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赛博修真界当隐藏BOSS》
1. 异乡客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还有五分钟到达站台,请各位旅客提前整理好随身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下一站,汐城西站。”
车厢开始喧哗,不少人纷纷离开座位。
“快了,过了前面隧道就到了......”林道叶站在过道旁,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从行李架上拎下来一个二十八寸加厚的行李箱。
“谢谢谢谢,现在的女孩子真厉害......”一边的中年女人急忙接过行李箱,推着走过愣在原地本想上前帮忙的男大学生。
“没事,车提前叫好了......”林道叶继续跟太上皇汇报回家进度,同时微微踮脚,伸手把行李架角落里被挤到变形的小手提包捞下来。
忽然她的动作一僵。
啪——
小手提包脱手,挂在拉链上的公仔也跟着挣脱束缚,双双头朝下砸到地上。
两反朝天,是为阴杯。
在林道叶老家“掷杯”【1】的习俗里,意为神明不认可,凶多吉少。
电话那头,太上皇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年是大年,你老七伯三姑六表叔二表舅几家人都回村了,难得年轻一辈齐聚,擂台已经搭好,这次你可要好好表现,趁此机会联络联络感情......”
就在这时高铁两旁的玻璃窗刷地一黑,隧道很识时务地屏蔽了信号,林老爹的美好期望戛然而止。
林道叶按了“挂断”,把烫成暖手宝的手机丢进兜里,眼不见为净。
汐城是著名的武术之乡,林道叶更是出身在所谓的武林世家——林家村。可在她眼里,除了小时候比别人多学了几套拳,能光明正大在擂台上揍几个看不顺眼的同辈,与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在九年义务教育、高中、大学的熔炉里挨个滚了一圈,毕了业照样都是当牛当马的苦逼命......
哦不!还有个不同点,逢年过节回老家除了会被催婚外,还多了个武术表演的项目。
失算,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赶工,全然忘了今年是大年。
林家村十二年一度的大年春节是个极为隆重的节日,届时四方游子无论定居多远都要回归乡里,齐聚一堂,参加“武林大会”——当然对外有更官方的叫法:汐城非遗文化交流大会暨林家村第XX届武术表演赛。
平日里林道叶一身童子功,也就被领导客户气得冒烟的时候在出租屋里舞出来撒撒气,太上皇肯定也不指望自己能和他老人家小时候一样打遍同辈无敌手,大概率是想借此平台给自己和某位世交的后人牵线搭桥。
早知道今年就不回家了,等年后请个年假......好吧,领导估计不给批。
林道叶越想越懊恼,忽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头顶疑似被重物猛烈撞击,她眼前一黑,失了意识。
***
——“啦......啦啦......啦......”
——“虚无,一切都是虚无......”
混沌中,林道叶的意识被模糊又混乱的呓语冲散,分解成无数个轻飘飘的小碎片,在恐怖的人声浪潮里飘摇着一步步推近至暗深渊。
滋——滋滋——
像是音箱故障时发出的尖锐声音自远方而来,划破至暗,将林道叶零散的意识一并打包拽起,拖回了阳间。
林道叶猛地睁眼,一个巴掌大的方形洞口显现在眼前,洞口上似蒙着块白色玻璃,玻璃的另一端笼在浓雾中,依稀能看出是个房间。
什么情况?
过隧道然后穿到了隧道里?
林道叶的脑袋一抽一抽地疼,里面残留的呓语回音还在四处乱撞,她靠着时清晰时模糊的视野艰难辨别起周围环境——
洞口里发出的光是周遭唯一的光源,而她所处的这一侧则陷在完全的黑暗里,无论是哪一边看起来都糊作一团。
随着时间推移,林道叶的状况逐渐稳定,同时洞口另一边的浓雾也在慢慢消散,房间的景致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个十几平米的房间,四壁都是素净的白墙,唯一的门正对洞口,房间正中是两张平行放置的床,床上各躺着一个人。
等等,从小耳濡目染的非遗文化和优秀传统习俗在林道叶脑中走马灯似的晃起来,这摆设,这布置......
要命的是,随着浓雾散得差不多,床边一圈玻璃罩显现出来——
是两口玻璃棺材!
还是没加盖的那种!!
这是误闯了灵堂?!!
姜太公在此百事无忌。
林道叶下意识默念起来,这是小时候听鬼故事后睡不着,奶奶教给她的辟邪咒语,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早就成了习惯,少时陪她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姜太公在此百事无忌。
她一面念着一面壮着胆凑上前观察那两具“尸体”。
姜太公在此百事......
第三遍的姜太公还没来得及“无忌”,林道叶就仿佛被惊雷当空劈中,僵在当场。
其中一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林道叶自己!
要了命了!见了鬼了!
不就是不想回家参加武林大会吗?
至于吗?!!
关键时刻,滞涩的思绪实在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林道叶又开始本能低念起辟邪咒语,以求不让情绪占据主导:
姜太公......
哔——哔——哔——
这次姜太公还没大驾光临就陡生变故,诡异的红光毫无征兆地在隔壁炸开,和着尖锐的报警声一声声砸在房间四壁上,并波及到这一侧,硬是把林道叶的心跳砸到了接近两百。祸不单行,一股巨大的吸力凭空出现,粗暴地把她吞进了黑暗里。
毁灭吧。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林道叶如是想着,不,祈祷着。
毁灭是不可能的。
哔哔——哔哔——哔哔——
催命一样的警报声顺着耳根惊醒了林道叶,她倏地睁眼,目光撞上正反射着一闪一闪红光的天花板。
这次她不是洞外的旁观者,而是身临其境地躺在......林道叶猛地从玻璃棺材里弹起,跟撞见鬼一样一跃而出。
与此同时她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刚刚观察房内场景的她之所以看自己觉得身形模糊,也许不是因为黑暗,而是那时的她本就处于灵体状态。
事已至此,无论她多不想面对也得硬着头皮作出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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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仅很可能穿越了,还诈尸了。
刚刚自己窥探的洞口在此时的她眼里只是面平整又平凡的白墙,而与自己“肩并肩”的另一具“尸体”则依旧死气沉沉地躺着。
那是位美艳的中年女士,瞧着约莫四十岁左右,但年龄却未能掩其风华。直觉告诉林道叶,此人身上没有任何“生气”。
她粗略扫了一圈就毫不犹豫决定跑路,警报声会招来什么麻烦尚未可知,而这位美丽的女士没准下一秒就跟自己一样蹦跶起来,这诸事不宜的一天实在不能去赌运气。
好在苍天有眼,还是有一丢丢的幸运,她现在用的这具身体衣冠鞋袜都穿戴整齐,十分便于跑路,令她惊异的是这具身体的素质竟比原来自己那身体检报告出来各种亚健康的皮囊轻盈了不少,她三两步就冲到门边,一手搭上门把。
下一刻,门把自动拧开了。
豁,感应的门把?这么先进......没感叹完,门就猛地从外往里推开。
林道叶慌忙退后,要躲已是不及,大喇喇迎面撞见来人。
林道叶:“......”
她的意识好像分裂成两个独立的部分各自运转,一个情绪崩溃疯狂吐槽骂街,间或跟无头苍蝇一样慌乱地求神拜佛,而另一个却极度清醒冷静分析起形势:穿越也好,诈尸也好,最优解都是先保持沉默,弄清对方来意和立场,再做应对。
来者有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中年女人身材高挑,高一米七五左右,头梳低马尾,身着全套正装,脚踩细高跟皮鞋,五官凌厉,神色阴鸷,尤其是那对凤眼,流露出睥睨众生之感,身上每一处仿佛都在说“万物皆是垃圾”,活像从著名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经典角色——灭绝师太。
后面的女人身形娇小,五官普通,顶着个蓬松的齐肩妹妹头,抱着平板跟在灭绝身后,显然是师太的小跟班。
“说!你是谁?”灭绝师太断喝一声,直接劈头就问。
林道叶:“???”
这和之前想的不一样啊!
我应该是谁啊?您老人家不知道吗?
她本来连理由都想好了,必须只能是最经典的套路——失忆,她还顺便给自己捏了个无辜受害者的人设,结果没派上用场就算了,还被倒打一耙,登时哑然。
见林道叶没回应,灭绝脸色更沉:“贺真如和你到底什么关系?”
贺真如?我还想问你隔壁那位是谁呢?跟我什么关系?隔壁“尸”友?
“是这样,”为防这尊情绪不稳定的灭绝老太又发疯,林道叶忙用出平日里稳住暴躁领导的招数——态度恭敬,实际上是用毫无意义的废话一边安抚一边拖延时间,“其实,我也刚醒,好像失忆了,不太清楚怎么就到......”
“少废话!”
可惜灭绝并不是她上司,根本不吃这一套,只听她冷笑一声,两道目光跟两盏大功率探照灯一样,和报警灯一闪一闪的红光交相辉映,照得林道叶浑身发麻,“不说是吧?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杀了贺真如?”
灭绝师太又一次语出惊人,话音未落,就见寒光一闪,她从身后抽出一把剑。
一把阴气森森的巨剑。
2. 妄语冰·一
日暮时分,彭蠡市城乡结合部。
绵延几百米的废墟大斜坡被自己的阴影笼罩,狰狞的混凝土断面像一尊尊青面獠牙的魔像,伸出锈迹斑斑的钢筋触手,在半空中张牙舞爪,仿佛会随时暴起取人性命。
森森然的气氛里,一股预制风情十足的炸鸡味突兀地飘过。
林道叶拎着个饱和度极高的红色竖纹纸袋,翻过半人高的女儿墙,脚踩悬在半空的钢筋丛,借力跃下两层高,落在倾斜的天面上。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周,这是两百年后的世界,两百年后的正月初六,两百年前的法定节假日最后一天。
刚来那日的记忆模糊而混乱,林道叶只记得上一秒她还在回家的动车上,下一秒就跟一具不认识的尸体肩并肩。
那是贺真如女士的葬礼现场,诡异非常的场面或许是这个世界未知的文化习俗,反正林道叶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情况,原身的记忆就轰然涌入脑海,千千万个场面同时在脑中炸开,万万千个声音同时在灵台回荡,过载的信息让她的精神世界瞬间崩溃。
恍惚中,林道叶被送回原本的住所,在狭小的屋里迷路了好一阵,才跌跌撞撞爬上吱呀乱叫的铁床。
不知过了多久,精神世界初步重构完成,林道叶慢慢恢复思考能力——原身的记忆零零碎碎,最远也只能追溯到一年前,但她依旧凭这些勉强拼出一些有用信息:
这具身体也叫林道叶,长相几乎跟自己一模一样,只不过更年轻,更健康——或许成为996工作制社畜之前的她也是这样。
原身小林道叶同学性格似乎十分孤僻,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社会关系极其单一,简称没朋友。
她唯一接触过的亲戚,好巧不巧林道叶也见过,正是贺真如——小叶同学的小姨。
半年前,小叶同学走出校园步入社会,开始丰富多彩的打工体验。
......
在小叶同学的记忆里,这世界没有法定节假日,甚至连周末都没有,春节好像只是个普通的可有可无的节日。回到原本的世界回家过年希望万分渺茫,而这边小叶同学留下的是只有一间从外破烂到内的小屋子,还有空空如也的“粮仓”和“国库”。
生活所迫,不出去打工赚钱,难道在屋里等着饿死?
于是隔日一早,修整了一夜的林道叶就毫不犹豫依着记忆,踏上小叶同学往常的上班路。
都不用担心节后综合征了。林道叶苦中作乐地想。
残阳完全没入地平线,蓝调时间来临。
阴惨惨的废墟上,林道叶的身影又一次在险象环生的高空危险动作尾声潇洒着陆,可她手上的炸鸡大礼包却没功夫傍身,一只脆皮鸡翅失控从袋口飞出,但还没来得及展翅翱翔就被两根手指捏住,摔回纸袋里。
生活不易,都怪抢动车票前没有看黄历。
林道叶单脚踩着倒伏的水泥杆,忽有所感,一时郁愤难解,索性停下来欣赏并不算太美好的风景。
很久之前,这一带应该发生过大面积沉降,致使周遭所有房屋和设施倾斜倒塌,最终形成这座落差百来米,绵延近一公里长的废墟大斜坡。以此为界,往上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中心城区,是科技发达、缤纷炫目的“赛博世界”;而斜坡往下,郊区仿佛陷在巨大的坑里,建筑低矮拥挤,犬牙交错,环境较林道叶之前租住的城中村还更脏乱差。
盘旋在中心区上的巡逻警机时不时发出聒噪的轰鸣,贫民窟里不时漏出来喧嚣声、各类机器运转的噪音,两个方向的声音在这条“楚河汉界”上相撞,贫富相互衬托,高低声部相互交织,最后携手谱出一首矛盾重重的协奏曲。
大斜坡上有一条被人为走出来的道路,是去城中打工的贫民留下的,他们早出晚归,以深夜和日出时分为出行高峰期,此时天时尚早,整个斜坡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
林道叶之所以会出现在此时此地,不是因为她有个神仙工作,而是——
就在刚刚,她失业了。
她打工的炸鸡店今天喜提倒闭,炸鸡大礼包是临走前抠门老板慷慨赠送的,以工资尾款的形式。
何以解忧,唯有运动。
得打听打听两百年后的世界有没有寺庙,去求个转运符。
林道叶加快了速度,正待跃下仅剩不多的几层房顶,一记清亮的童声破开了喧嚣。
——“抢劫啊!抓贼啊!”
林道叶蓦地一激灵,险些翻车摔下天面。
这穿透力十足的音色,无论是记忆里还是穿越后的几天都可谓刻骨铭心,每日天还没亮,林道叶都会被它吵醒,堪比“人形闹钟”,还是按不掉、外加不定时再响的那种。声音的主人,正是在她家附近活动的卖报童。
斜坡上的林道叶居高临下,借地形优势迅速锁定远处一条暗巷里狂奔的小报童,他前方几个巷口处,一个披头散发的流氓已将半人高的小孩远远甩开。
——“抓贼啊!快帮忙抓贼啊!”
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撞得周围片区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又被冷冰冰的墙反弹回来。
一追一逃,一大一小所到之处,路边洗衣的妇人埋头搓衣,道旁砍柴的壮年男子依旧匀速劈柴,端着饭碗聚在街角的大汉对此置若罔闻,你一言我一眼吐槽着自家母老虎。
林道叶眯了眯眼,好巧不巧,流氓逃跑的方向正是废墟一带。
林道叶把香飘十里的炸鸡大礼包小心翼翼藏一处裂开的墙缝中,随即扯下腕间发绳,三两下把及腰长发束成高马尾。一系列准备动作后,她轻提一口气,身体微弓,助跑几步后脚掌猛地发力,一招翔神渚跃起半人高跳过一处巨大的裂缝,隐在废墟的阴影里迅速往流氓方向靠近。
——“小贼!哪里跑?!”
一声暴喝挟力拔山兮的盖世气势横空劈下,威能仿佛能震碎方圆几十里的玻璃窗,下一刻,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大街小巷。
林道叶忙一个急刹车,透过掩体矮墙的缝隙,见底下距废墟仅剩两条巷子的转角,一名矮小老者头戴贝雷帽,手执长竹竿,打扮时髦,跟个两脚规一样插在巷口,而流氓则狼狈地趴倒在地,手里抢来的零钱钞票撒了满地。
——“打死他!”
——“把钱交出来!”
——“报警!必须报警!”
一时间,刚刚铺满街头巷尾、活像NPC的群众终于如梦初醒,摇身变成了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正义使者,舞枪弄棒一哄而上。
林道叶呵了一声,没作犹豫拔腿就往回赶,长发失去束缚随风散开,将方才她隐隐展露出的棱角被严丝合缝遮住。
不出头,不冒尖,低调地苟着。
这是她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行事守则。
忽的林道叶心中一动,那老人头上那顶贝雷帽好像在哪见过,哪呢......
算了,反正时间还长。
现下最重要的是那袋尾款,不,炸鸡大礼包,那可是今天的晚餐、明天的早餐和午餐,整整三顿的口粮。
空气里开始弥散有不健康的油炸味道,鸡翅藏匿点近在眼前,就在这时,天顶突然投下两道刺目的强光,旋转着扫过整片废墟,刺耳的警笛声随之而来。
林道叶连忙矮身避开藏入阴影,夜幕中,只见两辆重型男装摩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天上的赛博世界俯冲而下,才眨眼功夫就越过废墟,落在混乱的人群中。
那是在中心城天上巡逻的警机,没有翅膀也不知道是靠什么飞起来的。
这世界还没糟糕透嘛。
警者对一桩贫民区的抢劫事件竟如此重视,出警时间之快着实令人叹为观止。林道叶一面感叹,一面庆幸自己刚刚下意识地从心,不然刚才估计得惹一身麻烦。
远远看了下热闹,林道叶收回目光准备办回正事,脚步却蓦地顿住。
$!#%@…《&^#$%+
天塌了。
炸鸡没了!
那可是今天的晚餐、明天的早餐和午餐,整整三顿的口粮!
报警!必须报警!!!
去寺庙求转运符必须立刻马上提上日程!!!
立刻!马上!!!
***
半小时后。
林道叶两手空空走在时明时暗的小巷,身后拖着一串散乱又落魄的泥脚印。
“卖报啦......卖报嘞,姐姐,买报纸吗?”
林道叶条件反射一个激灵,定睛一瞧,是“人形闹钟”坐在转角的阴影里,膝上铺着几份报纸,脸上手上都擦破了皮,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竟也长了眉心纹。
“这么晚了,还卖呢?”
卖报童愣了愣,下意识就答:“今天赚的钱全被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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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把这几日剩下没卖出去的......啊不,今天的还有几张,姐姐要买吗?”
林道叶疑惑道:“不是刚刚有警机经过这,没把坏人抓走?”
“他们才不管抢劫的事,”卖报童切了一声,对此见怪不怪,“他们是来抓胡爷爷的。”
“啊?”林道叶大为震惊,“胡爷爷?”
都什么跟什么啊?
“就是在上头街开钟表店的胡爷爷啊。”
一些零碎的记忆又拼凑起来。
不知是民风使然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个世界特别是贫民区的街道,名字都取得十分别具一格,什么人来巷、别样路......林道叶反正已经麻了,也不差这一件,于是很快接受了这个风俗。
上头街就座落在林道叶家隔壁,是她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每日她早出晚归,一路经过的店铺基本都漆黑一片,唯独钟表店总是亮着灯,偶尔路过时还能见到一顶灰色贝雷帽在高高的玻璃柜台上晃啊晃,那是帽主人靠着柜台在打盹。
不过这位帽主人的正脸,她之前还没有荣幸见识过,没想到是那个时髦小老头。
林道叶更疑惑了:“为什么要抓走胡爷爷?”
