谨慎,在江湖却肆意妄为。”她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既然如此,不如由我自江湖入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沈宴不似沈周那般了解庄玉衡,闻言微微一默。他年少得志,身居高位已久,少见生死相搏,多是暗涌之间的权谋算计。庄玉衡虽出身庐山、历经生死,至今伤势未愈,今日更成婚于这般锦绣堆中,竟仍有勇气放下眼前一切,重入江湖险境。这般胆魄,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这无疑是一条险路,却也可能是打破困局的奇招。 齐行简亦震惊地看向庄玉衡,随即转向沈周,目有制止之意。 沈周迎上他的目光,只轻轻握住庄玉衡的手,淡笑:“我在京中,也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角色,无甚要紧。若阿衡愿走这一程,我自然相陪。” 华玥早已羡慕庄玉衡的洒脱不羁,忙拉住她的手臂:“阿衡,我同你一起去!” 庄玉衡失笑:“殿下,我是去杀人。您跟去做什么?” “我替你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再说,你们也是为阿耶办事,我身为女儿,岂能不出力?”华玥晃着她的手臂不依不饶。 庄玉衡还要再劝,沈宴已开口:“殿下,京中亦有诸多要务。尤其我手边人手有限,常常捉襟见肘。殿下身边护卫中藏龙卧虎者众,不知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他们此行纵使无功,在圣人面前也无过。但若华玥有丝毫闪失,谁也担待不起。他怎敢把这闯祸精放出去? 华玥立刻放下庄玉衡的手臂,端正坐好,一脸正色,“那是自然。” 庄玉衡挑眉侧首,打量着她。 华玥觉察她的目光,眼神一闪,别开脸去。 ——简直不打自招。庄玉衡心中暗笑。这个见色忘友的朋友。 五人又议了片刻,沈宴起身:“今日是你们洞……”他忽觉在弟妹面前调侃兄弟不妥,及时改口,“大喜之日,我们不便多扰。” 沈周起身相送。待华玥与齐行简离去,兄弟二人立于廊下。沈宴看向沈周,唇边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春宵一刻值千金,留步吧。” 沈周耳根微热:“阿衡的伤……还未痊愈。” 沈宴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弟妹方才瞧着,倒比寻常贵女气色更佳。” 沈周俊脸泛红,无可辩驳…… “情志不遂,则相火妄动。堵不如疏,张弛有道。”沈宴轻笑一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没入夜色。 沈周回到房中时,庄玉衡正对镜拆卸簪环,听见脚步声,从镜中望向他:“你们说什么了?”烛光在她眼眸中跳跃,洗去铅华的脸庞清艳绝伦。 沈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她身后,伸手为她卸下最后一支发钗。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温热的颈侧,感受到她微微一颤。如瀑青丝垂落,他伸手握住那冰凉顺滑的发丝,俯身在她耳边,气息温热,声音低沉得近乎诱哄:“大哥说……春宵一刻值千金。阿衡,要不……我们今晚试试?” 庄庄玉衡一怔,从镜中对上他幽深灼热的眼眸,瞬间明白过来,颊边飞起红霞,比方才任何胭脂都更娇媚:“你们兄弟……怎连这个都说!” 沈周只觉心跳如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庄玉衡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剧烈心跳,轻声揶揄:“你……其实双修的时候,你不也……” 沈周几乎咬牙:“那般浅尝辄止,根本就是折磨?你可知我这些日子吃的是怎样的苦……” 庄玉衡掩袖轻笑,颊边却染上天然红晕,眼波流转间,潋滟生光,是任何矫饰都无法比拟的风情。 沈周心神俱醉,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落入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床帏应手垂落,隔绝出一方私密天地。 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暗忖只此一夜,若有异样即刻停下。指尖轻抚过她衣襟下的肌肤,感受到那日渐丰润的曲线和温热的体温,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他的珍宝,确实在他精心呵护下重焕生机。 沈周见她情动时未见不适,终不再隐忍,将心中念了千百回的放肆之事,一一付诸实践。 庄玉衡被他逼至极致,忍不住想挣开,他却更紧地拥住她,嗓音低哑: “乖乖,别急……待会让你来。” 匣灯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内帷之上,只是绸帐如水波荡漾,哪里看得清影子。待终于平静下来时,已是许久之后。 庄玉衡累得指尖都不想动,慵懒困倦,只想沉入黑甜梦乡,却被沈周哄着,“阿衡,先别睡,运功试试。” “我不,我要睡觉。”庄玉衡声音含糊,带着事后的绵软沙哑,往他怀里钻,寻找最舒适的位置。 沈周爱极了她这迷糊依赖的模样,却仍坚持,轻吻她的发顶,语气却不容拒绝:“乖乖听话。且运功一试,看体内气息可有异样。”他心中也是没底,这关系到他日后是只能浅尝辄止,还是能……时常饱足。 庄玉衡无可奈何,倦极地哼了一声,勉强凝神,只能依言催动焚息诀。这一运功非同小可,丹田之处的内力竟不再是以往的涓涓细流,而如暖泉喷涌,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她披散在后背的青丝无风自动,先前双修时若有若无的共鸣此刻竟如惊涛拍岸在她经脉中奔流回荡。待她缓缓收功,盯着自己仿佛莹润生光的手指,震惊地喃喃自语:“早知这焚息决不正经,但……但……竟然……是如此不正经?!” 话未说完,沈周已福至心灵,彻底悟透关窍,眼底燃起灼灼火光,比窗外的红烛更亮,“竟然是我想岔了。” 他暗自不知抱怨了多少次创出焚息决的庐山前辈过于严苛,明明是双修,却只管一个人的死活。自己心疼她体虚不敢妄动,却原来人家典籍中暗示的“神交体感,气蕴丹田”是真的需要灵肉合一、极致欢愉的水到渠成。是他自己谨慎小心过了头,险些错过了真正的玄机。 庄玉衡见他眼神不对,那目光如同盯着猎物的猛兽,又要缠上来,慌忙抬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且慢!我……我今日的功课已经结束了!” 沈周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指尖在她光滑的肌肤上流连,声音带着危险和不容置疑:“前辈既留玄机,我们自当勤勉。” 她信了才怪!“你前些日子还义正辞严,说我百脉空虚,不宜……” 沈周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略一探查,挑眉道,“脉象圆滑有力,生机勃勃。是我先前诊断有误,夫人恕罪。” 庄玉衡还要再说什么,却已被他攫取了唇瓣,所有未尽的言语,尽数化作了帐中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天地浩然,春意未央,良夜常至,风月不老。 74 ? 春意逢良夜 - 中 晨光熹微,透过茜纱窗,在寝室内晕开一片柔和的金晕。 庄玉衡在融融暖意中醒来,首先感知到的是周身被温暖紧密包裹,以及耳畔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她微微抬眼,便见沈周沉睡的侧颜。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此刻如泼墨流泻,散在枕畔,衬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添了几笔难得的柔和。日光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视线向下,是流畅没入衾被的脖颈与锁骨线条,紧贴着她的身躯宽阔而坚实,即便在沉睡中,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内敛的力量感。 她正看得出神,那双深邃的眼眸倏然睁开,初醒的朦胧下,目光却精准地攫住了她偷看的视线。 “在看什么?”沈周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臂自然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庄玉衡轻笑,指尖下意识地抵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青天白日的,注意点。再者,我们还需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周抬眼瞥向窗外,日头已高,他心下明了,父母这是有意体贴。他安抚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背脊:“无人来催,便是没有刻意在等我们。你如今‘重伤未愈’,安心静养才是正理。” 庄玉衡从善如流,伸出皓腕,眉眼间带着狡黠的戏谑:“那便有劳沈大神医再号一号脉,看看我这场‘重伤’,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沈周面上慵懒未褪,修长的手指却已精准搭上她的脉门,神色渐转专注。片刻后,他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你的内力……竟恢复得如此之快。这焚息诀的效力,未免太过惊人。” 庄玉衡也收敛了笑意,蹙眉道:“我也觉着古怪。此法门运转时固然玄妙,但这进境神速,倒有几分像是……典籍中记载的采补之术,透着股诡异。你可有觉察自身有何不适?” 沈周凝神内视,仔细探查自身经脉气海,半晌摇头:“并无。我自觉神完气足,内力亦有些微精进,并无元气耗损之象。” “这就更奇了,”庄玉衡倚回引枕,若有所思,“这般看似两者皆益、全无弊端的功法,前辈先贤为何要秘而不宣,甚至讳莫如深?还是我们苦日子过惯了,给点甜头也不敢吃?” 沈周沉吟片刻,缓缓道:“阿衡,武道一途,乃至世间诸事,最易引人堕落的,往往并非显而易见的邪魔外道,而是这种看似无害、甚至予人甜头的‘捷径’。”他掌心熨帖着她的后腰缓缓揉捏,继续解释,“走火入魔,其害昭彰,人人皆知警惕。但这般于欢好缠绵间便能轻易提升功力的法门,看似是馈赠,可是对心性也是无形侵蚀。它让人习惯于不劳而获,逐渐消磨依靠自身砥砺、一步步夯实根基的耐心与意志。今日我们为其速效而喜,来日或许便会因寻常修炼的缓慢而焦躁,久而久之,武道重心便会从内心的体悟锤炼,偏移至对外在法门的依赖索求。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为隐蔽、也更危险的‘入魔’?” 庄玉衡凝视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书山夜话、论道辩难,后来天各一方、刻意隐忍心事的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耳鬓厮磨的光景。“真正的强大,源于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与信念,而非倚仗任何外物奇巧。若沉迷于此等速成之法,心性便会如同依附大树的藤蔓,看似攀升迅疾,实则失了独立支撑的根基,一旦依靠不在,自身亦随之倾覆。这与我们追求天人合一、身心自在的武道初衷,已是背道而驰。” “正是此理。”沈周眼中满是赞赏,她的悟性与通透总是让他心折,这种灵魂层面的共鸣远比身体的契合更令他心动难抑,“焚息诀玄妙,但此路终是易放难收。待你元气稳固,我们便不再倚仗此法修炼。武道如人生,有些路看似迂回艰难,回首方知是正途;而有些捷径,初时以为快人一步,走到尽头,或许已是南辕北辙。守住本心,不惑于眼前之利,方能行稳致远。” 道理虽正,此刻说来却有些煞风景。庄玉衡挑眉,语带娇嗔:“小师叔,受教了。” 两人肌肤相亲,她偏在此时唤他“小师叔”。明知她是故意戏谑,沈周按在她腰间的手掌仍是不由自主地收紧,声音低哑:“不准乱喊。” 庄玉衡睁大眼睛,假作天真:“我不乱喊,你晚上便肯放过我了?” 沈周一时语塞,别开视线,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避而不答。 庄玉衡却不依不饶,凑近他耳边,气息如兰:“还是……我留着晚上再喊?” 沈周将脸埋在她颈侧,深吸一口气,闷声叹道:“……真要命。” 庄玉衡得逞,笑作一团,清脆的笑声引得沈周也忍不住低笑起来。 外间候着的仆妇听到动静,这才恭敬扬声:“郎君,娘子,可要起身?” 庄玉衡连忙掩口,一双明眸滴溜溜地转,看向沈周。沈周立刻明了她的窘迫,轻拍她的背脊安抚:“无妨,我素不喜人近身伺候,她们不会进来。热水器物皆会送至侧间,便会自行退下。” 庄玉衡松了口气,抿唇笑道:“幸亏是你。若换作旁人,这般光景,我怕是真要无地自容了。” 沈周闻言,眉峰微挑:“旁人?”他当年未与黎安相争,归根结底是因她心之所向。但若换作其他任何人,无论他是谁,他绝无可能放手。 眼见又撩动了醋意,庄玉衡连忙搂住他的脖颈,软声道:“好了,快起身吧,总不好真让翁姑觉得我这个新妇不懂规矩。” 沈周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这才扬声道:“进来。” 果然,仆妇们训练有素,将热水及一应梳洗之物妥帖安置于侧间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沈周径自起身,将庄玉衡打横抱起,走向侧间。 日光愈盛,两人不敢再多耽搁,迅速穿戴整齐。庄玉衡刚欲起身,却被沈周轻轻按住。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小巧瓷瓶,指尖蘸了些许膏体,细致地涂抹于庄玉衡脸颊、颈项。 庄玉衡侧目看向镜中,只见自己面色瞬间转为一种病态的蜡黄,竟比重伤时更显憔悴几分。她不由苦笑:“这般模样去见翁姑,他们……会不会不喜?” “不会。”沈周语气笃定,“父亲母亲历经风雨,心中自有丘壑。他们明白。” 翁姑既明内情,那这番伪装,自然是做给那些暗处的眼睛看的。庄玉衡心中微叹,沈家看似清贵荣华,内里却也需步步为营。 也是,这世上何来十全十美、全然无忧的日子。 梳洗装扮停当,二人简单用了些早膳,便携手前往主院拜见。 沈父单名臻,字栖迟;沈母姓江,闺名如练。二人并未端坐干等,而是在院中各自忙碌——沈臻正被夫人使唤着搬动室内摆放的兰草,江如练则在桌边对着一盆兰草修剪枝叶。见他们携手而来,方含笑落座,受了新妇的大礼。 二人保养得宜,风姿卓然,望去不似父母辈,倒更像兄姊。尤其是沈望,面容清俊,未蓄须髯,与两个儿子站在一处,说是兄弟亦有人信。 庄玉衡垂眸,强忍下唇角漾开的笑意,未想到公爹竟然这般“青春貌美”。 江如练却已瞧出她的心思,不由莞尔,碍于在儿媳面前,不便打趣夫君,只温言道:“阿衡,过来让我瞧瞧。” 她拉过庄玉衡的手,细细端详。虽面色蜡黄,但女子五官明媚大气,衣领间微露的肌肤与手腕内侧皆细腻莹白,透着健康血气。江如练一眼便心中有数,柔声道:“你们年纪尚轻,身子需慢慢调养,不必急于一时。”说着,便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莹润通透的玉镯,套在庄玉衡腕间,“这是你阿翁当年予我的一对镯子,你与你未来的嫂嫂,一人一只。” 庄玉衡落落大方,再次敛衽为礼:“谢父亲、母亲厚爱。” 沈臻见她举止从容,目光清正,心下满意,温言道:“既是一家人,不必拘泥虚礼。你们当下该行之事,放手去做便是,无需过多顾虑我们。”言罢,也未多留他们闲话,便示意次子沈宴将二人带离。 出了主院,庄玉衡忍不住凑近沈周耳语:“父亲母亲……与我想象中大不相同。阿翁的风采,倒与左太师叔有几分神似。” 沈周低笑:“这是自然,否则他二人当年怎能成为莫逆之交。” 庄玉衡恍然。 沈宴将二人引至园中一处清幽小楼,正是此前沈周深夜归来,他曾在此等候之处。 “你们新婚燕尔,本该多些悠闲时日。然时局不等人,”沈宴神色转为凝重,看向二人,“接下来,你们打算从何处入手?” 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沈周沉声道:“我有意,借为阿衡寻访名医、外出调养之名,由明转暗,方便行事。” 75 ? 春意逢良夜 - 下 沈宴闻言沉默,也不着急说什么,而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二人落座。 桌几上的红泥小炉劈啪作响,他亲手煮茶,水流如练,缓缓注入茶盏,然后才将茶盏轻轻推至二人面前。茶汤澄澈,映着他沉静的双眸,“既然要动,便需谋定而后动。你们打算从何处着手?我也好提前布置。” 沈周接过茶盏,嗅了嗅茶香,道了声谢,从容开口,“崔玲急于立功,寿王也是眼高于顶。此刻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崔玲没有人手,寿王也不会真的将自己的心腹交给崔玲差使。想必还是以往的手段,去找些江湖人士。他们若要拉拢江湖势力,绝不会选择小门小派。崔玲此人底气不足,最怕人看不起,按她眼高手低的行事方式,肯定不会选太小的门派。但是太硬的骨头,她也啃不下来。多半会挑选一个在江湖上颇有声望、弟子众多的大门派,但是一直态度暧昧含糊的门派,以此震慑其他观望的势力。” 沈宴微微颔首,起身行至书架前。他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一卷绛色封皮的卷轴上。他取下卷轴,在桌几上铺开。 “这些门派,”沈宴点了点上面记录的各派近况,“都曾与各路藩王有过接触。有的是待价而沽,有的是首鼠两端。” 庄玉衡原本闲适地靠在几边,闻言探身看来。当目光扫过某处时,她忽然眉头微皱,“观澜阁?”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们也在这名单上?” “正是。”沈宴将卷轴往她那边推了推,“观澜阁地处中州要冲,正式的弟子便逾千人,外门弟子和挂名弟子更多,在中州一带影响力不容小觑。早就被藩王们盯上了,阁主嵇存这些年来,与虎谋皮、火中取栗,过得着实不容易。” 庄玉衡盯着卷轴细看,眉头微蹙:“嵇阁主当年曾给和庐山传过讯,这份情谊我还记得。但如此行事……” “人无完人。”沈宴执起茶盏,语气平静无波,“观澜阁不比你们和庐山远在深山,心思单纯,也不像清溪谷那般有玉石俱焚的勇气。"他抿了口茶,继续道,"它地处中原腹地,产业遍布各州,与当地世家大族姻亲相连,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嵇存既要保全门派百年基业,又要维持江湖道义,也算是不易了。” 庄玉衡闻言轻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兄长,其实你直说和庐山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也是能接受的。”和庐山弟子修道,不在乎身外之物,因此不好拿捏。但观澜阁既想要名,又想要利,还想左拥右抱,世代兴隆。不被拿捏才怪。 沈周忽然开口:“正因如此,观澜阁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他也不着急喝茶,“观澜阁也算是中州巨物,里面势力错综复杂。长老们各有主张,弟子们心思各异。嵇存想要左右逢源,顾虑太多,想要他帮忙不难,但想要他下定决定站在我们这边,为我们做事,不好办。反倒不如那些已经站在藩王那边的好对付,至少,不用太费心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嵇存毕竟对和庐山有恩。这份情面,我们怎么都要还的。” 庄玉衡看着他,微微一笑,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当是如此。 沈宴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沉吟片刻,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既然如此,我们不妨考虑其他门派。” “铁剑门如何?”沈周在名单上点了一下,“我曾经好几次都听过他的门主所作之事,着实有些恶心此人。” “不错。”沈宴点头,“铁剑门主万铁山急功好利,早就暗中与寿王往来。我们若是选他,也能少些顾忌……” 庄玉衡忽然一笑,引得二人都看向她。 “我是觉得有趣。”她也是突然脑中就闪过了这个念头,“看来观澜阁左右逢源的处世之道,倒也未必全错。至少,连我们在挑选对手时,都会留有余地。” 沈周摇头叹息:“观澜阁这般行事,看似周全,实则将自己置于险境。