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死后第十年》
4. 第 4 章
小泽回家时,身上还穿着云棠的小衣服,手提着个装满食物的保温桶。周素月让他带回去和妈妈一起吃,八喜护送着他往河边走。
他对八喜很好奇,伸手想去捉它晃来晃去的尾巴,八喜故意逗他一样,每次都在他触碰到的时候立马抽走尾巴,一双坏狗眼弯弯。
把小孩送到他家门口几米处,它叫了一声,示意任务完成。
小泽摸了又摸它脑袋一把,才地往家里去。
小泽走到门口就看见外婆在给江梅梳头发,嘴里念念叨叨:“闺女啊,你究竟要疯到什么时候,你妈我也没有几年可以活了,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哦。你就听妈的话再找个好人嫁了,妈死了也安心啊。”
江梅姣好的面容露出来,静静靠在母亲怀里流泪:“妈妈,你们为什么都要抛弃我?”
刘春华听到这话就叹气,她抹眼泪时看见走进来的小泽,气不打一处来,打翻他怀里抱着的保温桶。
除了周素月,谁还会给他们送饭。
热腾腾的饭菜散落一地,刘春华尖声骂道:“你就这么缺这一口吃的?没骨气的东西,你个该死的讨债鬼,和你爸一样该死!”
小泽眨了下眼睛,蹲下捡起最上面还干净的鸡腿递到江梅嘴边:“妈妈、吃。”
他只是个幼儿,连哭都不懂还指望他能理解什么。
日落完全隐没在江面上,门外一片漆黑,刘春华拍腿大哭了一顿,随着江边悲切切的风声一起被吹散。
天冷了,她帮女儿铺上被子,微微弯着的腰直不起来,她看小泽一眼,没再理他,慢慢走出小平房。
她回到五金店,儿子和儿媳还在为白天的事情吵架。
“你妹就是个祸害,你妈不是舍得不这个女儿吗,那就搬过去和那母子一起住,省得在这还要看我这母老虎脸色,反正那周老太太会管他们,不会让人饿死的。”
“操你妈的,你说的是人话吗,那云永临打死我姐,你要我妈去和他妈讨饭吃?”
“我说的不是人话,你做的就是人事了,云家赔你姐命的钱没花你手里?你这一家子人少给我装清高。别整得你对你妈多好,我是坏人,你才是最畜生的那个,你巴不得你妈赶紧死别拖累你吧。”
说着夫妻又扭打起来,刘春华扶着门慢慢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听着屋内激烈的打斗声。
~
周一云棠从院门投递箱取出牛奶,在楼下喊:“半夏,起来去上学啦。”
许半夏磨蹭了好几分钟,才拉着脸背着书包走出来,发顶翘起一簇头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抱怨道:“怎么这么冷了啊,好想睡觉啊。”
“快走吧,一会儿要迟到了。”云棠喝着牛奶,把手里的桂花糕给她,小舟阿姨用小泽摘的那一大袋桂花做了好多。
天气即将入冬,六点的巷子弥漫着薄薄的雾,路边野草湿漉漉的,小泽撩起裤脚站在河岸浅水处用小桶装水。
刘春华在河边开荒出一大片地种菜,卖菜也是老人微薄的经济来源,江涛仅剩的良心只够给老娘口饭吃,钱是没有的。
周素月其实经常接济她,但她倔强的不肯收。
小泽每天早上都会拿着小桶去河滩边帮外婆装水浇菜,他把小白鞋脱掉放在岸边,转而怕弄丢了,又将两只鞋的鞋带绑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光脚踩进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没一会儿就泡得双脚发红,他很不喜欢这个季节。
他抬头看到路上站着的云棠姐姐,她今天戴着一条很鲜艳的红领巾,头发上别着一个很大的蓝色的发夹,像蝴蝶停留在她头上,曦光朦胧在她身上。
小泽眼睛亮亮的,她冲冲他招招手,他便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许半夏咬着糕点:“他可真够听你话的。”
云棠把准备好的一大袋桂花糕给小泽,让他拿回去和妈妈一起吃。
小泽还没接,刘春华就快速走过来猛然拉了他一把,浑浊的双眼冷冷地扫云棠一眼,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说着就强硬地把小泽拽走了。
许半夏说:“这老太婆怎么每次都给你脸色看?”
云棠埋下脑袋,默默把桂花装在书包里,对许半夏说:“走吧。”
关于奶奶的小儿子云永临,云棠从没见过他,就是他打死了江瑶的,听说被判了无期徒刑。
小泽外婆对她和奶奶厌恶的态度让云棠有些难受,小孩子不太理解那恨意有多深。
云棠和许半夏都在四年级同一个班念书,到了学校做完早操后,她作为小组长挨个去收同学作业,收到乔天恩那些人时,他们果然都没有做。
老师一般不会挨个数看看谁没交,全靠小组长统计出没交的名单,为此云棠有个老师走狗的外号,不过一般大家都不敢当面这么叫她,因为许半夏打人很疼。
乔天恩刚借到别人作业,正奋笔疾书,看云棠站在自己面前,立即张牙舞爪地冲她挥挥拳头,警告道:“臭丫头,你不许告诉老师。”
云棠淡淡扫他一眼,越过他去收后排的作业。
上课时老师随手翻起讲台上的作业本问各位小组长情况,云棠如实说:“老师,乔天恩和马晓东都没有交。”
于是没交作业的同学都被老师用戒尺打了手掌心。
事后,乔天恩揉揉发疼的手心,眼里含了泡眼泪,恨恨地回头瞪云棠。
云棠个子比同龄人高上许多,被分到最后一排坐,她视力也很好,能看清黑板。
一下课乔天恩果然就跑过来把她桌面上的文具盒用力摔地上:“告状精!”
云棠情绪很稳定,只是冷声说:“捡起来,不然我还会告诉老师。”
“你个大嘴巴。”乔天恩继续骂她。
许半夏从教室的另一边冲过来,一下子就把人撞开,叉着腰骂她:“乔天恩,你想死吗?”
乔天恩见到来人是自己的小表姐,火气顿时消了一半,他欺负小泽,那是因为他年龄小打不过他,而许半夏只大他两个月,每次两人打架他都以失败告终。
而且许半夏打人可疯了,曾经马晓东招惹她后躲进男厕所里,也被她追进去硬拖到女厕所,毫不留情的狠狠揍哭。
乔天恩梗着脖子:“许半夏,这又关你什么事?”
“你敢欺负小棠,我就要你好看。”
云棠怕他们两姐弟一会儿打起来,抱住许半夏胳膊,对乔天恩说:“捡起来,不然我就告诉数学老师上次是你往她杯子里放粉笔灰的。”
“不是我!”乔天恩矢口否认。
云棠静静地盯着他。
乔天恩咬了咬牙,数学老师是众多老师中最凶的一个,没班里同学都非常怕他。他犹豫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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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弯腰去把云棠的东西捡起来还给她,好几只铅笔都摔断了。
等乔天恩回到座位后,许半夏和她说话:“等放学了我们去把乔天恩打一顿吧?”姐弟两不对付,打架是家常便饭了。
云棠歪头认真地想了想,又摇头:“奶奶知道会生气的。”
提起周素月,许半夏也熄火了,要是她知道自己拉小棠去打架,自己肯定少不了被她一通教训。
放学后,老师依旧布置了一大堆作业,许半夏垂头丧气的抱怨,才走出校门她忽然变了声调:“不是吧,八喜都没这么粘你的。”
云棠顺着她视线看去,小泽双手托着小脸坐在花坛边上,他是连幼儿园都没有上的人,来学校原因只能是来找云棠。
她们一走过去,小泽立即抬头站起来,他攥成拳头的小手从云棠张开,上面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因为捏得太用力都变形了。
云棠有些惊讶:“给我的?”
小泽点点头。
“你哪里来的?”
“外婆,给的。”小泽说话慢吞吞地,还有些发音不准。
云棠想起那位老人,她总是拉着脸,骂人的声音很尖锐,尤其一口一个小野种骂小泽,总是恨不得小泽去死,但云棠经常看见她去小平房里打扫卫生,还会把小泽的衣服被子都洗了挂门口上晒。
小泽整天在外面瞎游荡,像个没有家的孩子,但很多时候他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他今天还戴了一顶黑色小帽子,估计也是他外婆织的。
许半夏和小泽开玩笑:“就一颗,我没有吗?”
小泽看她一眼,似乎担心她把糖给抢了,往云棠这边挪了挪,把糖塞她手里藏起来。
许半夏瞪眼:“嘿,你个小气鬼。”
乔天恩领着马晓东几个人走过来,明显就是来找茬的,见人就骂:“小野种,谁让你来学校的,你交学费了吗你就来!”
云棠往小泽前面站了点,完全挡住他小小身体:“乔天恩,学校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能来。”
离开了学校没有老师管着,乔天恩的气焰上涨了不少,推了一下她:“云棠,怎么哪哪都有你,你是狗,闲事管那么多?”
乔天恩力气比想象中还要大,云棠后退几步,还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刚要张嘴骂人,就看到乔天恩身后走过来的少年。
乔祤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看到自家弟弟在欺负别人后,一脚照着乔天恩屁股用力踹,将他踹倒。
许半夏高兴地叫了一声:“哥哥。”
乔祤是乔天恩哥哥,今年十二岁了,在读六年级。
云棠抓着许半夏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沾到的泥土,也跟着叫:“乔祤哥哥。”
乔祤冲她们笑了一下,又扭头去骂弟弟:“长出息了,开始学会欺负女孩子了。”
乔天恩屁股被踹得老疼了,但哥哥的血脉压制下什么都不敢再说,被哥哥按着头逼着和云棠道歉,小表情有多憋屈就有多憋屈。
云棠点点头表示原谅他了,却在乔祤拧着弟弟耳朵走后,他恨恨回头看过来时,给他做了个鬼脸。
终于有人能教训这个王八蛋了。
小泽看看兄弟两远去的背影,又仰头看看云棠的笑容,最后对比一下两人身高,小脸上写满了不开心。
他只到云棠腰部那么高。
5. 第 5 章
云棠性格安静内敛,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功课不用奶奶辅导就能完成得很棒,她写完还不到五点,外面天色是一片明亮。
周素月淑女式将她培养,打小在音乐方面启蒙她,不仅教她弹钢琴,还送了她一把长笛。
长笛是云棠最喜欢的一个爱好,清晨或黄昏,她会拿着长笛去河边练习。
小舟阿姨看着她下楼,家里老太太不在,就喊她:“小棠,帮阿姨洗一下菜。”
云棠奇怪地看她一眼。
家里以前的保姆是个和周素月差不多大的老奶奶,在云家做了很多年,后来老奶奶儿子把她接回家养老了,周素月不爱干家务,才匆匆雇用了小舟阿姨。
小舟阿姨不太习惯云棠的生活习性,像教育自己女儿一样教育她,总想教她一些活,经常在周素月不在的时候叫她洗洗碗,扫扫地。
不过云棠也不喜欢做这些事,她礼貌拒绝掉,握着长笛招呼一声院子里啃骨头的八喜,继续往外面跑,一会儿就没了影。
小舟阿姨嘀咕道:“真是的,这么大姑娘了,怎么一点家务都不做,长大了还得了。”
河边的风景特别美丽,河水波光粼粼,芦苇成片,等到夕阳落下时更是火烧一样绚丽,老城区这边有好几所高校,很多美术生会来这边写生,春天草地遍布野花时,也会有很多人前来露营野炊。
如今十一月份天凉了,河滩边上少了许多人过来玩,只有住在这边的几户人家在散步遛狗,小泽家小平房孤单矗立在河岸上。
大家都挺介意江梅是个疯子,担心租房子给她母子两会闹出什么事,刘春华只租到这废弃许久的小房子给他们住下。
每每黄昏,小泽就一个人在河边徘徊,拿着玩沙子的儿童小桶去抓河边的螃蟹河虾,不会有人去陪他玩,小小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他看到云棠到来,兴奋地跑过来,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
云棠摸摸他脑袋。
大人们觉得小泽平常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喊他野种嘲笑他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反应,琢磨着他可能是个智障,毕竟是疯子生的说不定会遗传。
但奶奶说,江梅以前很聪明的,上的是重点一中,如果不是被江涛逼着嫁人,令她跟着其他人跑了后受刺激,现在估计会考上很好的大学。
云棠没把小泽当过傻子,陈萍的孙子小胖比他还大两岁呢,还经常鼻子下挂两条鼻涕嗦手指,就这样陈萍还夸大孙子真聪明。
小泽每天都穿得干干净净的,云棠帮他顺了顺被风吹乱半长的头发。
大概是没有什么人和他交流的缘故,他会说的话很少,云棠问他:“你妈妈呢?”
小泽小手指指不远处的小平房:“妈妈在,睡觉。”
江梅每天不是发呆就是在睡觉,像木棉巷里的一个酒鬼叔叔,天天喝酒,活得浑浑噩噩的像个行尸走肉的傀儡,只剩一副空壳。
她看出来小泽想和八喜玩,便把狗绳交给他,让他们在附近玩,自己挑了块避风的柳树下练习新学的曲子。
柳枝摇曳,云棠站得挺直,笛声悠远传了出去。
小泽和八喜跑到河下抓鱼,他使出全身里抬起一块大石头用力砸向水中另一块,然后去翻开,水面上便飘起来两条被震晕的鱼,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云棠。
云棠没有注意到这边,专心地吹着笛子,长裙随风飘动。
八喜叼着小桶过来,小泽把鱼捡起来丢进去,又去砸其他石头。
半个小时后,云棠用手帕擦擦长笛收起来。走到他们边上,看见小桶里居然满满都是鱼和螃蟹,惊讶道:“这么多?”
