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朱祁镇不当叫门天子》 今夜我穿越了,手刃奸臣 周世忠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头痛欲裂。两股记忆在脑子里猛然撞在一起——一股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一股是十五世纪的大明皇帝朱祁镇。 我穿越成朱祁镇了?那个被俘后叫门的废物皇帝?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帐外传来尖细的嗓音:“皇上,王公公请您过去喝酒,今儿个可有好酒——” 朱祁镇掀开被子,大步往外走。 “皇上,您披件衣裳!”一个小太监追上来,手里抱着外袍。 朱祁镇头也不回:“带路。去王振的帐篷。” 小太监愣住了:“现在?” “现在。” 王振的帐篷里灯火通明,笑声阵阵,酒肉香气飘出老远。朱祁镇掀开帐帘走进去,王振正举着酒杯,和几个将领说笑,满脸红光。 “皇上您来!”王振立马站了起来,“老奴正说呢,明儿个继续北上,保准——” 朱祁镇没让他说完。 “拿下。” 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把王振按在地上。 “皇上!这是做什么?”王振挣扎着大喊,酒杯“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几个将领傻了,站起来不敢动。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将,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朱祁镇认出他,成国公朱勇,朱能之子,骁勇善战。 另一个文官模样的,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是翰林院侍讲曹鼐,为人刚直。 朱祁镇没理他们,转身往外走。 “把人押到大营中央。击鼓,聚将。”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撕裂了夜的寂静。沉睡的大营像一头巨兽被惊醒,将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提着刀,有人披着甲,有人光着膀子就跑了出来。火把一支支点燃,越来越多,照得大营中央亮如白昼。 朱祁镇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张辅来了,白发苍苍的老将,甲胄齐全。于谦来了,面容清瘦的文官,眼神锐利。石亨来了,一脸桀骜的武将,手握刀柄。朱勇跟在张辅身后,曹鼐站在文官队伍前列。还有更多面孔——英国公张辅的儿子张懋,才十几岁,跟着父亲来了;成国公朱勇的弟弟朱仪,也在军中。 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王振被押上来,按跪在地上。他的帽子掉了,头发散乱,满脸是汗,嘴里还在喊:“皇上,皇上呀!” 朱祁镇开口了。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有罪。” 台下一片死寂。 “朕登基以来,宠信宦官,荒废朝政,让这个阉人把持朝堂,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朱祁镇指着王振,“是朕瞎了眼,是朕信错了人。这是朕的罪。” 没人说话。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但今日,朕要先处置他。” 他大步走下高台,走到王振面前。 “王振,你可知罪?” 王振挣扎着抬头,满脸是泪:“皇上!老奴冤枉!老奴伺候您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冤枉?”朱祁镇冷笑,“你怂恿朕御驾亲征,把二十万大军带到这个没水没粮的死地。你收受瓦剌贿赂,引狼入室。你贪墨军饷,将士们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 他一字一顿: “该不该死?” 王振瘫软在地,说不出话来。 朱祁镇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将士。 “你们说,他该不该死?” 沉默。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该杀!” 朱祁镇看去,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卒,站在人群里,举着火把,眼神亮得吓人。 “该杀!” 第二个声音响起。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该杀!” “该杀!” “杀了他!” 杀!杀!杀! 喊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高过一波。二十万人的怒吼,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火把在晃动,刀枪在挥舞,夜空都被这喊声撕裂。 王振彻底软了,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朱祁镇拔出腰刀。 刀光一闪。 王振的人头滚落在地,血溅了朱祁镇一身。 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年轻皇帝。 朱祁镇举起染血的刀。 “将士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瓦剌骑兵,就在百里之外。明日,他们要来取我们的人头。” 人群中一阵骚动。 “我们怎么办?你们想不想回家?还想不想家中父母、妻小?” 这一声问,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那个老卒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儿子今年该有七岁了。年轻的士兵想起刚过门的媳妇,信还揣在怀里。 想。太想了。 朱祁镇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想回家,就得活着。想活着,就得打赢。我们身在绝地,但是我们还有刀,还有枪,还有火铳,还有大炮。将士们,我们能杀出绝境吗!” 他顿了顿,声音猛然提高: “瓦剌人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羔羊。我们就要用手中的刀、枪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他把刀高高举起。 “大明的将士,没有一个孬种!” “愿为大明死战者,举刀!” “哗”的一声,无数把刀同时举起。刀光如雪,映着火把,照亮了整个夜空。 “愿为陛下死战!” “愿为大明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喊声震天,传遍整个大营。 朱祁镇跳下高台,走向张辅和于谦。 张辅看着他,老泪纵横。 “先帝……”他的嘴唇在抖,“先帝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朱祁镇握住他的手。 “英国公、于谦,随朕来议事。” 他看向朱勇和曹鼐。 “成国公,曹大人,石亨、也一起来。” 朱勇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曹鼐点点头,跟上。 小栓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几个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今晚的皇上,跟以前不一样了。 回到帐中,朱祁镇指着案上的舆图。 “朕得到消息,也先的大军已经出发,天亮之前就会到。” 张辅的脸色变了。于谦的脸色也变了。 “皇上,这消息可靠?”于谦问。 “可靠。”朱祁镇盯着他,“朕问你,若你是也先,知道明军二十万扎在绝地,无水无粮,你会怎么做?” 于谦沉默了一息,缓缓吐出两个字:“夜袭。” “没错,夜袭。”朱祁镇的手指在舆图上一点,“如果朕是也先,今夜子时出发,寅时最黑的时候摸到大营边上,卯时天刚亮发起冲锋。二十万人睡梦中惊醒,没有水,没有力气,马也渴了一夜,跑不动——结果如何?” 张辅和于谦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 “二十万人,全军覆没。”朱祁镇说,“但朕不会让他得逞。” 他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谷。 “这个地方,叫狼山沟。两侧是山,中间一条路,是瓦剌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我们提前在这里设伏。” 张辅凑过来看。 “瓦剌人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羔羊,一定会走这条路。我们分兵两路,一路埋伏在东侧山坡,一路埋伏在西侧山坡。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先放滚木礌石堵住两头,然后火铳、弓箭、滚石一起往下砸。” 朱勇眼睛一亮:“好计策!山谷里骑兵展不开,只能挨打!” 曹鼐却皱眉:“皇上,瓦剌人会全进来吗?万一他们只派先锋……” “如果只派先锋,我们就打先锋。”朱祁镇看向石亨,“石亨,你领两万兵马,守在大营。万一瓦剌有漏网之鱼冲出来,截住他们。大营不能丢。” 石亨愣了一下:“皇上,末将想跟着您……” “守大营也是打仗。”朱祁镇看着他,“大营在,咱们就有退路。大营丢了,打赢了也是输。” 石亨咬了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张辅一拍大腿。 “好!老臣带一队埋伏在东侧!” 朱祁镇摇头。 “不,英国公,你带五万人埋伏在西侧,朕带五万人埋伏在东侧。朱勇,你跟着朕。曹鼐,你跟着于谦,守住渡口,接应我们。” 朱勇抱拳:“末将遵命!” 曹鼐点头:“臣明白。” 于谦上前一步:“皇上,臣这就带人去渡口。” 朱祁镇点头。 “去吧。” 于谦领命而去。三万人马悄悄摸向桑干河渡口,消失在夜色里。 帐中只剩下朱祁镇、张辅、朱勇。 张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皇上,您亲自去?” 朱祁镇拍拍他的肩膀。 “英国公,咱们爷俩,今夜杀个痛快。” 张辅笑了。 “好!杀个痛快!” 日月山河永在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连身边的战友都看不清脸。黑得仿佛天地初开,混沌未分。 狼山沟两侧的山坡上,十万明军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他们身上披着草皮,脸上涂着泥巴,跟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东侧山坡,朱祁镇趴在最前面,身边是朱勇和几个亲兵。小栓子也跟来了,趴在后面,手里不知道哪里找到的一把长枪,抱着长枪浑身哆嗦,牙齿打颤,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西侧山坡,张辅趴在巨石后面,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但他的手很稳,眼睛很亮。他的儿子张懋趴在他身边,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 十万双眼睛,盯着山谷里那条灰白色的路。 山谷里静悄悄的。 太静了。 静得只剩下风声。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小栓子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黑暗吞没了。他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讲的鬼故事,想起那些半夜哭嚎的野狗,想起饿死那年埋在后山的爹娘。 他怕。 但他没有跑。 因为皇上也趴在这里。 “皇上,瓦剌人……真会来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朱祁镇没有回头。 “会。” “为啥?” “因为他们是瓦剌。”朱祁镇说,“因为也先想要重振蒙古的荣光。现在他听说朕的大军困在绝地,无水无粮,他忍得住?”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那声音很远,很远,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祁镇眯起眼,死死盯着山谷的北口。 黑沉沉的夜色里,一点火光亮了起来。 然后是两点。三点。十点。百点。千点。 无数火把连成一条火龙,从北边的山口蜿蜒而来。那火龙越来越长,越来越亮,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朱祁镇数着火把的数目。一千、两千、三千……那条火龙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尾巴。 “三万人。”他低声说,“全来了。他们太狂妄了,连先锋探路都不派了。”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滚过山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朱祁镇能感觉到身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 十万明军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闭上了眼睛,默默念佛。有人咬紧了牙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有人在心里想着远方的爹娘,想着家里的妻儿。 张懋趴在他父亲身边,手心全是汗。 “爹……”他小声喊。 张辅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闭嘴。” 张懋不敢再说话。 火龙近了。更近了。 朱祁镇终于看清了那条火龙前端的身影——一个骑在黑马上、披着貂皮大氅的男人。那男人身形魁梧,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弯刀。 也先。 瓦剌的汗王,草原上的狼主。 朱祁镇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等。”他的声音很轻,“等他全部进来。” 火龙继续前行。 前锋过了山谷的一半。 中军刚刚进入。 后卫还在山口。 朱祁镇举起手,握成拳。 十万双眼睛盯着他的手。 也先的马蹄踏过了山谷的正中心。 朱祁镇的拳头猛地砸下。 “打!” 号角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那一刻,山谷两侧仿佛同时炸开了无数道惊雷。 “放滚木!”朱祁镇嘶声大喊。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坡上轰然滚下。巨大的圆木、千斤的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砸向山谷的两头。 轰隆隆——轰隆隆—— 巨响震天动地。 山谷北口,滚木礌石堆成一道高墙,堵死了瓦剌人的退路。但有一根滚木没放稳,滚落时留下一个狭小的空隙。 山谷南口,同样的高墙瞬间立起,封住了前进的方向。 瓦剌人慌了。 “怎么回事?” “路被堵死了!” “我们被困住了!” 也先勒住战马,脸色大变。 “中计了!快,冲上山坡!” 但已经晚了。 “火铳手!”朱祁镇大喊,“放!” 东侧山坡上,万铳齐发。火光闪烁,硝烟弥漫,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西侧山坡上,同样的万箭齐发,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 瓦剌人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马嘶声、哭喊声,响彻山谷。 “放滚石!”张辅在西侧山坡上大喊。 早就准备好的巨石从山坡上滚下,砸进密集的人群。人被砸成肉饼,马被砸成肉泥。鲜血迸溅,脑浆横流。 山谷里瞬间变成了修罗地狱。 也先的眼睛红了。 “冲!给我冲上山坡!” 瓦剌人疯狂地往山坡上冲。但山坡太陡,马根本上不去。他们弃马步行,冒着箭雨往上爬。 “长枪手!”朱祁镇大喊,“准备!” 第一批瓦剌人爬到半山腰,明军的长枪阵已经等着他们。枪尖如林,刺穿一个又一个胸膛。 朱勇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瓦剌兵,血溅在脸上,他咧嘴一笑:“痛快!” 瓦剌人滚下山坡,带倒一片又一片。 但瓦剌人太多了。 他们像疯了一样往上冲,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爬。 有人爬上了东侧山坡,挥刀砍向明军。 朱祁镇拔出腰刀,迎了上去。 “杀!” 他一刀砍翻一个瓦剌兵,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 又一个冲上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只知道刀越来越沉,胳膊越来越酸。 但身边的人也在倒下。 一个年轻士兵被瓦剌兵一箭射中胸口,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他手里还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血染红了。 朱祁镇认出他——就是那个揣着媳妇信的新兵。 他的眼睛红了。 “给朕杀!” 他冲进人群,像疯了一样挥舞着刀。 西侧山坡上,张辅同样杀红了眼。七十五岁的老将,刀法依然凌厉,一刀一个,杀得瓦剌人胆寒。 但他的亲兵也在一个个倒下。 “英国公,小心!”一个跟随多年的老亲兵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倒在血泊里。 张辅怒吼一声,一刀砍死那个瓦剌兵,抱起亲兵的尸体,老泪纵横。 “杀!给老子杀光他们!” 张懋在他身边,拼死护着父亲。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山谷里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三万人,死了两万多,剩下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也先被围在人群中,浑身是血,披头散发。他的亲兵护着他,拼死抵抗。 “投降吧!”朱祁镇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也先抬起头,看着他。 “朱祁镇——” 他一字一顿: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忽然转身,一刀砍倒身边的亲兵,抢过一匹马,往北冲去。等众人愣神之际,他已经冲到北口,从那个滚木留下的狭小空隙处钻了出去。 “拦住他!” 明军追上去,但也先的马快,转眼消失在烟尘中。 朱祁镇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咬了咬牙。 “别追了。” 他转过身,看着山谷里满地的尸体,看着山坡上那些浑身是血的将士。 活着的人,不到七万。 但他们都在笑。 张辅被人搀扶着走过来,浑身是血,披风上全是窟窿,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刀伤,血顺着手臂往下流——那是刚才混战时被砍的。 “皇上,赢了。” 朱祁镇点点头。 他走到山坡边缘,看着山谷里那些跪着的瓦剌俘虏,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军大旗。 他忽然举起刀。 “日月山河永在——” 活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同时举起刀枪,齐声高喊: “大明江山永在!” 喊声震天,响彻山谷。 远处,一群俘虏被押解着走过来。其中有一个穿着皮袍的女子,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血痕。她抬起头,看了朱祁镇一眼,眼神里有仇恨,有愤怒,还有一丝好奇。 “这是谁?”朱祁镇问。 “回皇上,是瓦剌的公主,也先的女儿格根。”押解的百户禀报,“她在乱军中被俘。” 朱祁镇看着她。 格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把脸别了过去。 朱祁镇挥挥手。 “押下去,好生看管。” 小栓子凑过来,小声问:“皇上,这位公主……咋处置?” 朱祁镇瞥了他一眼。 “你说呢?” 小栓子挠挠头:“奴才哪儿知道。” “那就闭嘴。” 小栓子赶紧闭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格根那边瞟。 立碑 天亮了。 狼山沟里,硝烟还未散尽。血腥味混着火药味,浓得化不开,呛得人直咳嗽。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山谷,有瓦剌人的,也有明军的。活着的人在尸体间穿行,翻找着还有气息的同伴。 朱祁镇坐在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上,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刀身上豁了好几个口子,刀刃上还挂着碎肉。 小栓子蹲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时不时干呕一下,又拼命忍住。 “皇上,您……您要不要喝口水?”他捧着一个皮囊,手抖得厉害。 朱祁镇接过,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冲开脸上的血迹,在脸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站起来,看着山谷里的景象。 张辅被人搀扶着走过来。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但腰板挺得笔直。 “皇上,初步清点完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锣,“我军阵亡八千,重伤三千,轻伤不计其数。瓦剌人死了两万三,俘虏五千,其余逃散。” 朱祁镇点点头。 八千。八千条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阵亡的弟兄,记下名字,按三倍抚恤。重伤的,送回去好好养着,养好了还有用。轻伤的,包扎完了继续跟着走。” 张辅抱拳。 “臣遵旨。” 朱祁镇睁开眼,看着他。 “英国公,你的伤怎么样?” 张辅咧嘴笑了。 “皮外伤,死不了。老臣还没杀够呢。” 朱祁镇也笑了。 “那你就好好活着。往后还有的是仗打。” 他走下坡,一步一步,走到那些阵亡将士的尸体前。 一排排,一列列,躺得整整齐齐。有的还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老了,满脸皱纹,头发花白。 那个年轻士兵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封被血染红的信。 朱祁镇蹲下来,从他手里轻轻抽出那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夫君亲启”。 他把信交给身后的亲兵。 “收好。如果他死了,回去后,想办法找到他的家人。” 亲兵接过信,眼眶红了。 旁边躺着那个老卒,就是昨晚第一个喊“该杀”的人。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胸口一个血窟窿,血已经流干了。但他的手还握着刀,握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朱祁镇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他叫什么?” 旁边一个伤兵低声说:“回皇上,他叫王二牛,宣府镇的,打了三十年仗了。” 朱祁镇点点头。 “记下来。王二牛,宣府镇,阵亡。抚恤按三倍给,送到他家里去。” 伤兵的眼眶红了。 “皇上,他家里没人了。他媳妇早死了,儿子前年也死了,就剩他一个。” 朱祁镇沉默了一下。 “那就给他的乡亲。告诉他家乡的人,他死得值。”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忽然大声说: “将士们!” 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 朱祁镇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这些弟兄,死了!” “但他们死得值!”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三万瓦剌人的命!他们用自己的血,保住了大明的江山!”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声的哭,眼泪流下来,却不敢出声。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 “把他们都带回去。带回北京,好好安葬。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让后世的人知道,这些人,为大明的江山,流过血,拼过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还活着的将士,扫过山谷里每一个角落。 “朕要在这立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谷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狼山沟,立一块碑!”朱祁镇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把这次战场上战死的弟兄,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碑上!” “朕能记住他们!大明能记住他们!后世子孙也能记住他们!” “让他们知道,八千条命,换来了什么!” “让他们知道,大明的江山,是这些人用命换来的!” “让他们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孬种!” 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哭。 不是那种憋着声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是那种一边哭一边笑、浑身颤抖的哭。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皇上万岁!”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喊声震天,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息。 朱祁镇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浑身是血、满脸是泪的人,看着那些永远躺下的尸体,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军大旗。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 很蓝。 三天后,大军拔营。 十万人,加上伤员、俘虏、辎重,浩浩荡荡往南走。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看不见后尾,后尾看不见前头。 朱祁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小栓子骑着一匹矮马,跟在他身后,眼睛四处乱瞄。 “皇上,您说,那碑什么时候能立起来?” 朱祁镇头也不回。 “已经在刻了。” 小栓子愣了一下。 “这么快?” “石亨带着三百个石匠留在那儿。”朱祁镇说,“刻完再追上来。” 小栓子挠挠头。 “那……那得刻多久?” “八千个名字。”朱祁镇说,“一天刻一百个,也得八十天。” 小栓子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想起那个叫王二牛的老卒,想起那个攥着信的年轻士兵。 他忽然觉得,八十天,不长。 张辅骑马走在朱祁镇旁边,张懋跟在他身后。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爹。”张懋忽然开口。 张辅回头看他。 “儿子想从军。” 张辅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在军中了?” 张懋摇头。 “儿子说的是真的从军。不是跟着爹,是像那些将士一样,上阵杀敌。” 张辅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等回了京,你去武学好好学。学成了,爹给你请战。” 张懋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朱祁镇听着他们说话,嘴角微微翘起。 走了两天,队伍到了宣府镇。 宣府镇的守将早就得了消息,带着人在城外迎接。城门口挤满了人,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想看看这支打赢了瓦剌的军队是什么样。 “来了来了!” “快看,那就是皇上?” “打胜仗了!打赢瓦剌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 朱祁镇骑在马上,慢慢往前走。 他看见人群里有个妇人,抱着个孩子,伸长了脖子往队伍里看,像是在找什么人。孩子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 那封信。 那个等他的媳妇。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继续往前走。 回京路上的第一把火 队伍走到居庸关时,快马追上了一封密信。 信是孙太后写的,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藏着刀子:“皇上大胜,朝野振奋。然五千俘虏日费粮草无数,朝中众议纷纷,有言杀之以绝后患,有言留之以充筹码。望皇上速决。” 朱祁镇看完,冷笑一声,把信递给于谦。 “太后这是在试探朕。” 于谦看完,脸色微变。 “皇上,太后这是……要您在回京之前,先定调子。” “定调子?”朱祁镇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朕的调子,不用她来定。”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击鼓,聚将。”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山谷里回荡,正在埋锅造饭的将士们纷纷抬起头。有人放下手中的干粮,有人系紧甲胄的带子,有人把磨到一半的刀在石头上又蹭了两下。 不到一刻钟,帐中已经坐满了人。 张辅坐在最前面,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腰板挺得笔直。于谦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捏着那封密信的抄本。朱勇、石亨、曹鼐分列两侧,小栓子缩在角落里,给每个人倒水。 朱祁镇站在舆图前,开门见山。 “太后来了信,问朕怎么处置那五千俘虏。” 石亨第一个跳起来:“杀!一刀砍了干净!五千张嘴,一天吃多少粮食?咱们自己都吃不饱,养着他们干什么?” 朱勇附和:“瓦剌人杀咱们弟兄的时候可没手软。皇上,末将赞成石将军的话,杀了省事。” 于谦摇头:“杀俘不祥。况且,这些人可以换回被掳的百姓,可以跟也先谈条件。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谈条件?”石亨冷笑,“于大人,也先是什么人?草原上的狼!你跟他谈条件,他能信守承诺?” “那也不能滥杀!”于谦站起来,“五千条人命,不是五千头牲口!” “够了。” 朱祁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杀,但不全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祁镇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居庸关的位置点了点。 “挑出一千人,放回去。让也先知道,朕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朕讲规矩。这一千人,换回被掳的百姓。也先愿意换,就换。不愿意换——” 他顿了顿。 “那就是他不讲规矩,天下人都看着。” 石亨挠挠头:“那剩下四千人呢?” “押回京城,修路、挖河、开矿。”朱祁镇看着他,“朕不白养他们,让他们用自己的力气换饭吃。” 石亨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皇上,那不成……奴隶了?” “朕给他们活路,他们给朕干活,公平交易。”朱祁镇瞥他一眼,“怎么,你觉得他们该躺在牢里吃白食?还是该一刀杀了,浪费那点力气?” 石亨不说话了。 张辅慢慢点头:“皇上的法子好。杀,显得咱们不仁。放,又太便宜他们。让他们干活,既得了实惠,又堵了天下的嘴。” 于谦也松了口气:“臣赞成。” 朱祁镇看向朱勇:“这件事,你来办。挑一千个老弱病残放回去,剩下的,编成队,押回京城。” 朱勇抱拳:“末将领命!” 散了帐,朱祁镇没回自己的帐篷,而是拐了个弯,往俘虏营走去。 小栓子跟在后面,腿肚子打颤:“皇、皇上,那地方脏得很,您去那儿干什么?” “看看。” 俘虏营设在山谷最深处,四周用削尖的木桩围了一圈,门口站着十几个持枪的士兵。看见朱祁镇走过来,领头的百户吓了一跳,扑通跪下。 “皇上!这儿脏,您——” “起来。”朱祁镇摆摆手,“带朕进去看看。” 百户不敢再拦,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俘虏营里的气味很难闻。汗臭、血腥、粪便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推都推不开。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已经被踩成了泥。瓦剌人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的闭着眼等死,有的用朱祁镇听不懂的话小声咒骂。 朱祁镇走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看。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单独的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看守。 “这是谁的帐篷?” 百户压低声音:“回皇上,是瓦剌公主的。也先的女儿,叫格根。她在乱军中被俘,末将把她单独关在这儿。” 朱祁镇掀开帐帘,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血痕,身上的皮袍破了好几处。 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像草原夜空里的星星。亮到极处,又带着一种野性的警惕,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狼。 朱祁镇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叫格根?” 格根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 “朕让人给你送饭,你为什么不吃?” 还是不说话。 “绝食?”朱祁镇笑了,“你觉得饿死了,就能跟你的族人团聚?” 格根的眼睛红了,但依然不说话。 朱祁镇站起来,从腰间解下水囊,放在她面前。 “朕不杀你。朕也不会让你死。你想活着,就好好吃饭。你想死——” 他顿了顿。 “也先跑了,你的族人死了两万多。你死了,谁来给他们收尸?谁来记住他们?” 格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朱祁镇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处又停下来。 “对了,朕听说,你有个相好的,是也先手下的小头目,在狼山沟跑了。” 格根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仇恨之外的东西——惊恐。 朱祁镇看着她,缓缓说: “他跑了,朕不会去追。但你得活着,才有机会再见到他。” 他放下帐帘,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着的哭声。 小栓子跟上来,小声问:“皇上,您怎么知道她有个相好的?” 朱祁镇没回头:“你跟伙房的人聊的,伙房的人给俘虏送饭听来的。” 小栓子挠挠头:“皇上您咋知道的?” “因为你是朕的耳朵。”朱祁镇说,“耳朵听见的东西,总会传到脑子里。” 小栓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夜里,朱祁镇没有睡。 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查贪、削藩。” 于谦被召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他披着一件单衣,头发还没束好,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坐。”