今日我们因情分而留有余地,来日他人却未必会这般客气。一个门派若总是示弱,久而久之,便连自保的能力都会失去。到那时,莫说保全基业,怕是连全身而退都难。” 庄玉衡指尖轻抚茶盏,任由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嵇存或许不够果决,但他懂得审时度势。在这乱世中,能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强的,而是最能适应时势的。” 沈周闻言神色微动, “你说得对。能在夹缝中求生存,本就是另一种智慧。” 他看向沈宴,“铁剑门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万铁山贪财重利,与寿王往来也是看中了日后可能的荣华富贵。这样的人,寿王也最喜欢用。他手里,必然有许多把柄。” “可这种人也最危险。”沈宴接话,“他会死心塌地地站在寿王那边。绝不会为我们所用。” 沈周沉吟了片刻,“倒也不用太着急,我们且先去观澜阁拜访嵇存,他虽然不会什么都不说,但肯定也会吐露些消息。我们不妨见机行事。” “你直接去拜访他?"沈宴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倒不担心他对你下手?” “有你这位兄长在圣人身边,只要我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谁敢对我动手?”沈周也笑了。连暗自行事的藩王们,观澜阁都得罪不起,他们怎么得罪代表圣人的权臣? 沈宴摇头失笑,执壶为三人续茶,“光用交情,打动不了嵇存,你不准备许点好处给嵇存?” “自然要许的。”沈周坦然,“交情归交情,嵇存曾给和庐山报信,让和庐山能提前准备,因这份人情,我们不对观澜阁动手。但做事归做事,观澜阁若是肯站到朝廷这一边,待藩王之乱平定,观澜阁也有机会成为江北武林的领袖。” 庄玉衡挑眉:“这个承诺,我们能做到吗?” “为什么不能?一个统一的江湖,一个肯听朝廷旨意的江湖,总比现在这样私刑代法、以暴制暴、纠结党羽、武断乡曲要好。”沈周的目光投向远处,想起了当年游历时的遭遇,“朝廷的捕快,可以管理百姓,却管不了武林人士。若是观澜阁肯将这份责任担起来,一方面能维持武林秩序,一方面能造福民间,岂不是两全其美。” 庄玉衡心想,换作自己,肯定受不了这个闲气。她刚欲开口,却见沈周正含笑望着她,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观澜阁左右逢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肯做。你不喜欢的,未必不是他梦寐以求的。” 庄玉衡凝视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所以,你不仅要对付藩王,还要重整江湖秩序?” 沈周拉着她的手道,“天下之事,犹如白昼黑夜,朝而复始。所有的问题,今日解决,如潮水退去,明日还会如潮水复来。他们都不是我一定要做的事,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但能为百姓做点事,能为朝廷做点事,其实也挺好的。” 沈宴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与有荣焉。他这个弟弟,自幼聪慧,虽然被送去了和庐山,远离京都风雨。回来之后,也是不骄不躁,从不将得失荣宠放在心上。难怪圣人喜欢。他笑着执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既然要做,便要做好。你兄长我还得靠着你的功劳加官进爵呢。” 沈周笑了起来,“一定一定。” 庄玉衡也笑,觉得这对兄弟的相处好生有趣。 76 ? 日暖宜扫尘 - 上 次日,风轻云淡,春日融融,沈周陪着庄玉衡练功的时候,沈宴派人来请。 甫一见面,沈宴将一个锦盒郑重地交到沈周手中。 “圣人特意赐给你的。”沈宴示意他打开,“这是巡察使符,见此符如见圣人亲临。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若遇紧急,当地驻军也须听你调遣。” 沈周打开锦盒,只见一枚铜符置于盒中,他取了出来,仔细辨认。符身是齿铜所制,通体冰凉,在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其上有精致的螭纹,正面有“巡察”二字,背面“奉敕巡察,便宜行事”。沈周唇角微扬,“有些受宠若惊。” “莫要说笑。”沈宴神色凝重,“圣人知道此事不易,他不指望你跑这一趟能解决藩王之患。给你这个符,是让你保命的。崔玲在京中虽处处受制,但一旦出了京都,怀王的爪牙不可不防。你们此行,务必小心。” 沈周将锦盒收好,郑重道谢。 三日后,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从沈府门前启程。 若是按照沈府一贯的行事风格自然不会如此。但奈何,车队中有一架华玥公主亲自督造、并赠送给庄玉衡的马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车身以沉香木打造,四角悬挂着避毒银铃,车窗上蒙着千金一匹的冰绡纱。若不是庄玉衡执意阻拦,这位公主怕是要在车辕上都镶嵌宝石,顺便再写上几个大字“敢冒犯者,死”。 “这般招摇,”庄玉衡倚在车内的软垫上,望着窗外渐远的城楼,无奈地笑,“倒像是我们去游山玩水,而非求医问药。” 沈周给手炉换了碳,塞回她怀中,“既要掩人耳目,自然要做足样子。” 庄玉衡冲着他甜甜一笑,罢了,反正她此刻应该是“重伤未愈”“挣扎求生”,也没机会露面做些什么,索性由着沈周去安排一切。 车队行进得极慢,寻常一日可达的路程,他们偏要走上三日。每逢天晴日朗,沈周便命人停车,携庄玉衡去赏玩山水,帷帐一支,一幅画能画上一天。这般悠闲做派,让暗中盯梢的人都叫苦不迭——本来人手就不够,他们这般的行事,后面的人半天都不能挪一步,简直就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还没出京城百里,盯梢的人已经被抓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人,连靠近都不敢了。 如此这般好几日之后,后面盯梢的人已经只知道车队,却不知道其中到底有谁。而沈周和庄玉衡已经带着另一队人马快到观澜阁的山脚之下了。 京城怀王那处隐秘的宅邸内,烛火摇曳,映得堂下崔玲的脸色愈发惨白。 她面前的中年男子面沉如水,空荡的左袖无声垂落——正是当年在庐山被庄玉衡一剑断臂的周敬言。 “王爷让我问你,”周敬言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在京城久滞不归,折腾了这许久,除了折损人手,可还做成了什么?” 崔玲咬紧下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周先生有所不知,如今京中局势复杂,沈宴盯得紧,我又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周敬言嗤笑着打断她,“腊月之前,京都的人手可不少。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崔玲脸上。她想起自己当初在和庐山即将“立功”时的志得意满,那时她甚至觉得周敬言这个“师父”不过如此。而且她拐走了黎安,那么好的机会,周敬言居然错失。她更加瞧不起周敬言。 可从那之后,她再无立功。而周敬言被那尹玉衡斩断一臂、拦在山门之外后,因为救治不够及时,一直缠绵病榻,如今人虽然好了,但愈发阴鸷,像一条盘踞暗处的毒蛇,让她本能地畏惧。 更重要的是,她在怀王心中的分量,远不及这条“毒蛇”。 她再不敢端着一丝一毫的架子,深深垂下头颈:“是玲儿无能,还请先生教诲。” 见她服软,周敬言心中的愠怒稍平,斜睨崔玲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残梅,语带训诫:“姑娘忘性未免太大了。从和庐山出来,是不是只顾着玩乐,连最基本的手段都忘干净了?江湖上门派林立,随便挑几个,何愁无人可用。” 崔玲心中苦笑,她能动的已经都用上了,如今庄子上就剩那几个阳奉阴违的手下,她还能指使得动谁?寿王嘴上一口一个贤侄女喊得亲热,真要用他的人力,有几个人将她的话当真?她索性将自己的处境说得更惨三分:“……我原是想先挑个小门派立威,徐徐图之……” 呵呵。周敬言嗤之以鼻,“谁哪有工夫跟虾兵蟹将纠缠!要动,就动有分量的。中州观澜阁、把控漕运的河朔帮、华山剑宗……哪一个不比你的徐徐图之来得痛快!” 崔玲心头一紧,忙道:“先生明鉴,那观澜阁主嵇存首鼠两端,并非全心为父王办事。上次他去和庐山劝降,前脚刚走,后脚和庐山就宣布封山,可见他跟我们并非一心。” “和庐山”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周敬言心底最耻辱的伤疤。他的脸色瞬间扭曲,空袖无风而动,眼中翻涌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 崔玲看准时机,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抖:“先生,您可知……那当年伤您的尹玉衡,她……她根本没死。” 周敬言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凝,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他缓缓转头,死死盯住崔玲:“你说什么?” “她非但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庄玉衡,如今已经嫁给了沈周!”崔玲语速加快,这才是她手中真正的筹码,“如今沈周正带着她,大张旗鼓地出京寻医问药,风光无限!先生,您这断臂之仇,日夜煎熬之苦,难道就……就算了吗?” “庄、玉、衡……”周敬言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血块。他断臂处那早已愈合的伤口,此刻竟仿佛再次被利剑斩断,传来钻心的幻痛。那几个月的反复高烧,在鬼门关前的挣扎,治疗时烙铁炙烫,被利刃刮骨的折磨……所有的痛苦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焚天的恨意。 他猛地向前一步,独手狠狠抓住崔玲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在哪里?!” 崔玲强忍着疼痛,迎上他疯狂的目光:“他们已经出京寻医。先生,如今必须调动足够的力量,才能将她置于死地!” “你为什么早不说?” 她为什么要早说?她在和庐山伏低做小,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垫脚石,让别人立功的。而且,屏山刺杀太子时,黎安被她骗去作为杀手先锋,但是跟庄玉衡打了照面,黎安便知这中间有异,立刻回来找她算账。而且黎安那时已经发现不对,刻意隐瞒了庄女就是尹玉衡。等她后来猜到的时候,庄玉衡已经在入京谢恩的路上了。 所以她才费尽心思要将庄玉衡杀死在路上。但谁想到庄玉衡居然这么命硬! “我也是才知道。”崔玲一脸楚楚可怜。 周敬言喘着粗气,独眼中的疯狂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可怕的、冰冷的杀意。什么纵观全局,什么筹谋千里,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杀了庄玉衡。此女不死,他永远都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周敬言松开崔玲,缓缓直起身。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锈铁摩擦,“嵇存既然有二心,我们便给他摘了一颗心。他想将一切都托付给他女婿,那我们就给他换个女婿……王爷膝下十七子赵弘、十八子赵简,年纪都与嵇小姐相仿。” 崔玲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彻底掌控观澜阁,作为追杀庄玉衡的利器。“嵇存会答应吗?” “由不得他不答应!”周敬言独臂一挥,袖袍带起凌厉的风声,“我们送上一位‘贵婿’,他敢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他盯着崔玲,一字一句地道,“你我要让他明白,我们允许,他才能选;若是没得选……他除了叩头谢恩,还能如何?” 他顿了顿,眼中复仇的火焰彻底吞噬了一切。 “准备一下,随我亲自去观澜阁。庄玉衡……这次我一定要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当夜,他们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直扑观澜阁而去。 而隔日,途中的沈周和庄玉衡便收到了消息。 “断臂男子?”庄玉衡接过水囊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个断臂的周敬言?” “应当是他。”沈周缓声道,“怀王麾下独臂且身居高位者,唯此一人。” 庄玉衡脸上的温婉笑意如冰雪消融,眼底凝结出一层凛冽寒霜。那个在京中众人面前用温婉笑容掩饰一切的庄玉衡消失了,那个杀伐果断、敢爱敢恨的和庐山大师姐终于又回来了。 沈周凝视着她的侧脸,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悸动。他见过她娇羞时的模样,欣赏过她聪慧的应对,但唯独此刻这锋芒毕露的杀意,最令他心折。这绝非时下男子推崇的温良恭俭,却是独属于庄玉衡的最动人的模样。 庄玉衡笑得有些骇人,“老天爷果然心疼我,知道将他留给我杀。” 她抬眼看向沈周,“其他事情先摆一摆,先杀此人如何?” 沈周迎上她灼灼的目光,唇边泛起纵容的笑意。他自然不会阻拦——也无人能阻拦这样的庄玉衡。 “正合我意。”他温声应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周敬言是怀王臂膀,杀他,可比收拾万铁山重要的多。” “很好。”庄玉衡望向远处的天空,万物逢春,可有些肮脏的东西,就该赶紧去死一死。 77 ? 日暖宜扫尘 - 中 虽然庄玉衡恨不能立刻就将周敬言碎尸万段,但是,周敬言尚在途中,动向还需时间去确定。他们得等。 沈周并未带庄玉衡入住城镇驿站,而是去了一处田庄。庄子隐于山坳,本是白墙黛瓦,此刻阴于白茫茫的田野,显得格外宁静。衬着后面的山峦,有几分神似冬日里与世无争的和庐山。 然而,越是像和庐山,庄玉衡内心的焦灼便越是无处遁形。 即便她曾是那个能在病榻上耐心蛰伏的尹玉衡,此刻关乎血海深仇的仇人近在眼前,她也难以全然平静。周敬言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底最痛处,每一次转念都让她思绪潮动、恨意难平。 在田庄的第二个午后,窗外又开始落雪,茫茫一片,看不清天地。庄玉衡更添几分烦闷,她在屋内踱步几圈,终是停下,看向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沈周, “沈周,我们……练功吧。” 她口中的“练功”,指的自然是焚息诀。此刻,她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或是借助那种内力飞速运转的玄妙感,来填补等待的空虚与煎熬。让她感觉自己真的在做些什么事情,一些真的在推进的事情。 沈周放下书卷,抬眸看她。他的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她强自镇定的表象,直抵她内心深处翻涌的不安。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不行。你心绪不宁,强行运转焚息诀,易生偏颇。” 庄玉衡蹙眉,还想说什么,沈周却已起身,走到了她面前,“虽然不能练功,但若你想做些什么,我乐意奉陪。”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随即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存,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掠夺的意味。 庄玉衡先是一怔,随即被他气息中那股强大的安抚与占有欲所包裹。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想跟他争辩解释,可沈周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将她圈紧,他的吻愈发深入,带着燎原之势,寸寸攻陷她的理智。 那些焦躁、仇恨、不安,似乎都在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中,被暂时地隔绝开来。她起初紧绷的身体,渐渐在他不容置疑的攻势下软化。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 屋内,即便两人刻意沉默,可是炽烈而急促的呼吸,在彼此的耳畔起伏。沈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与强势,引领着一场漫长的风暴,席卷了庄玉衡所有的感官。 当风雨最终平息,庄玉衡已是精疲力竭,她蜷在沈周怀里,那些焦躁不安终于平复下来。 沈周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如同安抚一只终于收起利爪的猫。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与满足,格外的诱人,“阿衡,急躁是猎人最大的破绽。周敬言阴狠毒辣,手段老练,精于此道,我们必须比他更沉得住气,才能抓住他。” 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耳廓:“不要急,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 他的话语沉稳而笃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庄玉衡闭着眼,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贴在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沈周却忽然低下头,在她光滑的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轻微的刺痛感让庄玉衡倏然睁眼,诧异地抬头看他:“你干嘛?” 沈周垂眸看着她,眼底是未散的情欲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占有。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却低声道:“没什么。” 他不想解释。他只是见她安静乖顺地蜷在自己怀中的模样,肌肤相贴,呼吸交融,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与满足,情动之下,只想在她身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此刻的安宁与依赖,永远地镌刻下来。 他重新将她搂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睡吧,有我呢。” 庄玉衡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虽然不解他为何突然咬她,但那轻微的刺痛奇异地并未引起不适,反而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她终于沉沉睡去,呼吸绵长而平稳。 直到第三日的晚间,终于传来了确切消息——周敬言携崔玲,已上了观澜阁。 “上了观澜阁?”庄玉衡皱眉,“嵇存这般左右逢源,能有多少恩情被这样消耗?” 沈周听出她的意思,却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立刻杀上观澜阁去。” 庄玉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是最下策。” 沈周笑着给她添茶, “周敬言此番进京,首要任务应是收拾崔玲惹出的烂摊子,重整怀王在京都的布局。但他却一反常态,不仅带着崔玲去了观澜阁,甚至将年前好不容易潜入京城的人手重新调出……” 庄玉衡眯眼,“他放弃了重整京城的计划?” “那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但事有轻重缓急,能让他和崔玲站到一起,让他宁愿暂时搁置京城事务,也迫不及待要去的,就是对你。” 