就因为刚才挺身而出的那一嗓子?抓走见义勇为者,纵容暴毙违法犯罪行为?
比没有周末还惨无人道。
“好像是......违禁物,谁知道呢?”小孩哥低笑一声。
“所以姐姐买报纸吗?”
林道叶没多说,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五块零钱,买顿晚饭估计都够呛。
她正寻思怎么拒绝,目光突然停在一份叫“民间文化报”的报纸里一个标题上:
“万象神宫喜迎八方来客!”
万象神宫?
大老爷宫、仙爷宫、天神宫......这都是林道叶老家香火极旺的寺庙。
《民间文化报》,求神拜佛、游神赛会,这不就是非遗民间文化嘛。
半刻钟后,林道叶手里揣着几张报纸,转进了上头街。
小报童所知甚少,大多都是道听途说的。据他所言,这神宫好像是城里刚建成的一个很神圣的地方,每日都有很多人慕名前去。
这不就是许愿求符的寺庙吗?
为此林道叶散尽家财,买下所有包含万象神宫内容的报纸,预备先了解下情况,明日一早就动身求符,从玄学赛道寻求帮助。
路过胡爷爷的钟表店,破烂的门板结合处交叉贴着两张鬼画符一样的封条,门口黄黑相间的网状围栏颜色鲜艳,设计感十足,不染一片脏污,堪称整个下城区最贵重最闪耀的东西。
油铺、铁铺、简陋印刷厂......林道叶越走越快,经过街尾馄饨店门前时更是跟见鬼似的闪过去,生怕吸进去一点味道勾起馋虫,直到拐进斜上坡的巷道,她才缓下来,还没喘上口气就被一记超强声波吓了一跳。
——“你个败家崽!”
——哐啷。
——噼里啪啦。
声波来自馄饨店的老板娘,并迅速扩散至附近街巷。
这场景基本每日都会上演,近乎成为周遭一带的背景音,街坊四邻早就习以为常。林道叶自然也是,但鉴于今日着实诸事不宜,她决定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然而她才迈开腿,前方左侧的铁门就猛地被撞开,一个身影被丢了出来。
被扔出来的这位正是馄饨店的大公子,他的四肢和身体在半空中各有各的想法,好在落地时还算完整,勉强没散架,只是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被甩出几米远。
......这是馄饨店的后门。
——“我警告你!再弄鼓弄这些破烂,就永远别给我回来了!”七窍都在冒烟的老板娘一面指着自家大儿子破口大骂,一面又粗暴地扔出来一个生锈的方形铁盒。
“哎哟,妈!娘!亲娘哟!别!”
风暴中心的大公子还没站起,整个人就忙不迭往前一扑,双手双膝都蹭破了,堪堪在铁盒落地前接住。
砰——
铁门毫不留情关上。
林道叶微微踮脚,正想悄咪咪绕过趴在地上丢人,不,被人丢的大少爷,赶紧逃离现场,就在这时,铁门又开出一条缝,另一件事物被丢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朝她的头顶砸来。
看形状,好像是个花洒。
3. 妄语冰·二
男孩脸上顶着乌青,跟不要命一样就要蹦起来接花洒,结果毫无意外地中道崩殂。
花洒在空中呼啸而过,杀伤力十足,奈何招摇不过两秒就被两根手指拿捏住。
还真是花洒,只不过没有出水孔。
林道叶给它做了个简单的肉眼3D扫描。
“姐!您太神了!您就是我的神!”
大公子长舒一口气,整个人仰躺在地,一手揽紧了大铁盒,一手朝林道叶招了招,“所以神仙姐姐能不能再帮我个忙,实在没力气了。”
林道叶乜他了一眼,作势就要把花洒丢到远处去。
“哎——”
男孩嚎了一声,连忙一个仰卧起坐,谁知下一秒,花洒稳稳当当撞进他怀里。
“谢谢姐!您是我亲姐!”
男孩迅速翻看检查他的稀世大宝贝,“我刚要去找您呢!还有件事......哎!别走啊姐,叶子姐!再帮我个忙呗!有偿有偿!您慢点......咦,我眼镜呢?您等等!”
林道叶已经在二十米开外了。
这尊佛她是真惹不起。
这位臭名远扬的馄饨店大公子年方十六七,小名阿虫,人称蛀虫,和家里几个乖巧懂事的弟弟妹妹不同,作为家中老大,他从不出现在店里为家里的生意忙碌,而是整日无所事事,不是把自己关在家里鼓捣些有的没的,就是拿着各种奇怪的玩具神出鬼没。
小叶同学之前只是对他的光荣事迹有所耳闻,直到林道叶过来后才真正与他有交集。
那是她穿越到此的第二天,大年初一,也是上班的第一天,熬得半死,好不容易才在深夜逃回家,林道叶又累又饿,加上在黑暗的废墟大斜坡上一番奔波,整个人已经有点恍惚,走到此处,阴影里突然冒出个蛇头。
惊疑间她手起脚落,没成想拽出个花洒,尾巴处连着个水管还有这个冒死不放手的憨蛋。
按平时,就那点力道和她早就稀松的招式断不能对人有什么实质伤害,然而那一瞬间,她充分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非但轻盈无比,还似乎有什么力量从四肢百骸流入丹田,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来人就被自己一个过肩摔重重砸到地上。
糟糕,好像摊上事了。
林道叶瞬间清醒,忙上前查看。
这时,上一秒还宛若死尸的男孩忽的一个死鱼翻身坐了起来,两道鼻血在脸上你追我赶,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扒拉下歪到额头的眼镜,两眼放光地看着林道叶:“终于找到了!”
碰瓷?
林道叶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
男孩兴奋地拿起他的“蛇头”,也就是那形态奇怪的花洒,对准林道叶的手,诚恳问道,“......能再来一遍吗?”
林道叶:“???”
碰瓷没录下证据,要再来一遍?
男孩看出林道叶眼神里露出不善之色,忙解释:“别多想,我是说......就是刚才那一下......”
他操纵着不太协调手脚在空中乱舞一通:“就这个,再来一遍可以吗?”
他本想学林道叶那一式挥戈回日,奈何走样太严重,正主愣是没认出来。于是他急中生智,想要举起花洒故技重施再吓一吓林道叶,忽听嘎嘣一声脆响,他手上的花洒毫无征兆从脖颈处裂开,扁圆的头在地上蹦跶了两三下,最后安详躺在林道叶的脚边。
林道叶:“......”
难道是想用这破物件讹人?
好在后来误会解除,林道叶也从小叶同学的记忆碎片里翻出有关于此人的记忆和逸闻,叫他“败家子”、“蛀虫”什么的太严重了,最多算是个一根筋、麻烦精。不知为何,这位“大公子”坚信这世上存在异能,以发明出一件能探测异能的物件为人生目标,并没日没夜为之奋斗。
那日之后,他就凭借清奇的脑回路认定林道叶身上一定有异能因子,嗯,这天才的名字一看就是大公子起的,然后整天缠着让林道叶给他新改进的探测仪做测试,现在看到的据说是29.0产品。
惹不起惹不起。
林道叶自此见到他都绕着走,倒也不是怕他,只是怕自己忍不住揍他。
“等等我!”
阿虫终于摸到他的眼镜,胡乱戴上后,腋下夹着铁盒就追了上来,鸡窝头随风狂舞,跟个啦啦花球一样。
“我给你钱,我......好像也没。”
“要不,我认您做亲姐!亲姨妈!亲姑奶奶......不行,那样好像显老。”
“我给您当牛做马,您以后指哪我打哪......不行,您好像也不需要。”
林道叶听得好笑,着实太难为这顶级技术宅了。
“我请你吃馄饨!算了,您怎么会看上......”
“要不我......嗯......啊?”阿虫忽然顿住。
林道叶低头看了眼擅作主张停下来的双腿。
腿要是不听使唤可以换掉吗?
咕噜噜——
突然安静的小巷里,林道叶的肚子跟着附和,高调宣告自己的反叛之心。
林道叶:“......”
她瞬间抢回双腿的控制权,快步往前走。
“害!我就知道!姐肯定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阿虫立即会意,一个箭步追上前。
“我这就回去拿材料,去您家里现煮,包够!这俩宝贝您先帮我拿着。”
十秒后,“众叛亲离”的林道叶一手拿着花洒和报纸,一手提着铁箱,呆滞地望着阿虫的背影轻车熟路从后窗翻进馄饨店。
算了,今夜再去觅食不知又得花费多少功夫,还要为明日进城做准备,没准能从阿虫这里问出些什么消息。
她继续往前走,这条街名为尖角街,顾名思义,整条街上没有一栋建筑对得齐,不仅四面这样,顶面亦是。
没有一个强迫症能走出这条街——都被逼死了。
贫民区的建筑与林道叶原本生活时代的八九十年代兴建的房子很像,普遍只有四五层,清一色水刷石外墙,墙上写着涂着贴着不知多少层广告,成了装饰的一部分。
不知是不是造成废墟大斜坡的灾害造成的,贫民区的建筑虽存留下来,但都各有破损,这条街尤甚,要不就是墙面被一条大裂缝贯穿,要不就是顶层塌了或是歪了。整条尖角街上肉眼可见破损最为严重的,要数林道叶现下右前方的一栋灰色老建筑,顶上塌了一层半,五层全没了,四层只剩下个骨感十足的框架,充分展现着钢筋混凝土最本质的魅力。
不巧,这正是林道叶的住处所在。
整栋楼的一层严重变形,下陷近一米深,只有二三层能住人。林道叶从沿街入口跳下建筑首层坑坑洼洼的地面,再拐上楼梯,钢管扶手被锈侵蚀得千疮百孔,楼梯本身结构也因老化都会轻微摇晃。林道叶迅速上了三层,在半露天的狭长廊道尽头停下。
这栋楼采用经典的平面布局,每层由一条走道串起十几个独立的门户,理论上人口密度应该很高,但据林道叶所知,整座楼的入住率还不到百分之三十。
林道叶把手上一堆劳什子放在门口,冲缠了三圈铁链的铁门深吸一口气。
呼——
叮铃哐啷,哐啷叮铃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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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天动地的声响经由空旷的楼道往周遭扩散,像极了不会看眼色的守卫敲锣打鼓向方圆几百里的人宣告自家微服出巡的主子班师回朝。
等求到转运符,找到工作,有了钱,第一件事一定要换个低调点的门锁!
指纹、人脸识别之类的智能锁就别指望了,反正她还没见到贫民区出现过此类东西,WiFi什么的更别想了,这里的人连手机都没有。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好一会,随着一记沉重的砸落声,铁链被嫌弃地丢到一边,林道叶松了口气,习以为常取下塞在门缝里的小广告,从口袋掏出钥匙,转开了锈蚀严重的门锁。
关上大铁门的一刻林道叶才感觉真正放松下来,整个人砸在小沙发上,阿虫的一堆麻烦事被丢到墙角,散尽家财买来的报纸也被扔在摇晃的小茶几上。
充电半分钟,终于告别预警电量的林道叶保持躺着的姿势伸手拉开了灯,借着昏暗的灯光,随机摸来一张报纸,廉价的材质上爬满歪歪扭扭的字迹,常有错别字出现,像是手写后复印出来的,透出一股简陋的复古味。
莫非这就是习惯用输入法打字以至于提笔忘字继而影响到后人的结果?林道叶胡乱地想着。
关于万象神宫的报道,报纸上的主要篇幅都集中于喜闻乐见的名人轶事,神宫只是个背景,比如市长议员在开业当日一同前往,几位千金和少爷在神宫内外的爱恨情仇之类,可见八卦一直是人类亘古不变的爱好......之一。
好在“万象神宫”的地址、开放时间都能轻易找到,不过具体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神明却并未明说,只知道有蝴蝶、神鸟、仙鹤、仙人、农夫等等浮夸的传说,大概是寺庙壁画或者雕刻的内容。不过寺庙神秘点也正常,而且中心城区科技那么先进,神庙或许已经进化出赛博形态了。林道叶脑海里开始冒出了雪山实验室、数字教堂等以前看闲书瞎积累的素材。
敲门声打断了林道叶的思路,她的肚子先于脑子和身体作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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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怎么样?很快吧?”
阿虫顶着新添的巴掌印大摇大摆走进屋,一眼就瞧见了他的两个大宝贝,“哎哟,你俩在这还挺松快!等会就跟你们玩......叶子姐,火生了没?”
林道叶跟在他后面,没什么表情道:“没,都在等着大厨您呢。”
“行,灶台挺干净,很少做饭吧?”阿虫没什么脾气,扫了一眼灶台,把一大袋馄饨和食材放在灶边,开始沉浸式鼓弄起来,择菜、洗菜、切菜、烧水、下锅,有条不紊,不一会儿香味就弥散开来。
“可以啊,”林道叶靠在门框上袖手旁观他忙活,还不忘说风凉话,“‘夏记馄饨’的大少爷这一手,平时怎么也不展现展现?”
煮馄饨虽然容易上手,但要真的煮得香飘四溢、火候恰好也不简单,就跟家里煮面的味道永远都不如方便面一样。阿虫要是真在人前露一露这手艺,也不会闹得如今这样的风评。
“心中一旦有了大志,就放不下这些鸡零狗碎啦。”阿虫头也不抬地答道。
“哦,你更喜欢月亮。”
“啥?”
“没有,夸你呢。您继续,我先去收拾。”林道叶笑着转身回客厅。
阿虫忙里抽空比了个OK:“放心交给我,三分钟后出锅!”
林道叶来到客厅,小心翼翼叠起散乱的报纸,摞在茶几一角,在她家里,茶几等于餐桌等于书桌,桌上每一块地都寸土寸金。这时候,一张A5大小的纸从报纸堆里掉了出来,是进门时的小广告。
几个大字在简陋的纸上搔首弄姿,曰:“矿厂录用通知书”,下面密密麻麻一群小字还没来得及开始自我展示,林道叶就把其折成几折塞到桌角,让茶几告别了终日摇摇晃晃的命运。
都两百年了,广告词还是没进化。
“来嘞来嘞!”
阿虫叫着嚷着端来两个冒着热气的碗,两人围着及膝高的茶几,一人一张小凳半屈着腿开始吃起来。
林道叶发自内心赞道:“煮得真不错。”
“那个,你吃完我们就开始吧......”
林道叶嘴边半只馄饨突然失控,向前翻滚一周半摔进碗里,皮肉分离。
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所以你为什么坚持认为这世界上有异能?你见过?”林道叶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就是有啊,我见过的,不过我答应了人家要保密的。”阿虫一对无神的眼睛跟充了电一样盛满了光,“你也有啊。”
林道叶冷静指出:“之前你见过的不清楚,但我这肯定不是。”
“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阿虫完全无视林道叶泼的冷水,颇为神秘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到了。”
“什么?”
“就是‘咻——咻咻——咻咻咻’的声音。”
阿虫煞有介事道,“那次我真正见到异能的时候听到了,那晚遇到你的时候也有。”
“就这?”林道叶差点掉了筷子。
阿虫理所当然道:“前后互为论证,有事实有依据这不很明显吗?”
“嗯......对对对。”林道叶埋头又吸溜了一只馄饨。
没救了。
林道叶现在只想快点结束今晚的闹剧,但羊毛还是要薅的。
林道叶想了想问:“对了,你知道彭蠡市有什么比较灵的寺庙吗?嗯?阿虫?”
阿虫整个人好像被按了暂停键,非但不吃了,所有动作都停了,或许在思考他的伟大发明,当然也有大概率是问题超纲了,被他自动屏蔽掉。
于是林道叶转而问:“那你听过‘万象神宫’......”
“嘘——”阿虫突然打断。
林道叶:“???”
难道有什么不知道的忌讳?
林道叶一颗心悬了起来,阿虫却又卡住了,他身体停留在食指竖在嘴边的姿势,但眼眶里安的俩灯泡亮度越来越大,就连脸上的淤青都开始闪耀起来。
两人就这么僵了半分钟。
砰——
阿虫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差点掀翻茶几,汤汁溅了一桌子,当然也殃及了那一叠与“万象神宫”有关的报纸。
“又怎么了哥?”林道叶无奈。
看到阿虫这反应,林道叶反而安心下来,反正肯定与忌讳无关了。这状态她见识过,第一次遇到他时也这样,这应该是馄饨大王子犯病的正常态——中二病。
“我......”
阿虫顶着光芒四射的双眼一帧一帧地转向林道叶,整个人跟个木偶一样,每个关节都不太灵光的样子。
“我好像又听到了。”
4. 妄语冰·三
“终于找到了......机不可失......”阿虫跟中了邪一样,一边碎碎念,一边跌跌撞撞冲到墙角捞起他心爱的小铁盒和命途多舛的花洒。
“你冷静一点......”林道叶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必须快点,不能再错过了......”阿虫对林道叶的提醒置若罔闻,径直奔向门口,一路乒乒乓乓撞上好多杂物却浑然不觉。
林道叶:“哎!你还没......”
砰——
短暂的闹剧在一记响亮的关门声中戛然而止。
......还没吃完呢。
林道叶正为满屋狼藉和阿虫浪费的半碗馄饨默哀,整间屋子骤然一亮,窗外掠过一道明亮的光跟闪电球一样一瞬而逝。
林道叶忽地起念追着来到窗边,亮光早已不见影踪,尖角街的尽头,肢体不协调的大公子又水灵灵地滑了一跤,随即往光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阿虫狼狈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街角,但刚刚他摔倒的地方却留下了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跟酸菜叶钉起来的一样。
林道叶一时陷入两难,这东西阿虫此前向她隆重介绍过,既是笔记本也是设计图草稿,一直被他随身携带片刻不离身,堪称阿虫三大命根子之一。要是放任其躺在街角,等那呆子缓过神来铁定已经找不到了。
两碗放凉的馄饨持续在屋内散发香味,似乎在刷存在感。
哎。
麻烦精。
林道叶骂了句,揣着钥匙出了门,哐啷叮当一通把大铁链绕门上,飞速拐下楼梯。
嗯,看在馄饨的面子上,不然说什么她也不会出门。
嗯,反正就在巷口。
嗯,捡了书就回去,其他的别管。
林道叶在心里不停默念,以此抵消各种消极情绪,直至来到大街上被冷风一吹才冷静下来。
不对,刚才自己的情绪不太对。
以她贪生怕死的性格,决计不会在可能会有未知危险的时候出门,就像她在原来的世界里,晚上回出租屋把门重重上锁后,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然而就在刚刚看到白光的刹那间,她只觉心底莫名燃起一股冲动,想追着光而去,就在这股力量被理智压下去的时候,她恰好见到阿虫丢了他的笔记本,相当于天降了个极佳的理由,于是她最终“顺理成章”地出了门。
林道叶细思极恐,好像有些邪门,但又觉得也算在情理之中。
算了,来都来了。
林道叶打起三百万分精神,一面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一面加快脚步,来到巷口的路从未如此漫长,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她捡起阿虫的笔记本就要往回跑,转身时眼角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虫,他就站在街角不远处。
林道叶:“......”
