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公主》
1. 番外 前篇[番外]
贞观十年六月,太极宫西侧的立政殿,被一层沉甸甸的素白裹得密不透风。
文德顺圣皇后长孙氏崩逝于此,这座素来温雅和煦的中宫寝宫,从此没了往日的笑语,只余下满宫压抑的呜咽,连廊下悬挂的素白宫灯被风轻轻一卷,都像是压在人心头化不开的凉。
年仅三岁的晋阳公主李明达,被乳娘稳稳抱在臂弯里,一身素麻小襦裙裹着她软糯的小身子,乌溜溜的长发只用一根素色丝绦松松束着,没了往日缀着的细碎东珠,瞧着愈发叫人心疼。她尚不懂“薨逝”二字是何等沉重,只知道那个总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哄着“明达乖”的母后,再也不会睁开眼,轻轻抚摸她的发顶了。
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却懂事地咬着唇,不敢放声哭,只死死攥着母后生前常用的一方绣兰帕,小小的指节都攥得泛了白。
立政殿内,皇子公主依礼制肃立跪拜。
嫡出的长乐公主、城阳公主皆是双目红肿,泣不成声,一母同胞的骨肉分离,痛彻心扉;李承乾、李泰、李治三位嫡子垂首拭泪,哀容真切,连脊背都透着难掩的悲戚。
三日后,太宗皇帝李世民下了一道震惊整个后宫的旨意:将晋阳公主李明达与晋王李治,接入自己在太极宫的寝宫与御书房,亲自抚养。
九五之尊亲养幼主,自大唐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侍奉明达的人,是李世民逐一点选,皆是皇后旧部与心腹之人:贴身女官郑氏、王氏二人,沉稳温厚;贴身宫女四人,细心妥帖;守殿小黄门二人,步履轻谨。人数不多,却是嫡公主的顶配规制。
那一日,李世民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服,大步踏入立政殿偏阁。
看见那团小小的、含泪的身影,这位踏过千军万马、从无半分怯懦的帝王,眉眼间的杀伐冷硬瞬间崩塌,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他弯下腰,以九五之尊的姿态,轻轻将女儿揽入怀中,稳稳托住她的后腰,生怕碰碎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明达立刻伸出藕节般的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把发烫的小脸埋进他的颈窝,哑哑地哭出声:“父皇……母后……我要母后……”
李世民喉间猛地一涩,声音低哑得发颤:“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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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达不怕。母后去了,此后父皇日日陪着你,睡在父皇身侧,待在父皇眼前,一步也不离开。”
他抱着李明达,拉过李治说道“跟阿耶和兕子一起去甘露殿好不好?”李治点点头,李世民抱着李明达,拉着李治转身踏出立政殿的朱红大门,一步步踏入太极宫深处——那是他处理天下万机、安寝休憩的地方,从此,要为这小小的儿女,腾出最温暖、最安稳的一方天地。
乳娘望着那道相依的背影,悄悄拭去眼角的泪,对身旁的郑女官轻声道:“陛下是把对皇后的念想,全都放在小公主和小晋王身上了。”
郑女官垂首,声音轻而郑重:“有陛下护着,公主往后在这宫中,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李世民低头,吻了吻明达光洁的小额头,轻声许诺:“明达记住,有父皇在,这宫墙之内,没人敢欺你,没人能辱你。”
明达似懂非懂,软糯地蹭了蹭他的衣襟,轻轻“嗯”了一声。
太极宫的铜鹤香炉青烟袅袅,龙涎香清润绵长,漫过雕梁画栋,将这一大一小的身影,裹进了此生不散的温柔与庇护。
2. 番外 前篇[番外]
帷幔才被小小的指尖轻轻掀动一线,外间便已得了动静。
“公主醒了。”
乳母一声轻唤,殿内顷刻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明达眯着眼懒懒扫去一眼,便见满地侍女皆垂首跪地,盆巾、漱盂、新衣一应侍奉之物齐齐捧在手中,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候着她一人。
她却半点起身的意思也无,只往软枕里蹭了蹭,翻了个小小的身,声音糯软又带着未醒透的倦意:
“别吵,我还要睡。”
话音一落,她便又沉沉睡去。满殿人依旧跪着,不敢动,不敢响,连一丝风都不敢吹近。
足足静了半个时辰,榻上才终于传来一声轻软的哼唧。
这一声落,乳娘才敢轻步上前,其余人仍俯首在地。
她先将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搭在公主绵软的小肩上,指尖轻得像云絮拂过,顺着小小的肩背缓缓抚动,力道柔得几乎不存在,只将睡意里的酸胀一点点化开。说“公主,快醒醒,睡的舒服吧?奴婢给你揉揉,醒的好些。精神精神,太医说,不能老睡觉,容易精神倦怠” 李明达觉得舒服更困了说“你越揉我越舒服,越舒服越困” 云袖听这话想停手,但还想让公主舒服,所以边揉边说“公主舒服就好”。
李明达半睁着眼,睫羽轻轻颤动,仍未醒透,只懒懒地再哼一声,
像是满足,又像是贪恋这入骨的舒服。
于是肩上的抚触更柔,
整座殿宇都静了,
所有人都匍匐在她脚下,
将这五岁的小公主,
稳稳托在最暖、最软、最无忧的云端里。
她不必醒,不必动,不必开口。
生来便如此。她不必醒,不必动,不必开口。
生来便如此。
乳娘的指尖依旧轻软如絮,在她小小的肩背上缓缓打着圈,力道柔得不敢重上半分,只将那股子沁入骨髓的舒坦,一点点揉进她四肢百骸里。
殿内其余侍女依旧垂首跪在原处,屏气凝神,连眼尾都不敢多抬一下,仿佛榻上躺着的不是五岁稚儿,而是这宫中最不能惊扰的天光。
李明达被揉得浑身发软,小脑袋往锦枕里埋得更深,眼睫黏在眼睑上,半分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只含糊地嘟囔:
“困……还要睡……”
乳娘听得心都软成一汪水,手上动作不敢停,只放轻了声音哄着:
“公主再稍等片刻,等身子松快了,奴才们陪您去看小奶狗,好不好?”
一提小奶狗,榻上的小身子才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了几分兴致,却依旧懒得睁眼,声音软乎乎带着赖意:
“不……先揉……揉舒服了再去……”
“是。”
乳娘温顺应下,指尖越发轻柔。
暖融融的熏香绕着锦榻轻转,窗外的日光也温温柔柔地落在帐边,不吵不亮,恰好衬得这一方小天地软得像云。
又过了片刻,李明达才终于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瞳仁蒙着一层刚醒的水汽,瞧着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侍女们,小眉头轻轻一蹙,娇声开口:
“揉好了……我要起来……”
“去看我的狗。”
一句话落下,满殿人这才敢轻手轻脚地起身,捧着早已备好的温水、软巾、新衣,一步步轻缓靠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而榻上的小公主,只懒懒地伸了伸小胳膊,等着人将她妥帖照料,等着去见她心心念念的小奶狗。话音刚落,两侧早已跪地等候的侍女们便轻如蝶翼般上前,无人敢多言,无人敢乱步,一切动作都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却又自然得如同呼吸。一人轻抬帐幔,让暖光恰好落在她身周,不晃眼,不灼人;一人捧着温热的软巾,温度调得刚刚好,只轻轻敷在她的小手上,拭去睡意里的微潮;还有人捧着软缎小衣,垂首跪在榻前,只等她抬一抬胳膊,便小心翼翼为她穿上,连衣角都理得服帖齐整。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才被乳娘轻轻抱起,小小的身子靠在温暖的臂弯里,舒服得连脚尖都微微蜷起。乳娘抱着她缓缓踏入庭院,暖日轻风立刻裹了满身软意。
才一进门,便见庭院中央早已铺好了厚厚的锦垫,软垫旁跪着两名侍女,一人捧着精致的小食碟,一人守着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奶狗,见公主到来,立刻齐齐俯首,连头都不敢抬起。
那只小奶狗毛色雪白,怯生生缩在软垫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李明达,轻轻晃了晃尾巴。
李明达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小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软得发糯:
“我的小狗……”
云袖立刻放轻动作,将她稳稳放在锦垫中央,又飞快取来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坐得舒服又安稳。
不等她伸手,旁边侍女已极轻地将小奶狗捧起,小心翼翼送到她手边,动作恭敬得像是在奉上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小奶狗温温热热地落在她膝头,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小手。
李明达被蹭得轻笑一声,指尖软软地搭在小狗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她不过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满院的人便都跟着松了口气。
云袖跪坐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声音轻得像风:
“公主慢些摸,小狗还小,别惊着它。”
另一人跪着为她拢好裙摆,怕凉风吹着她的小腿;还有人守在一旁,随时准备拭去她指尖可能沾到的细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阳光落在她小小的发顶,暖得恰到好处。
膝头是软乎乎的小狗,身下是蓬松的锦垫,身边是俯首帖耳、满心满眼都围着她转的侍从。
她不用起身,不用费力,不用等,不用求。
只是忽然想见一只小狗,这一整座宫苑,便为她把一切都备得妥妥帖帖。
李明达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背,舒服得轻轻靠在软枕上,小眉头舒展,眉眼弯弯,
懒懒散散,骄骄软软,
像一朵被捧在最暖处、永远不会受风吹雨打的小花儿。
她忽然抬了抬眼,看向跪了一地的人,语气自然又天真:
“它好乖……你们也看着,别吵它。”
“是,公主。”
一院低低的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时小杨妃抱着李福走过来“福儿要看小奶狗啊” 李福比李明达还要小一岁,奶奶的声音说“阿娘,十九姐姐在那里?” 李明达听到声音,转头看到李福被阿娘抱在怀里,乳母见公主发愣,轻声提醒道“公主快行礼”,李明达福身软声说:“娘子安。”
礼毕抬眼,小眉头舒展,乖乖站着。小杨妃先伸手轻扶过李明达的小胳膊免礼,语气温软又带着对嫡公主的敬重,抱着怀里的李福微微颔首,笑说:“公主快别多礼,仔细站不稳。瞧这小脸嫩的,春日里风大,怎不多披件小披风?”
放下怀里的李福,说着轻拍怀里的李福,教他:“福儿,快见过姐姐。”小杨妃轻托着李福的小身子,扶他抬手拢了拢小小的锦袖,教他对着李明达微微躬身,小脑袋轻轻一点,稚声稚气跟着道:“十九姐姐安。”
怎料,李明达顿时哇哇大哭,小杨妃才刚扶着李福站定,便听见李明达那声撕心裂裂的哭嚎,软糯的哭声撞在兽坊木栏上,惊得笼里白兔倏地缩起耳朵,脚边小奶狗也怯生生耷拉着尾巴,低低呜咽了两声。她心头骤然一慌,忙上前半步,素帕都来不及展平,就伸手轻轻去擦李明达颊边滚落的泪珠,声音里满是无措:“怎么了怎么了?公主怎的突然哭了?方才还好好的,可是福儿莽撞惊着你了?”
李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哭腔唬得僵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缩着,小手紧紧攥着衣袍边角,圆溜溜的眼里瞬间蒙了一层水汽,竟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恰在此时,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宫人屏息躬身的问安声。李世民牵着李治的手缓步走来,玄色织龙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批阅奏折后的淡淡倦意,可一眼瞧见阶前哭成小泪人的李明达,眉头瞬间蹙起,大步上前,伸手便将软乎乎的小丫头稳稳抱进怀里,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原本冷硬的嗓音柔得能化出水,温声哄着:“兕子怎么了?怎么哭了?”说着眼睛瞪向杨淑妃和李福厉声说“谁欺负你了?” 眼睛又转向李明达的小脸蛋上柔声道“跟耶耶说,耶耶为你做主!”
李明达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哭得更凶,小胳膊死死圈着李世民的脖子,小身子不住颤抖,哽咽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一个劲蹭着他的衣襟,把滚烫的泪珠染满他的肩头。李治站在一旁,也急得皱起小眉头,伸手轻轻拉了拉李明达垂落的衣袖,小声软语哄着:“兕子莫哭,我让宫人去拿你最爱的蜜糕来。”
小杨妃见圣驾亲临,心头更是慌乱,连忙拉过身旁还在啜泣的李福,屈膝稳稳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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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礼,鬓边珠翠因急促的动作微微晃动,语气恭谨又带着难掩的局促:“妾参见陛下。方才妾带福儿来兽坊观玩,偶遇晋阳公主,便教福儿向公主行礼拜见,不知为何公主忽然恸哭,想来是福儿年幼失礼,无意间惊扰了公主,是妾管教不严,还请陛下恕罪。”
说着便要俯身再拜,李福被她按着小身子一同屈膝,吓得小脸发白,抽抽搭搭地仰头喊:“阿耶……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没有惹姐姐哭……”
李世民抬手目光始终没离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闺女,指尖轻柔地拭去她哭红眼角的泪珠,语气平和地对小杨妃道:“起身便是,孩童嬉闹间的小事,何罪之有。许是兕子方才玩得累了,一时闹了小性子,与福儿无关。”
怀里的李明达抽噎着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李世民,小手指了指身旁被小杨妃牵着的李福,又软软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带着哭腔委屈巴巴地开口:“耶耶……福弟有阿娘抱……兕子没有……”小杨妃站在一旁,闻言心头酸涩不已,悄悄红了眼眶,忙收紧手牵着李福,让他乖乖立在身侧,不敢再多言。
一句话直直戳中李世民心底最软的地方,他心口骤然一紧,眼底尽数翻涌着心疼,将怀里的小丫头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涩意一遍遍哄着:“耶耶抱着你,耶耶一直抱着你,耶耶抱着比谁抱都好,往后耶耶日日陪着兕子,好不好?” 李明达“不好,不好,我要阿娘抱,我就要阿娘抱,都有阿娘,只有我没有” 说着李世民抱着李明达,带着李治离开,后面的乳母、侍女紧紧跟上,李治说“我也没有,鸾鸾也没有,阿玥也没有,我们的阿娘她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是耶耶说的?”说着他们回到寝殿!
在兽场的李福和杨淑妃也无心看奶狗,李福对着杨淑妃说“阿娘,为什么阿耶只抱十九姐姐,只哄她,从来不哄我?” 杨淑妃蹲下身对李福说“好孩子,她没有阿娘了,她阿娘是陛下结发妻子,陛下对发妻生的孩子都格外疼爱,她没有阿娘了,你阿耶才会多疼爱她一些,你有阿娘啊!”
立政殿正殿内,李明达还在一直哭,李世民将李明达抱在怀里轻轻抚摸说“你想见阿娘吗?” 李明达用力点点头说“想”,李世民“好,我带你去见她!”
说罢,他扬声吩咐殿外内侍:“传朕旨意,备銮驾,备好公主随身之物,即刻前往昭陵,不得有误。”
内侍领旨,慌忙躬身退下,殿内上下不敢怠慢,不过片刻,便备好了安稳的辇车,铺好了软垫,备齐了李明达惯用的乳母、侍女与随身物件。李世民始终抱着李明达,不曾松手,亲自牵着她的小手登上銮驾,将她护在怀里,一路往昭陵而去。
车马行得平稳,一路疾驰,李明达靠在李世民怀中,渐渐止住了哭声,却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期盼。待到了昭陵,李世民抱着她缓步下车,沿着陵道缓缓前行,陵内肃穆静谧,草木葱茏,处处皆是对长孙皇后的哀思。
他抱着李明达,走到长孙皇后的陵前,轻轻放下她,却依旧伸手扶着她的小身子,柔声叮嘱:“兕子,阿娘就在这里,来,见过阿娘。”
李明达仰着小脸,看着陵前的牌位,眼眶瞬间又红了,她对着李世民说“阿娘在里面住着吗?她为什么不出来?”李世民想起无尘刚离世的时候稚奴也是这么问就摸着李明达的小脸说“你阿娘她在里面睡觉” 李明达“那她什么时候能睡醒?” 李世民“不知道,或许醒不了!”
李明达却没再哭闹,只是乖乖地站在李世民身侧,学着平日里见过的礼数,小小的身子慢慢福身,轻声喊:“阿娘,兕子来看你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的稚嫩,又满是思念,说着便伸手,轻轻拉住李世民的衣角,仰头望着他,又望着陵位,小声呢喃:“耶耶,阿娘能看见兕子吗?兕子想阿娘抱。”
李世民蹲下身,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与她一同望着陵位,声音低沉温柔,满是思念:“能看见,你阿娘一直看着兕子,看着我们,她最疼兕子了。”
他抱着李明达,静静立在陵前,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陪着幼女,一同守着长孙皇后的陵寝,对着面前的陵墓说“无尘,这是兕子,她今年5岁了,今日她看别的孩子有阿娘,吵着闹着要阿娘,我就带她来看你了!”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像是无声的回应,殿内的思念与温情,在静谧的昭陵中,久久不散。
3. 除夕同欢
旧岁将尽,除夕之夜的大明宫灯火连霄,檐角悬着朱红宫灯,连风都裹着年节的暖意。长孙皇后早逝多年,可这一夜,太宗依旧下旨,令后宫妃嫔、诸皇子、诸公主齐聚紫宸观星楼,同守岁、共赏烟火,全宫同乐,一片祥和。
云袖、晚翠、雪宁一早就伺候李明达梳洗装扮,她身着绯红织金小袄,绣着婉转瑞云纹,裙摆垂落如霞,双丫髻缀着东珠小簪,眉眼精致,肌肤莹白,既有金枝玉叶的矜贵,又有孩童独有的灵动活泼。陈氏扶着她的手,缓步登上观星楼,楼头早已立满宫人内侍,妃嫔温婉端坐,皇子们依序侍立,一见太宗驾到,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都起身吧。”太宗声音温和,目光一落至幼女身上,便柔了几分,伸手将她牵至栏边,“兕子,今夜烟火盛,仔细看。”
话音刚落,夜空骤然炸开第一簇流光,金红交错,星火漫天,紧接着紫、蓝、银、绿接连绽放,照亮整座宫城,也映亮了楼头所有人的脸庞。李明达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河,小手轻扶栏杆,笑得清脆欢快,活泼得像只挣脱束缚的小雀,全然没有平日深宫拘束的模样。妃嫔们含笑望着,皇子们也低声赞叹,全宫上下,都浸在这除夕团圆的喜乐之中。
烟火漫天,流光倾泻,朱楼飞檐披上火树银花,宫墙内外欢声隐隐,这是大明宫一年中最热闹、最温暖的一夜。烟火正盛时,太宗忽然侧身,朝身后内侍抬了抬手。
两名宫人捧着描金绣纹的锦盒上前,盒盖轻启,一领雪白狐皮小披风静静铺在锦缎上,毛质轻软如云,莹白胜雪,边缘绣细银暗纹,华贵却不张扬;一旁是同材质的狐毛暖手,圆润合手,内里填棉厚实,一看便是精心缝制。
李明达好奇地歪头,眼底闪着光亮:“父皇,这是什么?”
太宗没有说话,只亲自取过狐皮披风,微微弯腰,自她身后轻轻拢上,指尖细致地替她系好颈下绒绳,将软暖的狐毛翻匀,裹住她单薄的肩头,连脖颈都护得严严实实。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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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软贴身,不压身形,更衬得她眉眼娇贵灵动,像一团落于人间的小月光。
随后,他又拿起那只狐毛暖手,握住李明达微凉的小手,轻轻塞进暖手之中,将她的手指全数拢住,暖意瞬间从掌心漫至四肢百骸。
“春寒仍重,夜里风凉,披着这个,握着暖手,便不冷了。”太宗指尖轻拍她的手背,语气是独对幼女的温柔宠溺,“朕特意命人用白狐皮缝制,全宫只此一件。”
李明达双手拢在暖手里,肩头狐裘轻暖柔软,整个人被父皇的暖意与御赐的华贵裹住,笑得眉眼弯弯,活泼地晃了晃身子:“谢父皇!儿臣好暖,好喜欢!”
云袖、晚翠、雪宁立在阶下,垂首含笑,满眼都是对公主的疼惜。陈氏也松了口气,陛下这般疼惜,是这深宫之中,最安稳的庇佑。
漫天烟火依旧绽放,狐裘雪白,暖手温软,父皇在侧,欢声绕耳,李明达仰望着夜空,只觉得这一夜,是她从小到大,最欢喜圆满的时光。
4. 春暖花开
冬雪尽消,东风渐暖,转眼便是春暖花开。
御苑里万物复苏,柳丝抽芽,桃杏绽花,青草铺地,蝶舞蜂飞,一池春水碧波荡漾,连风都带着花香与暖意,处处生机盎然。亭台楼阁隐于花树之间,曲径通幽,落英缤纷,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这日午后,李明达见云袖、晚翠、雪宁穿着利落的青布宫女衣裙,行动轻快灵活,跑跳自如,不像自己平日穿华贵宫装,步步拘束,一时觉得新鲜好玩,眼底闪过活泼的笑意。
“我也要穿你们的衣服。”她拉着晚翠的衣袖,语气娇俏又坚定,“我要穿侍女服,独自去花园荡秋千,你们别跟着。”
三位侍女一惊,连忙劝阻,可李明达性子活泼执拗,认定的事便要做,云袖无奈,只得取来一身素净青布侍女裙,替她换上。衣裙利落合身,行动轻便,发髻简单挽起,不戴珠钗,褪去满身华贵,却依旧掩不住眉眼间的高贵气韵,只是多了几分邻家小女的灵动俏皮。
她趁侍女不备,悄悄溜出甘露殿,独自一人踏入御苑。
满园春色扑面而来,桃花灼灼,梨花胜雪,柳条轻垂,青草茵茵,石子小径落满花瓣,溪水叮咚,蝶影翩跹。旧藤秋千悬在花荫之下,被春风吹得轻轻摇晃,正是她最爱的去处。李明达一眼看见秋千,眼底放光,快步跑过去,裙摆飞扬,活泼得像只自由的小鸟。李明达刚坐上秋千,轻轻蹬地晃起,便听见不远处花丛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停下秋千,歪头望去,只见一个清瘦少年从树后走出,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衣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却脊背挺直,眉眼干净,眼神清亮——正是低等贱役藏于深宫的儿子,沈砚。
沈砚见她穿着侍女服,行动轻快,眉眼灵动,只当是御苑当值的小宫女,并无半分卑怯,反倒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爽朗。他自幼藏在偏院,极少与人玩耍,见眼前小丫头模样可爱,秋千荡得轻快,便忍不住走近,声音清朗朗的:“你是宫女?秋千荡得真好。”
李明达眼睛一亮,心底活泼劲儿涌上来,索性将身份藏起,笑着点头,语气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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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我在这里荡秋千,你要不要一起玩?”
沈砚从未与人这般自在玩耍,当即点头。
两人便在花荫下、秋千旁,痛痛快快玩了起来。李明达先荡,裙摆飞扬,笑声清脆,荡得高高的,越过花枝,能看见满园春色;轮到沈砚,她便在后面轻轻推,小手用力,笑得眉眼弯弯。后来两人又玩追蝶戏花,在青草地上奔跑,追逐粉白蝶影,踩过落英,笑声洒满花园;又玩捡花瓣编花环,李明达手巧,编了小小的花环,戴在沈砚头上,沈砚也摘了嫩柳,替她挽成小圈,两人对视大笑,毫无尊卑隔阂。
他们还蹲在溪边打水漂,看石子掠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在草地上滚铜板,你赢我输,欢呼连连;摘了嫩嫩的草叶,吹起不成调的声响,彼此逗趣。李明达长在深宫,步步守礼,时时被拘束,从未这般无拘无束、放肆欢笑,跑跳、大笑、打闹,整个人鲜活又明亮,高贵的气韵藏在骨血里,却又满是孩童的活泼天真。
这一个下午,是她此生最开心、最自由的时光。
5. 偷入尚食
几日后,李明达依旧换上侍女利落衣裙,再次来到御苑,果然又遇见了沈砚。
两人一见如故,笑得欢快。李明达想起尚食局的各式点心、蜜饯、酥糕,眼珠一转,活泼地凑近沈砚,小声道:“我认识尚食局的厨子,能带你去偷吃的,好多好吃的,去不去?”
沈砚自幼挨饿,一听有吃的,眼睛亮了,连忙点头。
李明达拉着他的手,一路轻快小跑,避开值守宫人,悄悄溜进尚食局。此时刚过午膳,尚食局内香气弥漫,蒸糕、酥饼、枣泥、奶糕、蜜饯、果脯、热汤、小包子,琳琅满目,香气勾人。厨子一见李明达,当即要跪地行礼,张口便要喊“晋阳公主”——
李明达立刻快步上前,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偷偷眨眼,小声急道:“别说话!别叫我公主!我就是小宫女,带人来偷吃的,莫要声张!”
厨子心领神会,强忍笑意,低下头,装作不曾看见。
李明达拉着沈砚,轻快地拿起食盒,装了满满一盒:热乎的枣泥软糕、香甜的奶酥、晶莹的蜜饯、软糯的豆沙包、酥脆的小麻花,全是最好吃的物件。她拎着食盒,拉着沈砚跑出御膳房,躲进花园最偏僻的花荫角落,四下无人,安静又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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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吃!”她把点心推到沈砚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活泼又得意。
沈砚饿极了,拿起一块枣泥糕入口,软糯香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满足。李明达看着他吃得香,自己也跟着笑,比吃了蜜还甜,只觉得这偷食的游戏新奇又好玩,无拘无束,不用守礼,不用端着公主架子,只有纯粹的快乐。
阳光透过花树落下,碎金点点,两人坐在草地上,分享着满盒点心,笑声轻软,岁月温柔。李明达从未这般快活,觉得身边这个少年,是她深宫之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6. 仪仗惊现,少年方知是天人
几日后,李明达换回平日盛装。
绯红织金绫罗宫装,绣鸾鸟瑞云,裙摆曳地,珠翠环绕,身姿亭亭,眉目清艳,一身贵气逼人。云袖、灵溪、晚翠、雪宁左右相随,一行人缓步走过宫道。
所过之处,宫人内侍齐刷刷跪地,声音整齐恭敬,响彻长街:
“晋阳公主金安——!”
仪仗威严,宫装华贵,身姿尊贵,步步生辉。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少年看在眼里。
他怔怔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浓烈的难堪、自卑、酸涩与被欺骗的刺痛。
他终于知道。
那个与他荡秋千、追蝴蝶、编花环、拉着他偷点心、笑得明媚灿烂的“小宫女”,根本不是什么寻常侍女。
她是大唐最尊贵、最受宠、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晋阳公主——李明达。
而他,只是底层宫人生的卑贱少年,连仰望她的资格都没有。
她骗了他。
他却真心把她当作朋友。
巨大的落差与自卑,像冰水从头浇下,将他整个人淹没。李明达远远看见沈砚,眼底立刻亮起熟悉的明快笑意,将身边礼法威仪尽数抛在脑后,快步朝他走来,语气依旧是那日花荫下的轻快亲近:
“你在这里!我正想寻你,今日尚食局新做了奶糕,我再带你去……”
话音未落,沈砚猛地抬眼,眼底通红,情绪彻底崩断,嘶哑着吼出:
“你骗我!”
旁边值守的老内侍闻声惊怒,当即厉声炸喝:
“大胆贱役!见到晋阳公主竟敢不跪,直视天颜已是死罪,还敢这般无礼冲撞,快跪下!”
周遭宫人吓得齐齐垂首,大气不敢出。
李明达脸色一沉,当即扬声,以公主威仪厉声喝止:
“住口!谁让你多嘴放肆?退下!”
内侍慌忙跪地叩首,连滚带爬退到一旁。
可这维护,只让沈砚更觉刺心,自尊被碾得粉碎,他浑身颤抖,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彻底爆发,字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与愤怒:
“你是公主,是天人,我是蝼蚁,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扮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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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陪我玩?为什么要让我傻傻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不需要你的维护,更不需要你这样假惺惺待我好!”
“我不配和你做朋友,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话音落尽,沈砚猛地屈膝,“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却垂首埋脸,与周遭所有侍从、宫人一般无二,声音沙哑却恭敬得冰冷,高呼:
“晋阳公主金安——”
一声齐喝,响彻宫道。
他跪得标准,喊得恭敬,姿态卑微到了极致,把所有少年气、所有欢喜、所有真心、所有朋友般的亲近,全都碾进尘土里,再也不见半分。
李明达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眼眶猛地泛红,又气又痛又茫然,浑身都微微发颤。
那个会和她荡秋千、追蝴蝶、偷吃点心、笑得干净明亮的少年,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跪在她脚下、高呼千秋、遥不可及、形同陌路的宫人贱役。
风卷过宫道,卷起满地落花,也卷起她心头,一片冰凉的空寂。
7. 第 9 章
甘露殿内暖香袅袅,窗棂外春阳铺洒,海棠枝桠斜探入室,落得几瓣轻红在青玉案上。殿中陈设清雅不俗,鎏金鹤嘴炉燃着淡淡的百合香,银丝绣帘垂落,风一吹便漾开柔软波纹,处处皆是天家贵主的安适与尊荣。
李明达一身华贵宫装尚未卸下,端坐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描金坐榻上,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气恼与委屈,鼻尖微微泛红,明明是十岁的尊贵公主,此刻却像只被拂逆了心意的小兽,又倔又闷。
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轻步围侍,动作细致轻柔,不敢有半分惊扰,却又各司其职,将公主照料得无微不至。
云袖身着浅碧色绫罗侍女衫,腰系同色软绦,眉眼温婉细致,气质最是沉稳妥帖,她手持一把象牙柄软毛刷,轻轻拂去李明达裙摆上沾到的微尘,动作轻得如同拂过花瓣,指尖稳而柔。
灵溪穿鹅黄掐牙小袖衫,衬得面庞莹白娇俏,眼波灵动爱笑,是四人中最活泼健谈、最会哄公主开心的一个,她捧着一碟晶莹的蜜渍梅子,蹲在榻边,声音软甜清脆:“公主莫要再气了,气坏了身子,陛下见了可要心疼的,尝尝这新制的梅子,酸甜开胃,消消气好不好?”
雪宁一身素青常服,容貌清冷淡雅,话少手勤,最守规矩,她立在榻侧,稳稳捧着一盏温凉的玉露饮,杯壁缀着细碎银纹,时刻等候公主取用,目光始终安静落在公主身上,分毫不敢懈怠。
晚翠则是柔粉色罗衫,眉眼温顺柔和,专司梳理发髻、整理钗环,她手持一把犀角梳,轻轻梳顺李明达鬓边微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触碰,指尖还细心地将散落的碎发别回髻中,珠钗稳当,一丝不乱。
四人服饰皆按宫中侍女品级裁制,素雅洁净,配色柔和,既不夺主,又显规整,环侍在李明达身侧,如四朵护花的青枝,将这位娇贵公主团团护住,妥帖周全。
灵溪见公主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帕,便又凑近几分,声音放得更软,细细开导:“公主,依奴婢看,那少年也并非有心冲撞您,他本就是底层宫人之子,久居卑位,乍然知晓公主身份,只觉天差地别,又怕又自卑,才会那般失态,并非故意惹公主生气。”
云袖拂净裙摆,直起身轻应一声,语气沉稳条理分明:“灵溪说得是,深宫之中,尊卑如天堑,他从未见过天颜,更不知公主真心待他,只当是身份悬殊,不敢攀附,才刻意疏远恭敬,并非厌弃公主。”
晚翠一边轻轻梳理发丝,一边温声附和:“公主素来心善,待下宽厚,从无骄纵姿态,只是那少年眼界浅,又守着自身那点可怜的自尊,才会这般执拗,公主不必与他置气。”
雪宁也微微颔首,轻声补了一句:“公主若真在意,不必动怒,只需让人寻他前来,见上一面,说开便好,他不敢不从。”
??李明达是强势又傲娇、偏要缠、偏要找的性子说:“我才不要让人押他来!那样算什么?我要自己去找他,我要亲口问他,为何前几日还与我一同荡秋千、吃点心,如今却要躲着我、跪着我,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说!”
她越说越气,又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娇俏,伸手推开蜜碟,站起身:“备着,我要去御苑附近的宫道,他今日在那里清扫,我定要寻到他。” “更衣,要日常化的衣裙”
云袖、灵溪、雪宁、晚翠不敢违逆,连忙应声伺候更衣。
这一次,李明达不穿繁复朝服,只换了一身绯红撒花软缎夹衫,下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罗裙,外罩一层薄纱披帛,风一吹便轻扬如蝶,云翠把公主发髻绾成小螺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小簪,缀两颗东珠,华贵却不沉重,灵动娇美,尽显十岁少女的鲜活明媚。
灵溪替她系好披帛,笑得眉眼弯弯:“公主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走在春光里,比满园桃花还要明艳呢。”
云袖取来一双软缎绣云纹锦鞋,轻轻套在公主足上,系好鞋带:“公主慢行,奴婢四人紧随左右,仪仗已在殿外候着,不会惊扰旁人,也不会失了公主威仪。”
甘露殿外,仪仗早已整肃齐备,威仪井然,却不喧嚣张扬,尽合公主礼制。
最前方两名朱衣宫人手持青色双龙华盖,伞面绣金线瑞云,垂落珍珠流苏,阳光一照,流光婉转;其后四名宫人分列左右,手持雉尾障扇,羽尾蓬松华美,遮尘映日;正中是一乘朱漆鎏金公主小辇,辇身雕鸾凤衔花,幔帐是浅紫绣凤锦缎,垂银线络子,由八名宫人平稳抬持,稳如平地;辇侧左右,各立两名轻甲禁卫,甲片光洁,身姿挺拔,只护驾不张扬;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则紧紧随在辇侧半步之地,寸步不离,随时听候吩咐。
所过之处,宫道上往来的洒扫宫人、内侍、杂役,尽数慌忙避让,齐齐跪地垂首,屏息噤声,不敢抬头直视,只听引驾宫人轻声传呼:“公主驾至——”
仪驾缓步而行,春风拂过,卷起公主披帛轻扬,花香满径,仪仗清雅,贵气自生。
灵溪走在公主身侧,一路轻声说笑,替公主宽心:“公主,御苑西侧的樱花开得正好,等见完沈砚,奴婢陪公主赏樱好不好?那少年若是再躲,公主只需说他几句,他定然不敢不听。”沈砚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粗旧布衣,手持一把竹扫帚,低头默默清扫着路面上的落樱与尘土,脊背挺得笔直,却周身都透着一股刻意疏离、避之不及的紧绷,仿佛只要听见公主的仪仗声响,便会立刻跪地不起,再也不敢抬头。
李明达一眼望见他,心头气意与执拗同时涌上来,她抬手示意仪驾停下,华盖、障扇分列左右,禁卫守在外侧,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立刻上前,环侍在她身侧,垂手恭立,仪态端庄,既不插话,也不离寸步,将这位尊贵的小公主护在中央。御花园西侧长街,落樱如雪,簌簌铺满青砖。
公主仪驾静立,华盖垂珠,雉尾扇分列左右,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环侍,衣饰清雅,姿态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引驾一声传呼过后,不过瞬息,整条长街的洒扫宫人、内侍、杂役已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贴地,身形伏低,鸦雀无声。
“晋阳公主千秋——”
数十道声音整齐低回,恭敬肃穆,震得落樱都似凝在半空。
沈砚亦在其中。
他双膝死死抵着青砖,脊背绷如冷铁,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触到地面,乱发遮眉,连呼吸都在发抖,混在众人之中,声音沙哑颤抖,不敢有半分差池:
“晋阳公主千秋——”
李明达立在满地跪拜之人中央,绯红撒花软缎映着春光,素纱披帛轻扬如雾,一双明眸直直锁在那道清瘦身影上。
她不再顾及威仪,提着裙摆快步上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一把攥住沈砚的手臂,用力往上拽。
“沈砚,我让你起来!你听见没有!”
沈砚浑身剧烈一僵,却如钉死在地,分毫不起,头垂得更深。
“我准你起来!”李明达指尖泛白,又急又倔,拽得更用力。
“奴……不敢。”他埋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发颤。
“我不准你跪我!”少女声线已带上急颤,眼圈微微泛红,“不准跪!”
“奴卑贱,不敢近公主身。”
“我偏要你起来!”
“公主万金之躯,奴……万死不敢平视。”
无论她如何拉、如何拽、如何喝令,沈砚只是伏跪在地,纹丝不动,不抬头、不抬眼、不松身,像一截沉在尘土里的枯木。
满场宫人依旧跪着,大气不敢出,不敢动、不敢看、不敢干活,连落樱落在肩头、发间,也无人敢拂去。
云袖、灵溪、雪宁、晚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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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垂首屏息,心下惊惶,却依旧恭立侍立,不敢擅自上前。
李明达拽了又拽,拉了又拉,终究是个十岁少女,力气有限,又气又急,眼眶彻底红了。
下一瞬,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猛地松开手,屈膝一弯,竟在沈砚身侧,直直跟着跪了下去。
绯红裙摆铺散在落樱间,素纱披帛垂落尘埃,尊贵无双的晋阳公主,竟与一个卑贱洒扫宫人,同跪于宫道之上。
公主一跪,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当即脸色煞白,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站立之态,齐齐屈膝跪倒在地,垂首屏息,姿态恭谨至极。
全场死寂。
所有跪着的宫人吓得浑身发抖,却连抬头偷瞥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只觉得天旋地转,大祸临头。
灵溪跪在一侧,急得眼眶通红,浑身簌簌发抖,却不敢多言;晚翠与雪宁亦是面色惨白,垂首僵跪,大气不敢出。
唯有云袖强定心神,跪直身子,语气急而沉稳,字字恳切劝道:
“公主万万不可!尊卑有序,公主万金之躯,怎能如此自屈?若是让陛下知晓,定然震怒,雷霆难息。求公主顾惜尊体,速速起身!”
李明达却梗着脖颈,红着眼,倔得像一头不肯退让的小兽,只盯着身前伏跪的少年,一字一顿,又硬又涩:
“他不起,我便不起。”
沈砚浑身剧烈震颤,额头抵着青砖,指节攥得发白,却依旧不敢抬头,不敢应声,不敢起身。
风卷落樱,飘过公主垂落的发丝,飘过少年颤抖的肩头。
一贵一贱,一跪一伏,一倔一惧,身后四名侍女垂首跪侍,满场宫人噤若寒蝉,僵在长街之上,天地无声。当日午后,甘露殿、御花园、宫道值守的内侍与宫人之中,早有人将前后诸事一一记下,不敢耽搁,辗转密奏,尽数传入两仪殿。
报上去的,是三件惊天大事:
一、前几日,内廷洒扫小吏沈砚曾于宫道之上,对晋阳公主大呼小叫、言辞冲撞、直视天颜、大不敬。
二、公主曾私下扮作小宫女,与沈砚一同游玩、言语笑谈、同食点心,逾越尊卑。
三、今日公主亲率仪驾前往寻他,强拉其起身,对方执意跪伏不起,公主竟自降身份,与之同跪,满宫宫人尽皆目睹,惊骇失色。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毫无隐瞒。
两仪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却压不住翻涌欲出的雷霆震怒。
李世民捏着密奏,指节泛青,脸色由沉冷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骇人的沉黑。
他一生威加海内,驭下极严,最重尊卑礼法,最疼宠这个幼女,从无半分重言,从无一次厉色。
可这一次——
他猛地抬手,将案上玉杯、奏折、笔墨尽数扫落在地,碎裂之声响彻殿内。
“荒唐!!”
一声怒喝,震得殿内内侍、近侍尽数跪倒,瑟瑟发抖,不敢仰视。
“朕宠她、护她、疼她,不是让她如此自轻自贱、自毁身份、罔顾礼法!”