他铺开一张简易的舆图,指尖点在观澜阁的位置。 “然而,怀王在京势力经崔玲折腾,已折损大半。周敬言手中能动用的力量,不足以确保万无一失地达成目标。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又能为他所用的刀。” “嵇存此人,非清溪谷那般刚烈,也非寻常小派易于掌控。他擅长平衡之术,在各方势力间游走,维持着观澜阁的独立。想找一个傀儡替代他,谈何容易。” “但只要是人,就有其弱点。嵇存早年丧偶,他的续弦比他小很多,两人只有一个独女,嵇存视若掌上明珠。若我是周敬言……” 沈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我不会直接对嵇存下手,观澜阁只有在嵇存手里,才会维持一体,发挥最大的力量。但只要拿捏了他的女儿,就能拿捏嵇存。” “美男计?!”庄玉衡有些难以置信。 沈周差点笑出来,“哪里需要那么费事。这世上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需要美男计那么费事,那么曲折。嵇存有几个嫡传弟子,其中最出色的就是大弟子——云长舒。云长舒与嵇姑娘青梅竹马,两人早已定亲……” 说到这里,沈周心里突然一堵。这些人,人还未老,心态却老朽得很,老整这些青梅竹马的亲事,尽惹麻烦。 “我若是周敬言,就直接除掉云长舒。” 庄玉衡瞳孔微缩。 沈周继续道:“云长舒一死,观澜阁东床快婿的位子空悬,谁都能看得出来嵇存爱女的夫婿就是观澜阁未来的阁主,再不济,也是个长老位子的实权任务。届时,不光可以在观澜阁内兴风作浪,周敬言更可借‘关怀’之名,以怀王府适龄公子求亲,或‘帮助’嵇存挑选新的继承人。嵇存不应也得应。此为阳谋,逼嵇存就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周敬言手段更狠辣些,甚至可以将杀害云长舒的罪名,栽赃到我们头上。届时,我们跟观澜阁便成了仇人。无论到时谁向我们动了手,观澜阁都得背这个锅。” 庄玉衡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她不得不承认,沈周对人心、对局势的把握,远在她之上。愤怒蒙蔽了她的双眼,而沈周始终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棋盘。 “小师叔,谢谢你选择做个好人。”庄玉衡诚心诚意地夸他。 沈周挑眉,“我本来就是好人。”只是好人不易做,他这几年心里的憋屈无处发泄。幸亏老天带他不薄,将庄玉衡又送回他身边。所以,他如今有老婆,心安理得。 庄玉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心只在周敬言身上,“现在周敬言已经上了观澜阁,我们此刻再上去,不仅晚了,反而可能落入他的圈套,甚至成为他嫁祸的棋子。” “不错。”沈周颔首,“与其上山,不如守株待兔,等云长舒下山即可。” 78 ? 日暖宜扫尘 - 下 观澜阁主殿内,沉水香在青铜博山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娜盘旋,却始终化不开空气中那份剑拔弩张的凝重。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殿内分为明暗两界。 周敬言独坐客位,空荡的左袖精心折叠后用一枚墨玉扣固定,姿态傲慢凌人。崔玲垂首侍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周先生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妨先品一品这新采的云雾茶。"嵇存执壶,水流如练,茶香顿时在殿内弥漫开来。他语气温和如春日暖阳,"观澜阁地处中州,无甚稀奇物产,唯这清明前采摘的云雾茶尚可待客。" 周敬言双眼微眯,目光如淬毒的银针, "嵇阁主倒是好兴致。怀王殿下命我问一句,那尹玉衡化名庄玉衡至今逍遥,观澜阁对此作何解释?" 嵇存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锐利的视线,"周先生此言,嵇某实在不解。当日嵇某奉王爷之命前往和庐山,是为王爷传达结交之意。至于庄玉衡是生是死,与观澜阁何干?为何要嵇某解释?" "明人不说暗话。"周敬言冷哼一声,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当初和庐山能提前防备,贵阁似有通风报信之嫌——殿下对此,甚是不悦!" 嵇存面露恰到好处的讶异,眉头微蹙,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周先生此言更让嵇某莫名了。和庐山远离尘嚣,山中高人自有主张。嵇某不过替王爷传话,岂能替和庐山做主?若王爷执意问责,"他轻轻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嵇某也只能在阁中恭候。" 嵇存的强硬出乎周敬言意料,殿内气氛顿时凝滞如冰。连崔玲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良久,周敬言忽然扯动嘴角,语气陡然一转,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罢了!嵇阁主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周某也曾劝过王爷,买卖不成仁义在。江湖儿女,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庄玉衡尚在人世,何不借此机会化解这段恩怨?" 他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茶盏, "此事前因后果,嵇阁主最是清楚。一事不烦二主,今日周某腆颜,请嵇阁主代王爷前去说和,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不知意下如何?" 嵇存眸光微动,心中冷笑:你当日兵败山门,损兵折将,恨不能将和庐山生吞活剥;如今见庄玉衡嫁入沈家,变脸比翻书还快。他面上却立即展露惊喜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周先生深明大义,怀王殿下宽宏大量,实乃江湖幸事!嵇某定当尽力而为,不负所托。" 周敬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周某便在贵阁静候佳音。"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分明是要赖着不走了。嵇存面上却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吩咐侍立的弟子,"带周先生和崔姑娘去客房歇息,好生招待。" 待人一走,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只余冷峻。他快步走向书房,立即唤来女儿嵇若绫与大弟子云长舒。 书房内,烛火在琉璃灯罩中跳跃,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窗外,暮色渐浓,归鸟的啼鸣远远传来,更添几分不安。 "父亲,周敬言此举究竟何意?"嵇若绫蹙着秀眉, "他那条胳膊就是庄师姐所断,据说因救治不及时,伤势缠绵至今。断臂之仇,岂是轻易能化解的?其中必有蹊跷。" 嵇存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 "两方积怨岂是他一人能化解?庄玉衡当年独剑拦周敬言于山门,名动江湖;后又单骑救主,得朝廷器重。周敬言在她手上颜面尽失,如今主动求和,着实可疑。"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一如他心中的忐忑,"再说,怀王素来与朝廷对立,又怎会在意一个沈家?" 他踱步到书案前, "他让为父离阁去见庄玉衡,恐怕别有用心。庄玉衡不会为难我们,我担心的是周敬言想调虎离山,趁机在阁中兴风作浪。" "师父,"云长舒上前一步, "不如由弟子代您走这一趟。弟子身为阁中大弟子,代表师父与庄玉衡相见,分量足够。有些话师父不便直言,弟子以同辈身份反倒好说。"他目光坚定,"师父坐镇阁中,正好防备周敬言暗中动作。阁中不可一日无主,师父在,观澜阁便乱不了。" 嵇存看着爱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弟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他拍了拍云长舒的肩膀,"如此甚妥。你心思缜密,武艺已得真传,为师放心。"他的语气突然凝重,"只是务必小心,庄玉衡虽是和庐山人,不会为难你,但周敬言不得不防。多带人手,谨慎行事。" "弟子明白。"云长舒郑重行礼,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客院内,周敬言站在一盆温室花草前,听着属下的汇报。当他得知云长舒代师出行的消息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云长舒很好。"他伸手折下一片青叶,在指间缓缓捻碎。 崔玲小心翼翼地询问,"先生,云长舒身边带了好几个高手,我们该如何应对?" 周敬言瞥她一眼,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我自有安排。"他将碾碎的青叶丢弃,"你现在要做的,是设法与嵇若绫亲近,日后也好开口。" 崔玲暗忖:这是已成竹在胸?她低头应了声"是"。 三十里外的落霞山道上,那驾华贵的沉香木马车正辘辘前行。四角悬挂的银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冰绡纱帷幔随风轻拂,隐约可见车内人影绰约。 各路人马都不禁暗叹:这般声势,十里外都听得见,何须盯梢? 这正是沈周想要的效果。他站在驿站二楼的窗前,远远望着那驾招摇的马车消失,沉默不语。 马车在侍卫簇拥下驶入落霞山——据说山中隐居着一位名医,特来为庄玉衡求医。山路两旁的密林中,许多双眼睛暗中注视着这支队伍的一举一动。 实则沈周早已带着庄玉衡及手下扮作商队,落脚在途中的驿站里。这处驿站看似普通,实则内外都布置了暗哨,连后厨的伙计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真有名医?"庄玉衡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把玩着白玉棋子,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沈周坐在她对面的棋枰前,正执着一卷医书细读。闻言抬头,目光温和:"医者确有,是否闻名就难说了。"他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这里是齐行简的庄子,因盛产军中金疮药所需的一味草药,他特地买下整座山种植。" 庄玉衡打趣道:"他对你当真情深义重。我上次毁了他一个庄子还没修好,这又舍出一个。" "你怎知我没回礼?"沈周挑眉,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枰上,"我赠了他百斤西域精钢。" 庄玉衡讶然落下一子。百斤西域精钢足以打造数十把宝刀,这份回礼不可谓不重。"你竟有这等好东西?"她眼波流转,"也为我打造一把兵器可好?自下山后,还没遇到称手的。" 沈周但笑不语,又落一子。 虽然成婚不久,但夜夜缠绵已让庄玉衡熟知他每个表情后的深意。见他眉眼微弯,目光含笑地瞥来又移开,矜持中难掩旖旎,她不由轻哼一声,丢下棋子,起身过去,偎进他怀中,玉臂轻舒环住他的脖颈。 衣袖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的手臂。 沈周目光一暗,喉结微动,终是忍不住低头在她腕间轻咬一口,力道不重,却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 庄玉衡轻呼一声,却被他双臂收紧锁在怀中。他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白日不许淘气。" 庄玉衡心想:夜里哪敢淘气?这位谦谦君子白日衣冠楚楚,入夜后却将礼义廉耻与衣衫一同褪去。尤其在她伤势渐愈后,更是愈发肆无忌惮,越来越不做人。 沈周抱了她许久,待心绪平复,先为她整理好衣袖,才道:"不急。圣人武库中珍藏着几柄神兵,闲置也是可惜,容我想想办法。" 庄玉衡闻言轻笑,觉得他对圣人的态度颇为微妙——既有敬意,也敢算计;既怀认可,又带审视。或许是因为曾站在和庐山遥望京城,与那些身处庙堂之中的人视角不同。 二人说笑间,一日便过了。 然而这一等又是一日一夜。落霞山内外平静得诡异,连鸟鸣声都显得格外稀疏。预期的伏击始终未至,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第三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周的手下便匆匆赶来, "郎君,云长舒不见了!" 沈周正在院中陪庄玉衡练拳,二人同时停手。 "不见了?"沈周蹙眉,接过手下递来的汗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细细说。" "云长舒带着五名弟子出阁后,一路打听郎君和夫人的行踪,开始在城中住了一晚。当时人多眼杂,万铁山的人尾随却未动手。昨日得知我们的车驾往落霞山去,他们便策马追来。途中万铁山的人毁了一座桥逼他们绕路,耽搁了行程,不得已夜宿破庙。我们本要伺机出手相救,谁知万铁山的人进庙后,却发现六人踪迹全无。现在万铁山正在沿途搜寻,我们的人也未发现他们的行踪。" 庄玉衡追问道:"从他们进庙到万铁山发现人不见,间隔多久?" "约一个时辰。破庙内原本生着火堆,万铁山的人想等他们困倦时突袭,特意等到深夜。但进去片刻就倾巢而出包围破庙四处搜查,可见当时人已不在。后来我们趁隙查看,只见搜寻痕迹,并无打斗迹象。" 沈周垂目轻笑, "云长舒有点意思。"他抬头,目光锐利,"去查清此人的过往。速速报来。" 79 ? 乱尘迷人眼 - 上 暮色如墨,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郊,被铁剑门众人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影在每个人铁青的脸上跳动,平添几分肃杀。 万铁山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接到急报时他正在睡觉,连口水都没喝就赶了过来。此刻腹中饥火与胸中怒火交织,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眼见两个弟子还在窃窃私语散布鬼神之说,他怒从心起,飞起两脚将人踹得滚出丈远。 "六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万铁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铁剑门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门主明鉴!"负责盯梢的弟子跪在泥地里,声音发颤,"昨夜他们进了庙,只有两人出来拾过柴火,之后再无动静。我们十二个弟兄分三班盯着,连只耗子窜过都看得分明!直到火堆越来越暗,我们觉得不对劲,冲进去一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里面、里面就没人了!连个脚印都没多出来!" 万铁山恨不能一刀劈开这蠢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夜壶。他强压怒火,一脚踹在残垣上,年久失修的土墙簌簌落下碎屑。"搜!就是把地皮掀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众人装模作样地又搜了一遍——其实在门主到来前早已翻查过数遍。破庙就那么大,供桌下积着厚厚的灰尘,房梁上结满蛛网,后墙的破洞仅容野兔通过。马匹还在后院嚼着草料,人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一个心腹窥着万铁山脸色,小心翼翼凑近:"门主,既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如……就当他已经死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城南乱葬岗最不缺无名尸,找几具身形相仿的,一把火烧个干净,就说是庄玉衡杀人灭口。反正都是栽赃,怎么做不是做?" 旁边有人迟疑:"可万一云长舒日后……" "他若识相不现身,算他命大!"万铁山眼中凶光一闪,"若敢现身——"他冷笑一声,五指缓缓收拢,"正好省了老子陪他玩捉迷藏的功夫!" 他当即下令:"马不是还在吗?尸首不好认,马总认得!就按方才说的办,立刻前往落霞山布置妥当。"他眯起眼睛,语气森冷,"这次,我亲自去。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暮色渐沉,驿站后院的门被轻轻叩响,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一对年轻夫妻赶着牛车来送炭,牛车吱呀作响,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两人低眉顺眼,满身炭灰,确是再寻常不过的卖炭人。 "掌柜的,您订的炭送来了。"男子哑着嗓子说道,一边将牛车赶到一旁准备卸货。虽做着活计,两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飘向院中角落。 墙外一株野梅在寒冬中倔强绽放,枯枝上缀着鹅黄小花,幽香暗渡。有数枝越过墙头,探进院来,在暮色中别有一番风致。 梅枝下,一个披着墨色鹤氅的高大男子背身而立,氅衣领口缀着银狐毛,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直到他们搬着炭块经过,才惊觉——那人怀中竟还抱着个人!只因他身姿挺拔,鹤氅宽大,从后方丝毫看不出端倪。 被紧紧抱在怀中的女子双足悬空,绣着银线云纹的锦缎鞋尖从氅衣下摆微微露出。整个人都裹在鹤氅与男子的臂弯里,只从氅衣间探出一只素手,腕间一枚红玉镯子衬得肌肤胜雪。那手在梅枝间细细挑选,指尖轻触花苞,半晌才摘下一朵。 抱着她的男子纹丝不动,时而低头在她耳边细语,温热的气息在寒空中凝成白雾。 卖炭夫妻看得怔住——这般天寒地冻,两位贵人不在暖阁享受,竟在院中嬉闹? 许是目光太过专注,沈周缓缓转身,怀中的庄玉衡随之露出半张俏脸——其余仍裹在氅衣里。她将摘梅的手缩回,朝卖炭夫妻嫣然一笑:"辛苦了,可曾用过晚饭?我们正要吃涮锅子。" 卖炭男子唯唯诺诺地躬身,一时语塞。 庄玉衡却不急不缓,又道:"虽然我已不好再自称和庐山人,不便再按往日交情称呼,但唤一声云道友,总还说得过去吧?" 那"卖炭男子"猛地抬头,眼中愕然难掩。 沈周却未看他,只低头柔声问怀中人:"还摘么?" "今晚够了,"庄玉衡浅笑,将手中的梅花收拢好,"明日若要,再来便是。" 沈周抱着她往屋内走去,一边道:"不准独自出来。你若受寒,又要咳个不休。" 庄玉衡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掐了一把。 沈周立即收声,眼底却漾开一丝笑意。 既已识破,云长舒也不再伪装。一直佝偻的脊背倏然挺直,周身谦卑之气荡然无存,宛若利剑出鞘。 只可惜,本该夺人眼球的一幕并未让沈周停留欣赏,只丢下一句:"进来说话。" 云长舒莫名感到一阵压抑,方才因摆脱万铁山、顺利寻到庄玉衡而生出的那点得意,顷刻烟消云散。他与身旁村妇打扮的女子对视一眼,默默跟着走进屋内。 沈周将庄玉衡小心安置在铺着软垫的长凳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一件稀世珍宝。庄玉衡并无在人前刻意表现恩爱的意愿,待坐稳便将摘来的梅花交给随从,命他用梅花煎茶,然后才客气地对云长舒二人点头:"天寒地冻,二位辛苦了。" 见她这般波澜不惊,云长舒心下微沉,愈发警惕——这个在平山一战成名的女子,果然非同寻常。 云长舒沉默地坐了下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陈设。虽是个临时落脚处,却布置得雅致非常,紫铜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一旁地桌子上还铺着一幅未完成的雪梅图。 庄玉衡笑道:"你们从铁剑门的埋伏中脱身,摆脱追踪,还要改头换面前来寻我。着实不易。