原来小丑竟是自己。
算了,来都来了。
林道叶随手拍了两下酸菜叶笔记本,上面的脏污一下子全抖落了,美中不足就是本子差点散架,她戴起微笑面具,秉着破罐子破摔、送佛送到西等一系列乐观处事的原则走向某位仁兄。
这位仁兄所站的位置是那家日夜都开着的钟表店门口,旁边还有几根围栏......等等,围栏?
林道叶猛地刹住脚步。
她陡然想起小报童的话,里面的老板——那位见义勇为的贝雷帽小老头被抓了,罪名好像是......违禁品!刚刚回来时自己还差点被门口的封条和围栏闪瞎,如今门上的封条不知为何被解开了,围栏也被移到一边。
隔着十几米远,林道叶拿着笔记本冲阿虫晃了晃,小声喊道:“哎,你的笔记。”
阿虫左提小铁盒,右举小花洒,驼着背探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门缝,肉眼可见的紧张和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林道叶无奈只能调大动作幅度,把笔记本抡起老高,改用孙大圣摇芭蕉扇的同款姿势扇起一阵大风。
阿虫终于有所察觉:“嘘——”
林道叶面带和善微笑指了指手里的本子,又指了指地上,意思是宝贝已送达指定代收点,自己该功成身退了。
“我终于找到了!你要不要来看。”阿虫冲她招了招手,无声喊道。
“是真的。”
呵,谢邀。
林道叶想都没想就摆手表示拒绝,她对探究这世界的玄妙没什么兴趣,自己这个气运也不适合到处作妖。
嗵——嗵嗵——
林道叶的心脏骤然剧烈蹦起来,余光处,阿虫身前的门缝溢出刺眼又诡异的光,这位不怕死的呆子竟更加亢奋,举着花洒就要往门里塞。
嗵嗵嗵——
林道叶只觉得胸腔里好像被塞了个登闻鼓,每一下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大难临头,大难临头。
电光火石之间,林道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赶在花洒碰到门缝之前一掌把阿虫连他的宝贝玩意儿一块推倒。
“你做什么?”林道叶心有余悸,小声斥道,“里面是真有危险。”
“啊?”阿虫狼狈地跌坐在地,但手上俩宝贝依旧稳稳当当,“探测啊......嗯?所以你也相信我?”
这是重点吗哥?林道叶简直服了。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直觉拽着林道叶的视线转向光源处,白光从钟表店的门板间不到两指宽的缝隙涌出来,瞬间吞下门板的怀旧木色,刷掉街上所有建筑的明暗,褪去周围一整片浓重的夜色。
嗵——嗵——
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一下强过一下,思绪被撞得七零八落,林道叶在慌乱中只来得及以手遮眼,待适应了强光,她才发现只一会功夫,世间所有的色彩、明暗、光影都被色温极高的白光涤荡一空,无边无际的纯白世界里,仅有一道弧形黑墙立在不远处。
她下意识就要念一句辟邪保命的咒语,但话到嘴边突然忘了要念什么。
该念什么呢?
与此同时,原本周遭的风声、嘈杂声都不知所踪,就好像被传送到另一个地方,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时间空间似乎都不存在,仿佛回归仅有源代码的原初世界.....如果这脑子有坑的货不在的话。
“叶子叶子你看!”阿虫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用花洒当手指指着破烂铁盒,“亮了!亮了!”
顺着他手指方向,铁盒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瑕疵,不,凸起,不,应该叫做指示灯,一闪一闪亮起微弱的光。原来是这样,花洒是探测器,铁盒是仪表盘,还是无线连接的。
“那应该就是源头了。”阿虫说着就要往黑墙走去。
“都什么时候了?!”
林道叶上前拦住,她的心跳已经缓下来,但危险预警没有丝毫减弱,“现在什么情况还没弄清楚,别再搞事了好吗?”
怎么进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出口入口在哪这些问题一概不知,甚至都不知道危险会从何而来,以何种方式,这种情况下去碰那面诡异的墙决计不是明智的选择。
况且那黑墙林道叶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莫名心慌。管它什么呢,反正这时候就应该静观其变。
要是这一根筋的再不配合,无论如何一定要采取强制措施。
然而阿虫这次竟然乖乖停步。
“叶子姐,谢谢你。”
阿虫比林道叶想象中平静许多,顶着一头拉拉花球状的炸毛转过身,刚刚跟中了邪一样的狂热从脸上褪去。
林道叶欣慰不到零点五秒,阿虫开口就是一记暴击:“钟表店的胡大爷说,神说过‘朝闻道,夕可死矣【1】’,如果真的能够窥见异能世界的一角,亲自证实异能的存在,我也算不枉此行。”
明明是孔大圣人说的,而且也不是这个意思,这胡大爷简直误人子弟!
“然后呢?”林道叶很想砸阿虫一脑蹦让他清醒下来,这时她才发现自个儿手里还拿着他大爷的笔记本。
阿虫显然也注意到了,开口又是一王炸:“你手里那本笔记,就留给我爸妈他们做念想吧,这就相当于我。”
啥都没发生就默认了自己的结局,无可救药.......行。
“道无止境,窥探一角有什么用?”
林道叶咬着牙切换到同样的抽象频道,试图以魔法打败魔法,“留得青山在,没准还能更进一步,比如掌握异能,成为真正的异能者,甚至还有希望修成正果,得道升仙。反正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多好嘛不是?”
谁还没点中二魂呢?
“果然,你跟胡大爷都和别人不一样。”阿虫嘴角一弯,笑得林道叶心里有点发毛。
“我不贪心,就是想看看,再看一眼。”
“你知道吗?见识到异能之后再看周围的世界简直无趣极了,人们一个个跟井底之蛙一样,无知又自得其乐的样子真的好可怜,可他们还自以为是,认为我才是异类。”
“我做这些的意义就是为了证明,证明给自己看。活着好难好难,是这个目标才让我撑到现在。”阿虫苦笑一声,“胡大爷还说过‘朝菌不知晦朔【2】’,我至少还看过真正的世界,我也不是那么差劲嘛。”
是庄大圣人说的!而且也不该这么理解!
这胡大爷怎么回事?他不是整天在钟表店打盹吗?怎么一会见义勇为一会违禁品,在阿虫口中甚至一会教人自毁,一会教人危险的虚无主义,他被抓该不会是散布谣言被举报了吧?
林道叶没再废话,手掌暴力扣住阿虫的手腕,同时琢磨起按照剧里演的往他后颈敲一下,不知能不能真把人弄晕。
“谢谢你。”阿虫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话。
林道叶听得一愣,哪知下一刻阿虫就猛地用肩膀暴力撞向她。这一击来得突然,不知这呆子从哪借来的力气,林道叶被撞得失了重心,怕拉着这倒霉蛋一起摔倒下意识就松了手。
阿虫抓住时机抱着他俩大宝贝冲向黑墙。
“对不起叶子姐!”
“回来!”林道叶连退好几步,还没稳住身形就又追上去。
这混蛋怎么这会四肢这么协调了?
——“啦——啦啦——”
——“哈哈哈哈。”
模模糊糊的呓语钻进林道叶耳中,她视野周围开始浮现淡淡的黑气。
不好,是黑墙。
离得越近时,身体不自觉就会被黑墙影响,看到、听到、甚至闻到奇怪的东西。更恐怖的是,林道叶感觉有股霸道的力量正缓缓涌入自己心口,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思想伴随而生,开始抢夺跟自己抢夺对身体的控制权,四肢开始不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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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起来。
林道叶不得不放缓速度,运起练功时入定的诀窍保持清醒,这是童子功,虽然一直不明所以却早已刻入骨髓。渐渐,那股在以前世界仅存于书里的叫“炁”的玩意儿开始在她奇经八脉流转,视野逐渐恢复清晰......完蛋。
先一步到墙下的阿虫手里的探测器已触碰到墙体本身,黑墙像是活的一样伸出两条黑色雾气凝成的触手,顺着探测器攀到阿虫的手臂缠住他全身。
啪嗒。
阿虫的黑框眼镜裂开、散架。
啪嗒。
命途坎坷的探测器彻底崩碎。
咔拉咔拉。
仪表盒裂开,碎片掉落一地。
林道叶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该不该救他,该怎么救他,毕竟她此时也是自身难保。
黑气中的阿虫面上毫无痛苦之色,双耳淌出两道暗红色脓水,眼球艰涩地在眼眶里滚动,眼珠的高光落到林道叶身上时,嘴型微动。
“是真的......”
林道叶解读出他的唇语,心情顿时复杂起来,而这时黑色触手就好像察觉到另外的陌生视线,迅速分出两道黑气冲向林道叶。
完蛋。
心里是绝望的,身体和脑子却还在线,林道叶脚步一动,上身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着后倾,一式洛神惊鸿步plus版,轻松避开黑气的第一轮攻击。落地时,她眼角瞥见阿虫睁大了眼,涣散的眼神有了一瞬的焦点。
都见过神奇的黑墙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
林道叶无声吐槽了一句,随即意识到不对,黑墙又伸出两条触手。
阿虫这是在示警!
四条触手从四面袭来,眼见八方退路都被堵住,林道叶脑中蓦地闪现出小时候看爷爷使过的一招身法——戏清流,这套动作耍起来远观与杂技动作类似,但优雅许多又能够灵巧变化,共有七七四十九种走向,在空中翻起来眼花缭乱,没先天条件加上练个十年八载决计练不成功。林道叶他爷爷作为族长是他们村里这一非遗文化的唯一传人,后辈至今无人能够望其项背。
此时此刻,林道叶一面在脑海里播放这套动作,一面操控身体模仿起来,没一会她的身形已与回忆里爷爷的身形融为一体。
她老爹若是能看到这一幕,估计得绕整个村子跑上几圈,敲遍每家每户的大门说自己家女儿出息了。
靠惊人的临场发挥惊险避开第二击,林道叶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见黑墙上又横着飞出八条触手。
八条!总共十二条!
贪生怕死使人进步,林道叶被逼着一招刚会的戏清流不断单曲循环,十二条触手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纵使林道叶再长出三头六臂,把七七四十九种变化改良成九九八十一变也难逃其网,左边脚踝最先失守,随即腿、腰、手、整个人都被缠住。
并没有现象中的痛苦,黑气侵蚀的地方只觉麻木,不受控制,最后两条触手等到林道叶整个人都动不了才姗姗来迟,犹犹豫豫扎进林道叶的心口。
——“去死吧!”
——“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弄死他!”
一时间万万千千句污言秽语在脑中炸开,这股仿佛由众生万物的怨气积攒而成的力量直接把林道叶的灵魂轰进了身体深处,她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感官悉数被接管,最后仅能透过眼眶“看”世界,但很快,黑气就从视野周围像暗角一样往中间侵蚀,把她看世界唯一的“窗”糊住了。
——“......您是永恒主宰!您是万道之源!归来吧!归来吧!”虔诚的吟诵声从一堆可怕的呓语中撞出来,给林道叶混乱的精神世界带来一丝清明。
林道叶看到自己的身体“被”一步步走向黑墙,走向阿虫,随即视线又被秽语汇成的黑气笼住。
这种被呓语侵蚀的体验自己好像见识过,当然现下这都不重要。
——“神主一定会回来的!”恐怖的呓语中又有一句话冲破包围撞入林道叶灵台,像是个醉汉的胡话。
林道叶又恢复了些许视觉,她看到自己一步步走近阿虫,最终停在了阿虫面前,缓缓抬起左手,视线重归黑暗。
究竟要怎样?!!
——“......虚无,都是虚无!哈哈哈——”又疯又狂的笑声在秽雾中破开一块“窗口”。
林道叶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掐住阿虫的脖颈,正用力收紧。
停下!快停下!
——“神主早已陨落!神使们都自身难保,哪会管普通人的死活!”这次大概是个清醒者的声音。
“林道叶”的手青筋暴起、越收越紧,阿虫头部已充血,脖颈处呈现紫色,眼里没了光,空洞地看着凶手,没有反抗,没有情绪,七窍都挂着鲜红的血。
停下!给我停下!
林道叶被困在由自己身体打造的牢笼里,喊得肝胆俱裂都无济于事,她就像个观众,通过一个信号不好的显示器观看第一视角的现场直播,屏幕外的她根本无法改变任何剧情走向,只能眼睁睁见视野再次归于黑暗。
——一个重金属嗓吊儿郎当地哼着:“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3】。”
咔嚓,阿虫的颈椎被“林道叶”的左手折断,头骨应声垂下。
5. 妄语冰·四
画面结束在阿虫头骨折断的一刻,此后再无声音能破开黑雾。
林道叶迷失在污秽的黑暗里,不知多久后,混沌的意识蓦地被一道青蓝色的光惊醒。凌厉的剑光劈开永夜,黑雾被斩成两段,如退潮般朝两旁散去。
光来处,持剑者立在林道叶视野正中,是一位身着纯黑正装的中年女子,头发束成低马尾,手上提一柄巨剑,浑身散发危险气息,有种灭绝师太提着玄铁重剑的荒诞感。她身后,原有的黑墙早已不见踪影,阿虫也是。
所有感官慢慢归位,左手处的剧痛首当其冲,其次是血腥味,但意识却因消耗太大缓缓流失,林道叶还没来得及重新执掌这具身体就一阵天旋地转,失了黑气支撑的虚弱躯壳倒在地上。
“污染严重,没得救。杀了吧。”一个似乎加了变声器的声音说道。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靠近。
林道叶拼着最后的一口气艰难撑开眼皮,一对锃亮的黑皮鞋鞋头占满整个视线,上面反射着剑尖的寒光。
或许还能再抢救一下的......
林道叶晕过去之前这么想着。
***
——“卖报啦!卖报嘞!新鲜早报,两块一份!”
林道叶蓦地惊醒,没合上的窗户让报童的声音畅通无阻地钻进屋。
——“市长大选在即!新一轮全民选举即将开始!买一份呗!买一份呗!”
林道叶扯着被子蒙住耳朵,但耐不住关不上的人形闹钟不间断地再响,时而单曲循环时而随机播放,由远及近,从近到远。
——“流行天后红花仙草!新歌玛利亚即将开演!买一份呗!买一份呗!”
林道叶烦躁地翻了个身,铁床倚老卖老乱叫起来,与报童的声音里应外合......她彻底醒了,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嘶——
好痛。
林道叶察觉到全身好像不太对劲,自左肩起,顺着手臂一直到左手指尖,全程关节经脉都酸痛无比,甚至小臂往下,隐隐还有淤青浮肿的迹象。
哎,果然睡相很重要,才一晚上没关窗受了寒,后果就这么严重。林道叶很快对自己的病情病因进行了分析和总结,有些懊恼。
昨天怎么能累成这样,居然忘记关窗,还睡得那么死,太不小心了。
林道叶揉着脑袋,边走出卧室边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事:
小叶同学第n个打工地点,城区黑市里一家小炸鸡店,在接连被□□烧数日后,终于在昨天宣告倒闭。之后就是抠门老板临走前大方赠送的失业基金——一大袋炸鸡大礼包,在回家路上不慎被偷......我去,镜子里这谁?!!
林道叶差点对镜子动手,随即才意识到那是自己,黑得十分不均匀的脸不去演鬼片简直是恐怖片界的巨大损失。
连灰膏也能忘记擦掉。
无论是在贫民区还是城区的黑市,若不用这种能让人脸色变黑的灰膏,仅凭她原来的肤色实在太过招摇,会惹很多麻烦。这是林道叶从小叶同学的记忆中提取的,不过鉴于她在原来世界的习惯,睡前卸妆洗脸是必备步骤,把这种内含不明物质的三无产品当成晚霜实在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所以她平时在睡前必须洗掉。
水龙头哗啦啦吐出清洁的自来水,林道叶抹了一小团皂角粉糊在脸上,恐怖“妆造”很快就被卸得一干二净。
昨晚的疏忽实在太多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新世界里,一点点失误都能让自己嘎掉......嘶!
林道叶正在认真反省,忽觉左掌掌心一痛,往洗手台上一看,左手不知何时涂满了皂角粉,而另一只手正使劲揉搓,跟沾了什么脏污洗不掉一样,擦破了皮还一直重复着。
服了,这身体才“自动驾驶”了一小会就能搞出幺蛾子。
林道叶的“三省吾身”名目上当即又补上一条: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持对身体的绝对控制权,就算脑子里在想事也一样。
违背身体本能意志强行关闭水龙头,取出灰膏涂抹在脸上,镜中的林道叶颜值瞬间下降,整个人变得平庸甚至粗犷了起来。
难怪人家以前总说一白遮百丑,林道叶满意地检查了自己的“暗黑妆容”后走出卫生间准备觅食,咦,昨晚居然没洗碗。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空空的大碗与两双长短不一的筷子,桌上连同桌角的报纸上都有汤汁残留的痕迹,好在没有招来老鼠蟑螂蚂蚁。
是了,昨晚阿虫来家里煮馄饨,吃完着急忙慌就走了,自己则因为太累立刻就滚去睡觉了。
林道叶睹着物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与往常不同的只有因疏忽而忘了的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果然人啊,还是要劳逸结合。
林道叶正准备收拾桌上的碗筷,忽的发现沙发上躺着本破旧的册子。
这不是阿虫的命根子?
等会得给他送回去,这家伙要是发现自家宝贝笔记丢了,不得掀翻整个彭蠡市,不,他那点战斗力,最多整条尖角街。
正想着,迎面突然刮起一阵风吹起封面,扉页上阿虫跟爬虫一样的字迹撞进林道叶的眼里:
咻0.5s咻咻1s咻咻咻2s
神的声音
这愣小子不是技术宅吗?怎么还是个有神论者?