八喜摇着尾巴绕着她打转,邀功,云棠蹲下去搂住狗脖子,亲亲它脑袋:“小狗好棒哦。”
八喜汪汪几声,吐着舌头笑。
小泽呆了呆,也走到云棠身边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怎么了?”云棠歪歪头,脸上流转着晚霞绚丽的光芒。
小泽拉着自己袖子用力擦了擦脸,然后踮起脚尖凑到云棠跟前,用自己的脸蛋去碰云棠的嘴唇。
云棠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笑着摸摸他脑袋:“你也好棒哦。”
小泽一抿唇,害羞地笑起来,他看过比他还大的孩子被母亲搂在怀里亲,而他每每张开双手向母亲索取时,母亲都会露出惊慌神色,尖叫着让他滚远点。
他说不上母亲好坏,有时她会给他洗脸穿衣服,有时又会抓着胳膊使劲打他,至于父亲,他从未见过那个人,只有在母亲歇斯底里掐他脖子,才听过那人存才。
母亲恶毒咒骂:“你为什么要和他长得那么像,你去死啊。”
小泽便明白了“死”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亲”是令人很向往的,尤其是在被云棠亲过一次之后,他感受到她的怀抱温暖,和对他释放出来的善意。
她是唯一一个会亲他的人,也愿意和他玩,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会特别轻松,也会过得很快。
天要黑了,小舟阿姨来找人,看到两个小孩在河边捡石头打水漂的声音,就喊:“小棠,周老师叫你回家吃饭了。”
云棠手上石头全丢了:“好。”
小泽拉住她衣角,要把自己抓到的小鱼都送给她。
云棠摇头拒绝了,让他提去给他外婆,那位老人可能会处理好给做给他吃。
眼见她不要,小泽方才的开心肉眼可见的散去了,像沮丧时垂着尾巴的八喜。
云棠和他道别,拉上八喜回家吃饭。
男孩垂着眼睫,小小的人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大事。
他拎着小桶回到小平房,门口放着保温桶。
小舟阿姨每次被周素月喊来送东西,都是送到门口放着,不管收不收都会放在那里。
小泽把保温桶提进去,他不懂两家恩怨,但很喜欢云棠,外婆总是骂他没骨气,是狗,给口吃的就对人摇尾巴。
可他不知道骨气是什么,他很羡慕八喜,因为它可以当云棠小狗留在她家里可以一直和她玩。他好几次都看见八喜叼着野花、树枝、落叶等东西送给她,她会很高兴地摸摸它。
小平房的主人很多年前就搬走了,留下个空房子,刘春华弄来了炉子和些蜂窝煤堆在里面厨房里,平时用来烧水洗澡或弄着吃食。
江梅也不是疯得不能自理,她把家收拾得很干净。小泽取出食物端到床边:“妈妈,吃饭。”
床上的女人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像被抽走脊梁骨的瘫痪病人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发呆。
小泽推了推她,用勺子把饭喂到她嘴里,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慢慢爬起来自己吃。
小泽看过外婆一次做饭之后,也学会了生火,四岁的他已经会自己踩着小板凳煮面条了。
吃完饭之后,他生起火后把水烧热把碗洗了,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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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处理桶里的鱼虾。
那些小鱼是长不大,也不用清理内脏,等晚一些时候,刘春华就过来了,她也不和小泽说话,只是沉默着干活,把油烧热后放鱼下锅炸了,等明天清早拿到菜市场上卖,这也算是一点收入。
她看见小泽抱着衣服往卫生间里走,顿了一下,还是帮他把装有热水的桶提进去。
小泽一愣,抬头看刘春华,不过他还没学会说“谢谢”二字。
就算天冷了,他也坚持着天天洗澡,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打湿漉毛巾,一点一点地洗干净自己。然后去洗衣服,不过他也只会放进盆里用脚踩。
刘春华炸完鱼,看见他擦着头发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天天洗天天洗,你跑泥地里打滚了?”
但是当她看到小泽洗衣服没洗干净时,又夺过去帮着他重新洗一遍,嘴里骂个不停,无非是抱怨他给人制造麻烦。
小泽就看着她怎么用力搓洗那脏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脏脏的话,云棠可能就不摸他脑袋,不和他玩了。
可他干净时,外婆和妈妈也不会摸他脑袋,他自有记忆以来就很少得到过亲人的亲近,想起云棠姐姐嘴巴上的柔软,他爬上床凑近江梅:“妈妈,亲?”
江梅眼睛动了动,看向他。
她消瘦得恐怖,面颊凹陷,长长的黑发披散在床上,黑黝黝的眼瞳让她像充满怨气的女鬼。
小泽和她生得并不像,混血的五官轮廓明显,那双眼睛更是遗传了父亲了。江梅盯着他的脸,忽然一把将他按在床上,双手死死掐住他脖子。
她手上用了十足地力气,小泽完全反抗不了一个成年人,挣扎几下又不动了。失去聚焦的瞳孔透露着无可奈何的麻木,他习惯了,母亲下一句话该是:“你怎么不去死。”
好像人人都希望他死去。
“要死了要死了!”刘春华听到动静走出来看过这一幕立即冲过来,用力拍打着江梅后背:“你还让不让我活了?你干脆掐死他算了,赶明我买瓶农药来我们母女分了,一起去见你爹你姐!”
在小泽要断气前,刘春华终于扯开了江梅,一把将小泽拉下床去。
江梅还想扑上来,刘春华推他一把:“还不快跑!等死吗。”
小泽连鞋都没穿上,听从外婆的命令跑了出去几米远,身后传来妈妈嘶哑的尖叫,更像女鬼了。
他知道,别人都喊他妈妈疯子。
疯子,是没有理智的人,所以妈妈和其他人的妈妈不一样,她不会亲他,他也不难过。
明月亮堂,月光如雪铺在草地上,有几只萤火虫冒出来,一闪一闪地从眼前飞过。
小泽视线跟着它们,很快发现前方的草动了动,还有哼唧声。
他走过去扒开一看,是一只很小的小狗,连眼睛都没睁开。
小奶狗吭哧吭哧叫,大概是冷了,在小泽伸手抱起它时一个劲往他怀里钻,用舌头舔他脸。
小泽抿抿唇,没有表情的面孔忽然露出个笑容。
~
第二天放学,云棠又在小学门口看见等她的小泽,他给自己送了一根很笔直的树枝。虽然不太理解他为什么送这个,但她还是好好收下了。
许半夏问:“他天天来找你,不会就是为了让你牵他手回家吧?”
云棠低头看小泽,他果真伸着小手等待她来牵,等握住她手后,他似乎很高兴,说:“我,捡,小狗。”
6. 第 6 章
小泽不知道去哪里捡来一条小狗,毛茸茸地,像一团松软的黄发糕。
许半夏见小狗非常可爱,想摸,小泽死死护住怀里不给,如果是云棠就可以,小狗用脑袋蹭云棠掌心,他也学着蹭上来,这两副面孔可把许半夏气死了。
云棠去河边吹笛子时,八喜就和他们一起玩,一个劲地将小狗拱翻在草地,小狗染上八喜的味道,其他流浪狗闻见了就不会欺负它了。
“小泽,你要给小狗取什么名字呢?”云棠问他。
小泽脸上有疑惑,和云棠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说话也流畅起来,问:“名字是什么?”
云棠“啊”了一声,没料到他会连这个都不懂,解释说:“名字就是代称,我叫云棠,你叫小泽,它叫八喜。”
她把人和狗都指了,最后指向小狗:“所以要给小狗取个名,以后叫它它会自己跑过来的。”
小泽低头沉思,小脑袋瓜在认真思考。
“不过小泽,你大名叫什么呢?江泽吗?”云棠又问。
“江泽是什么?”
云棠挠挠头,和那么小的孩子沟通还是有一定程度的,耐心地说:“我爷爷姓云,所以我叫云棠,你妈妈姓江,所以你也姓江,叫江泽吗?”
小泽摇头,想了想说:“我姓小,叫小泽。”
云棠都要被他逗笑了,许是他压根就没有大名,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我有好多名字。”小泽补充道,妈妈和云棠叫他小泽,外婆叫他该死的,其他人叫他小野种,他很认真的想了,可心智毕竟只有四岁,童言无忌,“那它就叫小野种,把我的名字分给它一个,和我姓小。”
云棠顿时不笑了。
“这个名字不好听,以后别人这样叫你,你不要理。”她摸摸他脑袋,看向和八喜玩耍的小狗,“叫它米糕吧,小狗看起好好吃。”
小泽:“那它姓米?我的小狗不跟我姓?”
“那叫小米糕?”
他眨眨眼睛,忽然说:“我可以跟姐姐姓吗?”
“跟我姓?”云棠被他的奇思妙想惊讶到了,“你要叫云泽?”
话音刚落,小泽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得到了玩具的小孩,重重点头:“我就要叫云泽。”
“不行。”云棠说,“你会被你外婆打死的。”
哪怕他姓江姓刘都行,要是真跟着她姓云,那个老人肯定接受不了。
云棠能隐隐猜出老人若是得知对有多气愤,赶紧警告他:“你可千万不要跟你外婆说你要跟我姓啊。”
小泽又沮丧下来,不明白为什么云棠为什么不让他跟她姓,看了八喜一眼,又问:“八喜叫云八喜吗?”
这又什么问题?云棠摇头:“八喜就叫八喜啊?”
“哦,那它姓八。”
云棠也懒得和他解释,等他再长大点就该懂了,捡起一根树枝和狗狗玩:“八喜,小米糕,去,捡回来。”
小米糕很聪明,云棠喊了它几次之后就知道小米糕是自己名字了,一大一小的狗争先恐后的追着树枝跑出去。
小泽看看狗,又看看她,心想,八喜也不能跟云棠姐姐姓呢。
等晚上后,刘春华又过来小平方看看女儿,小泽走上去同她说:“我要姓云。”
刘春华有点耳背,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要叫云泽。”
刘春华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给他拍倒,一膝盖跪地上去。
想起大女儿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死去那个惨状,刘春华对云家的怨恨又滋生出来。
老天为什么这么作践她两个女儿!
再看看外孙那双眼睛,满心积怨,他居然敢说他要姓云。
他去死好了。
~
和八喜玩到一块后,两条狗狗常常在小泽的带领下,蹲在附小门口等云棠放学,久而久之,连老师都知道了,撞见了会开玩笑说:“云棠还有弟弟带着两保镖护送呢。”
周末,云棠早早就起来做完了作业,等了许久的八喜谄媚地绕着她转来转去,想出去找小米糕玩。
她拿过狗绳给八喜套上出门,走出木棉小巷便是老街,烟火味足,人流很多,也就开了很多有历史的吃食铺子,小孩子拿到零花钱成天往这边跑。
云棠喜欢黄记的蒸饺,但奶奶平时不太给她吃外面的东西,她偶尔会偷偷去吃。
她买了一份。
饺子一个个晶莹剔透,依稀能看见皮下的虾仁馅料,老板再浇上一勺自制的辣椒酱,酸甜辣的口感混在一起特别好吃。
云棠刚把老板找的零钱放进口袋,有人扯了扯自己外套下摆。低头一看,是陈萍家的孙子小胖。
“云棠姐姐,”小胖用力吸了吸鼻涕,仰着头渴求道,“可不可以也买一份给我?”
他脸蛋胖乎乎的,两腮发红,像个猴屁股,嘴巴特别馋,平时见谁有零食他就凑上来伸手要。
云棠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衣服从他手里扯回来,拒绝道:“不行哦,这有辣椒的你不能吃。”
小胖:“没关系,我很能吃辣的。”
云棠不喜欢这个小胖子,因为陈萍老是趁大人不在时抢她手里零食给小胖,她摇头:“你感冒才好没多久,不能吃。”
“能的,能!”
小胖子平时没少去问旁人要吃的,听不懂拒绝的话,脸皮也早就厚了,一个劲地求云棠给他买。
他总甩着鼻涕脏兮兮的,怕他扑上来抱着自己撒泼,云棠只好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丢远一点,趁他去捡时拉着八喜飞快地跑了。
小泽依旧在河边自娱自乐。
他拔了一根芦苇和小米糕在河边的草地上追逐打闹,脸上终于有了正常小孩开心的笑容,看到云棠后他笑得更灿烂了。
“姐姐。”他快步跑云棠跟前,邀功一样抱住她腰,“姐姐,米糕它已经学会倒立了。”
大概是云棠经常带八喜来和他玩的缘故,他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他给小米糕下倒立命令,小小的狗子真的抬起后肢腾在空中,用前爪走了几步。
“真的立起来了。”云棠也十分惊喜,“八喜都不会呢,小米糕好聪明。”
八喜一听顿时不满了,爪子扒拉云棠裤腿吭哧吭哧抱怨。
小泽今天背了个挎包,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铁饭盒打开,里面都是油炸的鱼干,他丢给小米糕一条作为奖励,又喂给八喜一条,剩下的全给云棠。
云棠看了看:“这个好吃吗?”
小泽用力点头。
云棠带着他们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拿出筷子夹起一条最小的鱼干咬了一口,又香又脆的,鱼刺都被炸酥了,真的很好吃。
她问:“你能吃辣椒吗?”
小泽点头。
她便夹了一个蒸饺递到他嘴边,这是她很喜欢吃的食物之一,她也想让好朋友尝尝,寻求认同:“好吃吧?”
食物还含在嘴里,小泽就迫不及待地用力点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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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嘛。”云棠咧嘴而笑,眼睛弯弯,被认同得满足感油然而生。
初冬的阳光正好,柔和地落在大地上,垂落的细长柳条随风摇晃,光影绰绰。
两个小孩坐在大石头上互相分享各自食物,他们的小狗也馋得很,不过云棠可不敢喂它们吃太多人类食物,挥手赶他们远一点的地方玩。
小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憋得发红,对着云棠气呼呼道:“我也要,你凭什么不给我?”
云棠看着突然出现的小胖子愣住了。
是她低估了这小胖子嘴馋的程度,居然迈着小短腿追着她跑来了河边。
不过一盒饺子只有六个,她和小泽都分完了,小胖看见空盒立即就嚎啕大哭:“呜呜……坏蛋,你是坏蛋,都没有了,你赔我饺子……呜呜呜……”
云棠也是才十岁的小孩子,面对一个比她还要小的孩子哭闹,手足无措起来。
如果是许半夏在的话,她估计会揍小胖一顿让他不准哭,云棠本事想安慰他几句,结果又怕他甩鼻涕到自己身上。
云泽冷不防说了句:“吵死了,闭嘴。”
云棠看向他,只见他皱着眉,神情冷漠,不像小孩子会有的表情。
小胖被凶了一句,停住抽噎几声,在看到另一个盒子里还有炸鱼干,用力吸了下鼻涕,胖手一指:“那我要吃那个。”
云棠看见他鼻涕又流出来了,不忍直视,想拿鱼干把他打发走。小泽却先一步把饭盒抱在怀里,背过身去:“不给。”
云棠刚想开口,但看到他死死护着饭盒的模样,又意识到他那些炸鱼干可能是他为数不多的零食。
而小胖有个疼爱他的奶奶,平时可没缺过他吃。
云棠打发小胖:“你让陈奶奶回去给你弄嘛。”
小胖一听连炸鱼干都没有,踢了云棠一脚:“你是坏蛋!我要告诉……”
小泽猛然扑过去,张嘴露出一排小牙齿就要咬小胖。
云棠都见惯他这样子了,眼疾手快地扯回他。
陈萍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要是得知小泽咬了她孙子那还得了,乔军不至于打小孩,陈萍可就不一定。
小泽听她的话,没咬,他招呼远处玩耍的小米糕回来,指着小胖:“咬他。”
云棠一惊,八喜还是小奶狗时就被奶奶教育过,它从不伤害人类,但小米糕只听小泽的,主人下命令它就真敢上,当即扑上去。
小胖见狗真要咬他,赶紧哭着跑开。
云棠怕小米糕真把人咬了,忙着追上去喊:“回来,回来啊。”
她好不容易抓住小狗,发现它笑眯眯的模样,根本没想咬人,就单纯地追着小胖玩的。
云棠揉揉它肚皮:“小坏狗。”
然后又严肃地告诫小泽以后不准这样了,因为小狗咬了人,很可能会被打死的,因为大人总说咬人的狗留不得,也总有人来劝说奶奶把八喜送走,说它体型太大小孩子见了会害怕。
小泽严肃着脸:“那下次换我来咬。”
“你也不准!”云棠赶紧纠正他,“咬人不好,很脏的。”
他依旧听话点头。
等云棠玩累了,要带八喜回家时,小泽又把饭盒里的炸鱼干给她带回去。
云棠疑惑:“你不吃了?那刚刚怎么不分小胖一点?”