不妨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边吃边说。" 旁边的侍从立即给各人奉上用炭火加热的小铜锅。庄玉衡的那份汤底明显带着药香,与其他几锅不同。 "我的伤势尚未痊愈,还在调理身体,所以饮食多有禁忌。还望二位不要介意。"她执起筷箸,语气忽然一转,"哦,对了,请问这位姑娘怎么称呼?跟怀王府又是什么关系?" 那农妇打扮的女子顿时一僵,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连云长舒都没想到庄玉衡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庄玉衡夹了两片薄薄的肉片,在铜锅内轻轻涮着,待肉片变色,她夹给了沈周:"尝尝火候可好?" 沈周含笑接过,细细品味后点头:"恰到好处。" 庄玉衡这才重新看向对面二人。云长舒不知是屋内太热还是紧张,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而那女子更是表情紧绷,坐姿僵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庄玉衡莞尔:"这事不难猜。周敬言本来就没想让嵇阁主下山,他要的,只是一个足够份量能挑起观澜阁跟我翻脸的人。你正好够格。" 她接过沈周递过来的参汤,轻抿一口,接着道:"周敬言自然不会告诉你他的谋划,你之所以能知晓,要么是观澜阁在他处安插了眼线,要么是别人埋在观澜阁的眼线反水。" 她顿了一下,声音渐冷:"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对怀王府的眼线……真的是铭心刻骨。"她目光如炬地看向那女子,"所以,我便想问问这位姑娘,跟怀王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到此处,云长舒突然回过神来。他终于明白为何有种隐隐的不安。 虽然沈周和庄玉衡两人一直和颜悦色,但在那温和的表象下,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沈周的不喜藏在每一个细微的举止中,而庄玉衡对青黛的警惕,更是毫不遮掩。 80 ? 乱尘迷人眼 - 中 小铜锅下的炭火噼啪,小铜锅的香气浓郁诱人,却化不开某种无形的压力。 庄玉衡看出了云长舒难以掩饰的紧张,她唇角微弯,带着点戏谑开口:“若是姑娘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不妨多想一会,想清楚了再开口。话说回来,云道友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着实漂亮。” 沈周不禁笑了,“观澜阁能稳坐中州第一把交椅,自然有自己的能耐。在万剑门中有几个‘朋友’,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若说此事的第一个机缘,恐怕还在这姑娘身上。”他目光淡淡扫过青黛,“想必是这位姑娘提前得知了万铁山的埋伏计划,给云少侠报了信。” 庄玉衡点头,筷箸夹了片肉放到锅里,边涮边道,“于是,云少侠便有足够的时间,调动观澜阁在铁剑门中的朋友。从下山开始,你的同行之人,便在沿途被这些朋友逐步替换。待到破庙时,你身边同行的,早已都是铁剑门的人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最后一步,只需你与一位替身一同出来捡柴,借着夜色与柴火的掩护,完成了最后的调换。以有心算无心,当万铁山的人深夜冲进破庙时,里面自然都是他们‘自己人’,而你,早已混在铁剑门的队伍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沈周微微赞赏地点点头, “如此一来,万铁山即便事后想通关节,也根本查不清,到底哪些是他铁剑门忠心耿耿的弟子,哪些是观澜阁埋了多年的钉子。这潭水,被你彻底搅浑了。更何况,他也未必能想得清楚。” 云长舒背脊发凉,额角的细汗汇聚成一滴,险些滑落。他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自得的谋划,在眼前这两人轻描淡写的对话间,被剥丝抽茧,还原得清清楚楚,仿佛他们当时就在现场旁观一般。他那点智计上的优越感,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沈周与庄玉衡毫不掩饰的态度。沈周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待客的礼节,甚至让人为他们准备了吃食,但他周身散发的那种疏离感,那种“我不喜欢你,但我的教养不允许我失礼”的明确信号,让云长舒倍感压力。 他原本以为,凭着观澜阁与和庐山过往的交情,自己又是冒死前来,庄玉衡即便不“倒履相迎”,也至少该有几分故人之谊。可庄玉衡对青黛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审视,让他明白,自己想错了。 眼前这两人,行事风格如出一辙,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将“不喜”与“界限”划得明明白白:我不发作,是我涵养好;但我不喜欢你,也请你知晓。 云长舒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所有的筹码和小心思,在对方眼中恐怕都已无所遁形。他放下了最后一丝侥幸,准备直面这场已然落入下风的谈判。 云长舒喉结微动,掌心已是一片湿冷。他原以为手中的筹码——观澜阁的立场、对周敬言计划的知情、乃至他这手漂亮的金蝉脱壳——足以让双方坐在平等的位置上谈判。此刻他才惊觉,自己那点自恃和依靠,在这二位洞若观火的目光下,如同雪遇朝阳,消融得无声无息。 沈周不必疾言厉色,他只消坐在那里,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你,便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你清晰地意识到云泥之别。而庄玉衡,她看似随和的笑容背后,是毫不含糊的界限。要想说服这二位,他必须拿出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非往昔在长辈们面前自作聪明的表演。 庄玉衡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翻腾,执起汤匙轻轻搅动着自己那锅药膳,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云道友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以身入局,也要来见我们一面……究竟想传达什么消息?”她抬眼,眸光带着警告的意味,“总不会真是来替周敬言说和的吧?” 云长舒心头一紧。他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敢顺着这话头,哪怕只是试探着说出半分替周敬言转圜的意思,最好的下场,估计也是被“客气”地请出去,不,更可能是直接丢出去。他嘴唇翕动,正急速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至于过于被动。 然而,他身边的青黛,却比他更快地做出了决断。 青黛一直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沈周与庄玉衡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她跟云长舒的角度不同,她比云长舒站的更低,也没有足够的底气。她能做的,就只有诚意而已。而沈周是沈宴的弟弟,而沈宴是朝中公认的实权人物,心机深沉,手段老辣。身为沈宴的亲弟弟,能与哥哥一心,并且能得圣人青睐,沈周绝不可能是什么心思简单的纯良之辈。糊弄、算计、耍小聪明,在这二位面前,只会自取其辱。 就在云长舒尚在犹豫的刹那,青黛猛地抬起头,原本怯懦的神情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她不再看云长舒,目光直接迎向庄玉衡,声音清晰而稳定: “庄女郎,沈大人,我不敢欺瞒。我们前来,并非为周敬言说和,恰恰相反,是为向二位展示诚意,联手除去朝廷的心腹大患。” 她语出惊人,连沈周执筷的手都微微一顿,终于正眼看向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女子。 青黛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周敬言欲借万铁山之手杀害云师兄,嫁祸于庄女郎,以此逼迫观澜阁彻底倒向怀王。此计若成,于观澜阁是灭顶之灾,于朝廷,亦是麻烦。”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我深知身份卑微,所言未必能取信于二位。但我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这是要将自己和云长舒的底牌,连同怀王埋下的钉子,一并作为投名状,彻底交出去。 云长舒惊愕地看向青黛,想阻止却已来不及。他明白,他心中有作为观澜阁中心弟子的支持与骄傲,放不这个身段,低不下头。青黛这是为他低了头。 观澜阁并没有做好跟怀王翻脸的决心,虽然这也是唯一可能博得一线生机的路。他喉咙发干,最终,只是颓然沉默下去,默认了青黛的决定。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古董汤底咕嘟的轻响。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微妙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临时出去度个假。刚回来。【】 80-85 81 ? 乱尘迷人眼 - 下 青黛迎着沈周与庄玉衡审视的目光,脊背挺直,声音清晰坚定,与先前怯懦的村妇判若两人: “庄女郎,沈大人,奴婢青黛,原是怀王府安插在观澜阁的暗桩。”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怀王倒行逆施,视人命如草芥。周敬言之流,更是为虎作伥。那些指望怀王仁慈,或是妄想闭眼过日子的,终不会有好下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决绝的意味。 庄玉衡侧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云长舒,语气轻慢: “青黛姑娘倒是活得明白。”她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清晰,“而云道友不愧是观澜阁最看重的继承人,眼界当真‘不凡’。周敬言都拿你的性命做局了,你竟还能稳坐钓鱼台?这般气度、‘胸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云长舒面红耳赤,冷汗涔涔:“庄师姐,观澜阁上下千余口,产业遍布中州,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有苦衷……” “所以呢?”庄玉衡径直打断,眼神锐利如冰,“你演一出这么精彩的金蝉脱壳,所为何来?只是为了向周敬言证明你值得他刮目相看,是一条杀了可惜的好狗?还是想替他当说客,劝我伸着脖子等他来砍,好拿着这份功劳回去献媚?” 云长舒被她刺得哑口无言。 沈周并没有缓解气氛的意思,他语气平和,分量却极重: “云少侠,贵阁的顾虑,我们理解。乱世求存,谨慎无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落在云长舒脸上,“但怀王猜忌心极重。他今日能因嵇阁主一丝摇摆便欲除你,他日若观澜阁完全投靠,他会放心一个不完全由他掌控的江湖大派吗?” 庄玉衡冷笑着接话,语带锋芒:“届时兔死狗烹。怀王要的是一条听话的、能随时舍弃的狗。而朝廷这边,”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对始终摇摆、可能倒向逆臣的势力,耐心也有限。云道友,你以为到时观澜阁夹在中间,会是什么下场?” 沈周轻叹一声,那叹息却像重锤敲在云长舒心口:“惊涛骇浪中还想左右摇摆,只会两边不讨好,跌入深渊。百年基业,覆灭不过早晚。”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云长舒如坠冰窟。 沈周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而且,你们真以为周敬言会放过你?”他语气依旧平缓,“他若真想和解,为何不递拜帖光明正大地谈?你这险些丧命之人,竟还天真地替他传话?” 云长舒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辩驳之词。 沈周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敬言要的从来不是和解。他要逼观澜阁表态——要么彻底倒向怀王,要么就成为下一个和庐山。”他收回目光,直视云长舒,眼中锐光一闪,“你以为你在调停,从点头的那一刻,就是在送死。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有理由对观澜阁动手。” 庄玉衡拄着筷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你下山起,他可给过你半分退路?你自诩高明,却还没个小姑娘看得明白。” 青黛微微垂首,但偷瞄向云长舒的目光中,亦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敢苟同。 屋内死寂,唯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云长舒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谓的“筹谋”,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长久以来支撑他的、属于名门大派继承人的骄矜与侥幸,在沈周与庄玉衡这连番诛心之论下,终于寸寸碎裂。他沉默良久,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才颓然开口: “其实…家师也并非全无此虑。”他艰难地承认,声音干涩,“只是…怀王乃是藩王,与朝中势力及其他藩王勾结依仗,有兵力有权势。我们不过是江湖人士,如何能争?纵有千般不甘,若无强援,清溪谷、和庐山…皆是前车之鉴。”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与试探,“如今,若二位真能代表朝廷…给予明示或支持,观澜阁上下,自然也不愿再受这窝囊气,任人宰割。只是…” 庄玉衡闻言,几乎要气笑。她见过天真的,没见过这般身在风暴中心,却还想着等旁人替他画好路线、铺平道路才肯迈步的。她嘴角刚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沈周的手便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道。 沈周看向云长舒,神色平静无波:“云少侠既已明了处境,便可自行斟酌。令师乃是江湖名宿,经验见识,岂是我们这些后辈可比。”他言语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合作可以,但前提是观澜阁自己先拿出决断和诚意,而非空口白牙地索要承诺。 说得更直白些,怀王要对观澜阁不利,或许还需寻些名目、掩人耳目。可朝廷若要对观澜阁不利,仅“勾结逆党”四字,便足以让观澜阁上下人头落地。 云长舒反而更加茫然失措。 一句“听凭调遣”就在嘴边,可他迟疑着,终究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足以面对任何危机,但此刻,当他的决定真能影响观澜阁命运时,他却不敢了。心气一颓,他索性道:“如此…长舒先告辞,必尽快禀明家师,给二位一个答复!”说罢,他转向青黛,“那我们便……” 青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就不随师兄回去了。” 云长舒更加愕然。 青黛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师兄,我是怀王门下的叛徒,是观澜阁中的奸细。虽然我愿弃暗投明,但此刻周敬言就在观澜阁中。若他翻脸,拿我做文章,阁主岂有为奸细出头的,我岂不是又要给阁主添了麻烦?”她顿了顿,看着仍在思索的云长舒,继续道,“而且,探子府为了控制我们,体内皆有毒引。我若不露面,让他们以为我已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我若站在周敬言面前…只怕活不过次日,且必然不得好死。” 这句平静的自嘲,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云长舒脸上。他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你…多保重。”便仓皇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屋内重归寂静。 庄玉衡与沈周的目光落在青黛身上。 青黛挺直脊背,坦然迎向他们的视线,唇角甚至噙着一丝释然的苦笑:“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决意背弃怀王,我便再不会走回头路。回到观澜阁,即便侥幸活下来,我这身份亦是尴尬,里外难做人。不如便趁此机会,彻底重新开始。”她言辞恳切,目光清亮,不见丝毫怯懦或投机,“两位若是不放心我,便将我关押一段时间,待一切了结,再来决定我的去处。届时,无论是放我自由,还是另有安排,青黛都感激不尽。” 庄玉衡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审视,最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色。这女子,心性决断,倒是有些意思。 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彼此心照。 待云长舒离去的气息彻底消散,庄玉衡才慢条斯理地重新执起筷子,夹了一箸小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继续吃吧,别浪费这一桌好菜。不过这位云道友,倒真是…被保护得极好。” 青黛方才说得镇定,其实心中并无十足把握。这两位连云长舒的面子都不买,她这等小人物的生死,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但他们既未喊打喊杀,也未出言羞辱,反而让她继续吃饭。她心中稍定,闻言低声道:“云师兄…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师门看重,前程光明。人若一直被众人护在羽翼之下,未经真正的风雨磋磨,自然难以觉察风向微变、寒意潜生。”她顿了顿,自嘲道,“如我这般人,命若草芥,迹同微虫,不过是春土里的蚯蚓,秋草间的寒虫。无需大风大浪,只需地面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天气一点微不足道的转凉,便已觉生死攸关,不得不早做打算了。” 庄玉衡动作微顿,抬眼深深看了青黛一眼。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将她过往的挣扎与苦楚道得淋漓尽致。 庄玉衡放下筷子,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既有此决心,我们也不强求。是去是留,仍由你选。若留下,便需守这里的规矩;若想去别处寻个安稳日子,我们亦可赠些盘缠。只是你方才说的毒引……” 青黛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灵动:“我在观澜阁都潜伏十几年了,他们怎么可能每年为了我特地跑一趟送解毒丸?我真正的‘毒引’,便是这奸细身份本身。方才故意那么说,也是免得云师兄为难,让他少些负担罢了。” 同样是展露自身的价值与处境,青黛可比云长舒高明、坦诚得多了。 沈周微微颔首,对庄玉衡道:“既如此,便先安顿下来。只是云长舒既能找到此处,周敬言想必也快知道了。你就不怕……” “我不怕。”青黛接口道,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若是怕,也不会与他们翻脸。周敬言能动用的,主要是投靠他的江湖门派,以及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的各地官员。