“与卑贱宫人私游已是大错,敢被人冲撞不罚,反倒纡尊降贵去寻,甚至与之同跪——”
“她眼里,还有朕,还有宫廷规矩,还有大唐公主的身份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李明达动如此雷霆之怒,气到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
怒极,痛极,更恨她不懂珍惜自身,不懂天家威仪,不懂尊卑生死之界。
“去查!”李世民声音冷得像冰,“把前因后果,一丝一毫,全部查清!”
“还有那个叫沈砚的少年——”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与怒气压得几乎要溢出来。
“朕要知道,他是如何,敢扰朕的公主,乱朕的宫规!
8. 第十章 御苑惊跪·甘露殿震怒
李世民手中御笔“啪”地重重砸在砚台之上,墨汁溅落龙案,他脸色铁青,怒意翻涌如惊雷压顶,厉声震得殿内梁柱皆颤:
“把李明达给朕带过来!”
侍从大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直奔御苑。远远望见那道跪落在落樱间的绯红身影,他顾不得礼仪,急声低喊:“公主!快请起身——陛下龙颜大怒,即刻传您入甘露殿觐见!”
李明达浑身一震,方才那股执拗劲儿瞬间散了大半,心头猛地一沉,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所作所为,确是闯下了弥天大祸。她慌忙从青砖上起身,鬓发微乱,绯红裙摆沾了满地樱尘,来不及重整仪驾,只随宫人登上简易软轿,一路匆匆赶往甘露殿。
一踏入殿中,便觉森冷气压扑面而来。李明达垂首上前,声音尚带着几分未平的慌乱,轻轻唤了一声:
“父皇。”
“跪下。”
李世民的声音冷硬如冰,不带半分平日温情。
李明达猛地一僵,怔怔立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她自小长在父皇膝下,万般宠爱集于一身,从未见过他对自己如此声色俱厉。
李世民见她不动,怒意更盛,字字如冰锥刺出:
“你能给一个低贱奴才下跪,反倒不能给朕跪了?”
这话如重锤砸心,李明达眼圈一红,再不敢迟疑,“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垂首不敢仰视。
“你不是喜欢跪吗?”李世民胸口起伏,怒极反笑,“那就跪着!”
他踱至殿中,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里是恨铁不成钢的疼惜与震怒:
“明达,你是朕最疼、最宠、最放在心尖上的女儿,金枝玉叶,尊贵无双——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如此自轻自贱?”
李明达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珠在眸中打转,声音带着委屈与执拗:
“父皇,女儿想要自由。那日我见灵溪的衣装利落轻便,便穿去御苑游玩,在御苑偶遇沈砚,与他一处说话玩耍……女儿长这么大,从未那般开心过。”
李世民闻言,怒意稍缓,却只剩满心无奈与疲惫。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儿,语气沉了又沉:
“好,你与他玩耍,你开心,朕纵着你便是!可你记清楚——宫规在上,他一介卑贱宫人,胆敢直视公主,轻则杖责,重则赐死!他对你失仪无状,你不去罚他,反倒放下身段,与他一同跪在宫道之上?”
殿内一片沉寂,只余下帝王沉沉的叹息,与少女微不可闻的哽咽。李明达仰着通红的小脸,急忙出声辩解,语气带着急切与真心:
“父皇,女儿并非故意自轻自贱,是今日所有人都跪着,我如何拉他,他都执意不起。女儿只是想着,他不起,那我便也陪着不起,他总会心软起身的。至于他此前对我大呼小叫,并非胆大妄为,全是女儿的错,是女儿隐瞒了身份扮作寻常宫女,他知晓受骗,才一时情急动了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认真:
“况且父皇,这宫规未免太过严苛,连直视都不允许,那又该如何相对?求父皇莫要怪罪沈砚,一切皆是女儿贪玩欺瞒在先,他才会失了分寸。”
李世民听着她句句维护,胸口怒意翻涌更甚,声响震人:
“好,好得很!往后这宫中规矩,索性都由你来定!你想让他如何看你,便让他如何看你!朕的好兕子,你是要活活气死朕!他不过一介卑贱宫人,竟敢对金枝玉叶的公主大呼小叫,目无尊上,胆大妄为——单凭这一条,朕便可以判他死罪!”李明达听得“死罪”二字,脸色骤白,慌忙俯身磕头,声音带着慌急与哭腔:“父皇素来仁善,绝不会做出这般决断!儿妾听姐姐们说,母后在世时,日日劝父皇心怀仁善、以仁治天下;儿妾也知晓,父皇自登基起便立誓要做一代明君仁君,如今为何只因这点小事,便动如此雷霆之怒?”
这话入耳,李世民周身翻涌的怒意骤然一滞,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想起当年登基之初的初心与誓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沉声道:“是,朕承认,眼下宫规确是过于严苛,这条规矩,朕自会改。但那宫人卑贱,纵然规矩严苛,也断无对着公主大呼小叫、失仪无状的道理!”
李明达却仰起脸,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轻描淡写道:“大呼小叫就大呼小叫呗,我都不在乎,父皇为何生气?”
此言一出,李世民刚压下的怒火瞬间又窜至顶点,他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攥住李明达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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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痛,字字掷地有声:“朕气的是你!因为你是朕的女儿,是朕捧在心尖上最疼、最宠、最爱的女儿,朕绝不许你这般自降身份、自轻自贱!”
说罢,他猛地松开手。
李明达被力道带得踉跄一步,肩膀重重摔在地上,小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哭腔。
殿内本就落针可闻,经此一震,空气更是凝得发僵。当值的宫女、小太监俱是心头剧颤,不及半瞬,各在自身当值处齐齐跪伏于地,脊背躬贴,额头几触金砖,双手伏膝连眼皮都不敢抬,唯余衣料擦地的微响,转瞬便被帝王的盛怒压得无声。李胜原侍立在御案侧首,见此光景,忙躬身长跪于地,脊背微挺却垂首至胸,双手交叠按在膝前,喉间压着极轻的一声:“陛下息怒。”连呼吸都凝在胸口,不敢再多一字。殿中唯有李世民粗重的喘息,沉沉回荡在梁木之间,满殿上下,无一人敢稍动分毫。李世民随即喊道“李胜”
跪着的李胜没没想到陛下会这时候叫自己,猛的一惊,立马回过神来,垂首恭应:“奴才在。”
“晋阳公主自轻自贱,自降身份,禁足甘露殿一月,罚俸一月。”
李胜不敢有半分迟疑,垂首高声应道:“是!奴才遵公主谕令!”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满心疲惫与冷寂,对着地上的李明达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低沉:“你退下吧。” 李明达撑着地板站起来,跪久了,腿麻,没站稳,险些摔倒,李世民下意识伸了伸手想去扶住,又收回手!李明达则拢了拢衣襟,膝盖微弯低下头,应声“是”踮着脚慢慢往后退了几步,走到殿阶边又弯了弯腰行礼,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殿外。
李世民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沉声道:“李胜,她跪久了膝盖疼,寻顶软轿送她回寝殿,仔细照看着,莫让她出事。”
李胜忙从地上起身,躬身颔首应道“奴才遵旨”,脚步轻捷地侧身小步退至殿阶下,刚要转身,李世民似骤然想起什么,又沉声道:“且慢。送回公主后,把那与明达玩在一处的宫人,给朕带过来。”
李胜脚下一顿,忙回身躬身垂首,应声:“奴才记下了,先送公主归殿,即刻便去传人。”说罢再度侧身退开,转身低头快步追了出去。
9. 沈砚性命
李胜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退出御书房。殿门轻闭,将满室沉怒一并锁在其中。
李世民立在案前,胸膛依旧微微起伏,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他一生征战四方,杀伐决断,从无半分迟疑,可方才看着明达那一声轻淡的“是”,看着她垂着眼、慢慢走出去的背影,心口竟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闷又痛。
他不是气她胡闹。
他是气她不懂自己有多金贵,气她把天家公主的身份,轻抛在一个低贱宫人之子面前,气她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开心,把自己置于险地,置于礼法不容之地。
“朕的兕子……”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你怎么就不懂,朕不是拦着你开心,朕是怕……有人伤了你,有人利用你,有人……赔不起你的半分分毫。”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浅而惶恐的脚步声。
李胜的声音隔着门,恭敬而小心:
“陛下,沈砚……带到了。”
“进来。”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情绪。
殿门缓缓推开。
一道瘦小、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衣裳的身影,弓着身子,一步一颤地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便“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贴青砖,整个人伏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奴、沈砚……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细弱发颤,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李世民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地上那道卑微到尘埃里的身影,目光锐利如刀,只一眼,便仿佛能将人刺穿。
“就是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塌一切的威严,“在宫道之上,直视公主,大呼小叫,言语冲撞?”
沈砚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
“奴、奴死罪……奴、无知……奴不是故意的……求陛下饶命……”
“无知?”李世民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寒厉,“宫廷礼法,尊卑有别,直视公主已是死罪,冲撞贵主,更是十恶不赦。朕念你年幼,又是掖庭贱役,不懂规矩,本可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字字如冰,砸在沈砚头顶:
“可你,不但不知收敛,还敢与公主私相嬉闹,诱她隐瞒身份,更害得她……为你自降身份,与你同跪宫道,丢尽天家颜面——”
“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沈砚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只顾着不停磕头,青砖之上,渐渐渗出血丝。
“奴死罪……奴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赐死……但……但公主……公主是无辜的……一切都是奴的错……是奴的错啊陛下……”
他哭腔不成声,恐惧到了极点,却还下意识地,不敢牵连公主半句。
李世民看着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拼命磕头的模样,眼底怒意翻涌,却又在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这孩子……怕成这样,却还知道护着明达。
可正是这样一个卑贱、低微、连抬头都不敢的人,却让他最疼爱的女儿,不顾一切地护着、拦着、甚至为他顶撞自己,为他屈膝下跪。
一想到这里,怒火再次翻涌上来。
“你放心,”李世民声音冰冷,“公主是朕的掌上明珠,朕自然不会动她。但你——”
他目光一沉,杀意微露。
“敢乱朕宫规,扰朕爱女,留你不得。”
一句话,判了生死。
沈砚浑身一僵,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磕不动,只是绝望地伏在地上,泪水混着尘土,沾在青砖之上,无声无息。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帝王盛怒,贱役待死,天家威严与卑微性命,悬于一线。敢乱朕宫规,扰朕爱女,留你不得。”
一句话,判了生死。
沈砚浑身一僵,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磕不动,只是绝望地伏在地上,泪水混着尘土,沾在青砖之上,无声无息。
沈砚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绝望之中,只剩最后一丝本能,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地挤出一句话:
“陛下……求陛下……奴父……奴父当年……是追随陛下……征战四方的兵士……战死于虎牢关……家中……只余奴一人……求陛下……看在……看在先父忠勇份上……饶奴一命……”
话音落,整个殿内,骤然一静。
李世民原本冷厉如刀的眼神,猛地一滞。
虎牢关。
那是他一生最关键、最惨烈、也最念旧的一战。
他这一生,视宫人贱役如草芥,易怒、狠辣、说一不二,可唯独对当年跟着他九死一生的兵士、阵亡将士的遗孤,藏着旁人不懂的旧情与义气。
那是他的袍泽,他的兵,他的兄弟。
子孙纵有罪,念在先父舍命相随的份上,也不能赶尽杀绝。
这是他的义,是他的底线,是他一辈子都改不了的情分。
李世民垂眸,盯着地上那道卑微颤抖的身影,怒意未消,却硬生生被一股更沉的旧绪压了下去。
他可以罚,可以惩,可以禁,可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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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杀阵亡将士遗孤,此事他做不出。
那不是不仁,是不义。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威严、没有半分温和,却已无半分杀意:
“你父……姓甚名谁,何营何伍?”
沈砚颤抖着,报出父亲姓名、所属部曲。
每一字,都踩在李世民记忆里的旧战场。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帝王的冷厉,却多了一丝对旧部的念旧。
“冲撞公主,越礼乱规,本是死罪。”
“但朕念你父当年随朕征战,殒命沙场,忠勇可悯,免你死罪,亦不流放。”
“流放路途遥远,生死不由人,朕不为难阵亡将士遗孤。”
他语气沉硬,依旧是那个易怒、狠绝、护短、只义不仁的李世民,只是把所有的余地,都给了“义”字:
“杖责十下,以示惩戒。
罚终身在掖庭外营做杂役,只许劳作,不许近内宫,不许入御苑,不许抬头直视嫔妃公主,不许私与宫人交头接耳,更不许再靠近晋阳公主半步。”
“此生就在宫内劳作,安分守己,朕保你不死、不流放、不离散。”
“但若再敢越矩、再敢乱公主心神、再敢有半分不敬——”
他声音一沉,杀意微露,却依旧留一线:
“朕绝不看在任何人份上,定斩不饶。”
沈砚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且不用流放、不会死在路途,只是重役禁足。
他重重磕头,磕得青砖作响,泣不成声:
“奴……谢陛下恩典……谢陛下念先父旧功……奴……永世不敢再越矩……永世不敢……”
李世民冷冷挥手,语气倦怠威严:
“拖下去行刑,发往外营,严加看管。
此事不准声张,不准传入甘露殿,惊扰公主。”
李胜躬身颤声:“奴才遵旨。”
侍卫上前,扶起脱力的沈砚,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两仪殿重归寂静。李世民立在原地,望着殿门方向良久,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哑地摆了摆:“都起来吧。”
跪伏在地的宫女太监们闻言,这才敢轻手轻脚撑着地面起身,垂首敛目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殿内依旧静得只闻众人轻浅的呼吸声。
李世民缓缓坐回龙椅,指尖轻轻按着眉心,胸口依旧微沉。
他依旧怒,怒公主自轻,怒贱役越界,怒宫规被犯。
可他终究,没杀,没流放,没赶尽杀绝。
不是仁。
是义。
10. 殿内委屈
廊下晚风卷着槐花香拂过,李胜追出殿门时,正见云袖扶着李明达的手站在廊下,身形微晃,便忙快步上前躬身道:“公主,陛下吩咐备了软轿,奴才扶您上轿,送您回寝殿。”
她被云袖扶着微颔首,浅声道:“有劳公公了。”李胜又轻手轻脚扶着她的胳膊,力道放得极轻,半句不敢多问方才殿内的事,只低声嘱咐随行宫女:“仔细扶着公主,慢些走,莫磕着碰着。”
软轿落定,他亲自撩开轿帘,等李明达坐定,又替她拢了拢轿帘边角,才立在轿侧道:“奴才送公主回殿。”
“软轿行至半路,兕子忽然掀了帘,望着御苑方向出神,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殿门轻合,隔绝了廊外晚风,殿内明烛高燃,暖光漫过铺地的软绒毡毯。殿门轻合,隔绝了廊外晚风,殿内明烛高燃,暖光漫过铺地的软绒毡毯。云袖瞧着她这模样,忙扶着她缓缓落座在软榻上,又细心地将她的绣鞋褪下,露出裹着素色绫袜的小脚。轻轻把公主的腿放到软榻上“公主忍忍,奴婢这就给您揉开。”她屈膝半跪在榻前,掌心先在烛火旁烘得温热,再轻轻覆上李明达的膝头,力道极轻地打圈揉捏。殿内静悄悄的,只余烛花轻爆的声响,云袖揉得掌心发热,见李明达眉头渐渐舒展开,才低声道:“公主往后若是跪得久了,便悄悄把身子稍侧些,垫着衣料蹭蹭膝头,别硬扛着。”云袖抬眸笑了笑,说着又取过一旁熏得温热的锦缎软垫,垫在李明达膝下,“公主靠着歇歇,奴婢去端碗温蜜水来,喝了暖身子。”
话音落,便轻手轻脚地转身,往偏殿的小茶炉去,殿内只留李明达靠在软榻上,膝头覆着软垫,暖意在皮肉下慢慢散开,连带着心底也温温的。李明达自己穿上鞋,灵溪见状立刻过来帮公主穿鞋,李明达站起身来,灵溪赶忙搀扶李明达到了?桌前坐下。
一言不发地伏在案上,肩头微微垮着,满是委屈。云袖放下蜜水,轻步上前,伸手轻柔地为她揉捏着酸痛的肩膀,压低声音关切问道:“公主,可是皇上训斥您了?”
李明达猝不及防“啊”了一声,紧接着疼得轻呼出声。云袖顿时慌了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婢该死!是奴婢手重,弄疼公主了!”
李明达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委屈:“你起来,不是你弄疼的,是父皇……”
云袖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惊声道:“陛下……陛下打您了?”
这话戳中了李明达的委屈,她眼眶一红,声音哽咽起来:“他……他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又狠狠摔在了地上……”话音未落,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案上。
一旁的灵袖见状,急忙对灵溪吩咐:“灵溪,快!去取金疮药来!”
灵溪不敢耽搁,片刻便捧着金疮药快步返回,将药瓶递给云袖。灵溪上前小心翼翼将李明达扶起,轻轻为她解开衣衫,露出底下泛红淤青的肌肤。云袖沾了药膏,轻柔地为她擦拭,指尖刚一碰到伤处,李明达便疼得瑟缩一下,泪珠成串地砸在桌案上,止也止不住。
“公主忍一忍,马上就好了。”云袖柔声安抚,动作愈发轻柔。
待擦完药,灵溪细心地为李明达拢好衣衫,系好衣带。云袖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满眼疼又无奈地叹道:“真是伴君如伴虎啊……陛下平日里那般疼宠公主,竟也会动手伤人!我当初便劝过公主,那跪不得、跪不得,公主偏偏不听。皇家威仪容不得半点侵犯不得,帝王心思,更是我们这些下人揣摩不透的!”
这番话让李明达的委屈瞬间爆发,她埋着头放声大哭,哽咽道:“连你也怪我……我当时只是想着,我跪了,他就会起来了……”
云袖连忙解释:“奴婢哪里敢怪公主!只是替公主心疼,分析缘由罢了。公主自小没了母亲,陛下怜惜,才将您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宠爱也比旁人更盛。可这深宫之中,陛下再疼您,有些事,终究是母亲的悉心教导才周全啊!”
“陛下只知一味宠爱,却从未教过公主,在这深宫里该如何自处,如何行事……”
李明达抬起泪眼,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与难过:“你是说,是父皇没把我教好?”
云袖吓得脸色发白,再次“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公主万万不可说这般话!奴婢绝无此意,奴婢惶恐,求公主恕罪!”
李明达依旧伏在案上,声音闷闷的:“你起来,惶恐什么?在我面前,怎么用的着这般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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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
云袖抬头,眼底满是惊惧与无奈:“奴婢不是拘谨,是伴君如伴虎啊!这话若是半字传入陛下耳中,奴婢便是掉了脑袋也不够赎罪的!”
李明达眨了眨含泪的眼,满脸不解:“怎么会?不过一句话罢了,怎会要了你的小命?” 云袖又加重语气说“公主,您是陛下的掌上明珠,是陛下心尖上的肉,无论你怎么做,陛下都不会动你!可奴自然不同,在这深宫之中,贱奴之命如草芥!” 云袖长叹一口气又说“虽说陛下,以仁义治天下!但要有什么话传到他耳朵里,这可不是小事!” 云袖膝行向前,手顺这公主的发丝慈爱的往下顺着说 “公主年龄尚幼,不懂这些”
云袖是跟随晋阳公主时间最长,也是年龄最大的了,从三岁开始跟随晋阳公主,长伴身侧,虽然只有十三岁,却有着超乎年龄的老成持重,宫里事看的清楚明白,此刻看着自家公主满是心疼,更是感叹自己在这深宫中的命运!
李明达换个姿势趴,又说“说实话,我想自由自在的奔跑,想放下身段去玩闹,好不容易碰到个沈砚,他得知我身份,对我大呼小叫,还又跪,怎么拉都不起! 我都没生气,父皇还气成这样,怎么两边不落好?” “对了。沈砚怎么样了,父皇有没有找他麻烦,你快去打听打听!” 云袖说“何止是麻烦,贱役直视公主,轻则仗责,重责死刑!更何况他还敢对公主这般无礼,奴婢看他也是不知分寸,不要命了”“啊” 李明达吓坏了,“父皇不是吓唬我,你快去打听打听” 李明达急了,声音提高喊 “快去”。云袖立马去打听李世民身边的侍从,得知从头到尾的情况,有惊无险,松了口气,觉得公主担心,赶紧去向公主说明全过程!李明达长舒一口气“他性命无忧,也没有流放!只是去做了更苦的差事,我害了他,而且以后在也见不到他了” 云袖语重心长的说“我的公主,你就知足吧!要不是他有个上过战场的爹,你也保不了他!要不是他爹跟陛上过战场,还牺牲了,即使陛下对你有诸多顾忌,不杀他,也要流放!以后可千万别在找他,别在见他了!远远观望也不行!陛下对他说了:若再敢私窥、私语、私靠近公主半步,立斩不赦。”
11. 夜阑护寝,帝意昭昭
李世民想到自己白日的凶狠,起身走向晋阳公主寝殿,后面有数十名宫女连忙跟随,李世民说“不必跟来”! 到了公主寝殿甘露殿的东暖阁! 自己推门而入!
更深漏静,甘露殿内只悬一盏鲛绡宫灯,暖光昏柔。
床帷轻垂,将床榻与外间隔出一片静宁。
云岫与晚翠静坐在帷侧小杌上,皆是李明达身边最得信任的贴身大侍女。二人垂眸敛袖,气息放得极轻,一守上半夜,一守下半夜,不敢有半分懈怠,只待公主夜里翻身轻唤,便能立刻上前照料。
殿门被人无声推开,李世民步履平缓,生怕惊扰了榻上安睡的小人儿。
两名侍女闻声立时起身,敛衽躬身,垂首静立一旁,不敢抬头,亦不敢出声。
李世民抬手轻压,示意她们勿动,自己缓步走近床帷,轻轻撩开一角,坐在床榻边。
见女儿睡得安稳,只是鬓发微乱,薄被也滑到了腰间,他便放缓动作,俯身细心替她将锦被往上掖了掖,又轻轻拂开贴在她额上的碎发,眼底只剩一片极浅极软的温情。紧接着开口道“云袖,公主回来可有说什么?” 云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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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开口道“回陛下,公主说她错了,她不知宫中的这么多礼法规矩,惹陛下生气了!” 李世民接着又问“她今天被我摔了,可有摔伤?” 云袖紧着回答“回陛下,公主肩膀疼痛泛红,不过擦了药,已无大碍!” 李世民拍这李明达棉被眼底泛红说“好好守着吧!明日找太医过来瞧瞧!劝着公主别让她跟我置气!” 云袖俯首说道“是”! 李世民离开,云岫与晚翠见状,立刻轻轻上前,垂首躬身,无声肃送。
他只微微颔首,便轻步出了内寝,身影没入殿外夜色之中。
12. 兔子与兰草
李世民走出门在,内侍李胜跟上前来,李世民抬头开口道“李胜,你明日一早去找两只兔子来,还有兰草” 李胜不懂皇帝这是干什么,但身为奴才早已明白作为奴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多说不多问!夜色浸着深冬的清寒,廊下宫灯一盏接一盏,晕开柔和的光晕。
李世民自李明达的寝殿廊下轻步走出。
“方才朕吩咐你的事,记牢了。”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和。
李胜垂首,语气恭谨:“回陛下,臣记得清清楚楚。一早就去寻最温顺的白兔,再挑几株品相最好的素心兰,送到公主殿下殿中。”
李世民微微颔首,抬步向前。
两个侍从在李世民前面,一边一个提着一盏羊角灯在前缓缓引路,灯光不耀目、不张扬,只堪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身后不过两名小内侍随侍,远一些的廊角才有禁卫无声随行,整支队伍静得只剩衣料轻擦之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甘露殿深处那方安睡的小天地。
“公主近来夜里睡得可还安稳?”李世民边走,忽然淡淡问了一句。
李胜脚步不乱,声音压得更低:“回陛下,公主殿下一向安妥,云袖、晚翠伺候得细致,一夜数次查看,不敢有半分疏忽。”
李世民没再说话,只望着前方沉沉夜色,眼底那日间的威严冷硬,早被一层浅淡的柔软覆去。
他这一生,江山万里,朝堂万机,见惯了生死起落,偏对这个自小养在身边的女儿,放不开半点心神。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甘露殿主寝之外。
李胜停在阶下,躬身低声:“陛下,已到主寝。”
“嗯。”李世民轻应一声,“你们在外候着便是。”
“是。”李胜躬身应下,静立不动。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专司伺候陛下起居的近身宫女早已在内等候,见陛下入内,双双敛衽行过肃拜礼,却不出声惊扰。一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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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手轻脚为他解去外袍,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另一人捧来温水、巾帕,伺候净面、净手、漱口。
一举一动皆轻缓娴熟,不慌不乱,不声不响。
待一切收拾妥当,两名宫女缓缓退至床帷外侧,在早已备好的小杌上静静坐下,垂眸守夜,一整夜都不会离去。
李世民在榻上躺下,殿内只留一盏微光,暖意融融,万籁俱寂。
窗外夜色深沉,殿内气息安稳。
他闭上眼时,心头浮起的,仍是方才帷帐内女儿熟睡的小小模样,以及明日清晨,她见到白兔与兰草时,会弯起的那双眼睛。
净,有兰草相伴,最是舒心。
晨风吹过花架,兰香轻漾,兔儿温顺地动了动鼻尖。
李明达蹲下身,小心翼翼望着眼前的小生灵,眼底盛满了欢喜,笑得眉眼弯弯。
李世民便静静立在她身侧,垂眸望着女儿,一身帝王冷硬尽散,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13. 元宵灯会
元宵节到了,晋阳公主坐在食?前,云袖跪坐在李明达面前喂食公主吃一小口一小口吃着桂花糕,有时还会喂公主吃一小勺桃花羹,还有杏仁烙。公主闭着眼睛依靠在隐囊上,由灵溪跪坐在身后细细为公主按揉着肩膀。看样子很是享受,云溪边按边说“公主,今天是元宵节啊!” 李明达好像不感兴趣,说道“元宵节怎么了?” 灵溪说着换了个方向为公主捏手,接着说“元宵节民间的灯会没有宵禁,而且比平时漂亮数倍,热闹非凡,有捏泥人的,画糖画的、打铁花的特别绚烂多彩,奴在家的时候,娘常带我和妹妹去看” 李明达说“阿耶在以前元宵节也带我在城楼上看过,真的好看!” 灵溪给李明达喂了一口水,继续为李明达跪坐轻轻捶腿边说道“在城楼上看,和亲身到下面的灯会里面去看,是完全不一样的!到下面去看才知道有多漂亮!” 李明达被她越说越兴奋,立即站起身说“我要去找父皇带我去” 灵袖双手扶着公主的肩膀说“公主,先吃完,好不好” 李明达边跑边说“我现在就去说” 。跑到两仪殿李明达便兴奋的跑向李世民,见李世民正埋首批奏折,先在案前福了福身:“儿妾参见父皇。”接着说“父皇,灵溪说宫外的元宵灯会特别好玩,比平时灯会还要好玩数倍,父皇可不可以带我去?” 李世民看着女儿这么兴奋便说“想去,可以,等父皇把这些批完,还有不许乱跑” 李明达眼里冒光,点点头。很自然的转到李世民身后为李世民按揉肩膀说“明达给父皇按按肩,父皇辛苦了” 李世民欣慰的拍拍李明达的手说“明达孝顺,可你吃完点心了吗?先回去吃完,不然不带你去!”李明达瘪嘴行了一礼说“是”,就回去吃了!回去自己拿起碗和勺就吃了起来!云袖说“公主慢点吃,让奴来喂吧!” 李明达摇摇头说“不,我自己快点吃,父皇说吃完才带我去!”李明达吃完,不一会李世民就身着民间服饰进来,不过片刻,李明达便吃完了点心,刚拭了嘴,便见殿外内侍通传陛下驾临。云袖、灵溪当即领着殿内一众小宫女齐齐侧身,敛衽屈膝福身垂首,李明达也忙整了整衣摆,在榻前规规矩矩福身相迎,待李世民身着一身素色民间锦袍踏入殿中,众人齐声温婉道:“奴婢等/儿妾参见陛下/父皇,恭请陛下圣躬康泰。”李世民命人带来一套普通小女孩的衣服。说“兕子,快去换吧!” 李明达很兴奋自己拿起衣服就去了寝殿,灵溪和云袖赶快跟去给公主换了衣服出来,李明达拉着李世民的手说着“快走” 李世民说“第一次见你如此兴奋,父皇小时候长于民间,常逛灯会,出去不许叫父皇,要叫阿耶,不许提宫里,只许说家里,我们出门不能声张!”并吩咐李胜说,备辆普通马车,只叫暗卫跟着,不许有任何仪仗,李胜回答“是”。到了元宵灯会,李明达看到这一切满是新奇,果然比上一次还热闹!她拉着李世民说“阿耶,灵溪真没骗我,真的比平时热闹数倍!” 李世民宠溺这看着女儿说“兕子,你若喜欢,我们以后每年都来!” 李明达听后更是开心说“谢阿耶!我们到前面去看看” 拉着李世民到一个买珠钗的前面说“阿耶,给我买个珠钗吧!你帮我选一个” 李世民摸着李明达的头说道“你要喜欢这些珠钗,我全都买了送给你!” 李明达摇摇头说“我不全都要,一个就行,你就帮我挑一个嘛!” 李世民摸了摸李明达的头说“好好好!”就拿着珠钗在李明达头上比划,说着这个好看,这个也好,要这俩吧!转头对李胜说道“付钱”,李胜立马掏出银两够买十个珠钗的了,递给商贩说“不用找了” 商贩看此还是找了应找的钱!李胜收好珠钗。李世民看着李明达说道“你五姐姐小时候也像你这般喜欢珠钗首饰,那时候阿耶常带她在外面逛,比现在自由的多,我小时候更自由,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什么都干了!” 李明达很是震惊说道“想不道阿耶,小时候竟这样调皮捣蛋!” 说着李明达拉着李世民的手走向前去说“阿耶,我们快去看,有打铁花的,好热闹,” 李世民跟着李明达走的,父女两人挤到人群,看着铁花漂亮,不知不觉,松开了手,李明达还在说“阿耶,你看没白来吧”。转头一看四周,没有阿耶,也没有李胜,顿时慌了,在人群中四处寻找,不见踪影。李世民此时回头一看兕子不见了,立马问李胜,“公主呢?” 李胜也慌了说“臣,没看见” 李世民大怒,扬起脚踹上李胜说“你怎么能没看见, 还不快找,叫暗卫去找”周围人的目光看向他们,不知她们是什么人啊!找那里的公主? 李世民也在人群中找着,可找了好久没见踪影。
李胜连滚带爬地起来,忙摸出银哨要吹,却被李世民猛地攥住手腕。李世民此刻已红了眼,却偏在极致的慌乱里,扯回了帝王的理智——暗卫人少,灯市人多,乱找只是徒劳。他反手扯开锦袍内侧的暗袋,摸出一枚鎏金金龙鱼符,符身刻着盘龙纹,在花灯下闪着冷光,那是见符如见君的帝王信物。
他将鱼符狠狠拍在李胜掌心,指节抵着符身,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威权,一字一顿,震得李胜耳膜发颤:“持此符,速传金吾卫、京兆府、武侯铺!即刻封锁东西两市及周遭十八坊,闭长安九门,凡上元灯市在场人等,皆不得擅离!街巷设卡,逐坊逐摊排查,凡见粉绫袄十岁女童,即刻禀报!违令者,斩!”
“臣遵旨!”李胜攥着鱼符,连胸口的疼都忘了,踉跄着拔腿就往最近的金吾卫坊铺奔。李胜攥着鱼符转身的刹那,那枚鎏金盘龙鱼符在花灯下晃出的冷光,早已被周遭眼尖的百姓瞧了去。有人先认出那是天家专属的鱼符,喉间倒抽一口冷气,颤着声低喊:“那是……金龙鱼符!见符如见君!”
这话像惊雷炸在人群里,方才还窃窃私语的游人瞬间僵住,脸上的惊疑尽数化作惶恐,先前还敢偷瞄的目光全埋了下去,不管手里攥着花灯、提着食盒,全忙不迭地噗通跪地,青砖地被砸得咚咚响,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人们扯着小辈的后领摁跪,孩童的哭喊声刚起便被父母死死捂住嘴,指尖掐进孩子脸颊,生怕半分声响触了龙颜。摩肩接踵的长街,不过数息便跪得密密麻麻,连挑着货担的小贩都丢了担子跪倒,货筐翻倒,花灯、糖糕滚了一地,竟无一人敢抬头去捡。
有人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心里惊悸不已——方才那盛怒踹人的贵人,竟是当今天子!口称的“公主”,必是金枝玉叶,竟在灯市走失了!
一时间,偌大的灯市静得只剩铁花落地的轻响,还有百姓们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人人伏首贴地,连眼皮都不敢抬,只觉那股帝王盛怒的戾气,顺着青砖漫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禁军传令的号角声,刺破这死寂,在长街上回荡,更衬得人心惶惶。
金吾卫校尉见鱼符便知天家有急,厉声喝止打铁花的匠人:“止乐!停演!”匠人手中刚扬起的铁水还未泼出,便忙收势落地,通红的铁水溅在石台上滋滋作响,最后一簇金红铁花堪堪坠地,余温未散,打铁花的铜锣声、熔铁的叮咣声竟戛然而止。
偌大的灯市,瞬间静得只剩铁花余烬落地的轻响,还有百姓们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人人伏首贴地,连眼皮都不敢抬,只觉那股帝王盛怒的戾气,顺着青砖漫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未等众人心绪稍定,金吾卫的号角声已刺破死寂,从东西南北四方街巷接连响起。玄甲禁军衔枚疾行,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整齐沉厚,如擂鼓般在长街回荡,他们手持长刀、肩抵盾牌,顷刻间便在各条主街巷口布下层层人墙,盾牌相抵成阵,冷硬的甲片在残存的花灯影里泛着寒光,将灯市与外坊彻底隔离开来。
武侯铺的差役则手持铜锣与令牌,沿街快步奔走,每至一处便高声喝令:“陛下有旨,封城封路!在场人等就地肃立,不得擅动、不得交谈,逐坊逐摊排查未毕,一概不许离去!违令者,以谋逆论处!”喝令声一遍遍落下,震得街巷嗡嗡作响。
原本张灯结彩的长街,此刻已变了模样。挂在檐角的花灯依旧亮着,却照得满街死寂——跪地的百姓连身子都不敢挪,偶有孩童因憋闷轻哼,便被父母以口捂嘴,只剩鼻翼的轻颤;翻倒的货担横在路边,蜜浆流在青砖上凝住,糖画、花灯被踩得稀烂,却无一人敢俯身收拾;各坊的坊正、里正已被禁军传唤,手持名册挨排点验人数,脚步声轻得像猫,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盛怒的帝王。
禁军的排查队伍已分作数路,一队沿主街逐摊翻查,掀开花灯摊的竹架,连桌底、檐下的角落都不肯放过;一队守在各巷口,对跪地的百姓逐人打量,目光扫过每一个孩童,指尖偶会轻抬孩童的发顶、翻看衣衫,动作利落却不粗暴,却更让人心头发紧;还有暗卫化作的黑影,贴着墙根、攀上屋檐,查探着临街的楼阁与巷尾的死角,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整条灯市街,唯有禁军的脚步声、差役的点名声,还有偶尔的令牌相击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花灯的暖光映着玄甲的冷色,映着百姓伏首的脊背,映着李世民立在铁花台旁那道沉凝的身影。李世民立在原地,目光扫过满街跪伏的百姓,老弱妇孺挤在一处,孩童被捂得小脸涨红,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头的焦灼翻涌,却终究压下了帝王的戾气,他对着身侧的金吾卫校尉沉声道:“令众人起身,就地肃立便可,皆可寻干净处坐,毋须跪伏。”
校尉躬身领旨,即刻传令下去。百姓闻言,皆是一愣,半晌才敢慢慢抬首,扶着老人、牵着孩子缓缓起身,不敢高声,亦不敢随意挪动,只寻着街边的台阶、石墩小心落座,孩童被护在怀中,依旧噤声,却悄悄抬眼,怯怯地望向铁花台旁那道身影。长街上虽依旧死寂,却少了几分逼人的压抑,唯有禁军排查的脚步,依旧急促。四下里静得可怕,却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连风掠过檐角花灯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李世民站在铁花台旁,目光扫过层层禁军,指尖攥得发白,每一声禁军的禀报“未寻见公主”,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亲自抬脚,顺着方才与兕子走的路排查,脚步沉重,眼底的焦灼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不信,他的兕子,会从他的天罗地网里消失。
可他不知道,那对拐走李明达的人牙婆夫妻,早已算准了禁军的搜捕路数,借着市井的烟火气,把这张天罗地网钻得滴水不漏。
王婆与王夫,本就是长安市井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油条,专做拐骗的龌龊营生,最懂官府的行事规矩,也最熟灯市的每一条巷陌。方才见李世民衣着不凡,又瞥见李明达腕间的宫造贡玉,便知是贵人之女,一时贪念起,趁乱拐走了人,却没料到帝王竟动了雷霆手段,封城封路的号角声,隔着几条巷都能听见。
王婆半扶半抱着昏沉的李明达,躲在货栈的竹架后,听着外面的号角声,脸色发白,却偏在慌乱里稳了心神,对着王夫压低声音:“别慌!金吾卫封路,必先封主街、大巷,偏巷、暗渠他们查得慢,咱走灯市后的阴沟巷,那巷通西坊的后墙,墙下有狗洞,能绕出封锁圈!”
王夫也知此刻慌不得,他探出头,借着竹架的缝隙看出去,见禁军正沿着主街逐摊排查,武侯铺的差役则守着巷口,却唯独没留意货栈旁这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阴沟巷——巷子里堆着垃圾,气味难闻,官府的人素来嫌脏,绝不会先查这里,这是他们混迹市井多年,摸透的官府通病。
“把她的粉绫袄翻过来穿!”王夫扯下腰间的粗布帕子,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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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王婆,又快速解下自己的外褂,套在李明达身上,“贡玉别摘,藏在袄子里,别露出来,就说这是咱闺女,发烧了,带她去寻郎中医病,撞见封城,想从后巷回娘家!”