男孩很认真的说:“我的只给姐姐,别人不准拿。”
他拥有的东西很少,他只能给这个。
7. 第 7 章
云棠想了一会儿,还是带回家了。
周素月知道后也没说什么,还尝了一下炸鱼干。晚上她把云棠叫进房间里,给了她五千块现金,让她把这钱交刘春华。
这些年周素月看刘春华过得十分辛苦,儿子媳妇连给口饭老人吃都嫌弃,让她一把年纪还去种菜捡破烂卖。
周素月有心帮她,但刘春华一直避着她不见。
事情没发生前,两人关系相处不错,所以才让两个孩子结婚,哪想后面会酿成这么惨痛的悲剧。明明是同一个巷子里的,最终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云棠拿着钱有些烫手,其实她去送过好几次钱了,但每一次都被刘春华赶走,不过她作为小孩子,刘春华至少不会恶语相向。
周素月让她把钱收好别掉了,摸摸她的肩膀,发现她好像又长高了,去拿软尺给她量,果然又高了两厘米。
“小棠长得真快,明天奶奶带你去买新衣服。”
云棠抱着奶奶腰和她撒娇:“奶奶,我衣服很多了,我想要自行车。”
周素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奶奶说过了,等你初中再买。”
云棠被她养得文文静静,不顽皮也不任性,但周素月怕她有自行车后会和许半夏那个皮猴子成天出门乱窜,怕出什么意外。
周素月的两个孩子去世很多年了,还有一个在监狱里,她能切身体验到刘春华失去孩子的痛苦,小棠是唯一留在她身边的孩子,她只想把她好好养大成人,说捧在掌心上也不为过。
云棠没得到想要的也不失望,想着自己再过两年就到初中了,那时候肯定会长高不少,也更轻易骑上车。
晚洗完澡,云棠把自己所有钱都翻出来倒在桌面上,一堆零零散散的钱夹杂着数张整数的,完全是够买一辆自行车了,但奶奶不同意,她也不敢擅自买。
这些钱她也存了好久了,思想经历过激烈斗争后,心中纵然有不舍,也还是整理所有一百块叠在一起,和奶奶给的五千混在一起。
至于要怎么把那钱交给刘春华,还得好好想办法。
让小泽转交的话,怕他太小会弄丢,又或者被其他大孩子欺负时发现给抢走。04年的几千块,这对大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少的钱,她不太放心他。
~
云棠还没想好,小泽就不见了。
放学时,她没在校门口看见他,只看到八喜独自趴在他们经常坐的花坛边。
连许半夏也感到奇怪,不过她也不以为意:“可能在家烤火,我爸爸说今天只有3度,冷死了,如果可以我才不要出门呢。”
“你是不想上学吧。”云棠揭穿她,校门口呼啸的寒风割在人脸上,她拉高羽绒服拉链挡住脸,心里倒是认同了许半夏的说法。
这天确实冷。
回家路过河边那小平房时,她还是想去看看的,许半夏害怕拉住她:“里面有疯子你不怕啊?”
云棠怕的,每次见江梅她都是一副阴沉怨怼的模样,像电视剧里含冤死去的女鬼,所以她从来没敢跟小泽进过他家。
何况冬日天黑得快,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仅剩一层淡薄的银光。
她看一眼小平房黑黢黢的窗口,似乎有人就站在里面看着他们,心里发毛,不免打了退堂鼓。最终没有勇气走过去,抱着许半夏胳膊加快脚步跑回家了。
吃完晚饭后,天也完全黑下来,云棠现在不敢去河边了,就站在自己房间的大阳台上练长笛。
许半夏从对面跑过来,没一会儿功夫就跑上楼,推开她房间门,手里拿着一包撕开口的辣条来和她分享。
“我不吃了,吃多了口渴。”云棠看许半夏辣得嘴唇红艳艳的,一直在吸冷气,从零食抽屉里翻出一瓶营养快线给她解辣
许半夏眼尖发现抽屉里的一叠现金:“天啊,小棠你哪来那么多钱。”她压岁钱凑一起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云棠一五一十和许半夏说了奶奶交代给她的事。
许半夏终于想起了什么,说:“哦,对了,刚刚吃饭时我听爸爸说今天刘春华和陈萍打起来,两人滚在菜地上弄了一身泥,还差点滚进河里。”
“什么?”云棠连忙追问为什么。
许半夏:“小胖子说小泽的狗咬了他,陈萍就去找江家要医药费呗。”
江涛混不吝的一个,上次乔军去都没讨着好,何况陈萍一个老人,陈萍便去找了正在河边拔菜的刘春华,两人让孩子对质,小胖说狗咬了,小泽不承认。
那天云棠也在场,小米糕根本就没碰到小胖一丁点,小泽又没有说谎。
刘春华怎么可能会赔,陈萍也不依,于是两个老人从吵到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落好,最后结果是陈萍把发泄地把小泽的狗扔河里了。
刘春华也没说什么,自己家都顾不了哪里还有闲心去管什么狗。
“那小米糕怎么了?”云棠忙问。
“不知道啊,我爸爸没说这个。”许半夏摇头,“可能被淹死了吧,小狗会游泳吗?”
担忧浮现在云棠眉心。
八喜倒是会游泳的,但它是条大狗,小米糕只有一张儿童小板凳那么大,河水一冲可能就被冲走了。
“云棠,云棠。”
楼下忽然有人哑着嗓音喊,云棠跑到阳台往下一看。刘春华居然站在她家院门口前,她飘萧的白发上沾着菜叶,路灯映出佝偻的影子在地面上轻晃。
“云棠,你有看见我家小泽吗?”
云棠说没有,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小泽。
刘春华低声骂了几句,当即要离开云家,对面的许青山听到动静走出来,询问怎么了。
“还不是我家那个作死的东西,为了条狗和我吵,家都不回了,想死就去死好了,死了我倒省心。”
许青山:“刘阿婆,不要这样说小孩。”
刘春华终于找到一个能听她抱怨的人,满肚子怨气恨不得对其一下子倾泻出来。
许青山知道她是命苦人,出声劝解几句,他抬头看看漆黑天色,这个点小孩不见了可是大事,很容易出意外。
他跑回家翻出手电筒打算帮人找孩子,把自家门锁上,冲云家喊:“半夏,爸爸出门了,你和小棠好好玩,天黑不要乱跑啊,等爸爸回来。”
“知道了。”许半夏应他,她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住,许青山不在家时会让她晚上来和云棠睡。
云棠得知是小泽不见,心里更着急了,在她心里她和许半夏都是她的好朋友,下意识地也想出去帮忙找,结果看见奶奶就站在房间门前。
刚刚楼下的对话周素月也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她已经穿好鞋拿好手电筒,出门前来和云棠说一声。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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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半夏,你们在家要乖乖的,别乱跑。”
云棠把那句“我也要去”憋回去,奶奶肯定是不同意的。
周素月招呼上八喜和小舟阿姨出门,还把大门和院门都重重锁上。
大人不在家,许半夏倒是很开心,因为可以肆无忌惮地跑到书房,打开云棠家电脑玩游戏吃零食。
云棠拉了拉大门,确定被锁死了出不去,又折回来在书房,心神不宁地看着许半夏在玩网页小游戏。
半夜,她窝在沙发上睡得模模糊糊时,感觉有人开门,她一下子惊醒坐起来,她起身跑下楼看到大人们回来了:“小泽找到了吗?”
奶奶脸色不太好。
摸黑找了好几个小时了,连八喜也累得够呛,鼻子被外冷风吹僵了,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小舟阿姨说:“怕别是掉河里淹死了。”
“别胡说。”周素月很严肃,她裤脚都湿了半截,鞋边沾上鞋泥土。
小泽家那边的河水很浅,他们顺着河岸往上游的深水区找过了,一无所获。
许青山上楼抱起熟睡的许半夏要回家,拢着眉:“我明天再去找找看,实在不行就报警。”
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那孩子就丁点大,实在难发现,喊了一夜也不见有回应、
奶奶让云棠去睡觉,她心里有事,第二天五点就起床了,天才朦朦亮,外头笼罩着浓浓的雾,隔几米就看不清建筑物。
奶奶和小舟阿姨都没醒,云棠悄悄带着八喜出门。她去到小泽家,见他家开着灯,便壮着胆子走到窗户踮着脚往里面看进去。
刘春华在屋子里回头看到窗边的小女孩,从屋内走出来呵斥她:“雾这么大,你一个小孩来河边做什么?”
云棠被吓得缩瑟一下,却还是礼貌问候:“刘奶奶好,小泽回家了没有?”
刘春华:“死了。”
云棠震惊地瞪大眼睛。
“快回你家去。”刘春华不想见到她,直接上手拽过她胳膊往外拉,明明是个很瘦的老人,力气却大得惊人,硬把她扯到大道上赶她回家。
怕她不走似的,一直隔着几米跟着她,直到她快走回到自家门口,刘春华才停住脚步。
云棠回头看,老人站在雾中,看不清神色,挥着手赶她进家门。
她只好跑进家门,奶奶依旧还没醒,也就不知道她出去过,否则该生气了。
等到大雾散去,小巷里的人陆陆续续起床,云棠也该去上学了。再次路过小泽家,依旧没有见到每天都在路上目送她去上学的小泽。
她忐忑不安了一天,放学后同样没有见到一向蹲在门口的小泽。回家路上倒是看见几个警察拉着大人问话,她凑上去听,好些人都猜测小泽都掉河里淹死了,商量要不要开船去捞捞。
没有多少人关心那个小孩死不死,大多都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有人还谣传成是陈萍把小泽扔河里的。
陈萍着急辩解:“呸,天杀的,再乱说我撕烂你的嘴,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就扔了条畜生,警察同志你可别听他们瞎说,我真没对那个野种做什么。”
警察厉声道:“什么野种,好好说话。”
陈萍忙点头,却在警察问完话后小声嘀咕:“本就是野种,爹都不知道是谁,死了全家都省心。”
云棠抓紧书包带子,她越来越讨厌陈萍了。
8. 第 8 章
云棠没有直接回家,又跑去了河边一趟,今天河边停有警车,来看热闹的人也多。
她走到和小泽经常玩的地方,一声声呼唤他。
“小泽。”
“小泽。”
云棠已经懂死亡是什么,那是再也见不到的意思。
她想,如果那天她给小胖也买一份蒸饺就好了,那样他也不会跟过来,小米糕也不会追他玩,陈萍便不会去找小泽麻烦,他也就不会不见了。
河水不算湍急,映着灿烂夕阳似一条流动的彩带,仿佛能将人缓缓卷入进去。
小泽真的掉进去了吗?
八喜突然打了个喷嚏,它动了动鼻子,咬着云棠垂下的书包带子往一个方向走。
云棠若有所感,忙跟着它去:“是发现什么了吗,八喜?”
八喜飞快地摇着尾巴回应她,她便从走换成跑,加快速度跟着它来到一片密集的草从。
这边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八喜却停住脚步不走了。
“小泽在这里?”云棠问它,又连连高呼小泽,可几声过后只有自己回音和猎猎风声,太安静了,这里连人都没有。
眼看刚刚还彩色的云变成一大片黑雾,这天又要黑下来了,云棠心脏砰砰跳,感到非常害怕,怕鬼,也怕草里会有蛇飞出来咬自己。
八喜左嗅嗅右嗅嗅,最后给云棠开出一条路来,用爪子扒拉开大片草,找到个土洞。
云棠定睛一看,率先对上一双绿色眼睛。
“小泽!”她惊叫出声。
那个洞并不大,刚好能容纳一个小孩坐进去,旁边堆着湿润的泥土,看起来是刚挖出来的。
小泽脏兮兮坐在那里,脸上指甲都是泥,屁股垫着一层枯黄芦苇,他怀里抱着小米糕,睁着眼睛瞅云棠,一脸无辜相。
“你在这里做什么?”云棠顿时理解到老师在课堂讲解过“虚惊一场”是什么意思,她先是开心,慢慢地又觉得愤怒,“大家都在找你,你为什么躲这里?”
小泽眼睫一动,没什么反应,平时没人会主动和他说话,更别提找他,他不知道今天那些吵吵闹闹的大人原来是在找他。又找他做什么?
云棠蹲下去问他:“我喊了你名字那么久,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小泽点头。
“那为什么不回应我?”
小泽眨了一下眼睛:“我在等姐姐找到我。”
“什么?”云棠站起来,裤脚沾上草叶上的水珠湿透了,小腿湿冷湿冷的,心里却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她从来就没有这样生气过。
他以为是在躲猫猫吗?害她担心了那么久!还差点哭鼻子了。
“你真讨厌,我再也不理你了。”
云棠几乎是吼出来的,气得不行拔腿就跑,她从前觉得小泽比大多男孩乖,现在看来也是个讨厌鬼。
讨厌讨厌!
他怎么这样,她都要担心死了。
八喜凑上去嗅了嗅小泽怀里的小米糕,双眼流露出悲悯,它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表示哀悼后,也追云棠跑了。
小泽看着姐姐跑远,从没有表情化为焦急,手忙脚乱地从洞里爬出来赶忙追上去。
可云棠跑得太快了,他追不上。
~
小泽自己突然又出现在大众视野,警察看见他后便撤了,大人们都在议论那小鬼真是命大,消失了快一天一夜居然还活着,命够硬的。
云棠这几天里都闷闷不乐,她坐阳台上看见刘春华带着小泽去找许青山,小泽抬头看向她家,她扭开脸就走。
许半夏来找她玩,和她说小泽感冒了去找她爸爸打针,估计是那晚给冻的。
云棠骂道:“他活该的。”
许半夏有些吃惊:“你不担心吗,我以为你很关心他来着?”