朱祁镇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于谦坐下,等着他开口。 朱祁镇把那封太后的信推过去。 “于谦,你说实话,朕回京之后,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于谦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太后。” “还有呢?” “藩王。”于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周王、鲁王、代王……这些人,在皇上出征的时候,可都没闲着。” 朱祁镇点点头。 “周王在河南募兵三千,对外说是‘护院’。鲁王在山东囤粮,说是‘备荒’。代王在大同修城墙,说是‘防瓦剌’。” 于谦的脸色变了:“皇上都知道?” “朕是皇帝。”朱祁镇看着他,“这天下发生的事,没有朕不该知道的。” 于谦低下头,不再说话。 朱祁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给朕拟一道旨意。回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查账。户部的账、兵部的账、工部的账,全查。谁贪了,谁拿了,谁在朕出征的时候发了国难财,一笔一笔,给朕查清楚。” 于谦接过纸,手微微发抖。 “皇上要……查贪?” “查。”朱祁镇盯着他,“你来查。” 于谦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 “臣……” “你不敢?” 于谦站起来,一揖到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敢!臣愿为皇上,做这把刀!” 朱祁镇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好活着。这把刀,朕要用很久。” 于谦抬起头,眼眶红了。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 一千个瓦剌俘虏被放了出去,跌跌撞撞往北走。剩下四千人被绳子串成一串,跟在队伍后面,像一条长长的锁链。 格根被单独安排在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一条缝,她看见那个年轻的皇帝骑在马上,背影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 她想起昨夜他蹲下来跟她平视的样子。 草原上的贵族从不这样。他们看人,永远是居高临下。 这个人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这个人,比她的父汗可怕得多。 小栓子骑着矮马跟在朱祁镇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肉饼。 “皇上,您昨晚没吃东西,今早又不吃,奴才给您留了两块——” 朱祁镇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另一块送去给格根。” 小栓子愣了一下:“给她?” “让她吃饱。她死了,朕拿谁是问?” 小栓子不敢多问,策马往后面的马车跑去。 朱祁镇嚼着肉饼,看着前方的路。 居庸关的城门越来越近,过了这道关,就是京师。那里有太后、有百官、有藩王的眼线,有一张又一张等着他的网。 他不怕。 他是朱祁镇。 大明的皇帝。 北京城下,人心如棋 德胜门外,朱祁镇勒住马。 远远的,他看见城门大开,百官列队,旌旗招展。孙太后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翰林院……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皇上,太后亲自出迎,这是天大的面子。”小栓子凑过来,脸上笑得像朵花。 朱祁镇没说话。 他在看太后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没笑。那种笑,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暖,照在身上全是冷。 “走。”他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身后,十万大军缓缓跟上。旗帜猎猎,刀枪如林,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近了。 更近了。 朱祁镇能看清太后的表情了——笑容完美,眼角的皱纹都恰到好处,像是在镜子前练了无数遍。 “皇上!”太后迎上来,一把拉住朱祁镇的手,眼泪说来就来,“皇上受苦了,瘦了这么多……哀家日日夜夜担心,茶饭不思,就盼着你平安回来……” 朱祁镇翻身下马,任由她拉着。 “母后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太后擦着眼泪,“只要皇上平安回来,哀家做什么都值了。” 身后,百官齐齐跪下。 “恭迎皇上凯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朱祁镇抬手:“平身。” 百官站起来,礼部尚书胡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 “皇上大胜归来,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太后在您出征期间,日夜操劳,替您守着这江山。按照祖制,理应先祭太庙,再谢太后——” 朱祁镇笑着打断他:“胡大人说得对。不过,朕要先谢一个人。” 胡濙一愣。 朱祁镇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 十万将士沉默地站着,有人甲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有人脸上还缠着绷带,有人瘦得颧骨突出,但每一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 “谢这十万将士。”朱祁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他们,朕今天回不来。” 胡濙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那些在狼山沟战死的八千弟兄。他们的命,换了大明的江山。” 太后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朱祁镇转过头,看着太后,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母后,朕先去祭太庙,再回宫给您请安。” 太后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好……好,皇上说了算。” 太庙。 香烟缭绕,牌位林立。 朱祁镇换上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供桌前。礼官递上祭文,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祭文写得很漂亮,骈四俪六,辞藻华丽,通篇都在说“皇上英明神武、上天庇佑、祖宗保佑”。 朱祁镇把祭文放在一边,没有念。 所有人都愣住了。 礼官小声提醒:“皇上,祭文……” “朕自己说。” 朱祁镇转过身,面对太庙里密密麻麻的牌位。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祁镇,今日有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土木之变,是朕之过。宠信奸宦,是朕之过。二十万大军困于绝地,是朕之过。” 胡濙站在百官队伍里,脸色铁青。 “但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请罪。” 朱祁镇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 “朕要告诉列祖列宗,从今日起,大明的皇帝,不再是那个被人摆布的废物。”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佛珠。 “朕要杀人,杀贪官,杀奸臣,杀一切挡大明江山的人。” “朕要变法,变祖制,变规矩,变一切该变的东西。” “朕不怕被人骂。朕只怕,百年之后,大明亡在朕的手里。”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朱祁镇,也不敢看太后。 “列祖列宗若觉得朕做错了,托个梦来骂朕。若觉得朕做得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 “就睁眼看着。” 祭太庙的仪式结束,百官散去,太后却叫住了朱祁镇。 “皇上,跟哀家来。” 坤宁宫里,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她坐在榻上,看着朱祁镇,看了很久。 “你今天在太庙说的话,太过了。” “哪里过了?” “哪里都过了。”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怒气,“祖制不可违,人心不可逆。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变祖制,你让那些老臣怎么想?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朱祁镇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母后,朕问你一件事。” 太后一愣:“什么事?” “朕出征这些日子,周王在河南募兵,说是‘保卫皇城’。这件事母后知道吗?”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母后,朕是皇帝。”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这天下发生的事,没有朕不该知道的。” 太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祁镇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周王募兵,鲁王囤粮,代王修城墙。他们想干什么?保家卫国?还是——”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君侧?” 太后猛地站起来:“你怀疑哀家跟他们串通?” “朕没有怀疑。”朱祁镇看着她,“朕只是问母后,知不知道。” 太后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太后坐回榻上,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哀家……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周王写信给哀家,说要‘清君侧’,让哀家帮他。” “你帮了吗?” 太后摇头:“没有。哀家没有回信。” “但也没有告诉朕。” 太后不说话了。 朱祁镇站在那里,看着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疲惫。 “母后。”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朕不想跟你争。朕也不想查你。但朕需要你做一个选择。”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 “从今天起,后宫的事,母后说了算。前朝的事——” 他顿了顿。 “朕说了算。” 太后的手在抖。佛珠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闭上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好。” 夜里,于谦府上。 锦衣卫送来一道密旨。 于谦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早朝,弹劾户部侍郎陈旺。证据在信封里。”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账本复印件,记录了陈旺在过去三年里贪墨军饷、倒卖粮草的每一笔。日期、数目、经手人,清清楚楚,连银子藏在哪里都标得明明白白。 于谦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上蜡烛,把信封烧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皇上啊皇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畏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是要臣,当那把杀人的刀啊。” 窗外,月亮很圆。 京城很大,但每一寸土地,都在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 微服私访,看见人间 早朝之后,朱祁镇换了一身普通读书人的衣服,带着小栓子,从东华门悄悄出了宫。 小栓子吓得腿软,脸白得像纸:“皇、皇上,这要是让太后知道了……” “你不说,没人知道。” “可是……万一有人行刺……” “闭嘴,跟着走。” 朱祁镇大步走进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了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城南。 朱祁镇站在一条巷子口,停住了脚步。 这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的墙歪歪斜斜,随时都要倒。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子,踩上去吱吱作响,一股酸臭味儿扑面而来,像泔水混着屎尿,熏得小栓子直干呕。 “皇上,咱、咱回去吧……”小栓子捂着鼻子,声音都变了。 朱祁镇没理他,往里走。 巷子深处,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孩子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随时要断掉。 朱祁镇蹲下来。 “老人家,这孩子怎么了?” 老妇人抬起头,眼神木然,像一潭死水。 “饿的。” “他爹呢?” “去年被抓去修河,再也没回来。”老妇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他娘……卖了。” 朱祁镇的呼吸停了一瞬。 “卖了?” “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换了二两银子,够我们娘俩吃半年。”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孩子怕是也留不住了。前天还能哭,这两天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朱祁镇站起来,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他想起户部的账本上那些漂亮的数字——税银多少、粮草多少、人口多少。 那些数字是假的。 这才是真的。 “小栓子。” “奴、奴才在。” “把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 小栓子心疼得直咧嘴,但还是把荷包掏了出来,里面大概有二十几两。 朱祁镇接过荷包,放在老妇人手里。 “老人家,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老妇人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朱祁镇,眼眶忽然红了。 “公子……您是活菩萨啊……” 朱祁镇摇摇头。 “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个人。” 他转身走了。 身后,老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 出了巷子,朱祁镇走得更快了。 小栓子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皇上,咱去哪儿?” “找个人多的地方。” “人多的地方?” “对。朕要看看,这京城里的人,都在说什么。” 他们走到城南一个集市,远远看见一个破旧的粥棚,门口排着长队,全是衣衫褴褛的穷苦人。 粥棚后面站着一个姑娘,十八九岁,扎着两条辫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她的脸上沾了灰,但眉眼很亮,像秋天池塘里映着的月亮。 她拿着一个大勺子,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粥,嘴里还不停喊着: “别挤!排好队!谁挤明天没他的份!” 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朱祁镇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有意思。” 队伍里忽然骚动起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插队挤到前面,伸手去抢粥碗。 “让开让开!老子饿了一天了!” 那姑娘眼睛一瞪,抄起大勺子,照着他脑袋就是一下。 “说了排队!听不懂人话?” 壮汉捂着脑袋,恼了:“你找死!” 他一拳打过来,姑娘侧身一躲,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擀面杖。 “你试试?老娘打死你信不信?” 壮汉愣住了。 旁边排队的人也跟着起哄:“排队!插队不要脸!” 壮汉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姑娘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继续舀粥,嘴里还嘟囔:“什么玩意儿,当老娘好欺负?” 朱祁镇忍不住笑出了声。 姑娘听见笑声,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公子看着面生,不是这片的吧?” “路过的。”朱祁镇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的,放在桌上,“捐给粥棚的。” 姑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十两?!” “多了?” “不多不多!”姑娘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生怕他反悔,“公子大善人!公子长命百岁! “够了够了。”朱祁镇摆摆手,“你叫什么?” “李凤姐!”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粥棚是我开的。不对,也不算开,就是看这些人饿得可怜,熬点粥接济接济。” “你一个人撑得起?” 