二人手脚麻利,瞬间便把李明达的粉绫袄翻了过来,素色的里子沾了点灰尘,再套上粗布外褂,遮住了精致的衣料,又用帕子裹住她的头,只露半张脸,昏沉的模样,倒真像个发烧的寻常女童。
收拾妥当,王夫先探身出去,见巷口的武侯差役正呵斥着几个想挪动的游人,无暇旁顾,便朝王婆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左一右,架着昏沉的李明达,猫着腰钻进阴沟巷。巷子里恶臭扑鼻,碎石子硌着脚,二人却不敢慢,扶着李明达快步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西坊的后墙下。
那墙不高,墙根处有个被狗刨开的洞,刚好能容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钻过,是二人早前踩点时发现的,本是留着拐了孩童后应急的退路,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王夫先钻出去,在外头接应,王婆则抱着李明达,费力地从狗洞钻过,落地时,还不忘把李明达的帕子再裹紧些。墙外是一片菜地,种着青菜、萝卜,四下无人,只有远处的犬吠,离灯市的封锁圈,不过百步之遥,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金吾卫的禁军还在灯市的主街、大巷里逐坊排查,武侯差役还在翻着街边的花灯摊,他们绝不会想到,有人敢带着拐走的孩子,从最脏、最偏的阴沟巷,钻狗洞逃出了封锁圈——官府的人,讲规矩、重体面,可他们是市井里的蝼蚁,为了活命,什么脏的、偏的路,都敢走。
逃出封锁圈后,王夫早备着一辆破板车在菜地旁,车上堆着一筐青菜,看着像个卖菜的农户。二人把李明达放进板车,用青菜半掩着,王婆坐在车旁,装作哄孩子的模样,王夫则推着板车,慢悠悠地往西郊走,脚步不快,神色平静,与寻常的农户夫妻别无二致。
沿途偶有武侯铺的卡哨,见是卖菜的农户,又带着个发烧的孩子,只扫了一眼板车的青菜,便挥挥手让他们走了——谁能想到,帝王不惜封城也要找的公主,竟被藏在一筐青菜底下,跟着两个卖菜的农户,慢悠悠地走出了长安的内城。
而灯市之中,李世民还在亲自排查,禁军已把灯市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点李明达的踪迹都没找到。铁花还在漫天绽放,金红的光落在禁军的玄甲上,落在李世民的暗色锦袍上,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底。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似空了一块,疼得他几乎站不稳,眼底的焦灼,早已化作滔天的寒意——他知道,他的兕子,被人从他的天罗地网里,带走了。
过了许久,李世民望着满街虽安坐却依旧惶然的百姓,知晓这般僵持排查,既扰了无辜民众,也难有新的线索,沉凝着对李胜沉声道:“撤去灯市围守,令众人归家,回宫!”
车驾一路疾驰回宫,李世民坐在辇中,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着,闷痛得喘不过气。一想到兕子小小的身影陷在陌生险境,怕是正惶恐哭喊着找阿耶,他便坐立难安,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恨不得即刻亲自再冲遍长安的每一条街巷。
“陛下,回宫了。”
李胜在外轻声回禀,声音抖得厉害,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世民掀帘而下,脚步又急又重,龙靴踏在宫阶上,撞出沉闷的声响,一进太极宫便厉声扬旨:
“传朕令!全城封控再添严防,九门守御加派三倍禁军,凡出入者逐人盘查,无朕手谕一概不许出城! 禁军、暗卫、武侯铺全数出动,分坊分片排查,掘地三尺也要把晋阳公主找出来!凡有线索报官者,赏百金、授九品官身;敢藏匿公主、私通拐匪者,诛连全家!”
殿内宫人、内侍吓得纷纷跪倒,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李胜连忙叩首应声:“臣这就去办!”
“等等。”
李世民叫住他,声音里压着滔天怒意,更藏着难以言说的后怕,字字如淬冰:
“悬赏告示誊写千张,大街小巷、城坊市集,凡长安地界,尽数贴满!朕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朕在找朕的兕子——晋阳公主。谁敢伤她一根头发,朕便灭他九族,绝不姑息!”
“臣遵旨!”李胜连滚带爬退下,不敢有半分耽搁。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偌大的殿宇静得可怕,唯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梁柱间回荡。他缓步走到殿中,望着案上那只兕子昨日还把玩过的玉兔摆件,心头的悔意与恐慌层层翻涌,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青瓷茶盏应声落地,碎瓷四溅,声响震彻殿内。
“朕明明就在她身边……不过一瞬,怎么会丢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自责,指尖抚过案上的冰凉,脑海里全是兕子笑着喊“阿耶”的模样,心口的疼,竟比当年沙场中箭更甚。
宫外,已是一片风声鹤唳。
先前灯市的围守虽撤,可长安全城的封控却更显森严,禁军沿街逐户排查,暗卫如影穿梭在街巷角落、偏僻巷陌,一张张印着晋阳公主模样、写着重赏与严罚的告示,顷刻间便贴满了长安的城墙、坊门、市集。
百姓们归家后议论纷纷,这才惊觉——
白日上元灯市中那个盛怒失态的贵人,竟是当今天子李世民;而帝王不惜以全城封控、重赏严罚找寻的,是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晋阳公主李明达。
注:(银哨是李胜召唤随驾暗卫的专属讯号——李世民微服出行,明面上只有李胜和十名玄甲军,实则暗卫扮成游商、脚夫散在灯市各处,银哨声尖锐独特,能穿透灯会的喧闹,暗卫闻声便知帝王有急,会立刻现身听令。)
14. 此身如寄,此劫无边
监工的鞭子在棚屋里挥得噼啪作响,每一声都让周围的奴婢吓得浑身一颤。
李明达扶着织机慢慢站起,背上的伤处一动便疼得钻心,可她的目光,依旧定定望着监工。
“你再伤她们,我就——”
“你就如何?”监工嗤笑一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发髻,强迫她抬起头,“小小年纪,还敢同我犟嘴?”
“我没有同你犟!”李明达疼得眼泪直流,却依旧梗着脖子,声音又尖又亮,“我们已经在尽力做事了!你为何还要这般苛待众人?”
“苛待?”监工猛地将她往地上一推,“在这儿,我说的便是规矩!”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奴婢慌忙爬过来,拼命磕头:
“您饶了她吧!她年纪小不懂事,我多做些活计便是,求您别与她计较!”
“滚开!”
监工一把推开那奴婢,鞭子落在她身上。
那奴婢闷哼一声,疼得蜷在地上。
李明达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从未见过有人可以这般随意伤人。
在宫里,便是宫人受了一点委屈,阿耶都会让人好生安抚,九哥也见不得旁人落泪。
可在这里,人命轻如草芥。
她疯了一般扑过去,再次挡在那奴婢身前,张开双臂护着。
“不准伤她,要罚便罚我。”
“好,我成全你!”
监工被彻底激怒,鞭子不再留情,一鞭接一鞭落在李明达身上。
剧痛让她浑身发抖,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躲不让。
“我看你能硬到何时!”
监工丢了鞭子,伸手揪住她的衣襟,将她狠狠按在地上,一脚重重落在她心口。
胸腔像是被巨石压住,李明达猛地呛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放开……我……”她手脚轻轻挣扎,指尖抓着监工的衣摆,“你放开……我是……”
“你是什么?”监工脚下微微用力,冷笑道,“你是我领来的奴婢!
在这儿,别说你只是个寻常丫头,便是身份再尊贵,到了这儿,也得守这里的规矩!”
他话音冰冷,鞋底轻轻压住她的脖颈,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周围所有奴婢全都吓得跪倒一片,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李明达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背上一阵阵尖锐的疼。
她护不住旁人,连自己都护不住。
曾经那般尊贵自在的日子,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监工站了许久,才嫌恶地收回脚。
“还不快起来!今夜若是做不完活,便罚你整夜不得歇息!”
两个仆役上前,将她扶回织机前,轻轻按在木板上。
她的手一碰到粗糙的麻线,那些被划破的伤口便被扯得生疼。
“穿线,织!”监工喝道。
李明达手指抖得不成样子,麻线怎么也穿不进针眼。
每动一下,全身都像散了架一般。
“慢腾腾的!”
鞭子又挥了过来。
她猛地抬手,一把抓住鞭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我会好好做……但你不要再伤旁人……”
监工用力一抽鞭子,她整个人被带得摔下板凳,额头磕在织机角上,立刻红了一片。
“还敢拦我?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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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上前一步,轻轻踩在她的手背上,微微用力。
刺骨的疼,让李明达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轻泣。
不是疼得受不住。
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黑暗、这般不讲道理的地方。
原来她曾经拥有的一切温暖、尊贵、被人捧在手心的日子,都是那般珍贵。
“我最后说一次——”监工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额头,声音冷得像冰,“再敢护着旁人,再敢违逆我,我便连你一同重罚。
听懂了吗?”
李明达趴在地上,眼泪混着尘土落在泥里。
她看着周围一个个面黄肌瘦、麻木认命的奴婢,看着她们身上深浅不一的旧痕,终于明白了。
在这里,善良无用,反抗无用,骄傲,更一文不值。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懂了。”
监工这才松开手,踹了她一下。
“回去做事!天亮之前,敢少半分,便重重罚你!”
李明达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点点爬回织机前。
麻线扎进伤口,疼得她浑身轻颤,每织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棚屋里灯火昏黄,织机声嗡嗡作响,鞭子的声响时不时响起。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破旧的布衣上。
不再说话,不再反抗,不再护着谁。
只是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宠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疼。
她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可在这里,她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这一劫,看不到头。
15. 五娘子
织锦作坊的棚屋里,牛皮鞭的脆响还没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一串轻快明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的嗓音,像一阵春风撞开了沉闷的浊气。
“我自己挑,不用你们跟着紧张兮兮的!”
进来的少女一身浅粉罗裙,发间缀着细碎珍珠,眉眼弯弯,笑起来灵气又明媚。她是本地李家最受宠的五娘子,李乐嫣,小名茉莉,被爹娘捧在心尖上长大,性子活泼又软善,半点贵女架子都没有。
“听说你这儿有年纪小些的丫头,我挑一个身边伺候的。”乐嫣晃了晃手腕,目光在一排枯瘦瑟缩的奴婢里轻轻扫过。
旁人要么缩着肩低着头,要么眼神躲闪,只剩恐惧麻木。
唯有李明达,依旧安安静静跪在麻线堆里,脊背挺得直而稳。
她不抬头,不张望,不谄媚,不讨好。
只是手上动作不停,指尖虽布满血痂,理线却比谁都整齐利落,沉稳得不像个受尽折磨的孩子。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镇定与犟劲——就算落进泥里,也不肯真的弯了腰。
李乐嫣的目光,一下子就定在她身上。
“那个小姑娘。”她轻轻一指,“你抬起头来。”
李明达缓缓抬眼。
脸上沾着尘灰,身上带着鞭痕,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不见怯懦,不见卑微,只有沉沉的冷静,和一丝不肯折腰的韧劲。
乐嫣眼睛一亮。
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真的喜欢。
“你这孩子看着真有骨气,又机灵。”她笑得明朗,“我就要你了。”
监工连忙上前谄媚,李明达却只在心底,重重松了一口气。
成了。
她靠自己撑下来了。
不是靠哭,不是靠求,是靠那股不肯烂在这地狱里的劲。
终于能离开这鞭子日夜作响、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一股真切的欢喜与庆幸,稳稳落进心底。
她看着眼前被众人护着、笑得无忧无虑的乐嫣,心口轻轻一涩——
这般被人捧在手心、自由自在的日子,她也曾日日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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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一丝淡淡的羡慕轻轻掠过,却并不酸楚,只让她更加清醒。
能被这样一位善良的娘子带走,已是绝境里的天光。
乐嫣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拘谨,连忙上前轻轻扶了她一把,声音又软又甜:
“别怕,以后跟着我,没人再敢欺负你。我会护着你的。”
那双手干净温暖,和作坊里所有粗暴的拉扯都不一样。
李明达垂眸,稳稳行了一礼,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沉定有礼:
“谢五娘子。
奴定会尽心伺候,不负娘子今日相救之恩。”
没有卑微颤抖,没有惶恐失措。
乐嫣被她这小大人般的模样逗笑,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
“走啦,以后咱们就一处作伴!”
踏出棚屋的那一刻,阳光落在身上。
李明达深深吸了一口没有血腥味的空气。
开心,踏实,庆幸。
她知道,自己终于,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一步。
16. 赐名明微
李乐嫣一路拉着她的手,脚步轻快,像拎回了一件心爱的小玩意儿。
李明达被她牵着,步子有些踉跄,却依旧稳稳跟着,不多话,只默默记路。
从肮脏昏暗的织锦坊,一路走到青瓦高墙的李府。
朱漆大门一开,里头是铺着青石板的庭院,种着花草,连风都带着干净的气息。
下人见了五娘子,纷纷躬身行礼:
“五娘子回来了。”
乐嫣随口应着,一路把她拉进自己的院落——清芷院。
一进门,便是熏香淡淡,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处处透着被精心照料的柔软。
“春桃,端盆干净的热水来,再取一身你的衣服。”
乐嫣一进门就吩咐,眼睛亮晶晶看着李明达,“你先洗洗,把身上这些脏衣服都换了。”
侍女很快备好热水。
李明达看着那盆清透干净的水,一时竟有些怔。
她太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了。
“快洗吧,没人会说你。”乐嫣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半点不嫌弃,“以后你就在我院子里,专门跟着我,不用做粗活。”
李明达默默褪下那身又脏又破、沾着血污与麻絮的衣裳,将自己浸入热水中。
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肉,驱散了长久的寒与痛。
她轻轻咬着唇,眼底微微发热——不是哭,是终于活过来一点的踏实。
洗净擦干,换上乐嫣的旧衣裙。
虽是旧衣,干净清爽,和之前天差地别。
等她再站到乐嫣面前时,连侍女都眼前一亮。
这孩子洗干净了,眉眼清秀,脊背挺直,明明瘦小,却一点不显得畏缩。
乐嫣拍手笑:
“你看!多好看!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叫李乐嫣,小名茉莉,你叫我娘子就好。”
她想了想,又歪头问:
“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李明达垂眸,心口轻轻一涩。
李明达……兕子……晋阳公主……
那些名字,现在都不能说。
她沉默一瞬,声音轻而稳:
“奴……没有名字。请娘子赐名。”
乐嫣眼睛一亮,最喜欢这种事。
她绕着李明达走了一圈,看她眼神清亮、性子沉静,又很有骨气,想了想,脆生生道:
“那你就叫明微吧。
清楚明白,又懂得收敛,很像你。”
李明达——明微。
差了一个字,却像一截断了的根,重新扎进土里。
她屈膝,稳稳一礼,不卑不亢:
“谢娘子赐名。
奴明微,日后定会尽心伺候,护娘子周全。”
那语气,不像寻常小丫鬟讨喜,
倒像一句认真许下的承诺。
乐嫣半点不在意这些规矩,伸手又拉住她:
“走,我带你去吃点心。
以后在这儿,没人打你,也没人饿你。”
李明达被她拉着,走在温暖干净的廊下。
她心里很清楚:
这里不是皇宫,她不再是公主。
可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活路。
有善良护着她的主君,
有可以安身的地方,
有不再挨鞭子的日子。
她眼底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沉静的亮光。
活下去。
好好活着。
总有一天,她要把失去的一切,一点点找回来。清芷院的晨光,是从雕花窗棂里一点点漫进来的。
天刚微亮,院中人已轻手轻脚起身,锦帘微掀,脚步声低不可闻。李明达跟着侍女们一道梳洗,动作沉静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她本就生得记性好、眼力尖,只看了一遍,便将一应规矩都记在了心里。
内室里,李乐嫣还睡得安稳,呼吸轻浅,脸颊圆润可爱。乳母在一旁温柔守候,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李明达垂手立在廊下,捧着备好的面巾与梳具,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她曾是那个躺在锦被中、被人轻声唤醒的人。
如今,是立在一旁、等候传唤的人。
这份落差不必言说,早已刻在每一次低头、每一次静立里。
“明微。”
李乐嫣醒了,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李明达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奉上巾栉,姿态恭谨,却不卑怯。她的动作稳而轻,连指尖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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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一旁的春桃暗暗点头——这丫头,天生就带着一股稳劲。
一整日,她便这样跟在李乐嫣身侧。
研墨、递书、收捡衣物、随侍左右,话不多,手脚却从不停歇。
李乐嫣爱笑,爱闹,心地又软,时常顺手塞给她一块蜜糕,或是一颗清甜的果子,眉眼弯弯:“明微,你也吃。”
李明达低声谢过,默默收下。
甜意漫过舌尖时,她心里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这里没有鞭子,没有酷刑,没有永远做不完的粗活。
热饭、新衣、安稳的住处、温和的主君——这是她用一身骨气换来的生路。
可有些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用餐时,李乐嫣端坐桌前,佳肴满案,笑语轻软。
她与其余侍女立在一侧,静候主子用毕,才能退至下房进食。
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理所应当的本分。
傍晚时分,庭院里落了一地浅淡的霞光。
李乐嫣坐在石凳上摆弄花草,像所有被娇养的小姑娘一样,无忧无虑,不知人间愁苦。
李明达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目光安静地落在前方。
她曾也是这般被人捧在掌心,一步路都不舍得让她多走,一句话都不舍得让她多问。
而如今,她站在光影之外,守着一份安稳,也守着一份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酸楚很淡,轻得几乎看不见。
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夜色渐深,侍女们的通铺里呼吸轻匀。
李明达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屋顶,没有丝毫睡意。
她没有怀念,没有怨怼。
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五娘子李乐嫣身边的奴婢,明微。
次日清晨,第一声鸟鸣落进庭院。
她准时起身,整理衣装,拿起扫帚,动作沉稳,眼神平静。
就像生来如此。
“明微。”
李乐嫣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轻快又明亮。
李明达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垂手,声音恭谨而沉稳。
“奴在。”
17. 一日为奴 入骨三分
清芷院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连浮尘都带着暖意。天刚大亮,内室里便漾开淡淡的熏香,乳母轻手轻脚走到锦榻边,柔声唤着尚在熟睡的李乐嫣。
李明达端着铜盆立在帐外,身姿端正却不显僵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早已没了织锦坊里的麻木与疲惫。她如今是五娘子身边的人,不必再担惊受怕,眉眼间自然多了几分活气,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沉稳,依旧未曾褪去。
“茉莉儿,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给夫人请安呢。”
李乐嫣在锦被里蹭了蹭,发出软软的嘟囔,迟迟不肯睁眼。乳母无奈失笑,只得轻轻掀开一角被子。李明达适时上前,将温热的面巾递过去,动作轻柔利落。
“明微,”李乐嫣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睛弯成月牙,“我肩颈好酸,你先替我揉一揉好不好?你的手软软的,按着最舒服了。”
李明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屈膝坐在榻边,指尖轻轻落在小姑娘的肩头。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舒缓又贴心,不过片刻,便让李乐嫣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你可真厉害,比乳母揉得还要好。”李乐嫣眯着眼夸赞,语气里满是真心。
李明达唇角微扬,声音轻软却清晰:“只要娘子舒服,奴多做些也无妨。”
这是她落难之后,第一次露出几分真切的鲜活,不再是一味沉默恭谨。
待李乐嫣彻底清醒,乳母便吩咐备水。不过半刻,温热的沐浴水已备好,水汽氤氲,满室清香。李明达跟着上前,替李乐嫣解开盘扣,褪下外衫,动作规矩却不生疏。
她曾是被人环绕伺候的公主,如今亲手侍奉他人沐浴,心底并非没有落差,却早已学会平静接受。她细心试了水温,又在一旁候着,随时准备递上巾帕与香膏,眼神专注,半点不马虎。
李乐嫣泡在温水里,眉眼弯弯地看着她:“明微,你真好,做事又细心,我真是捡着宝贝了。”
李明达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垂眸,却不再是一味低头怯懦,反倒多了几分少女该有的灵动:“奴只是做好分内的事,娘子不嫌弃就好。”
沐浴完毕,她又仔细替李乐嫣擦干发丝,换上柔软干净的衣裙,再用干巾轻轻揉搓发间水汽,动作温柔细致。乳母站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这丫头心思细、手又巧,更难得的是性子温顺却不木讷,实在是难得。
一整个白日,清芷院都安安静静。
李乐嫣临帖写字,李明达便在一旁研墨铺纸,偶尔还能轻声提醒一句墨色浓淡,说得恰到好处,惹得李乐嫣越发喜欢她。李乐嫣在庭院里扑蝶玩耍,她便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又能随时照应,活泼又不失分寸。
日头西斜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仆役低声通传。
李乐嫣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手中的花枝,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阿爷!阿娘!”
李老爷一身藏青圆领袍,温文尔雅;李夫人头戴珠钗,气质温婉,两人一见到娇憨可爱的小女儿,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
“跑这么急,仔细摔倒。”李夫人伸手扶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满眼都是疼惜。
李老爷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语气带着纵容:“听说你从织锦坊带回一个丫头,待人和气些,别仗着身份欺负人,也别坏了府里的规矩。”
李明达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屈膝,规规矩矩行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奴明微,见过老爷,见过夫人。”
她声音清亮有礼,脊背挺直,即便低着头,也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度。李夫人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顿,见她虽衣着简朴,却眉眼清秀、举止沉稳,半点没有下人的粗鄙之气,心中微微赞许,只淡淡叮嘱:“既跟着五娘子,便用心伺候,守好规矩。”
“奴记住了。”李明达应声,语气诚恳。
李老爷与夫人并未多留,叮嘱了李乐嫣几句注意冷暖的话,便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李明达都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得体,没有半分失礼。
夜色缓缓笼罩李府,清芷院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温柔得如同月光。
今夜轮到李明达守夜。
她轻手轻脚将锦榻铺得松软舒适,替李乐嫣放下轻薄纱帐,又将温好的蜜水与醒神的果子放在床头小几上,一应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乳母见她细致,放心地叮嘱了两句,便退到外间歇息。
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
李明达轻步退至纱帐外侧,静静跪坐下来,身姿端正,却并不显得僵硬。
纱帐之内,李乐嫣呼吸轻浅,睡得安稳无忧,被全家人捧在掌心,一世皆是欢喜。
纱帐之外,她守着一盏孤灯,整夜不能安眠,随时等候主子夜半的吩咐。
她曾拥有过最金尊玉贵的日子,一呼百应,从不知守夜是何滋味。
而如今,她是奴婢,守夜、侍奉、安分守己,便是她的活路。
夜风轻轻吹过窗棂,带来一丝微凉。
李明达抬眼,望向帐内熟睡的小姑娘,眼底没有酸楚,没有怨怼,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
她很幸运。
不用再挨鞭子,不用再忍饥挨饿,遇上了心软善良的主子,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至于那些逝去的繁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宫殿岁月……
便都藏在心底,不再提起。
不知过了多久,纱帐内传来李乐嫣轻轻翻身的声响。
李明达立刻起身,轻步上前,小心翼翼替她拢好被角,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月光落在她清秀的脸上,映出一双沉静又明亮的眼睛。
她是明微。
是五娘子李乐嫣身边,最安稳、最贴心,也最懂得珍惜当下的奴婢。清芷院的天刚泛起鱼肚白,檐角的晨露便一滴一滴坠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李明达是守了一夜,她膝间疼的厉害,却依旧身姿端正,不见半分狼狈。见纱帐内的人呼吸渐浅,知是要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先去外间提了早已温着的热水,再回来静静垂手候着。
不多时,帐内便传来李乐嫣慵懒的轻哼声。
“娘子醒了?”李明达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清软,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格外好听。
李乐嫣揉着眼睛坐起身,发丝微乱,瞧着憨态可掬。乳母也恰好进来,笑着道:“五娘子今日醒得早,明微守了一夜,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奴的本分。”李明达弯了弯眼,语气轻快了几分,全然没有昨夜沉静得近乎疏离的模样。她扶着榻起来,一瘸一拐的熟练地替李乐嫣拢起松散的衣襟,又递上面巾,“娘子先擦脸,奴去备早膳。”一瘸一拐的走去,
“等等——”李乐嫣一把拉住她,指尖蹭了蹭她眼下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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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影,心疼道,“你守了一夜,要不要先去歇会儿?”
李明达心头一暖,摇了摇头:“奴不困,陪着娘子。”
“你的膝盖很疼的,以后守夜不必跪在榻前,躺在那边的小榻上,咪一会,不睡死就好!” 李明达躬身行礼道“谢娘子”
李乐嫣继续开口道“听我的,回去睡吧,其它的你不用管了!”
李明达执意不肯说道“奴不累,不疼,尽心尽力伺候娘子才能心安”
她说话时眼尾微微弯着,清亮的眼眸里带着几分鲜活的气性,不再是初见时那副沉默隐忍的样子,反倒像初春刚化冻的溪水,灵动又温顺。
伺候李乐嫣梳洗完毕,李明达又按照昨日的手法,轻轻替她揉着肩颈。她指尖力道均匀,按得恰到好处,李乐嫣舒服得靠在软枕上,连连叹道:“明微,你以后就专门给我揉肩好不好,谁我都不要。”
“好啊,”李明达应声,语气自然又乖巧,“奴天天给娘子揉。”
一旁乳母看着,眼底笑意更深。这丫头不仅手巧心细,性子也软和,说话听得人心里舒坦,难怪五娘子这般喜欢。
不多时,侍女们端来早膳。白粥软糯,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与点心,香气扑鼻。李乐嫣坐在桌前,拿起一块桂花糕就朝李明达递去:“你也吃,快。”
李明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又想起娘子素来疼她,便伸手接过,小声道了谢,小口咬了起来。甜味在舌尖散开,这是她落难以来,第一次毫无负担地吃下一块点心。
白日的时光闲适又安稳。
李乐嫣在廊下描红,李明达就坐在一旁研墨,偶尔见她笔画歪了,便轻声提点一句,说得含蓄又妥帖,半点不越主仆分寸。李乐嫣惊喜地睁大眼睛:“明微,你居然也会写字?”
李明达指尖一顿,随即笑着垂眸:“以前跟着人学过几笔,写得不好,让娘子见笑了。”
她没有多说,可那份提笔间自然流露的气韵,绝非寻常丫鬟能有。乳母看在眼里,只当是她从前遇上过好人家,并未多想。
午后日头暖了,李乐嫣拉着她在庭院里晒太阳,摘了朵开得最艳的海棠,插在她发间。“你看,多好看。”李乐嫣笑得眉眼弯弯。
李明达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花,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鲜活又明亮,像彻底卸下了心底最沉的那块石头。
直到傍晚,李老爷与李夫人又过来探望女儿。
李乐嫣蹦蹦跳跳地扑进李夫人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明微如何伺候她、如何教她写字。李夫人笑着听着,目光不经意扫过立在一旁的李明达。
小姑娘垂手侍立,发间还别着那朵海棠,眉眼清秀,气质干净,既不卑怯,也不张扬,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却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倒是个懂事的。”李夫人淡淡赞了一句,算是认可了她留在五娘子身边。
李明达屈膝行礼,语气恭谨又轻快:“谢夫人夸奖,奴会更用心伺候娘子的。”
夜色再一次漫上清芷院的屋檐。
今夜不用李明达守夜,乳母让她早早回侍女房歇息。她躺在硬板铺的通铺上,身边是其他侍女均匀的呼吸声。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万人簇拥,没有宽敞温暖的寝殿。
可她裹着干净的薄被,闻着院外飘来的淡淡花香,心里第一次觉得安稳、踏实、暖和。
她闭上眼,唇角轻轻弯着。
18. 晋阳公主 李明达
檐角的秋意已经浸了三回桂香,风一吹,落得满院细碎金黄。
李明达蹲在石砌的水盆边,指尖浸在微凉的水里,轻轻搓揉着李乐嫣那件浅粉罗裙。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力道匀细,不拧坏丝缕,不留下褶皱,是半年奴仆日子磨出来的妥帖。
她抬袖擦了擦额角薄汗,眉眼温顺,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安稳的笑意。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惊弓之鸟般的小姑娘了。
“明微,你快些,我要去廊下晒太阳。”
屋内传来李乐嫣娇软的唤声,熟悉得像每日晨醒的天光。
“来了。”
她应得自然,声线轻软恭谨,尾音微微弯着,不带半分昔日金枝玉叶的棱角。
擦干手进屋,她熟练地替李乐嫣拢好披帛,指尖轻轻按在小姑娘肩头揉了揉。力道分寸丝毫不差,是这半年里,练得比谁都精准的手艺。李乐嫣舒服地眯起眼,依赖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还是你最懂我。”
李明达只是笑,垂着眼,将所有锋芒与过往一同藏进眼底深处。
她已经习惯了站在半步之后,习惯了垂首,习惯了应声,习惯了伸手便伺候人。
习惯到,偶尔午夜梦回,想起太极宫的琉璃瓦,都像在看别人的一生。
她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做明微,做五娘子身边最安稳的影子,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直到院门外,骤然炸开一阵铁甲铿锵。
不是李府下人轻缓的脚步,是肃杀、沉稳、带着千里驰奔的急促,连空气都瞬间绷紧。
李老爷与夫人脸色骤变,慌忙整理衣袍迎出,连乳母都敛了神色,躬身退至一侧。
满院仆从,瞬间垂首屏息。
李明达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将李乐嫣轻轻护在身后,自己低着头,像一株要藏进泥土里的草。
这是刻进骨血的求生姿态——
低位者,不可直视,不可出声,不可惊扰贵人。
可那道穿透全院的声音,清晰得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头顶。
“奉旨,寻——晋阳公主,李明达。”
一瞬间,全世界的声响都消失了。
风停了,叶落停了,连呼吸都僵住。
李明达僵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方才替人拢衣的姿势,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公主。
这两个字,她已经半年,没有听过了。
久到她快要忘记,那曾是她的名字。
铁甲声一步步逼近,停在她面前。
她依旧低着头,看见一双沾着风尘与征尘的黑靴,在她眼前稳稳跪下。
甲叶相撞,震得她心口发颤。
“臣,叩见公主。”
这一跪,惊天动地。
李老爷、李夫人、乳母、满院仆役,齐刷刷跪倒一片,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乐嫣僵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满眼惊惶与不敢置信。
“明微……是公主?”那一声软怯的“明微”,刺得李明达心口微酸。
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头垂得更低,连直视旁人的勇气都没有。
长久的低头伺候,早已刻进骨血,让她忘了自己也曾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
“是。”她声音轻得像风,微哑,怯懦,“我是李明达。”
李乐嫣眼圈一红,眼泪啪嗒落了下来,舍不得,又惶恐,只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不放。
李明达蹲下身,动作轻而小心,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态度温顺得近乎卑微:
“多谢你,这些日子照拂。”
李老爷跪着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主恕死罪”。
李明达跑过去赶紧拉起陈老爷和陈夫人:
“老爷、夫人这是干什么,无论我是不是公主,都是你们的明微,姥爷、夫人和娘子的大恩大德明达没齿难忘,你们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只要情理之中,我能做到,我一定给你们做到!。”
夫人说“公主这是说那里话?公主不怪罪我们,我们已经千恩万谢,那里还敢提要求?”
她没有多留,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
登车之前,李乐嫣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哭得哽咽:
“明微……你还会回来吗?”
李明达只是轻轻低下头,不敢回头,只轻声道:
“娘子保重,明微走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清芷院的烟火,也隔绝了半年的凡尘。
马车一路向...
李明达站在一片跪拜之中,浑身微微发颤。
半年的屈膝、低头、应声、伺候、洗衣、揉肩、守夜、恭谨……
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安稳,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她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垂了整整半年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低了整整半年的眉眼,一点点抬起。
温顺褪去,怯懦消散,那双曾被尘埃遮住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久别重逢的光华。
不是丫鬟明微。
是大唐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可那一身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贵气,早已压过满院惊惶,压过半年尘埃,压过所有身份的落差。
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桂花瓣,落在她依旧朴素的青布衣裙上。
这一刻,无人再敢将她视作奴婢。
云端跌落的金枝,终于,要重回九霄。车入长安那一日,宫城巍峨,朱雀大街肃穆。
东宫仪仗早已等候在道旁,李治立在最前,一身紫袍,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公主车驾,眼底是压不住的激动与疼惜。
青布侍女裙的裙摆轻垂落地,素白纤手搭在身侧侍女的腕间,李明达缓步走下马车。粗布侍衣掩去金尊风华,却难遮骨子里的端雅,眉眼清丽依旧,神色低顺间,自有一番沉敛的贵气。李治立在阶前,目光先凝在那抹青布身影上,待看清眉眼,瞳仁骤缩,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平和神色瞬间漫上怔忡与疼惜。指尖微蜷,喉间轻哽,终究按捺住上前的冲动,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不忍——那般金尊玉贵的兕子,竟裹在粗布侍衣里,偏生脊背仍隐着公主的端直,低顺眉眼间半点委屈不显,只让人心头发酸发堵。
他旋即抬眼,朝身侧内侍沉声道:“快,将内院备好的锦裳华服都搬来,绫罗、绣缎的都取,务要合兕子的身量,让她好生选换。”
内侍应声疾步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两个捧着衣箱的侍女赶来,红木衣箱层层叠叠,锦缎流光,苏绣、蜀绣的衣料在天光下漾着柔润的光泽,皆是合时的夹棉褙子、绫罗襦裙,配色皆是衬李明达的清雅白、柔粉、浅碧。
李治声音放得极柔,伸手虚扶了下:“兕子,快随我进来,这些衣裳皆是按着你的身量备的,先进屋挑件合心意的换上。”
扶着李明达的侍女忙轻引着她往院内走,脚步放得极缓,进了暖阁,侍婢们忙将衣箱尽数打开,锦罗绸缎铺了半张案几,月白绫裙绣着缠枝玉兰,浅粉襦裙缀着珍珠细穗,碧色夹棉褙子衬着银线流云,件件皆是按李明达的身量裁制,精致却不张扬,合着她清雅的性子。
扶着她的宫女轻手轻脚替她解了青布侍衣的系带,李明达立在原地,指尖微蜷,其它宫人捧着叠得齐整的襦裙分列两侧,低眉道:“公主请选。”
她垂着眸,先攥了攥自己身上的青布侍衣——粗布纹理糙硬,磨着指腹发涩,洗得泛白的布面凉丝丝的,是日日贴身的触感,却单薄得透着寒。迟疑半晌,她才抬了抬指尖,怯生生抚上宫人捧着的衣料。
先触到一匹榴红织金蹙金襦裙,蜀锦料子厚密却不沉,指尖抚过,织金的缠枝鸾鸟纹硌着指腹,温温的带着锦缎的柔光,滑腻如凝脂,捏在掌心便觉绵软有坠感;再挪到旁侧的天青暗花罗裙,罗纱轻薄,暗绣的折枝兰纹在指尖下若隐若现,触之如拂过春水,轻得几乎抓不住,布面带着淡淡的浆洗清香;又摸到鹅黄绣折枝桃绫裙,素绫料子细腻温润,绣线是浅粉的绒线,指尖蹭过桃枝纹,软乎乎的不硌手,温温的贴着手心;
另一侧还有烟粉撒花软缎裙,软缎料子糯滑如膏脂,撒的银线小花在光下微闪,捏起一角便轻轻垂落,柔得缠指;松绿绣竹纹绮裙,绮料比绫子稍挺,竹纹绣得细密,指尖抚过纹路清晰却不糙,带着微凉的清润感;最末是月白绣细莲纱裙,轻纱薄如蝉翼,指尖一捻便柔柔陷下去,细莲纹是同色线绣的,淡得几乎看不见,触之如沐春风,轻软得似云朵绕指。
每一寸面料都和身上的青布天差地别,暖软、精致,裹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华贵。李明达指尖一一摩挲,眼睫轻颤着垂落,终是轻轻闭上眼,凭着指尖最眷恋的那股清润柔糯,慢慢点向了那匹月白绣细莲纱裙——那触感最软,像冬日里晒暖的棉絮,裹着说不出的安稳。“就这件吧!”
宫人见她选定,忙轻手轻脚上前,两人小心扶着她的肩臂,一人捧着纱裙,先将她身上半褪的青布侍衣轻轻脱下,再把月白纱裙从头顶缓缓罩下。纱料极轻,落身时几乎无觉,宫人又细细理平肩头的褶皱,将腰间同色的细绦慢慢系紧,打了个小巧的同心平结,动作轻缓,半点不敢怠慢。
待穿好,宫人齐齐垂手退至两侧,静立不语。李明达垂眸看着身上的月白纱裙,料子轻软地贴在身上,暖融融的,裙角的细莲纹在光下淡淡隐现,她指尖又忍不住轻轻抚了抚,指腹蹭过软滑的纱面,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怔忪与柔和。她看向地上的青布侍女衣服,过去,轻轻蹲下抱着不撒手,将这身粗布侍女青衣蒙在脸上,猛的抽泣,满屋的侍女看着这样的公主不敢说什么?做什么?一动也不敢动!李明达抱着的衣服是自己的卑微,也是自己的亲切,好像只有这件衣服才是属于自己的!眼泪浸湿了她的粗布青衣,也落在了月白纱裙上,她用手抹掉纱裙上湿湿的地方,怎么抹也抹不掉!这时传来李治的声音“兕子,你好了没有!” 李明达抹掉脸上的眼里,说“好了”
暖阁正中食案早已摆妥,玉盘瓷碗盛着的皆是她幼时爱吃的:蜜浆菱角、香酥酪卷、清炖鸡髓羹,还有东海白虾、羊肉、鹿肉、兔肉、醋芹,温热的莲子粥盛在描金白瓷碗里,袅袅冒着热气。李治引她至案前,亲自拉开锦凳,声音柔得化水:“兕子坐,都是你爱吃的,快用些,补补身子。”
李明达微垂着眼,轻轻福了福身才落座,指尖捏着玉箸,只先挑了点粥里的莲子小口抿着。动作轻缓得过分,抬眼扫过满桌菜色便飞快垂眸,从不敢随意伸箸,手肘规规矩矩贴在身侧,连夹菜都只敢挑近前的,半点不敢放肆,倒像是怕扰了眼前的安稳。
李治坐在对面,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见她这般拘谨,心头阵阵发疼。伸手将香酥酪卷推到她面前,又替她盛了勺鸡髓羹,温声道:“尝尝这个,厨下按着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温着的,不烫。”
李明达低声应了句“谢九哥”,声音轻细,捏着玉箸的手微顿,才慢慢舀了羹汤入口。咀嚼时都放轻了动作,眉眼间依旧带着放不开的局促,似是还没从那段谨小慎微的日子里缓过来,连享用熟悉的吃食,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
“怎的还是这般放不开?”李治轻叹,眼底疼惜浓得化不开,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碎发,动作亲昵又自然,“在我这里,哪用这般拘谨?从前在宫里,你扒着我食案抢酪卷,连汤汁沾了唇角都不在意,倒忘了?”
李明达开口道“九哥” 李治轻哼“嗯”, “九哥,你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吃”
李治不知她这是怎么了,但也只能顺着她,只能应声道“好,只要你自己一个人吃痛快就好!” 起身一挥手带众人离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偌大的房里只有李明达一个人,他便不顾形象礼制的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一会吃这个,一会吃那个,嘴里含着东西嘟囊“真好吃”!一口接着一口,也不怕噎着!嘴里含着蒸羊排,又吃豉汁蒸兔块,噎了一下,也不用勺,端起玉碗里的鸡髓羹大口大口的喝,嫌身上的披帛啰嗦,竟抽下来丢到一边! 门在的李治坐在地上,扒开一点门缝偷看,嘴里嘟囔“这那里是放不开啊?这是太放的开了,怪不得不许人在里面!她这是吃了多少苦,才这般模样!她又怎么会去做侍女?是没饭吃才去做的侍女吗?天啊!她何曾……” 忽然间看到身后的陈忠(宦官)也在偷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李忠立马退到一旁,李治站起身,关上门转头对陈忠说“此事若敢传出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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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我要你脑袋!” 李忠立马拱手说“奴什么也没看到” 李治满意的点点头说“你们退下吧!” 陈忠带人离开,又被李治叫住说“等等,叫人在做银耳羹和粟米清汤送来!”紧接着又说“还有她最爱的梅脯!”说着竟落下了眼泪! 陈忠拱手道“是”便走了! 看着陈忠和其它宫人走远,李治才开门进去,立马关上门,李明达猛的一慌,李治立马说道“放心,只有我” “你何时变得这般能吃?还这般……”
李明达气恼道“你偷看我,你出去!”
李治也不恼“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还不行吗?”