一边能以刀剑杀人,一边能以权势遮天,使人求救无门。”她看向沈周与庄玉衡,目光灼灼,“但二位不同。二位可以直达天听,哪个地方官员敢在二位面前找死?若论武力,庄女郎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他们除非敢千军万马明攻过来,且不怕事后被追责造反、抄家灭族。” 这马屁拍得直接,却也基于事实。 庄玉衡即便心中对她仍有提防,也不禁觉得顺耳。“那你说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青黛毫不犹豫,吐出冰冷的七个字:“杀了周敬言,断了观澜阁的退路。” 庄玉衡挑眉,似笑非笑:“你这一身骨头,是不是九成反骨?怎么对每一个旧主…都这么狠。” “我是为了观澜阁好。”青黛神情认真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们办事总是拖泥带水、犹豫不决,若总是做墙头草,寒冬一来,就得死。我想为自己博条生路,也想为观澜阁里那些普通的弟子们,博条生路。他们依附观澜阁而生,阁主时决策却不会听他们的。若是观澜阁倒了,他们哪里有什么好结果。失去庇护,流离失所。我不希望他们被无辜牵连。” 庄玉衡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吃吧。” 青黛垂眸敛目,顺从地拿起筷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却也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条从泥泞险境中挣扎出来的性命,便真正系于眼前这两人了。前路或许更险,但至少,这是她自己清醒选择的路。炭火温暖,饭菜尚温,再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不必担心身边的朋友会对自己刀剑相向。这片刻的安宁,于她已是久违的奢侈。 82 ? 风雨雪终至 - 上 夜色如墨,通往观澜阁的僻静山道上,只余马蹄声与夜风穿林的簌簌声响。云长舒心中纷乱,选择了这条他认为更隐蔽的小道,四名同门默默跟随。 “师兄,前面就是一线天了。”一名师弟低声提醒。 话音未落,杀机骤临!泥泞里陡然弹起绊马索,两侧山石树丛间,十数道黑影暴起,刀剑寒光撕裂夜幕,直取性命,正是铁剑门埋伏在此处的高手! “护住师兄!”年长的陆师弟厉喝,挥刀格开劈向云长舒的铁剑,火星刺目。 云长舒仓促应战,心神大乱。对方人数虽不多,但都是高手,配合狠辣,顷刻间便将他们五人分割包围。 “啊——!”惨叫声起。最年轻的七师弟被一剑劈中脖颈,鲜血狂喷,当场毙命。 “七师弟!”另一名同门目眦欲裂,奋身去救,后背空门大开,被两柄铁剑同时贯穿,血染衣袍,颓然倒地。 转瞬折损两人!云长舒脑中轰鸣,悔恨如毒蛇噬心。若非他心存侥幸,执意走这小道…… “师兄快走!”仅剩的陆师弟和赵师弟浑身浴血,拼命缠住敌人。陆师弟右臂已见白骨,仍嘶吼着为云长舒挡开致命一击。赵师弟腿部受伤,半跪在地上,却死死拖住一名敌人。 “走!”陆师弟猛地将云长舒推向唯一缺口,自己反身迎向追兵,用身体堵住了去路。 云长舒踉跄冲出,回头瞬间,只见陆师弟被数把刀剑同时刺穿,身体晃了晃,却仍兀立不倒,为他争取了最后一线生机。赵师弟抢来一匹马,顾不得身后劈来的刀锋,拼命向云长舒伸出手。 云长舒眼前一片血红,凭着本能,飞身上马,一剑拦下刀锋。赵渃顾不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疯狂向着来路——庄玉衡所在的方向——逃去。 身后,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唯有血腥与悔恨,将云长舒彻底淹没…… 院门被轰然撞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云长舒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进来的,袍子被血浸透,左肩伤口狰狞。跟他一同倒在地上的还有赵渃。右腿不自然弯曲,腹部裹着的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 青黛早就提醒过云长舒回去的路上可能会遭遇埋伏。但云长舒认为这是回程,观澜阁的势力随时可能会出现,那些人即便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但如今这惨状,显而易见,是她所预测的最惨烈的状况。 青黛泪水夺眶而出,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赵渃,一边给他止血急救,一边追问,“其他人呢?” 云长舒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只剩我们二人了……” 沈周随行中的医师已经赶来,将二人抬进大厅之中医治。直到医师表示,赵师弟虽然伤重,但性命总能保住。 青黛略略松了口气。但看着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云长舒。她忍不住指向云长舒,声音因悲愤而尖利颤抖: “云长舒!你看看!你看看赵师兄!还有几位师兄……”她哽咽着,怒斥,“若不是你优柔寡断,非要回去‘商量’,走这条鬼道,他们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就是你的‘稳妥’,害死了他们!” 重伤的赵渃正在被医治,闻言,身体微微抽搐,他有心想维护云长舒,但是想到倒在山道上的几位师兄,他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他艰难地抬眼看向云长舒。那眼中没有往日的亲近与维护,只有深切的痛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复又无力地垂下头。沉默,比指责更锥心。 庄玉衡缓步而出,目光扫过,落在失魂落魄的云长舒身上,冷笑如冰: “云少侠,现在刀见血了,人也没了,知道疼了?还是说,仍要回去请教令师,这血该流多少才算够?” 云长舒浑身剧震,看着赵师弟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看到陆师弟和七师弟临死前的眼睛。所有侥幸与托辞,在鲜血与死亡面前碎成齑粉。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地面,嘶声道: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师姐……指条明路……” 青黛泪流满面,却未因他下跪而心软,反而踏前一步,字字泣血: “云长舒!你醒醒吧!你的‘君子之风’是什么?是懦弱!是逃避!你自以为在周旋,实则在逃避担当!你怕担责,怕决断,结果呢?陆师兄、七师弟因你而死!赵师兄生不如死!如今惨剧就在眼前,你除了跪求别人,可有一丝扛起责任的勇气?!” 她指向庄玉衡,悲愤道:“你看看庄师姐!若她当初在和庐山有一丝犹豫,和庐山恐怕早已血流成河,其余成为成怀王爪牙了!领袖之道,在于敢决断、敢担当!你……配吗?!” 最后二字,如惊雷炸响。云长舒跪伏在地,颤抖不止。赵渃微弱的呻吟声,像一根持续不断的刺,扎在他的良心上。 沈周立于床边的光影中,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路,自己走。当务之急是救人。”他目光掠过重伤的赵渃,落回云长舒身上,“是忍辱偷生,看着同门逐一惨遭毒手;还是奋起反击,为亡者讨个公道,为生者挣条活路。观澜阁的命运,此刻,在你手中。你,还要等么?” 夜风呜咽,带着散不去的血腥。云长舒缓缓抬头,脸上血泪模糊,最初的崩溃,在极致的痛苦与身边赵师弟沉重痛苦的呼吸声中,正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沉重所取代。眼前的一切,如同一个烙印烙在眼底,时刻提醒着他逃避的代价。或许,真正的蜕变,始于无法回避的鲜血与责任。 “这笔血债,我要一一讨回来。从此刻起,观澜阁与周敬言、铁剑门不死不休。” 消息传到观澜阁时,观澜阁上下一片震惊。 几名“侥幸逃生”的低阶弟子,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描述着云长舒如何“好言相劝”,对方又如何“翻脸无情、突下杀手”,最终导致云师兄一行“力战不敌,惨遭毒手”。云师兄为了保护其他几位同门,下落不明。而几位侥幸逃出的,也未能幸免。 正厅内,气压低得骇人。 嵇存端坐主位,听完禀报,看着厅中躺着的尸首,握着椅把的手指骨节泛白。他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狂怒,只有一种骤然失去血色的苍白,和深不见底的沉痛。 那双向来温和睿智的眼眸,此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光,只余下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哀伤。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缓缓放下那裂开的茶杯,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压出来: “长舒……没能……回来?” 他问得极慢,目光落在虚空,仿佛无法聚焦。 得到确认后,他闭上眼,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那深沉的痛楚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覆盖。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厉声咆哮,只是缓缓站起身,身形似乎佝偻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挺直。他转向一直静坐旁观的周敬言,拱手,动作迟缓却依旧保持着礼节,只是嗓音干涩破裂: “周先生……让您见笑了。弟子无能,不仅未能完成先生所托,反而……累得他们年纪轻轻,便葬身奸人之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克制汹涌的情绪,“庄玉衡……好,好得很。”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淬骨般的寒意。 “此仇不报,老夫无颜再执掌观澜阁,更无颜面对阁中上下弟子。” 他看向周敬言,眼神里是阴沉,“老夫这就亲自下山。不手刃仇人,老夫……誓不回转。” 周敬言一直在冷眼观察嵇存的反应。见其悲痛深沉却不失态,恨意刻骨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理智与礼数,比起那种哭天喊地的悲愤,倒是更真实。他心中那份忌惮,反倒减轻了几分——看来丧徒之痛,确实击中了这老狐狸的要害。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关切”,起身虚扶,“嵇阁主,节哀顺变。庄玉衡与沈周仗着朝廷背景,行事愈发猖狂,周某亦感同身受。只是……他们如此招摇,身边恐有不少护卫,阁主贸然前去,恐有风险。不如从长计议……” “计议?” 嵇存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周先生,死的不是别人,是我视若亲子的首徒,是我观澜阁未来的栋梁!每拖延一刻,老夫便觉心如刀绞一刻。此仇,刻不容缓!” 他态度坚决,仿佛已被悲痛冲垮了所有谨慎,“老夫即刻安排人手行事。周先生还请在阁中安坐。” 周敬言要的便是他这样的态度。但他怎么可能让嵇存去跟庄玉衡抵面,将误会解除。他面上“无奈”叹息,心中却已盘算妥当,压低声音道:“既如此,周某不便再阻。不过,为防万一,周某马上传讯附近友朋。铁剑门万门主素来敬仰阁主,其人是个义士,向来见不得如此乖张背义之事。必能出手相助。此外,东津郡守张维益大人乃是我昔日同窗,我也给他去一封信。届时他亦会予以方便,绝不让官府成为奸人的庇护伞。” 他这话看似提供助力,实则是双重保险:既让铁剑门就近监视、必要时“推动”冲突升级或收拾残局,又动用官方力量切断对方可能的官府求助渠道,将事态牢牢控制在江湖仇杀的范畴内。 嵇存仿佛未曾深究其中关节,只是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更哑:“多谢周先生……周全。此情,观澜阁铭记。”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安排下山事宜,背影苍凉而决绝。 待周敬言一行离去,厅内只剩下嵇存父女与绝对心腹。 嵇若绫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下,扑到父亲身边:“爹!师兄他们真的……” 嵇存抬手,轻轻按在女儿肩上,方才外露的沉痛与急切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沉。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女儿,声音低而清晰:“去,仔细验看伤势。” 嵇若绫一震,重点查骨骼断折处的劲力痕迹、致命伤口的细节。“爹,这根本不是和庐山的功夫,反而像是……” “是铁剑门的‘破山劲’。莫说庄玉衡如今重伤未愈,且她身边的护卫多是朝廷护卫,若真的是官制兵刃造成的伤口,又何必再加掩饰。” “所以,几位师兄根本不是庄玉衡下的毒手?” 嵇存冷笑,“庄玉衡是什么人,怎么会如此行事。他周敬言真以为天下人跟他一样无耻。” 嵇若绫瞬间明悟,“他才是罪魁祸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且慢。”嵇存喝止,“我怀疑长舒还活着。他们只送回三具尸体,也就是说尚有三人,要么被周敬言扣在手中,要么就是逃脱了。我们不能贸然行事。我们且跟他下山,假作对付庄玉衡,寻机摸清长舒他们到底在哪里。到时,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你现在去召集人手,不要图多,有嫌疑、嫌隙的,一概不用。以防周敬言调虎离山。” 嵇若绫含泪点头,疾步而去。 待女儿出去,嵇存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悔恨,若非他首鼠两端,妄图在虎狼之间求存,寄望于虚妄的平衡,几个弟子何至于此?庄玉衡为保和庐山传承,敢以女子之身独抗周敬言之锋芒,宁为玉碎。而他……身为一阁之主,眼见弟子遭人屠戮,却还要在仇人面前做戏,虚与委蛇……何其不堪!”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作响,那压抑的怒火与耻辱在平静的表面下奔涌。 周敬言此计,毒辣至极。杀人,嫁祸,逼观澜阁站队,还要借观澜阁的手替他除掉庄玉衡这个心头刺,更绝观澜阁后路。他连铁剑门的‘接应’和官府的‘方便’都‘安排’好了,这是要将观澜阁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更要把水彻底搅浑,无论谁死,他都是赢家。” 嵇存眼中寒光一闪,那属于老派江湖枭雄的决断与狠厉终于浮现:他不是要观澜阁‘报仇’吗?那就‘报’给他看!” 【📢作者有话说】 2025年过去了,2026年在不经意间就来了。 我在12月的时候,好像为了完成25年没完成的指标,生了一场病,现在还在康复中。 唉,不能喝酒,不能吃辣,不能吃海鲜,我这2025年的最后半个月,过得跟出家没什么两样,很是煎熬。希望快快康复,不然再这样,我都要瘦了。 这篇文处于一个很难产的状态,总是有些难以为继,但是也算是一篇新的尝试,我在尽力纠正我以前的一些写作习惯,但是另一方面,我的框架总是拉得很大,给自己挖了太多的坑,后期要一一填起来,很是头大。 但不管如何,总是要写的,生活和精神,总得要平衡。 我先生以前问我,写文又不赚钱,又花费时间,你为什么还要写? 我说,你想想,如果我把这些时间用在逛街购物上。 我先生立刻get到重点,立刻表示,“那你还是继续写吧!” 瞧瞧,虽然不能有效开源,但是节流是相当给力的。 哈哈。但是,疫情后,公司逐渐回到正轨,工作和家庭确实占据了大量的时间,能属于我个人的写作时间越来越少,我现在基本不会申榜,因为根本无法完成榜单任务。但是不申榜,又很难引起关注。 所以我决定下一本书,大概是完本后才会发文,这样也不会让大家等得太辛苦。 而这本书,框架拉得太大,我会分册,希望不要让大家失望。但是下册应该会需要一段时间,因为我另一本现代的已经在创作中,要插个队。 谢谢大家体谅,占用大家时间了,祝大家2026身体健康,学业顺利,工作顺心,万事如意,发财发财! 83 ? 风雨雪终至 - 中 回到临时居住的院落,周敬言终于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一旁一直关注着他神色的崔玲这才松了口气,“先生,可是事成了?” 周敬言得意地笑,什么也没说,但神态中的得意和傲然却是显而易见。 但崔玲可不像他这么乐观自信,“嵇存也是一方绿林豪杰,真的这么容易就上当?” 周敬言冷笑,“我不管他信不信,他要是敢耍花样,我就让观澜阁换个阁主。” 崔玲一听,就知道周敬言尚有后手。不过这也让她松了口气。毕竟她现在跟在周敬言的身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敬言要是讨不了好,她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先生筹谋千里,若有差遣,我定当遵循。” 周敬言想了想,“为防嵇存有变,我会跟着嵇存,盯着他。那么山下之事,就劳烦你先行一步。” 崔玲一听,能与庄玉衡为难,对于她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立刻殷勤承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虽然深了,驿站大厅内,坐着不少人,沉默地擦拭着兵器。除了取暖的碳炉,只有大厅中间的方桌上有一盏红泥小炉炭火微亮,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红泥小炉上,搁置着一片干净的瓦片,庄玉衡坐于炉前,将沈周给她摘来的蜡梅洒落在瓦片上,然后用筷箸轻轻拨弄,将梅花烘干成茶。 本是媲美焚香弹琴的美事,但她长睫微垂,眉眼间却不见柔婉,微抿的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冷冽意味。 沈周坐在方桌的另一侧,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落在她身上。 炉火映着她清减却依旧难掩绝色的侧颜,梅香混合着她身上清冷的药香,丝丝缕缕盈满斗室。他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看着,仿佛这短暂安宁,这亲手焙茶共饮的寻常光景,便是人间至味。若能一直如此…… “看什么?”庄玉衡未抬头,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灯下美人,自成一景。”沈周答得坦然,但声音压得极低,他放下书卷,看着瓦片上因为受热而缩成一团的梅花,莫名地有些想笑,“但总觉得,你这神态不像是在烘制梅花茶……” 庄玉衡抬眸看他,“那像什么?”这大庭广众的,她倒想听听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像在数人头。”沈周直言。 厅里发出几声闷笑。连一同坐在厅中的青黛都忍不住看向他们二人。 庄玉衡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周一眼,“我可没这癖好。我杀人从来不干这个事。” 青黛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何?” 庄玉衡看了她一眼,“废刀。” 方才强忍着笑意的护卫们也忍不住,噗嗤噗嗤地笑了出来。 因为埋伏而渐生的压抑荡然无存。 青黛见她神色中并无生气的模样,心中痒痒的,“我听过一些传闻……” 屋内所有侍卫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庄玉衡不没有阻止的意思,甚至轻轻嗯了一声。 青黛心中虽然忐忑,但是依然鼓足勇气,问道,“听说你在平山一线天,一人之力,拦住了成百上千的杀手……” 庄玉衡没想到她居然问这个,她下意识地看了沈周一眼。 沈周对她一笑,“平山一线天,绝地孤身,血战不退。非大勇毅、大决断者不能为。换作是我,亦不能够。” 庄玉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人说嘴也就罢了,怎么你也……” 沈周伸手握住她,“我只恨我当时不在,不能替你分担。” 