李凤姐叹气:“撑不起也得撑。总不能看着人饿死。” 她说着,从旁边拿了两个馒头,塞给朱祁镇。 “拿着,别饿着。” 朱祁镇接过馒头,哭笑不得。 他是皇帝,被人塞了两个馒头。 小栓子在旁边急得直跳脚:“皇上,这馒头不能吃,万一有毒——” “闭嘴。”朱祁镇咬了一口。 馒头很粗,有点噎嗓子,但嚼着嚼着,有一丝甜味。 “好吃。”他说。 李凤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从粥棚出来,朱祁镇又去了城南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茶博士提着长嘴壶穿梭其间,热气腾腾。朱祁镇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竖起耳朵听。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看打扮像是城里的工匠。他们聊得正热闹。 “听说了吗?皇上在土木堡打了胜仗,杀了王振那个狗贼!” “杀得好!那个阉狗,早该死了!祸害了咱们多少年!” “可是新皇上……能比王振好到哪儿去?皇帝嘛,都一个样。” 第一个说话的人压低声音:“不一样!我听说了,新皇上在狼山沟立了碑,把死了的弟兄名字全刻上去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表哥就在军中,他亲眼看见的!那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八千多个,一个不落!” 第二个说话的人沉默了一下。 “要是真的……那这个皇上,跟以前的不一样。” 朱祁镇端着茶碗,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翘起。 小栓子凑过来,小声说:“皇上,他们在夸您呢。” “不是夸朕。”朱祁镇放下茶碗,“是在说,他们看见了希望。” “希望?” “对。希望。” 他站起来,往桌上放了一把铜钱。 “走,回宫。” 回宫的路要经过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光线昏暗。 朱祁镇走进去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刚才还能听见远处的叫卖声、狗叫声、孩子的笑声,但一进这条巷子,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 他停下脚步。 “小栓子,趴下。”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同时冲出几个黑衣人,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 “保护——”小栓子的话还没喊完,就被朱祁镇一把推到墙根底下。 “闭嘴,别动!” 朱祁镇拔出腰间的短刀。 这把刀是在狼山沟缴获的瓦剌弯刀,刀身弧度很大,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他握紧刀柄,手很稳。 前世他是历史系研究生,没打过架。但这一世的朱祁镇,从小习武,弓马娴熟。两世记忆融合在一起,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来,刀劈向他的脑袋。 朱祁镇侧身一闪,弯刀从下往上撩,划开了那人的肚子。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过来。 朱祁镇不退反进,一刀砍翻左边那个,右肘狠狠撞在右边那个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第四个转身就跑。 朱祁镇没有追。 他蹲下来,翻开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在怀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块铜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周”字。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河南护卫指挥使司。” 朱祁镇看着那块令牌,笑了。 笑得很冷。 “周王……朕还没找你,你先来找朕了?” 他把令牌收好,拉起瘫在墙角的小栓子。 “回宫。” “皇上,这、这些尸体——” “会有人收拾的。” 小栓子哆嗦着跟上,腿还在发软。 “皇上,您怎么知道那里有埋伏?” 朱祁镇头也不回:“那条巷子太安静了。大白天,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不叫。” “就、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 小栓子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跟着的这个皇上,比以前那个,可怕了一万倍。 可怕,但也让人安心。 因为他能活着回来。 回到宫里,朱祁镇洗了脸,换了衣裳,把那块令牌锁进书房的暗格里。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写下四个字: “周王,找死。”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门外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皇上,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 朱祁镇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告诉她,朕马上到。” 他站起来,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子里的人,嘴角还带着笑意,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周王啊周王……”他低声说,“你跳得越高,朕杀你的时候,就越没人替你说话。” 他推开门,大步往坤宁宫走去。 身后,小栓子抱着那件沾了血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藏进箱子里。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但朱祁镇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查贪风暴,杀鸡儆猴 早朝。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冕冠上的旒珠纹丝不动,像一尊泥塑。 殿外天还没亮透,宫灯把光线染成昏黄色,照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昨天太庙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变祖制”三个字,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于谦出列了。 他穿着四品文官的青袍,手里捧着一沓账本,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臣,兵部尚书于谦,有本启奏。” 朱祁镇微微颔首:“准。” 于谦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户部侍郎陈旺。 “臣弹劾户部侍郎陈旺,贪墨军饷三十万两,倒卖漕粮二十万石,伪造账目、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满朝哗然。 陈旺的脸刷地白了,像被人抽干了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冤枉!臣冤枉啊!”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杀猪,“于谦这是血口喷人!他嫉妒臣的差事办得好,故意栽赃陷害!” 朱祁镇没说话,只是看着于谦。 于谦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念。 “宣德九年三月,陈旺贪墨宣府镇军饷五万两。银子没有出京,直接运到了他在崇文门外的新宅。那宅子三进三出,门口两个石狮子,花了一万两千两。剩下三万八千两,藏在宅子后花园的假山底下。” 陈旺的脸从白变青。 “正统二年七月,倒卖漕粮三万石,卖给苏州粮商沈万三的后人沈荣,得银两万两。这批粮本是运往山东赈灾的,山东饿死了多少人,陈大人可还记得?” 陈旺的嘴唇在抖。 “正统五年十月,虚报河南灾情,骗取朝廷赈灾银十万两。银子进了他的腰包,河南的灾民一粒米都没拿到。” 于谦的声音越来越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正统八年,收受盐商贿赂,帮对方拿盐引。盐引一百张,每张三千两,共三十万两。” “正统十年——” “够了!”陈旺忽然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于谦,你到底想怎样?这些账本都是假的!你伪造的!” 于谦合上账本,看着他。 “陈大人,你说账本是假的,那好。你家的银子从哪儿来的?你一个户部侍郎,一年俸禄一百二十两,你做了十五年官,不吃不喝也才攒一千八百两。你崇文门外那座宅子,光地皮就值八千两。你怎么解释?” 陈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祁镇终于开口了。 “陈旺。”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满朝文武都觉得脊背发凉。 “臣……臣在……” “于谦念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都是假的!”陈旺磕头如捣蒜,“皇上明鉴,臣冤枉——” “那朕问你。”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你在京城的宅子,三进三出,门口两个石狮子,花了多少银子?” 陈旺不说话了。 “你的小儿子在南京开了一间绸缎庄,本金从哪儿来的?” 还是不说话。 “你的大女婿在扬州买了三艘海船,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陈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朱祁镇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陈旺,朕只问你一句——你贪的那些银子,够买多少人的命?” 陈旺浑身都在抖。 “城南那个老妇人的儿子,被你抓去修河,死在了工地上,你赔得起吗?” “那些饿死的孩子,你养得活吗?” “你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大明百姓的血。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沾着人骨头渣子。” 陈旺忽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皇上饶命!臣愿献出所有家产!臣愿充军!臣愿——” “晚了。” 朱祁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户部侍郎陈旺,贪墨军饷、倒卖漕粮、虚报灾情、收受贿赂,罪证确凿,依大明律——” 他顿了顿。 “斩立决。抄家。诛三族。” 陈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皇上!皇上!臣伺候了您十几年!臣——” “拖下去。” 侍卫一拥而上,把陈旺架起来往外拖。他的腿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白痕,嘴里还在喊:“皇上饶命!皇上——”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祁镇坐回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 “还有谁要替陈旺说话的?” 没人敢说话。 胡濙站出来了。 他是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头发胡子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很直。 “皇上。”他的声音苍老,但很稳,“于谦弹劾陈旺,证据确凿,臣无话可说。但臣想问一句——查贪,查到哪里为止?” 朱祁镇看着他:“胡大人想说什么?” “臣想问,是只查陈旺一个,还是查到底?” “查到底。” 三个字,掷地有声。 胡濙的脸色变了。 “皇上,如果查到底,朝中六部九卿,有几个是干净的?” “那就换。” 胡濙愣住了。 朱祁镇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胡大人,你是三朝元老,朕敬你。但朕问你一句——大明的官,是朕的官,还是贪官的官?” “这……”胡濙的嘴唇在抖,“自然是皇上的官。” “那朕要换人,有什么问题?” 胡濙说不出话了。 朱祁镇的声音忽然提高:“大明的官场烂了,朕知道。你们也知道。朕不怕烂,怕的是没人敢治。于谦敢查,朕就敢杀。杀一个不够,就杀十个。杀十个不够,就杀一百个。” 他看着胡濙,一字一句: “胡大人,你回去告诉那些贪官——朕的刀,还没开刃呢。” 胡濙的脸色白得像纸,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菜市口。 人山人海。 陈旺被押上刑场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是被两个刽子手架上去的。他的头发散乱,衣服上全是土,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子。 “狗官!贪了那么多银子,活该!” “杀了他!杀了他!” “我儿子就是被他害死的!老天有眼啊!” 一个老妇人挤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她看着台上的陈旺,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害死了她儿子的人。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血喷出来,溅在木台上,红得刺眼。 百姓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老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朱祁镇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 小栓子在他身后,小声说:“皇上,陈旺死了。” “嗯。” “百姓都在喊万岁。” “嗯。” “您不高兴?” 朱祁镇沉默了很久。 风从城楼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高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朕杀的不是一个陈旺,是贪官的心。” 他转过身,往城楼下走。 “传旨下去,陈旺的家产全部充公。三族之内,男的流放,女的为奴。一个不留。” 小栓子打了个寒噤:“是。” “还有。”朱祁镇停下脚步,“查一查,陈旺跟周王有没有往来。” 小栓子愣住了:“皇上怀疑……” “朕不怀疑。”朱祁镇看着他,“朕只是想知道。” 当天夜里,周王府的密使出发了。 密信是写给太后的: “陈旺已死,下一个就是臣。太后若再不动手,臣只能自保。清君侧,靖国难,臣非反也,实不得已。” 太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她的手在抖,佛珠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把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纸上的字。 “告诉周王。”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哀家知道了。” 宫女退出去。 太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封信烧成灰烬。 窗外,月亮很圆。 但照不进这间屋子。 PS:今日求票!各位兄弟姐妹,手里有推荐票、月票的,麻烦投本书一票,万分感谢! 政第一刀 海贸开禁 早朝。 朱祁镇抛出一颗重磅炸弹。 “朕决定,开放海禁。在泉州、广州、宁波设市舶司,允许民间商人出海贸易。” 满朝炸锅。 “皇上,不可!”工部侍郎第一个跳出来,“海禁是太祖定的规矩,不能改!” “开海就是通倭!”刑部郎中跟着附和,“倭寇会趁虚而入!” “这是动摇国本!”太常寺卿的声音最大,“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后世子孙只有遵守的份,没有更改的份!”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太祖定海禁,是因为海上有倭寇。但倭寇从哪儿来的?是因为咱们禁海,百姓活不下去了,才去当倭寇。” 他站起来,声音提高: “朕开海,不是通倭,是让百姓有口饭吃。” 胡濙站出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强撑着。 “皇上,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自有他的道理。东南沿海,倭患百年,好不容易才平息。一旦开海,倭寇卷土重来,谁来负责?” “朕来负责。”朱祁镇看着他,“胡大人,朕问你,太祖定海禁的时候,国库有多少银子?” 胡濙愣了一下:“这……” “朕告诉你,太祖的时候,国库满的,银子堆成山。现在呢?户部的账上,连十万两都凑不出来。” 胡濙不说话了。 “太祖的时候,东南沿海的百姓靠什么活?打渔、晒盐。现在呢?地都被大户占了,他们只能去当倭寇。” 朱祁镇的声音越来越冷。 “朕开海,不是让商人赚钱,是让百姓有活路。那些当倭寇的人,如果有饭吃,谁愿意去当海盗?” 胡濙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皇上,祖制……” “祖制?”朱祁镇冷笑,“太祖定海禁,是为了防倭。但太祖也说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开海,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这是不是祖制?” 胡濙说不出话了。 于谦站出来。 “皇上,臣算了一笔账。”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 “如果开海,每年光市舶司的税收,至少三百万两白银。” 满朝又是一阵骚动。三百万两,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人喘不过气。 “这些银子,可以养十万新军,可以修五百里河堤,可以给一百个县减税。” 于谦合上纸,看着朱祁镇。 “臣支持开海。” 朱祁镇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不止银子。开海还能带来一样东西——种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听说,海外的番薯、玉米、土豆,产量比咱们的麦子高十倍。这些东西不挑地,旱地、山地都能种。如果这些东西能进来,天下就再也没有饿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你们知道,每年大明饿死多少人吗?” 没人说话。 “朕告诉你们——三十万。”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万条人命,比土木堡死的还多。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是饿死的。” 朱祁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 “朕从土木堡回来,见过了死人。八千个,整整齐齐躺在山谷里。朕给他们立了碑,刻了名字。但那些饿死的人呢?他们连块碑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胡濙。 “胡大人,你告诉朕——是祖制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胡濙的嘴唇在抖,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消息传到江南,士绅们炸了锅。 苏州。 沈家大宅。 沈荣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他是沈万三的后人,江南最大的粮商,手里攥着半个苏州的生意。 “开海?”他把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朱祁镇疯了?” “老爷息怒。”幕僚凑过来,“开海对咱们的生意影响太大了。洋货进来,咱们的丝绸、茶叶卖给谁?洋人的布比咱们的好,洋人的糖比咱们的便宜,到时候——” “我知道!”沈荣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这个皇上,是要断咱们的根!” 他停下来,想了很久。 “传话下去,联络各大商号,罢市。” 幕僚吓了一跳:“老爷,罢市?这……这是跟朝廷对着干啊!” “对着干又怎样?”沈荣冷笑,“他朱祁镇在京城,手伸不到江南来。咱们罢市三天,看谁先撑不住。” 幕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锦衣卫的密探快马加鞭,三天就把消息送到了京城。 朱祁镇看完密报,笑了。 “罢市?让他们罢。” 他把密报扔在桌上,看着于谦。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罢几天。没有饭吃的是百姓,不是朕。” 于谦皱眉:“皇上,如果江南罢市,丝绸、茶叶出不去,盐铁进不来,江南的经济就乱了。” “乱就乱。”朱祁镇站起来,“乱了好。乱了,朕才有理由收拾他们。” 于谦愣了一下:“皇上要……” “朕不是要罢市。”朱祁镇看着他,“朕是要他们跳出来。他们不跳出来,朕怎么知道谁是忠的,谁是奸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们敢罢市,朕就敢抄家。” 于谦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傍晚,朱祁镇换了便服,又出了宫。 小栓子跟在后面,腿还在发抖。 “皇上,上回差点被人砍了,您还敢出去?” “上回是上回。”朱祁镇头也不回,“这回朕带了人。” 小栓子回头一看,身后跟着十几个便衣锦衣卫,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里别着短刀。 他松了口气。 城南的粥棚还在,但比上次冷清了不少。李凤姐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嗑瓜子。 看见朱祁镇,她眼睛一亮,跳起来。 “公子!你又来了!” “来看看。”朱祁镇走过去,“今天怎么没人?” 李凤姐叹气:“米没了。上回你给的十两银子,买了五百斤米,熬了半个月的粥。前天就没了。” “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明天去跟隔壁张屠户赊点猪骨头,熬汤喝。汤总比白水强。” 朱祁镇看着她,忽然说:“如果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宫里做事,你去不去?” 李凤姐愣住了:“宫里?那不得……阉了才能进?” 小栓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捂着嘴拼命忍住。 朱祁镇也笑了:“不用阉。朕说的是……当宫女。” 李凤姐挠挠头:“宫女?我能干啥?我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不用识字。你会熬粥就行。” “宫里还缺熬粥的?” “缺。”朱祁镇看着她,“宫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但像你这样的,缺。” 李凤姐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咧嘴一笑。 “行!反正这粥棚也开不下去了。进宫就进宫,管吃管住就行。” 朱祁镇点点头。 “明天有人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 身后,李凤姐站在粥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嗓子: “公子,你到底是干啥的?” 朱祁镇没回头,摆了摆手。 小栓子小声嘟囔:“皇上,您把她弄进宫,太后知道了……” “太后不会管这种事。”朱祁镇说,“她只会管前朝的事。” “那她要是问起来……” “你就说,朕缺个熬粥的。” 小栓子闭嘴了。 SP:求一个免费的点赞、收藏、推荐票! 你们的每一次支持,都是主角横扫天下、重振大明的底气! 追更不迷路,点赞不停更,收藏爆爽文! 军校初立,武将归心 第二天早朝。 朱祁镇又扔出一颗炸弹。 “朕决定,在京城设立武学,选拔军中优秀子弟入学,学习兵法、火器、阵图。三年学成,授军官职。” 消息传开,军中炸了锅。 石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皇上,打仗是靠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不是靠书本读出来的!那些书生,上了战场腿都软,能带兵?” 朱勇也摇头:“臣十六岁上战场,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读过什么兵法。这武学,有用吗?” 朱祁镇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说的都对。但朕要的,不是一个人能打,是十万人能打。” 石亨愣住了。 “石亨,朕问你,狼山沟那一仗,如果朕没有提前设伏,你一个人能杀多少瓦剌人?” 石亨张了张嘴:“这……” “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将军再能打,也打不赢一场仗。但一个好的将领,可以让十万人发挥出二十万人的力量。”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石亨面前。 “武学要教的,就是这个。” 石亨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辅站出来。 “臣支持皇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七十五岁的老将,打了五十年仗,身上伤疤比衣服还多。他的话,在军中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臣打了五十年仗,最深的体会就是——光靠勇猛,赢不了。” 他看向石亨。 “石亨,你服不服?” 石亨咬了咬牙,抱拳:“末将……服。” 武学选址在京城西郊的一片荒地,原来是个破庙。 小栓子自告奋勇去监工。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皇上放心!奴才一定把事儿办好!” 三天后,朱祁镇去视察。 到了地方,他愣住了。 墙是歪的。 不是那种稍微歪一点,是歪得离谱,感觉随时要倒。 “小栓子。” “奴、奴才在。” “墙为什么是歪的?” 小栓子哭丧着脸:“奴才把图纸拿反了……”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木料呢?” 小栓子指了指旁边一堆木头。 朱祁镇走过去一看,脸色变了。 全是朽木。 “这也是图纸拿反了?” 小栓子快哭了:“奴才不懂木头,被人骗了……” 朱祁镇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看了看那面歪墙,又看了看那堆朽木。 “墙别拆了。” 小栓子愣住:“啊?” “朕看过了,那面歪墙正好对着外面的路,如果有敌人攻过来,爬不上来。留着,当防御工事。” 小栓子张大了嘴。 “木料也别扔。劈成小块,当训练用的木桩。正好练刀。” 小栓子扑通跪下:“皇上圣明!” “滚。”朱祁镇踹了他一脚,“下次再办砸了,朕把你塞进那面墙里。” 小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一批学员三百人,一半是将门子弟,一半是寒门子弟。 将门子弟穿着崭新的衣裳,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寒门子弟穿着破旧的军服,背着铺盖卷,站在角落里,像一群被人遗忘的影子。 张懋站在将门子弟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他是张辅的儿子,英国公府的少主人,从小锦衣玉食,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赵石头站在寒门子弟最后面。他是狼山沟活下来的那个年轻士兵,家里世代务农,爹娘饿死了,他从小给地主放牛,后来被抓了壮丁,稀里糊涂上了战场。 第一天训练,矛盾就爆发了。 将门子弟看不起寒门子弟,说他们是“泥腿子”、“吃白食的”。寒门子弟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懋走到赵石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赵石头。” “打过仗吗?” “打过。狼山沟。” 张懋笑了:“狼山沟?那算什么打仗?不过是皇上设了个埋伏,你们跟着捡便宜罢了。” 赵石头的手攥紧了,但没说话。 张懋伸手推了他一把:“怎么?不服?” 赵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服。你是英国公的儿子,你说什么都对。” 张懋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石头低下头,“你打吧,我不还手。” 张懋一拳打在他脸上。 赵石头倒在地上,嘴角流了血,但他咬着牙站起来。 张懋又一拳。 赵石头又倒下,又站起来。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赵石头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每一次倒下都爬起来,每一次爬起来都站得更直。 周围的寒门子弟眼睛都红了,但没人敢动。将门子弟在旁边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够了。”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见朱祁镇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张懋赶紧跪下:“皇上——” “起来。”朱祁镇看着他,“你打赢了一个人,很了不起吗?” 张懋愣住了。 “战场上,你要打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万个人。你能打赢一万个赵石头吗?” 张懋低下头。 “不能就闭嘴,好好练。” 朱祁镇走到赵石头面前,看着他满脸的血。 “疼吗?” 赵石头摇头:“不疼。” “撒谎。”朱祁镇笑了,“疼就说疼,没什么丢人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赵石头。 “擦擦。” 赵石头接过帕子,手在抖。 “皇上,我——” “别说话。”朱祁镇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练。三年之后,朕要看你当上将军。” 赵石头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武学里多了一间特殊的教室。 骑兵战术课。 教官是一个女人。 瓦剌女人。 格根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明军的军服,头发束起来,露出清瘦的脸。她的伤已经好了,但左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台下的学员交头接耳。 “瓦剌人?” “还是个女的?” “她能教什么?” 格根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图。那是一幅骑兵阵型图,画得又快又准,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你们明军的骑兵,冲锋的时候排成一排,看似整齐,但一遇到障碍就散了。” 她的汉语带着草原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瓦剌的骑兵,冲锋的时候排成楔形阵,前面尖,后面宽。遇到障碍,前面的人分开,后面的人补上。阵型不会散。”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人。 “你们谁不服,可以上来比划比划。” 没人说话。 张懋站起来:“我来。” 格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操场上。格根牵了一匹马,翻身骑上去,动作行云流水,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张懋也骑上马,握紧长枪。 “开始。” 格根一夹马腹,马像箭一样冲出去。她的身体伏在马背上,像一片贴在石头上的叶子,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张懋迎上去,长枪刺出。 格根侧身一闪,枪尖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她伸手抓住枪杆,一拧一拉,张懋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傻了。 格根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懋。 “你输了。” 张懋躺在地上,满脸是土,但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震惊和……敬佩。 他爬起来,抱拳:“服了。” 格根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教室。 路过朱祁镇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让我教你的兵,不怕我教假的?” 朱祁镇看着她:“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格根。因为你是草原的女儿。因为你的骄傲不允许你作假。” 格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快步走了。 朱祁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有意思。”他低声说。 傍晚,朱祁镇从武学回宫,刚进乾清宫,小栓子就笑嘻嘻地凑上来。 “皇上,您猜谁来了?” “谁?” “城南那个李凤姐!她真的来了!现在在御膳房等着呢,说您答应让她进宫熬粥。” 朱祁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倒是急性子。” “可不是嘛,她今儿一大早就收拾了包袱,跑到宫门口,说是‘周公子让我来的’。守门的差役差点把她当疯子赶走,幸亏奴才路过……” “行了。”朱祁镇摆摆手,“让她在御膳房待着,给她安排个差事。就熬粥,别的不用干。” 小栓子挠挠头:“皇上,您真让她在宫里熬粥?太后那边……” “太后不会管这种事。”朱祁镇坐下,拿起一份奏折,“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朕缺个熬粥的。再说了,御膳房那帮人熬的粥,不是太稠就是太稀,还不如她熬的。” 小栓子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朱祁镇低头批奏折,批了几行,忽然放下笔,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想起李凤姐那天在粥棚里的样子——袖子挽得老高,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一勺子敲在壮汉脑袋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夜里,锦衣卫指挥使袁彬跪在朱祁镇面前。 “皇上,周王有异动。” “说。” “周王在河南募兵三千,对外说是‘护院’,但装备的是军中的刀枪。他的幕僚在联络山东、湖广的藩王,说要‘清君侧’。” 朱祁镇的眼睛眯了起来。 “清君侧?清谁的君?清的谁的侧?” “臣还查到一件事。”袁彬压低声音,“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是周王安插的人。” 朱祁镇的笑容消失了。 “确定?” “确定。李嬷嬷从三年前就开始给周王传递宫中的消息。太后的一举一动,周王都知道。”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继续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查清楚,周王还联络了谁,还有什么底牌。” “是。” “还有——”朱祁镇顿了顿,“盯住太后。朕要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 袁彬抬起头,看了朱祁镇一眼。 “臣明白。” 他退出去了。 