林道叶哭笑不得地拿起皱巴巴的笔记,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粉尘,放到门口柜子上,以防出门时忘记。
冰箱里阿虫留下来的一袋馄饨被林道叶迅速解决掉,味道远不如原版,这让她不得不又一次夸赞起阿虫的手艺。
饭后清洁完碗筷时,林道叶的左手再次不听使唤,死活不肯自个儿挪出自来水的覆盖范围,即使手心手背手指已裂出十几道口子,血珠子溅的到处都是。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抽回手,甚至她心中还一度生出想把左手连同左边大半个身体整个切掉的疯狂想法。
难道是压力太大导致精神出问题了?
好不容易离开洗手池的林道叶陷入自我怀疑。
不紧张,不紧张,劳逸结合,劳逸结合就好。
天色还尚早,林道叶在客厅收拾了一块空地,调整好站姿与呼吸,随后打起拳来。此拳法名为洛神游龙拳,她以前在工作上忍无可忍,忍无可忍又忍无可忍的时候,全靠这个祖传的入门级拳法保持精神状态良好。
第一十七式轻云蔽月末了,紧接着最后一式流风回雪还未起势,头顶骤然砰一声,火星与玻璃渣四射,林道叶身体条件反射腾空一翻,利落地躲进茶几下方。
客厅的灯泡炸了。
林道叶心中惊疑不定,灯泡炸了倒没什么,本来看上去就很陈旧的样子,但刚刚她躲开的这一招是戏清流,戏清流啊!
她只在小时候见过曾经的家族之光——自家爷爷使过,那时他还没退休,身体还硬朗。自他之后,村里就没再出过能练成这一招的天才,但刚刚那一瞬,她这半吊子甚至都不用回想不用酝酿,仿佛肌肉记忆一般,直接流畅地就将这林家村的武学天花板使了出来,游刃有余。
那可是有着七七四十九种变化的戏清流啊!
要是让老爹看到,估计得激动到绕全村跑上几圈,外带嚎着感叹家里祖坟冒青烟了。而林家村下一代族长的位置,连投票决议都不用,直接能拍板定下自己了。
林道叶莫名打了个寒颤,有些庆幸自己是来到这才会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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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一屋子兵荒马乱,日头已高悬天顶,林道叶套上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出了门。
今日的主要任务是去城区找万象神宫、找工作,还要买个电灯泡,以及顺道经过阿虫家时把笔记物归原主。
拐出尖角街,馄饨店还没开张,只开了个小门,门边突兀地挂着一束白花。
林道叶正纳闷,恰巧一个熟悉的半大身影从屋里走出:“姐姐,买报纸吗?”
报童一见她立刻就咧开灿烂笑容,仿佛见到活财神一样。
林道叶被笑得有些发毛,心虚地反问:“你来这送报纸?”
卖报童听罢收了营业假笑,耷拉下小脑袋:“阿虫哥死了,我来送送他。”
啪——
林道叶手里的笔记掉在地上。
林道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甩掉报童、又是怎么走进熟悉馄饨店的。穿过后厨是阿虫家的客厅,正对着门的墙边摆有一张供桌,桌上立着一块牌位,牌位前供着一对白烛和一些贡品,其中有热腾腾的馄饨、一堆小零件和工具,还有个盘子上放了几块灰色半透明的小石子。
阿虫妈妈不复昨夜的母夜叉形象,化作一尊朽蚀严重的木头雕像杵在供桌旁,仅在林道叶提起阿虫的笔记时转了下头。
“是叶子啊,谢谢你。”
阿虫妈妈双手颤抖着接过笔记,粗粝的指腹摩挲封皮上的字迹,留下五道长长的油印子,她又忙着用手掌抹了抹,抹了又抹,却越抹越脏。
阿虫的父亲和几个弟弟妹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盯着被“蹂躏”的笔记不发一言。
几日前,大年初一,也是林道叶到这个世界的第二日,当天晚上她不慎揍了阿虫一顿后就被缠上了,最后是这位操心的老母亲前来解围,还请她吃了碗馄饨。
在林道叶遥远的老家,年夜饭是要吃馄饨的。
错过除夕夜的林道叶,把这一顿当成了今年的年夜饭,这也是来到此方世界的第一顿热饭。
林道叶没有探问阿虫是如何死的,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站了一会。离开前,她遵循此前在小姨贺真如葬礼上观摩到的丧葬习俗,走到供桌旁的黄本子前,举起又开始抽痛的左手翻起新一页,右手拿起一旁的圆珠笔,写道:
“鹄飞举万里,一飞翀昊苍【1】。”
写罢,林道叶望向牌位上的字:夏翀。
阿虫这大名倒是威风得紧。
出阿虫家时已值正午,林道叶依照计划准备经由废墟大斜坡前往城区。天气晴好时,攀爬斜坡的难度显著下降,纵使左半身有点不利索,她依然很快就来到一半高。趁此机会,林道叶抓紧练习运用新学会的戏清流,有时为了逼自己一把,专挑难走的道,毕竟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
日影下,林道叶脚步踏出又一重变化,末了脚掌落在倒伏水泥杆搭成的“细独木桥”上,刚要跳上物色好的一条绝佳线路,脚底蓦地一震,险些滑倒。
乍以为姿势不对的林道叶忙中有序地调整站姿,才意识到是整片废墟在摇晃,地底隐隐还传出轰隆隆的声响。
不好,是地震,至少六级的地震。
一波激起千层浪,废墟本就是地陷后建筑的断壁残垣堆积形成的,结构极不稳固,经由这么一晃,当即跟多米诺骨牌一样产生连锁反应,发生大规模塌陷。顷刻间大斜坡上各处都传出因坍塌造成的巨响,由此形成的滚滚烟尘笼罩着绵延近一公里的废墟。
支撑林道叶脚下水泥杆的女儿墙被波及,陡然从中间裂开,细长的线杆登时失去支点跟着一起下沉,好巧不巧,一块来自上游的巨型水泥断梁挥舞着裸露的钢筋呼啸着向此处滚来。
6. 妄语冰·五
林道叶的身形在险象环生中腾挪闪避,好在如今的她“今非昔比”,她一边使出超高难度的连招躲避危险,一面迅速锁定一条较为安全的向下撤退路线。
才踏上安全路线的起点,脚下陡然一阵山崩地裂。
地塌了,安全线路也塌了。
林道叶在自由落体中充分发挥本能以及强烈的求生欲望,多次失败后,左手终于成功抓住一条悬在半空的钢筋,差点就掉进深不见的巨坑里,与此同时来自头顶的水泥残块、玻璃碎屑、金属构件跟倒垃圾一样从她身旁灌入巨坑,本就不大听话的左手此时竭尽全力才堪堪稳住身形,一时间难以再使力换手或是撑起整个身体,只能暂且单手吊着。
半分钟后,上头断壁残垣的动静平复了些许,林道叶寻得时机正想着一鼓作气把自己荡上去,突然间整条钢筋往下一沉,一道瘦长的阴影罩下来。
下一刻,她对上了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
这天上掉下来的男青年瞧着大概二十岁上下,身形不高约莫一米七五,褐色风衣上开线、破洞无数,身上自带两个谜团——
一,鸭舌帽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乖巧戴在头上的;二,如何做到脚下人字拖不各奔东西。他身上脸上沾满了灰,却还是遮掩不住五官中透出的那股莫挨老子的气质。
林道叶立刻停下手头动作,这根直径32mm的钢筋容得下一人折腾,可却万万容不下在荷载两人的情况下胡乱造作,否则打破平衡不说,直接断掉都不是没可能。
正当林道叶要开口提醒鸭舌帽青年注意些,就见他不带丝毫犹豫整个人往下一压,随即借反弹之力双手双脚同时使力翻上钢筋,顺着细长的钢筋攀上废墟形成的“崖壁”。
人间的真善美呢??!
啪——
钢筋断了。
不及感叹世风日下,无暇顾及余光里青年的口袋里好像掉了个小玩意儿,林道叶抓住钢筋断开一瞬间的应力,腰部手臂同时用力往“崖壁”荡去,尖锐的钢筋断头与“崖壁”摩擦爆发出刺耳的声音,火星飞溅了十几米,下坠的势头终于是止住了。
附近刚好有个凹进去的落脚处,林道叶迅速跳进去。
稍一放松,全身感官的注意由外向内收束,浑身各处往她的神经中枢输送着剧痛的讯号,血肉模糊的左手处首当其冲,痛感顺着四肢百骸一路轰炸到大脑这个感官处理中心,所有条理都被撞成渣渣,怕疼怕死十级患者林道叶险些站不住,赶紧靠上旁边的大水泥墩子。
毁灭吧,破不破伤风也不重要了。
***
回到贫民区时已是日薄西山,林道叶跟荒野求生回来一样一副野人模样,蓬头垢面,衣服上满是破洞脏污。
好歹是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灰尘不至于太突兀,休闲的款式也降低了破洞的存在感。
原本的长裤已经被钢筋断口切成不规整的七分裤,切出来的俩裤腿此刻正在林道叶两手上发光发热,既有止血绷带的功效,也兼具手套的作用。
林道叶的注意慢慢转移到乱中有序的下城区。
一场地震就足够毁了整个废墟大斜坡,但却没给这造成什么大影响,门口劈柴的老兄依旧卖力地挥着斧子,聚在街角的中年人准点端着饭碗讨论起亘古不变的话题,要说不一样,可能就是街巷上多了些掉落的杂物,斑驳的墙上多了几条裂缝而已。
莫非下城区的地下结构比较稳定,发生塌陷的程度不明显?
林道叶回头望了眼窄巷夹缝里的废墟大斜坡,其时又有处“山包”爆出一阵声响,下一秒直接变成盆地。
哎,要过几天才能上去了,转运符啥的就先别想了,快点回家把自己洗干净,滚进温暖的被窝才是正经事。
走到上头街尽头,拐角处的夏记馄饨店今日客人格外多,老板娘和她几个小娃子都忙得团团转,林道叶不自主地吸了一口香气,肚子隔着衣物叫唤了一声。
“姐姐,买报纸吗?”一个半高的人影从路旁电线杆的阴影里冒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林道叶吓了一跳,脱口问道。
好像哪里怪怪的,还?
她印象里没见过这小报童和馄饨店出现在同一场合里啊。
“啊?我不能在这吗?”卖报童挠了挠头,“所以要买报纸吗?”
看来是累到脑子不大灵光,都开始疑神疑鬼了。
林道叶按下莫名的疑惑转向报童手里一叠厚厚的报纸,今天看起来生意不太好:“有没有招工信息?”
既然这时代连实体报纸都重现于市井,那应该也会有些印有招聘信息,她昨晚想到这一点,本就准备如果见到报童问一下的。
报童把报纸摇得窸窸窣窣地响:“我不识字的,要不您自己看看?”
于是大客户林道叶又消费了两张报纸。
尖角街头的两人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林道叶眼皮无端开始狂跳起来,余光处报童身后的电线杆顶喷射出火花,随即一道阴影兜头罩下。
电光火石间,林道叶拎起半人高的报童丢进尖角街。
砰——砰砰砰——
几声巨响后,爆炸的电线扯着电杆在倒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整条街上的电线电杆也未能幸免,纷纷发出爆鸣,四处飞溅的火星好像在与天上刚亮起的星星们比谁更亮,同时间,方圆不知几里的范围陷入黑暗。
林道叶靠在馄饨店的后门处,有点后怕地检查手里刚买的报纸有没有折损。
“姐,你牛......要不是你反应快,我们都被压扁了。”刚刚在要紧关头被林道叶一把扔出去的报童一面道谢,一面和林道叶一样把手上的报纸、兜里的钱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
林道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状似潇洒地离开,心里却翻江倒海。强行冷静了一路,直到那条只消一眼就有震耳欲聋之威能的大铁链出现在眼前,千万句对命运的咆哮化成了一句自嘲:
倒霉次数一多,竟然还能提前预感了。
也算有进步吧。
林道叶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正欲解开自家的神奇大铁链,突然鞋子好像踢到了什么。她低头一看,脚边正躺着个巴掌大小的纸盒,这瓦楞纸的材质、这标签着地的风骚姿势,跟在以前世界自家门口的快递没什么两样。
这儿竟然也有快递?这么先进?
真的是,已经被环境驯化到连快递也觉得先进了。
林道叶隔着手上的裤腿绷带捡起纸盒,阅读起标签内容:
——九泽通务
——收件人:林道叶
——收件地址:彭蠡市第三区尖角街141号锦鲤大厦314房
原来这破楼的名字这么吉祥如意,林道叶莫名多了点安全感,继续往下看:
——寄件人:贺真如
林道叶动作一僵。
——寄件地址:彭蠡市第一区黑山森林公园五区宿舍楼404
黑山......黑山森林.......黑山老妖......
一识别到“黑山”俩字,大脑就开始自行发挥起来,过往看过的鬼故事、恐怖片跟ppt一样在脑中飘过,只不过这次的主人公是自己。
半分钟后,林道叶保持眼珠不动,机械地低头看了眼寄件日期——时间是半个月前。
呼——
林道叶舒一口气,哐当哐啷的铁链撞击声响彻楼道,她第一次觉得这声音是多么的美妙动听,多么的令人安心,跟能驱邪避祟似的。
在原来世界的某政快递,这速度确实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嗯,不足为奇。
铁链被鼓捣开,铁门打开又关上,踏入温馨的家,林道叶刚放浪起形骸,一脚下去的声音不大对。
好在是虚惊一场,踩到了张从门底下塞进屋的小广告而已。
淡定,淡定。
不然这样下去迟早得神经衰弱。
林道叶抬起脚丫,A5大小的广告纸正中央,一个大泥脚印张扬地拓在上面,跟公章似的,鉴于客厅里唯一的光源被炸了,啊不,是附近的供电都被炸了,林道叶只能借窗外还残存的一点点天光看清泥脚印中央的标题:
“大泽生命学院录取通知书”。
没创意,昨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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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自称什么矿井还是矿洞的录取通知书现在还在茶几底下发挥余热。林道叶大失所望,没再去理它,找了个光线较明亮的地方,蹲下来用钥匙小心翼翼拆开“快递盒”的包裹。
豁,是个精致的首饰盒。
林道叶眼前一亮,盒子呈正方体,由上下两块全透明的白水晶拼成,两块白水晶中间是一块刻有繁复又漂亮图案青铜吊坠,跟三星堆出土的那些玩意儿有点类似,十分赏心悦目,瞧着就价格不菲。
林道叶翻了翻小叶同学近一年的记忆,期间这位小姨与她只见过两三面,每次好像都很客套,也没见过她送过什么东西。谨慎起见,林道叶没贸然打开水晶盒,转而检查起快递箱,果然在侧面摸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刚把纸拿出来拆开一半,窗外忽然刮来一阵怪风,卷起快递箱砸向水晶盒,上面的水晶连同吊坠登时被撞飞。林道叶下意识伸手去接,哪知吊坠一碰到左手上的“绷带”,突然青光一闪,当即碎了。
碎成粉末,风一吹,全没了,没了。
林道叶迅速扯开绷带,左手狰狞的伤口竟已愈合过半,伤痕上青色的小光点徘徊着。她忙用力甩着左手,右手也没闲着,拿起拆下来的“裤腿绷带”猛地拍打光点,但都是徒劳。光点没有任何阻碍沿着伤口的地方钻进去,隔着皮肤中透出隐隐的光,光芒沿手指、手掌逆行而上,经由手腕最后交汇在小臂内侧,眨眼间一个奇怪的图案初具形状。
叮铃铃铃——
不知从哪来的急促铃音在林道叶的耳道里震荡,周围的喧嚣和杂音全都戛然而止,林道叶蓦地一激灵,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
叮铃铃铃铃铃——
铃音在意识海洋激荡不休,期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又像遮住什么的帷幔被一把掀开,某个被不起眼的角落豁然一亮,瞬间浮现出许多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小叶同学的记忆里,住在附近有位邻居是街头巷尾的笑柄,似乎住在馄饨店。
叫......阿虫。
对!阿虫。
馄饨店老板的大儿子。
自己刚来的第二天,半夜三更下班路上不小心把这人揍了一顿,没想到这人脑子不太正常,硬说自己的功夫是异能,非要拉着自己做测试,纵使情绪稳定如自己也被缠得差点揍人,好在他妈妈及时出现,还请自己吃了碗热腾腾的馄饨。
对!昨天下班回家时还遇到了阿虫,他还来家里煮了馄饨。
对了,刚刚经过馄饨店时,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想来正是阿虫。
林道叶还没细思就已经恐极,这人好像在记忆里被抹去一样。
可是明明早上自己还去了和他的葬礼,怎么会这样?
嗯......葬礼?
叮——叮铃铃铃铃铃——
记忆宫殿里,另一偏僻处又有一块幕布掉落。
对!昨夜阿虫在客厅里吃到一半突然跟发癫一样,神神叨叨念着喊着“听到了”,然后不顾一切冲了出去,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突发好事之心,跟了上去。
对了,阿虫居然站在钟表店前,还要作死,后被自己及时制止。
不对,并不及时......
吸入异度空间后,阿虫的自我剖析,自己无用的劝慰,阿虫最后的嘱托和决绝的回头,黑墙,黑雾,血,自己徒劳的挣扎......
画面有条不紊地匀速向前,那之后,无尽恐怖的黑雾遮盖了视线,屏蔽了感官,偶有声音冲破迷雾。
——“......您是永恒主宰!您是万道之源!归来吧!归来吧!”
——“神主一定会回来的!”
——“......虚无,都是虚无!哈哈哈——”
——“神主早已陨落!神使们都自身难保,哪会管普通人的死活!”
——“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1】。”
剑光划过,灭绝师太和玄铁重剑离奇荒谬的组合突兀地出现。
哒,哒,哒。
——“污染严重,没得救。杀了吧。”
叮——叮——叮铃铃铃铃——
7. 窥春秋·一
叮——叮——叮铃铃铃铃——
林道叶又被拽入一段新的场景。
这次是一片黑暗,偶尔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跟泥潭一样。虽然什么都看不到,林道叶却知道那是记忆的源头,就像知道此处是未来一样,完全出于直觉。照原来世界科幻片的说法,也可以说是头脑被直接“植入”了这个信息,让她奉为真理,不容质疑。
不知流转了多少光阴,一点光斑融化了一小角的黑暗,由远及近,透过小光斑形成的“洞口”,林道叶看到了躺在水晶棺里的自己和贺真如。
林道叶:“?!!”
下一刻,报警音与警报灯联袂登场,刺耳又扎眼,林道叶的视野一转,已经切换成躺着那具身体的角度,翻身跃起,观察四周的同时不忘脚步生风冲到门边,一系列反应都与林道叶预料的丝毫不差......这就是她自己,她自己的记忆。
砰——
门从外往里推开,林道叶迎面撞上俩人。
灭绝师太!
怎么哪都有你啊??!