李明达手里剥着虾说“你可别跟别人说我这么能吃!而且吃的这般模样!” 李治坐到食?另一面手里剥着虾放到李明达碗里说“那这些碟怎么空了?”李明达看着被肉汁裹满的米饭喷喷香,上面还有李治剥的虾!”边拿起筷子边吃边说“就说你吃的呗!反正你也进来了!” 李治说“我可没这么大肚子” 李明达打他肩膀一下说“你没这么大的肚子,那你让旁人怎么看我?你有也得有,没有也得有!” 李治看向李明达宠溺的眼神,好似忘了方才的心疼!指尖捏着虾壳轻轻一捻,便褪下完整的虾肉,挨个放进她碗里,碗沿很快堆了一小叠!李明达夹着蒸鹿尾和醋芹还有虾,连着米饭一起吃下,米饭一粒未剩,碟子里的菜也廖廖无几!这时典膳局送来了银耳羹、粟米清汤、和梅脯“太子殿下,您要的膳食来了!” 李治说“放这吧!把这些都撤了!”
李明达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眼怔怔看着他:“他刚才叫你什么?’”。
“太子啊!” 两名典膳郎把菜放好,把碟撤走,看着李治和李明达,李治坚定的眼神看着典膳郎说“看什么看,我吃的,记住了”
典膳郎说“是”托着餐具行礼,低头退下!
“太子是大哥,你怎么成太子了?”
“你没发现这是那?”
李明达摇摇头说“没注意,是晋王府,你我先前一直跟父皇住在甘露殿,现在你开府了?” 李治用手指背敲了李明达的头一下说“你真是笨,是东宫” 说完就盛了一小碗粟米羹汤放到她面前说“吃了这么多肉,喝碗汤,解腻!” 又把梅脯放到她面前说“还有你最爱的梅脯”!李明达这次用勺子喝了,还吃着梅脯说“真好吃!这般滋味好似不属于我,好似人间仙品!” 李治满眼心疼的说“是你的,是你的,都是你的,不够在让他们做!”
“你是吃了多少苦,怎么会去做侍女?”
李明达一想到这些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不知从何说起。李治不知所措,伸手抹去她的眼泪说“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我错了,你回来就不会在吃半点苦了,这半年阿耶都急疯了,吃完我就送你进宫!”
“不是我不想与你说,只是不想在重复回忆那些不堪!”
李治“好好好,那就不去回忆!”
李明达“你怎么成太子了,大哥呢?”
李治“大哥造反,被废了,大哥造反是因为四哥挑衅,他还挑衅我,还跟父皇说他若继承皇位就杀了自己的儿子,立我为皇太弟,父皇觉得四哥的话丧心病狂,所以四哥被贬了,所以我成太子了!”
李明达一惊“啊!那父皇得多伤心!”
她站起身又塞一颗梅脯到嘴里说“不吃了,我要进宫,见阿耶!”
李治应声“好”,旋即抬眼对身侧侍立的内侍宫人沉声道:“把案上的梅脯尽数装进食盒,精致些的锦盒盛着,让公主路上解馋。”
一众宫人内侍齐齐躬身垂首,声音恭谨划一:“是。”两名小内侍忙取来一方描金缠枝莲的紫檀食盒,掀开食盖,小心翼翼地将盛着梅脯的白瓷碟倾入盒中,层层摆置妥帖,又覆上锦缎衬垫,扣紧盒锁;旁侧宫人取来素色锦帕,将食盒裹好,双手捧着递至李明达身侧,依旧垂着眼不敢抬望。
李明达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边缘,忽然抬眸,看向方才替她收着青布侍衣的宫人,声音轻却清晰:“那身青布衣裙,劳烦也替我包好,一并带上。”
宫人闻言微怔,旋即忙躬身应道:“公主吩咐,奴婢遵旨。”转身取来一方青绸包袱,快步走到角落,将那身洗得泛白的粗布侍衣轻轻叠得整整齐齐,折入包袱中,细细系好绳结,捧着回到李明达面前,低眉垂手奉上。李明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包袱粗布的质感,心头微安,将包袱拢在臂弯,又接过内侍递来的梅脯食盒,一手一样,倒显得几分妥帖。
李治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软成一汪春水,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温声道:“走吧,九哥送你进宫,我在打听到你在那就跟她说了,阿耶定在宫里盼着。”说罢,率先迈步向外,身侧近侍忙上前掀开暖阁门帘,宫人们齐齐躬身退至两侧,敛声屏息,待二人走过,才敢稍稍抬眼。
门外早已备好了车架,是东宫的明黄描金犊车,四匹白马拉辕,车檐挂着青纱帷幔,旁侧东宫仪仗早已整饬列队,执鞭的内侍垂手立在车旁,见二人出来,忙躬身行礼。李治扶着李明达的手肘,小心翼翼地送她登上车舆,又亲自替她撩好帷幔,叮嘱道:“车里铺了软垫,还有暖炉,你靠坐着歇歇,宫门不远,片刻就到。”
李明达坐在车中,臂弯拢着青布包袱,手边放着梅脯食盒,掀着帷幔一角向外看,见李治立在车旁,正吩咐仪仗慢行,莫要惊扰了公主。待她放下帷幔,车舆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缓的轱辘声,仪仗在前开道,身后东宫的宫人内侍随行,一路往宫城而去。
朱雀大街依旧肃穆,两侧百姓见东宫仪仗,皆躬身避让,目光却好奇地瞟向车舆,不知里面坐着何等尊贵人物。车中静悄悄的,李明达捏着包袱的指尖微微用力,鼻尖似还萦绕着梅脯的蜜甜,又混着粗布的淡淡皂角香,一路行至承天门,宫门守卫见东宫仪仗,忙大开城门,躬身行礼。
车舆入了宫城,行过太极宫的复道,最终停在甘露殿外。李治早已骑马随行至殿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亲自撩开帷幔,伸手扶着李明达下车:“兕子,到了,甘露殿,阿耶就在里面。”
李明达踏下马车,脚踩在甘露殿的青石板上,抬眼望着熟悉的殿宇飞檐,臂弯里的青布包袱与手中的梅脯食盒,一寒一暖,一卑一贵,竟让她一时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19. 初见父皇
甘露殿的烛火明明暗暗,映得满殿沉寂。
李明达垂着眸,不敢看御座,只依着宫里教的规矩,先抬右手,指尖轻轻捏着右襟的衣缘,往身侧略拢了拢,将散开的衣襟抿平,这是敛衽的起势。而后她双膝微屈,腰脊轻轻弯下去,额头微垂,行第一拜,拜罢直起身,稍顿片刻,又依着样再屈膝躬身,是第二拜——两拜动作轻缓,带着孩童的拘谨,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惶然,胳膊垂在身侧,连指尖都在轻轻颤。
拜完了,她不敢直腰站得太挺,只微微敛着肩,双手交叠拢在小腹前,左手轻轻覆在右手上,指尖扣着右手的指缝,身子再微躬些许,是叉手礼的模样,整个人小小的一团,乖顺却又透着怯。
她的声音细弱,裹着未散的哽咽,却字字咬得清,顺着殿里的静气飘向御座:“儿妾明达,恭请圣人圣躬康泰。”
他大步上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是翻涌的疼惜与后怕,再无半分克制扶起李明达:
“兕子……快起来。还是你九哥厉害,你不知道这半年我有多着急,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你大哥又造反了,你九哥成太子了,这半年你过的怎么样,可有吃苦?”
李明达却依旧拘谨,慢慢起身,垂着眼睫,安分守礼,不敢抬头看他,不敢有半分逾矩。
殿内只剩他微促的呼吸,和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静了片刻,她再次轻轻屈膝跪下,姿态谦卑恭谨,声音虽颤,却异常清晰:
“陛下。”
“民间有人牙子掳掠良人,监工苛待奴役,无数无辜之人深陷苦海……”
她微微垂首,不敢仰视,只望着冰冷青砖,一字一句,轻却坚定:
“求陛下……严惩恶人,拯救那些被奴役之人。”
语罢,她静静叩首,温顺得让人心碎。
李世民赶忙扶起李明达,拉她坐在垫子上说“这半年过去,你跟父皇不亲了,你放心,你说什么,父皇都答应,更何况你能体恤民情,这是好事,这半年你过得好不好,快跟父皇说说,你当初在元宵灯会是找不到父皇了,是不是?那天晚上朕下令封城封路,令在场所有人都不得离去,还是没找到你!你去了那里?这半年你做什么,有没有吃苦?”
李明达听到这,眼泪啪啪的往下掉,李世民看到这把她搂在怀里擦眼泪说“怎么哭了,这半年你过的不好是不是?”
李明达挣开李世民的怀抱,解开背部上放衣领,背过身去说“父皇请看”,虽过去半年但鞭痕还在,只是是很明显的老伤,李世民看着这鞭痕抚摸问“谁,谁打你,是谁?”
声音加重,压的很低,但怒火中烧,李明达没有回答伸出手“说父皇在看”没等李世民看清又撸起袖子眼泪又流着下来说“父皇,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李世民细细查看李明达的伤痕眼泪也跟着留下来了说“你不用说了,朕知道了,朕什么都知道了,是那些人牙子对不对?”
李明达摇摇头说“不是,不是人牙子,我当时看打铁花,看不到您了,找你找不到,后来不知怎的晕晕乎乎睡了一觉,醒来就在一个小屋里,是一对夫妇,我听到了外面有禁军在找,我喊,但她们堵住我的嘴巴,我喊不出,她知道我是公主不敢放我,又不敢留我,把我带到偏远农村,把我买了做低贱奴役,有个满脸横肉的人买了我,那里的监工是畜牲,我们努力干活织粗布,手都被磨的不成样子,她还嫌我们慢,总用皮鞭打我们,在那里别说做公主了,在那里我们连人都不是,只是牛马一样,要有反抗,被打的更狠,后来有富家女娘来挑丫鬟买,我被挑中,买走,做了丫鬟,才脱离苦海,这半年就这么过来了,父皇你不要怪那女娘让我做丫鬟,是她拯救了我,让我不在被日日鞭打,快把那些人牙子,买人做牛马的主家,狗监工都弄死”
“兕子,你慢慢说,她们长什么样,在那对你施以这些暴行?
只要是你记得的,都告诉父皇,父皇一个都不放过。”
李明达眼泪落得更凶,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那地方……是个很偏的山村,四面都是山,有一间很大的布坊。
买我的那家人,村里人都叫他周屠户,满脸横肉,凶得很。
打我的监工,是个壮汉,一口关西口音,下手极狠。
当初拐走我的人牙子,一男一女,那女人脸上有颗大黑痣,男人左手断了一根食指。
布坊里还有好多跟我一样被抓去的人,日夜织布,一刻都不能歇……父皇,你可要给救她们,给她们自由”
李世民听到眼含泪珠,摸着女儿的手说“李胜,快把公主说的这些都记下”
稍过片刻“拟旨!”
李胜执笔的手一抖,连忙俯首。
“朕令,即日起,天下凡贩卖人口之人牙子、逼良为奴之监工、买良家子女为牛马之主家,无论身份、无论地域,一律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凡窝藏、包庇、勾结者,同罪论处!
凡境内敢再行掳掠、买卖、奴役良人者,杀无赦!
即刻解放全天下所有被强迫奴役、被买来欺压的良人,一律放归自由,不许任何人阻拦!
各地官府开仓拨银,每人发放路费与生活费,让他们平安归乡,重建家园!”
说到此处,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落在李明达背上的鞭痕,怒得几乎目眦欲裂,声音压得极低,却更显恐怖:
“再加一条!当年掳走晋阳公主李明达之人牙子一党,苛待、鞭打过公主的恶监工、恶主家,全部以极刑重惩,诛灭全族,永世不得宽恕,以泄朕心头之恨!另外在写一道敕令「朕之爱女,金枝玉叶,竟在尔等辖地遭人牙子劫掠,身陷苦役窝点,受辱受惊!尔等为一方父母官,刺史掌一州吏治,县令守一县民生,县尉专司捕盗防奸,窝点盘踞日久,劫掠生民无数,尔等竟毫无察觉,尸位素餐,视百姓安危、皇家亲眷性命如无物!此等渎职之辈,留之何用?革职削籍,永不得再入仕林!」
李胜吓得浑身发抖,笔都几乎握不住,一字一句不敢错漏。
李世民转头,又对着殿外禁军统领厉声下令:
“传朕命令!动用所有暗卫、禁军、地方官府,全力搜捕当年拐走公主的人牙子团伙、公主受虐之地的监工与买主!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群杂碎给朕找出来!
一个都不准跑!
抓到之后,直接押赴长安,朕要亲眼看着他们伏法!”
随即又对殿前统领厉声道:
“凭公主口述线索——
偏僻山村布坊、周屠户、关西口音监工、断指男牙人、带痣女牙人,
调动禁军、暗卫、各州府官兵,逐村搜捕,封锁道路,挖地三尺也要擒来!
一个不漏,一个不饶!”
李世民看着李明达的满身伤口说“是我不好,当初人太多,没有抓紧你,不该带你去元宵节灯会,不该带你去人多的地方,还没看好,以后在也不带你去什么灯会了,因为朕处置不当,你大哥造反,被贬为庶人,你四哥因为图谋皇位也被贬,你又失踪半年,怎么找也找不到,好不容易被你九哥找回,又吃了那么苦,这让阿耶去到那边,怎么与你阿娘交代?”
李明达闻言道“女儿不在这半年,没想到这宫中发生这么多事,父皇心痛,女儿没能在身边”
“你吃了这么苦,还能想到父皇心痛,你大哥是活该,能留他性命已经是父皇最大的仁慈,我也不忍心,我也想让他做亲王、郡主,可做过太子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做王爷?这样她就还有机会造反,只能这样了!”
李明达抱住李世民说“阿耶莫要心痛,女儿回来了”
李世民看着李明达的小脸说“还是你懂事,真是苦了你了,你放心,父皇定为你报仇雪耻,至于那些跟你同样苦的人,父皇会加以优待,给银两,给房屋,让她们安居乐业”
李明达听到终于解放了她们,也解放了自己,便喜极而泣说道“谢父皇”
李世民见李明达这么客气更让她心疼说“我是你阿耶,何必这么客气,这也不光是为了你,大唐所有百姓都是我的子民,是我的疏忽,我做不到爱民如子,但也不能让大唐百姓这么苦,我这个父亲做的不好,这个皇帝做的也不好”
李明达又说道“阿耶,不必自责!”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现在你回来了,朕要好好的把你给养回来,王安,叫太医给公主看看,看还能不能治好”
李明达摇摇头说“父皇,不必了,疼过去了,早就不疼了,过去了”
李世民看着李明达说道“你经此磨难,谈吐举止都有了大人模样,可你才10岁,我更希望你更像以前一样孩气一些,才是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李世民继续把李明达抱在怀里心疼的说“放心,你尽管去玩去疯,想跟谁玩就跟谁玩,父皇在也不会责备你,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不在走丢就行!以后我们把这半年所缺失的都补回来!”说着他拿起腰牌,取过一旁备好的红绒绳,亲自绕了两圈,系成一个小巧的平安结,而后俯身,轻轻挂在李明达的颈间。红绒绳贴着她的肌肤,金符垂在衣襟内,温温的触感隔着薄衣传过来。
“晋阳,”李世民按住她颈间的金符,目光沉沉,字字清晰,“这牌子,你一刻也不许摘,藏在衣襟里,谁也不许看,唯有遇事时,方能拿出来。”
他抬手,指腹擦过牌面的“晋阳公主”四字,继续道:“此牌刻朕御押,雕皇家螭纹,宫内无论侍卫、内侍、宫女,见之如见朕面。往后若再遇迷途,或是有人拦你、欺你,便将此牌亮出,他们需即刻护你回朕身边,或是寻稚奴,敢有半分怠慢者,以大不敬论罪。”话落,他轻轻捏了捏李明达的小手,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叮嘱:“唯宫外寻常百姓,不识皇家符信,见了这鎏金腰牌,反倒易惹贪念,徒生祸端。若遇险境,莫在普通人面前亮牌,先寻穿官服的差役、金吾卫,或是世家宅邸、官驿的人,再出示此牌,他们自会辨明真伪,护你周全。”李世民又在怀里掏出一枚拇指大的玄铁小牌递给李明达,李明达低头看着这块牌冷锻玄铁造的,通体乌黑哑光,半点不反光,扁长的形制堪堪盈握,厚仅三分,顶端钻了个细巧的系孔,穿了根墨色青丝绳。牌身触手冰凉沉手,边角被磨得圆润不割手,带着常年贴身的油润包浆,细看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磨痕,浑然不像皇家信物,倒似军中常用的密牌。
正面是浅浮雕的玄甲军徽,奔马裹着甲胄的轮廓线条粗粝苍劲,一侧竖刻着极小的阴文玄甲·右骁卫·飞骑”,刀刻的字迹未做任何抛光,不凑近看根本辨不清;背面大半刻着李世民专属的草书半字御押,一笔连写,笔锋凌厉,旁人绝难模仿,押脚旁竟藏着个米粒大的篆体“赦”字,阴刻的纹路极浅,若非心细之人,根本瞧不见。“这玄铁牌,是你在苦役地、歹人窝里的活路。若再落去人牙子、监工之流手里,也不可能在有这样的事发生,不过要在有这种情况,不必多言,只将此牌亮出,告诉他们:‘父皇刻御押赦字在此,放我走,免你们当下一死;敢留我,玄甲军即刻便至,抄家灭门,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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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顿了顿接着说““这话直白,他们听得懂,也怕得懂。记着,先亮这玄铁牌,再寻机会亮金符,万不可弄反了。”
“还有,以后出宫,无论有我没我,内侍省给的金豆、金珠都要自己多带一些,若遇那等不认玄铁牌的愣头歹人,便摸出一颗递去,只说‘拿金放我走’,他们图财,暂能稳住。但切记,只给一颗,多了反惹贪念,够换你片刻安稳便好。” 李明达看着千叮咛万嘱咐的父亲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李世民又把她抱在怀里。抹去眼泪说“怎么又哭了?我李家儿女傲骨铮铮,不可轻易落泪,那怕被踩在烂泥里也是枝头最艳的那朵梅花,草秀故春色,梅艳昔年妆!” 李明达摇摇头说“没有人是天生高贵或底贱的,当我流落在外,为奴为婢我只是一粒卑微、渺小的尘土,无论受在多伤都无人在乎,我默默的做着繁复的差事,一日又一日,我只是他人的影子,不是什么枝头梅花,阿耶,你天生傲骨,你会觉得有一个做过奴婢的女儿有损您的天威吧?”李世民大吃一惊看着她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无论你做什么,做过什么差事,都是我的女儿,你和稚奴从小被我亲自教导,你虽是公主,诗书礼仪所学不比普通皇子少,我知道你和稚奴性格像你阿娘,不像承乾那般乖戾成性,也不像青雀侍宠生娇,不像丽质幼时那般任性张扬,这很好,可无论是何身份,都要遇事出皇家儿女气魄,我绝不嫌你做过什么低贱的差事,但望你无论是在什么环境下都傲然挺立,那怕你不是公主,你也是我李家的女儿,不能遇事就自卑自贱,不要像你大哥因腿疾自卑自贱,觉我赠恶他,才做下这种事” 李明达点点头“女儿明白,可那种境地” 李明达没有说完,李世民开口道“我明白,你若不顺从,命都会没了,我感谢你保住了自己,感谢你回到阿耶身边!阿耶没有怪你,是心疼你,任何伤害你的人,我会将她们挫骨扬灰” 李明达看着李世民坚定眼神说“谢父皇为明达报仇雪恨,日后无论有何经历明达定要做那枝头上的梅花!” 李世民摸摸李明达头顶看着她的眼睛说“好,我李家儿女就该如此!你也累了,回寝殿我让尚食局给你做了好吃的,送到你房内,快回去吃吧!”
李明达走出去,提着食盒、挎着包袱,再度踏入这座归属于自己的寝殿,心底半分亲切感也无,只觉这公主居所的奢华,刺得人眼生。她尚且未及细瞧殿内的陈设,便见满室宫人齐齐跪地,磕头声响成一片:“奴婢恭迎公主回宫!”
这阵仗让李明达霎时怔在原地,心底的惶恐更甚,忙摆手道:“快起来,都快起来,不必跪我。”
为首的云袖最先起身,上前轻手接过她臂弯的包袱,柔声笑道:“公主可算回来了,奴婢们日日都念着您呢。这包袱里是何物?”
“是我的衣裳,洗干净了,替我放进衣橱便好。”李明达轻声道。
“是。”云袖应着,转手便将包袱递与身侧小宫女,嘱咐道,“仔细洗净,收进公主的衣橱里。”
其余宫人也纷纷起身侍立两侧,云袖又引着李明达往软榻去,笑道:“公主快尝尝点心吧,陛下知晓您虽用过膳,仍特意派人送了好些来,皆是您平日里爱吃的。”说着便伸手轻扶她的胳膊,扶着她靠在隐囊上,转身端过一碗莲花羹,执汤勺舀了半勺,递到她唇边。
李明达忙抬手低声道:“别喂我了,放那吧!。”云袖便将莲花羹放在食?上!
李明达手里拿着食盒打开自己一个一个塞到嘴里。云袖说“公主慢点吃,拿起水杯,递给李明达说“公主喝口水吧!”
李明达接过,喝了口水。灵溪自然上前给公主揉肩,李明达被猛的一阵,说道“云袖留下,你下去吧,把她们也带走!”灵溪带众人福了福身,躬身退下!
云袖上前抱住李明达,让她靠在怀里,李明达嚎啕大哭,只想这么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云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帮公主擦眼泪,轻轻拍着公主。云袖说“奴婢,伺候公主沐浴吧,洗去所有的不快,奴婢保证,只有奴婢伺候公主!”
李明达点点头说“好,还是你了解我”
云袖去唤人备热水,备寝衣,待一切都准备妥当,云袖生怕公主生气,赶紧吩咐道“快退下”,众人躬身离去!云袖则给公主脱衣,看到的是满背的疤痕,臂上也满了,云袖泣不成声什么也没说,李明达转过身说“不哭,早不疼了,沐浴吧!”
李明达坐在木桶里,云袖轻轻用软布擦拭的李明达的肩膀,生怕弄疼了自家公主,用手慢慢抚摸公主背上的伤口,不言语,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用软布擦拭着公主全身各部,以澡豆(唐代皇室洁身用,豆面合香料)轻揉成沫,隔着软巾细细擦拭,避肌肤直触。沐发,以兰汤润丝,再轻梳通鬓,不扯不疼;云袖在用皂角把公主头发打上了满头泡沫,双手托着公主的头轻轻按摩,李明达靠在木桶上闭着眼睛,好像又做回了公主。云袖轻轻按摩头部说道“公主”,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次自家公主受苦了,她明白要精心呵护公主,不止要呵护公主的身体,还要呵护公主的心灵!
云袖瓢泼兰汤淋洗发丝,捧着铜瓢/长柄铜勺,舀起温热的兰汤,
从头顶慢慢往下浇,一边浇,一边用手指轻轻梳开发丝。
泡沫顺着水流一缕一缕往下淌,直到把头上的皂角泡沫全部冲干净。第一遍冲掉大部分泡沫后,会再舀干净兰汤,从头再淋一遍,
确保发丝里没有残留泡沫,头发清爽顺滑。冲净后只用细麻布巾、软绢巾,轻轻按在头发上吸水,
再用象牙梳慢慢梳顺。
20. 报仇雪耻
李世民颁旨大唐所有人牙子、强迫人做苦力、殴打践踏苦力者主家及监工全部满门抄斩,这些天刑场不断有人被杀,有人欢喜有人忧,百姓们连连叫好,可拐带人口、非法买卖人口的牙子和强迫人做工的主家及监工还有她们的家人都忙着逃命!这下苦工们可就开心坏了,终于重获自由,听说还有房屋和银两,房屋虽不大,但足以安身,银两虽不多,但足以起步,消息传出没过几日,她们真的住上了自己的小房子,领了银子,感激涕零,激动下跪喊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等到这一天,我们解放了”
“是啊!没想到当今陛下能这么体恤民情,这些不把我们当人的人终于恶有恶报”
“我听说是有个什么公主被人牙子拐卖,被买了也做了我们这个,所以我们的苦楚,才被陛下知道”
“是不是,那个十七号,那个姐姐?”
“还真有可能是啊!她就说她是公主,会救我们,难不成真是她?”
“她不是被李家的五娘子买去做丫鬟了?”
“谁知道呢,丫鬟变公主了呢”
“从丫鬟说变公主就变公主啊?只能说她本来就是公主!”
金吾卫铁骑如黑云过境,不过半日,便将人牙子窝点、恶主宅邸尽数围堵,涉案之人连根拘起,无一漏网。
李世民到甘露殿东暖阁,牵起李明达的手说“走,带你去看的东西,你不要害怕,带你去看那些恶人伏法,你要是害怕就跟我说,我们便不去看了!”
李明达只觉兴奋“父皇,那人牙子、畜牲监工、主家都找到了是吗?女儿不怕,我要看,我要看,这一天终于到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好,不愧是我李世民的女儿,走,带你去!”
父女二人登上城墙!长安朱雀门城楼之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李世民负手立在城堞间,龙袍被风拂得微扬,他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李明达,声音沉而稳:“兕子,别怕,有父皇在。”
李明达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望着下方刑场。
空地上,四道身影被铁链牢牢缚住,分列刑台——正是当年拐她、卖她、虐她的人牙子夫妇、恶主、监工四人。他们面如死灰,瘫软如泥,连哭喊都发不出完整音节。
李世民薄唇微抿,只轻轻抬起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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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一落
一声令下,刽子手执刀行刑,四道罪魁祸首当场伏诛,恶贯满盈之徒终得严惩。
无人敢仰视,唯有城楼上父女二人,静立如山。
李明达望着那一幕,眼底没有惧色,没有波澜,只有积压了无数日夜的黑暗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父皇。
帝王侧脸冷峭如刀,却在看向她时,瞬间化去所有戾气,只剩极致的疼惜与护短。
“都结束了。”李世民轻声道。
“再也没有人能伤你。”
风再次吹过城楼,卷起淡淡的血腥气,也吹散了她所有的噩梦。
大仇,终以正义凛然的方式,得报。
李明达大快人心,还有一事不放心,问道“父皇,大唐的非法买卖人口的人牙子和逼人做工的都死了吗?做苦力的人都自由了吗?”
“死了,满门抄斩,做苦力的也都自由了,朕还给了她们房屋和银两,房子不大,银两不多,但足够她们安身立命”
揉捏着李明达的头说“你就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绝不食言,现在她们已经安居乐业!”
21. 李父下狱 李娘子进宫相求
宫门外的日头晒得人发慌。
李乐嫣一身素色襦裙,站在重门深禁之前,指尖攥得发白。
她没有信物,没有门路,当年匆匆一别,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与她一同熬过苦难的小丫头,竟是当今天子最疼爱的晋阳公主。
若不是家中突生变故,父亲被卷入朝堂纷争,一族荣辱悬于一线,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踏入这宫门半步。
她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低声下气,反复恳求,才终于被人通传进去,领到了晋阳公主的寝殿之外。
殿门缓缓推开。
李乐嫣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隐囊之上的人。
明黄镶边的罗裙,鬓间珠翠轻点,眉眼是昔日模样,气度却已是云端之上的金枝玉叶。
是她。
真的是她。
李乐嫣心口一酸,下一瞬便依照宫廷大礼,屈膝稳稳跪下,额头微垂,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走投无路的轻颤:
“公主,求求你帮帮忙救救我爹。” 李明达见状,立即起身,赶忙拉起李娘子说道“娘子不要跪,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说着把她拉到案桌前喊“赐坐,看茶” 就有侍女拿垫子放到案桌前,有人上茶,李明达把李娘子拉到案桌前,扶她坐下,自己继续坐回原来的位置。“娘子快说姥爷,怎么了?” 李娘子也无心喝茶,眼泪汪汪的说“我爹李都尉,是朝中一个老实本分、不结党、不站队的中层官员。
前不久,朝中一位大臣被人弹劾谋逆、贪赃,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这位大臣和我的父亲,只是早年同过学、偶尔有书信往来,并无任何勾结。
结果查案的人为了凑人数、邀功、扩大案情,
硬把我的父亲写成是“逆党亲信、暗中通谋”,
不由分说就抓进大牢,家产查封,全家眼看就要连坐流放。” 李明达听了也很着急说,走,我带你去见父皇,姥爷无罪,一定会没事的。明达拉着乐嫣进殿,福了福身:“儿妾参见父皇。她拉起李乐嫣快步上前,好似比李乐嫣还要着急,走到李世民的御书房,李明达赶紧介绍“父皇,这位就是我与你说过,救我出苦海的李娘子” 李乐嫣第一次见到当今圣上,很是紧张,双膝跪地“民女李乐嫣参见陛下” 李世民说道“快快请起,朕要谢谢你救出公主” 转头有对李明达说“当年天下大乱时,你姑姑也被称作李娘子,建立了娘子军呢?” 李明达也担心姥爷,只觉没时间闲聊,直接说“阿耶快别说这些了,李娘子这次进宫来是有事想求,她父亲被抓进大牢了,父皇你可一定要帮她,帮姥爷,姥爷是很好的人,这次是被冤枉,被连累的” 李世民在次看向这个李娘子问道“怎么回事?” 李乐嫣见机会来了,在次下跪又紧张有急切的说道““陛下,民女之父,不过是朝中一介寻常小吏,素来安分守己,从不敢结党营私,更不敢有半分不轨之心。
前些日子朝中查办要案,家父与那案中主犯,仅为早年同窗旧识,不过逢年过节偶有书信问候,绝无半分勾结谋逆之事。
可查案之人急于结案邀功,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家父攀咬入案,指为逆党亲眷,下入大牢,家产亦被查封。
一家老小惶惶不可终日,眼看便要受连坐之罪。
民女实在走投无路,才敢冒死入宫,求陛下明察。家父是冤枉的,求陛下还家父一个清白。”
御座之上,李世民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眸色沉沉,听着李乐嫣的诉说,周身气压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没有动怒咆哮,只那沉沉一眼,便已让殿内人心头发紧。
“朕知道了。”
帝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铸,落进殿中清清楚楚:
“与人有书信之交,便被攀作逆党——查案之人,是拿朕的律法当邀功的梯子吗。”
他目光落向阶下仍跪着的李乐嫣,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且起来。你父亲若是真有罪,朕不会轻饶;可若是无辜被冤,朕自会还他公道。”
李世民侧首,对身旁内侍沉声道:
“传朕旨意,命大理寺、刑部立刻重审此案,所有卷宗原封不动呈上来。谁敢在案中徇私枉法、构陷无辜,朕抄他的家,诛他的族。”
话音落下,他再看向身旁李明达,淡淡道:
“你们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世民旨意一出,内侍不敢有半分耽搁,飞奔传旨。
不过半日,大理寺与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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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便将卷宗全数呈到御前,半点不敢拖延。
帝王亲自翻卷,不过几眼,便将案卷重重一合,龙颜含霜。
“彻头彻尾的冤案。不过同窗之谊,便被恶意攀咬,构陷忠良,好大的胆子。”
他提笔朱批,字迹凌厉如刀。
“即刻放人。李父无罪,家产悉数归还,官复原职。凡构陷者、屈打成招者、徇私枉法者,一一拿下,严惩不贷。”
旨意刚下,天牢大门便应声而开。
李乐嫣的父亲一身清白,被专人恭敬送出,半点委屈也不多受。
消息传回殿中时,李明达猛地抬眼,看向李世民“阿耶,李姥爷没事了,她们全家都没事了是吗?”
李世民摸着李明达的头说:
“你就放心吧,人,已经平安出来了。”李明达听到瞬间兴奋扶着李世民的书案蹦起来说“姥爷没事,我就放心了” 李世民这是第一次见她回宫这么开心,用手背拍着她的肚子说“把心放肚子里吧!你家那什么姥爷都该回家了” 李世民知道她这半年为奴为婢,即使自己之前养的在好,一日为奴,入骨三分!也不逼她,更加小心的呵护她的心灵!
??李娘子看到当今陛下这么宠爱自己曾经的小丫鬟明微,现在是晋阳公主,自己也又幸运又感恩,立即下跪磕头谢恩“臣女谢陛下,谢公主重审此案”,李明达赶紧过去扶起她说“娘子快快请起,你对我是有恩人,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在说姥爷确实是被冤枉,像阿耶说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扶着李娘的手看向李世民笑着说“说到底还是阿耶督察不到位,冤枉好人”,李世民听了也不生气说道“明达,你怎么越来越像那魏征了?不过你说的对,这事确实是朕疏忽!” 李乐嫣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明微,现在是公主,为她担心,摇头说道“公主,快别说了”,立马也无心想这事,只想回家确定自己父亲是不是真的回家了,说道“臣女,要回家看家父了,公主保重!” 李乐嫣敛衣屈膝,先向御座之上深深一拜,轻声道:
“臣女告退,愿陛下圣安。”
起身再向李明达敛衽半拜,垂首道:
“臣女告退,愿公主殿下金安。”
言毕垂首小步后退,方才转身轻步离去。
22. 御马苑纵马
李乐嫣退去之后,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李明达还站在原地,小脸上 的紧张还没完全褪去,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李世民,仍有些不放心。
李世民见她这副模样,心头早软成一滩水,伸手便将人轻轻揽到膝前,指尖细细擦过她鬓边微乱的碎发。
“还悬着心呢?”他声音放得极轻,“朕亲口下的旨,人已经平安归家,家产官复原职,半点委屈也不会受。”
李明达仰着头,鼻尖微微一蹭他衣袖,小声道:“阿耶,李娘子当年待我极好,若不是她,我不知要多受多少苦。如今她家中遇难,我若不帮,良心不安。”
“你做得对。”李世民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点,“有情有义,像朕的女儿。只是以后莫要这般急,你一急,朕心里也跟着慌。”
他手掌覆在她肩头,轻轻拍抚,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一般。
“你从前在外头吃的那些苦,朕一想起来便心疼。往后在这宫里,朕只盼你日日欢喜,无忧无虑,半点糟心事都不叫你沾。”
??“你知道吗?今天是你回宫第一次见这么开心,你开心了朕也开心,你要喜欢李娘子,可以常叫她进宫来陪你玩,朕可以给她令牌,许她可自由出入宫中”李明达摇摇头“不要了,不是喜欢,是感恩,因为她曾救我出苦海,又做了我的主人,我只想保她一世无忧,她们一家人都是我的恩人。” 说着说着就要弄这李世民的衣服! 李世民既开心又落寞,开心的是李明达终于跟自己亲切了,落寞的是自己百般呵护的公主,竟然把自己当作下人!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只顺着她,她要什么尽量给什么,带她多玩玩,小心呵护她的心灵便是!想到这李世民突然说,到饭点了,陪我一起用膳吧,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李明达点点头。李世民“李胜,传膳,要公主爱吃的杏仁烙、桂花糕” 父女二人吃完饭,说“走,父皇带你去骑马,” 来到御马场
??御马场的青草被暖风拂得轻晃,数名御前侍卫并内侍按规制远远随侍,不敢近前惊扰,只李胜一人恭谨跟在李世民身后几步外,垂手待命。
李世民一手虚扶在李明达腰侧,力道轻得几乎不曾碰着,只稳稳护着,一步步引她走向那匹早已备好的白马名为踏雪。此马性子最是温顺软糯,是宫中特意为公主调教的御马,马蹄都裹了软布,连嘶鸣都压得极低。
“慢些,不慌。”
他垂眸看着身侧的小姑娘,声音柔得能化出水,“阿耶在这里牵着,一步都不会让你有半分闪失。”
不待吩咐,一旁伺候的御马场马奴早已躬身快步上前,将一架矮脚木马凳稳稳摆在踏雪身侧,退到一旁垂手待命。
灵犀连忙上前,轻轻扶着李明达的手肘,另一只手细心拢住她飞扬的裙摆,防止勾到马鞍或马镫,动作温柔妥帖,满眼都是小心与疼惜。
李世民也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女儿的腰侧,力道轻得近乎虚扶,却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生怕她脚下一滑有半分闪失。
“慢些,不着急。”
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后怕,一颗心直到看着李明达稳稳踩下马凳、平安落地,才彻底放回肚里。
李世民托着李明达的手肘,轻轻一送,便将人稳稳送上马背。灵犀立刻起身,立在马头一侧,随时照看,不多言、不越矩。
李世民亲手执起马缰,步子放得极缓,牵着马一步一步慢行。李明达勒住踏雪,白马轻嘶一声,稳稳停在李世民面前。
不待吩咐,一旁伺候的御马场马奴早已躬身快步上前,将一架矮脚木马凳稳稳摆在踏雪身侧,退到一旁垂手待命。
灵犀连忙上前,轻轻扶着李明达的手肘,另一只手细心拢住她飞扬的裙摆,防止勾到马鞍或马镫,动作温柔妥帖,满眼都是小心与疼惜。
李世民也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女儿的腰侧,力道轻得近乎虚扶,却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生怕她脚下一滑有半分闪失。
“慢些,不着急。”
一语未落,李明达已轻轻一磕马腹。
踏雪似通灵性,长嘶一声,四蹄舒展,迎着风缓缓迈开步伐。
下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李明达素手轻松缰绳,身形优雅起身,稳稳立于马背之上。
广袖襦裙随风轻扬,如云中仙子临尘,身姿纤细却稳如山岳,每一寸都恰到好处,美得惊心动魄,连呼吸都似要停滞。
她立在疾驰的马背上,双臂舒展如云,裙摆翩跹若蝶,双目平视前方,从容淡然,半点不见慌乱。
风扬起她鬓边碎发,阳光下的身影清绝出尘。
踏雪步伐平稳轻快,载着立在马背的公主,在御马场中缓缓穿行。
灵犀早已攥紧了手心,大气不敢出,只满眼紧张又惊艳地望着,一颗心悬在半空。
李世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喊道“兕子,危险,别做这么危险的,安全为主”。
他既为女儿这般绝世风姿而心折,又怕她稍有不慎跌落,一颗帝王心被揪得紧紧的,恨不得立刻上前将人护在怀中。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李明达手腕轻抖,足尖微点马鞍。
踏雪心领神会,猛地扬蹄——
正是一招绝美的马踏飞燕!