庄玉衡想起那些往事,心中一酸,“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分担的。” 众目睽睽之下,沈周也不好做些什么,只能捏了捏她的手,“且等着,我给你出气。”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驿站外,凄厉的警哨声与兵刃交击的锐响骤然撕裂夜空!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越墙头,裹挟着凛冽杀意直扑而来!刀光雪亮,杀意凛然,显然不是寻常盗匪。 沈周眼中温情瞬间敛去,化为冰封的锐利。他身形未动,只淡淡地冷笑了一声。 根本不用他开口,最先两名闯入的黑衣人尚在空中,便头颈分离,鲜血泼洒在半空中,极为骇人。 后面的黑衣人想退已经来不及,但是黑暗之中,即便有白雪反光,依然看不清机关在何处。惨叫声接连响起,在宁静的雪夜中格外骇人。 后面第二波的刺客头皮发麻,一时不敢动作。有人大喊,“投火油,扔火把进去。” 但是,他们此行并未准备太多火油,仅仅带了几小罐,也不过是准备事后放火,掩盖踪迹用的,即便扔进院内,所起作用也不大。不过,倒是因此能看见半空中隐隐有银丝微光,像是一张取人性命的大网。朝着他们张着狰狞的大口。 刺客们原本一番凶性,如今被当头一泼冷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翻过围墙,闯了进来。这十几个人还未行到院中,便是一阵机关发动之声,不知何处飞来的弓弩,将他们尽数射杀。 埋伏在外面的万铁山即便彪悍凶残,听到这个动静也脸色铁青,他回头厉声问亲信,“不是说他们没带多少人?” 亲信头皮发麻,“确实没带多少人啊。” 替周敬言前来传话的崔玲原来因为万铁山的轻视一直保持沉默,此刻终于冷笑着开口,“你别忘了里面是庄玉衡,这个女人诡计多端,她现在虽然没了武功,但是她还精通机关之术,比起……”她突然语塞了一下,“这些还是小动静。” 万铁山向来不把女人放在眼中。闻言哼了一声,“就这么几个人,就这么大个院子,我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那些看不见的银线,你们丢些枯枝干草进去,那些轻巧,必有些能挂在上面,让银线现形。至于弓弩,用飞爪将他们的尸首拖出来,挡在身前作盾。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 崔玲只冷眼看着他,心想当年守在齐行简庄子外面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如此愚蠢的模样。 万铁山今夜带来的人手足有百人,几乎门派中的高手已经倾囊而出。只是还未看见正主,已经折损一小半。 万铁山口气虽然狂傲,但行事比方才更小心。 手下先是朝着院中丢枯枝干草,然后又派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探路。 这次,院中竟然也懒得射弓弩了。待那几个人顶着同伴的尸身,刚接近屋前,不知何处便蹿出来几个侍卫,几乎是二打一,一个照面便将那几个探路的全都抹了脖子。然后就地一滚,消失在暗中。 万铁山气得大骂,“不要脸,以多欺少!” 崔玲都愕然了,突然明白了耻与为伍的感受。 一个普通的驿站,居然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深坑。 万铁山毕竟是老江湖,狠辣独断,“索性一起硬闯进去进去。” 铁剑门的众人被前面这三拨遭遇已经打击了,但是碍于万铁山淫威,只好听从。不过万铁山猜到众人心思,自己第一个上前,万剑门的高手这才紧跟在他身后,进了驿站的门。 不过,不知这次是否是因为万铁山做了先锋,院中并没有任何反应。那些提心吊胆的手下们也渐渐开始狐疑,“门主,他们不会已经逃了吧?” 有人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咯吱一声响动。 众人都惊得魂飞魄散,各种防守。 只听得那人说,“对不住,是方才丢进来的枯枝。” 旁边的人立刻替万铁山给了那人一记耳光。 万铁山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慢慢地前进。 而后面的人看着院中并无动静,也大着胆子跟了进来。 他们方才丢进来的枯枝干草不少,因此人一多,踩到枯枝的声音难免此起彼伏。万铁山停得磨牙,正想骂人,忽听得有人喊了一声放箭。 万剑门众人连忙去抢那尸首想要护住自己,其余人立刻蹲下,急寻掩蔽。可就在这时,一阵绊马索绳索抽弹之声,而且越来越多,嗡嗡不绝。 且有人立刻被利器割破了手脸,大喊了出来。 万铁山头皮发麻,发现地面的薄雪飞了起来,里面有长长的东西,飞速转动,只是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万铁山直觉想跃起,内息提了起来,突然想起空中还有要人性命的银丝,暗处还有弓弩。 这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万铁山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多年的江湖搏杀经验在生死关头压倒了恐惧,他猛地下沉身形,铁剑在身周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乌光——“叮叮当当!” 数枚贴地飞旋的铁蒺藜轮被狠狠磕飞,火星四溅。但他身后的弟子就没这等功力了,惨叫声接连响起,血肉在飞速旋转的利刃下迸裂。 “结阵!背靠背!” 万铁山嘶声厉喝,残余的数十名铁剑门精锐这才从慌乱中勉强稳住,三五成群背向而立,剑光交织成网,堪堪抵住这波来自脚下的诡异杀机。 然而,他们已被彻底困死在院中这片死亡区域。 驿站大厅的门,在此时无声洞开。 淡淡的橘色火光流淌而出,与院中冰冷的雪光、刺目的血色相映,却让人从心底感觉到压抑不住的寒意。沈周与庄玉衡并肩立于门槛之内,身后是静谧的大厅,身前是修罗杀场。 庄玉衡手中甚至还拈着一枝蜡梅,放在鼻尖轻嗅,仿佛院中的惨烈与她全然无关。她抬眼,目光掠过满院狼狈的铁剑门众人,最终落在万铁山扭曲的脸上,她语气平淡,确实浓浓的嘲讽: “万门主,夜寒雪重,何苦亲自前来?” 万铁山目眦欲裂,手中铁剑直指:“庄玉衡!沈周!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给我……” 他“杀”字尚未出口,驿站外陡然传来隆隆马蹄声与沉重纷乱的步伐声,陡然亮起的火把的光芒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一个洪亮却透着官威的声音穿透夜色: “里面的人听着!本官东津郡守张维益!闻报有大批悍匪聚集此驿站,谋害过往官商,特率兵前来剿匪!无关人等速速退避,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音落地,驿站残破的大门被轰然撞开,黑压压的郡兵甲胄鲜明,弓弩上弦,瞬间将驿站内外围得水泄不通,反而将铁剑门的人也一并围在了中间。张维益一身四品官服,端坐马上,于火光中显出身形,面沉如水。 院中的骤然停顿。铁剑门众人惊疑不定,看向万铁山。万铁山脸色变了数变,他的眼神在来人中左右逡巡——这跟周敬言事先交代的“官府行方便”似乎不太一样?但张维益确实是周敬言交代的人名……这时,他突然看到张维益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纤瘦的人影,那不正是崔玲! 张维益目光如电,扫过院中铁剑门众人手中的兵刃和地上的尸首,厉声道:“果然是一伙无法无天的悍匪!竟敢袭击朝廷驿站,杀害官差与过路之人!给我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他一声令下,郡兵齐声应和,前排刀盾手推进,后排弓弩手蓄势待发,目标直指院内众人! “张大人!” 万铁山又惊又怒,急忙大喊,“我等是奉……” “匪首还敢猖狂!” 张维益根本不容他说话,猛地挥手,“放箭!” 嗖嗖嗖——!箭矢如蝗,不但射向院中的铁剑门众人,更有零星的箭雨覆盖了位于厅前的沈周等人!虽然不多,但角度和力道都极为刁钻。 只可惜,几名侍卫挺身而出,那些箭镞根本难以接近他们身前。 庄玉衡甚至冷笑了出来。 但万铁山可没这么冷静。“你他娘的张维益!” 他急火攻心地吼了出来,这是要过河拆桥,把他们也当成“匪”给剿了,将他们当做踏脚石!他狂吼着挥剑格挡箭矢,但身边弟子在郡兵训练有素的齐射下,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状,崔玲脸色惨白,她并没有出声求亲,深深地低下头,只当没有看见。 一轮箭雨过后,铁剑门还能站着的人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被郡兵团团围住。 张维益这才好似“发现”了站在厅前的沈周,提高声音问道,“尔等何人?” 沈周身边的侍卫高声道,“我家主人乃是沈周沈大人。” 张维益脸上瞬间堆起“惊喜”与“后怕”交加的表情,连忙下马,快步上前,隔着一段距离便拱手行礼,语气“惶恐”: “哎呀!沈大人!您果真在此!下官行动莽撞,可曾让大人受惊了?若是伤到了沈大人,否则下官万死难赎其罪!”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关切地向前走来,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沈周身侧人数不多的护卫,以及被众人护在中间、脸色苍白的庄玉衡。 沈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直到张维益走近到阶前,才淡淡开口:“张郡守消息倒是灵通。” 张维益笑容跟热切一些,随即叹道:“下官也是接到密报,说有悍匪行凶,这才火速点兵前来。却不知沈大人也在此处,幸好赶上了……” 他目光扫过地上铁剑门和黑衣杀手的尸首,又看向被围困的万铁山,义正辞严,“大人放心,这些匪类,下官一个都不会放过,定将他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说着,他似乎为了表达亲近与查看沈周是否受伤,又自然而然地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已进入三步之内的危险距离。他身后的两名“亲兵”也悄无声息地跟上。 沈周忽然笑了, “张维益,你带着数百郡兵,星夜‘驰援’,不去剿杀攻驿的‘悍匪’,反倒先对院中之人无差别放箭……你这剿匪的章程,本官倒是第一次见。” 张维益脸色似乎急切了一些,脚步却不停:“沈大人这是何意?下官一片忠心……” “你的忠心,” 庄玉衡抬起眼帘,目光如冰锥,“不就是替怀王和周敬言,把这里变成一座坟场,把我们,和这些知情太多的‘悍匪’,一起埋了,对吗?” 张维益瞳孔骤缩,知道已无需再演。就在庄玉衡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中凶光暴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袖中一道乌光直射沈周面门!同时,他身后那两名“亲兵”暴起发难,一人扑向沈周,另一人剑光直取庄玉衡咽喉! 只可惜,沈周身边的几位侍卫不是一般的高手,只一个照面,那两个亲兵便被抹了脖子。而那支暗箭,沈周只是一偏头,任由它深深地射进了门框之上。 他抬眼,看向神色阴冷难看的张维益,“张维益,今夜之事,若达天听,你可知是何等下场?” 张维益脸上的假笑终于绷不住了,他眼神微眯,唇角扯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种沉静反而透出更深的阴鸷与决绝。他当然知道下场,但他更知道,今夜若不将事做绝,他的下场只会更惨。怀王与周敬言,不会需要一个失败的棋子。 他退后了几步,沉默地做了一个动作,他身后的郡兵飞快地涌了进来,将驿站团团围住。刀剑相向的架势已经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宣之于众。 这时,一直隐在郡兵阵中、冷眼旁观的崔玲,终于按捺不住,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她脸上再不复往日的温婉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嫉恨、得意与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以宣泄的扭曲快意。 “师姐,”崔玲声音清脆,却带着淬毒般的寒意,“好久不见了。” 她目光扫过沈周身侧寥寥无几的护卫,又落在被沈周护在身后、面色苍白的庄玉衡身上,心中的嫉恨和得意,犹如岩浆烈焰,再也压抑不住。 84 ? 风雨雪终至 - 下 庄玉衡的目光终于落定在崔玲身上。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并非仇人相见的憎恶,而是一种近乎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冰冷到极致的审视——像工匠掂量劣质玉料,又像医者观察病灶,第一次真正将崔玲从皮相到骨髓细细剖开。 空气因这目光而冻结。 崔玲感到庄玉衡的视线如有实质,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肌肤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喉头干涩发紧。 “原来……不过……如此……” 庄玉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怅然,像有人对着赝品失望摇头。可这怅然深处,藏着钝刀刮骨的痛——为了那些因这般货色而逝去的生命,为了那场本不该如此惨烈的变故。 “皮相不过中人之姿,才情更是庸常。”她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心浮气躁,耐不住半分寂寞。内里……”她顿了顿,目光在崔玲那张此刻写满嫉恨与虚张的脸上停留,“更是污浊不堪,心思阴诡。你瞧这脸上——除了嫉恨,就只剩虚张声势。” 崔玲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只觉得她的话语如同利刃刮过脸皮。她想尖叫反驳:她崔玲何等心智!在和庐山数年隐忍,诱骗黎安、徐佳儿时的手段何其精妙!她是怀王庶女里最得用的那个,比那些只会以色侍人的姐妹不知高明多少!尹玉衡凭什么…… “我原以为,”庄玉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语调里带着看透荒谬后的沉痛,“能撬动和庐山的祸根,该是何等惊才绝艳、心思深沉的妖孽。”她微微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怅然化为冰冷的鄙夷,“却不曾想……竟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杂碎。” 这番话,砸碎了崔玲所有自欺的底气。尹玉衡否定的,不止是她的手段,她的成就,更是她自以为是的全部价值——平庸,低劣,连做对手都不配,连为祸因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她想反驳,可阶上两人连眼风都没扫向她。 沈周的手适时覆上庄玉衡微凉的手背,温声道:“以煌煌正道对魑魅算计,本就如同日月对残诟。和庐山教的是顶天立地,是光明磊落,只想让弟子成为更好的人。”他目光掠过崔玲,像看一件秽物,“而她这样的,专以啃噬人心阴暗为伎俩,以卑劣阴损自得。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同是怀王府出来的人,青黛尚有挣脱泥泞、择善而行的勇气。她却只想将清风明月也拖入泥沼,一同烂掉。足见此人是自己立不起来,” 庄玉衡没有回应,目光依旧锁在崔玲脸上。那眼神太复杂——有洞悉的清明,有深切的厌弃,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对往昔悲剧根源竟如此不堪的遗憾和痛心。 崔玲心底发毛,寒意顺着脊椎攀升。可,这里不是和庐山,尹玉衡也不再是那个众星拱月的大师姐,眼前绝对的优势瞬间给予她足够的底气,压倒了不安——沈周和庄玉衡身边只剩寥寥数卫,驿站内外俱是张维益的人马!郡兵刀剑在手,铁剑门残部虎视眈眈! 大局已定! 她,尹玉衡,凭什么?凭什么到了此时,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凭什么她崔玲永远只能仰视? 积压多年的嫉恨与不甘轰然冲垮理智。她太想撕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太想将这位“大师姐”拉下来,踩进泥里,让她也尝尝恐惧卑微的滋味! “尹玉衡!”崔玲尖声厉喝,脸上因激动泛起异样的红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镇定!摆什么大师姐的架子!” 她猛地抬手指向庄玉衡,指尖因亢奋而颤抖,“你们一路出京,走的哪条道、歇的哪个驿、身边带了几个人,我们清清楚楚!你早就是个废人了,难不成还指望沈周?!”她转向沈周,语带恶毒讥讽,“沈家之名?厉害的是你兄长沈宴!你又算什么东西?依仗兄长都没混个像样官职,如今还要靠娶个废人在圣人面前露脸!你们明面上就这么点人手,暗处就算还有几条漏网之鱼,又能翻起什么浪?” 她手臂一划,指向黑压压的郡兵与铁剑门徒,声音拔得更高,近乎嘶哑:“看看周围!这驿站里里外外,早就被围成了铁桶!你们还想走?做梦!” 她刻意停顿,深吸一口气,将酝酿已久的毒液淬成最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字砸出来, “除非——除非这院里院外,人人都是当年那个在平山一线天,能把尸体堆成山的庄玉衡!” 她又踏前一步,笑容夸张,“可惜啊!你已经是个废人了——经脉全废,内力全散!你嘲笑我立不起来?你现在不也是个要站在男人身后才能喘气的废物吗!你看不起我?可你当年的威风呢?你杀人的本事呢?你还能提得起剑吗?!你不也是靠着一身皮相,才换得这苟延残喘的机会?!” 刻薄到极致的话语,裹挟着多年不甘,如同淬毒冰锥狠狠扎去。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恶意冻得凝滞。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庄玉衡,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她静静站在那里,迎着崔玲怨毒扭曲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被刺痛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甚至,在她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弄——那并非对崔玲话语的回应,而是对命运荒诞与人性卑劣的洞悉与无奈。 崔玲这一拳仿佛砸进棉花,积蓄的力道无处宣泄,反震得自己气血翻涌、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对方毫无破绽的平静,心底竟窜起一丝恐慌。 她强自镇定,迅速换上虚伪的、施舍般的表情转向沈周,“不过,沈大人,”她放缓语调,“我们并无意与沈家为敌。只要你肯做一件小事,我们立刻恭送你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庄玉衡,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 “只要你……亲手杀了她。或者,亲手把她交给我们。” 一旁的张维益瞥了她一眼,心中冷笑。他当然不会放走任何活口,但在这最后屠杀前,若能欣赏一出夫妻反目、生死相搏的戏码,倒也不坏。他好整以暇地等着。 然而—— 沈周与庄玉衡几乎同时,极有默契地朝着同一侧微微偏头。目光并未交汇,眉头却同时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嘴角勾起相似的弧度——那并非慌乱或愤怒,而是一种看到荒诞滑稽之事时,近乎无奈又觉得可笑的微妙表情。 仿佛崔玲精心策划的威胁与离间,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低劣无聊的猴戏。 崔玲脸上假笑瞬间僵死。心底邪火被这无声嘲讽刺得轰然暴涨!凭什么!死到临头,他们凭什么还能这般从容?!凭什么还能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张口欲再言—— “够了!” 张维益冰冷不耐的喝声骤然炸响!他脸色阴沉如铁,耐心已耗尽。赌上身家性命,不是来看这女人撒泼的!