——“说!贺真如和你到底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杀了贺真如?”
——“少废话!”
得不到满意答案的灭绝师太蓦地大喝一声,霸道的声波跟惊雷一样轰得林道叶灵魂差点又出窍,顷刻间她的身体跟被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寒光一闪,威风凛凛的师太从后腰掏出一柄带着滋滋寒光的巨剑,没有前摇直接朝林道叶劈来。
至于吗?!!
两次了!逮着我一个人砍?
我们有仇吗?!!
我又不是魔教教主!!!
在心里咆哮的林道叶突然顿住......
霹雳剑光雷霆般竟直接越过她的身体,在身后不知道与什么炸开,瞬间的巨大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掀飞。
好不容易把眼前的金星晃掉,林道叶的视野正中央突然跳出来一个散发檀木香的灵摆。
一旁存在感极低的小跟班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前,从袖中甩出一只中西混搭的灵摆,口中念念有词:“神主在上,我祈求您的神力,让她忘记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
画面戛然而止。
意识被拽回现实,天已全黑,漆黑的大停电区里,林道叶身边却萦绕着淡淡的光,准确来说是她的左手上,这只“杀人凶手”上的伤口此时已基本愈合,在黑暗中像极了死神用来索命的钩锁。刚刚那些光点在小臂形成的图案已完全成型,好像是那吊坠上一部分截取出来的图案,繁复诡异,一笔一划都有光芒流转,仔细看还会令人头晕目眩。
不好......
林道叶胡乱从地上爬起冲入洗手间,对着洗手盆一通干呕,左手自内而外仿佛有千万只火蚁在撕咬,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在宣告它曾犯下的滔天罪行。
好不容易止住了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林道叶拧开水龙头对着手上符文一顿冲,这看着明显就是个邪门玩意儿。
皂角粉用光了,左手也被凉水冲到麻了,眼看又要裂开口子,图案的颜色只是稍稍淡了些,依旧清晰可见,跟贴对联时常常掉的下一手金粉一样,总是擦不掉。更诡异的是,随着时间流逝,图案接近手掌的一边,有处笔画渐渐变成灰黑色。
水流声止。
逐渐冷静下来的林道叶关了水龙头,既然是魔法,那只能用魔法才能打败它,浪费多少水资源也没用处。
未来世界这么玄幻的吗?
那些只闻其声的呓语里听到神啊主啊也就罢了,突如其来的三段记忆以及丢失记忆本身就足够颠覆她的三观。
她才刚来这世界啊,这都惹到了什么?
林道叶走回阳台,蹲回原来的位置,两块白水晶一正一反在地上乱糟糟地躺着,呈现出她老家地方传统民俗“掷圣杯”【1】中“圣杯”的姿态。
圣杯,意为神明肯定,会有好事发生。
这些两百年前被斥为封建迷信的“糟粕”会不会也有点用?
林道叶有点好笑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奇怪思路,正想着把思绪领回正轨,忽的瞥见刚刚那张塞在快递盒侧边的纸,此时正贴着阳台的栏杆边缘,随时可能御风飞向更远的地方。
对!就是打开这张纸的时候刮起的妖风!
果然是老家的神明有用,林道叶跟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讲纸一把捞回来,目光迅速扫过这张布满折痕的纸......
这......
林道叶倒吸一口凉气,纸上的字迹分分明明就是自己的。
“欲求生机,尽藏于生命学院。”
林道叶小时候一段时间沉迷于某些古装武侠剧,还特别喜欢一个拿着大拖把一样的毛笔在地上潇洒泼墨的大侠,于是自学了一瓢水行书一瓢水草书,在此基础上和楷书混合了再搅匀,形成了一坨独有的书写方法,有许多她自己才知道的细节。
而且通过小叶同学的记忆也知道,她俩虽然用的同一具身体,但写出来的字却完全不一样,小叶同学的字规整方正,一看就是乖巧文静三好生,而自己的洒脱不羁,一整个叛逆好斗的坏学生模样,当然字不如其人。
生机......
今日出门接连偶遇各种天灾人祸,原本只是有点不安的林道叶在三段记忆归位后,彻底意识到逃避和“高高挂起”已经不能解决问题,自己早就身陷危险的泥淖中。无论是阴魂不散、见人就砍的灭绝师太,被邪术操纵杀了阿虫,还是收到“污染严重”的评价,亦或是无形中被一次次洗去记忆,桩桩件件都足以说明——自己被盯上了!
就算因为未知原因,小命还暂且留着,也不可掉以轻心!
还有写着自己的字迹的信,以及那枚奇怪的吊坠,想到此处,林道叶又看了看手臂内侧。
!!!
原本只有豆粒点面积的黑色已经顺着笔画扩散,如今已经侵染了周围的笔画,灰黑色已经蔓延成指甲盖大小。
嗵——嗵——
心在胸腔里乱撞,呼吸跟着紧促起来。
生机,生命学院,生......等等,生命学院......
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林道叶忽然福至心灵,快步走到客厅里,一顿摸瞎后终于在茶几下面找到那张正中央戳着大泥脚印的录取通知书。
生命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林道叶拿起来仔细琢磨,才发现这是一张薄薄的A4纸折成对半,刚刚“生命学院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只是封面,因为纸张太薄加上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一脚实在戳的太狠,以至于刚刚没有察觉到。
正经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就算没有封皮至少得用卡纸吧?
咳......罪过罪过。
林道叶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虔诚地翻开此物,却见最上方四仰八叉瘫着几只潦草大字:“大泽生命学院”,旁边还附加一个奇怪的院徽状花纹。
下面是正文:
林道叶同学:
祝贺您被录取为我校博士生,专业待定,学习方式待定。
请于收到通知书后一日内拨打联系电话886-8888886,预约入学流程。
大泽生命学院彭蠡市分院
林道叶嘴角微抽,无论是张口就来的“博士”、各种“待定”,还是草率到不能再草率、不知是招人还是送人的靓号,亦或是电话预约入学流程这种十分潦草的方式,无一都透露出一种极度不靠谱的气质。
要是平日,林道叶定会把它当成笑料,笑现在的骗子连基本功都没学好就敢出来招摇撞骗,但偏偏那是自己的笔下的“生机”。
生命学院,听起来确实生机勃勃。
会不会是AI什么的模仿了自己的字迹......算了,现在这情况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道叶把录取通知书上的脚印胡乱擦了擦,抓起钥匙出了门,直奔五六条街外的泉眼广场。
没记错的话,那里有个公用电话亭。
停电并未给平民区造成太大影响,家家户户各有各的应对妙招,或燃起蜡烛、或点上煤油灯照明,烧煤烧柴供暖,生活照过无误。
林道叶很快来到目的地,是个被犬牙交错建筑挤压出来的不大正的六边形空地。此处要说没人打理的荒地也不为过,到广场跳舞的古老非物质文化遗产没有传承到两百年后,平日里也没有闲人来这里吹风纳凉,只有偶尔匆匆路过的行人。
广场的地面是没有铺平的土石,围着空地零星有几条斑驳的长条石凳,与平民区其余地方一样,没有任何绿化点缀,“泉眼广场”的“泉眼”也仅是个名字而已,整个空地上就属角落里的破旧电话亭最为瞩目。
因为里面亮着光,红色的光。
跟个大号的报警灯一样,一闪一闪的。
林道叶一面给自己壮胆一面硬着头皮往前走。
电话亭外观与林道叶来时那个年代相差无几,却破烂得不忍直视。整个金属框架略微倾斜,原本应是大红色的油漆或脱落或褪成灰褐色,玻璃脏得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景致,年久失修而的C字形门把手,以下方固定点为圆心转了一百八十度,跟老树的枯枝一样,被风吹得胡乱地摇。
林道叶小心翼翼拉开门,生怕动静一大把整个电话亭拆了,好在这位“老人家”虽然咿呀咿呀叫唤不停,漆皮跟落叶一样又掉落了不少,但好歹还是完整的。
——“请刷卡。”一行红字在电话的显示屏上滚动播放,正是广场上红光的源头。
这么烟火气,林道叶心下稍安。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收费,贵不贵。
林道叶恋恋不舍地掏出国库里所剩无几的财产,却发现整个电话亭里没有收费价格表、操作指引,也没有可以塞钱的地方,就一个孤零零的电话,听筒被卡住了。
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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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五分钟,林道叶尝试了各种姿势,其中包括把纸币或硬币放到显示屏上,放到听筒上,放到门把手上,放到数字按键上等等。
——“请刷卡——请刷卡——”
红字一圈接着一圈匀速掠过屏幕,冷漠又无情。
有钱却用不出去,林道叶实在没脾气了,看着又一遍“请刷卡”从眼前飘过......等等!
卡?!!
林道叶恍然,刚才光想着钱了,忽视了这个重要的主语,难道要去办个IC卡还是IP卡才能打电话?
她一时陷入两难,电话、手机这些通讯工具在这个世界出现的频率着实是太低,在中心城区,这些东西或许已不是林道叶所认识的形态,而在平民区,她基本可以确定,这属于极度奢侈品,拥有者无几,至少她没在小叶同学的记忆力见到。
去城中的路已经被废墟堵死,暂时去不了,但她手腕上的黑纹的地盘此刻已经又前进了一点。
生机,一线生机,打这一趟电话刻不容缓。
嗯......好像不对,是入生命学院刻不容缓。
强烈的求生意志总能激发人的潜能,林道叶灵机一动,既然电话预约走不通,那或许有别的办法.....
她从另一个兜里掏出脚印依旧明显的录取通知书,看完封面又翻开内页,瞧罢又仔细研究起背面,各个犄角旮旯都翻遍了,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绝望之际,电话突然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滴——”
显示屏上的红字终于不再冷冰冰,换成了“感应成功——”
额,难道是自动感应到了录取通知书?这么先进的吗?
林道叶暂时放下满腹疑惑取下听筒,拨出那串过目不忘的靓号:
886-8888886
叮——叮——
林道叶差点ptsd把听筒扔了,好在立刻意识到这大概是彩铃。
叮铃铃——
这彩铃还真像铃铛的声音,也不知道那铃铛是不是彩色的,林道叶止不住想着。
叮铃铃——啪嗒——
彩铃声止,另一头有人拿起电话。
然后,一片寂静。
生怕没然后了的林道叶试探着问:“喂?”
“您好?”
“喂?您好,听得到吗?”
“喂?请问是生命学院吗?”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隐隐的沙沙声。
这时候竟然没信号?!!毁灭吧!!!
林道叶对自己的运气已经没有任何信心,也彻底没了耐心,破罐子破摔对着听筒一顿吼:“生命学院招生办吗?我要预约入学!”
“是。”
“!”林道叶吓了一跳。
听声音是个男性,但听不出年龄。
林道叶立刻换了副面孔,心虚地弱弱地礼貌地问:“请问要怎么预约呢?”
又是一片寂静。
十秒后,林道叶对着听筒提高分贝吼道:“请问!要怎么预约入——学——呢!”
“姓名。”听筒里,对方跟人机一样吐出来两个字。
机器人客服?语音识别所以需要声音大一些?
“林!道!叶!”
对方沉默了五秒,答道:“已登记,明天早上七点,在现在所在的位置等待专车。”
嘟——嘟——嘟——
哈??!
学费呢?
学制几年?
非全还是全日制?
有证书吗?
双证还是单证?
寄宿还是走读?
林道叶还想追问其它细节,对方却毫不留情地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这年头骗子都不用提前丰富完善设定吗??要不是自己的字迹......两百年前连AI都有了,现在模仿个笔迹不是难事吧?自己怎么就跟疯魔了一样信了?
......在心里一通乱码后,林道叶认命的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家当可以骗,就这样吧。
林道叶心态极好地接受了现实,把听筒挂回原处,余光瞄到显示屏上正滚上来一行字。
——“检测到诅咒残留,请注意。”
林道叶:“???”
只一瞬,她还没反应过来,显示屏又变成了熟悉又冰冷的“请刷卡”,仿佛刚才那句话不存在。
嘭嘭嘭——
突然间林道叶心脏蓦地跳个不停,眼前闪过一帧灰蒙蒙的场景。没有任何思考过程与丝毫停顿,林道叶一手推门一手把录取通知书胡乱塞进口袋,掌握不到一日却已然滚瓜烂熟的戏清流重现江湖,眨眼间她身形已经跃到远处石凳下。
砰——
林道叶落地的同时,电话亭在一声巨响中整个炸了。
毫无征兆地炸了。
炸出一朵蘑菇云。
炸成了电话亭反应堆。
8. 窥春秋·二
眼见反应堆即将炸出第二朵蘑菇,电话亭正下方忽的喷出一股粗壮的水柱。
刚那一击好像连着下水道一起给炸了。
啊对,也有可能是泉眼广场的泉眼。
林道叶几乎是逃着离开广场的,刚刚若没有红字提醒、灵感疯狂预警和身体异于常人的本能反应,只要缺少其中一项,她就被炸上天了。
不过后怕是一回事,落荒而逃的主要原因还是害怕招麻烦,林道叶自己倒是很想报警,但前提是这的警者和原来世界一样是正义的化身。要是等那些颠倒黑白的警者闻着味来了,自己这个唯一当事人估计逃不过一通审问,而且从那些找回来的记忆和手上的奇怪图案看,她现在身上可能还沾了“污染”或者“诅咒”等东西。
如果像胡爷爷一样被抓走了就遭了。
林道叶越想越觉得那晚钟表店的事情不简单,她原本只想安安心心在这个世界苟着,毕竟保住小命才能找回去的办法,异能、力量什么关她什么事?但现在显然已经半只脚踏进异能界,彻底撇不清了,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明显不够看。这也是她打算进入生命学院的理由,听名字就像是类似于“魔法学院”、“异能学院”之类的马甲。
不主动破局就只能等死了。
回家途中,林道叶顺道买了几个馒头和菜包垫肚子,路过馄饨店时里面早已打烊,过了转角进入尖角街,她蓦地停下脚步,左手不受控颤抖起来。
馄饨店后门外的一片区域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个小型“垃圾场”,得有一人高,绵延十几米,而且瞧着已经被路过的、捡废品的、打劫的......反正许多人挑拣了一遍,剩下的都是些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比如面目全非的花圈、破烂到无法再利用的床单、只剩三条腿快散架的塑料椅......最多的还要数凌乱的图纸、奇怪的电线和各种各样不知叫什么有何作用的半成品。
都和阿虫有关。
要不是那个邪门吊坠,林道叶自己也在无知无觉中丢失了有关阿虫的所有记忆,只剩下意识觉得左手沾了什么,怎么洗都不干净。
从废墟里回来后,所有人好像完全忘记了阿虫的存在,原本闭店举办葬礼的馄饨店重新营业,阿虫的父母弟妹一如往日地忙碌,店门口徘徊着怅然若失的报童。
刚穿越时是那个小助理的奇怪灵摆,阿虫死时林道叶更是听到了对自己的死亡审判,至于最后为什么留住了她的小命暂且未知,不过总的来说前两次都有迹可循,也都有灭绝老太这个固定“NPC”,可这次呢?
幕后的人是怎么在潜移默化中把阿虫的“存在”给抹除的?这次的对象显然不只是自己,而是认识阿虫的所有人。
林道叶仔仔细细把早上出门时的场景又捋了一遍,总觉得漏了什么,就在她再一次准备放弃时,目光突然注意到垃圾堆最底下,半身卡在下水道口的纸花。
那是葬礼上的白色纸花。
纸花?纸花......
当时她忘了自己是杀死阿虫的“罪魁祸首”,经过馄饨店时见门口挂着这白花,心跳无端漏了半拍,隐约感到阿虫出事了;
进去后,她一路注意力都在供桌和牌位上,直到后来把笔记给了阿虫的妈妈,期间扫了旁边阿虫的家人一眼,嗯,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纸花,不!一个拿着纸花的陌生人。
陌生人?长什么样的陌生人?
林道叶努力地压榨起自己的记忆,终于,糊在那人身上的“马赛克”一块块被擦去,轮廓渐渐显现出来,率先出现的是一双黑色皮鞋!
锃亮到可以当一面镜子的黑皮鞋!
接着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浓烈却阴鸷的五官......灭,灭绝师太?!!
当时她就坐在客厅里!!!
林道叶骤然间遍体生寒。
灭绝师太一直就在暗中观察,盯着自己?!!
砰——
林道叶瞬间炸毛,脑子里闪过大于九九八十一种应付此情形的招式,恨不得全都搬出来使一遍。
“是小叶啊,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惊弓之鸟·道叶:“......”
是馄饨店的后门开了,阿虫的妈妈一脸关切:“吃了吗?是不是饿了?”
“我没事。您这是......”林道叶看向她手里抱着的东西。
“哦,丢垃圾,”一向精明能干的夏记馄饨店老板娘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在家里收出好多莫名其妙的废品,这不,终于收拾完了。”
“哎阿姨等会!”林道叶忙道,“您手里那本......笔记,能给我吗?”
“笔记?”
阿虫妈妈把刚险些扔掉的几本册子递给林道叶,“都拿去吧,阿姨不懂这些,还以为是哪位客人落在这的废纸呢。”
***
彭蠡市第三区尖角街141号锦鲤大厦314房,简称林道叶家。
昏暗的客厅里,茶几的正中央燃着支孤独的蜡烛,摇曳的烛光无聊地扯着周围事物的影子,蜡烛旁边放着从阿虫妈妈那得来两本册子,一本是阿虫的笔记,上面还有明显的油手印,另一本则是阿虫的留言簿,是林道叶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林道叶半跪在茶几前,身前是从厨房端来的一口旧铁锅。
她要完成阿虫葬礼上未完成的仪式。
来这世界只有一周多,葬礼倒是参加了两次,林道叶已颇有经验。在贺真如的葬礼上,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结尾时,司仪在宾客面前一张一张地烧了留言簿,意为以此为媒,传递来自此方世界的思念和祝福。在她看来,这远比烧一些不知对方能不能收到的纸钱、纸人、纸车、纸房子有意义多了。
要是给村里人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得被一人一口唾沫给淹死。
火舌咬住留言簿一角立马放肆起来,在铁锅里贪婪地吞噬下一页又一页寄语,而其中的寄信人除了林道叶,无人再记得收信人。
整个客厅亮如白昼,林道叶拿起那本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想投入火焰中却在三思后收回。
世人都认为阿虫的想法荒诞,但他却是那个唯一醒着的人,最终以身死殉道。道无止境,既然浑水已经趟了,缘分也让这本笔记回到自己手里,那就由她继承阿虫的意志,替他看看这世界。
嗯,以上是漂亮话,给世人听的。
留言簿近乎燃烧完全,锅里仅剩的火光轻轻柔柔地摇着。
至少,得弄清楚阿虫的死因。
虽然自己无知又无能,但已经惹到自己和好友头上了,不能让阿虫枉死。
***
叮——
吵死了,谁在摇铃铛啊?!