前蹄凌空高抬,后蹄稳稳点地,马身舒展如飞,姿态矫健如龙。
而李明达依旧立在马背,衣袂翻飞,身姿轻盈如燕,与白马融为一体,惊艳得让全场失声。
一招落地,踏雪缓缓归稳。
李明达才轻轻屈膝,优雅落坐于鞍上,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笑意,回头望向李世民,眉眼明亮如星。
直到此刻,御马场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李世民几乎是快步上面,拉住马僵绳,伸手便要稳稳扶住她:
“兕子!快下来,慢一点,小心摔着——
马奴连忙上前,屈膝蹲稳,备好踏脚,伺候公主下马。
李胜也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待命,眼底满是后怕与赞叹。
日光洒在一人一马身上,仙气、英气、贵气集于一身。
方才那一幕马上站立、马踏飞燕,早已成了御马场中,最惊心动魄、也最绝美的一幕。
??李世民满是担心,想要责备,却又想呵护她的心灵,过去满脸急切说道“兕子,我知道你马术精湛,但你好久未骑,这样很危险,要是摔了,父皇又要后悔带你来骑马!” “阿耶放心,我能控制住踏雪!” 李世民想亲自带她骑,可踏雪太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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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小孩子骑!立即喊道“来人,牵朕的白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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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奴牵来一匹体态 身高八尺有余,肩背宽阔平直,腰骨劲挺,虽已届暮年,仍肥逸丰腴,肌肉线条藏于顺滑皮毛下,不显臃肿,尽显千里良骥的骨架,头面额心有一块白玉般的旋毛,形如小兽,被视为祥瑞;眼如琥珀,瞳仁漆黑,眼神锐利沉静,不怒自威;鼻翼宽阔,喷气时带淡淡钟乳草料香气;耳小而尖,转动灵敏,唯闻李世民声息时会微微前倾。 李世民摸着这匹马,马奴退至一旁,李世民一边抚摸一边说“这马是贞观四年打败东突厥后,突厥进贡的草原马,沉稳高傲,通人性,朕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训服,别怕,朕带你骑它!有我在它伤不了你!” 说着就把李明达抱上背,自己只手轻按马鞍,足尖微一点地,身形利落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稳捷如昔。李明达摸着她说“哇!这马又高又大,比踏雪高好多好多”李世民说“踏雪是小孩子骑的,等你长大了,就可以自己骑这么大的马,坐稳了”,话音未落,李世民轻抖缰绳,口中低唤一声“白泽”。那良骥似通人意,四蹄轻刨地面,长嘶一声清越如钟,并未扬蹄狂奔,反倒以沉稳舒缓的步伐缓步前行,蹄声笃笃,踏在御马苑的草坪上,清脆而有节律。李世民一手环住身前李明达的腰肢,将她稳稳护在怀中,一手松松控着缰绳,力道收放自如,尽显帝王驭马之术。
李明达小手轻轻抚着马颈顺滑的皮毛,感受着身下骏马沉稳有力的步幅,初时的些许怯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欢喜。风拂过耳畔,卷起她鬓边碎发,也送来骏马身上淡淡的草料香与阳光晒过的暖意。她仰起小脸,望着身侧英武挺拔的父皇,眼中满是崇拜与依赖,小声惊叹:“父皇,它走得好稳呀,一点都不晃!”
李世民低笑出声,声线宽厚温和,褪去朝堂上的威严,只剩为人父的温柔宠溺。他收紧环在李明达腰间的手臂,稍稍加力催动马匹,步伐由缓转快,成了平稳的小跑。骏马腰背发力,奔行起来如行云流水,既无颠簸之苦,又有御风而行的畅快。宫道两侧的花木、殿宇飞速向后退去,阳光洒在一人一马一身之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抓好马鬃,莫要松手。”李世民轻声叮嘱,语气沉稳安心,“朕带你去瞧瞧那湖边春景。”
骏马听得指令,四蹄舒展,奔行愈疾,却始终将步伐控制得安稳妥帖,全然不见半分狂躁。风势渐盛,卷起李世民的袍角与发丝,他身姿挺拔如松,单手控缰,气度从容不迫,昔日战场上横扫千军的英姿,依稀可见。李明达紧紧抓着马鬃,咯咯笑个不停,清脆的童音随着马蹄声飘远,满是无忧无虑的欢喜。
行至御苑湖畔,春水漾漾,柳丝轻扬,李世民轻拉缰绳,一声轻叱,骏马便应声放缓脚步,悠悠踱至岸边。湖面微风拂面,骏马喷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啃食着岸边嫩草,一派悠然祥和之态。李世民低头看着怀中笑靥如花的女儿,眼中盛满温柔,轻声道:“兕子,你觉得这马如何?”
李明达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好极了!我也要像父皇一样,骑这般神骏的良马!”
李世民朗声大笑,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暖意漫遍周身。一君一女,一骏一怀,暖阳清风,江山静好,便是此刻最动人的光景。
23. 秋后狩猎
贞观十七年的秋风吹进长安禁苑时,草木已染了一层浅金。
前朝的风波渐远,承乾幽居,李泰远徙,东宫之位稳稳落在晋王李治身上,帝王眼底的沉郁,终是被这一院儿女,化开了几分暖意。
这日太宗兴致忽起,传下旨意——
皇子公主,同规格随行,一并入苑射猎,不排名次,不设比试,随心所欲,猎获自归。
旨意一出,连宫人们都松了口气。
今日不讲朝堂规矩,不论尊卑高低,只当是寻常人家,携了儿女,入林嬉游一场。
李世民一身玄色骑装,腰悬弯弓,眉宇间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为人父的疏朗。他翻身上马,目光先落向身侧那道小小的身影。
李明达一身月白骑装,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清灵,气质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柔弱。她自幼长在帝王膝下,骑射是太宗亲手教的,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静时温婉,动时飒然,从无半分恃宠而骄的模样,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锋芒。
她抬眸望他,轻声道:“阿耶。”
李世民心头一软,指尖轻点她发顶:“今日不必拘谨,想猎什么,便去猎什么。”
不远处,太子李治一身浅碧骑装,身姿端方,神色温和。他素来沉稳,即便身为储君,也依旧守着分寸,与诸弟诸姊同列,并无半分特殊。
城阳公主李胜乐一身绯红骑装,利落飒爽,至亲皆唤她乐乐。她马术娴熟,眉眼爽朗,早已按捺不住,见李明达看来,回头一笑,柔声道:“兕子,一会儿跟紧些。”
“十六姐姐。”李明达轻唤。
最边上,衡山公主李淑玥怯生生又好奇,一身浅粉骑装,像朵软乎乎的花苞,至亲唤她阿玥。她不敢离得太远,只乖乖跟在姊姊们身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李世民扬声一笑,声线爽朗:“今日无规矩,鸟兽在前,谁身手快,便是谁的,乱打一气也无妨!”
没有争锋,没有比试,没有刻意的讨好与争胜。
皇子们纵马林间,笑语朗朗;公主们亦策马而行,裙角飞扬,弓开箭落,自有一番飒爽风姿绰约!李世民弯弓搭箭,望着漫山秋色,朗声一笑:
“今日朕也与你们一同嬉闹,猎物在前,各凭本事,谁也不必让着谁!” 李明达拿起弓箭说“且看今日围场是谁家天下?” 李胜乐昂首挺胸说道“好!兕子年纪尚小就有如此英姿,实在难得,只是不知真实实绩会如何!” 李明达“十六姐姐,你等着看吧!往年你打的每次都是最多最大的,今年我学会骑马,只是从未狩猎,这次有我在你肯定做不了第一” 旁边的李淑玥骑在马上满是羡慕说道“阿耶,我也会骑马了,我也要玩” 李世民却说“你太小,马术不精,还不行,等你长大一些把骑射练成兕子这样就行了。” 李淑玥扭头一哼“阿耶偏心,明明我才是最小的,阿耶却只把她带到身边,平日里也把最好的都给兕子姐姐!还嫌弃我骑术不精!” 说着眼泪竟不自觉的流了下来,李世民慢骑过去轻摸李淑玥的头说“当年你阿娘去世,你还在襁褓之中,我日理万机,带不了你,只能亲养兕子,就算带着你,更是苦了你,这次打猎,看似好玩,实在危险” 李明达也说“好了,阿玥,等我给你猎一只皮毛最软的狐子,皮剥下来给你做小袄、做围脖,暖烘烘的可好;” 李淑玥依旧挂着泪珠,但已露出笑容说“我还要小兔子,要活的” 李明达 “好,活的”。 李明达侧马而去,看到一只小兔子,她不搭羽箭,只摘了腰间那条柔软的素色锦绦,缠在手腕上。
策马慢入浅林,她放轻动作,目光循着草间动静细细看去。不多时,便见一只雪色小兔蹲在矮丛下啃草,双耳尖尖,一团软绒。
她不挽弓、不猛追,只控着马缓步绕到侧面,忽然俯身,将手中锦绦轻轻一抛一兜,精准扣住小兔的身子,再顺势一拢,便将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稳稳抱在怀里。
小兔受惊,只轻轻蹬了蹬腿,并没受伤。
李明达抱着兔子回身,走到还红着眼的阿玥面前,将温软的小东西往她怀里一送。
“喏,活的。以后放在殿里养着,天天陪你玩。”
阿玥抱着兔子,瞬间忘了委屈,小脸上泪迹未干,却先笑出了声。李明达说着“活的兔子,给你抓来了,我得继续去狩猎了!”说着,骑上马飞奔而去,看到狐狸一箭过去,狐狸瞬间倒地身亡!立马过去拾起放上马背!继续骑马上前,在次看到有一老虎,心想老虎就送给阿耶,可老虎极凶猛,向她扑面而来,李胜月看到喊道“兕子小心”急切立马搭弓拉箭,一箭射中老虎中部,老虎倒地,可还在动,李胜乐在次射出一箭,老虎终于彻底死了,李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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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老虎一箭射不死,还真是厉害”转头看向李明达“兕子,你没被吓到吧?” 兕子说“我刚才是真的害怕了,乐乐姐姐,我谢谢你!看到你是真的厉害了!” “我比你大那么多,不能白大啊!” 拾起来说“这老虎给你,我继续狩猎” “你打的,你拿着吧!我自己可以打!” 李胜乐拿起老虎放在自己马背说“虽说这里野兽都是被训过的,可毕竟是野兽,主意安全,实在不行就别打老虎” 李明达说道“放心吧!我会注意的,多谢阿姐!” 便侧马而去!李明达又遇见一只梅花鹿,这次张弓搭箭,一箭射中梅花鹿的要害,李明达这次终于有了些欣慰,上前拿起梅花鹿放到马背!不远处,太子李治缓马而行,并不争先,只从容搭箭,猎了几只山鸡野兔,举止沉稳有度。见几位年幼的庶出皇子追得气喘,他便勒马停下,将自己囊中的几只猎物分了过去,温声道:“慢些跑,仔细摔着。”
庶出的赵王李福与蜀王李愔连忙行礼,脸上满是欢喜:“谢太子哥哥。”
庶出的公主们也三五成群,并不与嫡公主们争抢风头,只在浅处猎些小兽,说说笑笑。其中常山公主,眼中露出艳羡,却不上前打扰,只同身旁新兴公主轻声赞叹:“十九阿姊的箭法,真是越来越好了,还是十六姐姐还和以前一样厉害!。”
李明达遥遥听见,只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张扬,也不嫉妒自己的乐乐姐姐,还很感激又幸运被自己的亲姐姐救了一命!
另有蒋王李恽性情爽朗,猎得一头小野猪,兴冲冲跑到众人面前显摆,见李胜乐马背上缚着猛虎,咋舌道:“乐乐阿姊好身手,这等猛兽,我可不敢轻易上前。”
李胜乐淡淡一笑:“你年纪还小,箭法稳了,自然不怕。”
皇子们各自驰骋,有的猎得狡兔,有的拾得飞禽,不拘多少,只图尽兴。公主们也各有收获,有人偏爱皮毛柔暖的兽类,有人专拣羽毛艳丽的飞禽,笑语轻扬,散在秋风里。
李世民纵马其间,时而弯弓射下一只飞雁,时而爱射狐狸想着给子女们做衣服,时而望着儿女们自在嬉游的身影,眼底尽是舒展笑意。
今日无君臣,无尊卑,只有一父诸子,共享这一场秋日闲欢。
马蹄踏过落叶,箭影划破长空。
有人飒沓如流星,有人温雅如清风,有人娇憨可爱,有人沉稳自持。
24. 父镇噩梦 秋千悠悠
更漏滴滴答答,敲在窗棂上,也敲在李明达紧绷的心尖上。明明身卧在铺着雪白狐裘、软锦温香的四柱帷帐床里,帐幔垂着珍珠络子,四周是描金围屏,她却像是又坠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粗布麻衣裹身,鞭梢带着风刮过皮肉,刺骨的疼,还有那一声声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奴婢遵命”。
“不要——!”
一声细弱却凄厉的低呼,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
李明达猛地从床上坐起,青丝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泛青的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往日里清澈灵动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惶,空洞地望着眼前熟悉却又让她无端不安的锦绣帷帐。
云袖立马膝行上前“说道公主不怕,奴婢在,不怕的,公主是否要要喝水” 李明达摇摇头,眼泪瞬间顺着脸颊往下流说道“你们下去吧!回去睡觉!” 云袖立马说“公主幼时曾突发恶疾,陛下明令公主夜里不得离人,奴婢不敢离去,公主要是不喜,奴和雪宁可以离远一些” 不想公主大怒“云袖,我说话不好使是吗?” 公主第一次对云袖发这么大火, 云袖立马磕头说道“奴婢遵命”,就带雪宁退下,心里依旧担心公主夜里无人照料出事,只能盼着赶紧白天,好将这事禀报给李胜!云袖走后,李明达趴在自己的膝盖,心里想着“我刚才对云袖太凶了,之前我从没这样,娘子也从未对我这样!” 她继续躺在这奢华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想喝水,可想起我刚才把人都赶走了,自己曾为奴为婢,照料她人生活起居,在这宫里离了人竟然连水都知道在那,小解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嗓子要冒烟了,李明达借着那点微光,果然看见身侧床头小几上,就放着一把银壶并一盏白瓷杯。赶紧倒上水,连喝好几杯!
殿内只留一盏微弱的守夜烛,昏光浅浅。
突然下腹酸胀得实在熬不住,她轻手轻脚掀了衾被下床。
床侧不远处便是素屏,屏风后静放着恭桶,一应都被侍女们收拾得干净妥当。
她从前在李府为婢时,这般琐事本就做得利落,只是如今身着公主寝衣,层层叠叠,裙摆繁复,远不如粗布衣裙轻便自在。
她垂眸略一理衣,动作虽不如从前麻利,却也有条不紊,自行料理妥当,再轻步回到床榻躺下。
只是躺回床上,心口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
不过是些最寻常的小事,可这身公主衣裳、这一月来的悉心照料,竟让她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离了人便寸步难行的模样。
第二天,天一亮,云袖就将昨夜守夜之事禀报给李胜,李胜臭骂“晋阳公主可是陛下的心头肉,公主夜里惊梦,你们竟敢尽数退下,当真不要命了!公主不让你守,你就不会去外间偷偷守着?” 云袖下跪磕头“奴婢愚钝,奴婢知错?”
天色才蒙蒙亮,甘露殿内尚浸在浅淡的晨色里。
宫人轻手轻脚侍立在侧,为李世民解去寝衣,换上素色中衣,再一层层拢上常服,动作轻缓不敢惊扰。
殿门外传来极轻的通报声,随即李胜躬身低首,快步入内,至御前行礼叩拜。
李世民微微垂眸,任由宫人系着腰间玉带,声音沉缓:“何事?”
李胜伏身于地,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凝重:
“回陛下,奴才刚接到晋阳公主殿中消息——昨夜公主梦魇之后,大发雷霆,执意将身边云袖等侍女尽数遣退,命她们全都回去安歇,殿内一夜无人当值。”
他稍稍顿了顿,如实回禀:
“云袖等人苦劝不从,不敢违逆公主旨意,竟真的尽数退下歇息,一夜未曾在近前伺候。”
李世民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沉,指尖猛地收紧。
“胡闹!”
一声低斥,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压着极重的担忧与怒意。他不等宫人将衣袍理齐,随手挥开左右,步履急促便往外走。
“朕过去看看。”
因晋阳公主自幼由皇帝亲养,寝殿便设在甘露殿旁近的偏院,一墙之隔,几步便至,根本用不着仪仗车驾。
李世民一路疾行,心头又惊又疼。一路疾行,殿门并未全然紧闭,只虚虚掩着。李世民示意左右噤声,亲自轻轻一推,门轴无声而启。
殿内只留着一盏微弱的守夜烛,晨光从窗棂间浅浅漏进。
一眼望去,床榻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衾被里,长发散乱地铺在枕间,眉头仍紧紧蹙着,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显然一夜都不曾睡安稳。
殿内空荡荡的,果真连一个伺候的人影都没有。
李世民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垂眸看着女儿睡梦中仍不安的模样,心头那点怒意瞬间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伸手,极轻地拂开她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声音放得柔得不能再柔,低低唤了一声:
“兕子。” 把被子向上拉,帮她把被角往里掖,兕子哼一声,他就轻拍李明达肩背。兕子闭着眼睛可能口渴便喃喃说着“水”,李世民见小几上有水壶,便亲自倒水,将李明达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把水喂进去!李明达睁开眼睛猛的一惊说道“阿耶,你怎么来了?” “朕不来,谁来照顾朕的兕子?”顺手将水杯放在小几上!
“阿耶,我不用人照顾” “你说你不用人照顾,你从小娇生惯养,夜里起夜无人照应黑灯瞎火你连水杯都摸不到,在有突发恶疾,因无人照看不能及时救治,你让父皇怎能不伤心?”
“女儿没那么娇气,我只是不想睡觉有人守着!”
“朕知道你吃了苦,不比从前,可…… ”李世民想说你既然做回了公主,就不在是以前的奴婢,又怕伤到她的心,只想顺着她,可这事要依她,后果不堪设想便说道“那日禁苑狩猎,朕看你张扬自信,朕深感欣慰,可也知道你日日梦魇惊醒,是朕对你关心不够,以为过些日子就会好,朕向你道歉”
李明达看着威严的父皇竟如此放低姿态道歉,心头一震“这怎么能怪阿耶?”
李世民“这样吧!你以后去正殿跟我同住,有朕亲自守着你,定不会在害怕,我也不用在担心”
李明达摇摇头“我不要”
“那依你想怎么样?”
“父皇就不用管了,我也不要人守夜”
“这不可能,你怎么如此执拗?”
“我自己更自在”
“你这样,连我也睡不着啊!父皇白日日理万机,你就忍心让我也睡不踏实?”
李明达勉强答应“好吧!”
李世民见她终于肯妥协,悬了一早上的心才算落下,伸手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了拍。“有什么事,不必自己硬扛,你是公主,更是朕的女儿,只管依靠朕。你想要什么,想玩什么,想去那玩,尽管跟我说,我都带你去,只要你开心就好!只是在也不敢带你去人多的地方!”
李明达埋在他胸口,小声嗯了一声,眼眶还是微微发热。
她从前为婢时,连渴了饿了都要先看主子脸色,如今却有人把她的安稳看得比什么都重,而且这个人还不是个普通人!
李世民见她脸色依旧苍白,便吩咐宫人把早膳端上来,亲自给她盛了碗清粥,拿小勺子慢慢喂。
李明达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可看他神色自然,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也便乖乖张口吃了。吃着吃着就接过说“阿耶,我自己吃吧!阿耶不用老陪着我,我听你的便是” “好,阿耶去御书房了,有什么事去找我” 李世民走了两步又回来说“今天就不叫女师来上课了,你可以去御马苑骑马,也可以去御花园荡秋千,做什么开心就做什么,朕只想你做回以前那个自信的晋阳公主!” 说完摸摸李明达的脸蛋就要走,又被李明达叫住“阿耶” “怎么了?” “你别罚云袖和雪宁,是我赶她们走的” 李世民又过去抚摸公主的肩头说“好,她们也算忠仆,对你一直细心呵护,只是这次愚钝,不会怪她们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知道你内心的想法,你就放心就是了”。 “阿耶走了,忙完在来看你,想睡继续睡,想去玩就去玩吧”李世民走后,李明达坐在榻边,指尖仍微微发紧。
她并非不知父皇一片苦心,只是实在难为情。她已是少女,即便亲生父女,也该守着男女分寸,怎好夜夜宿在父皇正殿?一来尴尬拘束,二来也占了父皇夜间歇息的时辰,叫后宫嫔妃无处置身,平白惹人闲话。
她从前为婢,最懂看人眼色行事,如今做回了晋阳公主,更不愿因自己的小性子,叫父皇为难,叫后宫暗生波澜。
不过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轻缓动静,李世民竟去而复返,身后内侍捧着御用寝具,轻手轻脚布置起西侧那间采光最好的暖阁。
李明达愕然起身:“阿耶?”
李世民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语气笃定又温柔:“朕想通了,不叫你去正殿,也不叫你受半分局促。”
他指向西侧暖阁:“往后夜里朕便宿在此处,不进你的寝殿,不扰你安睡,只隔着一门守着你。你梦魇惊醒,唤一声,朕便在;你口渴身热,朕即刻能到。”
李明达心头猛地一震,眼眶瞬间发热。
九五之尊,日理万机,竟要为她夜夜宿在公主殿的暖阁里守夜?
“阿耶,这不可……您是天子,怎能……”
“天子也是父亲。”李世民轻声打断,指尖拂去她颊边碎发,“朕只要你睡得安稳,不再夜夜惊悸,其余都不重要。”
他怕她仍有顾虑,又缓缓道:“你安心睡你的,朕在暖阁守你,各居其所,守着分寸,也全了体面。夜里朕在此照看你,后宫嫔妃自有人按制轮值,丝毫不误,谁也说不出半句不是。”
一句话,便将她所有的尴尬、不安、推脱之词,尽数堵了回去。
李明达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鼻尖发酸,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消息很快传入后宫,各宫嫔妃听了,起初各有心思,可细细一想——
陛下并未越礼,只是在公主殿外设暖阁值守,既守了父女分寸,又尽了护女之心,夜间侍寝规制依旧如常,并未因公主荒废。她们纵有几分艳羡,也无半分可指责之处,反倒只能安分守己,不敢多言。
当夜,李明达躺在自己熟悉的床榻上,隔着一道门,便能听见暖阁内父皇轻浅的动静。当夜。
那一点微弱的声响,便胜过所有安稳,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一点点松缓下来。
她终于真切地明白,她是真的回到了宫里,回到了阿耶身边。
不必尴尬,不必拘束,不必看人脸色。
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是真真正正,把她捧在了心尖上。夜色渐深,殿内只留了几盏弱灯。
李明达在内殿由云袖、雪宁细心伺候着歇下,宽衣、盖被,都只在内室里,半点不往外传。
西侧暖阁内,李世民也由李胜等近侍伺候妥当,内侍们不敢久留,一应安置好便轻手轻脚退到暖阁外的小偏间值守,只听传唤,不擅自入内。
李世民坐在榻边,又静听了片刻内殿动静,确认女儿气息平稳,才轻轻躺下。
一墙之隔,他在内殿安睡,她在暖阁静守,中间只隔着一道虚掩的门。
殿内一片安静,只余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和外间侍卫、内侍极低的值守声响。
李明达躺在自己寝殿的床榻上,看着这床榻想:这床榻真是奢靡?渐渐睡去觉得自己还睡在侍女的大通铺上,在一看这是晋阳公主李明达的床榻,我是李明达了,我是公主了,我怎么成公主了,我本来就是公主来着!。又沉沉睡去,睡着后又一鞭又一鞭子的冲在身上,身上火辣辣的疼,自己口中喃喃说道:“啊,疼!我很快我很快的织布,别打我,我已经够快了!”李世民听到声音赶了过来,她还是喊着“在打,我灭你满门,我够快了” 李世民轻轻拍着她叫“兕子,醒醒!” 李明达尖的一叫“啊!疼!” 李明达一醒看到李世民说“阿耶,你终于来救我了,她打我,拿鞭子打好多好多人,我跟她们一样,都是牛马,你快杀了这个畜牲,灭她满门,把这些人都放了,都是特别苦的人,我跟她们一样” 李世民轻轻拍着李明达的脸蛋大声说“明达,李明达,晋阳公主,醒醒,你回来了,回家好长时间了,那畜牲我已经杀了,你看见的,满门抄斩也斩了,该放的苦命人也给她们自由,还有房屋和银两,你不会在挨打了,跟我说我是晋阳公主李明达,我在也不用做工,没人在敢打我了,”李明达跟着一句一句说“我是晋阳公主李明达,我在也不用做工了,没人在敢打我了!” 李世民把她拥入怀里,亲了头发一口说“父皇跟你讲故事,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李明达睁着眼睛说“好”,李世民靠在榻头上,把李明达靠在自己身上讲“兕子别怕,父皇给你讲个真事。
父皇小时候,也做过吓人的梦。
那年我才七八岁,跟着你祖父在军营里。夜里睡在帐中,梦见被乱兵追赶,鞭子抽在背上,疼得我哭着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片黑林子。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抱着被子缩在角落,连喊都不敢喊。
你祖父听见动静,掀帐进来,什么也没问,就把我抱到他怀里,用他的大氅裹着我,说:“二郎,有阿耶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就那样抱着我,坐在帐中,给我讲他年轻时打退山贼的事。讲他怎么把受伤的小鸟捧回帐里,喂水、包扎,等它伤好了,放它飞回林子里。
他说:“梦是心里的影子,你越怕,它越凶。可只要身边有人守着,影子就不敢靠近。”
后来我再做噩梦,一睁眼,总能看见帐外你祖父守着的灯火。
慢慢的,那些吓人的梦,就越来越少了。
(李世民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
现在,父皇就在这里。
你是父皇的兕子,是大唐最金贵的公主。
谁也不能打你,谁也不能伤你。
梦里的疼,都是假的;父皇在你身边,是真的。
我做噩梦最严重的一次是玄武门之变之后,那是一场很血腥的政变,我不想与你讲这些,想必你早有耳闻,没有那场政变,我们全家还有跟我打天下的功臣的所有家庭根本没有好下场,玄武门之变要是失败,你阿翁要是心狠的话被满门抄斩的将是我们全家上下,还有跟我打天下的好多个开国功臣的士家大族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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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下场,要么流放,要么满门抄斩!而且要是失败,大唐危矣。还好,我成功了,我们都安全了,我做了太子,做了皇帝,才有了你,你和你的哥哥姐姐才做了皇子公主!只是我的成功是双手沾满亲兄弟的鲜血上来的,政变成功后,我又派人杀了我的10个侄子,我也不想,只是他们要是活着,就会有人还有那蠢蠢欲动的心跟我反。这事发生后,我跟你现在一样,日日噩梦,夜不能寐,你阿娘见我这样豪无头绪,她就跟我手下将士来商量怎么应对,尉迟敬德和秦琼这两大功臣为我守门,我看见很是感动,说不可以,可他们偏要守,我自此之后就日夜睡的踏实!所以我看你这样,我想到了我当初,我想“我守着你,总能镇住你的噩梦!所以我就想守着你!这场政变太过血腥,我不想跟你说,可我只想告诉你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在噩的梦只要镇的住,就不会怕,你不怕它就不会在出现!也是父皇心中的一根刺,直到贞观四年,我派李靖打败东突厥,你阿翁对我终于露出了笑颜,他为我骄傲,可就在你失踪的半年里,你哑无音讯,你大哥和四哥争权夺利在次上演,你又不在,我真的撑不住了,立你九哥为太子,父皇百年之后他定可保你们姊妹平安荣宠尤在,我日盼夜盼你终于回来了,现在只要你能好,能开心,能自信,能不做噩梦,大唐社稷安康,你九哥日后能撑起大唐,让大唐国富民强,并保你们姊妹平安荣宠都在,父皇就算死也瞑目!”
李明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不知,那般威风凛凛、一言定天下的父皇,心底竟藏着这样一段浸血的过往。
亲兄弟的鲜血、十个侄子的性命、玄武门的腥风、夜夜缠身的梦魇……
原来他也曾和她一样,在黑夜里睁着眼到天亮,一样被恐惧追得无处可逃。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眼眶微泛红、声音哑得发涩的男人。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被噩梦缠过、被人心伤过、如今拼尽全力想护住女儿的父亲。
她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怕,是疼,是心疼他。
“阿耶……”
她声音轻得发颤,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衣襟里。
她不敢用力,像是怕碰碎他眼底那点藏了多年的疲惫与脆弱。
李世民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放松,抬手,极轻地覆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慢慢拍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儿女面前卸下所有帝王铠甲,露出最狼狈、最真实的一面。
他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抱着她,像抱着当年那个在黑暗里无处可去的自己。
暖阁外灯火微弱,内室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心跳。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兕子,别怕。
父皇当年有人守门,如今,父皇来做你的门。
有我在,你梦里的黑暗,一步也进不来。”
李明达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湿了他一片衣料。
她终于明白,父皇不是一时兴起要守着她,
是他懂她的怕,疼她的苦,更想用自己曾被救赎的方式,来救赎她。
黑暗再长,噩梦再凶,
这一次,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睡吧,父皇守着你。
这殿里的灯,为你亮着;
父皇的手,为你握着。
你只管安心睡,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殿内只留几盏如豆的弱灯,明明灭灭。
许是白日里在御苑走得久了,身子乏了,前半夜李明达睡得还算安稳,呼吸轻浅,眉头也不曾像往日那般紧紧蹙起。暖阁外隐约传来父皇轻缓的翻身动静,隔着一道门,便成了最稳的定心丸。
可到了后半夜,寒意悄悄漫进窗缝,缠上锦被。
梦里又飘回那段昏暗狭小的屋子,李明达感觉自己是明微了,担心娘子盖不好,迷迷糊糊间,她竟真的掀开衾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
一双小手笨拙地抱起自己那床柔软的锦被,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要紧的差事。
眼睛半睁半闭,神志仍沉在梦里,她轻手轻脚、一步一挪地往殿外走,细弱的声音低低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给娘子盖被子,不然会冻到她!” 李世民听到脚步声起身查看,听到李明达说“娘子盖好被子,这被子暖和” 李世民立马连李明达和被子下一把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轻轻哼着童谣拍着李明达哄她入睡。眼泪从脸颊慢慢落下!说着“明达,我好好哄着你,顺着你,你就快好起来吧!你当初那是被逼无奈才沦落的,现在你不用伺候别人了,还是那个被百般呵护的晋阳公主!” “怪我不好,没看好你!”
??第二日凌晨,李世民知道李明达喜欢荡秋千,就在甘露殿派人给她修了一架秋千,暖阁里的烛火早已熄了。
李明达悠悠转醒,只觉得一夜睡得比往日都沉,睁眼时,便见父皇坐在床沿,正静静望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阿耶?”
李世民伸手,极轻地拭了拭她眼角,声音温软得不像话:“醒了?饿不饿?”
李明达摇摇头,总觉得今日的阿耶,眼底藏着几分她看不懂的疼惜,却又不敢多问。
不多时,云袖与雪宁轻手轻脚进来伺候,见公主神色平和,两人悬了一夜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待她梳洗妥当,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兕子,朕带你去个地方。”
穿过回廊,刚到甘露殿外的空地上,李明达便是一怔。
一架崭新精致的秋千立在繁花之中,绳索柔软,座垫铺着厚厚的绒毯,显然是连夜赶制出来的。
她抬眸看向李世民,眼里盛满了错愕与惊喜。
李世民蹲下身,与她平视,:
“朕记得,你从前最爱荡秋千。
以后想荡,随时都能来,朕陪着你。”
??李明达怔怔望着那架秋千,又抬眼看向眼前的人,鼻尖微微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从前在宫中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随着这架秋千,一点点回到了眼前。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好。”
李世民扶着她坐上秋千,一手稳稳扶着绳索,一手在她身后轻轻一推。
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秋千缓缓荡起,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宫墙之上的流云。
李明达攥着绳索,起初还有些拘谨,可随着秋千一起一落,心头那些紧绷、不安、惶恐,竟一点点被风吹散了。
她微微仰起脸,望着头顶澄澈的天光,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
那是她回宫之后,第一次真正发自心底的、毫无防备的笑。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笑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只要她能笑,能安稳,能好好活下去,
他这个父皇,便什么都愿意给。
风轻,云淡,秋千悠悠。
这世间最安稳的时光,大抵便是——
他在,她笑。
25. 番外 长乐公主[番外]
秦王府5岁的李丽质缠着阿娘“我要这个,我要这个,这块布做条裙子好看” “不行,这块绫罗阿娘要送去宫中”,李世民还没走进,就听到房里母女俩的声音!进来就说“无尘,这块布女儿喜欢就就给她做裙子嘛,我也不喜欢你整日拿着东西进宫……巴结,干嘛有好东西不留给自己女儿给别人啊?” 长孙无尘一叹气说“你不喜欢我进宫巴结,可我们一大家子是否能平安全看宫里周旋” 李世民有点生气说道“你这是画蛇天足,这样巴结是没用的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小小的李丽质抱住李世民的腿说“阿耶阿娘不要吵架,我不要新裙子” 李世民一把抱起李丽质说“好,阿耶阿娘不吵架,新裙子也是你的,走,阿耶带你去做新裙子” 说着拿起锦罗,抱着李丽质向外走去“白牛(李丽质乳名)想做什么样裙子啊?” “做非常非常漂亮的” “好”,说着拿起绫罗抱着李丽质就走向女功房,把衣服交给绣娘说“用这块绫罗给小县主做件漂亮的裙子”,绣娘躬身行礼“是”!李世民抱着李丽质“阿耶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好” 来到马苑选了一匹最小的马,李世民把女儿抱到马,牵着马慢慢走,没一会“阿耶,我要上街买珠钗,” “好,阿耶带你上街买珠宝钗,我们丽质最爱漂亮!” 抱着女儿,带着乳娘,来到街上,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挎篮的、牵着孩童的,挤挤挨挨,笑语喧哗。
街口的糖画摊前围了半圈人,铜勺舀起金黄的糖稀,在青石板上飞快一转,龙、凤、兔子、蝴蝶便活灵活现,引得孩子们踮脚惊呼,攥着铜钱不肯走。旁边卖糖葫芦的高声吆喝,红果裹着晶莹糖衣,一串一串挑在草杆上,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菜摊前的大嫂手脚麻利,青菜水灵,萝卜白净,韭菜嫩得掐出水,一边称秤一边和熟客搭话,嗓门亮堂。肉案上的屠夫抡着砍刀,“啪”一声剁下一块鲜肉,油光锃亮。卖针线杂货的小摊摆得满满当当,布头、绒线、香包、木梳,花花绿绿,惹得姑娘媳妇驻足翻看。
叫卖声此起彼伏,甜香、菜香、肉香混在一起。
脚步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瓢盆叮当响,织成一片热腾腾的人间烟火,连风里都裹着活气,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李世民带着孩子找到一个珠钗的摊位“白牛,选一个吧!” 李丽质拿起这个,又拿起那个,看着都好,“阿耶,这些都好看,我都要!” “哇
你好大的口气啊!” 李丽质摇晃着李世民 “阿耶,买嘛!我都想要!” “好好好,买”转头对摊贩老板说道“这些都包起来,算算多少钱!” 老板欣喜若狂,赶紧把珠钗一股脑儿装进精致的小木盒里,低头哈腰连声应着:“哎!好嘞!公子您稍等,都给您包好!”
李世民抱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眉眼间全是宠溺,半点秦王的威严都没露,只像个寻常疼女儿的富家郎君。他随手摸出银子递过去,连价都不曾问一声。
李丽质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笑得眉眼弯弯:“阿耶最好了!”
一旁的乳娘看得心惊,又不敢多言,只紧紧跟在身后。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认出这位出手阔绰、对女儿百般纵容的年轻公子,竟是威震四方的秦王李世民。
糖香、果香、市井烟火气裹着暖风扑面而来,小贩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孩童的笑闹清脆悦耳。李世民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点因方才府中争执而起的郁气,早被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冲得干干净净。
他轻轻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小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白牛还想去哪儿?阿耶都陪你。”
李丽质小手指着街口那香气扑鼻的胡饼,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阿耶,我还要那个——胡饼!”
“那个,你阿娘说那个不干净。”
“阿耶,我要吃,我要吃”
李世民抱着女儿走向胡饼摊位买了一个胡饼递给李丽质说“吃吧!”
抱着李丽质回府,长孙无尘看到说“殿下怎么给她买这么多珠钗,还吃胡饼,她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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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都拉肚子了” 李世民两手拉着长孙无尘的两条胳膊看着她的小却严肃的脸 “好了,孩子想吃就吃嘛!拉肚子也不一定是胡饼的问题!” 长孙无尘一脸无奈的摇摇头也不在辩解!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李世民感觉到到危机来了,长孙无尘趴在李世民的怀里“世民”,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能有用,良久长孙无尘开口道“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平安” 李世民深沉的说“难” 一顿“我感觉到很不安,在不动手来不及了,可动手成功我不想背负骂名!至于一旦失败,我们一大家子,无忌、玄龄、克明还有好多好多功臣及家人恐怕不是斩首就是流放,我知道他们愿意放手一搏,也好过现在这么憋屈,可我真好怕,失败就会波及到的我不敢想”。长孙无尘看他紧绷的身体,起身跪坐到他身后帮他揉按肩颈“世民,你要不动手,父皇他们照样不会放过我们!不如就动手,是生是死还能赌一把,不干只有死路一条!” 李世民点点头“是,父皇对我好狠的心,我一直在等李建成动手,可李建成多次对我动手了父皇还不肯废太子,我带众臣打下大唐大半个天下,他却收我兵权,调离我的心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李丽质看着阿耶阿娘面色沉重,不敢上前,李世民看到角落里她说:“白牛,怎么了?” 李丽质上前说“我找阿娘要璎珞”转头对长孙无尘提起手里的璎珞说“阿娘,我想要这串璎珞可以吗?” 长孙无尘一把抱过李丽质说“可以,都给你” 抱着李丽质到自己妆台前,打开很多盒子看着李丽质的小脸说“白牛,这些都给你,我的丽质最漂亮了,只要你们平安,这些都是你的!” 李丽质看着阿娘想:阿娘这次怎么这次这么好,平时要一件都难,好是好,可是…… 说这长孙无尘竟潸然泪下!“阿娘怎么哭了?” 李世民听到声音,过来抱住长孙无尘,静静的拍着她的后背,一句话也没说!
李世民转头去吩咐道把长孙无忌他们都叫来!
没过一会李丽质看到家里来了好多人,议论纷纷!
26. 丽质薨逝
贞观十七年秋,御书房的檀香还未散尽,内侍便捧着长乐公主府的急报,抖着声跪伏在地。
李世民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滞,墨珠坠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长乐公主……药石难继,恐、恐不妙。”
他久久未语,眼前却先掠过了秦王府那一段最安稳无忧的年月。
那时他还不是帝王,她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长乐公主,只是他捧在掌心里的县主,乳名白牛。那是她一生最恣意快活的时光,不必守宫规,不必端仪态,爱珠玉,喜华裳,闹起来连府里上下都顺着她,是他最骄纵、最放心不下的长女。
后来他登九五,她封公主,规矩压身,渐渐收敛了一身棱角,越长越温婉端静,他宁可她侍宠而娇,像做县主时一样任性,在她出嫁后总后悔不烂着观音婢逼她学规矩,才变的拘谨守礼,所以从未要求明达、阿玥刻意学规矩礼仪!
可如今……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压不住的惊惶与疼惜。
??“病了多久了?”
??“回陛下,已半月有余了”
??“半月了才报,这公主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大,李明达赶过来问“阿耶,怎么了?” 李世民一副难过无法的样子“你五姐姐可能……” “李胜,快备驾,去长乐公主府” “是” 拉起李明达就说“走,跟我一起出宫去看看姐姐吧!” “李明达点点头说“好”
??