云棠否认:“我最讨厌男孩子了,全都一样可恶。”
陈萍是她讨厌的人,那小泽便是她最讨厌的。
许半夏拍手认同,她表弟就贱兮兮的,她每天都想揍他。
次日云棠去上学,依旧在路上遇见小泽,他和往常一样朝她走过来,她这次却选择视而不见。
小泽脚步一停,一副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的茫然,见她不理自己着急地追上去,可他腿短,追到附小,云棠早就跑得没了踪影。
校门口有几个拿着本子的值日生,小侦探一样挨个排查学生有没有带红领巾,他们看见小泽走过来,还以为是一年级的小朋友,拽住他问是哪个班的,要登记扣下不戴红领巾的班级分。
小泽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一声不吭硬要闯进校门里面,急切地想问问云棠为什么不理他。
明明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却像头小牛一般横冲直撞,那几个都上五年级的值日生差点抓不住他。
有人问:“怎么回事?”
来人是云棠班级上的语文老师,性格最是温柔,她看几个大孩子死死按着一小豆丁,还以为他们欺负人呢。
“老师好。”值日生们赶紧打招呼,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说出来。
这时语文老师也认出这孩子,他天天在校门等自己班上的一学生放学,是云棠家的一个弟弟来着。小男孩脸蛋十分漂亮好看,想对他印象不深刻都难。
语文老师蹲下去和他说话:“小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老师记得你还没上学吧?”
小泽看她一眼,却不说话,转而又思考着怎么闯进学校里面去。
语文老师抬手想摸一下他脑袋都被他躲过去了,只好说:“你是要找你的云棠姐姐吗?”
听到云棠名字,小泽又转过头来,眼睛里一下就蓄满了泪水,委屈得不行又死命憋住不哭,喉咙里哽咽出“找姐姐”三字。
语文老师想可能是两小孩吵架了。
她伸出手:“走吧小朋友,老师带你进去找她。”
小泽却没有把手搭上去。
第一节课是英语课,老师正让大家默写单词时,云棠被语文老师喊出走廊,转而就看见站在她脚边的小泽。
他看到她立马就扑了过来,双手抱着她腰,脑袋刚好能埋进她小肚子上,声音都带着哭腔:“姐姐。”
云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给追进学校来的,本来还存着的火气在看到他这副模样后又消了一半。
语文老师说:“云棠,你弟弟闹着要找你跑到这边来了,你知道他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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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号码吗,老师通知他家长来接他回去。”
云棠摇摇头:“老师,他家里没有电话。”
就算打通里江家的电话,江涛也不可能来接他回去的。
语文老师为难的蹙起眉:“那他家具体位置在哪里,老师找人送他回去。”
她不放心让这么小的一个小孩自己回家,何况这天这么冷。
结果小泽一听,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掀开云棠外套把自己脑袋钻进去,像一只企图隐藏住自己的鸵鸟。
他不想回家。
云棠都被他这个操作惊呆了,连连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小手死死攥着她衣服,手指泛白了都:“我不回去,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语文老师:“……”
小泽固执得要命,扒着云棠不肯放,语文老师只好让他跟着进教室待着,等放学了云棠再带他回去。
云棠凳子分给了他半张,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坐着,而他始终抱着云棠胳膊不放,云棠单手翻开课本,心里郁闷,头一回觉得他这么粘人。
课间休息十分钟里,好些同学都被冒出来的混血小朋友感到好奇,同桌伸出手指想戳戳小泽:“云棠,你弟弟好可爱,他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小泽抿着唇,在他伸手要拍开前云棠先一步制止了同桌:“你别碰他,他会咬人。”
小泽立即仰头看她,反驳道:“姐姐,我已经不咬人了。”
自从上一次云棠说过他之后,他一个人都没咬过了。
云棠:“你不要和我说话,我不想和你说话。”
小泽愣了几秒,追问:“为什么?”
云棠还是不想理他。
乔天恩走过来嘲笑道:“羞羞脸,整天黏在女孩子的跟屁虫,以后没有出息。”
云棠本来心情就不好,想起书包里还有许半夏分享的一包大刀肉,她拿出来丢给他:“给你吃,你能不能别来烦我。”
乔天恩看着那零食,差点就要点头说好,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是很难拒绝一包油滋滋的辣条的。
结果小泽伸出一只小手,快速地把大刀肉给抢走了。
云棠低头看他:“做什么?”
小泽掀开一层外套,又扯开一层毛衣,最后把辣条藏进了最里面的衣服口袋里,动作莫名像一条刨土藏骨头的小狗。
他抬头认真地看着云棠说:“姐姐给的东西,只能是我的。”
“喂,那是给我的,还给我。”乔天恩叫道,拳头锤着桌面表示要揍他。
隔着好几个座位看热闹的许半夏笑出声,毫不留情面地讽刺自己表弟:“乔天恩,我看你才是最没出息的那个。”
“许半夏你要死啊,信不信我揍你。”
许半夏冲他吐舌头:“来呀来呀,你敢来我就去告诉哥哥,让他抽死你。”
乔天恩上次回家被哥哥关起门狠狠揍过,实在不敢再欺负女孩子,在上课铃响后回了座位。
云棠注意力又放回小泽身上,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小泽无辜摇头。
云棠本来消散的气又凝聚起来,板着脸:“你什么时候想出来,我就什么时候原谅你。”
9. 第 9 章
怕小泽影响自己上课,云棠丢给她一个本子和一只笔,让他自娱自乐去,不许说话。
小泽本来也不爱说话,静悄悄地挨着她坐,也不会觉得课堂无聊,倒是睁大着眼睛看黑板,仿佛能听懂老师在说什么,还握着笔写写画画。
他握笔的姿势像握了一只勺子,写出来的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很板正,居然就是老师教的那些词语,云棠好奇地指着问他,惊奇发现他能记住每一个词怎么念。
这节课虽然只学了十个词语,但对于四岁小孩来说,能记得这么快是真的很聪明。
放学时,小泽也想明白了,拉着她衣角软声说:“姐姐,我下次再也不藏起来,以后你一叫我,我立马就出现。”
云棠感叹他终于认识到自己错误,大人有大量表示:“那你给我道歉。”
小泽诚诚恳恳:“姐姐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
云棠这才笑了起来,摸摸他脑袋:“好吧,我原谅你了。”
她收拾好书包背上,牵着他手和许半夏走出校门,八喜正在等她。
“小米糕呢,它去哪里了?”云棠这几天里都没见到那条小狗。
小泽说:“在土里。”
云棠:“啊?”
小泽带着她们走到他那天藏的小土洞,此时洞口已经被填满,堆成一个新鲜的小山包。
他说小小米就在土里。
那天云棠站在河边沉默了很久,记得最后一次见小米糕时,它还舔她手来着。
连大大咧咧的许半夏都难得流露出了难过的神色。
人生就是有很多来不及接受的事,比如一个生命突然的消逝。
小泽依旧木着脸,那天小狗从河里游上岸时它只是冻得呜呜叫,他便用自己衣服帮它擦干,但天太冷了,冻着冻着它就不叫了。
后面他把小米糕放回洞里,小手推着旁边的泥土,一点点地把它埋了,他看电视剧里都这样做。
这个突然出现的生命,又突然消逝,他才四岁,不懂什么是难过,只是眼睛有水掉出来。
大人们不会在意一条小狗的离去,木棉巷依旧岁月静好。
云棠原谅小泽,陈萍又变回她最讨厌的人,路上遇见她,也不再礼貌给她打招呼,被她说了两句,云棠气呼呼地喊:“死老太婆。”
陈萍从未被她这样对待过,心想周素月不是大学老师吗,怎么教出这种不懂礼数的孩子来,她想追上来继续责备云棠几句。
然而云棠身边的许半夏巷子是出了名的调皮鬼、女霸王,才不会放任陈萍欺负好朋友,做着鬼脸冲她“略略略,死老太婆,杀狗凶手。”,把陈萍话都堵死了,人也被气得拍大腿。
可陈萍腿脚不利索,追不上跑得飞快的她们,她把状告到周素月哪里去。
云棠和奶奶解释了小狗的事。
周素月听后只是说:“小棠可以讨厌任何人。”
她教孙女知礼懂礼,却不会限制她喜欢或厌恶,人要有自己的个性和脾气,才不会被他人轻易搓圆捏扁,塑造成一个软绵绵的包子。
有时候周素月都担心她脾气太好,对谁都温顺讨好,想着让她学点许半夏那股不容别人欺负的劲。
现在看来,小孙女也不是一味地保持友好,该讨厌就讨厌。
云棠早熟,已经有了忧伤的心事,问:“奶奶,人也会去世的对吗?”
其实她也明白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周素月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摸摸她脑袋:“奶奶会陪小棠长大的。”
“那我们拉勾。”云棠孩子气地伸出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
~
周素月不显老,每天早上还能带着八喜出去溜达,能自己开车去南大上课,甚至还能和同事去旅游爬山。
而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刘春华身形单薄,面容饱受风霜,冬日清晨雾气中,空气湿漉漉的,她把河边菜地仅剩的白菜摘了。
天太冷了,下一次种菜得在春天。
云棠手里还揣着烫手的一笔钱没给出去,她固执站在老人不远处,跟着她,白色鞋子沾上些许泥巴。
刘春华看着她明亮的双眼,她大女儿还活着的时候,这个小女孩还没被周素月捡回来。
她想,周素月多虚伪的一个人,儿子打死别人女儿以为赔一笔钱就能了却所有,又捡来个别人不要的女婴来养,让旁人见了都夸她心善。
她不需要周素月的补偿,她要她愧疚,教育不好儿子就该替他,一辈子在良心里受到谴责。
刘春华蹲在地里割菜,无视云棠,小姑娘站了许久后终于受不住回家了。她停止手上的活,将装白菜的蛇皮袋里扛到肩上,十几颗白菜的重量还是令她摇晃了几下身子。
她背着白菜走回家,五金店里灯光昏暗,只有江涛一人在烤火,看见她回来立马问:“妈,咋回来这么晚,什么时候做饭?”
多次吵架之后,他老婆带着儿子回娘家去了,江家安静许多,但厨房也空空如也,锅灶清冷,到了饭点什么都没有。
刘春华走打开电饭煲一看,江涛连饭都没煮上,才出声说他几句,江涛突然打断她说话:“妈,你搬出去住吧?”
刘春华猛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江涛有些尴尬,挠挠头,硬着头皮说:“你能不能搬去江梅那里,省得你天天两头跑去照顾那母子,你搬去吧,反正云家那边也会给你送吃的穿的。”
“你咋那么不要脸?”刘春华一巴掌儿子脸上。
江涛打得无地自容,直接破罐子破摔了:“我的老娘诶,我姐都死多少年了,你也该放下了,你看赔偿金我们也收了,人牢也坐了,人家老娘现在也愿意补偿给咱们。”
刘春华有火正要发,又被江涛拦截住,话说开之后,他也没有了先前的尴尬难堪,坦言道:“红玲说再继续和你住下去她要疯掉,她要和我离婚带着儿子改嫁。咱们就别装了,她周素月愿意给钱咱们就收着,你好我也好,你再恨着她家我姐也不会复活,不如放下了。你搬去那儿又不会少块肉,也减轻一下我负担行不行,你也知道你儿子我没什么本事。”
丈夫活着时刘春华没什么话语权,当初觉得云家条件好,就把大女人嫁过去了。丈夫死后她家里就成了江涛做主,他收了周素月给的赔偿金,早就忘记了江瑶的死亡。就算她不同意,儿子也有得是办法逼她离开。
刘春华浑浊的眼睛颤动着泪光,转身抹了抹脸:“我搬走也可以,你一个月给我五百块生活费。”
“五百也太多了,两百够你花的了,那周素月给你钱你就收着,她家有钱,人还能和钱过不去不成,这都是她欠我们家的。”
刘春华失望地看着江涛,教不好儿子的又岂止周素月一个人。
月亮探出了头,刘春华把米洗干净后放入锅中,去取蛇皮袋里的白菜出来,发现了里面有一个饼干盒子,里面放着一沓钱,数了一下,竟然有七千三百块。
刘春华总骂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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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没有骨气,其实他们江家一家骨头都软绵绵,人穷的时候,活着都费力,哪有什么傲骨。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需要这笔钱,不然她的小女儿快要活不下去了。
~
学校放寒假时,离过年只有十几天,天气又降了几个度,冻得人不愿意出门,连在外边玩的小孩都变少了。
云棠关着阳台上的门,只开了房间一小扇窗户用来透风,她和许半夏趴在床上玩芭比娃娃。
小舟阿姨走上二楼敲敲她门:“小棠,小朋友来找你玩了。”
云棠跑下床去开门,看到小舟阿姨脚边的小泽。
小泽仰头看着她,表情呆呆的,有点不认识云棠了的样子。
云棠今天不出门,穿了件粉白的毛绒绒睡衣,长长的头发散下来,和平时衣冠整齐的模样大有所不同。
“进来呀,看我干什么。”她伸出手去拉他进房间。
许半夏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又来干什么?”
“我让叫他来的。”
如今外边都要被冻住了,小泽还天天到处瞎游荡,迟早得冻生病,云棠便喊他每天来家里玩。
她也发现了小泽非常聪明,便教他读书写字,很多知识基本教一遍他就学会了。
奶奶说小孩子要多读书,以后才能看见更广阔的世界,像小泽这么大的孩子都送去幼儿园了,但没有人会送他,云棠便想教自己会的东西给他。
她觉得没有书读的小孩很可怜。
云棠问小泽:“我昨天给你布置的作业你写完了吗?”
小泽点头,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给云棠检查。
他那个小书包是粉色的,外边还缝着和米老鼠玩偶,那是云棠幼儿园用过的,现在她背不了了,给他用刚好。
小泽也不嫌弃是女孩子用的,还很爱惜,每天都用毛巾擦得一尘不染。
许半夏看这架势目瞪口呆:“你不是吧,你还给人布置作业,你在家里当起了老师了?”
云棠:“你也起来过来学习啦,你爸爸说了,让我监督你把寒假作业写完,不然过年没有压岁钱。”
许半夏苦叫连连,她就不该来的,她在家睡觉多好,她下床穿衣服:“我回家了。”
云棠拉开抽屉拿了一盒东西出来,许半夏眼尖:“巧克力!”
如果是包辣条或干脆面对许半夏的吸引力都没这么大,可那是巧克力诶。
小孩子很难不嘴馋的,连云棠自己都很喜欢吃这个,奶奶怕她吃坏牙齿很久才给她买一盒,一般她都不舍得拿出来分享。
云棠把巧克力放在桌面上:“等写完作业我们分着吃吧。”
“好啊好啊。”许半夏鬣狗一样冲回来。
而小泽就淡定多了,云棠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三个小孩坐在大桌子前,云棠翻开小泽的教案本看,她昨天留下简单的加减算数题他都做完了,还全对。
“你好聪明。”云棠毫不吝啬的夸奖他,取出一颗巧克力奖励。
许半夏不满:“为什么他可以先吃?”