仪式过后,林道叶电量告急,她胡乱把自己洗了一遍就滚进被窝,没想到睡梦里也不得安生。
叮铃叮铃铃叮——
铃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吵。
林道叶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来自四面八方的铃铛声就跟有吸力一样,开始只是拉着她到处乱撞,到后来恨不得把她撕成千万片。
醒醒好,祖宗们快别摇了!
要裂开了!
不行不行,要炸开了!
当——
叮铃叮铃铃叮铃铃铃——
一声悠扬淳厚的铃音自天顶而来,如仙乐般令人耳目暂明,神清气爽,刹那间,底下所有杂乱无序的小铃铛近乎同时与其对齐了颗粒度,跟着大铃铛的节奏轻声共振起来,和谐又美妙,全都没心思再“关照”她这只小蝼蚁,差点被车裂的林道叶幸免于难。
简直是牛马界的一大标杆,百慌中的林道叶还不忘冒出一丝感慨。
等等!这下面是什么?!!
林道叶被眼前的景致震惊到了......
她所处的角度来自于半空的一个小铃铛,透过稀薄的云层俯瞰,一座圆形的巨型岛屿悬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浓雾里。
这岛屿瞧着像个拼盘,又像块被横竖各切一刀的蛋糕,形成颜色不同的四瓣——彩色,绿色,黄色和白色,简称春夏秋冬吧。而每瓣里各有洞天,有平地,有草甸,有丘陵,有河道,也有各式各样、各时各代的建筑。中规中矩的,就如传统的木构殿宇、高塔,古风气息浓厚,也有钢筋混凝土楼、玻璃幕墙外表的摩天大厦,科技感十足,此外也有各种难以名状的,比如巨型大石头、巨大球状反光物、抽象雕塑等比例放大物,颇有群魔乱舞的意味。
未来的影视城?
蛋糕拼盘的中间是一座山,山上的景致倒是统一和谐,一派清幽宁静的自然风光,古风的木构建筑依山而建,格局精致典雅,最终以山顶的大殿作为华丽收尾。这座于山巅的大殿乃是重檐庑殿顶,外观壮丽,规模宏大,出檐既深又远,似乎是遵从唐风建筑的形制造的,周遭还有经幢、铜钟、大鼓、壁画、石刻等。
和杂乱不堪的拼盘比起来,这座山简直就像是人间仙境,山上仿佛住着个名为某山派的修仙门派。
当当——
叮铃叮铃铃叮铃铃铃——
铃铛领导又当了两声,引得小喽喽们立刻又谄媚地跟着新节奏敲打起来。
突然间林道叶好像进行了不知是有丝还是无丝分裂,从身上分出千万对眼睛、裂出万千双耳朵,铺在影视城的各个角落里,无数画面无数声音争先恐后撞进林道叶的意识里。
好在这次是无痛的,她自己还保持着主意识,只是那些画面和声音混乱不堪,什么都捕捉不到。
呼——冷静,冷静,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遇见了,经验人士了都。
林道叶胡乱安慰自己,强行屏息凝神起来。
呼——呼——
不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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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的有经验,几个呼吸后,林道叶竟真的无师自通地找到法门,能够暂时屏蔽掉大多数画面,把精力收束集中到少数几只“眼睛”或是“耳朵”里,甚至她还开始有意识地浏览起来。
这岛上所有人,不,人形生物无一例外都戴着厚厚的面具,打扮各有特色,行为举止更是各有不可思议之处,完全看不清楚究竟是何物种——
春天的版图里,“八戒”兄在七彩的瓜田里打坐到一半突然停下。
“今天这么吵。”他嘀咕着抬头,一手揉耳朵,一手不自觉地从瓜田摸来一个瓜。
隔壁草木茂盛的地盘上,一座高阁的栏杆上坐着位头戴斗笠、面蒙黑纱的侠客,他身旁飘着一圈小本子。侠客目光所及之处,小本子相继炸开,连渣子都不剩下。
“废物!”侠客冷声斥道,下一刻他好像察觉到什么,蓦地抬头望向天顶。
萧条的秋天里,一处巨大的石窟上,一尊佛像的眼睛里钻出来一个戴着繁复古装假发套的面具脸:“魇铃?”
另一个梳着大背头的面具脸从佛像的肚脐眼探出来,往上喊道:“修一修你的耳朵吧!”
古装头套切了一声:“我又不修耳朵。”
下一刻,林道叶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万里冰封的雪地里,一位头顶噌亮的面具僧人在雪中御剑飞行,轻薄的袈裟随风舞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半球形雪屋上方。
这时雪屋入口处,一名爱斯基摩人打扮的面具脸钻了出来:“主回来了?”
面具僧人冷笑了声:“骗小孩的传说你也信......阿嚏!阿嚏!啊——嚏!”
这么冷穿这么少还不戴帽子,能不感冒才怪,林道叶无声点评了一句。
动漫城?coser城?
一圈下来林道叶就没见着一个正常的,但这一个个无论举止多么不可理喻,都对天上发生的事情有所触动,不过程度和态度各不相同,有的震惊,有的欣喜,有的失望,有的悲伤,还有的林道叶捕捉不出来。
他们发现了什么?总不能是自己吧?
魇铃又是什么?怎么这里也有主啊神啊这种传说?
林道叶心念一动往上飘去,透过云层她见到无数条透明的细线,细线上隔一段距离就系着一个小青铜铃铛,那块吊坠同款纹理和材质。万千铜铃被万千细线引着,最终汇聚在一处,笼在一团白色浓雾里。
当当当——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
浓雾里传出三声铃响,铃音震荡使得浓雾稀释了一瞬,只是眨眼功夫,但林道叶还是借此见到了里面的玄机。
那是个巨大的彩色青铜铃铛。
它的“彩”不是可用语言形容的一种种具体颜色的叠加或融合,而是乍一看是个普通的青铜大铃铛,细看其上仿佛流转着世间万万千千中色彩,不可名状,但又能让人心领神会,按艺术家、哲学家们的说法,可以称作五彩斑斓的黑......不,五彩斑斓的青铜色。
还真是彩铃......
大彩铃大震三声引得铃铛孩儿们又跟着其步伐丁零当啷起来,颇有反客为主意味的林道叶刚想再换个地探一探,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散落在各处的“眼睛”、“耳朵”尽数被不知从哪来的无形之力聚拢过来揉成一团,她的视觉听觉被剥夺,最后一刻,她瞧见自己正“飞”往山顶的大殿。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
“合一”的林道叶被一记尖锐且穿透力极强的铃声引了过去。
视觉与听觉顷刻归位,最先闯入视线里的是个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铛,正诡异地悬在半空要个不停,其形态比上面那些铃铛喽喽们美观精致许多,表面爬着诸多纹路,瞧着很像曾经在博物馆见到过的吹箫引凤纹,精妙绝伦,但缺点是它的声音刺耳得紧,吵得好不容易合一的林道叶又要裂开了。
这位兄台,您真的很吵,消停会行不?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
与铃铛交涉未果,林道叶果断放弃沟通,重新开启探索模式。
结合最后看到的场景,她很快做出判断,现在的她应该位于山顶的大殿里,准确来说,是困在位于大殿正中供桌上空荡荡的神龛里。
之所以这么快得出结论,归功于她左前方正好立着一面纹饰繁复的青铜古镜,一尘不染、光洁明亮的镜面恰好对着自己。
左置古镜,右悬铃铛,中间还摆满摆满琳琅满目的贡品——各色各样的石头,这个神前【1】很可以啊,左右护法,威风得不行。就是这位右护法不大听话,吵闹了些。
经历过许多大事的林道叶已然麻木,虽危机感犹在,但心态显然放松很多,甚至还有心情打趣。正当她准备再拓宽并丰富地图的时候,“左护法”镜子兄骤然亮了起来,原本清晰的镜面唰的一下变成了磨砂镜面,镜面的几何中心,浮现了两个金色的大字:
神——经——
9. 窥春秋·三
咦,这镜子怎么骂人?
下一刻,镜面上俩刺眼的大字被抹去,又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第四〇四品
魇铃三响,华胥界动,创世神主,重临九泽。”
所以......神经是一本圣典?
好神经啊,这个神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很超前。
镜中画面再变,这次是视频画面。
一会放字幕一会播视频的,这儿的镜子已经卷到没有十八般武艺混不到神前了吗?林道叶忍不住调侃。
里面的场景还挺熟悉。
视频的视角落在殿外,是俯瞰山下的角度。只见成百上千顶着古怪面具、打扮奇葩的直立人形生物正从岛上“春夏秋冬”各个方向往山顶聚拢,方式各显神通,除却走、跑、跳这几种常见姿势,还有手脚并用的、直挺挺站着瞬移的、翻跟头的,也有借助外力的,比如御剑、骑毛毯、长翅膀......跟丧尸,哦不,妖魔鬼怪攻城一样。
这地方以前被攻陷过?
林道叶心中隐隐冒出个不太成熟的猜测——这镜子不会还能现场直播吧......
其时先锋部队已能通过长长的石阶见到大殿,为首的头戴形似出土于三星堆面具的壮汉猛地站定,静止了几秒后,三星堆兄突然扯起嗓子,状似癫狂地朝山下喊道:“是主!主回来了!”
此声一出,瞬间调动了所有人压抑的情绪,高呼声此起彼伏,整座山都跟着震荡起来,山鸣谷应。
“恭迎界主归位!”
“终于等到了!”
“主!”
按理说镜子只能显像,并没有音响的功能,林道叶之所以能音画同步,是因为这声音是从窗户传进来的。
神经啊!不要过来啊!!!
与此同时,另一位护法兄仿佛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陡然兴奋起来,丁零当啷啷里个啷,越摇越欢腾,越摇越放肆,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这里有个亵渎神龛的人。
林道叶唯一庆幸的是仅剩意识状态下,自己依然保有快速思考的能力,由此可见思考这个能力并非需要建立在实体大脑的基础上。此情此景与她一开始穿越过来有些相像,而且以她的倒霉程度......
她飞速整理润色并完善上次想出来的各种理由原因,同时又抑制不住惊慌失措的小部分灵魂下意识许愿祈祷,老爷佛祖上帝乱喊一通。
失忆?穿越?装死?扮神?//让我离开,离开这,离开这邪门地方。
刚刚好像是睡觉时来到这的,难道是梦?别告诉我又穿越到新地方了?!//离开,离开这邪门地方。
——“主没有抛弃我们!”
——“有救了!”
赞颂声脚步声一浪高过一浪,已经逼近大殿,铃声也越催越急,只有铜镜毫无触动、没有感情有条不紊地直播着。
伟岸的影子在门扇窗纸升起的一瞬间,说时迟那时快,不知是不是真的神明显灵,还是情绪起伏太大终于挣脱了梦境,所有画面、声音尽数消失。
——“卖报啦!卖报嘞!新鲜早报,两块一份!”
林道叶猛地从床上翻起来。
——“经典剧目蝴蝶梦重登舞台,颜市长出席公演现场!买一份呗!买一份呗!”
——“青黑线禁区又出事故,擅闯者九人仅一人幸存!买一份呗!买一份呗!”
是梦,幸好,是梦。
林道叶从来没觉得报童的声音如此动听,如此美妙。
五点多的天还没亮,睡肯定是不能继续睡的。
在梦里被折腾得快疯了,醒来竟觉得神清气爽,人果然只有劫后才会更珍惜现生,林道叶无奈地想,开始忙活起来。等会要去昨晚那个诡异的广场报道,也不知道吉凶如何,无论如何必须先做好各种准备。
卫生间的镜子前,哗啦啦的清水从林道叶的左手手掌流过手腕,流经扩散成一根指节大小的“纹身”直奔下水道。自从恢复那段“杀人”的记忆,她左手的皮肉就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从未停止,以至于遇到水就不自禁想靠近,要把血污、罪孽冲干净。
但此时的林道叶却没把心思放在上面。
就在刚刚,她突然意识到有一段记忆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呈现混乱的“叠加态”。
穿越来的那日,在她原本的记忆里是自己因为大脑过载头痛欲裂,被人以悲痛过度的原因安置在一旁,并观看完葬礼的全程,最后被送回家。而自那邪门吊坠入体,玻璃棺、灭绝师太、檀木灵摆的记忆纷至沓来,她就“理所当然”地把两端记忆拼接在一起,并不认为其中有任何问题。
贺真如葬礼上,路过的、吊唁的、做法事的一张张面孔都是那么真实,三起三落的奇怪仪式,留言簿从写到烧,虽然那时候头脑混乱,但这些事情事无巨细都有画面。
然而在梦里被大彩铃、小喽啰铃、护法乱叫铃几番狂轰滥炸的洗礼后,林道叶重新整理记忆时立刻就发现不对。这段记忆就像一块被强行放在自己记忆海洋里的屏幕,乍一看与周围其他记忆并无二致,但被铃声一震当即支离破碎,事实上并不存在。真实情况自己就是檀木灵摆催眠后,直接从家里醒来。
这显然是比之前的抹除还要高级得多的术法......嘶,好痛!
水流在左手上冲出了几道口子,随着最长的一道就地崩开,血溅洗手盆,其他小口子也不遑多让,纷纷效仿。林道叶抽离左手失败,只能使唤右手艰难地拧紧水龙头。
电话里啥都没交代,连寄宿还是走读还不知道,好在小叶同学就那点家底,没什么好收拾,背包里就塞了几件衣服,以防万一林道叶连昨晚洗的卫衣也给一并丢了进去,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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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虫那本笔记。她此前把笔记粗略地翻了翻,都是些抽象的鬼画符,瞧着既像人又像动物,再配上奇怪的拟声词,实在不知道阿虫想表达什么。
林道叶又翻出家中仅剩的大面额纸币——两张百元大钞,拦腰折了折,小心翼翼揣在里衣的内袋里。
一切准备妥当,时间还尚早。
林道叶打开窗户,一股并不新鲜的空气冲撞进屋,吹得屋里的报纸哗啦啦地响,她把客厅里的茶几和沙发各自往旁挪了挪,在正中间站定。
等会不知要面对什么,先提前活动筋骨为上,毕竟昨天只是打了个电话就炸出了个蘑菇云。
自从无师自通了戏清流,在废墟大斜坡、泉眼广场捡回一条命后,她自觉自己的破坏力应该又上升了个档次,反正现在停着电也不用怕。
起势......
咔啦噼啪啦——
林道叶忙胡乱收起打出一半第一招,循声望去,发现是角落的落地灯。这次灯泡幸存,玻璃罩却遭飞祸,一整个大破碎。
林道叶扭头望向自家旧冰箱,指示灯有气无力地亮着红光。
这复电的速率可以啊,比在原来世界的出租屋快多了。
林道叶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尸骸”,最大的两部分呈现一正一反的姿态。
一正一反,圣杯,又名胜杯。
神明曰:吉。
行吧,就当是祝福了。
***
六点五十五分,晨光正好,泉眼广场,一名背着双肩包的长发女子静止在空地中心。
林道叶与完好无缺的电话亭面面相觑。广场的地面一如昨日,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被轰炸过的痕迹,最显眼的位置矗立着一个完整的电话亭,完好的电话亭。
电话亭的破烂程度和昨晚一模一样,掉漆的金属框架歪斜地站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四面脏兮兮的玻璃,门把手上下颠倒,被风吹得咿呀地轻摇着,像是在跟老熟人招手似的。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林道叶只觉得心里发毛,这玩意儿就像昨晚那个存了个备份,被炸了后直接来了个原位粘贴。
就在这时,林道叶灵感莫名一动,往后退了一步。
pia——
一坨白色乳状物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险些溅到她新刷的鞋子上。
林道叶难以置信地眯了眯眼——鸟的排泄物???
咚——
与此同时,她的脑壳顶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发出敲木鱼一样的声音,还带回响,还凉凉的......
!#$*@=…¥#%+
林道叶往后跃了十几二十步,差点用了戏清流。
“没事!”高空上有人喊着,“滴你头上的是花露水!”
林道叶:“......”
花露水?当自己是花仙子吗?
10. 窥春秋·四
彭蠡市,一处浓雾缭绕的深山里。
“你确定要这样?”
中年男子朝手里的保温杯呵了口气,溢出满屋氤氲,“难得才招一届,上头可都盯着呢。”
无人回应。
男子也不尴尬,继续自说自话:“这些候选人你也知道,没一个省心的,好巧不巧,上头内定的俩祖宗,还有您钦点的那个,都赶在今天了。这些混世魔王你降得住?”
空气静默了许久后,另一头终于传来一低沉的嗓音:“贺真如的死有蹊跷,必须调查清楚。”
“当然!老贺的死因我们都想知道,可人家就一普通姑娘,没啥异能反应,背景也干净,把她拉来这合适吗?而且你不也调查过了?”
低音炮冷笑一声:“要真普通,怎么每次调查都能碰到?”
“行,那您看着办吧,我不管了。”中年男仰头把保温杯里的水咕噜咕噜全倒进肚里,愤然离开。
***
林道叶抬头,头顶上方一团鸟语花香正在缓缓降落,那是一驾被花草树木、蜂蝶莺燕簇拥着的车状物。
古人说的宝马香车诚不欺人。
眼见地面的投影越来越大,一个长发飘飘的中分头从莺歌燕舞的巨型花篮里探出来,朝下面喊道:“你就是林道叶吧?”
“......是。”林道叶干巴巴地回道。
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行嘞!”
中分头立刻缩回去,下一刻花车毫无征兆调成了倒车挡,刹那间鸟雀惊飞、花瓣簌簌掉落,只见这辆装点成大花篮的七座商务车凭惊人的速度以三维立体版倒车入库姿势精准降落在林道叶身侧,停着两只蝴蝶的副驾驶门巧妙绕开凌乱的花枝花叶缓缓打开。
这世界的科目二是不是更难考了?林道叶边掐灭冒出来的奇怪念头,边侧头躲过几只冲她扑来极度兴奋的雀儿。
“上车吧,我代表生命学院欢迎你......”中分头女士在驾驶室热情洋溢地冲林道叶招手,话音未落,站在她肩上的紫色小鸟伸头往她头顶啄了一下。
“哎哟!小皮球,别闹!”