朱祁镇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 “周王啊周王……”他低声说,“你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SP:新书冲榜期,求各位大佬投个推荐票,点个收藏!有评论留个言,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爆更的动力! 暗流涌动,周王反心 深夜,锦衣卫指挥使袁彬跪在朱祁镇面前。 “皇上,周王有异动。” “说。” “周王在河南募兵三千,对外说是‘护院’,但装备的是军中的刀枪。他的幕僚在联络山东、湖广的藩王,说要‘清君侧’。” 朱祁镇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清君侧?清谁的君?清的谁的侧?” “臣查到一个名字。”袁彬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是周王安插的人。” 朱祁镇的笑容消失了。 “确定?” “确定。李嬷嬷从三年前就开始给周王传递宫中的消息。太后的一举一动,周王都知道。”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宫灯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得很长。 “还查到什么?” 袁彬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周王在河南、山东、湖广都有眼线,暗中联络了至少五个藩王。鲁王、代王、肃王、庆王、岷王,都收到了他的密信。” 朱祁镇接过纸,扫了一眼。 “他在军中也有内应。宣府镇的守将刘安,是周王的旧部。当年周王在宣府镇守边三年,刘安是他一手提拔的。” “还有呢?” “臣查到最关键的——”袁彬顿了顿,“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每隔半个月就会出宫一次,去城南的报恩寺上香。但实际上,她是去跟周王的密使接头。” 朱祁镇的眼睛眯了起来。 “接头什么?” “传递宫中的消息。皇上的行踪、朝中的动向、于谦查贪的进度……所有太后知道的事,周王都知道。” 朱祁镇沉默了很久。 “太后知道吗?” “臣不确定。但李嬷嬷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的老人,跟了她三十多年。如果她有问题……”袁彬没有说下去。 “太后不可能一点不知道。”朱祁镇替他说完了。 袁彬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祁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查。给朕查清楚。李嬷嬷跟周王怎么联系的,传了什么消息,太后知不知情。” “一件一件,给朕查。” “臣遵旨。” 袁彬退出去。朱祁镇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周王啊周王……”他低声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你跳得越高,朕杀你的时候,就越没人替你说话。” 第二天傍晚,太后身边的宫女来传话:太后请皇上到坤宁宫用晚膳。 朱祁镇换了一身常服,独自去了坤宁宫。小栓子要跟着,被他拦下了。 “你在外面等着。” “皇上,万一——” “没有万一。” 他推门进去。 坤宁宫里只有太后一个人。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副碗筷,一壶酒。烛火跳动着,把太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坐。”太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祁镇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皇上就不怕哀家下毒?” 朱祁镇嚼着豆腐,笑了:“母后要杀朕,不用下毒。你是太后,在宫里杀个人,有的是办法。” 太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哀家听说,你在查李嬷嬷?” 朱祁镇放下筷子。 “是。” “她是哀家的人。你查她,就是查哀家。” “母后,朕不想查你。”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朕不能不查。” 太后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在威胁哀家?” “朕是在提醒母后。”朱祁镇看着她,“周王要反,这件事母后知道不知道?” 太后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 “哀家……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周王写信给哀家,说要‘清君侧’,让哀家帮他。” “你帮了吗?” 太后摇头:“没有。哀家没有回信。” “但也没有告诉朕。” 太后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朱祁镇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母后,朕给你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把李嬷嬷交出来,把周王跟你的所有通信交出来。这件事,朕就当没发生过。” 太后的肩膀在抖。 “如果你不交——” 他站起来,没有说完那句话。 “母后好好想想。朕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祁镇。” 太后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皇上”,是“祁镇”。 朱祁镇停下脚步。 “哀家……不是不想告诉你。”太后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哀家只是怕。怕你像他一样。” “像谁?” “像你父亲。”太后抬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宣德十年,你父亲病重,藩王们也是这样的。写信,联络,试探……你父亲知道了,气得吐血,三天后就走了。” 朱祁镇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哀家怕你也气坏了身子。哀家想着,等周王真的动手了,再告诉你。哀家想着,也许他不敢呢?也许他就是吓唬吓唬呢?” “母后。”朱祁镇转过身,看着她,“朕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孩子了。” 太后愣住了。 “朕在土木堡杀了人,在狼山沟见了血。朕不怕周王反,朕怕的是——朕不知道谁在背后捅刀子。” 他走回去,蹲下来,跟太后平视。 “母后,把李嬷嬷交给朕。把那些信交给朕。朕向你保证,不会牵连你。” 太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手摸了摸朱祁镇的脸,像他小时候那样。 “你长大了。”她哽咽着说,“你真的长大了。” “把信给朕。” 太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嬷嬷被锦衣卫带走了。 她从太后的坤宁宫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喊:“太后!太后救救老奴!老奴伺候了您三十年了。 太后坐在榻上,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一句话都没说。 李嬷嬷被押进诏狱的时候,袁彬亲自审她。 “周王的密使叫什么?在哪儿接头?” 李嬷嬷咬着牙,不说话。 袁彬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块烧红的烙铁,放在她面前。 “李嬷嬷,你是宫里的人,见过世面。咱家不想对你用刑,但你要是硬扛,咱家也没办法。” 李嬷嬷看着那块烙铁,脸色惨白。 “哀家……我说。我都说。” 消息送到朱祁镇面前的时候,是当天夜里。 袁彬跪在地上,把供词一字一句念完。 朱祁镇听完,沉默了很久。 “太后确实不知情?” “不知情。李嬷嬷是背着太后跟周王联络的。太后收到周王的信,都是李嬷嬷转交的。太后回了什么,李嬷嬷也都告诉了周王。但太后本人,并不知道李嬷嬷是周王的人。” 朱祁镇点点头。 “周王在太后身边还安插了别人吗?” “目前查到的,只有李嬷嬷一个。” “刘安那边呢?宣府镇那个。” “臣还在查。但臣怀疑,刘安可能不是周王的人。” 朱祁镇抬起头:“怎么说?” “臣在周王的密信里,发现了一封刘安的回信。信里说‘臣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但措辞太正式了,不像真心话,倒像是……” “像是在敷衍?”朱祁镇替他说完。 袁彬点头:“是。臣觉得,刘安可能是在应付周王。” 朱祁镇笑了。 “有意思。盯住刘安。如果他真是双面间谍,朕倒要看看,他到底站在哪边。” “臣明白。” 当天夜里,周王的密使到了宣府镇。 密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商人的衣裳,但走路的样子像军人。他被引进刘安的府邸,两人在书房里密谈。 “王爷说了,事成之后,封你为平西王,赏银十万两。” 刘安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平西王?十万两?王爷倒是大方。” “刘将军,王爷是真心待你。只要你起兵响应,河南、宣府两路并进,京城唾手可得。” 刘安放下茶碗,看着密使。 “你回去告诉王爷,刘某知道了。但起兵不是小事,得从长计议。” 密使皱眉:“刘将军,王爷等不了太久。皇上已经在查周王府的人了,再不动手,就晚了。” “晚不了。”刘安站起来,“皇上要查,也得有证据。刘某在宣府镇经营了十年,不是那么好查的。” 密使还想说什么,刘安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告诉王爷,刘某心里有数。” 密使无奈,起身告辞。 等他走了,刘安关上书房的门,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身边的亲信。 “送去京城,交给锦衣卫袁彬。” 亲信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将军,您这是……” 刘安看着他,眼神很冷。 “我这是保命。” 亲信不敢再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SP:冲榜全靠你们了!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论!每一票都能帮我冲更高的榜单,拿到更多曝光,感谢大佬们! 武学风云,将星初升 武学开学一个月了。 朱祁镇每个月都会去一次,不是视察,是听课。他坐在最后一排,跟寒门子弟挤在一起,听格根讲骑兵战术,听张辅讲阵图,听于谦讲兵法。 这一天,是第一次月考。 三百名学员分成三组,考骑射、考阵型、考兵法。 骑射场上,张懋一马当先,连中三箭,靶心都被射穿了。将门子弟齐声叫好,掌声如雷。 轮到赵石头的时候,他骑的是一匹瘦马,跑起来摇摇晃晃,第一箭脱了靶,第二箭擦着靶边过去,第三箭勉强中了外环。 将门子弟哄堂大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连马都骑不稳,还想当将军?” 赵石头咬着牙,从马上下来,一言不发。 朱祁镇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第二项是阵型演练。 张懋带着将门子弟排出一个标准的雁行阵,进退有度,旗帜鲜明。考官连连点头,给了高分。 赵石头带着寒门子弟排了一个方阵,歪歪扭扭,有人站错了位置,有人拿反了旗子。考官皱了皱眉,给了个及格分。 第三项是兵法策论。 题目是:“若敌众我寡,如何破之?” 张懋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字,引经据典,从孙子兵法到武经总要,写得花团锦簇。 赵石头只写了一百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啃的。 “跑。跑不掉就藏。藏不住就打。打不过就死。死也要咬他一块肉。” 考官看完,哭笑不得。 朱祁镇把赵石头的卷子拿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实在话。比那些花架子强。” 他把卷子还回去,考官的脸色变了。 成绩出来那天,张懋第一,赵石头倒数第五。 张懋站在操场上,接受所有人的祝贺。将门子弟围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赵石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天。 朱祁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不高兴?” 赵石头摇头:“没有。末将确实不如他们。” “你觉得你输在哪儿?” 赵石头想了想:“末将没读过书,不识字。兵法上的字,十个有九个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来武学?” 赵石头抬起头,看着朱祁镇。 “因为皇上说,三年之后,要末将当上将军。” 朱祁镇笑了。 “朕说过的话,算数。但你得自己争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递给赵石头。 “这是《孙子兵法》,朕让人用大白话翻译了一遍。你拿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认识的字,问别人。读完了,朕考你。” 赵石头接过书,手在抖。 “皇上,末将……” “别哭。”朱祁镇拍拍他的肩膀,“男儿有泪不轻弹。” 赵石头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武学的宿舍里。 赵石头点着一盏油灯,翻开那本《孙子兵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兵者,诡道也……” 他不认识“诡”字,愣了半天。 旁边的铺位上,一个将门子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泥腿子还想读书?” 赵石头没理他,继续看。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还是不认识。但他没有放弃,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而倔强的脸。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赵石头还在读。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 钱皇后坐在灯下,手里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鸳鸯,一针一线,工工整整。 宫女进来通报:“皇后娘娘,皇上来了。” 钱皇后放下帕子,站起来。朱祁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皇上,您还没用膳吧?臣妾让人去热——” “不用了。”朱祁镇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朕吃过了。” 钱皇后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揉着肩膀。 “皇上最近太累了。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懂,但臣妾知道,您不能把自己累垮了。” 朱祁镇握着她的手,睁开眼睛。 “皇后,朕有时候想,如果朕不是皇帝就好了。” 钱皇后愣住了。 “朕可以做一个普通人,种地、读书、游山玩水。不用杀人,不用算计,不用每天醒来就想,今天又要砍谁的脑袋。” 钱皇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皇上是天下的皇帝,也是臣妾的夫君。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在。” 朱祁镇看着她,忽然笑了。 “朕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所以朕不能倒下。朕倒下了,谁来护着你?” 钱皇后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皇上不会倒下。” “为什么?” “因为您是皇上。”她握紧他的手,“大明的皇上。” 第二天早朝,朱祁镇宣布了一件事。 “朕决定,在武学之外,再设一个‘少年武学堂’。选拔各地十岁至十五岁的少年,入京学习。寒门子弟优先,将门子弟亦可。学费全免,食宿由朝廷负担。” 满朝又是一阵骚动。 “皇上,这又要花多少银子?”户部尚书站出来,脸色难看。 “花不了多少。”朱祁镇看着他,“第一批只招一百人。每人每年花费不超过二十两。一年两千两,朕出得起。” “可是——” “没有可是。”朱祁镇打断他,“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在下旨。” 户部尚书闭嘴了。 散朝之后,于谦来找朱祁镇。 “皇上,少年武学堂的主意好。但臣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将门子弟会排斥寒门子弟。武学里已经闹了好几场了。” 朱祁镇点点头:“朕知道。让他们闹。闹够了,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皇上不怕出乱子?” “怕。”朱祁镇看着他,“但朕更怕的是——百年之后,大明的将军们,全是靠祖宗荫庇的废物。” 于谦沉默了。 “于谦,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设武学吗?” “请皇上明示。” “因为朕要打仗。”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打瓦剌,打倭寇,打一切敢犯大明的人。但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千千万万个将领。朕没有时间等他们慢慢成长,朕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培养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于谦。 “你帮朕盯着武学。那些寒门子弟,只要是有本事的,朕破格提拔。那些将门子弟,只要是废物,朕一脚踢出去。” “臣明白。” “还有——”朱祁镇顿了顿,“那个赵石头,你多关照一下。他是块好料子,就是缺人打磨。” 于谦笑了:“臣明白。” 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宫墙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远处,武学的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口令声。