他缓缓地、决绝地抬起了右手—— 那是格杀的手势! 一瞬间,所有郡兵纷纷提起兵器,森冷箭镞和刀剑齐齐对准被围在核心的沈周与庄玉衡!杀气骤凝如实质,令人窒息! 千钧一发! “咻——嘭!” 一支赤色鸣镝不知从何处尖啸升空,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开刺目光焰! 鸣镝余音未绝,大地深处传来沉闷轰鸣——那不是散乱马蹄,而是成百上千重甲骑兵集群冲锋才能引发的、令大地震颤的恐怖声浪!如地龙翻身,如狂雷碾过原野,朝着驿站狂飙突进! “骑兵!是重甲骑兵!” 张维益麾下郡兵外围爆出惊恐尖叫。地方守备何曾见过这等野战精锐冲锋的骇人声势?阵列瞬间大乱,人人色变,弓箭手手臂发抖,慌乱中不知该瞄向何处! 一片混乱中,庄玉衡的目光却异常冷静地越过被冲撞得摇摇欲坠的土墙,落在了驿道尽头—— 一辆即使在颠簸疾驰中依然奢华扎眼的马车,正被滚滚铁流簇拥着,清晰映入眼帘。 她先是一怔,随即,极轻却极清晰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招摇如故。果然很齐行简。 而齐行简,显然没有在战场上废话的习惯。玄甲骑兵已成黑色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入郡兵松散的阵型!零星箭雨射在精良甲胄上叮当作响,却难阻这势不可挡的推进与收割! 张维益与万铁山是场中反应最快的两人。生死关头,什么合作忠心皆是虚妄。两人几乎不约而同怒喝一声,丢下懵然部下,身形暴起扑向驿站后方、骑兵合围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 然而他们快,有人更快。 几道身影如鬼魅自阴影中闪出——正是沈周身边一直沉默的侍卫。刀光剑影快如闪电,精准封死去路,凌厉攻势逼得二人狼狈急退! 张、万亲信此刻才如梦初醒,发一声喊,红着眼朝阶上沈周与庄玉衡扑来,企图擒贼擒王。 但沈周带来的这些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由他亲手调教,单兵战力不逊江湖一流好手,此刻结阵而守,固若金汤,将潮水般的攻击死死挡在外围。 混乱中,崔玲被人群推搡倒地,手掌膝盖恰好按在先前机关爆裂留下的尖锐碎片上,顿时鲜血淋漓!钻心疼痛让她被冻结的理智稍许回笼。 她趴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张维益与万铁山被阻,看着郡兵溃散,看着黑色铁流如噩梦吞噬一切……极致的恐惧反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被牢牢护住的庄玉衡,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尖利的嚎叫: “尹玉衡!黎安——你还要不要黎安的命了?!” 这一声,果然让庄玉衡的目光倏然转向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寒光凛冽。 崔玲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嘶喊:“放我走!否则我死了,黎安就得给我陪葬!你一辈子都别想再见他!黎家父子我已经杀了一个,再杀一个又何妨?!” 沈周立刻低头看向庄玉衡。 庄玉衡没有看他,只直直盯着状若疯狂的崔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沈周知道——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庄玉衡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带着浓重嘲讽,“黑白不分,轻信谗言,背弃山门,累得亲父死于宵小之手,助纣为虐,活该受罪。如今,你竟想用他的命来拿捏我?” 她说得刻薄绝情,仿佛黎安只是个无关紧要、咎由自取的陌路人。 崔玲心中狂跳,却敏锐捕捉到那话语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她尖声道:“不是的!他根本不知你师父当时就跟在后面!后来在屏山,他看到你在一线天血战,立刻跟我翻脸,拼了命要回去救你!他没有背叛和庐山!他心里最敬重你、最听你话!他到现在都还念着你!” 见庄玉衡面露不屑,崔玲急急补充:“他被关起来后受了重刑,全身骨头都断了都不肯改口说一句和庐山不是!大师姐——他从会爬就跟在你身后,是你一手带大的!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你被活活折磨死?!” “在我心里,”庄玉衡冷冷地道,“他早死了。” “可他没死!他还活着!”崔玲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听说你到了京城,他甚至想——” 话到此处,她猛然一个激灵,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庄玉衡脸上那近乎冰冷的平静——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在套我的话!她在确认黎安是否真的还活着、是否真的在我手里! 庄玉衡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只是极冷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崔玲心中大骇,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赌徒般的狠劲涌了上来! 就算是套话又如何?黎安确实在她手里!这是她最后的、唯一的筹码! 她挣扎着半跪起来,不顾满手鲜血,死死盯着庄玉衡,声音因极致恐惧与孤注一掷而扭曲: “尹玉衡!你听清楚——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黎安就会被关在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受尽折磨,一天天熬干血肉,直到变成一具枯骨!他是你带大的!你忍心让他落得这般下场吗?!他没死在我手里。难道你要让他死在你手里吗?” 凄厉绝望的嘶吼,回荡在逐渐被骑兵掌控的驿站上空,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85 ? 不能阻天晴 - 上 崔玲的威胁裹挟着绝望的颤音,在血色浸透的夜空中徒劳地盘旋。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预想中的妥协或慌乱,而是——钢铁碾碎骨肉的闷响与喉管破裂的短促哀鸣。 齐行简带来的玄甲骑兵,如同沉默而精准的杀戮机械,没有丝毫冗余动作。面对早已肝胆俱裂、阵列崩散的郡兵,他们甚至无需发起第二次冲锋。仅仅是前排刀盾如山推进,侧翼轻骑如镰刀般穿插切割,便将那数百郡兵彻底撕裂、肢解、压垮。 “投降不杀!弃械跪地!” 冷酷的喝令混着兵刃破风的锐啸。残存的郡兵魂飞魄散,眼见主将张维益自身难保,哪还有半分战意?顷刻间,叮叮当当的兵器坠地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草,成片伏跪于地,瑟瑟如秋蝉。仅有的几个亡命之徒试图反扑,转眼便被雪亮的马刀劈开胸膛,滚烫的鲜血在皑皑雪地上泼洒出刺目而短暂的猩红,转瞬便融入黑暗。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驿站内外,便只剩下铁蹄轻踏碎雪的闷响、甲胄摩擦的冷硬节奏,以及……崔玲那越来越尖利、也越来越空洞的威胁声,如同败犬最后的哀嚎,突兀地刺穿着渐归肃杀的空气。 “尹玉衡!你听见没有!黎安会死!他会受尽折磨而死!都是你害的——!” 她半跪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发髻散乱,满脸污血与尘土,像个彻底失心疯的泼妇般嘶吼。那癫狂的姿态,与周围迅速被控制、铁血弥漫的战场格格不入,显得无比滑稽、可怜,且可憎。 青黛一直沉默地侍立在庄玉衡侧后方半步,如同她的一道影子。此刻,她看着崔玲那歇斯底里、丑态毕露的模样,眉头越蹙越紧,眼中最后一丝因“同出怀王府”而产生的、极其复杂的晦暗情绪,也终于被纯粹的厌烦与鄙夷冲刷殆尽。 她忽然动了。 身影快得只留下一线模糊的残影,下一瞬,已如鬼魅般立定在崔玲面前。 崔玲正仰着脖颈,将全部怨毒泼向台阶上的庄玉衡,眼前骤然被阴影笼罩,尚未辨清来人—— “啪!啪!” 两声清脆、狠戾到极致的耳光,炸裂般抽在她双颊之上! 力道之猛,让崔玲整个头颅狠狠甩向一侧,耳中轰鸣如钟鼓齐震,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凸起,嘴角崩裂,一缕猩红渗出。她被打得彻底懵住,愣怔地抬起肿胀的眼,看向眼前神色冰封的青黛,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青黛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仿佛方才触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语气平淡,却字字淬着冰碴: “数年不见,没想到你还是这般……毫无长进。” 她微微俯身,逼近崔玲惊愕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如刀刮骨: “没有郡主的命,偏要摆足郡主的谱。聒噪,自以为是,惹人憎厌——这点,倒是一如既往。” 崔玲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青黛的脸,某个模糊的印象与眼前这张冷峭的面容重叠,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是……是你?!” 青黛倏然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她挑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我。如何?” “早就想试试,抽烂你这张虚伪的脸皮,会是何等痛快。” “青黛——!!!”崔玲终于彻底回神,捂着脸颊,气得浑身剧颤,尖厉的嗓音几乎撕裂,“你这贱婢!叛徒!你敢打我?!谁给你的狗胆——!!” “狗胆?”青黛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甚至掺入一丝玩味的讥诮,“自然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处处都比你强。” 她的目光掠过崔玲扭曲的脸,慢悠悠地比较:“眼光比你好,运气比你好,骨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锐光,“更比你硬些,甚至身体里的血都比你干净些。” 她侧首,飞快地瞥了一眼台阶上始终神色静默的庄玉衡。女郎至今未曾亲自动手,无论缘由为何——是真力未复,还是另有深意——此刻,都是她表忠心、立投名状的绝佳时机。 更何况,这口恶气,她憋了太久。 “我们女郎如今身体金贵,”青黛转回视线,语气变得轻快甚至有些“诚恳”,“亲自动手教训你,怕脏了手,也徒耗精神。我呢,刚弃暗投明,正需个机会略表寸心。” 她弯起眼角,那笑容却冰冷,“借你这前主子——哦,失言了。”她故作恍然,轻轻掩口,“从前在探子府,除了你自个儿觉得高人一等,谁真拿你当过半个主子?不过是个……玩意儿。” “如今,正好拿你垫垫脚。”青黛笑容不变,“想必……聪慧识时务如你,定能体谅我的不得已,对吧?” 这番将奚落、践踏、背叛包装得如此“理所应当”的话语,崔玲其实很熟悉。她喉头腥甜上涌,指着青黛的手指抖如风中秋叶,却“你……你……”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什么我?”青黛不耐地截断她,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殆尽,“省省力气吧。你那套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旧把戏,早该收起来了。这里,没人吃你这套。” 崔玲猛地扭过头,充血的眼睛死死钉住庄玉衡,怨毒如淬毒的冰锥: “庄玉衡!你就这般纵容这贱人折辱我?!黎安的命还在我手里!你再不管,我立刻让他……” “黎安……” 庄玉衡终于开口,声线平静无波,轻易便截断了崔玲濒临崩溃的嘶吼。她甚至未曾看青黛一眼,只是微微仰首,望向天际。 雪后的夜空澄澈如洗,星辰稀疏,东方的墨蓝,渗出一线极淡的青灰。 “你视他为你最后的、最重要的筹码,”庄玉衡的声音依然平静,“以你的心性,绝不会让他离你太远,更不敢将他全然交托给不可控、不可信之人。” 她目光下落,重新攫住崔玲惨白的脸: “怀王留在京城的暗桩,这些时日已被你折腾得七七八八了吧?至于周敬言手下的人……你敢用吗?” 崔玲瞳孔骤然紧缩,矢口否认:“你胡说!周先生他……他自然知道黎安!他……” “他肯定知道。” 庄玉衡斩钉截铁地打断,“至少,此时此刻,人还没落到他手里。” “若黎安当真已落入周敬言之手,”她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落,“以他的作风,早该有黎安身上的‘物件’——一根手指,一只耳朵,或更紧要的东西——送到我面前了。用以谈判,用以示威,用以……碾碎我最后的心防。” 她轻轻摇头,“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她重复道,目光如冰镜,映出崔玲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惊慌,“这只能说明,黎安暂时尚未落入周敬言掌心。但——” 她话锋一转,寒意陡升: “你以为,周敬言会放过黎安?你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能瞒过他多久?” 崔玲的脸色,在庄玉衡一句句抽丝剥茧、直抵要害的分析下,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冬日的坟头纸。她嘴唇剧烈哆嗦,想反驳,想尖叫,却发现对方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刀刃,剖开了她所有自欺的伪装,刺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与侥幸——她确实不敢尽信周敬言,她确实将黎安藏在只有极少数死忠知晓的绝密之处,她也确实……在周敬言面前,刻意模糊、弱化了黎安的价值,妄想将其作为自己最后的私藏底牌。 庄玉衡看着她瞬间坍塌的心理防线,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眸中仅剩一片沉凝的决断。虽然局势正朝她推测的方向发展,但这远非最好的情况。黎安下落不明,危机四伏。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所以,崔玲。” “你要试试我的手段吗?” 她微微前倾,冷笑着,冻结了崔玲最后挣扎的勇气: “我这个人,如今可没什么忌讳,也不大在乎旁人如何看我。即便最终救不下黎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断金切玉: “我最起码,能痛痛快快地出了我这口恶气,先送你去黄泉路上——等着他。” “看在过去那点可怜的同门情分上,这,算是我给你最后的‘情谊’。” 崔玲被这赤裸裸的杀意激得浑身一抖,残存的求生欲让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最后的、可悲的尝试:“同门之谊?庄玉衡!你还有脸提同门之谊?!你当年不是最讲道义、最有良知吗?!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要对我用刑?你要杀我?!你的良知呢?!被狗吃了吗?!”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用自己最鄙夷、曾经最想摧毁的东西,来质问对方。 庄玉衡闻言,忽然极轻、极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凉的嘲讽。她看着崔玲那张写满惊惶与指控的脸,仿佛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戏码。 “良知?” 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当年,自然是有的。”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血色与夜色,望回了和庐山那片青翠的山水,望回了那些早已逝去的、鲜活的面孔。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崔玲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将那点悠远斩得粉碎,只剩冰冷的现实: “可为什么……如今没了呢?” 她微微偏头,认真询问,“你难道……不知道吗?” “崔玲,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不就是摧毁别人的‘良知’与‘信任’,再踩着他们的尸骨洋洋得意吗?” “怎么?轮到你自己了,却开始指望别人还留着那玩意儿,来对你网开一面?” 青黛眼中寒光暴涨,即刻躬身,“女郎放心。这等腌臜累人的活计,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她转向面无人色的崔玲,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浅笑: “说来,当年在探子府,奴婢倒也见识过不少……让人恨不得立刻开口的法子。巧了,都是您怀王府精心炮制的好东西。” 她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崔玲: “今日,不妨也让郡主您……亲自品尝一番?想必,滋味定然终身难忘。” 崔玲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看向青黛的眼神充满了刻入骨髓的恐惧。她太清楚那些“法子”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个能将铮铮铁汉磨成烂泥、将最后尊严彻底碾碎的噩梦。而青黛……她绝对会带着快意,将那些噩梦一一在她身上实现。 直到这一刻,崔玲无比绝望地意识到—— 她将最后的胜算,可笑地压在了庄玉衡的“良知”与“同门之谊”上。 而庄玉衡,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良知,她有,也可以没有。 东方的天际,那抹青灰色正迅速晕染开来,黎明将至。 崔玲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青黛,觉得好冷。然后就在青黛抬手的瞬间,她崩溃地大喊,“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完结+番外】 86 ? 不能阻天晴 - 下 周敬言负手立于临时住处,望着东北方向——那是驿站所在。 夜风裹着冬夜的寒意,拂动他青灰色的袍角。身后,嵇存率领的观澜阁精锐正在休整,火堆的光明明灭灭,映出那些沉默擦拭兵刃的身影。 “大人,”亲信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张郡守那边,应该快得手了吧?” 周敬言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勾起。 张维益的郡兵加上铁剑门的百名好手,围攻区区一个驿站,对付一个内力全失的女人和沈周那寥寥数卫,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按照他的推算,此刻驿站该已血流成河,庄玉衡恐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但,他上次大意过一次,结果铩羽而归还折损一臂。这次即便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是不为过的。 “人手安排妥了?”他问。 亲信会意:“已按大人吩咐,调了最精干的一队人,去截崔玲那边押送的人。她自以为藏得隐秘,却不知从离京那日起,每一步都在大人眼皮底下。” 周敬言轻轻“嗯”了一声。 崔玲那个蠢女人,居然想私藏黎安作为自己的筹码,简直可笑。在她眼里,大概以为自己是怀王庶女,就能在这盘棋里分一杯羹。可她哪里懂得,真正的棋手,从不会让棋子拥有自己的意志。 