云棠把本子给她看:“你看,他都没上过学,居然那么快就学会了,我觉得都可以教他背九九乘法表。”
许半夏越过云棠看小泽,他手里握着枚巧克力和她对视,目光似乎有些炫耀。
他把巧克力包装拆了放进嘴里,眯了眯眼,表情却又不像在笑。
许半夏挠挠头,这臭小孩莫名让她有点不爽。
10. 第 10 章
关于刘春华拖着大包小包搬去小平房里住的事情,成为街坊邻居的茶余饭后,都对江涛颇有微词。
儿女不孝,有人愤怒,有人当笑话看。
陈萍上次打架没打赢刘春华,幸灾乐祸:“生了三个孩子,没一个中用的,老了连家都住不下,还有个疯女儿拖累,可怜啊。”
她看到路过的云棠后又笑:“小棠啊,你奶奶不会以后也要养着她吧,让你奶奶一把年纪了别净给自己找麻烦事,一堆没血缘的管他做什么呢?”
云棠年纪小,但不是傻子,听出来了她在暗刺自己,好声好气地说:“陈奶奶,我刚刚在小卖部门口看到小胖在捡零食袋子舔,像狗一样,你没有钱给他买吃的吗?”
陈萍脸色一变,哪有还空说别人家闲话,匆匆往小卖铺方向去。
云棠不需要因为自己是捡来的而自卑,因为奶奶说被她捡到了就是属于她的宝贝,千金不换。
她认为自己长大了,陈萍已经伤害不到自己。
她回到家,在一楼大厅上弹了会钢琴,然后目睹了刘春华和小泽一起走进了她家。
除了上次小泽走失,刘春华是从来不走她家门口这条路的,更别说来她家。
云棠跑上楼去喊奶奶,但奶奶一点也不惊讶,似乎就知道刘春华会来,她走下楼招呼人坐下来喝茶。而刘春华真的就坐下来。
这是云棠第一次看见来她们如此心平气和的待在一起。
周素月开口:“小棠,你带小泽去二楼玩。”
这是大人们有话说要支开小孩的意思,云棠只好把人带回自己房间,问小泽:“你外婆来我家做什么?”
小泽摇头,表情淡然。
云棠也猜不到,趴在桌子前盯着闹钟指针转动。小泽挨着她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云棠伸出手摸摸他软软的脸蛋:“好冰。”
哪想他顺势就抱着她胳膊,把自己脸埋进她毛绒绒带着体温的睡衣里,简直和八喜撒娇一模一样。
云棠不由继续摸摸他脑袋。
许半夏因为每次来找她玩,都被她各种诱骗下做起了作业,次数多后也反应过来,躲家里睡觉不来了。
而小泽则是每天比上课还准时,背着小书包就走来,起初云棠还觉得他就是想来玩八喜的,后来发现他最开心的是她检查完作业后夸一夸他。
就像老师提问时积极举手的那一类小朋友。云棠想他一定也很想上学吧。
等小泽把脸抬起来后,他脸蛋变得红扑扑的,暖了许多。
云棠拿起桌面一瓶乳霜挤到手上,小泽好奇得目不转睛:“这是什么?”
“擦脸的。”
这是奶奶给她买来给皮肤保湿的,云棠特别喜欢上面的香味,她给小泽什么,他都会率先闻闻味道,他凑上来鼻尖都快触碰到云棠掌心了,又才抬头,眼睛似河水浸泡过长了青苔的绿石头:“是姐姐的味道。”
好奇怪的形容词。
云棠没多想,给他脸和手都擦上了。
阳台外的甘棠枝叶已经掉光了,细细的枝条错综复杂,影子映在随风飘动的窗帘上。
“我们听歌吧。”云棠今天不想写作业,她打开随声听将英语磁带取出来换了新的,播放出平缓的民谣小调。
她拿出彩色叠纸教他叠星星玩。
小泽听不懂歌,相比起这些,云棠一举一动的神态对他来说更具有吸引力。
冬日阳光并不强烈,落在人身上有浅浅的光,云棠白皙的脸蛋透着气血很足的红润。小泽目光黏着她,心想,他的云棠姐姐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姐姐。
小孩子容易犯困,云棠听着歌很快玩累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桌面上睡着了。
小泽发现她睡着后十分安静,他嗅了嗅自己的手,又悄悄去捉云棠的手,鼻尖触碰到她指尖,闻到了那股一样的香味。
在离开前,他努力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偷偷亲了一下云棠脸蛋后,抿嘴偷笑。
……
云棠睡醒时都下午了,房间就剩她一人,她抬手揉眼时发现手心里握了一颗星星。
她看了几秒,丢进玻璃罐子的星星堆里,下楼去了。
小泽和他外婆都不在了,奶奶
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书出神。
“奶奶。”云棠小跑过去,好奇的问,“小泽外婆来找你做什么?”
周素月回过神,瞬间平复眼底重重心事,伸出手顺顺云棠歪掉的衣领,淡声道:“没什么。”
奶奶不愿和她说,云棠无法得知,不过自那天后,云棠偶遇刘春华时问好,她不再像往常那样无视她,虽然没个笑脸但还是应了,见她和小泽玩也不会再骂小泽,但她也依旧不和奶奶有来往。
云棠心里好多疑问,她是原谅奶奶了,还是没有呢?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她现在的小脑袋瓜还想不明白。
没多久就过年了。
云棠家里已经没有亲戚可以来往了,就她和奶奶还有八喜。家里三楼放着爷爷和奶奶女儿的骨灰,大儿子葬在烈士园里,家里只有一副他穿军装的照片当做遗照。
奶奶领着云棠在案桌上摆上贡品水果,云棠看着香烟腾升起来,那瓷白的骨灰罐映着香烛火光,心里并没有一丝害怕,虽然从来没见过他们,但只要奶奶接纳她,她就拥有这些亲人。
对面的许家也是一样的,不过许半夏姑姑嫁得近,就在老街另一边,走路过来都要不了半小时,过年干脆就带着丈夫和孩子一起回哥哥这边过年。
新年喜悦的味道很浓,鞭炮声接连不断。
云棠穿着一身红衣裳,头发被奶奶编起来盘成两个小花苞,分别簪上几朵火红的腊梅,连八喜都梳了个小揪揪用红带子绑起个蝴蝶结,看着就喜气洋洋。
大街小巷地面上都是红通通的鞭炮外壳,过年这几天都是不扫地的,要把好运和财气都留下来,这期间连孩子调皮捣蛋都被家长轻饶过。
乔天恩不屑和女孩子玩,拿着摔炮就跑去街道找小伙伴玩了,乔祤性格随和温柔,倒是乐意陪着两个小妹妹玩吹泡泡。
小泽套着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快裹成球了,小短腿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到云棠家来找她。
冬日可爱,云棠吹出一连串的泡泡,八喜兴奋地跳起来用嘴筒子去戳破,一个不小心将她撞倒在地。
“没事吧,小棠?”乔祤伸出手去拉她起来。
“谢谢乔祤哥哥,我没事。”云棠抓住他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确认自己衣服没有弄脏。
远远地,小泽脚步一顿,下一秒奔跑过去,由于穿了大多衣服限制住手脚,快跑到时踉跄一下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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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乔祤脚边。
“哈哈,狗吃屎。”许半夏笑出声来。
云棠也觉得有点好笑。
反倒是年龄最大乔祤伸出手来去拉小泽,关心问道:“小朋友摔疼了没有?”
小泽紧紧咬住自己的一口小乳牙,脸慢慢憋红,情感淡漠的他头一回有丢人的意识。
他没搭理乔祤,手撑着地面自己站起来,扭头找到云棠,十分委屈的看着她。
云棠眨眨眼睛,怎么了?他看起来只是轻轻摔了一下而已,难道摔疼了?
她帮忙去拍他衣服上灰,笑盈盈地:“小泽,新年好呀。”
小泽一看见她笑,也忘记了方才的不快,抿起唇:“姐姐新年好。”
乔祤到底是个男孩,也会觉得吹泡泡着实无聊,提议带着他们去捉鸟玩。
他找到了竹篮和绳子去了比较安静的一片空地,撒上一把玉米粒,将绳子绑在树枝上架起竹篮,然后带着人躲在远处的大树后。
云棠抱着膝盖蹲着,盯着被米粒吸引过来的几只鸽子,它们探头探脑,在竹篮的边缘徘徊许久就是不进去。
她忍不住问:“乔祤哥哥,这样真的抓得到吗?”
“嘘,小声点别把小鸟吓跑。”乔祤回过头,忽然愣了一下,眼睛盯着云棠粉扑扑的脸蛋,浓密的睫毛像把小扇子。
云棠捂住嘴,又伸手握住八喜嘴筒子。
而小泽本来一直在盯着云棠头上红色漂亮的腊梅看的,在听到那声“乔祤哥哥”后,猛然移开视线去看乔祤。
他一向木着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大事,还微微蹙起眉心。
被吓跑的鸽子禁不住美食的诱惑,又陆续飞回来,一点点试探着走近竹篮范围,乔祤瞅准时机拉绳。
最后他们逮住了两只白白胖胖的鸽子,乔祤把其中一只给云棠,教她抓住鸽子的两只脚那样就不会飞走了。
云棠眼睛透着欣喜的光芒,她没有爸爸哥哥等身份的人带她体验过抓鸟经历,记得去年夏天许叔叔给许半夏抓了只蝉她都觉得很羡慕。
如今得了只小鸟高兴得不得了。
她问乔祤:“它会啄人吗?”
“不会。”乔祤见她表情太可爱了,刚想用手摸摸她脑袋上的发苞,突然被人挤得后退几步。
“怎么了小泽。”云棠低头看贴过来抱住她腰的小孩子。
只抓到了两只,云棠和许半夏一人一只,他可能没得到不开心了。云棠把鸽子递过去让他也摸摸。
小泽又转身抱着自己双手背对着她,背影看起来有些气鼓鼓。
云棠迷茫不解,许半夏插嘴:“唔,我们把它烤来吃吧,哥哥你说呢?”
乔祤:“烤?在这里?”
云棠注意力被吸引走,转而看手中的鸽子,黑溜溜的小眼睛祈求般的望着她,咕咕叫。
许半夏突然一甩手把鸽子甩飞了,崩溃哭了:“该死的鸽子,它怎么乱拉屎啊,差点拉我手上。”
云棠一听也飞快地把手中鸽子给放了,生怕它也拉屎,还拿出手帕擦了擦,也给许半夏擦。
乔祤看着飞远的鸽子,也没想着再捉了,只好说:“老街那边新开了一家肯德基,我们去那边玩吧”
许半夏压岁钱都揣她口袋里,第一个举手同意:“那我们现在就去!”
11. 第 11 章
几个小孩也只是来体验一下抓鸟的乐趣,不缺这口吃的,他们把带出来的玉米粒都洒地上喂鸟,不玩了改去觅食。
云棠牵着小泽手往老街方向去,看他走得有些费劲,好奇扒开他的衣服,他外套下居然穿了两件毛衣,怪不得动起来那么僵硬。
“你怎么穿这么多毛衣?”
小泽:“是我妈妈织的。”
许半夏“咦”了一声:“你妈妈还会织毛衣?”
小泽不理她。
云棠还以为是他外婆织的呢,没想是江梅。
玩累回家的路上,他们先把最小的小泽送回家。
然后云棠看见的江梅从小平房走出来,以往覆面的长发都梳起来了,露出消瘦的脸,她弯腰从桶里拿起衣服一件件晾起来,神态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刘春华搬来住之后,江梅精神面貌都变好了许多。云棠仔细看着她的脸,小泽和遗传到她黑发的头发,和她并不怎么像,也不知道他爸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同样云棠也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怎么样的人。她对小泽一直都有点同病相怜。
次日,云棠在自家院子里躲在甘棠树下吃糖果,就看着一个小人慢吞吞地走过来。
是小泽,他左右手各自抓着一只鸽子,走到云棠跟前,微微仰头,骄傲的说:“我抓到了两只,都给姐姐。”
云棠惊讶道:“你怎么抓到的?”
在她看来这么小的他跑步都费劲,何况去抓能飞的鸟。
小泽:“用篮子捉的。”
就像那天乔祤那样做了个简陋陷阱,他还学会把鸽子双腿绑在一起使他们无法飞翔。
他埋着头说:“姐姐要我抓的,不要别人的好不好。”
云棠无端想起她去摸别人家狗狗时,八喜会跳起来撞飞其他小狗,被云棠骂后又吭哧吭哧挖开院子的土,刨出珍藏的骨头来讨好她。
小泽有点像八喜。
云棠没有养鸟的打算,更怕鸽子到处排泄弄脏家里。拿过鸽子,摸了几下,就商量着说:“姐姐不会养鸟啊,我们放了好不好?”