有人在夜里加练。 朱祁镇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打了个哈欠。 “皇上,您该歇了。” “再等会儿。” “等什么?” 朱祁镇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那是赵石头。 朱祁镇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子,将来能成大器。” 小栓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挠挠头。 “奴才看着也就那样,跑得还不如狗快。” 朱祁镇踹了他一脚。 “滚。” 小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祁镇关上窗户,坐回桌前,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 SP:家人们!别光看呀!推荐票投一投,收藏点一点,评论唠两句,木子在这给大家作揖了! 江南风雷,士绅反扑 今日早朝,朱祁镇刚坐下来,就看见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地上。 “皇上,江南急报!” 满朝哗然。 朱祁镇接过急报,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苏州、杭州、松江、常州四府,商号罢市。丝绸、茶叶、盐铁全部停运。江南士绅联名上书,要求撤销市舶司,恢复海禁。” 满朝炸锅。 “皇上,臣早就说过,开海不可行!”胡濙第一个站出来,“江南士绅是朝廷的根基,他们罢市,朝廷的税收从哪儿来?” “是啊皇上!”户部尚书跟着附和,“江南的税收占全国的三成,如果他们罢市,国库就空了!” “请皇上收回成命!” “请皇上恢复海禁!”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声音,一言不发。 等他们都喊累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说完了,朕说两句。” 他站起来,拿着那封急报,走到胡濙面前。 “胡大人,你知道这封急报上写了什么吗?” 胡濙愣了一下:“臣……不知道。” “上面写的是——苏州织造沈荣,联络江南四府二十七家商号,罢市抗旨。他们还放话,说‘朝廷若不收回成命,江南将无商无市,颗粒无收’。” 朱祁镇把急报扔在胡濙面前。 “胡大人,你告诉朕——江南士绅这是在跟朝廷商量,还是在威胁朝廷?” 胡濙的脸色白了。 “臣……” “是在威胁。”朱祁镇替他说了,“他们在告诉朕,江南是他们的江南,不是朕的江南。” 他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江南是大明的江南,不是沈荣的江南。他们敢罢市,朕就敢抄家。他们敢抗旨,朕就敢杀人。”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传旨下去——”朱祁镇的声音很冷,“派锦衣卫五百人,即刻南下。查抄沈荣家产,逮捕首恶分子。所有参与罢市的商号,一律查封。为首的,杀。从犯的,流放。一个不留。” 胡濙扑通跪下:“皇上,不可!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您这样硬来,会出大事的!” “出什么大事?”朱祁镇看着他,“他们造反吗?” 胡濙说不出话。 “那就让他们造。”朱祁镇的声音忽然提高,“朕正愁没理由收拾他们!” 他坐回龙椅上,看着所有人。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散朝之后,于谦来找朱祁镇。 “皇上,臣觉得,这件事不能硬来。” 朱祁镇看着他:“你也反对?” “臣不是反对。臣是觉得,江南士绅势力太大,硬碰硬,朝廷未必占便宜。” “那你有什么办法?” 于谦想了想:“分化瓦解。” “怎么说?” “江南士绅不是铁板一块。沈荣是粮商,跟丝绸商、盐商、茶商都有矛盾。臣听说,苏州的丝绸商赵家,就跟沈荣不对付。我们可以拉一批,打一批。”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道理。继续说。” “还有,罢市对百姓的影响最大。百姓没饭吃,就会闹事。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在江南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百姓吃饱了,就不会跟着士绅闹。士绅没了百姓支持,就是无根之木。” 朱祁镇笑了。 “好。这件事,你来办。” “臣领旨。” “还有——”朱祁镇顿了顿,“派人盯住沈荣。朕倒要看看,他背后还有谁。” 于谦点头:“臣明白。” 锦衣卫五百人,快马加鞭,七天后到了苏州。 沈家大宅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荣站在大门口,脸色铁青。 “你们凭什么抄我的家?我是苏州织造,是朝廷命官!” 锦衣卫千户冷笑:“沈大人,您罢市抗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朝廷命官?” 他一挥手:“搜!” 锦衣卫蜂拥而入,把沈家大宅翻了个底朝天。金银财宝一箱箱抬出来,账本、密信一摞摞搬出来。 在沈荣的书房里,锦衣卫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周王的。 “王爷举事之日,臣当率江南士绅响应。江南粮草充足,银两无数,可为王爷后盾。” 锦衣卫千户看完信,脸色变了。 他连夜派人,快马送信回京。 朱祁镇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批奏折。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信上批了几个字: “抄家。灭族。不必再审。” 小栓子站在旁边,看见那几个字,打了个寒噤。 “皇上,沈荣是苏州织造,跟朝中很多人都有往来。杀了他,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朱祁镇看着他,“朕连周王都要杀,还怕一个沈荣?” 小栓子不敢说话了。 朱祁镇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传旨下去,沈荣勾结藩王、图谋不轨,罪不容诛。抄家灭族,财产充公。所有参与罢市的商号,一律罚款。罚金的三成,用来赈济江南灾民。” “是。”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京城染成金红色。 “江南……”他低声说,“朕迟早要让你们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十天后,沈荣被押上刑场。 苏州的菜市口,人山人海。沈荣跪在地上,头发散乱,浑身是血。他的家产被抄光了,他的家人被流放了,他的一切都没了。 刽子手举起刀。 沈荣抬起头,看着天,忽然笑了。 “朱祁镇,你杀了我,江南也不会服你。士绅的根,你拔不干净!”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百姓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远处,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他是苏州丝绸商赵家的家主,赵明远。 赵明远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他写了一封信,交给心腹。 “送去京城,交给于谦于大人。” 心腹接过信:“老爷,您这是……” 赵明远看着他,眼神很冷。 “沈荣死了,江南的生意不能停。朝廷要开海,咱们就开海。跟朝廷作对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心腹打了个寒噤,转身出去了。 赵明远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沈荣啊沈荣……”他低声说,“你死就死了,别连累我们。”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京城,乾清宫。 朱祁镇看完于谦送来的密报,笑了。 “赵明远?有意思。他愿意跟朝廷合作?” 于谦点头:“是。赵明远说,只要朝廷保证他的生意不受影响,他愿意带头恢复贸易。” “条件呢?” “他要朝廷给他一个‘皇商’的名号。有了这个名号,他的货可以免税,他的船可以优先出海。” 朱祁镇想了想。 “答应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的船队,必须搭载朝廷的人。朕要在海外设据点,需要商人帮忙。” 于谦愣了一下:“皇上要在海外设据点?” “对。”朱祁镇站起来,“朕不仅要开海,还要出海。海外的世界很大,大到你无法想象。大明不能永远缩在这片土地上。” 于谦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朱祁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很蓝。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武学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SP:红票砸我!收藏砸我!评论砸我!只要数据够,熬夜爆更不是事,保证不烂尾! 太后交底,母子同心 坤宁宫的烛火跳了一整夜。 朱祁镇坐在太后对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桌上摊着十几封信,全是周王写给太后的,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十天前,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露骨。 第一封:“臣闻皇上御驾亲征,心中忧虑。瓦剌凶悍,皇上年轻,若有闪失,社稷危矣。臣愿率兵北上护卫,奈何太后不允。臣惟日夜祈祷,愿皇上平安归来。” 措辞恭敬,滴水不漏。 第五封:“皇上已困土木堡,消息断绝。朝中人心惶惶,太后独撑大局,臣心甚痛。臣在河南募兵三千,非为私也,实为保卫皇城。太后若需臣北上,臣即刻起兵。” 已经开始试探了。 第九封:“皇上回京,杀王振,立石碑,朝野振奋。然臣闻皇上欲变祖制、开海禁、设武学,此皆动摇国本之举。太后若不劝阻,大明危矣。” 语气变了,从“担忧”变成了“指责”。 第十三封,也就是十天前那一封:“陈旺已死,下一个就是臣。太后若再不动手,臣只能自保。清君侧,靖国难,臣非反也,实不得已。” 朱祁镇把最后一封信放下,看着太后。 “母后,这封信,朕如果拿到朝堂上,周王就是死罪。” 太后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出奇地平静。 “哀家知道。” “那母后为什么还要替他瞒着?” 太后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 “因为他小时候,抱过你。” 朱祁镇愣住了。 “你三岁那年,周王进京朝贺,你摔了一跤,是他把你抱起来的。你那时候还不认生,趴在他肩上笑。” 太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的故事。 “哀家那时候想,这个弟弟,还是有良心的。”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死了,你登基了,他就变了。”太后闭上眼睛,“人一沾上那个位子,心就变了。哀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周王朱有爝,明太祖之孙,周定王朱橚之子,在历史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名字,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但在这个世界里,他是活生生的人,有野心,有算计,也有过温情。 “母后。”朱祁镇开口了,声音很轻,“朕不会杀周王。” 太后猛地睁开眼。 “至少现在不会。”朱祁镇看着她,“朕要等他动手。他不动手,朕杀他,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会说他冤枉,藩王们会兔死狐悲。但他先动手——” 他顿了顿。 “那就是谋反。朕杀他,天经地义。” 太后的嘴唇在抖。 “你是说……你要等他造反?” “对。” “可是——如果他真的造反,会死很多人。” “朕知道。”朱祁镇站起来,“但朕不能因为怕死人,就放过一个该杀的人。” 他走到太后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母后,朕向你保证——周王的家人,朕不会杀。他的儿子,朕会留着,给他一个闲差,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 太后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你像你父亲。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该杀的人绝不手软,但从不滥杀无辜。” 朱祁镇笑了笑。 “母后,朕不是父亲。父亲是好人,朕不是。朕是皇帝。好人当不了好皇帝。”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呀……你比你父亲狠。” “不狠,怎么守得住这江山?” 太后点了点头,把那些信推过去。 “拿去吧。哀家留着也没用了。” 朱祁镇把信收好,站起来。 “母后好好休息。朕先走了。” “祁镇。” 他停下脚步。 “小心周王。他不是一个人。” “朕知道。” 朱祁镇推门出去。门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栓子在外面等着,冻得直哆嗦。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看见朱祁镇出来,赶紧迎上去。 “皇上,您总算出来了。李凤姐让奴才给您带的粥,说您熬夜伤身,得补补。” 朱祁镇愣了一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浓稠,甜丝丝的香味在冷空气里飘散。 “她怎么知道朕在这儿?” “她哪儿知道啊,她说反正皇上每晚都要批折子,熬到三更是常事,就让奴才备着,啥时候皇上得空了就端上来。奴才在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粥还热着呢。” 朱祁镇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她倒是会操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小栓子嘿嘿一笑:“李凤姐说了,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但吃饭睡觉的事,得有人管着。她管不了别的,管碗粥还是行的。” 朱祁镇没有接话,把粥喝完,将碗放回食盒。 “回去告诉她,粥熬得不错。明天早上,朕要喝番薯粥。” 小栓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让她别老在御膳房待着。有空去武学那边走走,给学员们也熬点粥。那些孩子练了一天,比朕更需要补。” 小栓子愣了一下:“皇上,您让她去武学?” “怎么,不行?” “行行行,奴才这就去说。” 小栓子提着食盒跑了。朱祁镇站在坤宁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起李凤姐刚进宫时的样子——袖子挽得老高,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一勺子敲在壮汉脑袋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她老老实实在御膳房熬粥,倒也安分。只是偶尔听小栓子说,她还是会跟御膳房的厨子吵架,嫌他们切的菜不对、放的盐太多。吵完了,第二天照样笑眯眯地给人送粥。 “有意思。”他低声说。 然后他大步往乾清宫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乾清宫里,袁彬已经在等了。他跪在地上,朱祁镇把那十几封信扔在他面前。 “看看。” 袁彬一封一封看完了,脸色越来越凝重。 “皇上,周王这已经是明着要造反了。” “朕知道。朕问你,他联络了多少人?” “目前查到的,有鲁王、代王、肃王、庆王、岷王。还有宣府镇的刘安,臣还在查。” “刘安那边有消息吗?” 袁彬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刘安送来的。他说周王的密使又去找他了,催他表态。他按照皇上的吩咐,答应了,但拖着不动。” 朱祁镇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这个刘安,是个聪明人。他想两边下注,哪边赢了都不亏。” “皇上,要不要敲打他一下?” “不用。”朱祁镇把信放下,“让他继续拖着。拖得越久,周王越急。周王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皇上圣明。” “还有一件事。”朱祁镇看着他,“朕要你派人去河南,盯住周王的一举一动。他什么时候出兵,走哪条路,带多少人,朕都要知道。” 袁彬抱拳:“臣明白。” “去吧。” 袁彬退出去。朱祁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堆信。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看了一眼,然后扔进火盆里。 火苗舔着信纸,字迹一点点消失。 “周王啊周王……”他低声说,“你最好别让朕失望。” 乾清宫的烛火又跳了一下。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小栓子回来了。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见朱祁镇还在批折子,又缩了回去。 “进来。”朱祁镇头也不抬。 小栓子蹭进来,手里又捧着一个食盒,这次是空的。 “皇上,李凤姐让奴才带话——番薯粥明儿一早准保给您熬好,武学那边的粥她也安排上了,她说了,让皇上放心,饿不着那些兵娃娃。” 朱祁镇忍不住笑了。 “她倒是把朕的话当圣旨了。” “那可不,皇上说的话,在她那儿比圣旨还管用。”小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皇上,奴才多嘴问一句——您是不是对李凤姐……” “闭嘴。”朱祁镇瞪了他一眼,“滚出去。” 小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但跑出去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祁镇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烛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远处,御膳房的烟囱还冒着烟。