??御辇在长安街上疾驰,风卷着车帘簌簌作响。李明达被阿耶紧紧攥着手,小小的身子坐得稳当,不像寻常孩童那般惊怯——她虽年幼,却早已从阿耶眼底读懂了那化不开的沉哀。她不像昔日在秦王府娇纵任性的白牛姐姐,也不必被日□□着端持礼仪,性子沉静却筋骨结实,像一头真正被寄予厚望的小兕牛。
李世民一路沉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满脑子都是白牛幼时的模样,在秦王府的花荫下追着珠花跑,捧着整块玉佩不肯撒手,闹起脾气来连观音婢都哄不住。那时他只觉得女儿娇憨可爱,登位之后却偏偏要她做端庄守礼的长乐公主,逼着她藏起棱角,学着温婉贤淑。如今想来,竟是他亲手磨去了她最鲜活的模样。
若时光能回头,他宁可她一辈子骄纵任性,一辈子爱珠玉喜华裳,一辈子做他无法无天的小白牛,也不要她这般强撑着病体,端着公主仪态,连病都要瞒着他,直到药石难继才敢报上来。
“慢些……再快些。”他哑声催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李明达仰头望着他,轻轻伸出小手,贴在他紧绷的手背之上。
“阿耶别急,五姐姐会好的。”
她的手心温暖而有力,不似寻常体弱孩童那般冰凉绵软。李世民垂眸看着身边这个被他亲自养在身边的小女儿,心口又是一酸。兕子健壮、安稳、懂事,不像白牛那般藏着先天难愈的气疾,可他心底深处,始终悬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恐惧——那是血脉里的阴影,是他连帝王之威都无法抗衡的宿命。
御辇停在长乐公主府门前,李世民几乎是不等车驾稳当便俯身而下,拉起李明达大步往里闯。满府宫人跪了一地,鸦雀无声,唯有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那味道,像极了当年长孙皇后卧病之时。
李世民脚步一顿,心脏骤然缩紧。
他不敢想,不敢信,自己竟要再一次面对至亲之人被同一种病痛拖向深渊。
内殿静得可怕。
锦榻之上,昔日明艳照人的长乐公主李丽质,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微弱,曾经最爱珠玉华饰的人,如今连发间一根簪子都无力佩戴。她听见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李世民的那一刻,干涸的眼底瞬间泛起水光。他这一生,横扫千军,安定天下,却连护住自己最疼的女儿,都做不到。
李明达安静地站在一旁,轻轻唤了一声:
“五姐姐。”
李丽质缓缓转头,看见健壮安稳的幼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点微弱的笑意。
她这一生,最恣意的时光在秦王府,最安稳的岁月在深宫,如今即将灯尽油枯,能看见父皇,能看见兕子,已是最后一点慰藉。
李世民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再想起府外波谲云诡的朝局,谋反的暗流,谋权的人心,离散的旧人,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父皇……你来了”她声音轻得像风,
??李世民坐在床头“朕来晚了,你怎么不早报于朕,长孙冲也真是的,都不告诉我,她人呢?”
??“阿耶,勿怪他人,是我不让人报,觉得不是什么大毛病,怕阿耶担心!冲□□日为我寻名医名药” “怎么不进宫叫太医呢?” “叫了也没用,是跟阿娘一样的气疾,女儿初为人母就要撒手人寰,为母不能把孩子带大,为女不能在父皇跟前尽孝” “我回宫我问问太医真的就没法子吗?实在不行广招天下名医,一定把你治好,我的好孩子,是阿耶对你的关心不够,” “阿耶切勿这样说,只是阿延还小,女儿离开,还请阿耶多加照拂,我相信冲哥哥也会对她好的!” “白牛,你放心,你的血脉,亦是朕的血脉,我会保他一世无忧,稚奴也会,而且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 乳母带来一个5岁的小男孩,看到李世民一点也不拘谨,见了就说道“阿翁,你是皇帝对不对?她们都说你很厉害对不对?我阿娘是你女儿对不对?求你快救救她,她们都说我阿娘快死了” 李世民非但不恼,反而摸着长孙延的脖子说“好孩子,真孝顺”,更恨自己作为皇帝,无能为力!立刻说“李胜,你快回宫,把太医都叫来,不管有用没用都叫来!”李丽质艰难开口气喘吁吁的说道“父皇……不伤心,我……去找……阿……阿娘” 还想继续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静静躺下什么也不做,好像在等谁来接!慢慢闭上眼睛,所有人都没有发觉,这时太医来了,李世民让位说“快看”,太医一把脉,跪下说“陛下节哀,公主薨了” 立马磕头不敢起,满屋的人跪了一地!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刺得人耳膜生疼。
长孙延还趴在床沿,小手死死抓着李丽质冰冷的衣袖,一遍遍地摇晃。
“阿娘……你醒醒……你说过要陪阿延玩的……”
“阿娘,我听话,我不闹了,你别睡好不好……”
孩子尚不知“薨逝”二字是何等沉重,只当最疼他的母亲,是累极了睡去。乳母在旁泣不成声,想要将孩子抱开,又怕惊扰了已逝的公主,只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青砖之上,很快渗出血迹。
满室宫人、内侍、太医,尽数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还萦绕殿内的药香,此刻混着浓重的悲戚,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僵立在床前,身躯微微颤抖。
他望着榻上静静阖目、再无半分气息的长女,那双素来威严肃穆、执掌天下的眼眸,此刻彻底失了神。眼前渐渐重叠起另一道身影——长孙皇后当年离去时,也是这般安静,这般再也不会回应他一声。
妻子早逝,承乾谋反,如今,连他最疼爱的嫡长女,也先他而去。
半生功业,万里江山,竟守不住身边最亲之人。
帝王的威严、体面、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随即放声痛哭。那哭声不似九五之尊,只像个骤然失去所有依靠的凡人,痛彻心扉,绝望无助。
李明达站在一旁,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她看着昔日顶天立地的阿耶,此刻哭得浑身发抖,心中酸涩难当,缓步上前,轻轻抱住李世民的手臂,小声唤道:
“阿耶……”
李世民缓缓低头,看着眼前尚且年幼、却已懂得安慰他的小女儿,眼底满是疲惫与痛楚。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李明达的头顶,指尖冰凉,动作却极轻,似是怕一用力,连这最后一个女儿也会消散。
他再看向床前的长孙延,那孩子眉眼间,依稀有着丽质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失去母亲、哭着要母后的兕子。
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朕旨意……长乐公主贤淑温良,谥曰文贤,厚葬于昭陵,与皇后相伴。”
“长孙延,朕亲养于宫中,封爵厚待,护他一世平安无忧。”
“凡公主府中人,不得擅离,一应丧事,皆按最高礼制。”
话音落下,他再难支撑,扶着床沿,怔怔望着李丽质安详的面容,泪水无声滚落。
殿外寒风卷过,卷起几片落雪,敲打着窗棂。
一代盛世帝王,此刻只剩满心苍凉。
从此,这深宫再无长乐笑语,只余一段锥心刺骨的父女别离。
殿内的悲泣久久不散。
李世民立在灵前,一身龙袍未脱,却早已没了半分帝王威仪。他双目赤红,鬓边似又添了几缕霜色,连日不眠不休,脊背都微微佝偻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
李世民望着灵堂之中静静安寝的长乐公主,心头如压巨石,沉得喘不过气。他沉默片刻,抬眼对身旁侍立的李胜沉声道:
“随朕去司宝司。”
李胜心中一凛,立刻垂首应道:“奴才遵旨,这便为陛下清道。”
一行人行至司宝司外,值守的女官与内侍听得圣驾亲临,尽数惊慌出迎,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不曾想,陛下竟会在此时亲临这存放珍宝的地方,一个个伏身叩首,神色恭敬至极。
“将司内所有金玉、珠宝、玉器、精巧首饰,尽数取出来。”
李世民声音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悲戚,“朕要亲自挑选。”
司宝司的女官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领命,指挥宫人小心翼翼将一箱箱锁起的珍宝抬出。金器璀璨,玉器温润,珍珠圆润,宝石流光,一件件陈列于案上,满目华光,却衬得殿内气氛愈发沉重。
李世民缓步走到案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琳琅珍宝。
他没有言语,只是一件一件,细细挑选。
指尖轻触温润的羊脂玉,拿起剔透的水晶佩,拣选成色最好的东珠,挑走雕工最精美的金钗玉饰。凡是品相上乘、华贵精巧的,他都轻轻放在一旁,示意宫人收好。
没有逾制的狂躁,没有怒不可遏的呵斥,
只有一位父亲,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送给远行的女儿。
李世民一件件挑拣着珍宝玉器,指尖每落下一次,心口便跟着一紧。连日悲恸,他肩背绷得如同铁石,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撑到极致的疲惫。
李明达仰着头,静静看着阿耶憔悴的模样,小小的心头揪得发疼。
她轻轻上前,不声不响站到他身侧,伸出两只微凉的小手,小心翼翼搭在他紧绷的肩头,一点一点,极轻极柔地慢慢揉着。怕力道重了惹他难受,又怕太轻安慰不到,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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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尽自己全部的小心,一下、又一下,替他舒缓着连日积攒的疲惫与心痛。
珠宝尽数拣选妥当,李世民吩咐宫人即刻送往长乐公主府备葬,并未起驾回宫,只沉声道:
“去秦王府。”
日头正当空,天光却显得寡淡,连风都带着几分萧瑟。
旧府常年有人洒扫维护,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还停留在他做秦王的年月,半点未曾改动。
李世民迈步走入,指尖轻轻抚过廊下的朱红立柱,指腹触到微凉的木纹,眼前刹那间便叠满了旧影。
那时他还未登帝位,硝烟未散,政务繁忙,观音婢总在这府中等他归来,温婉浅笑,替他卸下一身疲惫。丽质便是在这庭院里降生的,小小的一团,裹在软锦之中,哭声清亮,第一次睁开眼看向他时,他只觉得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记得她初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便不肯松开;
记得她牙牙学语,第一声唤的便是“阿耶”,软得能揉碎人心;
记得她总爱追在观音婢身后,像一只小小的蝴蝶,满院都是清脆的笑声。
那些安稳温暖的岁月,是他半生戎马中,最珍贵的光。
可如今,观音婢去了,丽质也去了。
满院风景依旧,却只剩他一人,独对空庭。
李世民缓缓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静静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撑到极致的疲惫。连日不眠不休的悲痛,早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帝王的威严在至亲离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明达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阿耶孤零零的背影,眼眶一红,泪珠便忍不住滚落。
她轻手轻脚走上前,不声不响站到他身侧,伸出两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他紧绷僵硬的肩头,用尽全力放轻力道,一点一点、极柔极慢地揉着。她不敢说话,不敢哭出声,只一遍遍地替他揉着酸痛的肩颈,又踮起脚尖,小拳头轻轻落在他的后背,缓缓捶着。
她太小,能做的太少,只能用这般笨拙的方式,告诉阿耶——她还在,她陪着他。
李世民垂眸,看着身侧小小的人儿,眼底的坚冰瞬间崩裂,泛起一片湿意。
他轻轻抬手,按住她冰凉的小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兕子,阿耶再也……听不到丽质叫我阿耶了。”
阳光下,一代盛世帝王,垂首站在旧府庭院之中,身形孤寂,满目悲凉。
他能安天下,能定乾坤,能执掌生杀大权,
却终究明白——皇权能让人死,不可让人生,皇权再大,也干不过病魔。
风轻轻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妻女温柔的低语。
接下来李治出场、请旨主持葬礼,我可以直接顺着这段往下写,要继续吗?
见他腰背依旧僵直,她又踮起脚尖,小拳头轻轻落在他后背,缓缓捶着。
动作稚嫩,却满是心疼。
“阿耶,你别太难过了……”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却又不敢大声,怕扰了他,“阿娘在天上,会陪着阿姐的……”
李世民肩头微颤,停下手中动作,垂眸看着身侧小小的女儿。
她尚且年幼,却已经懂得用这般笨拙又温柔的方式,来安抚他这个快要撑不住的父亲。
他心口一酸,伸手轻轻按住她冰凉的小手,哑声道:
“兕子乖,阿耶没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没事”,有多勉强。
满室珠光再盛,也照不亮他眼底的荒芜。
皇权再大,也抵不过稚女这一揉一捶的暖意,更抵不过剜心蚀骨的丧女之痛。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敢失礼的脚步声。
一身素服的李治,一路跌撞着奔进来,远远看见父皇孤单的身影,眼眶瞬间红透。
他没有丝毫皇子的端持,径直跑到李世民面前,“扑通”一声跪倒,伸手便轻轻抱住李世民的腿,声音哽咽发颤:
“父皇——儿臣来了,儿臣来迟了……”
那模样,全然是从小被疼到大、在父皇面前从不掩饰情绪的稚奴。
李世民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膝头、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儿子,心头一软,酸涩翻涌。他伸手,颤抖地抚上李治的头,声音哑得不成调:
“稚奴……你阿姐她……走了。”
“儿臣知道,儿臣都知道……”李治抬起头,满脸泪痕,望着父皇憔悴不堪的模样,心疼得厉害,“父皇别太伤怀,龙体要紧啊……阿姐若在,也定不愿看见父皇这般折磨自己。”
他从小在父皇身边长大,最得亲近,最懂父皇的痛,也最会软语安慰。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
“长乐的葬礼,朕便交给你。你是她嫡亲弟弟,替朕,替你阿娘,好好送你阿姐最后一程。一应仪制,从厚从隆,不可委屈她半分。”
李治重重磕头,泪水滴落在青砖上:
“儿臣遵命!儿臣必定倾尽心力,将阿姐丧仪办得周全,让阿姐风光安稳地走。父皇安心,有儿臣在。”
他没有站得远远行礼,而是依旧半靠在李世民膝边,像小时候那样,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着这位痛失爱女、几乎撑不住的父亲。
李明达也轻轻靠在李世民身侧,一手仍轻轻揉着他的肩。
一左一右,两个最亲的儿女,陪着这位孤痛的帝王。
可即便如此,也填不满他失去长乐的空落。
27. 伊吾
贞观十八年的春风,拂过伊吾万里草原。
天高气清,碧草连波,牛羊散落如云,王庭毡帐连绵,一派肃穆又热烈的景象。
天子车架停稳,李世民缓步而下,明黄常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自有天可汗的威仪。李胜并两名小内侍紧随身后,半步不离,侍卫环立左右,静而不喧。
李明达跟着纵身而下,浅粉唐式襦裙轻扬,未等侍女云袖、雪宁上前扶稳,已是自行站定,抬眸望向眼前草原盛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贵与舒展。
她没有深宫公主的拘谨收敛,反而自带一股被父皇宠到大的肆意,灵动、明亮,微微带着点不伤人的小高傲。
伊吾可汗早已率全族等候在此,见李世民亲临,当即按草原最隆重的大礼躬身行礼。
“伊吾部落,参见大唐天可汗!愿天可汗千秋安康,愿两国永世交好!”
李世民抬手虚扶,声音沉稳温和:“可汗多礼,朕此番前来,只为睦邻修好,共赏草原春色。”
他微微侧身,将李明达往前轻轻一引,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珍视。
“这是朕的幼女,晋阳公主,明达。”
李明达没有低头怯缩,反而微微抬着下颌,眸光清亮,对着伊吾可汗从容一礼,举止得体却不失娇俏,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几分被宠惯的舒展。
“明达,见过可汗。”
不卑不亢,灵动鲜活,全无深宫闺秀的木讷规矩。
可汗心中一松,连忙笑着回礼,随即侧身,唤出身后的女儿。
“米莱娜,来见过天可汗,见过晋阳公主。”
一直静静立在父汗身后的少女,这才缓步上前。
米莱娜一身艳红草原胡服,翻领镶金,腰系银铃,长发以彩绳轻编,鬓插白羽,眉眼明艳如草原朝阳,可此刻却收敛了平日的跳脱,规规矩矩行草原礼,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逾越。
她知晓中原公主尊贵,因此格外守礼,眼神明亮却不轻浮,笑容乖巧又腼腆。
“米莱娜,见过天可汗。”
她先对李世民行礼,再转向李明达,微微垂眸,礼数周全。
“见过晋阳公主。”
李世民看着这两个年纪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少女,唇角微扬。
“你们二人年岁相当,往后在这草原之上,大可一同玩耍,不必拘束。”
李明达闻言,眸光微微一亮,上前半步,主动看向米莱娜。
她没有半分生疏,反而带着几分天生的底气与好奇,上下轻轻打量了眼前这位草原公主一眼,眼尾弯起一点小小的骄俏。
“你就是米莱娜?我听父汗提起过你。”
米莱娜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依旧守着规矩:“是。”
李明达看着她一身利落鲜亮的衣饰,又望了望无边无际的草原,原本藏在骨子里的活泼彻底藏不住,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小骄傲。
“你们这里的衣服,看起来很是有趣。”
她微微抬着下巴,眸光灵动,“我倒想试一试。”
米莱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依旧守着分寸,轻声道:“若公主喜欢,米莱娜这就带公主去挑选。”
李明达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见父皇含笑默许,当即不再拘谨,伸手轻轻一扶米莱娜的手腕,语气自在又舒展。
“走。”
云袖、雪宁连忙跟上,却见她们家公主步履轻快,眉眼明亮,全然没有在宫中那般循规蹈矩。
风掠过草原,卷起两位少女的衣袂。
一个娇俏灵动、微带小傲,一个明艳规矩、内心热烈。
得到李世民默许,李明达已是按捺不住眼底的欢喜,指尖轻轻勾了勾米莱娜的衣袖,半点没有中原公主的端持。米莱娜虽依旧守着分寸,唇角却已忍不住向上弯起,领着她往侧边铺着绒毯的毡帐走去,云袖、雪宁轻步跟上,立在帐外静候。
帐内温暖干爽,四壁悬着彩线织就的花草纹样挂毯,地上铺着雪白的羊毛毡,角落摆着新鲜采摘的野花,香气清浅。最惹眼的,是一侧木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草原衣裙,皆是翻领窄袖、腰缀银铃的样式,鲜艳明媚,看得李明达眼睛微微发亮。
米莱娜请她坐下,动作恭谨却不失亲近,轻声道:“公主若是不嫌弃,米莱娜这里的衣服,公主尽可以挑选喜欢的。”
李明达抬眸看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的傲气,却无半分恶意。“不必挑,你觉得哪件好看,便给我穿哪件。”
她语气自然,像是素来便这般被人捧在掌心,肆意又坦荡。
米莱娜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转身取过一套月白缀浅蓝滚边的草原胡服,衣料轻软如云,袖口与腰封绣着细碎的银线卷草,垂着一串小巧的银铃,一动便会发出清脆声响。她捧着衣物走到李明达面前,礼数依旧周全:“公主,这件最是轻盈,也最衬公主肤色。”
李明达抬手抚过衣料,指尖传来柔软顺滑的触感,与长安层层叠叠的襦裙截然不同。她微微扬着下颌,任由米莱娜与帐内侍女为她更衣,褪去一身规规矩矩的唐式襦裙,换上这身利落自在的草原服饰。
窄袖轻轻覆上手臂,没有半分束缚,腰封一收,更显得身姿纤细,银铃垂在腰侧,轻轻一晃,叮的一声清响。下身百褶长裙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扬起,脚上再蹬一双同色软皮小靴,镜中的少女瞬间褪去了深宫的温婉,多了几分灵动骄俏,眉眼明亮得像落满了星光。
李明达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飞扬,银铃轻响,她自己先忍不住弯了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欢喜:“这衣服果然有趣,轻便得很。”
米莱娜看着她这般鲜活模样,也渐渐放开了些,却依旧守着礼数,笑着道:“公主穿草原服饰,好看得像天上的月亮。”
李明达闻言,抬眸看向她,眼底笑意更盛,少了几分初见的疏离,多了几分亲近。“你也好看,像一团火。”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架上其余的衣物上,那点藏不住的活泼与小高傲一同涌了上来,伸手一指:“那件红的,那件绿的,我都要试。”
米莱娜自是应下,一件一件为她取来。
正红缀金的穿在身上,明艳张扬;
草绿镶白的上身,清新灵动;
宝蓝垂流苏的穿戴,娇贵亮眼。
每换一套,李明达便在镜前转上一圈,腰侧银铃响个不停,眉眼间的肆意与快活藏都藏不住。她素来在宫中被教养得端庄守礼,可在这辽阔的草原之上,在父皇的纵容与新识伙伴的陪伴下,那些束缚早已被风吹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属于少女的鲜活与娇傲。
米莱娜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真诚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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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渐渐卸下了初见的拘谨,眉眼间的活泼慢慢显露出来。
李明达最后停在镜前,指尖轻点腰侧的银铃,清脆的声响在帐内回荡。她转头看向米莱娜,语气轻快又恣意:“走,你带我去草原上骑马,我要看看,你们这万里草原,到底有多好看。”
“在换一套我就带你去骑马,那我便替公主选了,包管公主喜欢。”
帐内暖意融融,云袖与雪宁在外静候,只留两人在帐中更换衣裳。褪去长安宫装的李明达,少了几分端庄束缚,多了几分娇俏灵动。月白草原胡服裹着纤细身形,腰侧银铃随着动作轻响,清脆得像山涧流水。软皮小靴一踏,整个人轻盈得仿佛能乘风而起。
李明达低头抚过裙摆,又轻轻转了一圈,银铃叮铃作响,眉眼弯成了月牙,那点小高傲混着快活,张扬又可爱。
“太好看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抬眼看向米莱娜,“比宫里的衣服自在一百倍!”
米莱娜被她的情绪感染,彻底放开了拘束,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那我们再穿另一套!穿去骑马!”
这一次,两人都没了规矩隔阂,嘻嘻笑笑换上火红与草绿两身骑射胡服,利落收腰,长摆轻扬,腰间配着小巧的玉饰与银铃,一红一绿,明艳得像两朵开得正烈的春日花。
出帐时,连云袖和雪宁都看呆了。
往日在宫中循规蹈矩的小公主,此刻眉眼飞扬,下颌微扬,带着几分骄纵又灵动的神气,活脱脱一只挣脱金丝笼的小凤凰。
李明达不等米莱娜引路,自己先朝着马厩方向跑了两步,腰铃一路脆响。
“快!我要那匹白色的!”
米莱娜笑着跟上,脚步轻快如风。
“我陪公主一起!”
两匹温顺矫健的草原小马很快被牵来,一白一棕,神骏乖巧。
李明达不用侍女搀扶,踩着马镫利落翻身而上,动作虽生涩却半点不怯,眼神亮得惊人。米莱娜也翻身上马,身姿稳当娴熟,一看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姑娘。
“公主抓好缰绳!”
话音未落,李明达已轻轻一夹马腹,唇角扬起一抹肆意的笑。
“走!”
小白马长嘶一声,扬蹄奔出。
风瞬间扑面而来,卷起两人的衣袍,发丝飞扬,银铃碎响撒了一路。
李明达伏在马背上,任由骏马奔驰在无边草原之上,眼底的拘谨与规矩彻底烟消云散。天地辽阔,碧草连天,远处湖泊如镜,牛羊如云,风里全是青草与阳光的味道。
她放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米莱娜!你快看——!”
米莱娜策马追上她,与她并肩驰骋,红衣飞扬,眉眼热烈如火。
“好看吗!我们伊吾的草原,是天底下最宽的地方!”
“宽得能装下所有开心!”李明达扬声应着,风吹得她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像星辰。
两匹小马并蹄飞驰,踏碎一地春光。
没有宫规,没有礼数,没有束缚,只有两个年纪相当的少女,在万里草原上肆意奔跑,笑得无忧无虑,快活到了极致。
马蹄踏过青草,银铃随风轻唱。
这一瞬,她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只是两个终于可以自由奔跑的孩子。
28. 春风唤我名,草原共欢腾
两匹小马并蹄飞驰,踏碎一地春光。
没有宫规,没有礼数,没有束缚,只有两个年纪相当的少女,在万里草原上肆意奔跑,笑得无忧无虑,快活到了极致。
马蹄踏过青草,银铃随风轻唱。
这一瞬,她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只是两个终于可以自由奔跑的孩子。
风掠过碧草,卷起李明达月白的衣袂,发间珠玉与腰侧银铃一同轻响。她微微直起身,任由骏马肆意驰骋,眉眼扬得利落又骄俏,整张脸都浸在阳光里,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明达!风好舒服!”
米莱娜策马与她并行,红衣在风里猎猎舒展,声音热烈明亮,叫得自然又亲近,没有半分拘谨,也没有半分逾矩。
李明达侧头看她一眼,唇角弯起一抹张扬的笑,不回头,只扬声应:
“再快些!”
话音一落,她轻夹马腹,小白马似通人意,陡然提速,瞬间将身影拉到了前方。
米莱娜立刻跟上,却始终落在她身后半个马头的位置,不抢、不压、不争先,只陪着她一道飞驰。
天地辽阔得不像话,蓝天压着绿浪,远处的月牙湖泛着碎光,牛羊像被风吹散的云。
李明达张开双臂,任由风灌满衣袖,放声笑出声来,清越又张扬,是被宠到骨子里才有的肆意。
米莱娜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全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也跟着笑,笑声爽朗,却从不会盖过她半分。
一主一伴,一月一火。
不必说一句客气话,不必摆一分公主款,不必刻意强调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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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中心,谁是光,一眼便明明白白。
跑至一片缓坡,马儿渐渐慢下脚步,喘着热气,低头啃食青草。
李明达利落翻身跃下,软皮小靴踏在草地上,身姿轻盈又骄挺。
米莱娜也跟着下马,自然地走到她身侧,同她一起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绿。
“你们伊吾的草原,很好。”李明达开口,语气平淡坦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米莱娜点头,笑得明亮:“只要明达喜欢,我天天陪你来。”
她语气坦荡大方,不卑微,不怯懦,却自自然然地,把所有最好的,都先捧到她面前。
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的发梢与裙摆。
李明达抬眸望向天际流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舒展明亮。
29. 第 31 章
风渐渐柔了下来,青草带着湿气拂过脚踝,银铃在腰侧轻轻晃着,叮一声,又一声,懒懒散散的,像春日里最舒服的调子。
李明达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侧脸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眼尾那点天生的娇贵漫出来,往坡地上随意一站,便是旁人比不得的舒展气度。
“那边有我常来歇脚的地方。”米莱娜抬手指向不远处几株舒展的胡杨,“我让人送了吃的来。”
李明达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微微颔首,语气随意得很:“去坐坐。”
两人并肩走去,胡杨树影斑驳洒在身上,一地软草厚得像绒毯。才刚站定,便有伊吾侍女捧着食盒躬身而来,放下东西便静静退开,不多看、不多言,分寸恰到好处。
食盒一打开,香气便漫了出来。
金黄酥脆的胡饼、烤得油润细嫩的羊肉、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还有盛在小银碗里的甜乳酪,样样都是草原上最新鲜的滋味。
李明达在宫里吃惯了精细御膳,这般带着旷野气的吃食,反倒更合她此刻肆意的心境。她随手拿起一串葡萄,指尖轻捻,入口汁水清甜,眉眼微微一弯,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米莱娜坐在她旁边,拿了一小块烤羊肉,用干净的薄饼裹好,自然地递到她手边:“明达,尝尝这个。”
动作大方,语气平常,没有讨好,没有卑微,只是朋友间最顺理成章的关照。
李明达抬手接过,咬了一口,油脂香气在舌尖散开,她抬眸看向米莱娜,语气轻快直白:“好吃。”
米莱娜立刻笑起来,眼弯如月牙,是真心为她欢喜。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漫不经心却自带贵气,一个爽朗明亮却分寸天成,你一口我一口,没有虚礼,没有客套,只有少年人最干净的快活。
远处牛羊低鸣,牧歌断断续续飘过来,天宽地阔,风轻云淡。
李明达往后倚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天上慢悠悠的云,声音轻软,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在长安,没有这样的地方。”
米莱娜也跟着抬头,声音清亮:“那你就多住些日子,我天天陪你骑马,陪你吃遍整个伊吾。”
李明达侧过头看她,唇角勾起一点小小的、张扬的笑意。
没有谦让,没有客气,只有被宠惯了的理所当然。
“好。”
一个字,落得坦荡又舒展。
风穿过胡杨枝叶,沙沙作响,腰侧银铃偶尔轻响,和着两人的笑声,散在无边无际的春光里。日光缓缓移过中天,将草原照得暖融融一片。
李明达靠在粗糙却坚实的胡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拨弄着腰侧垂落的银铃,清脆声响断断续续,混着风过草叶的轻响,安逸得让人只想就此沉陷。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褪去了方才策马时的张扬,多了几分慵懒娇态,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舒展,依旧从骨子里漫出来,让人一眼便不敢轻待。
米莱娜坐在她身侧,随手摘了片草叶叼在唇边,眉眼明亮,自在又爽朗。她不刻意搭话,不刻意讨好,就安安静静陪着,像一株热烈却懂事的火绒花,守着属于自己的位置,绝不越过半分。
“明达。”
她轻轻唤了一声,自然得如同呼吸,没有试探,没有拘谨,只是顺口而出。
李明达眼睫轻颤,抬眸看她,眸底盛着细碎的阳光,语气懒懒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底气:“嗯?”
“你看那片湖。”米莱娜抬手指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月牙湖,“等到傍晚,夕阳落下去,整片水都会变成金红色,比现在还要好看。”
李明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湖面平静如镜,将蓝天碧草尽数揽入其中,美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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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又壮阔。
她没有大惊小怪,只是轻轻颔首,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回头看看。”
简简单单四个字,已是全然的接纳与应允。
米莱娜瞬间笑开,梨涡深陷,像得了最珍贵的承诺,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风又起,卷起两人垂落的发丝,月白与艳红的衣袂轻轻相触,又缓缓分开。
李明达抬手,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动作随意优雅,天生带着金枝玉叶的矜贵。她目光扫过漫无边际的绿,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笃定:
“以后,我还来。”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被宠惯了的小公主,理所当然的约定。
米莱娜用力点头,没有半分迟疑,声音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我等明达。”
她陪着她笑,陪着她安静,陪着她看遍万里风光,始终守在半步之遥,热情、真诚、坦荡,却从不会越过她的光芒。
远处,云袖与雪宁静立在树荫下,望着自家公主从未有过的舒展模样,相视一眼,都悄悄放轻了脚步。
她们从小看着李明达在宫中长大,规矩学了满身,端庄刻在骨里,却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肆意、快活、张扬,完完全全做着最真实的自己。
坡下的马儿悠闲地甩着尾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偶尔打一声响鼻,打破这片静谧的安逸。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天地辽阔,知己在旁。
李明达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温柔,闻着青草与野花干净的香气。
没有高墙束缚,没有礼数捆绑,不必迁就,不必收敛,不必让任何人压过自己的锋芒。
米莱娜安静地陪着她,不再说话,只将这份难得的闲适与快乐,一同藏进心底。
夕阳尚未落下,春光正好!
30. 嬉戏
日光透过胡杨树的枝叶,洒下一地碎金。
李明达指尖绕着腰侧银铃,轻轻一甩,铃音清清脆脆落进风里。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米莱娜,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未尽的兴味。
“方才在帐子里,我看上那套素白缀银铃的。”
她语气随意,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主动开口,“我想再换那一身。”
米莱娜眼睛一亮,立刻应声,爽快又自然:“好啊!我这就陪明达回去!”
她起身,顺手便扶了李明达一把,动作利落大方,没有半分刻意逢迎。
李明达抬手借力,稳稳站起,月白骑装衬得她身姿挺拔骄俏,一步一行都带着天生的矜贵。两人并肩往王庭毡帐的方向走,一左一右,一月一火,步调轻快。
回到帐中,米莱娜径直取出那套素白缀银铃的伊吾盛装。
衣料是干净柔和的白,领口、腰封滚着极细的银边,垂着一串小巧玲珑的银铃,裙摆垂落时如云似雾。李明达站在镜前,任由换上这身衣裳,白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亮,灵动中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贵气,每动一下,腰间银铃便轻响一声,清脆悦耳。
“很合我意。”李明达淡淡一句,坦荡自得。
米莱娜笑着点头:“你穿这个,最好看。”
两人重新回到草原上,风一吹,白裙飞扬,铃音更清更脆。
李明达忽然停步,转头看向米莱娜,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教你玩我们大唐最热闹的游戏。”
米莱娜顿时来了兴致,凑近半步,眼睛亮晶晶的:“好!是什么?”
“丢沙包。”
李明达抬手示意云袖与雪宁,两位侍女立刻上前候命。她指尖轻点空地,划分出界限,语气从容又清晰,一字一句教得明明白白。
“我们分两队。一队在中间躲,一队在两边砸。被沙包砸到的人便淘汰,若是中间的人接住沙包,就能多一条命,下次被砸便不用出局。等到中间一队全被淘汰,两队就互换,你来我往,最是有趣。”
米莱娜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听起来就好玩!”
李明达微微扬眉,自带一股做主的气度:“你跟我一队。”
一句话,便定了阵营。
米莱娜立刻应下,满心欢喜地站到她身侧,半点不抢不越,只安心做她的同伴。
云袖、雪宁在两侧站立,手持沙包准备投掷。
李明达带着米莱娜站在场地中央,白裙轻扬,银铃微响,身姿轻盈灵动,全无半分慌乱。她眼神锐利,反应极快,沙包迎面飞来时,微微侧身便轻巧躲开,姿态依旧优雅矜贵。
米莱娜身手矫健,跟着她左躲右闪,笑声清亮。
一枚沙包飞速朝米莱娜袭来,李明达伸手一挡,指尖轻巧一捞,竟稳稳将沙包接在手中。
“接住了!”她抬眸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得意,“我们多了一条命。”
米莱娜又惊又喜,望向她的目光里满是佩服:“你好厉害!”
两人配合默契,李明达沉着主导,米莱娜欢快相随,任凭两侧沙包飞来飞去,始终稳稳立于场上。云袖、雪宁本就不敢真砸到公主,出手本就留了分寸,再加上李明达身手灵巧,一时间竟久久不能将她们淘汰。
玩到兴起,李明达索性放开手脚,白裙在草地上飞旋,银铃一路脆响,笑声清越张扬,是被宠惯了的肆意与快活。米莱娜跟着她一同奔跑跳跃,红衣烈烈,却始终守在她身侧,让她永远是场上最耀眼、最中心的那一个。
夕阳渐渐斜下来,把天边染成温暖的金红。
沙包在空中来回飞掠,笑声在草原上回荡不停。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春风里跑得无拘无束,玩得酣畅淋漓。
没有尊卑,却有主次;
没有拘束,只有快活。
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暖金,风也渐渐柔了下来。
李明达指尖轻捻腰侧银铃,铃音清浅一荡,她抬眸看向米莱娜,眉眼间带着玩兴未尽的明亮。
“沙包既已玩够,”她语气随意自然,带着十足的主导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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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你教我你们草原的游戏了。”
米莱娜眼睛瞬间亮起来,立刻坐直身子,笑得热烈又爽朗:“好!明达,我教你抓骨筹!”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光滑莹润的小骨块,一共五枚,是草原孩子从小玩到大的玩意儿,和中原的抓石子一模一样,只是换成了牲畜的踝骨,磨得圆润发亮。
李明达看着她掌心那几枚小东西,微微挑眉,露出几分新奇。
“怎么玩?”
米莱娜手指灵巧地一扬,将一枚骨筹抛向空中,趁它还没落下,飞快抓起地上两枚,再稳稳接住坠下来的那一枚,动作又快又利落。
“就这样,抛起一个,抓地上的,再接住它,不能掉。
一轮比一轮抓得多,谁掉了,谁就输。”
李明达一看就懂,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小骄气:
“我们那也有这个游戏,我们大唐叫抓丸,一样的玩法,抓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她伸手接过骨筹,指尖白皙纤细,握在掌心格外好看。
米莱娜先玩了一轮,动作轻快熟练,惹得草原儿女天生的灵巧。
轮到李明达,她微微扬着下颌,抬手轻轻一抛,动作优雅又稳,第一把就顺利抓起两枚,再接得稳稳当当。
“你好厉害!”米莱娜眼睛一亮。
李明达唇角微扬,半点不谦虚,继续加码。
三枚、四枚……她越抓越顺,姿态依旧好看,不慌不忙,却每一次都精准利落,半点不掉。
几轮下来,把把都赢,眉眼间那点被宠惯了的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夕阳更低了,霞光铺满整片草原。
两个少女坐在软草上,你一轮我一轮,抓着小小的骨筹,笑声轻脆,银铃轻响。
一白衣如月,一红衣似火。
李明达永远是最亮眼、最稳、最主导的那一个,
米莱娜热烈、爽朗、真心陪着她,半点不抢她的风头。
风轻轻吹着,把这一段简单又快活的时光,拉得很长很长。
31. 塞外珍味
夕阳把草原染得暖融融的,风里漫开淡淡的奶香与烤肉香。
李明达指尖还沾着点骨筹的温润,轻轻一偏头,腰侧银铃便叮地轻响一声。她望向不远处已经支起的小食案,眉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馋意,却依旧端着公主的矜贵。
“玩了这许久,也该尝尝你们草原的滋味了。”
米莱娜一听,立刻拍手笑道:“我就知道明达你会喜欢!阿娘早就备好啦!”
她起身拉过李明达的手,脚步轻快却又分寸得当,不紧不慢地引着她往食帐走去。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案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金黄酥脆的烤羊腿切得整整齐齐,油脂晶莹,香气扑鼻;温热的奶茶盛在雕花银碗里,奶香醇厚;还有叠得精致的奶皮子、奶豆腐,色泽莹白,一看便细腻可口。
侍女连忙上前,要替李明达布菜,她却轻轻抬手拦了拦。
“我自己来。”
李明达拿起小巧的银刀,姿态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羊肉,入口外酥里嫩,鲜香不腻。她眼睛微亮,却只淡淡评价:“比宫里的烤炙,多几分野香。”
米莱娜捧着奶茶,笑得眉眼弯弯:“那你多吃点!草原上的羊,都是吃青草长大的,最是鲜嫩!”
李明达点点头,又尝了一口奶茶。初入口微咸,再品却是醇厚奶香,暖融融滑进喉咙,驱散了晚风的凉意。她小口慢饮,白裙纤尘不染,一举一动都透着金尊玉贵的规矩,却又因眼底那点满足,多了几分软意。
米莱娜就坐在她身侧,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陪着,偶尔给她递上一块奶豆腐,语气真诚:“这个甜,你肯定喜欢。”
李明达尝了一口,果然软糯清甜,她看向米莱娜,唇角浅浅一扬:“不错。”
简简单单两个字,已是难得的赞许。
吃饱喝足,两人又并肩坐在草地上。天边晚霞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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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淡成浅紫与深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冒了出来。草原的夜来得静,风也温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更显得天地辽阔。
李明达仰着头看星星,小手轻轻搭在膝头,银铃偶尔被风吹得轻响。
“你们草原的星星,比长安的亮。”
米莱娜也跟着抬头,认真点头:“草原大,星星就离得近。以后你常来,我天天陪你看星星。”
李明达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笑得爽朗真诚的米莱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在这远离长安的草原上,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宫规束缚,只有风、晚霞、星星,还有一个真心陪着她玩、陪着她笑、永远把她放在最前面的伙伴。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
“好。”
银铃一声轻响,落进漫天星光里。
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草原夜色中,一白一红,安静又温暖。
32. 篝火增衣
夜色漫过宫苑的角楼,篝火在空地上燃得热烈,火星随着晚风轻轻飘飞。伊吾的乐师弹起弦琴,胡笳与羯鼓错落响起,身着彩裙的舞姬旋身起舞,裙摆像盛放的西域繁花,明艳又热烈。
米莱娜一把拉住李明达的手,指尖带着暖意,语气里全是雀跃的亲昵:“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今夜不做端坐看景的公主,要做最自在的人。”
不等李明达细问,她便牵着人绕到篝火旁的锦帐里,帐中早已备好两套伊吾特色的舞衣。不是中原宫装的繁复端庄,而是薄如蝉翼的彩锦舞裙,领口绣着缠枝金纹,腰侧垂着细碎的银铃,裙摆裁得轻盈飘逸,一抬手一迈步,便会漾开好看的弧度,衣料上还缀着细碎的琉璃珠,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快换上,”米莱娜笑着帮她理开衣带,语气自在又熟稔,“这是我特意让人做的,和我的一样,你穿一定好看。”
李明达被她闹得脸颊微热,却也依着她换上舞衣。等走出锦帐,篝火的光落在两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彩裙衬得她们眉眼明亮,银铃随着脚步轻响,清脆得像山间清泉。
米莱娜站到她身前,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腰,耐心又温柔地教她伊吾的舞步。“脚往外踏,身子跟着转,不用拘谨,跟着鼓点走就好。”
她的动作奔放又灵动,抬手时袖摆飞扬,旋身时裙摆如花盏绽开,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混着篝火的噼啪声与欢快的乐声,热闹又动人。李明达起初还有些生涩,跟着米莱娜的节奏慢慢舒展身姿,从拘谨的小步挪动,到渐渐放开,跟着她一起旋转、抬手、踏歌。
火光映着两张年轻明媚的脸,没有中原宫廷的规矩束缚,没有身份尊卑的隔阂,只有两个并肩起舞的少女,在晚风与篝火里,笑着闹着,把伊吾的热烈与自由,跳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乐声越发激昂,围观的宫人与伊吾随从都笑着拍手,米莱娜侧头看向李明达,眼里盛着星光与笑意,声音混在风里:“你看,这样多好——自在又快活。”
篝火噼啪燃烧,乐声悠扬,李明达正和米莱娜说得兴致勃勃,脸上还沾着几分欢喜的红晕。
李世民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小女儿身上,语气温和,先提前告知:
“兕子,玩归玩,明日天亮,我们便要启程回长安了。”
李明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淡了,立刻攥住父皇的衣袖,微微嘟起嘴,小声闹腾起来:
“父皇……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我还没和米莱娜玩够呢……”
她眼底满是不舍,小模样委屈巴巴的。
米莱娜在旁看得心软,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抚:
“别急呀,我早给你备好了礼物。”
她一示意,侍女便捧着几身精致的伊吾胡服上前,料子轻柔飘逸,纹样明艳又端庄,全是按着李明达的身形做的。
“这些都送你,带回长安去。你在长安也穿上,就像还和我在一起一样。”
李明达眼睛一亮,连忙也让云袖取来自己准备的回礼——几身大唐纱质宫装,还有一支支珠钗与精巧珠宝。
“米莱娜,这个送给你。”
米莱娜摸着看着这衣服说女“你们那衣服也好看,只是这要怎么穿”
李明达立即呼喊“云袖、雪宁,你们去帮米莱娜换上吧!”