小泽:“吃了。”
云棠看着手中活生生的生命,又花时间和他说明小鸟被吃,鸟妈妈会伤心的,好说歹说之下,他才同意放鸽子自由。
但小泽好像对送她东西上瘾,没连天又抓了两只甲壳虫给她,还特意说明那是一对母子,云棠要被吓死了,连连推他走远点后,他才明白她抗拒这种东西。
她喜欢小狗,不喜欢鸽子,喜欢花,不喜欢昆虫。
过完年很快就开学了,周素月的同事学生们送来的礼物中,有的是饼干糖果,云棠偷吃了很多导致牙齿疼。奶奶拽着她去看牙医,把一颗松动的牙齿给拔了。
她缺着牙去上课,在看到同学们也一样还处在换牙期,谁说话都漏风后,又觉得没那么丢人了,但还是害羞的不敢开口。
她心里警告着自己下次不吃那么多糖,若是长蛀牙就更不好看了。
老街人流多,一天到晚都热闹,不少人来这边摆摊卖小吃,许半夏今年得了不少压岁钱,恨不得全都给花光。一放学就拉着她先在老街上吃够再回家,专门往人多的摊位钻。
然后云棠看到了刘春华,她弄来了一辆三轮车,运着炉子架起锅卖起了炸串。而她身后的小泽坐在小板凳上,撩着袖子,很认真的串着蔬菜,都没有发现云棠。
因为味道好吃,离学校和小公园都近,生意特别好。
小泽要去帮忙,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守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了,不过他周末时还是经常来家里找她玩。
次数多了,也渐渐懂得礼貌,会跟着云棠喊奶奶,周素月第一次听见他喊时,还恍惚了许久。关于她和刘春华的恩怨,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旁人都看不明白。
云棠期翼的想,也许小泽外婆已经原谅奶奶了,至少,她有好几次看见两人站一起心平气和说话。
日子久了她多少知道一些,奶奶帮忙找大医院的医生,说是能治小泽妈妈的病。
她的认知里,只要乖乖吃药身体就会好的,见了小泽就问他妈妈有没有好点。
小泽人小,说不明白,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妈妈变得更讨厌我了。”
莫名其妙的回答。云棠奇怪又不解,以为自己听错了,妈妈会讨厌孩子的吗?江梅对小泽也确实冷淡,但又不完全不管他。
不过她想到自己素未谋面的父母,顿时又不开心起来,她的亲生父母大概也讨厌她。
~
小孩子总觉得时间漫长,其实时间转眼就走了,南城春天短暂夏天来得早,在闷热的一天里猝不及防地下起了大雨。
一个惊雷吓得云棠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砰砰跳,连鞋都来不及穿抱着一个玩偶跑到奶奶的房间里要和她一起睡。
周素月笑话她胆子小。
云棠眼眶里打转着泪水,她特别怕打雷,努力地把自己往奶奶怀里寻求庇佑,缩了又缩。
周素月帮她捂住耳朵:“小棠不怕不怕,奶奶在呢。”
雨珠纷乱地砸进水面激荡起无数水花,住得离河边近居民都能清晰听见雨落入水中的声音。
小泽趴在窗户上看着一道紫色电光闪过,随着雷声响起的还有江梅的尖叫。
他立马就跳下床跑进母亲房间里,看见江梅双手捂住耳朵蜷缩在角落里哆嗦,哭喊着什么,他爬上床去抱住江梅脑袋,用稚嫩的声音安抚她:“妈妈不怕不怕哦。”
云棠平时就这样哄他。
江梅抬起头,在看清他的脸后,一把将人推出去,眼里闪过厌恶。
雷声又落了一道,江梅又吓得叫起来,终于把刘春华给喊了过来。
“我的祖宗哦,又怎么了。”刘春华哭或骂人都爱吊着嗓子,声音尖锐得旁人受不了。
她刚坐到床边,江梅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抱住她,嚎啕大哭:“妈,妈,我不结婚,不要让哥哥卖掉我。”
刘春华:“好好好,不卖,有妈在。”
小泽从地上站起来,刚刚摔下去磕到膝盖了有些疼,他也不在意,抿着嘴默默走出去把门关上。
江梅最近也不成天呆滞了,吃完药后会出门走动晒晒太阳,看看书,已经很少会出现今晚这种情况。
外婆说,妈妈的病快要好了。
可他感觉妈妈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小泽背靠着关好的门,伴随着雨声听见外婆哄妈妈的话,外婆还唱起来一首儿歌,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缓的,温柔的。
小泽听得犯困,模糊的想云棠会唱这首歌吗?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空气无比清新,院里残花落了一地,好几株紫罗兰都被风吹折了,周素月心疼坏了,这些花里有一些还是很名贵的品种。
这场暴雨宣告着盛夏的到来。
云棠上学路过河边,水位上涨了不少,小泽捡了一把石头打水漂玩,看见她后又小跑过来。
他如今也跟着云棠认识了好些字,却依旧没有去上幼儿园,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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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起床守在路边看其他人背着书包去上,只有看见云棠时,他木然的小脸上才会出现笑意。
云棠和他说话:“小泽,这几天不要在河边玩,小心被水冲走了。”
他点头。
江梅慢慢朝他们走过来,长发用个大发圈束起来,和云棠打招呼:“去上学?”
云棠被惊到,瞪大眼睛,这还是将江梅第一次和她说话,完全就是个正常人。
她紧张应道:“阿姨早上好。”
江梅点点头,并有要和她多聊的意思,伸出手着小泽的手往家里走。
云棠驻足原地了一会儿,就看见了他们走到一半时,江梅忽然又用力甩开了小泽的手。
小泽停住脚步,愣了几秒,追着上去牵江梅的手,又再次被狠狠甩开。
云棠迷茫,她记得之前乔天恩欺负小泽时,江梅护他就想老母鸡护崽般凶,也会给他织毛衣,她一时也看不懂江梅究竟对小泽是什么想法。
后来,他在词典上看到爱恨交加这个词,指得是爱与恨两种情绪用时产生,尽管矛盾,但确实共存,爱和恨不够彻底。
她似懂非懂,又不理解。
小泽五岁了还没有大名,他上次失踪报警过一次,被警察发现是黑户,三天两头有户籍处的人来要求刘春华尽快带小孩去把户口上了。
刘春华一开始是不接纳这个外孙的,可又不能真的把他丢了,相处了许久也有了些感情,但她找了好几次儿子,江涛都没放在心上,自己儿子都管不过来,哪有空管那个野种。
刘春华对他已经失望透顶,好在女儿在医生的帮助下恢复了很多,很少发病,江梅想起了很多事情,但一问起小泽父亲事谁,她就闭口不言。
刘春华试探着问要给小泽上户口的事情,紧张地盯着江梅反应。
江梅没什么反应,甚至是很平淡望向门外趴在桌子上拿着支笔写字的小孩,淡淡说:“妈妈,你能把他送人养吗?”
刘春华诧异:“送人?”
她是有私心的,女儿是女儿,外孙是外孙,当初她觉得女儿未婚先孕不好,也动过把孩子送出去养,找到过几户人家,不是嫌弃他是混血,就是嫌弃他不说话,觉得是个哑巴,何况那时江梅还疯着,都不让人靠近她孩子。
没想到,如今这些话是由她说出来的。
“他如今大了,能记事,性格不好也不爱说话,没人想要的。”除非人贩子,想领养的家庭都一般只想抱个婴儿或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活泼孩子。
江梅闷声说:“我不要他了,他让我很痛苦。”
“那能咋办,你都把他生出来了,还能真掐死他不成?他户口的事不能再拖了,就落在妈名下,总得取个给名,叫江泽,或者跟我姓,叫刘泽。”
江梅沉默。
“……”
小泽紧紧地握住铅笔,里面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垂下睫毛看刚写的字。本子是云棠的,封面上写有她的名字,他学会写她名字后写了满满一页,最后空白里悄悄写了“云泽”二字。
母女说了半天话,刘春华看外面有阳光,让江梅去把衣服晒了。
江梅走出来路过小泽时,没看他一眼。
小泽目不转睛地追着妈妈身影。
刘春华拉了张凳子坐到小泽旁边,踌躇着,又经过深思熟虑,说:“你不是一直想姓云吗,你可以叫云泽。”
小泽蓦然回头看她。
“但你不能再喊我女儿做妈妈了,她不是你妈妈。”刘春华继续说。
12. 第 12 章
当知了叫得最激烈时,属于孩子们最喜欢的暑假到来了。
小泽有了大名,叫云泽。
这让周素月都感到极度震惊,怎么都想不通刘春华竟然让他姓云。姓王姓李都好,偏偏姓了云。她让云棠姓云,是把她当成大儿子的孩子来养,可刘春华这是为什么?
云棠知道后,倒是挺开心的,云泽,听起来更像她弟弟。而且他有户口后,是不是也能去上学,不再巴巴望着别人了。
小泽、不对,是云泽很聪明,聪明到老师见了肯定会喜欢的地步,云棠整个暑假里都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并不费力,五岁的他都已经能看得懂三年级的课本了,而七岁的小胖还因为不会十以内的加减法被他爹揍得嗷嗷叫。
蝉鸣声声,窗外的甘棠花爆了满树,嫩绿与白交汇在一起。云棠房间里明亮,斑驳浅浅树影,她坐在地毯上吹电风扇。
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换一个季节她就病一两次。这次也是刚从医院回来,手背上还留着微小的针孔。
云泽捧着她手看了很久,才坐在她怀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念上面的课文给她听。
云棠望着他脑袋,觉得他头发也太长了,越看越像个女孩子,不知怎么想的去找了把剪刀出来,要帮他头发剪短一下,不然都盖过眼睛了。
云泽懵懂地点头同意。
结果几剪子下去后,云棠就后知后觉自己干了坏事,看着他狗啃过的头,心中有愧疚,却又忍不住笑出声。
实在是太好笑了。
云泽捧着镜子看了看,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许半夏带着冰西瓜来找他们玩,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笑得捂住肚子倒在地上,云泽才有了其他反应。
他凶巴巴地冲许半夏吼:“不许笑!”
许半夏:“哈哈哈!”
他懊恼地捂住了脑袋,最后还是小舟阿姨帮他把头发修短了,有了男孩子模样。
巷子里的男孩子都皮,寒暑也挡不住他们出去玩的决心,每天成群结伴去招猫逗狗,许半夏也总喊云棠出去玩,不是抓蝉就是河边钓龙虾。
可烈阳如炽火,云棠并不喜欢出去晒,一般都在家里,如果许半夏不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两人可能都玩不到一起。
好在许半夏偶尔也愿意和她待在家里。
云泽也天天过来找她,就算下雨了,他也撑着一把伞走过来,仿佛她房间是什么游乐园,他能待上整整一天也不觉得闷。
云棠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不去和其他男孩子玩。
“我为什么要和他们玩?”云泽抱着云棠精致的娃娃,给它套上小衣服,理所应当的说,“我只要和姐姐玩。”
许半夏瞅他这副模样,抢过娃娃,嘲笑他:“诶,你这样子像个娘娘腔诶。”
云泽斜着眼睛看他,反击道:“男人婆。”也不知道从谁嘴里学来的词。
云棠揍了他脑袋一下:“不准给别人取外号。”
云泽抬手捂住脑袋,小脸鼓起来一点,很委屈的控诉:“也说我了。”
他姐姐长姐姐短的粘着云棠,对许半夏从来都是直呼她名字,没礼貌,云棠纠正他好几次也没效果,她无奈地说:“那扯平了。”
“那姐姐你为什么不打她?”
“喂,”许半夏瞪眼睛,“你别蹬鼻子上脸。”
云泽嘟囔着姐姐偏心。
小孩子吵嘴也就是片刻功夫,转眼就和好了。
夏天的风呼啦啦地吹,吹进几片甘棠花瓣,云棠挨着许半夏一起躺在地板上午睡。
云泽把抄写了一页新学到的字,回头看见她们都睡着了,走近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云棠脸上落了花瓣,他拿起来嗅了一下,放进了自己口袋,然后去推许半夏。
他用了全身的劲才把许半夏推开了些距离,自己挤他们中间,挨着云棠那一边躺着,看着天花板晃动的光斑,渐渐也入了眠。
时光惬意,漫长的暑假过去了,云棠十一岁,开学就要去读五年级了。
云泽又没有人陪了,他宁愿整天和八喜玩也不和同龄人玩,还经常带八喜去河滩用肥皂帮它洗澡。
他最期待的就是周末,因为可以来云棠家玩。云棠有很多以前奶奶买来给她益智的玩具,拼图、魔方、积木……
云棠给他什么他就玩什么,教什么就学什么,哪怕云棠去院子里种花,他也兴高采烈地和八喜帮她刨地,抓到虫子还会认真研究,拿去和昆虫百科全书图案对比一下。
到了冬天寒冷时候,云泽身上干净没有任何异味,云棠会大发慈悲允许他一起躺床上睡个午觉,有时睡醒发现怀里玩偶不见了,取代的是云泽。
他一双大眼睛盯着她,让云棠很怀疑他究竟睡没睡。
云棠也不烦他,反正他不像寻常小孩吵闹,大多时候自己默默去翻看书柜里的书籍,他顶多是云棠在写作业时趴在她后背上,下巴支在她肩膀上看她写字。
云棠问他看得懂吗,他点头。
起初云棠还以为他在吹牛,但后来发现他认识好多字,也会五年级的数学题。
她惊呆了,他该不会是个天才吧?她和奶奶说了之后,奶奶挺有兴趣的出了一套试卷给他做,虽不是全对,但分数很可观。
如果他能去上学,能学得更好。
周素月去找了云泽家,此时江梅已经好很多了,她还找到了份工作赚钱,日子好过起来。
她对周素月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因姐姐惨死而恨云家,一方面周素月一直在帮他们家。
她一直在替小儿子赎罪,刘春华老了恨不动了,说冰释前嫌吧,她们最该恨的是还在牢里的云永临。
江梅听了她来意后,说:“什么培养不培养的,等到了年龄就送他去上学,我家没那么多钱。”
想了想,江梅又说:“最需要赎罪的是云永临。你做得再多,也洗不清他的恶,你还是好好过你的生活吧。”
周素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不能太插手别人家的事。
在云泽六岁时,他终于可以去学校念书了,直接跳过学前班从一年级念起。
云棠也要读六年级了,上学时走到河边那条路上,云泽背着米老鼠书包守在路边等她。
云棠握住他伸出来的小手,拉着他一起去上学。
南城的初秋凉爽,云棠有很多漂亮的裙子,风出过扬起长长裙摆,擦着云泽的脸过去,带着香味,他仰起头。
只是这么看着她,他就觉得十分高兴。
去小学这条路并不长,绿化带的树木旺盛而茁壮,层层枝叶蔽日,他们一步一步踩过落叶,穿过大桥。
一年级的学生也是丁点大,又吵又爱哭,有些还需要老师帮忙上厕所,云泽并不喜欢这个环境,他望向对面,高年级的学生在对面楼上课,课间的十分钟并不足够他去找云棠。
他同桌是个黑瘦的小男孩,他看看云泽粉色的书包:“哎,你是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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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还是女孩子?”
云泽无视他,拿出一本绘本,那是云棠之前给他自学识字用的,文字上方都标注着拼音,配合着精美的插画讲故事。
云棠用了很多年,这本书都还很新,虽然云泽现在已经不用靠拼音认上面的字了,但云棠给他的东西他都格外爱惜,每天都要拿出来看看。
小男孩看了新奇,想上手摸,结果被云泽狠狠拍开。
“你好凶啊。”小男孩手背红了一片,觉得他力气这么大一定是男孩,继续烦他,“你为什么背女生的书包?”
“你是哑巴吗?”
“还是聋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云泽转过脸冷冷盯住他:“闭嘴,丑八怪。”
小男孩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他这个年纪很少遭受他人恶语,这让他很受伤,决定再不和云泽说话,他要讨厌他。
然而一下课就有好些小朋友都围过来和云泽说话,还要分他水果吃。
小男孩郁闷了一整天,云泽视而不见,直到放学他脸上才出现开心的表情,背上书包就小跑出教室。
附小园区很大,学生多,每每排队放学都要许久,让年级低的先走。
云棠长得高,被安排在班级队伍最后一个,一出校门队伍散成人潮,她习惯性地往花坛望去,果然八喜和云泽都乖乖蹲在那儿等她。
“姐姐。”云泽飞奔过来扑过来抱他。
然后云棠发现他长高了不少,都快到她胸膛高,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脚踝,她想他以后肯定会长得比她还高。
云棠问他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他摇摇头。
“你要多说话呀,多笑笑才行。”
云泽奇怪问:“我为什么要对他们笑?”