李凤姐正撸起袖子,在灶台前忙活。她把洗好的番薯切成小块,丢进锅里,又加了一把红枣。灶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她一边搅粥一边哼着小曲,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但听着很舒服。 “李姐姐,你还不睡?”一个小宫女揉着眼睛走进来。 “不睡。皇上明儿早上要喝番薯粥,得提前备着。”李凤姐头也不回,“再说了,武学那边还有几百张嘴等着呢,不多熬点怎么够?” 小宫女打了个哈欠:“皇上对您可真好啊。” “好什么好?他就是个——算了,不说了。”李凤姐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见小宫女一脸好奇,又补了一句,“他呀,就是个操心的命。天下的事要管,宫里的事要管,连咱们熬粥的事也要管。” 小宫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去睡了。 李凤姐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忽然笑了。 “操心的命。”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却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远处,更鼓声传来。 咚——咚——咚—— 三更天了。 御膳房的灶火还亮着,乾清宫的烛火也还亮着。 格根的过去,草原的伤痕 武学的骑兵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格根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指挥学员变换阵型。她的骑术依然精湛,但最近几天,朱祁镇注意到她有些不对劲。 她的动作变慢了,反应也没以前快。有一次,她甚至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朱祁镇站在场边,看了很久。 训练结束后,他叫住了格根。 “你受伤了?” 格根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饭?” 格根愣住了。 “伙房的人告诉朕,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每顿只喝一碗粥,肉一口不动。” 格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是瓦剌人,吃不惯大明的饭?朕让人给你做羊肉——” “不是。”格根打断他,声音有些哑,“我吃不下。” “为什么?” 格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露出左脸颊上那道疤。 “我的族人……被押去修河了。” 朱祁镇没有说话。 “四千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才收工。有人累死了,有人被打死了,有人逃了被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砍头。” 她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他们在哭。隔着几道墙,我都能听见。” 朱祁镇看着她。 “你想让朕放了他们?” 格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仇恨,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放了他们,他们能去哪儿?草原回不去了,也先不会要他们。留在大明,他们是俘虏,是奴隶,是牲口。”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想怎样。我只是……吃不下。” 朱祁镇沉默了很久。 “你恨朕吗?” 格根抬起头,看着他。 “恨。恨你杀了我的人,恨你把我关在这里,恨你让我活着受罪。” “那你为什么不逃?” “逃了又能怎样?”格根苦笑,“我的父汗不要我了,我的族人死光了,我的男人跑了。我逃出去,连个投奔的人都没有。” 朱祁镇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知道吗,朕也吃过俘虏的苦。” 格根愣住了。 “朕被围在土木堡的时候,也想过逃。但朕知道,逃了就是死。二十万人,没有一个逃兵。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打赢了,才能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 “你的族人也是一样。他们现在是俘虏,是奴隶,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什么希望?” “也先会死,瓦剌会灭。等草原上没有敌人了,朕会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去,放牧、打猎、过日子。” 格根的眼睛红了。 “你在骗我。” “朕不骗人。”朱祁镇看着她,“朕是皇帝,说话算话。”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开始,好好吃饭。你饿死了,谁替你的族人收尸?” 格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晚上,朱祁镇批完奏折,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叫来小栓子。 “去,把那个瓦剌公主带过来。” 小栓子吓了一跳:“皇上,您要干嘛?”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小栓子不敢多问,一溜烟跑了。 不一会儿,格根被带到了乾清宫。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坐。”朱祁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格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朱祁镇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看看。” 格根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幅舆图,画的不是大明,是草原。从鞑靼到瓦剌,从斡难河到阿尔泰山,山川、河流、牧场,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 “朕让人画的。”朱祁镇说,“你帮朕看看,对不对。” 格根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她的手在发抖。 “这条河……不对。克鲁伦河应该往北拐,不是往东。” “还有呢?” “这片牧场……标注错了。夏天的时候,草场在东边,不是西边。” 格根越说越快,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种光——那是熟悉的光,是回到家乡的光。 朱祁镇一边听,一边在舆图上修改。 “你对草原很熟。” “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格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我都记得。” “那你帮朕一个忙。” 格根抬起头。 “帮朕把这张图画好。画得越详细越好。等将来朕要打瓦剌,用得着。” 格根愣住了。 “你要我……帮你打我的族人?” “朕不是让你打仗。”朱祁镇看着她,“朕是让你画一张图。这张图,将来可以少死很多人。大明的人,瓦剌的人,都一样。” 格根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杀人,眼都不眨。但你又说,想少死人。” 朱祁镇笑了。 “这就是当皇帝。” 格根不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拿起笔,开始在舆图上修改。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朱祁镇坐在对面,看着她画。 烛火跳动着,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是大明的皇帝,一个是瓦剌的公主。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一整个草原,但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桌子。 画到半夜,格根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朱祁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小栓子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皇上,您——” “闭嘴。”朱祁镇瞪了他一眼,“出去。” 小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祁镇坐回椅子上,看着格根的睡脸。她睡着的时候,不像瓦剌公主,也不像俘虏,就像一个普通的姑娘,年轻,疲惫,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忽然想起土木堡的那个夜晚——她被人押上来,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仇恨。 现在,那些仇恨还在,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密使归来,海外的种子 朱祁镇在乾清宫接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姓陈,叫陈诚,是三个月前朱祁镇秘密派往海外的使者。他坐着一艘泉州商人的船,去了吕宋、满剌加,还去了更远的地方——一个叫“佛郎机”的国度,大明的人管它叫“西洋”。 陈诚晒得黝黑,瘦了一大圈,衣服上全是盐渍和补丁,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但充满兴奋: “皇上,臣回来了!” 朱祁镇亲自扶他起来:“起来说话。东西带回来了吗?” 陈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包种子。 “这是番薯,这是玉米,这是土豆。臣在吕宋找到的,当地人管它们叫‘救荒粮’。种下去四个月就能收,产量是麦子的五倍到十倍。旱地、山地、坡地都能种,不挑地。” 朱祁镇接过种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五倍到十倍?”他的声音有些抖。 “臣亲眼所见。吕宋的山上,全是这种作物。当地人穷得叮当响,但饿不死人,全靠这个。” 朱祁镇把种子小心翼翼地包好,交给小栓子。 “拿去给于谦,让他找块地试种。明年开春就种,朕要看结果。” “是!”小栓子捧着种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诚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纸。 “这是臣在满剌加找到的。佛郎机人的火器图纸。” 朱祁镇接过来,展开一看,眼睛亮了。 图纸上画的是一种佛郎机人用的火炮,比大明现有的火炮更轻、更准、射程更远。炮管是铜铸的,下面有一个可以旋转的炮架,能在战场上快速调整方向。 “这种炮,佛郎机人叫‘隼炮’。一个人就能扛得动,三个人就能操作。射程五百步,比咱们的碗口铳远一倍。” 朱祁镇盯着图纸,沉默了很久。 “能仿制吗?” “臣问过佛郎机人的工匠。他们说,只要有好铜,就能铸。咱们大明的铜,比他们的好。” 朱祁镇笑了。 “好。太好了。” 他把图纸收好,看着陈诚。 “你辛苦了。这次出海,你立了大功。朕要赏你。” 陈诚跪下:“臣不要赏。臣只求皇上——让臣再去一次。” “再去?” “是。臣这次只走了吕宋和满剌加。再往南走,还有爪哇、苏门答腊。再往西走,还有天竺、波斯,甚至还有更远的地方。臣想去看看。” 朱祁镇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航海史——郑和下西洋,宝船六十余艘,将士两万七千余人,最远到了非洲东海岸。那是大明最辉煌的时代,也是最后的辉煌。 此后,海禁,封关,退守陆地。 直到几百年后,西方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大明的子孙才后悔莫及。 “去。”朱祁镇说,“朕给你船,给你人,给你银子。你替朕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陈诚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臣,领旨!” 陈诚走后,朱祁镇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摊着那张火器图纸。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落后就要挨打。” 大明现在不落后,但如果不改变,迟早会落后。瓦剌人的骑兵、佛郎机人的火炮、海外的巨舰……这个世界正在变,变得很快。 他不能让大明停下来。 “传旨下去。”他对小栓子说,“召于谦、张辅、石亨、朱勇,还有工部的铸炮匠师,明日一早到乾清宫议事。” “皇上,议什么事?” “铸炮。” 小栓子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去传旨了。 第二天一早,乾清宫里挤满了人。 于谦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包种子,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 “皇上,臣昨晚让人看了这些种子。番薯和土豆,确实能在旱地种。臣已经在京郊找了一块地,明年开春就试种。” 朱祁镇点头:“种出来之后,先在京郊扩繁,三年之内推广到全国。先北方,再南方。朕要让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 张辅拿起那张火器图纸,看了很久。 “皇上,这种炮,比咱们的碗口铳强太多了。如果能铸出来,骑兵冲锋就是送死。” 石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也亮了。 “英国公说得对。狼山沟那一仗,如果咱们有这种炮,瓦剌人连山谷都进不来。” 朱祁镇看向工部的铸炮匠师。 “能铸吗?” 匠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在工部干了三十年,铸了一辈子炮。他拿着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皱起了眉头。 “皇上,这种炮,铜料要好。咱们大明的铜,杂质多,铸出来的炮管容易炸。” “那怎么办?” “臣需要好铜。云南的铜最好,但运到京城要两三个月。还有,这种炮的炮管壁薄,对铸造工艺要求高。臣需要时间琢磨。” 朱祁镇想了想。 “铜的事,朕来解决。云南的铜矿,朕派人去督办,加紧开采,加紧运输。铸造的事,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直接跟于谦说。” 匠师跪下:“臣领旨!” 朱祁镇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诸位,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三年之内,朕要见到这种炮。三年之内,朕要大明的新军,人手一把火铳,每个营配一百门这种炮。” 石亨愣了一下:“皇上,这得花多少银子?” “多少银子都得花。”朱祁镇看着他,“打仗,拼的不光是勇气,还有银子,还有火器。瓦剌人为什么厉害?因为他们骑术好,弓箭好。但火器比弓箭厉害十倍。朕要用火器,把他们打回老家去。” 石亨不说话了。 “散了吧。”朱祁镇摆摆手,“各自去忙。” 众人散去。于谦留下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于谦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皇上,臣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江南的赵明远,送来了一批丝绸,说是献给皇上的。臣看了一下,价值不下十万两。” 朱祁镇笑了。 “他想巴结朕?” “臣觉得不是巴结,是试探。他想看看,皇上会不会收。” “那你觉得朕该不该收?” 于谦想了想:“不收。” “为什么?” “皇上正在查贪。如果收了赵明远的礼,江南士绅就会说,皇上也不过如此。查贪是查别人,自己不干净。” 朱祁镇看着他,忽然笑了。 “于谦,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 于谦低下头:“臣只是实话实说。” “那朕也实话实说。”朱祁镇站起来,“朕不会收赵明远的礼。但朕也不会拒绝他。你去告诉他,朕要的不是丝绸,是合作。他帮朕做生意,朕给他赚钱的机会。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于谦点头:“臣明白了。” “还有——”朱祁镇顿了顿,“替朕盯着他。这个人能用,但不能信。” “臣明白。” 于谦退出去。朱祁镇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是那张火器图纸和那包种子。 他拿起一颗番薯,放在掌心。 很小,很轻,但在他手里,像有千钧之重。 “番薯、玉米、土豆……”他低声说,“这些东西,能救活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阳光正好。 京城的百姓们还在忙碌,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皇帝,正在谋划着一件足以改变天下的大事。 远处,武学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喊杀声。 赵石头在练刀,一刀一刀,虎虎生风。 格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那面小旗,指挥学员变换阵型。 小栓子蹲在墙角,偷偷啃着一个番薯,啃得满脸都是。 一切都刚刚开始。 SP:写这本书花了很多心血,从大纲到细节都反复打磨。如果觉得故事还不错,麻烦投个推荐票、加个收藏,留个评论,对我真的很重要,谢谢每一位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