“是” 云袖、雪宁到米莱娜身边说“米莱娜公主,奴婢帮你换” 米莱娜和云袖雪宁一同走向帐篷!
不一会一个身唐装的米莱娜出来,既有西域少女的明媚,又添了中原女子的温婉,看得李明达连连惊叹。
李世民看着两个小姑娘这般要好,眼底也浮起笑意,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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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今晚好好玩,明日白天再动身,不差这一时。”
李明达这才松了口气,抱着怀里的胡服,又重新笑了起来,拉着米莱娜不肯松开。我给你写纯小说、细节拉满、画面感极强的一段,阿史那米莱娜试穿大唐齐胸襦裙,颜色、样式、神态、动作全写清楚,完全贴合你们的剧情:
侍女们捧着明达送来的衣裳上前,最中间那套最为惹眼——一袭烟粉叠色的齐胸襦裙,上襦是月白色暗纹绫罗,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莲,领口收得端庄温婉,袖口垂落如流云。下裙是层层叠叠的烟粉轻纱,由浅至深晕染开,裙身缀着细如星子的珍珠,走动时便会泛起柔光,腰间系一条同色织金软带,轻轻一收,更衬得身姿纤细挺拔。
米莱娜在帐内换好衣裳,由侍女扶着缓步走出时,连帐外的晚风都似静了一瞬。
她本是西域长相,眉眼深邃明艳,鼻梁挺翘,唇色天然带着浅红,此刻换上一身中原大唐的齐胸襦裙,竟毫无违和感。月白上襦衬得她肌肤胜雪,烟粉轻纱裙垂至足面,将她一身飒爽的西域气息柔化,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婉雅致。银线暗纹在灯火下微微发亮,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叮咚细响,清灵动人。
原本束起的长发被侍女松松挽了一半,插上明达赠予的赤金点翠珠钗,钗头垂着两串细碎的琉璃坠子,落在颈侧,更显得她脖颈修长优美。
李明达看得眼睛一亮,忍不住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裙摆,惊叹道:
“米莱娜,你穿大唐的裙子,真好看。”
米莱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转了一圈,烟粉轻纱如花瓣般旋开,笑得明媚又坦荡:
“是你送的衣裳好看,像把长安的云,穿在了身上。”
一旁的李世民看着眼前一幕,眼底也浮起温和笑意。
33. 归宫
主食是一碗新蒸的白粱饭,米粒莹白饱满,冒着淡淡的米香。
云袖蹲身,轻轻替李明达理了理衣摆,声音柔得像温水:
“公主,一路辛苦,晚膳都是按着您往日的口味备的,不油不腻,正好用一些。”
雪宁执起银筷,用筷尖轻轻挑去羊羔肉上细碎的筋络,又将羊羹吹得温度刚好,才双手递到李明达手边。
“汤不烫了,公主先用口羹暖暖身子。”
灵溪守在一旁,见公主垂眸用膳,便捧着小唾壶静静候着,不敢有半分惊扰;晚翠则提着暖炉,悄悄往公主脚边挪了挪,怕殿内风凉气冷。
一整顿膳,殿内只闻轻浅的碗筷碰撞声,侍女们眼明手快,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便知公主所需,不用半句吩咐,便将一切打理得妥帖周全。
饭毕,雪宁立刻奉上一盏温凉的杏仁酪清口,云袖则拿软巾轻轻拭了拭公主唇角。
“公主可还用得舒坦?要不要再添一小碗羹汤?”
李明达只觉得浑身松快,暖意从心口漫开,轻轻摇了摇头。
灵溪立刻上前,麻利地收拾起食案,动作利落安静,半点不扰人清净。晚膳撤下,内间烛火调得柔和昏暖,熏炉里安神的香气轻轻漫着。一路车马劳顿涌上来,李明达眼底已是浓浓的倦意。
云袖上前屈膝轻声:“公主,歇息吧。”
两人轻手轻脚伺候公主宽了外衣,扶着她在软榻上躺下。
雪宁半蹲在榻边,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力道轻柔地替她揉着奔波一日有些酸胀的腿脚,指腹温软,按得恰到好处。云袖则坐在榻侧,抬手替她轻捶小腿,不敢轻也不敢重的捶着舒缓筋骨。灵溪上前来,跪坐在公主榻前,帮公主揉着手腕慢慢摇晃,一边捏捏公主的手心说着“公主,这次去伊吾可还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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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达“好玩” 困意上头,云溪紧接着膝行给公主揉着胳膊,好像一切都是一种习惯边揉边说“公主下次在有这种机会,带奴婢一起去,好不好?奴婢也想去” 李明达半睡半醒的说“好”。渐渐睡的很沉的睡了过去。
不过片刻,李明达闭着眼,呼吸渐渐沉了,已然睡熟。
云袖与雪宁对视一眼,都放轻了气息。雪宁小心翼翼收回手,云袖取过柔软暖和的锦被,轻轻盖在公主身上,从肩颈到脚踝,一点点掖得严实,不漏一丝风,又把被角拢到她掌心,怕她夜里受凉。云溪站起身来说“灵袖姐姐和雪宁也累坏了,今天就让我和晚翠值夜吧” 灵袖点头应下说“好,公主夜里要喝的水、如侧用的东西可备好了?” 灵溪 “备好了”。灵袖接着说“公主有时夜里不喜人在身边,若是这样,你们便去廊下守着!”灵溪也点头应下!云袖和雪宁就下去歇息了!
34. 豋州之行
自伊吾归来,已是三月有余。
边塞的风沙、戈壁的落日、沿途的山川风物,都渐渐沉在了记忆深处,李明达依旧是宫中被捧在掌心的晋阳公主,晨昏定省,闲时描红,日子安稳得如同御池里不起波澜的春水。只是偶尔望着宫墙四角的天,眼底还会掠过一丝对远方的轻浅念想。
这日午后,李世民处理完登州海防的奏折,特意移步公主寝殿,见李明达正歪在软榻上看书,云袖则捧着刚温好的蜜水侍立一侧,殿内静得只闻香炉轻烟袅袅。
他放缓脚步走近,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发顶,语气是藏不住的宠溺:“兕子,父皇有正事要去登州,巡视海防,安抚边民,那处临海,可见万里东海,潮声连天,比伊吾又是另一番景致,你可还想去?。”
李明达抬眸,清澈的眼眸里泛起微光,却没像往日那般立刻雀跃,只是静静望着父皇。
李世民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父皇知你一路奔波辛苦,可登州不远,海风温润,景致绝佳,想带你一同去玩,可好?”
这一次,不等灵溪与云袖在旁暗自忐忑,李明达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而清晰:“好,我不辛苦,我要跟父皇一起去玩。”
灵溪当即喜得眉眼弯弯,云袖也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李世民更是心喜,又听女儿轻声续道:“这次,要带云袖和灵溪去。”
“好,你想带谁就带谁!”
李明达“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三日之后”
“父皇已让人备好车马,不赶行程、不摆仪仗,不表明身份,我呢只做和富贵人家官人,你就做个小娘子,出行只能叫阿耶,不能叫父皇了,我们一路慢悠悠行去,不会让你累。”
李明达点点头“嗯”,李世民接着说“你好好休息,让她们淮备好行礼,我先走了”李世民轻揉李明达的头顶就离去。回去自己寝殿,回去就跟李胜说“你去宫中百骑玄甲近卫里头,挑十个最沉稳、最忠勇、口风最紧的,不必声张,也不必披甲持锐。”
李胜低声应道:“奴才明白。”
“给他们换上寻常世家护卫的青灰劲装,佩短刀。”李世民顿了顿,视线落回榻上眉眼温顺的女儿身上,暖意又深了几分,“这十人,寸步不离,昼夜看护,确保她半分差错都无,这次告诉他们要管着公主安危,还要看着公主在那,公主走到哪儿,眼睛就跟到哪儿。要在有可疑人员、人牙子或其它对公主不利的人立马拿下,在把人搞丢了,提头来见!。”
“奴才记下了。”李胜垂首再拜,“奴才这就去安排,定将人挑得精锐妥当,护公主一路安稳。”
李世民指尖轻叩榻沿,又淡淡补了一句:
“朕身边,也留十骑。同样从玄甲近卫中挑选,不必披甲,不必张扬,换作寻常亲随服饰,随朕左右即可。”
李胜立时会意,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陛下身边这十人,与护公主那十人一般,皆是百骑玄甲里最顶尖的精锐,只是更擅近身护驾、察辨险情。李胜不敢怠慢,即刻又挑出十名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玄甲骑士,令他们褪去黑甲,换上深色素衣,扮作皇帝身边的贴身亲随,不佩显眼兵器,不露半分军人锋芒,只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护住中枢之地。
他们无需像护卫公主的十人那般寸步不离,只需隐在李世民身侧前后,看似闲散,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一切隐患隔绝在外。
一炷香不到,二十名玄甲精锐尽数安排妥当——
十人暗护公主,十人贴身护驾,皆藏锋芒,隐于寻常服饰之下。
李胜再次回至公主殿内,垂首低声回禀:
“陛下,二十人皆已安排完毕。十人防公主安危,十人护陛下周全,一路隐秘随行,绝不张扬惹眼。”
李世民缓缓抬眼,眸中一片安定:
“很好。三日之后,准时启程。”车马行至登州行宫,已是暮色初垂。
李世民一路都将李明达护在身侧,下马车时亲自伸手相扶,指尖稳稳托住她的小臂,生怕她脚下不稳。
“一路累了吧?”他低头望着女儿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温软,“先入行宫歇息,晚膳父皇陪你一同用。”
李明达轻轻点头,小手被父皇握在掌心,暖得踏实。
身后十名青灰劲装的玄甲护卫半步不离,沉默随行,将周遭闲杂人等隔得远远的,连一丝风都近不得公主身侧。
行宫临海,推窗便是涛声。
晚膳摆得精致清淡,全是李明达素日爱吃的小食,李世民亲自为她布菜,听她叽叽喳喳说着沿途所见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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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飞鸟,偶尔笑着应上一两句,殿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温柔得不像话。
“父皇明日还要处理海防要务吗?”李明达小口咬着糕点,轻声问道。
“要去军营看一看,”李世民指尖擦去她唇角的碎屑,“但父皇办完事,便回来陪兕子去滩上捡贝壳,好不好?”
“不好,我也想去看海军”
“你去看那个干嘛?”
“我没见过,就想去看”
“好吧,带你去”
这一夜,父女二人相伴至夜深,海风伴烛火,安稳无扰。
十名玄甲护卫则守在殿外廊下,彻夜未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次日午后,李世民前往海防大营巡视,特意带上了李明达。
行至海边大营,沿岸战船一字排开,帆樯如林,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身着水色号服的海军将士整齐列队,甲胄鲜明,持枪挺立,一眼望不到头。海风猎猎,吹得旌旗飞扬,气势雄浑壮阔。
李世民牵着李明达的手,缓步走在沿岸校场之上,所过之处,将士齐齐躬身行礼,声震海潮。
“兕子,你看,这便是我大唐海防水师,守的是这万里海疆,护的是境内百姓安稳。”
李明达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那些高大的战船与肃立的水师将士,小脸上满是敬畏与新奇。
云袖和灵溪一左一右轻轻随侍,十名青灰劲装的玄甲护卫则呈半环形紧紧护在公主四周,半步不离,目光沉稳地留意着周遭一切。
李世民见她看得入神,便放缓了脚步,耐心指点:
“那些是楼船,可载兵士、可射弓弩,风浪再大也稳如平地。岸上这些,是守港的海军将士,日夜戒备,不让半分祸患近我大唐疆土。”
李明达轻轻点头,小手紧了紧父皇的手指,轻声道:
“有他们在,海边就很安稳。”
李世民心头一软,低头看向女儿,眼底满是温煦笑意:
“正是。有他们守着,朕的兕子,才能安心看海、安心拾贝,岁岁无忧。”
父女二人立在海岸之上,身后是严整的大唐海军,身前是无垠碧海,
一侧是帝王的威严,一侧是满心的温柔。
十名玄甲护卫沉默守护,将这一幕安稳,护得滴水不漏。
35. 海隅初见 汐岸同行
自海防大营回来,行宫内外依旧安静。
李世民处理随行军务,李明达用过点心,便向父皇央求去海边走一走。李世民自然应允,又特意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十名青灰劲装玄甲护卫,眼神沉凝,无声叮嘱。
“儿臣会乖乖的,不远走。”李明达软声保证。
“去吧。”李世民揉了揉她的发顶,“有云袖、灵溪跟着,还有护卫们护着,父皇放心。”
得了准许,李明达才由两位侍女陪着,缓步走出行宫,往海边滩涂而去。
十名玄甲护卫始终半步不离,呈紧密半环形护在她前后左右,不挡视线,不扰兴致,却将所有闲杂人等远远隔在外围,寸隙不留。海风卷起细软白沙,潮声一波接一波漫上岸边,远处水天一片碧蓝,辽阔得让人心头舒展。
李明达提着浅粉裙角,小心翼翼踩在湿润的沙滩上,目光被滩上各式贝壳吸引。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拾起一枚纹路精巧的白贝,眉眼弯起,满是欢喜。
云袖和灵溪安静侍立在侧,看着公主难得自在的模样,也都悄悄放轻了动作。
正看得入神,李明达指尖忽然碰到一块带棱带刺的硬壳,她只当是寻常石子,正要攥进掌心,一道清朗温和的少年声音,自不远处轻轻响起。
“小娘子当心,那是海胆壳,带刺,容易扎伤手。”
她猛地抬眸,眼睛亮晶晶望过去。
不远处立着一位素色短打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干净,笑容温温的,像海边的日光一样舒服。他没靠近,只站在不远处,语气客气又友善。
李明达连忙把海胆壳轻轻放回沙里,拍了拍小手,软声道谢:“多谢公子!”
顾承安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无妨,这滩上小东西多,慢些便好。”
他见她喜欢贝壳,便笑着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潮水刚退,贝壳更多,也更干净,小娘子可以去那边看看。”
李明达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脚步轻快地往那边走去,裙摆轻轻飞扬。
顾承安便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见她盯着某样奇怪的海物发呆,就轻声讲解名字、习性,语气耐心又温和。
“这个叫寄居蟹,背着壳走的。”
“这个是小海星,晒干了很好看。”
李明达听得认真,时不时“哇”一声,蹲在地上看得入迷,嘴角一直扬着,连眼睛里都带着笑。
云袖和灵溪站在一旁,也跟着眉眼温柔。
十名玄甲护卫依旧稳稳护在四周,见少年并无恶意,便只安静值守,不打扰公主这难得的轻松快活。
碧海蓝天,暖风轻浪,
少女的笑声清清脆脆,落在沙滩上,和着潮声一起,飘得很远很远。海风裹着淡淡的咸意拂过沙滩,李明达赤足踩在细软的沙粒上,一路走走停停,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拘束。她追着层层叠叠漫上来的浅浪蹦跳踩水,裙摆被浪花打湿也毫不在意,忽而又弯下腰,垂着乌黑的发梢,在潮痕里认真翻捡花纹好看的贝壳,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般,随着海风在海边轻轻飘漾。顾承安追了上去,问道“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明达沐浴在潮汐之中,纯净、美好,脱口而出“李沐汐”,“这名字真好听!沐浴在潮汐之中”紧接着又看向她身后的侍卫说“你是干嘛的,怎么带这么多侍卫来海边?” 李明达 “我家出行,向来如此。” 顾承安好奇,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但也不好多问,便说道“我带你去看海鸥吧!”李明达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抬手轻拂开被海风吹乱的鬓发,步履从容地跟着他往岸边浅滩走去。
身后十名玄甲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守得稳妥,却不扰她片刻清闲。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衣袂,成群的海鸥在天际盘旋,时而低掠水面,翅膀剪碎粼粼波光,发出清越的啼鸣。顾承安拾起脚边一枚小石子,轻轻抛向远处,惊起一片白羽腾空,如云絮般漫过天际。
李明达驻足而立,抬眸望着那群自在翱翔的海鸟,眼底难得褪去几分疏离,多了一丝浅淡的柔和。阳光落在她眉眼间,映得肌肤胜雪,一身贵气在海天之间,反倒添了几分不染尘俗的清绝。
“这里的海鸥,倒比别处更自在些。”她轻声开口,声音被海风拂得轻软,却依旧带着刻在骨血里的矜贵。
顾承安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不敢逾矩,只望着她眼底映着的碧海白鸥,轻声应道:“海边辽阔,它们本就该这般飞。”
风卷着浪声,伴着鸥鸣,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静静看着海与天相接之处,白鸟往来,岁月都似慢了下来!
过一会,李明达走到沙滩处,捡起一根枝条,静静的在地上画的什么,顾承安走了过来问道“李沐汐,你在画什么”,李明达看向他,边看边说边画“别动”,不一会沙滩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英俊少年,正是眼前这人的样子,这才看出“你在画我,我被你画成这样,真好看” 李明达点点头说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自己”,顾承安说道“我也是在夸你的绘画技术”, 李明达把枝条递给顾承安说“你也来画一个,我看画的好不好!”,顾承安接过枝条,在沙滩上画着,不一会一个落入凡尘的人间仙子小女孩出现在这片沙滩上的地面上,李明达看看说“你画的真好看”,顾承安“你本来就好看,我一看你就不是普通人” 李明达掐腰一副傲娇的样子说道“那你说我是什么人”,顾承安摇头道“我说不上来,你家里肯定有权有势,你肯定深受父母疼爱,你是不是从长安来的?” 李明达点点头说道“是的” ,顾承安又问道那你和谁一起来的,来豋州干什么,李明达觉得好像被查问的感觉,说道“怎么,这是你家开的,我和谁一起来,来干什么还要像你报备?我还没问你呢?你是什么人,和谁一起来的,来干什么?” 顾承安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便说道“我是这里边防大将军顾惊澜的儿子,我叫顾承安,我家在这里,我常常来玩!” 李明达也紧接着说“你能过来玩,我怎么就不能过来玩?” “你不要生气嘛?我又没说你不能过来玩,我只是好奇!我带你去看看这里更好玩的,去不去?”,李明达兴致来了点点头说“嗯”。他步伐放得平缓,刻意迁就着她的速度,既不显得唐突,又处处透着细心。身后十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将周遭闲杂人等悄然隔在外侧,却丝毫不扰二人的清闲。
海风卷着淡淡的咸气拂过,顾承安领着她走到一片平缓的浅滩,蹲下身指着沙面上细碎的小洞:“你看,这里面藏着小沙蟹,退潮后最是好寻。”
他动作极轻,指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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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洞旁轻轻一拨,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小蟹便慌慌张张地爬了出来,横着身子窜进水里。李明达垂眸看着,素来清冷的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连带着周身的贵气都软了几分。
“瞧,好玩吧?”顾承安回头看她,语气像极了分享心爱玩意儿的兄长,“我再带你去捡些好看的贝壳,有的能串成小坠子,有的能当哨子吹。”
他领着她在滩上慢慢走着,专挑那些花纹别致、色泽温润的贝壳拾来,也不直接递到她手中,只轻轻放在她身侧干净的沙地上,堆成一小堆。“你若是喜欢,回头让下人收拾了带回去,摆在屋里也好看。”
走着走着,前方传来阵阵轻柔的浪拍礁石声,顾承安抬手指向海面:“再往前就是观潮的好地方,站在那里看海,连心里都敞亮。”顾承安走在外侧,下意识替她挡开偶尔溅来的水花,步伐稳而缓,全然是兄长护着妹妹的模样。
“这片海我从小玩到大,哪儿都熟。”他声音清朗朗的,带着海边长大的少年气,“往前那片浅湾,一到退潮,沙底下全是花蛤,用脚轻轻一踩就冒软泥,一挖一个准。”
“再远一点那片礁石缝里,藏着小螃蟹和小虾米,我小时候常拎着小竹笼去掏,运气好能逮小半篓,带回家让厨下蒸一蒸,鲜得能多吃一碗饭。”李明达听后兴致来了“那我要去掏,带回家给阿耶”
顾承安一怔,随即笑开来,眼底满是纵容:“好啊,我带你去,保证给你掏着最精神的。”
他领着她绕到礁石群旁,潮水刚退,石缝里还润着水,隐隐有小蟹爬动的痕迹。顾承安先蹲下身,仔细查看礁石缝隙,怕尖锐石角刮到她,特意挑了一处平缓又安全的地方。
“你站在这里就好,别靠太近,我来掏。”
他伸手轻轻搬开一块小石头,果然藏着几只青褐色的小螃蟹,慌慌张张横着乱窜。
李明达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气,此刻全变成了孩童般的认真。
“这边还有!”她轻声指着另一道缝。说着李明达亲自上手掏下一只螃蟹,两人来不及讲话,默契的掏下一只又一只的螃蟹,有大有小!顾承安见她喜欢,立刻回头示意了一眼随从。
身边亲卫立刻上前,递过一只小巧的竹编蟹笼,通风透气,专门用来装海蟹鱼虾。
顾承安接过,小心将那只少了一条腿的大螃蟹放进笼里,又拣了两只健壮的一并放进去,
“这个竹笼透气,螃蟹不会闷死,拎回去也夹不到人。”
把蟹笼递到她面前,温声道:
“拿好,别让它从缝里溜了。”李明达接过竹笼看了一眼递给云袖,然后从腰间解下随身装零碎小东西的素色小锦袋,小心地把几只小螃蟹装进去,透气又不会跑掉。拿好,别让它爬走了。”
李明达郑重地接过锦袋,紧紧握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嘴角悄悄弯起一点浅软的弧度。
急着把螃蟹带回去给阿耶“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要拿螃蟹给阿耶”顾承安担心的问“那我们以后还会在见面吗?” 李明达 “这我那知道?不过今天谢谢你!”就拿着小锦包兴冲冲的往回走,云袖和灵溪紧紧跟上。十个玄甲军也快步追赶,生怕把小公主弄丢了,担待不起!
36. 陈年往事
玄甲侍卫护着她踏上归途,那只小巧的竹编蟹笼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笼中的海蟹兀自爬动,隔着竹篾传来细微的触感,她却半点不觉厌烦,只一路低头望着,唇角藏着掩不住的轻快。
回宫的车驾平稳行驶,她将蟹笼抱在怀中,像捧着世间最珍稀的宝物。
她从未这般迫切地想见到一人,迫切到连呼吸都微微发急。
殿内灯火已明,沉香袅袅。
李世民早已在殿中坐等,指尖轻叩着案几,眉宇间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自白日她出宫而去,他的心便悬着,一刻未曾落下。
直至内侍轻声通传,那道纤细的身影风一般扑进殿内,他悬了半日的心,才骤然落定。
“阿耶——”
一声轻唤,带着未散的海风潮气。
李明达径直奔至他身前,仰起那张被夕阳染得暖润的小脸,眼底亮得惊人,全然不见往日里那层薄薄的怯意与疏离。
李世民心口一软,伸手便要扶她,却见她神秘兮兮地将身后之物捧到他面前。
一只小小的竹编蟹笼。
“阿耶你看。”她声音轻轻发颤,是压抑不住的欢喜,“我今日在海边,亲手捡的,还捉了螃蟹回来,给阿耶。”
他垂眸。
笼中两只青壳海蟹张牙舞爪,其中一只少了一腿,却依旧横冲直撞,煞是精神。
一介帝王,万里江山都握于掌间,奇珍异宝看遍,却从未有一瞬,被这样一笼寻常海蟹,撞得心神微晃。
李世民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落回她沾满细沙的指尖、被海风拂乱的发、那双亮得像落了整片星海的眼睛。李世民拉着她的小手,提着竹笼到了案桌旁看着满笼的螃蟹,看着笑容满面的女儿,所有的担心都烟消云散!拉过李明达的小手不自觉的帮她抹掉细沙,并且说“云袖,去打盆水给公主擦擦手”,云袖屈膝一礼说“是,”便去了。李明达有点担心父皇生气说“父皇,你是又怪我什么尊卑不分了,怪我把自己弄脏了?还是气我捉螃蟹了?我可是看到螃蟹,我就想着你,带来给你看看,才带来给你的!” 李世民看着这样的女儿,抱住她的头,在她的额头深深一吻说道“没有,父皇在不生你气了,你玩什么只要不走丢,不跟你大哥似的,想玩什么玩什么,父皇都不生气,尽管玩,玩的开心就好!我是看到你这么开心,我心里高兴!还有你今天回来太晚了,我太担心,你又走丢了!” 说着同时,云袖端来水,拧干软巾,欲给公主擦手,李世民接过软布亲自给李明达擦手还一边说着“这次父皇实在太担心了,太后悔白天让你自己出去了,以后出去一定要等我回来,即使有玄甲军在,看不到人我也不放心!”边说着李世民把李明达的手心到手指的以及指甲盖里的泥沙全部擦去,李明达接着说“父皇放心,我不会被人牙子拐跑了,有你派给我的玄甲军,没人在敢打我的主意”!擦完手上的泥沙,李世民把软布往盆里一扔,云袖不等吩咐把木盆端走!李世民“好了!以后出去必须天黑前回来!”李明达嗯了一声!半起身到李世民后面站起来给李世民揉着肩膀还说“阿耶,你别在说了,我懂,我都懂!我知道你疼我爱我!也有了阴影!我以后出去天黑前绝对回来,不让阿耶担心。”李明达趴在李世民的肩头指着竹笼里活跃的大螃蟹说“阿耶你看看,我捉的螃蟹,大的小的都有” 说着又用小拳头捶打着李世民的后背说,李世民低头看向竹笼里的螃蟹,还拿起一只又放下说“我那时比你还小的时候,跟你阿翁在军营中长大,军营有时候设在海边,我也常去捉螃蟹,下次我带你去!”紧接又说道“李胜,传膳吧!” 李胜微微躬身道“是”,就命人去传膳!李明达继续用自己的小手揉捏的李世民肩膀,她知道父亲不似自己和哥哥这般生来就是公主、皇子,但也是荣华富贵从不缺的公爵之家,自小在军营中长大,想着他的童年生活应该跟自己今天遇到的顾承安差不多,父亲和顾承安这种在军营中耳濡目染、摸爬滚打长大,既不受委屈,也不会无聊,虽不及公主皇子地位尊荣,但不受委屈,也不受穷,还不无聊,比自己整日在深宫之中好的多!李明达突然开口问道“父皇,如果你不做皇帝你做什么”,李世民想了想说“那肯定是大将军,还有大丞相,我不做皇帝的时候已经是封无可封的天策上将了,出将入相我又做了尚书令,如果没有兔死狗烹,如果我父皇和大哥能保护大唐社稷安康,不被外敌侵扰,我们一家以及所有功臣都能平安一生,我愿一生为人臣,要是你阿翁没有造反当皇帝,我能在太平盛世做成这样多次打败外敌的大将军,打完仗又做尚书令,出将入相,已经是全家的骄傲,光耀门楣,功绩比大汉霍去病还要更胜一筹,我就很知足了,你阿翁做了皇帝,我为大唐打下大半个天下,九死一生的回来,还要面对宫廷的勾引斗角” 李世民一闭眼,一睁接着说“这样你阿翁为了不让我觊觎太子之位才哄着我封我从来没有的官职天策上将,要是没有打自家的天下,这是无上荣宠,可我同样是他儿子,这种情况下,我不甘心为人臣子,你舅舅、尉迟敬德跟着我的功臣比我还不甘心,跟着我出生入死,到头来还没有好下场,为了他们,为了我们一家,为了大唐百姓不受外敌侵扰,我要做太子的念头早就在心中萌芽!不!我在大隋大业年间就想当皇帝!因为杨广荒淫无道,我觉得做皇帝不应该这样!鼓动你祖父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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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好不容易一同打入关内,可就觉得你阿翁偏心,你大伯李建成造反,多次加害于我,他也没有任何惩罚,更别说废太子了!”
“所以有了后面的事,那时候你大哥也八岁了,我想这事在他心中有了阴影,后来你四哥的才能显现,我没把控好度让你四哥荣宠过盛,你大哥也说我偏心,最后走上绝路,我终于能理解我的父皇偏心了!他不是生来的皇帝,我也不生来皇子,面对自己的儿子怎能说废就废?”李明达从抱住李世民后背说“父皇一生真是跌宕起伏”流下眼泪说“要是阿翁当初没有造反,虽无尊贵荣宠,但却是和和睦睦,衣食无忧”
李世民把手伸到后面,抹掉李明达的眼泪,摇摇头说“是呀!我想你阿翁到最后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当初大隋大业年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一切都因隋炀帝荒淫无道,我最安奈不住,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乱,才费了好大劲才劝你阿翁造反的,当时没想到跟着他造一次反,自己带众功臣还要在造一次反。即使当初没你阿翁没有造反,那又怎么样,已经发生过的事,是历史,历史不能假设!” 李世民接着把李明达拉到前面来,揽过她的身子说“你知道你的字明达从何而来吗?” 李明达摇摇头“不知道!”李世民接着说“佛教用语,三明三达,- 三明:宿命明、天眼明、漏尽明,知过去、见未来、断烦恼,三达是对三明的圆满通达! 明是心明、眼亮、聪慧通透、明辨是非。
达是通达事理、性情豁达、人生顺达、了悟世事,合起来是智慧圆满、心性澄澈、通达无碍。李明达听到这说“父皇有心了” 李世民则说道“我是不懂这些,是找高僧取的,我听的时候觉得这个寓意挺好,就选了这个,也希望你真的像你这字一样,智慧圆满、通达无碍,父皇在你荣宠至盛,父皇不在你九哥虽疼你,但在皇权面前一切都会变得渺小。所以明达,你要明白,你现在可以依靠朕,无论怎样你都是朕的掌上明珠,可无论你依靠谁都依靠不了一辈子,你九哥有她自己的利益,朝政波澜随时有变,你只要明哲保身、平平安安即可。”李明达见父皇这么语重心长,抬眼满含泪珠的看着他说“父皇,不要说了,你不会不在!” 李世民轻叹一口气说道“朕知道,你还小,不应与你说这些,可朕老了,你九哥是个软糯性子,我信他会对你们姊妹极好,但你自己也得聪明,保护自己!觉得稚奴软糯,怕他镇不住,怕他撑不起大唐,可又觉得他憋着一股劲,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李明达说道“父皇,你还年轻,不会老,不会不在,大唐有你撑着,我们姊妹也有你护着!” 李世民笑笑“嗯,好好好,我撑着,我护着!”
37. 食蟹
殿内沉香绕着灯火轻袅,李世民将李明达轻轻揽在怀中,指腹拭去她腮边未干的泪珠,方才那些沉重心事尽数敛去,只余下满眼温软。
“不说这些沉重的了。”
李明达埋首在他衣襟间,鼻尖萦绕着父皇身上独有的龙涎与浅淡书卷气,先前那点酸涩不安渐渐散去,只余下满心安稳。她小手紧紧攥着父皇的衣袖,像攥着世间最牢靠的依靠。
不多时,李胜领着内侍们轻手轻脚入内布膳,银盘玉盏次第铺开,珍馐美味热气氤氲,将殿内衬得愈发暖意融融。而那只小巧的竹编蟹笼被摆在案角,青壳螃蟹偶尔爬动,发出细微声响,倒成了这满殿华贵里最别致的点缀。
“陛下,蒸蟹已备好。”内侍躬身呈上一碟赤红鲜亮的蒸蟹,鲜香扑鼻。
李世民颔首,亲自取过银箸与小碟,小心翼翼剥开蟹壳,细心剔去蟹腮蟹心,将最肥嫩的蟹肉与金黄流油的蟹黄挑出,蘸上少许姜醋,才递到李明达唇边:“慢些吃,烫嘴。”
李明达张口咽下,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她也学着模样,捏起一只蟹腿笨拙地想剥,小手用力过猛,反倒溅了些许蟹油在衣襟上。
李世民不恼,只低笑出声,伸手替她擦去唇角碎屑,握着她的小手慢慢教:“从这里轻掰,再一挤,肉便出来了。”
暖黄灯火落在两人身上,光影温柔。一帝一女相对而坐,满殿珍馐皆不及眼前这碟蟹肉香甜,宫娥内侍垂手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情。
“阿耶,下次去海边,你真的要带我一起捉螃蟹吗?”李明达嚼着蟹肉,声音软糯含糊。
“君无戏言。”李世民低头,轻吻她的发旋,“等天再暖些,朕带你去行宫海边,那里滩涂更阔,螃蟹也更肥。”
“好!”她重重点头,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吃着蟹肉,李世民忽然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思虑:“你九哥今日在书房批阅奏疏,坐了整整一日。性子软糯,却胜在心细勤恳。”
李明达似懂非懂,只乖乖靠在他怀中听着。她不懂朝堂纷繁,只知道父皇疼她,九哥也待她亲厚,便足够了。
李世民也不多言,点到即止。身为帝王,他心中藏着江山社稷,藏着皇子前路,可在女儿面前,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父亲,护她一世无忧。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玄甲侍卫低沉而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李世民周身的温软气息一瞬尽敛,眉宇微抬,下颌线条绷得清肃,原本温和的声线沉了几分,淡而有力:“进。”
玄甲侍卫躬身轻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京畿九门巡防如常,宫城内外并无异状,只是西市有商户争执,已交由府衙处置,未扰宫禁。”
不过几句寻常公务禀报,殿内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方才还萦绕周身的暖意悄然退去,立政殿内多了层朝堂之上才有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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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胜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两侧宫娥更是屏息低眉,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李世民听完禀报,只淡淡颔首,语气简洁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知道了,令府衙秉公处置,巡防如常,不必惊扰。”
“遵旨。”
侍卫沉声应下,再不多言,躬身倒退着出殿,殿门轻合,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进来。
待侍卫退去,李世民周身的凛冽气场才缓缓散去。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女儿,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顺了顺她鬓边碎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软。
李明达或许是今日玩的太累了,吃着吃着螃蟹竟睡了过去,李世民抬手取过身旁内侍递来的素罗帕,轻按擦去李明达唇角油渍,随手丢回银盂。轻轻抱起女儿说把这些都收了吧,李胜躬身道“是”!小心翼翼抱着走入内室,云袖、灵溪紧跟,他亲手帮女儿脱掉鞋袜,帮她卸掉珠钗,自有云袖、灵溪接过,灵溪、云袖看陛下这般为自家公主亲力亲为,心中窃喜,但早已见怪不怪。云袖放下珠钗,最是有眼力见,拿走脚榻上公主的鞋袜,交给小宫娥去,擦洗、熏香!李世民帮李明达盖上被子,轻轻拍打着女儿后背,不舍离去,久坐一会,看着女儿圆嘟嘟的小脸蛋,11岁了,还是那么可爱!附身轻吻一下女儿脸蛋,“明日父皇忙完带你去海边捉螃蟹,捡贝壳,不许乱跑!”起身吩咐道“云袖,灭灯吧!好好守着公主,不能离人!” 云袖拘礼“是”。李世民径直离开!
38. 晴日逐浪
次日天光大亮,宫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李世民一早就前往前殿临朝,处理堆积的奏疏与朝中要务,语速沉稳,决策果决,一身帝王威仪尽显无遗。可今日他心绪却比往日轻快许多,每处理完一件政务,心头便多一分期待——他答应过兕子,今日忙完,便带她去海边。
待到午后,日头暖而不烈,正是出行的好时辰。
李世民卸下龙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未摆銮驾,只带了玄甲侍卫与近身宫人,轻车简从,径直往李明达居住的宫殿而来。
殿内,李明达早已被云袖打理妥当,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青骑装,长发束成利落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浑身透着少年般的清爽灵动。她一早就守在殿门口翘首以盼,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阿耶!”
她快步迎上前,毫无半分公主的娇怯,自然而然便挽住了李世民的手臂,小脸扬着,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李世民看着她一身利落装扮,眼底笑意渐浓,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倒是机灵,知道朕今日会来带你出去。”
“我一直记着。”李明达点头如捣蒜,“阿耶忙完了吗?我们现在就走吗?”
“都忙完了。”李世民轻笑颔首,牵起她的小手,“今日,朕便陪我的兕子,去海边捉蟹拾贝。”
一行人轻车简从,离了宫城,往城郊海岸而去。
一路风轻云淡,官道平整,车驾平稳行驶。李明达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绿树田野,心情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她自小长在深宫,这般自在出行的时日不多,更何况,是与父皇一同前往海边。
李世民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先前朝堂上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温柔。
不多时,海风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涛声隐隐入耳。
车驾停在海岸边,玄甲侍卫迅速散开,悄无声息布下防卫,却又不扰眼前景致。
李世民先下车,随即回身,伸手将李明达稳稳抱下车。
脚下是细软的白沙,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海浪一波波轻拍沙滩,卷起细碎的白色泡沫,远处水天相接,一片澄澈碧蓝。
李明达挣脱开父皇的手,踩着软沙往前跑了两步,又立刻停下,回头朝李世民笑:“阿耶,你快来看!这里的沙子好软!”
李世民缓步跟上,看着女儿在阳光下鲜活明媚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早已命人备好小竹筐、小铲子,皆是轻巧可爱的样式,专门给公主玩耍所用。
“慢些,别摔了。”他轻声叮嘱,语气里全是纵容,“今日你想怎么玩便怎么玩,朕陪着你。”
李明达应了一声,提着小竹筐便往潮水边跑去。
她蹲在浅滩上,盯着沙石缝隙里来回爬动的小螃蟹,眼睛瞪得圆圆的,既好奇又小心。李世民就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她的兴致,又能随时将她护在怀中。
阳光洒在父女二人身上,海风轻拂,涛声温柔。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江山重担,没有皇子纠葛,此刻的李世民,不是大唐天子,只是一个陪着女儿玩耍的普通父亲。
他看着女儿蹲在沙滩上,小手扒着细沙,捉螃蟹时屏住呼吸,捉到一只便兴奋地回头朝他挥舞,眉眼弯成了月牙。
“阿耶!你看!我捉到了!”