云棠真搞不明白他怎么这么排斥他人:“没人会喜欢和太孤僻的小朋友玩。”
“我不需要。”说完后,云泽冲云棠甜甜笑了,“我最喜欢姐姐了。”
许半夏牙酸:“马屁精。”
以前她和小棠形影不离,去哪儿都一块,现在多了这么一个跟屁虫,把小棠注意力都吸引走了,真烦。
三人里云棠脾气最好,这两人一拌嘴,她就充当他们之间的和事佬,吵吵闹闹走回家的路上也很轻快,有时他们会去老街买些小吃躲小公园里吃,有时去河滩踩水玩一会儿才回家。
时间转入深秋,枫叶飘零,一树又一树的灿烂,好些日子过去了,云泽还是没有交到朋友。
刘春华给他买了新衣服和书包,只是他坚持背着米老鼠,也不怕被同学们笑话,不过云棠隐约知道,他在班级里还挺受欢迎。
小朋友分不清好坏,但认得出丑美,云泽的五官精致漂亮,哪怕他不爱说话也赶不走那些人,就连云棠也是喜欢美丽的事物。
因着年纪小,好多平凡无味的事情根本存入不了记忆里,童年乏善可陈,上学时听课写作业,放假就吃喝玩乐,没什么好说的。
秋冬过去,春夏交替上来,不知不觉云棠长到一米五八了,同时她也小学毕业,奶奶终于给她买了一辆自行车。
那个暑假是最快乐的一个假期,她和许半夏去小公园的空地练车,起初还需要人扶着后座,后面她就能载着云泽骑过大街小巷。
云泽坐在自行车后座,声音混在风中:“姐姐,你以后不和我一起上学了?”
云棠说:“可能吧。”
云泽用力咬紧乳牙,烦躁的情绪冒出来。
13. 第 13 章
云棠成绩好,考入一中是板上钉钉的事,一中和附小同路,只是要远一些,她可以顺路载云泽去上学。
然而去小学的路途就短,骑上自行车后只要五六分钟,初中放学也要迟一些,云泽一天只有早上能和她短暂见一面,连八喜都不能再去学校等她放学。
他不高兴。
以前觉得自己矮小,够不到姐姐的身高,每次看她只能仰望。现在更是讨厌自己年龄,为什么他才六岁,他也想和姐姐一起去读初中。
他再怎么样不乐意,也无法拔苗助长把自己拔到一中去。
云棠和许半夏幸运的分到一个班,一起骑着自行车去上学,路上要经过附小,再穿出老街便是一中了。
因为这一片是学校区域,车辆限速得厉害,交警也多,路上大多都是骑着自行车的同校学生。
一中分两个校区,一边是初中部,另一边是高中部,念完初中不出意外就可以直接升高中。
从大门走到教学楼有几十米远,大道上种有两排蓝楹花,枝干似伞一样撑开,可惜九月份已过了花期,想看花只能等到来年四月份了。
班里只有几个是小学同学,大多都是新面孔,云棠和许半夏坐一块,挨个认识前后左右的同学。
初一(三)班的班主任等他们差不多熟悉了,才走进教室自我介绍后,又说了一堆入学注意事项,忽然有人一把推开门,力气大得门板震动反弹回去。
站在门口的男生高高瘦瘦,居然还染着一抹红色的挑染,看起来就像大街上不读书的混子,双手插着兜就想进来。
班主任一顿,随即板起了脸大声呵斥:“出去!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不会喊报告吗?懂不懂礼貌!”
男生毫无对老师的惧色,听了后果然不进来了,扭头就走。
班主任让教室里的学生等一会儿,随即也跟着出去。
后桌的周强小声说:“妈呀,怎么和这个野蛮人一个班啊,太倒霉了吧。”
“谁啊?”
“顾池野,我小学同学,混混一个拽死了,跟着校外大哥到处收保护费。”
云棠在附小时就知道有高年级向低年级要钱的现象,也不知道云泽自己一个人读小学会不会被欺负。
……
附小,低年级的小学生一下课就坐不住,爱往外面跑,云泽安静的坐在自己位置上翻新发下来的课本。
二年级的数学开始教乘除,他才看清数学题,心里立即有了答案。
云泽是班上最小的孩子,成绩却最好,老师想让他当小班长被他一口拒绝,理由是不想搭理同学,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已经和班上同学同窗一年,却连前后左右的人名字都不知道,无论是下课还是体育课都不和别人玩。
老师认为他性子太孤僻了不好,所以一开学就排了新座位,把话最多的顾池飞安排到他旁边带带他说话。
但效果甚微,云泽看都不看新同桌一眼,仿佛周围有个小空间把他单独隔出来,避开一切纷扰。
顾池飞尝试和他说话,云泽也爱搭不理,平时他就有些看云泽不爽了,现在更恼怒地拍拍桌面:“喂,我和你说话呢!”
云泽翻了一页课本。
顾池飞就没被人这么无视过,看见云泽桌面雪白的橡皮擦伸手就要拿,途中手背骤然一疼,云泽拿着把透明尺子狠狠抽了他。
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眼睛透着一股湿冷。
若换原本是同桌早就开始害怕他这神色,但顾池飞长得敦实,脾气也坏,他站起来一把揪起云泽衣领:“你敢打我?你知不知……”
云泽并未让他把话说完,几乎是在被揪衣领时就立马起身,用力的朝他脑袋上撞过去。
顾池飞被撞到地上,痛得他喊了一声,随即愤怒爬起来把课桌都推到:“好你个小哑巴,找抽是吧。”
然而他刚把课本砸向云泽,教室门口就传来老师严厉声音:“顾池飞,你在做什么!”
这个年龄段的小学生是非常怕老师的,顾池飞收起愤怒,委屈说:“老师,是云泽先动手打人的。”
结果他才说完,就有人插嘴:“老师他胡说,明明是顾池飞先动手打云泽。”
顾池飞在班里横行霸道欺负人,大家都不喜欢他,好几个小朋友纷纷为云泽说话。
老师看看云泽,他皮肤白,额头那一片红很明显,而顾池飞黝黑的肤色什么受伤的痕迹也没有。她自然是更信任学习好的学生。
老师说:“开学第一天你就欺负同学,你给我出去站着。”
事情结果就是顾池飞被罚站走廊一上午,课桌也搬去两台边缘的特别关照位置,云泽终于可以一个人坐了。
一放学,顾池飞还没来得及找他报仇,他一溜烟的就消失在校门口。
这兔崽子还知道跑啊,跑得过今天跑得了明天吗?
顾池飞恨恨地想。
云棠和许半夏骑着自行车刚出校门,就看到了坐在马路边的小孩,他背着书包坐在石墩子上,双眼在人潮中寻找目标。
他看到云棠后,一张冷脸顿时笑了,哒哒地跑过来:“姐姐。”
云棠停住车,单脚着地,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云泽仰起头理所当然地说:“我来接姐姐放学。”
“你接我放什么学啊!一中那么远。”
从附小到一中对于小孩子来说,是非常长的一段距离,走路至少要半个小时。
反倒是许半夏见惯不惯,竖起大拇指:“厉害啊粘人精,小短腿装了马达吗?”
她给云泽起了众多的外号,比如跟屁虫,牛皮糖,狗皮膏药……
云泽连一眼都懒得瞥她。
“我不用你来接,你一个小孩子接什么接,而且我有车呢。”云棠真是拿他没有办法,让他上车。
云泽立即爬上自行车后座,自然地抓住了云棠的衣摆。
云棠骑着车过马路也不忘训斥他:“以后你不要跑来了,多危险。”
云泽不吭声。
“听到没有?”云棠提高声量,和他相处那么久多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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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小孩的固执,她警告道,“你下次还来的话,姐姐永远不理你了。”
云泽:“……听到了。”
许半夏跟在旁边,看了一眼云泽闷闷不乐的表情,龇牙,幸好她没弟弟,不然被这么缠着她得烦死。
云棠脾气就是太好了。
云棠的话起到作用,第二天云泽就不来,松了口气,否则真怕他这么小的孩子来的路上出点什么意外。
可是吃完晚饭后,她牵八喜去河边溜达,并未发现云泽身影,只看到河滩上朗诵英语的江梅。
云棠踌躇了许久,等她停下来才走过去问:“江阿姨,小泽呢?”
江梅偏头看她:“不知道,还没回家。”
附小四点就放学,如今都快七点人居然还未回来,平时他到处乱跑家里人不管他就算了,这回他不见了江梅也不见着急。
云棠是皱了皱眉,牵着八喜找到了学校,但学校也关门了。
八喜东嗅嗅,西嗅嗅,最后找到了小公园。
云泽坐在小公园的秋千上,怀里的书包又破又脏,像被人用小刀划破还狠狠踩了一通,连外表那个米老鼠玩偶都被扯大把棉花。
书包是云棠给他的那个,他爱惜得要命,连刘春华给他买的奥特曼书包他都不肯换。
云泽一看见她,立即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
云棠走过去扣住她肩膀掰回他身体,果不其然看到他脸上也有被打的痕迹,不算重,看起来是小孩子打架。
“是谁欺负你了,小泽?”
云泽摇头。
“说话。”
云泽开口说:“没有,是摔的。”
云棠:“你说谎,我不喜欢你了。”
云泽又不说话了,明明也不是哑巴,偏偏能用肢体表达就不开口,不想回答的问题更是靠沉默来回避。
云棠叹气,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帮他擦了擦脸,她把云泽当朋友也当弟弟,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又很迷茫她能做什么。
他似乎一直被人欺负。
他家人没有对他不好,也没有对他很好,大概率是不会管他这种小打小闹的,云棠想了许久,只能说:“下次他们打你,你就跑,是你同学干的吗?你去和老师说。”
云泽:“我把他牙打掉了。”
云棠大惊,随后又觉得正常,云泽小不点的时候被欺负,他打不过也要咬回去,这性格不还手才怪呢。
“这样啊,那你还是不要和老师说了。”想了想她又问,“那个人不会和老师告状吧?”
云泽摇头,就算顾池飞告状,只要他不承认,老师是不会相信那白痴的。
云棠拉他手回家,脑海闪过奇怪想法,想让八喜以后去接他放学保护他,但又怕他指挥八喜去咬同学。
晚上,云泽在家里找到胶卷后,小心翼翼地把书包破的地方粘起来。
江梅看到了:“都这么破了,扔了,家里又不是没给你买。”
云泽抬头看她,他已经很久不能喊她妈妈了,也渐渐明白,妈妈真的不喜欢他了。
14. 第 14 章
江梅这些年尝试着忘记痛苦,可每当她看到云泽的脸时,就会想到他的父亲。
当年她被哥哥逼着退学嫁人,她把那个男人当救命稻草跟着他私奔,而这个孩子也飞快地钻她肚子里。
怀孕后男人承诺等攒的钱再多一些,他们就结婚。他们也过过一段甜蜜日子,可是孩子两岁的时候,男人依旧没赚到什么钱,他说回他国家去找他父母要,结果就再也没出现过。
江梅自己养不了一个孩子,只能回家投奔母亲,却又被赶出来不准回家,被男人和家人都抛弃了,她精神就出现了问题。
她魔怔的认为男人迟早会回来接她,偶尔清醒时又恨极了男人的抛弃,她是个很极端的人,爱的时候特别爱,恨也是。
她看着云泽,即便如今不疯了,也会有掐死他的念头冒出来,她觉得继续和他相处下去,自己迟早也会再疯一次。
刘春华不敢让江梅和云泽独自待一个屋子太久,把人拉走后,又自己走进来,她看看那破书包,去拿了针线帮他缝起来。
她问:“是打架了还是被打?”
云泽:“打架。”
刘春华:“你别在外面惹事,我们家里没有人能给你出头,你看我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都不知道。”
云泽只盯着她手中来回穿插的针。
“等我死了,就把你送别人,没人要就送福利院去。”刘春华并不看他,抱怨个不停,“你也别怪我,也别恨我女儿,她命不好,你跟着她的话她这辈子都好过不了。”
刘春华久久没得到回应,这才抬头看他一眼,云泽自始至终没有表情,更没什么恨不恨,真不像寻常孩子。
她又叹气,炸串摊子生意好,这两年手里终于有了些钱,她藏得死死的没有被儿子拿走,就想着死前给小女儿留点钱,再找个好人家把她嫁出去,她死后也能安心一点。
至于云泽,刘春华不知该怎么办,他对谁来说都是个累赘。
书包缝好了,米老鼠玩偶被填充了些破布进去,虽然外表还很可爱,但没了之前的柔软。
它恢复不到从前了。
云泽把它放进了衣柜里藏着,从此再也不背了。
顾池飞来学校后看着他总算不背那个娘们唧唧的书包后,舔舔缺了牙齿的地方,他居然被他打掉了一颗牙,简直太耻辱。
课堂上,老师拿出云泽破破烂烂的作业本,又看见他同样被小刀划过的课本,问他他怎么回事。
顾池飞心里一紧,给云泽一个“你敢告状就死定了”的眼神。
云泽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老师顺着他目光看去:“好,老师知道了,老师这里还有一本新的课本,你上来拿去用吧,还有你,顾池飞!叫你家长明天来学校一趟!”
下课老师走后,顾池飞对云泽说:“今天放学有本事你别走。”他已经叫了自己哥哥来帮自己报仇。
云泽不是傻子,也没把他话放心上,一放学瞬间就溜了,比泥鳅还难捉。
一连几天,顾池飞哥哥顾池野都没能逮住人。
云棠不让他去一中找她,云泽也不想回家,他写完作业了一中都没还放学,他就去帮外婆洗菜串菜,等晚上推去老街夜市卖炸串。
老街街口有一座很高的教堂,里面开设有福利院收养了些孩子,福利院经济并不好,里面的孩子只能勉强吃饱,外婆经常说以后就把他送去那里。
但有时,外婆心情好又会给他零钱花。
云泽路过教堂时都会停留驻足一会,想着这里走到云家的距离。
顾池飞花了好些时间才摸透了云泽的放学踪迹,终于在一个阴天和哥哥逮住了他。
阴雨淅淅沥沥,单手撑伞不好骑车,云棠便和许半夏骑一辆车,她坐在后座上把伞举得高高的。
许半夏快骑到老街时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云棠问。
“那好像是我们班的顾池野。”许半夏往一个方向看,她有些近视,只能大概看到一小孩被两兄弟围着。
云棠看过去,确实看到不远处那三人,她和同班的顾池野一句话都没说过,只在周强嘴里听说他那些恶劣事迹,听起来是个坏学生。
许半夏鄙夷道:“这小子连小学生都欺负啊。”
两人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个小学生是云泽。
顾池野高云泽一大截,像座山一样挡住他去路,揪着他衣领:“就是你个小兔崽欺负我弟弟,活腻了吧?”
他按住云泽,让顾池飞打他。
云泽清楚自己不是这兄弟两的对手,面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在顾池飞巴掌要打下来时猝不及防地用头撞开他,又踹了顾池野的小腿肚一脚。
顾池野未料这小矮子力气这么大,几乎同时就将他甩到地面,气恼地踹了回去,正想补第二脚时,头皮一痛。
回头望去,女生一手撑着伞,一手用力的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拉,脸蛋都被气得发红了。
云棠生气骂道:“顾池野,你不准欺负人。”
顾池野知道她的名字,非常诧异居然会有女生不怕他,还敢拽他头发,不要命了?