黎安,必须落在自己手里。 这是对付庄玉衡的最后一道杀招。对付那个女人,他需要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实的盾。 他沉声道:“吩咐下去,黎安要活的。需要的时候,我要从他身上取点信物送到庄玉衡面前,让她明白——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 亲信领命而去。周敬言望着夜色深处,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兴奋、期待、不安,甚至隐隐的痛意——复杂的情绪让他难以入眠,只能闭目养神。 帐外忽然传来细微的骚动,随即是脚步声,不疾不徐。 “周先生,”嵇存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老夫有些疑虑,想请先生解惑。” 周敬言睁开眼,眸光微闪。他起身,面上已挂上惯有的从容与关切:“嵇阁主深夜前来,可是担忧明日的局势?放心,张郡守行事稳妥,定能手刃仇敌……” “老夫想问的不是这个。”嵇存打断他,目光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老夫想了许久——不知先生可有长舒和其他几名弟子的下落?” 周敬言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阁主何出此言?” 嵇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庄玉衡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怎么会杀了人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着实有些反常。不知先生这里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周敬言垂眸。这老狐狸,终究是起了疑心!可是这半夜时分来说这个,不觉得迟了吗? 他面色不动:“嵇阁主放心,待到明日,必然一切都能明了。” 他心中觉得大局已定,并没有多少安抚的耐心。可他抬眼时,正对上嵇存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老眼。 那眼里,没有信任,没有动摇,只有越来越清晰的审视。 周敬言心头一惊。 嵇存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点头:“老夫自然信得过先生。只是……事关重大,老夫想等亲眼见到庄玉衡时,与她当面对质。” 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周敬言站在原地,身上有些凉寒。嵇存半夜跑来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他疾步走出营帐,对守在外面的亲信低声道:“驿站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亲信脸色难看,摇了摇头:“至今……未有音讯。” 周敬言望着夜色,心,猛地沉了下去。 又等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先生,撤吧!”亲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大人那边恐怕出了波折。若是再跟观澜阁同行,他们人多势众,明日恐怕要出意外!” 周敬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望着东北方向那渐渐泛白的天际,脸上阴晴不定。 撤?往哪里撤? 驿站那边若不如预计顺利,嵇存必反。他周敬言在这荒郊野外,四面楚歌,如何脱身? 但他并非没有后手。 “黎安那边如何了?”他猛地转身。 “刚接到消息,人已截到手,正在送来途中。但……”亲信犹豫了一下,“那小子情况不太好。押送的人说,看守的下手重了些,只剩一口气吊着。” “废物!”周敬言低骂一声,却顾不上追究,“告诉那边,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不用过来了,我们现在过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唯一的活路! 周敬言说走就走。他换了护卫的衣服,混在十几名黑衣护卫里,假借办事的名头,悄然离开营地。 半个时辰之后,他被亲信引着,来到一片密林中。里面有几个人看守着一辆马车。 周敬言掀开车帘,借着灯笼的火光,看清了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浑身是血的身影。 黎安。 那张形如枯槁的脸上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跟死人已没多少区别。 周敬言一股怒气上涌,厉声道:“怎么回事?!” “我动的手。”一旁的夏衣冷冷开口。 周敬言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夏衣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拜他师姐所赐,我如今一无所有。拿他出出气,不过分吧。” 周敬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原想先砍了黎安的一条手臂,出口恶气,也给庄玉衡一个下马威。可黎安如今这样子,别说砍手臂了,只怕马车颠簸一点,便要断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大事当前,最忌感情用事。 “用些猛药,别让他死了。”他略一沉吟,指向夏衣,“从此刻起,他便由你管。他若是死了,你便也不用活了。” 不待夏衣回复,周敬言转身就走。 虽然此刻黎安半死不活,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是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 “带上他们。”周敬言吩咐亲信,“嵇存那边不用回了,我们立刻撤走。” “是!” 队伍匆匆启程,隐入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 然而,不过走出三四里,前方的山道弯处,赫然出现了一盏灯笼。 提灯之人,长身玉立,正是沈周。 而他身侧,偎依着一个身形单薄、却脊背笔挺的身影—— 庄玉衡。 她的目光如同利箭,直直扎进周敬言的瞳孔。 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马匹被陡然勒住缰绳,在寂静的寒夜中发出一声嘶鸣,这才惊醒了周敬言。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快走”,可双腿却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先生,”嵇存的声音不疾不徐,从侧后方的山道清晰传来,“走得这般急,是赶着去哪儿?” 周敬言霍然回头——身后,黑压压的人影已封死了退路。 嵇存缓步上前,火光映出他铁青的脸。 周敬言心中如有惊雷滚过,面上却僵硬的挤出笑来:“嵇阁主怎会在此?周某有些急事,需先行一步……” “急事?”嵇存冷笑,“对于周先生来讲,还有比找庄玉衡更急的事情吗?相请不如偶遇,周先生不妨将其他事情放一放。” 庄玉衡上前一步,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的马车上。那声音清清冷冷,却比刀锋更利: “急着带我师弟去哪儿?” 周敬言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猛地挥手,车帘掀开,露出里面奄奄一息的黎安。夏衣的匕首,已抵在黎安颈间。 “庄玉衡!”周敬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绝境的疯狂,“你若敢动,他立刻就死在你面前!” 庄玉衡的脚步停了。 但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困兽犹斗的蝼蚁。 周敬言被她这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却仍强撑着冷笑,转向嵇存: “嵇阁主!她杀了你的徒弟,你难道不想问个清楚吗?!” 不待嵇存开口,庄玉衡身后,缓缓走出一人。 云长舒。 他虽虚弱,却站得笔直,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周敬言。 “周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勿需问庄姑娘。我还没死。有什么事情,问我更清楚。” 周敬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让铁剑门设伏时,”云长舒一字一句,像在剜他的肉,“大概没想过,我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他提高了声音,让身后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观澜阁的同门!我云长舒没死!杀死几位师弟的,不是庄师姐,而是周敬言和铁剑门!他让我去求援,却在半路设伏,要置我们于死地!” 人群之中,嵇存铁青着脸,缓缓走出。 而山道上的庄玉衡,已扶着沈周的手,径直走向马车。 周敬言一阵窒息。他知道,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可他还有最后的筹码。 他猛地冲向马车,一把抓住黎安,将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挡在身前,嘶声吼道:“谁都不许动!否则我立刻杀了他!庄玉衡!你不是最重情义吗?你不是最护短吗?你敢动一步,他就死!” 庄玉衡的脚步,果然停了。 周敬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然后,他感到后颈一凉。 一只冰冷的匕首,从背后伸了过来,抵住了他的喉咙。 是夏衣。 这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只当作废物使唤的前暗桩,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有决绝,有解脱,更有一丝疯狂的快意。 “你……你干什么?!”周敬言惊怒交加。他只有一只手臂,抓住了黎安,便再无法反抗。 夏衣冷笑:“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猛地用力,将周敬言连人带刀从黎安身边扯开!然后一脚踹了出去! 周敬言踉跄倒地,被亲信慌忙扶起。数名黑衣人立刻扑向夏衣,想从他手里抢回黎安。 刀锋高举的刹那—— 一道身影掠至近前。 快得周敬言根本看不清动作。他只看见寒光一闪,随即—— 仅剩的手臂传来剧痛,凉意,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鲜血。 “啊——!!!” 他惨叫着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那条手臂,齐肘而断,跌落尘埃。 庄玉衡形如鬼魅,穿梭在人群中,出剑,杀人,收剑,然后落在马车上,将被夏衣护住的黎安扶住。 她探了探黎安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才微微松了口气。 周敬言所有的亲信,都已倒在血泊之中。 他面如金纸,捂着断臂处涌血的伤口,仍不甘地嘶吼:“我是怀王殿下的谋士!你杀了我,就是谋逆!朝廷不会放过你!” 庄玉衡甚至没有回头。 沈周提着灯笼,缓步走到他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不屑。 “怀王的谋士?”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周敬言,你既然这般自恃才高,为何当年科举,年年落榜?即便混到了怀王身边,却连个外放的小官都没当上?” 周敬言的脸色,难看到不能再难看。 “你的能耐,圈在挑拨离间、阴谋算计,”沈周微微摇头,“连怀王也知道,你没有大才,也就在江湖上耍耍威风。真正的朝堂,你那点水平,不够看。” “你——!”周敬言浑身颤抖,一口鲜血涌上喉间,“士可杀,不可辱!” “士?”沈周笑了,那笑意里全是讽刺,“你是‘士’?凭什么?” 他扫了一眼周遭——云长舒等人正满眼怒火地逼近。他又落回周敬言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不过你也并非全然无用。待你进了大牢,我会挑一些人——那些被你戕害的江湖势力的后人,受过你折磨的苦主,挨个施恩,让他们来大牢里,亲自与你‘叙旧’。”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我根本不指望从你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作为拉拢人心的工具,你,还是很好用的。” 周敬言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疯狂的悲凉。 他一生以阴谋为业,以挑拨离间为能,以掌控他人生死为乐。可到头来,他自己,也不过是别人眼中一件“很好用的工具”。 那些他曾加诸于人的恐惧、羞辱、绝望,如今正以千百倍的重量,朝他狠狠压来。 他猛地一咬牙—— 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盯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质问—— 算了一辈子,为什么最后,还是输了? 庄玉衡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尸身。 “服毒自尽,便宜他了。” 她转向沈周,眉梢微微一挑:“你也不看着点!” 沈周走进,和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天要下雨,何时需要这等细枝末节的缘由?” 他望向远方。 东方的天际,第一缕晨光正破云而出,将层层云霭染成金红。 “怀王的罪行,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比周敬言的证词更铁证如山?”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的死活……无关大局。” 庄玉衡挑眉:“那你为何还亲自跑这一趟?” 沈周回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素来沉稳深邃的眼里,此刻盛着的,是只有她能看见的温度。 他轻轻将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声音很低,却极认真: “他于我,无关紧要。” “但于你,却是心里的一根刺。” “不拔,不痛快。” 庄玉衡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只属于她的温度。 唇角,终于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东方天际,晨光渐浓。 夜,终于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结束了,结束了。赶在新年前结束了。 耶,我可以心无挂碍地去过年了。 结尾三件事,检讨,检讨,检讨。 1.框架太大,最后收尾收不起来。 2.我明明想要写爱情,最后都写成传奇。 3.想要表达的内核还是笔力不够,没能畅快淋漓地表达出来。 因为自己不满意,所以这篇文就暂时不入v,大家随便看吧。权当我的练笔,大家轻点喷哈。 最后,祝大家马年大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我们下一篇文见。 87 ? 番外 - 归来人无色 番外·黎安 黎安少时,绝想不自己的一生会如此坎坷起伏。 生于和庐山,长于和庐山。晨听松风,暮诵经卷,习剑于石上,抄书于灯下。与庄玉衡并肩受教,同饮一泉水,同读一卷书。父亲严而不苛,师姐调皮聪慧,两人便如日月耀于他的生命之中,若无变故,当是一段精彩无憾的人生。 可世事最忌“若无”。 母亲徐佳儿心性偏执,沉溺于情爱不可自拔,将全部希望与恐惧,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父亲黎斐城为护他周全,步步退让,终至失衡。 他渴望挣脱,却不知如何挣脱。 于是,当崔玲以温言相诱、以理解相示时,他误以为那绞命的绳索是逃出生天的助力。 屏山一夜,他才痛醒。 奉命刺杀之时,他被裹挟在杀手中上前。雾锁一线天,风卷断石崖,而庄玉衡独立其间,剑在手,衣染血。 如山如岳。 崔玲在他身后怂恿,“如她不死,你永无出路。” 他只觉眼前一切,触目心惊,过去种种迷障,陡然清明。 无论她如何巧言哄骗、以情动之、以责迫之,他一步未进,并且调转剑锋,为庄玉衡拦下一部分杀手。 于是,被囚。 铁索加身,暗牢无光。日以刑具相逼,夜以言语摧心。鞭痕未消,旧伤复裂。有人劝降,有人许诺,有人威逼。 他一概不应。 有时痛极,几欲昏厥,他反而庆幸——至少还能痛。 活着受罪,尚胜于活着苟且。 直到被夏衣再次带到庄玉衡面前。 他眼中含着血泪,看见她立在车门之前,眉目冷定,如昔年山中执剑的模样。 他忽然想哭。 被救回之后,医者日夜调理,药石不断。身伤渐愈,心伤却无方。 庄玉衡从未来看他。 一次也没有。 不问生死,不问去留,不问悔与不悔。 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那比责骂更残忍。 父亲因他而死,母亲因他而疯。宗门因他几近覆灭,师姐因他几度濒死。 他夜夜梦到往事,常惊醒于冷汗之中。 他想:若屏山那一夜死了,该多好。 至少,能替她挡一剑。 至少,死得干净。 终于有一日,他忍不住去见她。 庄玉衡立在廊下,正在练剑。剑势凌厉,步法沉稳,半点病弱之态也无。 他站了许久。 她收剑,回身,看了他一眼。 无喜无怒。 “想说什么?” 黎安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她却已转身离去。 “若你想死,不用特地来道别,”她淡淡道,“我懒得费口舌。” 沈周原来看他,眼神总是有些深沉。后来见庄玉衡对他冷淡,才愿意来见他。 “你父母当年,”沈周道,“未必错。” “他们想护你……只是这世上,善意和努力未必换来善果……若你一生困在这个结果里,那他们当初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只要你不停在这里,这里就不是最终的结局。” 黎安自此,他开始配合医治。 练剑,读兵书,随沈周和庄玉衡行走江湖。 不再逃避,不再自怜。 一年后,藩王举事。 江湖震动。 昔日受庄玉衡与黎安恩情的门派纷纷响应,为朝廷分忧解围。黎安领人破暗桩、断密线、清叛徒,数战成名。 那些于黎斐城有过交往的江湖前辈排着他的肩膀,衷心夸赞,“虎父无犬子。” 后来,乱平。 他们归山。 清明微雨,山路湿滑。 黎斐城墓前,青草如茵。 徐佳儿衣衫干净,但神志木讷,在墓旁低声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当崔玲被押至墓前时,她忽然清醒。 拔簪。 刺颈。 血染青石。 无人阻拦。 庄玉衡冷眼旁观。 待一切结束,她为师父上香,叩首三次。 起身便走。 未回头。 黎安跪在墓前许久。 风吹香灰,散入山林。 他终于明白—— 有些错,永无补偿。 唯有背负前行。 后来,他留在和庐山。 讲剑,授徒,守山门。偶尔也下山去游走四方。 后来,沈周将自己的长子沈明州送上山来,拜在了他的门下。庄玉衡也并未说什么。 山中四时更替,云来云去。 旧人渐老,新人渐生。旧事,被岁月安静埋藏。 有一日沈明州淘气被罚抄书,在藏书阁里挑挑拣拣,想找一份不那么拗口的经典来抄。突然从典籍中滑落一页旧纸,上面是一首词 少岁逐风影,剑胆照流霞。 一腔热血初起,笑语入天涯。 夜走万川血染,灯冷玉山旧梦,遥望万千家。 有情亦或无情,难为众生答。 历浮名,别轻诺,观荣华。 曾将心事托月,不忍细看花。 执手书山雪后,共剪灯前烛影,初识那年她。 不悔昔年苦,愿换今时嘉。 最是和庐山雪,尽洗浮名旧念,一任道心洼。 归来人无色,遍染旧山花。 那字迹有些眼熟。 沈明州不自觉将最后一句回味了几遍,“归来人无色,遍染旧山花,呵呵,那到底是有色还是无色呢?” 少年伸手一弹,就它了。管它有色或无色,先抄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