李世民走近,低头看着竹筐里张牙舞爪的小螃蟹,眼底盛满笑意:“嗯,我的兕子真厉害。”
他甚至弯下腰,陪着她一起翻找沙石,指点她说“这里有好大的螃蟹”,说着忍不住下手亲手抓起螃蟹,放进竹笼“我也捉到了”,说着放进了竹笼,仿佛回到了儿时,自己的父亲也是这般陪着自己捉螃蟹的,想来自幼自己才是最受父母偏爱的那个,可后来心里只记得父皇偏心!心里想着看准大螃蟹,一个一个的下手! “阿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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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只抓大的,不抓小的” “我从小抓螃蟹就这样,只要大的,不要小的,大的才看的上眼”。抓到螃蟹都没了,李世民把竹笼递给侍从,拉起李明达说“走,阿耶带你去捡贝壳”
李明达挣脱掉李世民手,她拾来一枚白蝶贝,光洁莹润,触手生凉,似玉非玉。那只浅粉扇贝纹路如画,迎着日光一照,泛出淡淡虹彩。
小小的钟螺圆巧可爱,螺旋一圈圈收得精致,握在掌心刚好盈握。几枚樱蛤粉嫩如桃,壳薄声脆,叠在一起像一小捧春色。
李明达捡了一捧五颜六色的贝壳,一股脑塞进父皇手里:“阿耶,这些都给你,我帮你捡的。”
李世民接过那一把小小的贝壳,只觉得比世间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侍从拿出竹笼接过。李世民又看到沙滩里还藏着一只海螺,扒开沙子,
李世民拾起一枚形制周正的海螺,递到她手中:
“把它贴在耳边,这里面装着整片大海的声音。”
李明达依言将螺口贴在耳畔,果然听见一阵低柔绵长的轻响,
沙沙,呜呜,像是海浪永不停歇。
原来就算离了海边,这小小的螺壳,也能替大海陪着她。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海面,将父女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李明达玩得满头细汗,小脸红扑扑的,终于有些累了,便顺势靠在李世民身侧,仰头看着漫天霞光。
“阿耶,今日我好开心。”
李世民抬手,用袖角轻轻擦去她额角的薄汗,声音温柔得如同海面的晚风:
“你开心,朕便开心。”
他牵起女儿沾满细沙的小手,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宫。”
“嗯!”李明达重重点头,紧紧攥着父皇的手,抱着父皇送的海螺,生怕弄丢了,一步一步,跟着他往车驾的方向走去。
玄甲侍卫静静护在四周,晚霞漫天,海风温柔。
39. 轻舟南下 龙颜藏怒
海岸边的夕阳尚未完全沉落,李世民已牵着李明达的手,登上了早已备好、毫无仪仗的普通快船。
无龙旗,无鼓吹,无宫人簇拥。
船上只有几名换了常服的亲信内侍与远随的玄甲卫士,连船身都漆作寻常商船模样,低调得融进暮色里。
李明达抱着那枚海边拾来的海螺,安安静静坐在船舷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壳面。
海风微凉,李世民怕她受凉,无声将自己外袍解下,轻轻披在她肩头。
“阿耶?”
她抬头,眼里还盛着方才街巷里的烟火暖意。
“海上风大。”他语气平淡,却伸手替她拢紧衣襟,“此番不回宫,直接南下。”
李明达一怔:“南下?”
“嗯。”李世民望着渐暗的海面,声音轻缓,“你既看了海边村镇,便再去看一看江南。朕带你去苏州。”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却又记得叮嘱,只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压着欢喜:“真的可以吗?不去行宫,不扰地方……就像今日这样?”
“就像今日这样。”
李世民颔首,指尖轻点她眉心,带着几分纵容,“你不是想看看,朕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苏州富庶,人文清雅,最适合带你悄悄看一看。”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认真,
“到了江南,你依旧不是公主,我亦不是帝王。你是我身边的小女儿,乖巧安静,不多言,不张扬,不离我左右。可答应?”
李明达立刻坐直,认认真真点头:“兕子答应!一定乖乖跟着阿耶!”
夜色渐深,船行平稳无声,顺着水道悄然南下。
船舱里只点一盏小灯,暖光浅浅。
她靠在他身侧,听着船外水声,怀里抱着海螺,像抱着一整座安静的海。
李世民随手取过一叠薄纸,上面是地方密报,却并不批阅,只淡淡看着,偶尔侧头,见她困得眼皮打架,便轻轻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困了便睡一会儿。”
“到苏州还有些时辰。”
李明达迷迷糊糊“嗯”一声,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乎乎:“阿耶不睡吗?”
“阿耶守着你。”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碎这片刻安宁。
帝王的夜,本是奏折与天下。
这一夜,却只是守着身边小女儿,看她安安稳稳睡去。
船行一夜,无声无息。
待到天光微亮时,已近姑苏地界。
水面清润,桥影弯弯,白墙黛瓦顺着河岸铺开,炊烟淡淡飘在水上。
没有侍卫先行,没有官吏迎接。
李世民牵着已然醒转、满眼好奇却强装镇定的李明达,弃舟登岸,混在寻常行人里,一步一步,踏入了姑苏城。
青石板路湿润干净,巷弄曲折,小桥流水。
耳边是吴侬软语,眼前是摇船而过的妇人,岸边茶坊酒肆飘出淡淡香气。
李明达紧紧牵着李世民的手,眼睛悄悄看遍四周。
没有宫墙,没有跪拜,没有肃静。
只有人间最温柔、最安稳的江南。
她忽然轻声开口,小小心心,怕打破这静好:
“阿耶,原来……这就是你守护的江南。”
李世民低头,看她眼里映着水光桥影,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
“是。”
他声音轻而稳,
“朕守的天下,便是这般——有人间烟火,有小桥流水,有百姓安稳,有你这般,能安安稳稳看遍这山河。”
阳光穿过晨雾,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
微服简行,无尊无卑。
只有父亲,与女儿。
只有江山,与人间。轻舟顺着平江流水缓缓而行,两岸白墙黛瓦,垂柳拂水。本是一派江南温柔景致,可前方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女子凄厉的哭喊声,撕破了这姑苏晨雾里的安宁。
李明达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往李世民身侧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李世民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沉了几分。他抬手按住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
“莫怕,有阿耶在。”
两人所乘的乌篷船低调朴素,混在一众渔船客船之间,并不起眼。船夫闻声也不敢靠前,只悄悄往侧边靠了靠。
只见前方河岸边,停着一艘漆着青纹的官船,船身华丽,却透着一股蛮横之气。
几名身着仆役服饰的壮汉,正强拽着一位布衣女子往船上拖。女子哭得撕心裂肺,家中老人扑在地上哭喊阻拦,却被家丁一脚踹开。
岸边围了不少百姓,个个敢怒不敢言,只低声议论。
“又是王判官家的人……”
“看上人家姑娘,要强抢回去做妾……”
“听说他是京里有人,地方官都不敢管……”
“造孽啊……”
李世民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怒无喜,可那双眼眸深处,已是寒潭深冻。
船上,一名身着锦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看着眼前强抢民女的闹剧,非但不制止,反而嗤笑一声,对着岸边百姓扬声道:
“本官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在这苏州地界,本官想要的人,谁敢拦?
便是告到苏州府,告到江南道,也没人敢动本官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狂妄:
“实话告诉你们,京中朝堂有人,便是当今圣上,也未必管得着我这江南一隅的闲事!”
这话一出,岸边百姓更是噤若寒蝉。
李明达听得浑身发颤,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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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怒,抬头看向李世民。
她从未见过阿耶这般模样——没有暴怒呵斥,没有龙颜大怒,可那周身散出的气压,却比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
那是帝王被触逆龙鳞、眼见治下恶吏横行、还敢妄言藐视皇权的冷怒。
李世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即抬眼,对着不远处暗处,淡淡吐出两个字:
“拿下。”
话音刚落,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岸边柳树下、邻船中骤然闪出。
皆是一身素衣,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他最精锐的玄甲卫士。
不过瞬息之间。
那几名嚣张跋扈的家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齐齐按跪在地。
那王判官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放肆!你们是何人?可知本官是谁?!”
李世民牵着李明达,缓缓从乌篷船中走出,立在船头。
他一身寻常布衣,无冠无带,可那一身久居上位的气度,往那里一站,便自带威压。
他不怒自威,目光淡淡落在那王判官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倒想听听,你是谁。”
那王判官依旧狂妄出言“你管我是谁,你在这我说了算,你凭什么干扰?” 李世民立马吩咐,“拿下,”
紧接着又说“李胜”
“奴在。”
“此等害民之吏,留之无用。
革去功名,就地流放崖州,即刻起解,不许逗留,不许通家书。”
李胜垂首领命:“奴遵令。”
一声令下,卫士直接锁人押走,
全程无声、不亮身份、不扰民、当场执行。那语气,就像在说“把这筐鱼拎走”一样平常。
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王判官看着这对布衣父女,明明衣着普通,可那气度、那眼神、那一声令下便有人敢锁拿朝廷命官的底气……
他再蠢也知道,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人,来头大到他根本惹不起。
他腿一软,直接瘫跪船板,浑身发抖,再不敢狂言半个字。
卫士们利落锁人,救下拉扯的女子,安抚百姓。乌篷船轻轻一荡,继续漂向小桥流水深处。
船里李世民愤恨不已“人人都说我贞观年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是我治下不严吗?” “阿耶,我们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又何必生气,不深入民间,又怎会知道?你应该高兴啊!” 李世民听到她这话喜出往外说道“别看你年纪小,这番话说的真像你母亲” 李明达陷入想象“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既柔的像水,又硬的像铁”,李明达歪着说“我不懂,怎么又像水,又像铁的?”。
李世民“她……,看似温顺,其实最是执拗”李明达似懂非懂点点头。
40. 香洲荷影望青山
它并非真船,却仿得惟妙惟肖,船头向着荷池,船身大半探在水中,青瓦覆顶,朱漆廊柱,四面雕花窗棂半开,远远望去,真如一艘即将扬帆破水的画舫,静泊于烟波之间。
李明达一眼便瞧住了,脚步不自觉加快。
“阿耶,那是船吗?怎么停在园子里面?”
李世民被她好奇的模样逗笑,伸手虚扶了她一把:“那不是真船,是仿船造的屋子,名叫香洲。看着像停在水上,人却是可以走进去坐的。”
“能走进去?”李明达眼睛一亮。
“自然能。”
云袖连忙跟上,轻轻替她拂开垂到身前的柳丝:“公主慢些,岸边石砖滑。”
灵溪早已兴致勃勃,却不敢越过公主半步,只在一旁轻声叹:“公主你看,这船屋子好别致,比长安宫里的水榭好看多啦!”
一行人沿着岸边小径走近香洲。
船头以青石铺就,立着一块玲珑剔透的太湖石,瘦、皱、漏、透,浑然天成。一条窄窄的石板通路从岸接入“船头”,踏上去稳当平实,却又有几分登舟的趣味。
李世民牵着李明达踏上香洲,木板在脚下轻而稳。
船前是敞开的亭式空间,临池一面设有低矮坐栏,正好凭栏远眺满池荷风;往里一进便是“船舱”,窗明几净,光线柔和,偶有微风从雕花窗格间透进来,带着荷香与水汽。
李明达走到船边坐栏旁,小手轻轻搭在光滑的木栏上,往下一望,碧水就近在脚下,锦鲤成群从船底游过,摇头摆尾,自在得很。
“阿耶你看,鱼都在船底下呢。”
李世民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向满池青翠,声音温温的:“江南人巧,把屋子造成船,坐在里面,就像终日行在水上。”
云袖站在公主身侧半步,目光温和地望着她,见她风一吹鬓发微动,便悄悄上前,伸手替她将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灵溪则趴在另一边的船栏上,探头看水,又回头小声对公主道:“公主,这里风好软,比在岸边看荷花还要好看呢!”
李明达回头,冲她浅浅一笑,眼底再无半分拘谨,只剩孩童见到新奇景致的清亮欢喜。
碧水悠悠,舫船静静,荷风四面而来,将一园的温柔,都轻轻围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香洲之上。从香洲缓步踏出,岸边小径蜿蜒曲折,一路垂柳拂肩,草木清香袭人。行不多时,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倚水而立,青瓦覆顶,木柱朱红,楼身大半探在碧波之上,气势秀雅又不失开阔,正是见山楼。
此楼三面环水,一面靠着叠石假山,登楼便能远眺园外青山,故而得名“见山”。
李明达仰头望着小楼,眼睛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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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我们可以上楼去看看吗?”
“自然可以。”李世民笑着颔首,伸手牵住她的手,“上楼去,整个园子的风景,一眼便能看全。”
云袖立刻上前半步,虚扶在一侧,轻声提醒:“公主,楼梯略陡,慢些走,扶好扶手。”
灵溪跟在后面,满眼好奇,却依旧守着分寸,不敢抢先,只小声叹道:“这楼建在水上,真好看,站在上面一定能望得好远。”
一行人沿木梯缓步登楼。楼梯不宽,却十分稳当,踩上去只发出轻微的轻响。越往上,风越软,荷香越清,满眼的绿意层层铺开,从楼下一直漫到天边。
待到登上二楼平台,眼前豁然开朗——
整座园林尽在脚下:碧水如带,绕着亭台楼阁;荷叶连天,粉苞点缀其间;曲廊如带,小桥卧波,远处白墙青瓦隐在绿树之间,再往远望,淡淡青山如黛,云雾轻笼,真如一幅无边无际的山水长卷。
李明达走到栏杆边,小手轻轻搭在微凉的木栏上,整个人都看呆了。
“阿耶……好美啊。”
李世民站在她身侧,望着眼前江南烟景,又垂眸看她眼底的光亮,语气温软:
“喜欢吗?这就是江南。”
风从四面吹来,拂动她的发梢与披帛,也将一园的水光、荷香、山色,都轻轻拥在了她的眼前。
41. 平江归宫
从见山楼缓步下来,日头已过中天,暖融融地洒在满园绿意间。李世民瞧着李明达眼底淡淡的倦意,便轻声道:“逛了这半日,也该寻个地方歇歇,填填肚子了。”
李明达轻轻揉了揉小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听阿耶的。”
李胜立刻上前半步,垂首低声回道:“老爷,奴才来时已打探过,前街便有一间干净雅致的临水客栈,名唤平江客舍,后院清静,独门独院,不与外人混杂,奴才看着很妥当。”
李世民微微颔首:“便去那里。”
一行人不动声色地出了园林,依旧沿着河畔小径慢行。玄甲军散在前后左右,看似寻常路人,实则将主仆三人护得严严实实。
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到了平江客舍门前。
客栈不大,白墙黛瓦,门前挑着一盏浅杏色布帘,写着“茶饭”二字,看着朴素清净,半点不惹眼。李胜先一步入内,将掌柜引到僻静角落,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掌柜的,我家主人是京中下来的贵宦,途经苏州静养,不喜喧闹。你这客栈后院清静,我瞧着妥当。
今日我把整个后院全包下来,多少钱我照付加倍。后院只许我们一行进出,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饭菜要干净、清淡、适口,不得用辛辣重味,速速备妥送进后院,不得让旁人惊扰。
你只管办好你的差事,不该问的别问,事后自有重谢;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扰了我家主人清静,你这小店担待不起。”
掌柜听得心头一凛,哪里还敢多言,忙连连躬身:“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一定办妥!一定安静!”李世民牵着李明达走入后院,只觉此处果然安静。
一面临水,一面靠墙,院中栽着两棵桂树,摆着青石桌凳,推窗便是平江流水,既私密又雅致。
“阿耶,这里好安静。”李明达小声说。
“嗯,”李世民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咱们就在这里歇歇,吃过饭,再好好睡一觉。”
不多时,伙计便轻手轻脚将饭菜端了进来。
四菜一汤,皆是江南清淡口味:碧螺春炒虾仁、松鼠桂鱼、清炒嫩笋、凉拌菱角,再加一碗莼菜鲜羹,配着雪白的粳米饭,香气清清淡淡,却十分勾人食欲。
云袖取过干净帕子,替李明达擦了擦手与嘴角,灵溪则在一旁布菜,动作麻利又细致。
李世民坐下,淡淡一句:“都坐吧,一同吃。”
云袖与灵溪对视一眼,轻轻应了声“是”,在旁侧坐下,依旧守着分寸,只拣些素菜吃。
李明达饿了半日,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偶尔夹一筷子虾仁,眼睛便弯成小小的月牙。
“阿耶,这个鱼酸酸甜甜的,好吃。”
“喜欢便多吃些。”李世民笑着给她夹了一块最嫩的腹肉。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暖意融融。
待收拾干净,李胜早已将房间安排妥当:
- 正中一间上房:李明达住
- 隔壁一间上房:李世民住
- 另一侧上房:云袖、灵溪住
- 两间偏房:玄甲军轮流歇息
后院门口,自有玄甲军不动声色守着,外人半步也靠近不得。
云袖替李明达铺好软褥,又将窗开了一条小缝,晚风带着水汽轻轻吹进来。
“公主,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有奴才们守着,安全得很。”
李明达躺在床上,望着窗外轻轻晃动的树影,小声说:
“江南的园子好看,风也软,连睡觉都觉得安稳。”
云袖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应道:
“等公主歇好了,明日咱们再去逛更好看的景致。”
窗外,月色如水,平江流水潺潺。
一院安宁,一夜安稳。次日天刚蒙蒙亮,平江之上便笼了一层薄薄晨雾。
李明达一夜好眠,醒来时眉眼清亮,半点倦意也无。云袖早已备好温水,替她梳洗更衣,换了一身浅粉软缎小袄,衬得小脸莹润可爱。
待走出房门,李世民已在院中青石桌旁坐着,面前摆着几样清淡早点:蒸糕、小馒头、蜜渍莲子、热豆浆,香气温软。
“醒了?”李世民抬眼一笑,“过来用早膳,今日咱们去城外走走,看看江南的水乡人家。”
李明达眼睛一亮,乖乖走到他身边坐下:“阿耶,我们今日要去哪里?”
“去河边看看渔船,再逛一逛市集,尝尝姑苏街头的小点心。”
李胜上前垂首回话:“老爷,马车已备好,都按寻常人家的模样安排,不惹眼。玄甲兄弟们也都妥当了,随时可以动身。”
李世民微微颔首:“先用早膳,不急。”
晨光穿过薄雾,洒在小小的院落里。
热食暖香,身边有人相守,远处有流水轻响。
新一日的江南,正静静等着他们。用过晨膳,一行人轻简行装,悄无声息出了平江客舍。
晨雾尚未散尽,薄薄地浮在河面,将两岸白墙黛瓦浸得温润如烟。李胜早已备好一辆寻常青布马车,无纹无饰,混在街巷里半点不惹眼,玄甲护卫三五成众,扮作随行仆役与路人,前后遥遥护持,不凑近、不张扬。
李明达被李世民扶着登车,车帘一掀,便闻到外头湿润的草木气息。她好奇地掀开一角帘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街面:青石板路被晨雾打湿,泛着浅淡的光,河边已有渔舟泊岸,竹筐里盛着银光闪闪的鲜鱼,挑担小贩慢悠悠走过,吆喝声软糯温软,和长安的硬朗截然不同。
“阿耶,你听。”她小声道,“他们说话都软软的。”
李世民坐在她身侧,见她满眼新奇,唇角微扬:“江南水土柔,人说话也轻。等会儿下了车,带你尝街边的糖糕、菱角、桂花团子,都是你没吃过的新鲜物。”
“好!”李明达立刻点头,小脸上全是期待。
马车不急不缓,沿着平江行至一处码头开阔处停下。
李胜先行下车查看一圈,回身躬身:“老爷,此处清静,人也不多。”
李世民先扶李明达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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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拂面,微凉湿润,脚下石板路滑润,云袖立刻上前轻轻扶住公主手臂,低声叮嘱:“公主慢些,留神脚下湿滑。”
灵溪跟在一旁,眼睛也好奇地东张西望,却半点不敢失了规矩。
岸边停着十几条乌篷船,船头坐着戴斗笠的渔人,见有客人来,也不主动招揽,只安静拾掇渔网。河水清浅,摇橹轻轻一划,便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雾汽在水面上悠悠浮动,远处桥影弯弯,如在画中。
“阿耶,那船小小的,能坐人吗?”李明达指着乌篷船,声音里满是好奇。
“自然能。”李世民望向河面,语气温和,“想不想坐一坐?”
李明达用力点头,小脸蛋上泛起浅红:“想!”
李胜立刻上前,寻了一位稳妥老渔人,低声交代几句,多给了船钱,只说自家主人与小娘子喜爱水景,求在近处河面缓缓一游。渔人见出手阔绰、言语有礼,当即笑呵呵应下,将船稳稳靠岸,铺好干净蒲席。
李世民先抱李明达上船,云袖、灵溪紧随其后,李胜另安排两条小船,由玄甲护卫悄无声息地护在左右,不近不远,既不打扰,又保万全。
乌篷船轻轻一摇,缓缓驶入雾中。
船娘摇着橹,水声轻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水响、橹声与偶尔的鸟鸣。两岸屋舍错落,垂柳垂到水面,荷叶零星浮在河中,嫩青可爱。
李明达坐在船中,小手轻轻搭在船边,指尖几乎能碰到水面。微凉河水轻轻蹭过指尖,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在晨雾里散开。
“阿耶,水里有小鱼。”
李世民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阳光渐渐穿破薄雾,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金。他许久不曾见她这般放松、这般毫无心事的模样,心中软意漫开,只觉这一路微行江南,比什么都值得。
“喜欢这般日子?”
李明达抬头,眼睛清澈如水:“喜欢。有阿耶,有好看的水,有好看的雾,还有……小小的船。”
“
云袖立在一旁,看着公主眼底毫无阴霾的光亮,心中亦是安稳。自入宫以来,公主少有这般全然无忧的时刻,江南柔水,似是真能抚平那些藏在心底的惊惶。
橹声悠悠,船行缓缓。
雾渐渐散了,平江河面一片明亮。
一船晨光,一船安宁,一船无人惊扰的温柔时光。乌篷船摇过晨光,一船温柔终到岸。李明达仍望着流水不舍,李世民轻轻牵住她的小手,语声温缓。
“兕子,江南虽好,我们也该回长安太极宫了。”
小姑娘微微一怔,随即乖乖点头:“兕子听阿耶的。”
李胜即刻安排车马,一行人轻装启程,悄离苏州。一路护卫严密,车马平稳,数日便抵长安。
远远望见巍峨宫墙,李世民低头温声道:“看,那便是我们的太极宫,到家了。”
李明达望着熟悉的宫阙,轻轻攥紧他的手。李世民掌心一暖,牵着她缓步踏入宫门。
红墙高耸,琉璃映日,终是归了宫闱。
42. 金钗生辰灯影柔
甘露殿内一早就暖得宜人。
地龙烘着殿角,熏炉里飘着淡淡的苏合香,窗外残雪未消,寒梅斜斜探过窗棂,一点浅红映着白雪,清冷静好。
今日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十二岁的生辰。
李世民不许大办,只道:“兕子怕闹,家宴便好。”
于是宫中人皆轻手轻脚,连说话都放低了声气,只把一份份心意,悄悄备着。
李明达晨起梳洗时,云袖替她绾了个轻巧的双环髻,鬓边簪了支小小的珍珠钗,又换上水红绫面小袄,外罩一层浅粉镶绒边的披风,整个人看着温软又干净。
“公主今日真好看。”灵溪在旁轻声道。
她只微微垂着眼,唇角浅浅一弯,不说话,却已透着少女的静美。
不多时,李世民便来了。
他未穿朝服,只一身素色常服,步履轻缓,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她身上,眉眼自然而然地柔了下去。
“醒了?”
“阿耶。”她上前轻轻一礼。
他伸手扶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便微微拢了拢:“天寒,莫站在风口。”
说罢,李胜捧着一只锦盒上前。
李世民亲手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小钗,样式极精巧,不艳不俗,像初春第一枝新发的芽,嫩而贵气。
“十二岁,是金钗之年。”他声音很低,很稳,“阿耶没什么盼的,只盼你日日安稳,睡得沉,吃得香,少些惊梦,多些欢喜。”
李明达望着那支钗,眼眶轻轻一热,低下头:“……谢阿耶。”
云袖上前,小心翼翼替她簪上新钗。
铜镜里,少女眉目清浅,灯光落在金翠之上,淡淡一点光,不张扬,却极动人。
李世民看着女儿这般模样有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当初丽质金钗之年也是这般模样。“兕子,你长大了,12岁了,你真漂亮,你母后和你五姐姐13岁就出嫁了,可朕身边只有你可以陪伴了,还想在留你两年,过两年,朕一定为寻个我大唐最好的郎君” 李明达第一次听到父皇说这种话,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少女“阿耶这是说什么,我只想陪在阿耶身边!” “我也想啊!可在不安排,我怕来不及了,放心,不会这么快!”
李治携礼入殿,先向李世民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恭请父皇圣躬安。”见李世民颔首,方递上贺礼,轻声道:“今日明达生辰,儿臣备薄礼一份,贺明达岁岁安康。”李世民抬手免了他的礼,目光温软扫过案上贺礼,语带笑意道:“你有心了。”
转头对李明达说“兕子你看我给带来了平安佩,可保你平平安安,安神、压惊” “谢九哥,你的平安佩我会带着的” 李治亲手为妹妹戴上平安佩!口中嘟念“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城阳公主一身劲装也未换尽,步履爽利,入殿时手里捧着一柄裹着锦套的小弓,眼皮轻垂,目光落向自己身前地面,头微微低一点,右手轻抬,指尖捏着自己右衣襟的边缘,轻轻往身侧拢一下、抿平,腰脊轻轻弯下去,肩膀放平,胳膊自然垂着,几秒后轻轻直起身就好。声音柔缓:“儿妾见过父皇,父皇圣安。”李世民抬眼道:“免礼吧!”
她走到李明达面前,将弓轻轻递过去,眼底带笑:
“知道你近来爱骑射,阿姐给你寻了柄趁手的小角弓,轻便不伤手,日后咱们一道去苑中骑射。等在狩猎定要看看你的实绩” 李明达接过弓“谢十六姐姐,我一定不负所望”
衡山公主一身浅紫绫袄,梳着垂鬟分肖髻,已是端庄知礼的半大少女。她上前敛衽一礼,声音清软规矩“父皇安。”
行过礼,她才转向李明达,递过一只小巧的素锦小盒,眉眼温顺:
“十九姐姐,生辰喜乐。”
李明达轻轻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挂细巧的珍珠腕钏。
金链极细,缀着几颗圆润的小珍珠,光色温润,款式简净秀气,是日常戴着也不张扬的模样。
“我瞧阿姐素日不爱繁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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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这个轻巧,戴着也不妨碍写字、习射。”衡山轻声道,“是我特意让尚衣局挑的上等珍珠,只愿阿姐日日欢喜。”
李明达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钏,抬眼对她浅浅一笑:
“多谢阿妹,我很喜欢。”
宴罢日斜,暮色漫入宫苑。内侍们早将御苑曲江池畔的灯架、河灯备妥,晚风拂过,烛火将燃未燃,一片温软暖意。
李明达腕间戴着衡山送的细珍珠腕钏,灯下珠色莹润,随抬手轻晃,碎光点点。
李世民携几位公主皇子行至池边,内侍捧来一叠莲形河灯,纸灯素白,描着淡粉莲瓣,中间安着小小烛盏。
“今日兕子生辰,放灯祈福,愿你岁岁平安。”李世民亲手递过一盏,又将其它河灯也依次递给李治、李胜乐、李淑玥,又到自己河灯前合上拿以前略显老态的双手“皇后,兕子生辰,这几个小的都在,我们一起放河灯,岁月静好!一愿我子女平安幸福!二愿我大唐国泰民安!三愿我李世民能长留于世,陪伴子女,守护大唐!四愿我子女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李明达双手合十“一愿阿耶身体康健!二愿大唐在无人受人压迫剥削!三愿我李明达常伴阿耶左右!四愿我李明达能更多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 李治闭眼双手合十“一愿大唐国运绵长,千秋万代。二吾此生能担社稷,护我大唐。三愿吾他日能如父皇一般做仁君雄主!四愿得一人心人,白守不相离!五愿姊妹安康和睦!” 李胜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愿有朝一日吾能如姑姑平阳公主一般征战沙场,能如父皇一般势如破竹!” 轮到衡山时,她捧着小小的河灯,仰着小脸认真轻声说:
“一愿岁岁常有珍味,日日得食香甜。二愿今年能上围场狩猎,打多多的猎物!”
几人并肩立在池畔,轻轻将河灯放入水中。
水面微动,几盏莲灯携着烛火,顺着晚风缓缓漂远。烛影摇红,映得一池碎光粼粼,越漂越远,渐成夜色里一点温柔星火,向着星河深处去了。
43. 明达薨逝
几人并肩立在池畔,轻轻将河灯放入水中。
莲灯浮在水面,被晚风推着缓缓漂开,一点烛火在夜色里轻轻摇晃,映得满池波光细碎如星。李明达望着那盏渐渐远去的灯火,唇角微扬,心中许下的,全是大唐安稳、父皇康健、兄长顺遂、天下太平的愿。
她站得笔直,眉眼安静,虽年纪尚小,却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李世民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她,只觉得这世间万般尊贵,都不及眼前女儿平安喜乐。
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夜的灯火,竟是她最后一段无忧光景。
不过几日,天气骤然转凉,一夜寒露过后,李明达晨起时便觉头沉身热。不过几日,天气骤然转凉,一夜寒露过后,李明达晨起时便觉头沉身热。
前一刻还能勉强扶着桌沿站稳,下一刻便眼前一黑,软软地往旁侧倒去。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只一触她的额头,便烫得心惊。
这一病,来得毫无征兆,又凶又猛。
不过半个时辰,李明达便已彻底昏沉过去,双目紧闭,呼吸急促,高热烧得她小脸通红,整个人蜷缩在锦被之中,浑身微微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宫人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边遣人飞奔去请太医,一边绞了冷帕子,一遍遍覆在她滚烫的额间,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着手心颈间,指尖都在发抖。殿内顷刻间乱作一团,却又不敢高声惊扰,只一片压抑的慌乱。
数位太医接踵而至,围在榻前轮番诊脉,神色越来越凝重。
指尖搭在腕间不过片刻,为首的老太医脸色已是惨白,缓缓收回手,对着殿内惶恐的宫人与内侍沉沉摇头。
风寒直中入里,顷刻间便侵肺伤气,更引动了猝发的气疾,来势太猛,已直侵脏腑。
“快,速报陛下!一刻也不能耽误!”
内侍跌跌撞撞奔出殿外,李世民闻讯时,手中朱笔应声落地,连龙袍都未整理妥当,便大步往公主寝宫赶去,一路之上,气息急促,往日沉稳的步履,此刻全是慌乱。
李治紧随其后,脸色惨白如纸,心头一片冰凉。
他最疼爱的幼妹,前几日还在池畔与他一同放灯,那般鲜活安稳,不过数日,竟已病得人事不知。
殿内早已弥漫着浓郁的药气,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却驱不散半分沉沉的死寂。
李世民冲到榻前,看着榻上昏昏沉沉、小脸烧得通红的女儿,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伸手,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声音都在发颤:
“兕子……父皇来了……”
榻上的人毫无回应,只有粗重而急促的呼吸,一声声砸在众人的心尖上。
李治跪在榻边,紧紧握着妹妹滚烫的小手,眼眶通红,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一遍遍地轻声唤她,声音哽咽。
太医们不敢停歇,金针、汤药、熏香,能用上的法子尽数用上,一碗碗苦药小心翼翼地喂下,却不见半分起色。高热始终不退,气疾越发严重,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罪,看得殿内众人无不垂泪。
宫人日夜不离床前,不敢合眼,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擦拭冷汗,柔声细语地守在一旁,只盼着她能忽然睁开眼,像往日那般唤她们一声。
可那双眼,始终紧紧闭着,昏沉之中,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低吟,便足以让所有人揪心不已。
时日一天天过去,病情没有半分好转,太医们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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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只能垂首跪在地上,声音沉重:
“陛下,臣等……尽力了。”
一句话,让整座宫殿陷入死寂。
李世民身形一晃,良久未语,唯有眼底翻涌的痛楚,藏不住也压不下。
李世民坐在李明达的床头抱着她说“兕子,我以为我走前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没想到你才12岁,就…… 昨日你还和我们一起放河灯,许愿,今日就救不过来了,你五姐姐薨逝才两年,你就让我在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明达竟缓缓睁开眼睛“阿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在吃药了!” 李世民猛的点头“好,我们不吃药了!” 对宫人吩咐道“撤去所有药石,给公主上些香甜瓜果”
李明达有些虚弱的说“阿耶,我想吃酥山”
“好好好,云袖,快让尚食局做酥山端来,要快!”
没过一会,云袖端来了一碟酥山,李世民把李明达扶起,灵溪把很多的棉被、枕头垫到她背后,李世民接过云袖手中的酥山用小勺一口一口的喂给李明达吃下!可刚吃一半,李明达咳嗦不断,李世民把酥山递给云袖,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喊着太医,李明达倒在后面的枕头上,太医把脉跪地不起“陛下,公主薨逝了!”!李世民在一次听到了这几个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李明达放平,垫好枕头,给她盖好被子说“她没有含着苦汤药离开,她是含着她最爱的酥山离开的”
李治更是僵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那双始终紧闭的眼,再也没有睁开。
晋阳公主李明达,就此薨逝,年仅十二岁。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与窗外悄然吹入的凉风,轻轻漫过空荡荡的床榻。
44. 李世民[番外]
阿娘,阿耶,大哥和元吉被我杀了,我错了,但我不后悔,你们看看我们现在的大唐我真真正正的做到了让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太平、四夷宾服,这些都不是吉祥话,是真的!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
父皇,我是你的二郎啊!你曾经最疼爱的二郎,但我征战沙场、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你没有给我家的温暖,反而给我的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我知道皇权容不得侵犯与威胁,可我从没有侵犯或者威胁过您的皇权!我承认我想要储君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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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的是你给我的,不是我抢来的!大哥多次对我下手,可你分毫没有动他!我当时怨你、怪你,直到我做了父皇,我终于理解了,都是自己最疼最爱的孩子,真的谁都不愿意动!但是你也看到了,我才是能护佑大唐万民的人!
45. 作者有话说[番外]
李明达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公主,也是他年老时的承欢,但不是他的全部,他人生比常人丰富多倍!而之所以疼爱明达,是因为老来女的承欢膝下,之所以疼爱丽质是因为初为女父,之所以疼爱承乾是因为初为人父!之所以疼爱李泰是因为他优秀,越侍宠而娇,越是做了自己想享受的事!之所以疼爱李治,是因为他是最最小嫡子,后面也是最后的嫡子,寄予最后希望的太子了!而李明达她的养尊处优虽然都来自于她的父亲,她很清楚,因为这点我觉得即使是历史上的她不傲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有表现,但她从不侍宠生娇,性格不大喜大怒,但她毕竟是个受父皇宠爱的孩子,不大喜不大怒,不会摔摔砸砸,不会乐极乱跳,不代表不会疯跑疯玩!李世民是给她提供滋养的人,但也不是她的全部,她有她自己的成长经历,历史上的公主应该就是挺无聊的,查豆包资料看到的!但刷抖音又刷到历史记载李世民经常带她出巡游玩,看来我还真是歪打正着,还路过长孙皇后墓地,李世民给她安慰,给她讲母亲!历史上的故事比我写的可能还要更宠爱一些!但历史上的她不可能去经历我所写的苦楚,我这样写是增加小说性吧,看她过的太好了。让她历个劫体验一下!毕竟受万民之苦,爱万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主!无论如何他们父女都不是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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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全部!这是主写她们的文,所以就少写了别人,但还是要写的,省的太腻,她们的人生还有很多很多人,所以不能只写父宠!
我本是想写爽文,说实话写的李世民给权利辱电视剧里说李世民最宠爱的公主—高阳公主和□□,但写的写的那些爽文也弄没了,后面的靠近正文,就写着写着成正文,虽然不是多好看。我还是想写我笔下受疼爱公主,是自信、张扬、任性、天真烂漫的!历史上的她性格稳定,喜怒不形于色,但我写的英姿飒爽、极恶如仇、有仇必报、爱吃爱玩!但仍然是成熟稳重的!历史上没记载她的这些,也有可能是这样没被记载下来!
46.李世民[番外]
阿娘,阿耶,大哥和元吉被我杀了,我错了,但我不后悔,你们看看我们现在的大唐我真真正正的做到了让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太平、四夷宾服,这些都不是吉祥话,是真的!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
父皇,我是你的二郎啊!你曾经最疼爱的二郎,但我征战沙场、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你没有给我家的温暖,反而给我的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我知道皇权容不得侵犯与威胁,可我从没有侵犯或者威胁过您的皇权!我承认我想要储君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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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的是你给我的,不是我抢来的!大哥多次对我下手,可你分毫没有动他!我当时怨你、怪你,直到我做了父皇,我终于理解了,都是自己最疼最爱的孩子,真的谁都不愿意动!但是你也看到了,我才是能护佑大唐万民的人!
47.作者有话说[番外]
李明达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公主,也是他年老时的承欢,但不是他的全部,他人生比常人丰富多倍!而之所以疼爱明达,是因为老来女的承欢膝下,之所以疼爱丽质是因为初为女父,之所以疼爱承乾是因为初为人父!之所以疼爱李泰是因为他优秀,越侍宠而娇,越是做了自己想享受的事!之所以疼爱李治,是因为他是最最小嫡子,后面也是最后的嫡子,寄予最后希望的太子了!而李明达她的养尊处优虽然都来自于她的父亲,她很清楚,因为这点我觉得即使是历史上的她不傲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有表现,但她从不侍宠生娇,性格不大喜大怒,但她毕竟是个受父皇宠爱的孩子,不大喜不大怒,不会摔摔砸砸,不会乐极乱跳,不代表不会疯跑疯玩!李世民是给她提供滋养的人,但也不是她的全部,她有她自己的成长经历,历史上的公主应该就是挺无聊的,查豆包资料看到的!但刷抖音又刷到历史记载李世民经常带她出巡游玩,看来我还真是歪打正着,还路过长孙皇后墓地,李世民给她安慰,给她讲母亲!历史上的故事比我写的可能还要更宠爱一些!但历史上的她不可能去经历我所写的苦楚,我这样写是增加小说性吧,看她过的太好了。让她历个劫体验一下!毕竟受万民之苦,爱万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主!无论如何他们父女都不是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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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想写爽文,说实话写的李世民给权利辱电视剧里说李世民最宠爱的公主—高阳公主和□□,但写的写的那些爽文也弄没了,后面的靠近正文,就写着写着成正文,虽然不是多好看。我还是想写我笔下受疼爱公主,是自信、张扬、任性、天真烂漫的!历史上的她性格稳定,喜怒不形于色,但我写的英姿飒爽、极恶如仇、有仇必报、爱吃爱玩!但仍然是成熟稳重的!历史上没记载她的这些,也有可能是这样没被记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