这位女士身着白色立领长褂,外披青色碎花比甲,看上去四十几岁,鼻梁上架一副怀旧款老花镜,满面和蔼可亲之色,一头毛躁的长发茂密却花白,其中还夹杂了许多花瓣花叶......和一堆不明的介于固液之间的物体。
见林道叶在原地站着不动,中分女士似乎意识到什么,食指在身前的面板前轻挥一下。
滴——
副驾驶的椅子坐垫后方立时喷出一阵气流,将上面各种不明物体吹落。
中分头又冲身边的莺莺燕燕们摆摆手,下一秒车里盘踞的、在明的在暗的小动物纷纷从车窗飞出,恋恋不舍地围着车转来转去:“别怕,我叫马兰姑,是你们的老师。”
“......马老师好。”
林道叶竭力保持营业微笑,脑袋里回荡起旧世界的一首童谣。
上车后车门刚自动关闭,就有一排毛茸茸的头争先恐后从车窗下冒出来,占领C位的就是那只“小皮球”。
“哈哈哈,我这些小可爱们平日里怕生得很,今日不知怎的,见到你竟然这么热情。”
马兰姑笑着重新挂了档,整辆车几乎是喷射出去,好在林道叶在前半秒系好了安全带,而这位话痨马大姐全然不受影响,话都不带停顿:“晨露平日里它们可都稀罕得很,恨不得藏起来自己全喝了,刚刚居然这么大方。”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还好,花露水,是指真的花上的露水。
这车与自己时代的商务车很像,大小也相似,就是更为简洁,显示屏更多也更加轻薄,以至于人活动的空间十分充裕。此外所有玻璃的质感都与原来世界的不大一样,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似乎也是屏幕,只是还未被激活。
林道叶在小叶同学的记忆里和有限几天在城区黑市里见到的场景,天上飞的只有二轮摩托,也就是所谓的“警机”,会飞的四轮她还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是城区外圈被划入禁飞区,还是什么原因,反正毋庸置疑的是,这能散花的“天车”在这座城市应该有更高的权限。
至于车内车旁车顶的那些花花草草,明显不是车自带的,车顶用麻绳固定住的花盆、车旁用不知什么大力胶沾上的培养架、车里见缝就一定要插的针,不,花瓶......这些粗犷又原始的固定方法和装扮思路,与这辆车本身呈现出来精益求精的制造工艺,以及极为讲究到近乎是强迫症的设计,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显然是车主发挥自身聪明才智DIY的。
和车技一样生猛。
林道叶已经数不清半分钟内头撞到车窗还有靠垫几次了。
但,林道叶很快发现不对,她所在旧世界已有较为先进的无人驾驶技术了,怎么这位马老师却依旧自己挂挡,还是手动的,还需要自己拽方向盘踩油门呢?
“你早餐没吃吧?想吃点或者喝点什么自己挑哈,车上什么都有。”
马兰姑操纵着疯狂的花车一面在废墟大斜坡正上方快速爬升,一面絮絮叨叨,“不用钱的,你随意挑,咱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咕噜噜——
林道叶的肚子自作主张地欢呼了一声。
林道叶:“......”
行吧,都已经上贼车了,不差这么点。
林道叶用指腹在面前呈现出点菜界面的屏幕上划起来。
不一会,一杯鸭屎香柠檬茶和两根油条就从面板下方被推出来。
马兰姑抽空扭过头来:“就吃这么点?”
林道叶礼貌地点头:“不太饿。”
“小姑娘的品位挺独特。”马兰姑叹了一声,右手又在面板上挥了挥,似乎是在看导航,“别拘束哈,昨天电话里头是个意外,被吓到了吗?”
“啊?”
林道叶莫名其妙,那位不知是人机还是像人机的大兄弟确实挺奇怪,但吓到却不至于,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已经麻木了。
见林道叶一脸懵,马兰姑耐心解释:“我是招生办的负责人,那电话本来应该接到我这的,但昨天临时有事,找了我徒弟代班,他......不太专业。”
师兄啊,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得说好话。
“不会不会,还挺负责的。”
时间、地点都没错,自己也顺利登上航班,不,接驳车了,这么说也不算违心嘛。
“那就好。你不知道,我这徒弟外形啊、资质啊、能力啊全都没得挑,就是性格有点古怪。”马大车神舒了口气,“昨天他就接了两通电话,你后面那通......也不知怎的,差点跟人家吵起来,幸好我及时赶到。”
人机也能跟人吵架?
得是个什么人才?
马兰姑内心狂野,但挺善解人意:“他叫赫连羽,我们这一趟也要捎上他,等会你就能见到了。”
林道叶还来不及回答,整辆车突然就跟疯了一样,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往下掉去,鸟雀吓得尖叫着团团转。
看惯了浮沉的马兰姑对此毫无反应,一对眼镜凑近了显示屏:“标记的信号源明明就在这附近,在哪呢......”
林道叶双手紧紧抓着扶手保命,强行抚平胃里翻滚的油条和柠檬水,这么一折腾,此时的高度已经从窗外看到地上的大概,瞧着应该在黑市附近。
三分钟后,眼见这辆招摇的花车在原地盘旋了几十圈,已经要旋出惯性来的林道叶斟酌着开口:“要不再联系联系......”
“放心吧,开车和定位我可是很专业的。”马大车神的眼镜已经快要贴在显示屏上。
这时,林道叶忽的瞧见远处有个作奇装异服装扮的人,正从附近一条小巷拐出,不禁多看了几眼,她隐隐有种预感:“那有个人......”
“是了,应该就在那!没错!”马兰姑驾着她心爱的小花车,径直从那位怪人头顶掠而过。
林道叶:“......”
行,您专业。
“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呐喊,“请问是生命学院的车吗?我是新生!”
嘎吱——
安全气囊都快要爆开了,林道叶也差点被这急刹车甩出车去,车顶车旁的鸟雀也没好到哪,嗡一声全疯了。
喊话的正是刚才那位打扮拉风的仁兄,他头戴鸭舌帽,棕褐色的中长发从帽檐四周冒出来张牙舞爪,面上顶着个大墨镜,一个黑色遮阳口罩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全身都装在一套灰色冲锋衣里,左提旅行袋,右拉行李箱,后面背着个半人高的大背包,背包上还挂着个类似登山杖的玩意儿,乍一看就像是那种重装徒步的专业选手,防风防寒防晒防雨都堪称满级的那种。
“请问生命学院的老师吗?”这位大兄弟歪着头朝上喊道。
“欢迎你新同学!”马老师以一个迅疾无比的侧方停车落到这位兄弟身侧,后方车门随即自动打开,“我是你们的老师,马兰姑。”
拉风兄摘了鸭舌帽,露出一头三七分的自来卷,回之以最热情的问候:“老师好!我叫李相格。”
林道叶:“???”
说好的专业呢?
林道叶喝下最后一口冰柠檬,强行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新同学你好,我叫林道叶。”
“林同学你好呀!”
黑口罩加上黑墨镜也封印不了这位大兄弟的自来熟属性,他一边把全部身家塞进车里,一边滔滔不绝地絮叨,“远远就看到这辆车,老亲切了......但你们好像一直没注意到我,所以我干脆自个儿从电话屋里出来。果然马老师慧眼如炬,立刻就发现了我!”
林道叶:“......”
马兰姑推了推老花镜:“那我们出发吧,坐稳了!”
“呜呼!”李相格跟着突然启动的车欢呼了一声,随即把他的大背包当靠垫,翘起脚把车后座当成贵妃椅一样妖娆地坐着,同时不安分的手伸向停在窗边的几只小鸟。
尖锐的鸟叫和乱飞的羽毛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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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只握住了行动最为缓慢的一只丘鹬,指腹在它头上搓了搓:“老师,您这些鸟有点怕生啊。”
林道叶:“......”
好像猜到这货怎么会跟那位人机兄吵起来了。
“人家还小嘛。”马兰姑猛地左打方向盘,大兄弟手里的鸟儿登时脱手,头也不回地奔向自由。
好学的李同学:“马老师,您为什么要亲自开车啊?自动驾驶不好吗?”
林道叶暗中竖起耳朵。
“就喜欢开车的感觉。”马老师笑了笑,“李同学还没吃早餐把?想吃点什么随......”
“我吃了其实,”反客为主的李同学摘了大墨镜,挂在冲锋衣领子上,“哇!这么多好吃的!免费的吗?”
过了几秒,安静的车厢里传来马老师和蔼的声音:“当然。”
从车里的后视镜里,林道叶见这位没有丝毫眼力见的大兄弟在屏幕上一通按,不久后,面板相继推出来了芹菜砂锅粥、葱油拌面、紫菜蛋花汤、小笼包等一系列精致菜色。
林道叶嘴角微抽,最终忍住了一些话。
就在李同学终于揭下神秘的口罩,现出真容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天顶突然一阵闪烁。
轰隆——
“打雷?”李相格整个人都坐直了,鸭舌帽已经戴在头顶。
“莫慌,小事。”马兰姑长发翻飞,强行拽起车头,神色平静道,“在天上开车遇到雷雨天是正常现象。”
“但......好像是冲我们来的......”林道叶望着朝他们奔来的一折折弯曲的闪电,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李相格抱着有点自来卷的头盖骨哀嚎道:“被雷劈能是小事吗?”
轰隆——
又一道惊雷劈下,刚好与他们擦肩而过。
“啊哟!我的天!”李相格又大叫一声。
“放心吧,”马兰姑把散在眼前的几缕头发撂到身后,胸膛抬升了零点几个度,重新找回了主场,“自动驾驶就没有这个速度。”
林道叶瞥了眼后视镜,发现后座上已是一片狼藉,刚刚的汤、粥、面已然混为一体,不分你我且不均匀分布在李同学的身上、行李上和座位上。
知道我为什么点了果汁和油条了吧?林道叶心里嘀咕着。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哟吼!”
“呜呼!”
“哇呜!”
马大车神操纵着这辆宝马香车在电光雷海里险而又险的穿梭,连朵花瓣都没被劈到,李相格同学渐渐放飞自我,不知何时已经戴起墨镜欣赏起窗外闪烁的电光,一头褐色卷毛在大自然的吹风机下呈现出各种奇异造型,加上他时不时高呼一声配合马兰姑的节奏,就跟个摇滚巨星似的。
“哎!马老师,您这花挺好看啊!杜鹃吗?什么时候开啊?”
李巨星人如其名,就跟拆家的比格一样,一刻不消停,刺激的雷电很快勾不起他的兴致,她又把魔抓伸向车窗外含苞的粉色山茶花。
马兰姑在百忙之中抽空升起车窗,重新起了个话题:“你们猜猜我这车上总共有多少种花?”
被迫放弃“杜鹃”的李相格又拨弄起座位中间水培的水仙:“那肯定得有成千上万种!”
林道叶:“......”
有点过了,大兄弟。
马兰姑:“小叶同学,你要不要猜猜看?”
“二十一?”林道叶没过脑地随口答道。
马兰姑猛地一拍方向盘:“对了!小叶同学真厉害!”
林道叶:“......”
“你怎么知道?”李大明星很有求知欲地把脑袋塞到正副驾驶位之间。
林道叶敷衍一笑:“瞎猜的。”
我说因为两百年前有一首童谣你们信吗?
轰隆隆——
“哎哟!又来!”李相格惊叫。
“坐稳扶好!”马老师一个旋风抬升堪堪避过穷追不舍的闪电。
“漂亮!马车神!”
......
一场雷电和飞车的追逐战持续了快两个小时,期间雷声人声此消彼长,林道叶被吵得脑袋嗡嗡响个不停,大概快要聋了,终于花车慢慢减速下降,雷电也渐渐偃旗息鼓。
其时已快到正午,但阴云笼罩下的大地透出一股阴湿之气,周围环境比天上还低了几摄氏度。
林道叶忽觉脖子后凉飕飕的,索性拉起兜帽,这时,透过浓雾的空隙,一排又一排石碑撞进她视线。
等等,碑上还有红字......不是石碑,是墓碑!
我去!墓园??!
此时此刻林道叶再回头看这辆车,不知何时,四周簇拥的蜂蝶鸟雀都没了踪迹,里里外外装点的五彩春色饱和度似乎变低了,色彩仿佛被浓雾和底下的阴气洗去,乍一看像是送葬用的花车。
“看!下面就是了。”
马兰姑扬扬下巴示意下方的阴森之地,笑着介绍:“欢迎光临黑山宝地。”
11. 窥春秋·五
黑山......
那个诡异快递的寄件地址,林道叶迅速从记忆里检索出来——
彭蠡市第一区黑山森林公园五区宿舍楼404。
贺真如的地址。
所以是......跨境电商诈骗园?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山自然保护区?”
李相格摘掉墨镜,两眼放光,双手扒拉着窗沿,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想到咱们学校竟然真的在这!”
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林道叶无语。
历经无数大场面,她如今心态已十分良好,开始冷静思考最坏情况下逃脱的法子,再来个雷或许能在被“卖”到禁区前逃走?
但来到这片浓雾区附近后,雷声好像就偃旗息鼓了。
“走咯!带你们见见世面。”
隔壁的马老师左手悠闲地摆出“请”的手势,“这里风景——”
“哇!雷!”李相格嗷了一声,指着窗外,“雷它追来了!”
林道叶:“???”
这么灵的吗?
“怎么可能?我们这可是有......我去!”
马兰姑骂了声,难得左右手并用,一把将方向盘打死。
“哇呀!”
“呜啊!”
李相格又在车上胡乱叫喊起来。
好在安全带质量够高,两位小鲜肉没被一瞬间的巨大惯性甩出去提前着陆,但车上的花草树木却无法幸免,顷刻间落叶簌簌,落英纷纷,泥土糊了很多在车窗上,鸟雀更是早就不知道躲哪了。
马车神一如既往地出色发挥,惊人车速加上重力加速度使得整辆车仿佛化成一道闪电,与自然界土生土长的雷电在天上你追我赶,两名新生紧紧握着扶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直到终于与电光惊险地擦肩而过,众人才松一口气,不料刚稳定下来的车子猛地一震,车的底盘似是磕到什么硬物,一声闷响后,车重心又蓦地往另一侧倒去,以左前轮为核心自转着在半空画了个立体的圆弧。
林道叶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后座的李相格更是直接吐了,大概率是刚刚吃那么多汤汁的后果。
“抓紧喽!”
马车神可能是上头了,猛的把方向盘往另一方向打死,抡出了舵轮的气场。
哐啷乒乓砰当口匡口良卩—口#@¥%>+?...
林道叶眼中的世界颠来倒去,视野里不时冒出一串串不知是金星还是火星的东西,双耳则快被巨大的声波炸聋了,机器轰鸣声、人声、雷声、草木声交织。她宛若置身于滚筒洗衣机里,身体各个部分都想各奔东西,颇有想把主人车裂的意愿,就像莫名闪现在她脑海里的车轮,欢快地从浮夸的车身脱离,滚向远方的......不对!
林道叶猛地清醒,刚刚那一瞬的画面是那么的真实,而且那辆招摇的车与自己乘坐的花车颇为相似,就连离家出走的车轮滚过的地方都和底下的墓园里是同款,一个不大妙的念头冒出来。
不!不可能!现在的车不是好好的,而且还有马车神坐镇......
砰——
林道叶的后脑重重砸在椅背上,不知落地时又出了什么岔子,车子再次失去平衡,马兰姑反应极快,抡方向盘的手快成残影,眼见就要控制住这匹脱缰之车,车底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滋——哐啷叮当——
车身陡然又往另一边倾倒,车头和车尾临时起了争执,各有想法全然不听调度,整辆车登时跟鲤鱼摆尾一样边旋转着边高速往前冲去。
透过糊满泥土和花瓣的车窗,晕头转向的林道叶瞧见了离家出走的左前车轮,轮兄沾着花叶与土地的芬芳呼啸着越过墓碑,滚上坟头,跟刚刚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场面一模一样。
林道叶还未来得及仔细琢磨其中所以然,车头就一把斜着撞翻最前一排墓碑,藏在座位旁的安全气囊终于忍无可忍,喷出来裹住三人,这还不够,奔腾的花车去势不减,义无反顾冲向坟头......
毁灭吧......
“林同学?醒醒,准备下车啦。”
直到马兰姑伸手在眼前摇了摇,林道叶才如梦初醒,刚刚场面过于混乱,最后车究竟怎么停下来的她也不知道。车内还好,就多了几个气囊占点地方,撒出来的花叶泥土还没李同学喷的东西多。然而车外就没那么乐观了,墓碑倒了一片,有的甚至拦腰折断,坟土飞得到处都是,花瓣与其纠缠在一起,更像纸钱了。
马兰姑按了门边一处隐蔽的按钮,变形的车门自行拆开,林道叶照着她的指引翻到驾驶座的门下车。
眼前的场面比想象中的还要不堪入目,这车不但推倒了前两排墓碑,刨了人家的坟,额,不止,还把人家墓地犁了一遍。
罪过罪过,阿尼陀佛,老爷保号,上帝保佑......
林道叶既怕看见不该看的,更怕被鬼缠上,又开始胡乱祈祷,同时双脚一小步一小步挪出坟地。
“没事,不要有压力,前几排都是空的。”
马兰姑随口安慰了一句,又回头钻进车里把驾驶位往后推了推,让李相格和他一堆家伙事得以出来。
“哎哟,您的杜鹃!”李相格头才探出车就大叫着,“还没开就死了!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马老师难得没了表情:“这是宫粉山茶。”
“不是杜鹃啊!”
没有眼力见的李同学兀自舒了口气,“幸好,幸好。”
林道叶瞥见和蔼可亲的马老师脸色越发难看,忙上前打断李同学施法:“马老师,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报道吧。”
马兰姑目光依依不舍地移开车旁零落的爱花爱草,小声感慨道,“本来想着难得出门一趟,带它们近距离晒晒太阳的......”
“也有可能是近距离感受风雨雷电。”李相格同学气死人的天赋又一次稳定发挥。
“老师,”林道叶连忙挡在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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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车坏了,咱们要怎么去报道?”
“就在墓园隔壁,从这墙翻过去,走一段路就行。”
顺着马兰姑指的方向不远处,有一面三四米高的围墙,墙身以中间为界,下半部分为水泥浇筑而成,上半部分是金属栏杆,墙边种着一排高大的松树。
李相格不放过每个能插话的当口:“那这车怎么办?”
马兰姑叹了口气,走在最前:“跟着我,这车得等会让人来帮忙。”
很快,三人来到围墙下,马兰姑首当其冲,一手攀着铁栏杆,眨眼功夫就坐到了墙头,矫健得惊人。
“都上来吧!”