“关你他\妈什么事。”顾池野气极反笑,用力捏住云棠手腕让她松手,看着她吃痛的表情,露出有些邪气的笑容,“我一般不打女生,快滚。”
他一把把云棠推到在地,浅色的裤子接触到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就脏了,云棠都顾不得疼忙爬起来。
云泽忽然像一条发疯的狗,睁开顾池飞的桎梏扑向顾池野拼命用额头大力撞他小腹。
简直跟练过铁头功一样,疼得顾池野闷哼,握紧拳头砸向他。云棠眼疾手快地把云泽到自己怀里,用手臂圈子,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想哭,她鼓着腮帮子说:“你再动手我就要告诉老师去,我还会报警。”
但这些话也吓不到已经十三岁的顾池野,笑着骂了几句脏话,伸出手用力掐云棠脸蛋:“我好害怕啊。”
云棠痛死了,她从未和别人打过架,但和许半夏玩多了也不是被欺负就憋着的性子,本能一巴掌抽过去。
顾池野及时截住,眼睛写满不可置信,他挑眉:“这么勇敢,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眼见怀里的云泽又要暴动,云棠用力抱住他,正想说什么,许半夏骑着车回来,还带着乔祤乔天恩兄弟两,许半夏先前是觉得自己打不过那两兄弟,去跑喊就住在附近的表哥来帮忙。
她看到云棠脸蛋被掐红了一块,气得哇哇叫:“顾池野,你敢欺负小棠,哥哥,你快打死他!”
乔祤在她话还未说话时,就快步走过来,把云棠拉到身后。他如今初三,个子都窜一米八去了,一手就把矮他大半截的顾池野推开。
乔祤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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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大哥哥姿态,沉声警告:“小子,放学了就回家去,少欺负女孩子。”
局面一下变成五对二,顾池野面色难看:“你又是谁,关你什么事?”
乔天恩也跳出来:“就关我们事。”
虽然他和云棠许半夏都玩不来,但云棠经常会给他丢些好吃的,他也不能白吃不是。
顾池野攥紧拳头,但乔祤按了一下他肩膀,他便知道自己来不了硬的,他破口大骂几句后,拉着顾池飞走了。
乔祤收回刚刚的凶色,看云棠发红的眼睛,皱眉问:“没事吧,小棠?”
云棠摇摇头:“谢谢你。”
乔祤:“怎么不叫哥哥了?”
云棠经常跟着许半夏喊她家那边的亲戚,但到底也不是她的哥哥,她如今也隐隐知道该要和男生保持些距离,做不到像许半夏那样和乔祤兄妹亲近,想了想说:“谢谢乔祤哥。”
乔祤笑着用手揉揉她脑袋:“天冷了,快回家去吧。”
云泽仰头盯着那只手,他从来没有这么摸过云棠的脑袋,他得站在板凳上才有她那么高。
乔天恩用胳膊碰碰他:“你小子怎么还在被欺负?”
乔天恩以前也觉得他好玩,欺负过他,但被哥哥教训过就没再发生过了。
云泽几乎快要把下唇咬出血来了,小脸说不出的恼怒和耻辱。
云棠擦干裤子上的泥水,但还是留下了印记,又淋了好久的小雨,和乔祤他们道别后,她着急回家换掉湿衣服。
许半夏在前头骑车,她和云泽在后面勉强能挤得下,
许半夏问:“小棠,你还疼吗?”
“还好。”云棠揉揉自己脸,苦恼地说,“好像把顾池野得罪了,他以后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许半夏:“怕什么,有我保护你呢。”
云棠笑起来:“到时候我们挨打后还能一起抱头痛哭。”
“滚滚滚,我才不怕那个王八蛋。”
云泽沉默地听着她们两开玩笑,垂着眼,浓密的睫毛盖住他眼底深深的恨意。
自那之后,云泽往书包里塞了几块砖头,每天放学后背着它沿着去一中的道路跑步,趁云棠放学前又跑回去家去。
有时也会出现点错误,比如他还没跑回到家,云棠就的自行车就出现在道路上了,云泽躲到绿化带的树干后,看着她风一样远去的背影,会为她没发现自己而窃喜。
他想长得高大,长得强壮,他不要一直躲云棠身后被她保护。
他又想,外婆要是把他送人,是送去教堂那个福利院,还是送去更远的地方,是不是他跑得够快,多远也能跑得回来。
后来在练跑步的过程中,看到学术馆的教练周末会带着小学员沿着河边小道上晨跑,再到空地上教武术。
云泽好奇地悄悄跟过去,被发现了也不走,厚着脸皮看着教练一举一动,教练看他有兴趣,让他回去喊家人带他去武术馆报名。
云泽回家把自己放钱的鞋盒里翻出来,里面的钱少得可怜,他只能往书包又多装几块进去。
他每天都在跑,越跑脚步越轻盈,跑得短小的裤子再也不合身,露出一大截小腿来,他用尺子自己给自己量,看到身高数字后微微抿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小小的孩子,童年里装满着沉甸甸的心事,最大的期望就是再长得高大一点。
15. 第 15 章
初中要学的科目变多,云棠觉得还好,都是些基础知识,不会的也有奶奶辅导,倒也不吃力。
唯一让她烦恼的是真招惹到顾池野了。
这个小心眼的男生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把云棠和许半夏记恨上,不过许半夏凶悍,谁招她她干谁,于是没什么脾气的云棠成了顾池野抓弄对象,且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抓弄。
他经常上课迟到,学习却又非常好,把老师气到牙痒痒的同时,又会因为他成绩而网开一面,见他组织能力强还让他当班长。平时班里有谁和其他班的人闹矛盾了,他会为人出头调解,因此男生也都服他。
大概只有云棠能感受到他或多或少的恶意,比如全班交上去的作业莫名其妙少了她的,等她被老师批评之后他才慢吞吞的从课桌里拿出来,说自己漏拿了。
又比如早上跑操时,云棠鞋子总是被人踩掉,一扭头看到他。
云棠瞪着眼睛质问他,顾池野耸肩,不承认是他干的。
到了体育课,老师让大家组队打羽毛球,云棠还倒霉的和他成了对手,顾池野出球狠,几乎让人接不住,有好几次都砸云棠身上,直到一次砸她鼻子上,许半夏看见冲上准备去打他。
“怎么了?”体育老师注意到,走过来询问。
云棠拉住许半夏,指着顾池野有些恼怒:“他欺负人。”
顾池野叫屈:“老师我冤枉啊,接不住球也能怪我?”
他满脸无辜,体育老师看不出端倪,只觉得是小女生太过娇气,语气不怎么好:“既然不想打,你就到一边休息去。”
云棠手指快掐进肉里,瞪向顾池野,他站在体育老师背后,眼里是藏不住得意的笑。
云棠气不过半分钟,便收回激动的表情,不想让他看笑话,果真拉着许半夏走到一边休息,打球有什么了不起的。
许半夏骂骂咧咧,说要找个机会打死顾池野。
云棠:“不要打架,不然被处分的。”
一中是重点高校,校规森严,一旦违反说要你停课就停的,云棠不想惹事被学校叫家长,忍忍算了,忍不下去也就是骂顾池野两句。
顾池野不痛不痒,还笑嘻嘻地来她跟前找骂。云棠无法能像对付乔天恩那样丢包辣条让他别来烦,后来有一次老师有事让大家自习,他和云棠后桌换了位置,时不时用脚踢她凳子。
云棠就算是泥捏的也该有脾气的,她悄悄抬起凳脚压住那只该死的脚,回头看顾池野时,他还在故作云淡风轻,实际已经疼到额头冒汗。
她身体重心往后压,等顾池野受不了踹她凳子,她才假装发现压到他脚,阴阳怪气地和他道歉:“对不起哦,你没事吧?”
“没事。”顾池野盯着她表演,不知道在笑什么,“怪会演的。”
云棠面无表情:“彼此彼此。”
顾池野下课走回去时,都有些一瘸一拐的。
云棠从此和他拉开一场没有硝烟的暗战,谁都不挑明,谁都在暗自较劲。
而云泽天天练习负重跑步,他个子长得非常快。
之前偶尔还会和同学打架在脸上留下伤口,但慢慢地,同龄人估计打不过他了,便不再受欺负。有次云棠看见顾池野追着他跑,云泽速度快身形又小,能钻进很多狭窄的地方,顾池野追了半天都没追上他。
看来云棠教他的“打不过的就跑”的话是有用的。
当时她骑车追上去看见跑岔气的顾池野,她笑了一下,被顾池野狠狠瞪住,警告她让云泽不要再揍他弟弟顾池飞了,不然就别怪他动手。
云棠骂他真的会颠倒是非,会欺负人的明明就是他弟弟,这么有本事怎么会跑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
她言语上讥讽他一顿,被他一直针对的憋屈感散了些,莫名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心想云泽最好遛死他。
顾池野在校外可不像在校内时会收敛性子,他捏着拳头想上来理论,云棠见状赶紧踩上自行车也溜了。
而回到学校后,这个人依旧时不时来招惹她一下,惹人烦,许半夏好几次都差点要和他打架。
云棠现在可太同意后桌的周强,他说得对,顾池野就混混一个。她安慰自己,至少那个神经病没有找他校外朋友在放学路上把她和许半夏堵住一顿打。
除此之外她的初中生活还是过的不错,认识了很多新同学,假期会约着去玩。
天气降到最冷的时候,学校放寒假了。街角开了一家书咖,云棠每次放学路过时隔着玻璃看到在里面约会的男男女女,那个时候流行韩剧,各种明星把十几岁的少女迷得不行,咖啡馆也被剧里塑造成浪漫场地。
云棠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拉着许半夏去了。书咖不算很大,但和新华书店大有不同,书架上摆放了许多名著以外的言情小说,连播放的歌曲也是缠绵悱恻的调调。
云棠也长成少女了,会喜欢这些很正常,许半夏跑到用餐区关注这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她粗略看了下饮品单上的价格:“卡布奇诺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贵啊,抢钱算了,怎么没有可乐啊?”
云棠零花钱不少,让她放心点单,忽然听到她后边桌子一个男人说话。
“你不必隐瞒,其实那个孩子是你儿子对吗?”
“是,他是我未婚先孕生下的。”坐在男人对面的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回答。
云棠也不是有意要偷听别人说话的,只是那个女人声音耳熟,就连背对着她的身影也像江梅。
许半夏也察觉出来,悄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好像是云泽他妈妈的声音诶。”
云棠示意她别说话,换了位置和她挤一张沙发,方便她听得更清楚一些。
男人问:“那孩子的父亲呢?”
“死了。”
“小梅,谢谢你能承认,不然省得我整天疑神疑鬼。”那个男人估摸着三十来岁,穿着朴素低调,有些讨好道,“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你,是真的想和你结婚的。我也能够接受你有孩子的,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和男人说一大堆不同,江梅语气很平淡:“结婚后,我想去北城生活。”
男人迟疑:“……这。”
江梅说:“我只有这一个条件,如果你不能做到……”
男人着急打断:“可以的,我可以带你去北城结婚,但,北城不好给你儿子安排念书名额,恐怕一时半会儿搞不定,要留他在南城念着先。”
……
云棠没料到自己对偷听到这一场景,从书咖出来后,思来想去,她找许半夏想问个结果:“小泽妈妈真的要结婚了?”
“我哪知道,不过刚刚听他们两人对话,估计就是了。”许半夏不甚在意,她还“啧”了一声,“也不知他们怎么就爱结婚,尤其是我姑姑每年都叫我爸给我找个后妈,烦死了。”
云棠挽着发小胳膊,清楚她对这种事的排斥,许半夏总说如果他爸真敢找后妈,还敢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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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她就点火把家烧了,谁也别想好过。
许家没云家富有,但许青山很爱女儿,云棠有的,许半夏基本也拥有。
他妻子离世后一直保持单身状态。
云棠又忍不住把思绪牵扯到云泽身上,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二婚,有没有孩子,倘若江梅真的和他结了婚,男人的孩子会不会也排斥欺负他?
回到家,恰好遇到牵着八喜回来的云泽,他如今都快成云家专门的遛狗人,天天带着八喜消耗精力,八喜都有些被他遛怕了。
云棠底头看他,如果江梅真的结婚把他带走,他们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云泽不明所以,小声喊她姐姐。
云棠问他:“你妈妈要结婚?”
云泽:“结婚是什么?”
哦,看来他也不知道啊,云棠莫名伤感起来:“如果有天我们不能见面了……”
云泽插嘴问,表情困顿不解:“为什么不能见面?”
“如果,我说如果。”云棠拍了下他脑袋强调,“如果你去了离南城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想我。”
“我每天都在想姐姐。”云泽回答得认真又理所当然。。
云棠满意了。
她对感情方面很看重,用过的旧物非必要就不会扔,更不要说人,奶奶,半夏、八喜、云泽……对她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家人朋友,她不要有和他们分开的一天。
临近过年的时候,老街来了个流浪汉沿街乞讨,他穿过木棉巷来到云家富贵大门乞讨,云棠看他可怜,给他一袋子米和些钱。
流浪汉讨到了米,在河边生起火来煮东西吃。
世上可怜人太多,不是每个都像云棠幸运,拥有一个温暖富裕的家。
2008年在隆重热闹炮竹声到来,周素月每年都给云棠包很大的一个红包,她笑盈盈地说:“小棠又长大一岁了。”
云棠看着奶奶黑发上多出了些白发,眨了下眼,认为是家里灯光太亮造成的错觉。
时间推着人走,有人成长,有人老去,有人离别。
时至惊蛰,春雷乍动,南城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雨,唤醒泥下沉睡的万物,新的生命抽条而出。
江梅将最后一件行李塞箱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时看到沉默看着她小男孩。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脑袋,又收回去,眼睛闪烁过爱与恨,化作即将凝固的冰,面孔变得自私自利:“我走了,不要想我。”
云泽紧紧盯着她,小小的双手攥紧衣摆,手指泛白。
他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男人走进屋内帮江梅提行李,低头看了云泽,犹豫地问:“真不带他?”
江梅不再看云泽:“走吧。”
她毫不留情地走出去,和刘春华道别后就上了停在外边的汽车,没再看云泽一眼。
男人松了一口气,追上去把行李放后备箱子,又折返回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往云泽口袋塞了一把钱。
小小的口袋装不下,掉出几张,云泽也没有蹲下去捡,一直等到车子发动声音响起,他有了反应,刚一动,刘春华一把抓住他,干枯的手掐进他胳膊肉里,哀求他道:“让她走,放过我女儿吧。”
车轮滚滚而过,很快开出河边道路,行驶上桥开往对面河岸,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云泽终于挣脱开了外婆,但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很小声地叫了两个字。
那是他最后一次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