林道叶犹豫了一下,走到一处地上有块大石头的墙角,借此和旁边松树的树枝,颇为艰难地爬上墙头。
“总算上来了,吓死我了。”马兰姑松了口气,悉心叮嘱道,“林同学,你小心坐好不要动,等李同学上来后,我们再一起下去哈。”
林道叶心中生出一丝愧疚,以她的实力翻这墙跟跨个栏没区别,但要在这世界苟住,就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实力。
关心完“娇弱无力”的林同学,操心的马老师又转身对着山下岿然不动的李同学喊道:“李同学!别怕,你先把行李一个个扔上来,我接着!”
“不用!我是怕误伤到你们!”
李相格扯着嗓子喊道:“您和林同学让开些,我要开始扔了。”
马兰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转头见林道叶已经沿墙头横着往远离李相格的方向挪去三四米远。
“还挺听劝。”马兰姑哭笑不得看着这怕死又胆小的学生,感叹了一句。
“我扔了!你们小心!”
李大兄弟说完,把肩上的大行李袋往斜上方丢去,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越过松枝,越过围墙,落在隔壁的草地上。
林道叶暗自心惊,几十公斤的行李袋扔起来轻而易举,助力都不用,还能精准控制路径和落地时的力道,这臂力......还没感叹完,就见这位大兄弟又轻松抡起他那三十寸的行李箱。
这箱子上车时,整辆车子都跟着震了几震,但此时在他手里好像就只是个体积夸张的泡沫箱,轻飘飘的。转眼间,巨大的阴影掠过围墙,最终分毫不差砸在行李袋上,有此作为缓冲非但毫发无损,愣是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是人吗?!!
此前自己在高铁上单手帮人把行李箱拿下来跟这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林道叶和马兰姑目瞪口呆,还没消化完眼前的一切,忽觉整面墙震了震,眨眼间,李相格背着他的重装徒步大背包已然窜到与他们同一海拔高度,神态动作跟猴子没什么两样。
“走吧!”
轰隆隆——
林道叶灵感忽动,抬眼见灰蒙蒙的天又亮了,继而一道雷电破开浓云惨雾往此处劈来。
“雷追来了!跳下去!”李相格也看到了。
树和金属都是导电的。
12. 窥春秋·六
林道叶当机立断,该撒手时就撒手,同时重心后移,让自己被重力牵引从三米高的墙头往下坠去。
隔壁的李同学也是与林道叶一模一样的保命动作,两人先后摔在柔软的草甸上,有惊无险。但离开坐骑的马车神却因不可置信原地冷了半秒,结果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顷刻间裹在白光和浓烟之中。
滋滋——砰——滋——砰砰——
林道叶和李相格呆滞地看着电光具象化,成折线的姿态在围墙上游走,挟黑烟火光一道,迅速沿铁栏杆奔到周遭的树枝。
砰!!!
“哎哟咳......这不应该啊......咳咳......怎么会?”
十几秒后,一个人影头发竖起滋滋冒着烟从墙上跳到二人身旁,飘逸潇洒的马老师此刻皮肤黝黑,身上新古风式样的衣物面目全非、焦黑破烂,俨然一副丐帮长老模样。
林李二人忙上前。
“您......”李相格欲扶又止,“没事吧?”
“没事没事,小心别过来。”
马兰姑一卡一卡地转过身,避开二人径直往前走,“不过我得先回去换身衣服,你们在此地等候,我让专业人士来接你们过去。”
专业人士?
林道叶心里苦笑,这个学校从招生流程到老师,再到阴森森的环境以及奇葩的同届同学,哪哪看着都不靠谱不专业,要不是得到讯息说“生机”在此处,她早就有多远躲多远了。
“不用麻烦!”李大兄弟大手一挥,豪气万丈道,“您告诉我们怎么走,我们自己过去就好!”
林道叶:“......”
好好的人为什么要长一张嘴呢?
“也好,省点时间。你们往东一直走就行,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
马兰姑给二人指了个方向,撂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你们先走着,我回去后就通知同事出来接你们。”
林道叶抬脚就要走,却见某位仁兄不知何时鬼鬼祟祟蹲到了墙角,正拨弄地上烧焦的树枝。
觉察到林道叶的视线,李相格抬头露出纯真的笑:“见者有份,你也来点?”
“什么?”林道叶莫名其妙。
“雷击木啊!”李相格拾起一节完全焦黑的树枝,幼稚地朝她一挥,落了林道叶一鞋子黑灰,“辟邪用的啊!这可是稀罕物!”
林道叶瞪了他一眼,对此行为嗤之以鼻,但身体却很实诚地捡了两块揣在兜里,转眼却发现离自己不到两米的李相格身影模糊起来。
“咦?”李相格也发现异常,“怎么起雾了?”
一眨眼的功夫,周遭就充斥满不知从哪来的浓雾,能见度瞬间跌到不到三米。
这场景很像那晚......林道叶的左手不受控地抖起来,无奈只得用右手箍住手腕,尽量不表现出异常。
“别怕别怕。”
李相格十分“贴心”地站到林道叶旁边,把满满两手掌的辟邪......啊不,焦木头胡乱塞进行李袋。
浓雾中,两人警惕地静止了半分钟......然后无事发生。
“走吧。”林道叶拔腿就要往马兰姑所指的方向走去。
“等等!方向错了!”
林道叶顿住,回头见已经全副武装的李同学亮出手腕处闪耀的大表,眉宇飞扬道:“幸好我带了指南针,东边,上北下南左西......咦,你是对的,我看错了,就是这边!”
林道叶扭头就走。
“哎!你慢点。”李相格慌忙拖家带口地跟上,巨大的行李箱在杂草碎石遍地的泥路上轰鸣着。
......
“咱这走了十分钟了吧?怎么还没见到......哎哟!”
拖着一堆重型装备还能走路不喘气的李相格因步伐过于矫健、身形过于高大直挺挺撞上斜上方的大树枝,隔着鸭舌帽还能看到他头顶冒出的茁壮小包。
四周的空气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丝波澜,浓雾也丝毫没有要散的意思,远处不时传来乌鸦的哀鸣。与此同时,脚下的泥土路却越来越肥沃,树越来越密集,脚边不断出现的灌木丛也愈来愈高,愈来愈茂盛,此刻遍野的杂草都有膝盖一般高。
照这样下去,没准就直入原始森林腹地了。
林道叶:“指南针再给我看看。”
“喏,”李相格面目扭曲地伸出手,“没错啊,我们一直都往东边走啊。难道是误入青黑线了?痛死了,这树枝也太硬了吧,得有多少年啊......”
“什么线?”林道叶在一堆废话中过滤出一个有些耳熟的字眼。
李相格诧道:“青黑线啊,你没看幽灵园报吗?”
报纸?没看过,但可能听过。
“是专门报道各种灵异事件的报纸,”李同学滔滔不绝讲起来,“城里那破地方哪有故事可讲,于是把背景设在户外是最好的选择。青湖到黑山这一带据说以前是什么断裂带,地处偏僻又是自然保护区,反正也无从验证,因此青黑线就成了最热门的灵异故事发生地。随着越来越多闲着没事的人慕名而来,真实发生的事故也跟着多起来,所以呢,前几年上头就把青黑线列为禁区,严禁任何人进入,如果有特殊情况需要进来的,必须报备。”
这种故事几百年也常有耳闻,由此可见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林道叶算是明白这位仁兄为何这副打扮,带了点自嘲意味道:“如果出事,过几天我们会不会也被报道?”
“那不会,我们进来前没有报备,上不了。”李相格拍了拍行李箱上圆鼓鼓的大袋子,笑得阳光灿烂,“说笑的,放心吧,我们有雷击木。”
“......”
林道叶压制住想打人的念头:“这里面有信号弹吗?”
“当然没有。”李相格答得理所当然,“那东西易燃易爆,危险的很,等会把山炸了怎么办?这可是自然保护区。”
“......”
深呼吸,呼——吸——
“啊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欠揍同学又发癫一样大嚎了一声,林道叶一整个大破功,差点一拳呼过去。
“你看!你看!这指南针疯了!”李相格惊慌失措把手上的大表伸到林道叶眼前,表盘里的指针此时跟他的主人一模一样,跟无头苍蝇一样慌里慌张地乱转。
“......”林道叶用了零点五秒的时间消化情绪,立刻拍板,“别往前了,往回走。”
“好嘞,可是该往哪个方向?哎!等等我!你确定吗?”李相格拉着行李箱和行李袋追上。
“不行,得想别的办法。”林道叶很快停下来。
其时雾气越来越浓,林道叶看并肩走的李相格都有点朦胧美了。她的方向感还行,反着走不至于偏离太多,但如果指南针一开始方向就不对,或是中间指针慢慢偏移那就不好说了。
林道叶的头脑高速运转,却总是被一张戴着被大口罩大墨镜鸭舌帽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打断思绪。
“怎么了?想出什么了?分享分享?”李同学就算是全蒙起来,还是这么欠揍。
“那您有什么高见呢?”林道叶抱着手瞪了他一眼,“这么厉害,又见多识广,肯定有办法吧?”
“啊......倒也没有啦。”李同学随意客套了一下,作思考状,“你录取通知书带了吗?上面或许有信息。”
林道叶心中一动,反问道:“有吗?”
“拿出来看一看不就知道?”李相格真诚道。
林道叶岿然不动,沉默地盯着他。
“我的录取通知书丢了,找不到了。”李相格无奈摊手,“我就说东西太多容易掉,哎......”
林道叶想透过心灵之窗观察这人的心思,奈何李相格一双眼睛被墨色镜片和浓雾完全挡住,只能从整体读出此人十分欠打这一信息。
“哎,”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录取通知书啊,那能入学吗?”
李相格挠了挠头:“啊?不行吗?人到了就行吧?”
报到资料offer原件一定要带不是常识吗?
无所谓了,反正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哈哈哈——”
前方突然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死寂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微风吹散了雾气。
二人齐齐转头,浓雾里升起一盏紫色的马灯,因为丁达尔效应,这个点状光源看起来跟个舞台射灯一样,不真实的光芒中走出一名男子。
“新同学好啊,看来你们已经很熟悉了。”
男子大约四十岁上下,身高近一米八,长相身材都十分普通,像是铺满大街的路人里随机抓取的一个,让人过目就忘,衣着也普通,上身着褐色摇粒绒工装外套,下面是牛仔裤,头发整齐后梳,但结构不大稳定,左右各有几缕挣脱束缚,随风飘荡。
“我是你们的老师,古延。”
“老师好。”林道叶和李相格两人乖巧地上前打招呼。
大概是因为一切都太过平庸,古老师自带平易近人的气质,丝毫没有架子,让人一见就不自觉卸下心防。他望向林道叶,笑道:“不错啊,能透过这么浓的雾发现我。”
林道叶:“......”
失算,被这人的外表骗了。
适才停下来时,她隐约看到有盏灯火往此处飘来,在跟李相格同学斗智斗勇之际,她就已经发现有个淡淡的人影站在古老师如今这个位置,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但李相格似乎完全看不见。对方看上去没有恶意但目的不明,李同学看着没心没肺,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林道叶自然也就不戳破,乐得看戏。
李相格一脸委屈,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林同学你?!!”
“嗯?”林道叶眨眨眼,无辜地看着他。
可恶,明明已经尽可能表现得自然,没想到还是被这位老师捕捉到了自己观察的视线,捕捉到就算了,还当着面戳穿!
“同学之间的团结友爱呢?”李同学摇身成了李青衣,手往两边眼角抹了抹,夹着声控诉。
林道叶:“......”
大雾啊,回来吧!赶紧把这人给糊住。
“李相格同学,你带了录取通知书吧,就在你身后的包里。”古老师平等地戳穿每个人的小心思。
“哎,林同学,别这样看我,开个玩笑嘛。”李相格抢着说道,“咱们扯平了!”
谁要跟你扯平!
林道叶没搭理他,转头问古老师:“您怎么看出来的?”
“录取通知书印有我们学院特殊的标志,上面藏有信息可以被感应到,但有次数限制。”
听着跟贴在学生证最后一页的磁条差不多嘛。
“啊这么神奇啊!难怪当时在电话亭里直接就自动识别了......”李同学嘴皮子又开始忙碌起来,企图掩饰尴尬。
“我们走吧,去报道。”古延高举马灯示意二人跟上。
灯火所道之处浓雾消散大半,但光芒也只能照亮个十几米,外围依旧一片白茫茫,一路就跟加载地图一样。
林道叶只觉刚才还是想得太保守了,他们已然深入原始森林,能见范围内,尽是盘根错节的树干和树根,从李同学撞到头的树枝到遇见古老师的地方,其实都在同一棵百年老树的覆盖范围内,古树光是主干就要十几人才能合抱。
“我们学院位于黑山自然保护区里,因为性质特殊,周遭设有保护罩,里面的天气是模拟自然气候生成的。”古延一面引路一面介绍。
“哇!”李相格赞了一声。
有了前车之鉴,林道叶现在怎么看他都觉得不真诚。
“今天不知怎么的,随机到百年都难遇的大雾天,已经在处理了。”古延领着二人走出刚才那棵大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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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心,踏进另一棵的管辖范围,最后停在巨大的树干旁,“到了,你们深吸一口气,然后跟着我。”
林道叶和李相格一道跟着古延“穿”进了树干,这场景和经典玄幻大片里的场面如出一辙,嗯,也可以说毫无新意。
瞬间的恍惚后,三人仿佛从原始社会直接坐时空火箭来到了未来科技发达的世界,进入到一个明亮的立方体空间。此方围着的六面都是金属材料,就跟电梯的轿厢一样,但没有门,没有按钮,也没有屏幕,四面八方连条缝都没有,似乎都被焊死了。
持续几秒的轰鸣声和重力紊乱后,电梯......不,立方体空间静止下来,正对众人的墙缓缓下降,迷人的阳光透过洞口懒洋洋洒在几人身上,只一秒林道叶就觉得积压在身上的湿气尽数被蒸发一空,浑身轻盈了许多。
“你们还挺幸运,天气不错。”古延熄灭了马灯,先一步走出。
此处位于刚才那棵树的顶部,几人脚踩的地方是巨树的树冠,粗壮的树枝盘根错节,在树顶“编织”成一个近百平米的平台。平台中央是刚刚乘坐的电梯,也即是树干的位置。
站在平台上,狼藉的墓园和焦黑的围墙尽收眼底,往反方向看去,远方横亘着一条几百米高的山脉,绵延到无限远的地方,极尽威严,极尽神秘。看到山的一刹那,林道叶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李同学摘下他的宝贝墨镜:“那就是黑山?真正的黑山?”
“是的,我们坐缆车上去。”
古延领着二人来到平台边缘,那里停着一辆可容十人左右的缆车,缆车四面俱是玻璃,瞧着和林道叶之前世界的缆车没太大区别,只是前面多了个驾驶室。吊篮上面飘着一根忽明忽灭的半透明细绳,一端连在平台上,另一端延伸到远处的山墙上,看不见尽头。
“刚好后台调好了天气,你们不用徒步上山了。”古延走近缆车,车门自动打开以示欢迎,“来,上车。”
“为什么?大雾天不能坐缆车?”李同学一面问一面十分绅士地让林道叶先进。
“遇上大风天、暴雨雷电、或者大雾天,索道都会停运,就需要靠双腿爬上去。”古老师有问必答。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林道叶以前爬山的时候也常常遇到。
见二人坐定,亲民的古老师又叮嘱了一句:“你们先休息会,等会还需要参加入学测试,才能安排你们入住。”
好几年没考过试的林道叶:“什么入学测试?”
古老师诧异道:“你们不知道?”
“知道知道。”李同学抢着答,“马老师在电话里说了。”
“那就好,你们准备准备吧,不用太紧张。”古延帮二人关了车门,兀自走近驾驶室。
知道个鬼啊!!!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叮——
一声清脆铃响后,缆车缓缓移动,与马老师疯狂的花车相比,这缆车的前进速度简直就跟树懒一样,车里气氛更是像凝固了一样。
“你不知道入学测试?”李同学被林道叶盯得浑身不自在,“拆家”的本事愣是发挥不出来,只得硬着头皮问。
林道叶冷笑一声:“我在你前面一个接到电话。”
“啊是这样!”李相格一拍大腿,又惊喜又同情,跟遇到知己似的,“那位哑巴师兄是不是?!!难怪!我跟你说啊,他好像没长嘴一样,我问......”
“入学测试。”林道叶不留情面地打断他的故事会。
“哎,入学测试嘛,就是入学测试啊,内容我也不知道,就知道有这个东西。”李同学终于忍无可忍,又开始放飞自我,一面说着一面操纵着爪子抠这敲那,研究起缆车来,“不过我知道一些别的信息,听说测试后学院会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和天赋分级分班,培训一阵子后还有一个严苛的大考,只有通过了才能真正成为学院的学生。”
林道叶皱眉:“我们不是被录取了吗?大考要是考不过会怎样?”
听着好像诈骗,骗人进来当实习生,然后在实习期压榨完后再一脚踹掉。
“这个录取通知书本来就只是进来参加培训的凭证而已啊。就算最后成绩不合格,有这个经历你出去都能横着走!”李相格郑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背包,“这本录取通知书有多难拿你也知道的吧?这得是多少人挤破头才能有的资格啊!”
很难拿吗?它自己从门缝里跑进家里的啊,还差点被拿去垫桌脚。
李相格的注意力很快被牵引到窗外,缆车已行至山林腹地之上,天上日光正好,底下树木葱茏,山泉清溪像一条条亮晶晶的玉带挂在山石间,一切都宁静而美好......如果隔壁这个人不在的话。
“哇!好漂亮!”破坏氛围小天才李相格不知第几次瞎嚷嚷,整个缆车跟着他兴奋的节奏摇摆起来。
林道叶嫌弃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顺着他指的方向,前方山谷上空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闪烁,跟萤火虫一样。
“哇!”
“那是麋鹿吗?”
“呀!杜鹃花?”
......
一个小时后,索道的终点终于显现,落在一处峭壁上的大石洞里。
嗵——嗵——
“哇!到了到了!”李相格手舞足蹈起来。
大石洞有三层楼高,呈正方形,洞口线条锐利却僵直,四面的石壁光滑到反着光,一看就是人工凿的。
嗵——嗵——
“快看!那也是迎接我们的老师吗?”
林道叶此时完全听不进任何声音,她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砸着胸腔,恨不得重新找个主人。
站在山洞门口的人影脚踩锃亮的高跟皮鞋,身着全套黑色西装,头发束成低马尾,五官阴鸷,眼神凌厉,自带寒气......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阴魂不散的师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