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嫁春光》
1. 表姐好香啊
初春的日光碎碎落下,在江筎宁身上栖了一层柔薄的暖色。
她蹲在花圃里,素指沾泥,将一株雪珠芍药新苗移入青瓷盆中。
院门外老树浓荫处,一双眼正穿过门缝,寸寸绞在她身上。
邺国公府三公子崔琅,隐在青藤垂落的暗处,隔着半掩的院门,望着院子里的纤柔倩影,喉结微微滚动。
看她专注忙碌许久,额角沁出薄汗,几缕青丝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可人。
她抬手随意拭汗,袖口轻滑落,玉腕露在暖阳里,竟灼得他眼眶微热。
推门一瞬,他将心中的躁意狠狠压下。
再抬眸时,已是眉目清朗的少年样。
他缓步踏入院中,语声爽朗带笑:“表姐。”
江茹宁闻声看去,见崔琅走来,心道不妙,又要应付一番表弟。
平日在府里,她喜欢安安静静呆院子里晒太阳养花,不喜欢太多人情走动,可这位三公子动不动爱往她花院里钻,说是爱看她的花。
十五岁的崔琅玉面清秀,眉宇间已有几分英气,笑起来时如春风拂面。
她缓缓起身,莞尔应道:“琅表弟,怎的这时辰过来了?”
崔琅走近,笑靥灿如骄阳:“表姐,后山最西处的山坳,长了株稀罕蕨草,叶作银灰,许是你提过的银蕨草!”
“当真?”江筎宁眸子明亮。
纲目古籍里记载,银蕨生幽涧,叶带霜纹,是极难得的药材。
她寻觅许久,始终未曾得见。
“表姐随我一观便知。”崔琅语气殷切。
“可今夜祖母设了家宴,耽搁不得。”江筎宁微有迟疑。
她素来谨守分寸,不愿因一己私趣,误了时辰,落得长辈眼中不懂规矩的印象。
“时辰还早,快去快回,有我在……误不了事。”崔琅拍了拍胸脯。
江筎宁满心都系在那株银蕨草上,思量片刻,终是抵不过心底欢喜与期盼,轻轻颔首。
她放下沾泥花铲,取过素帕拭去指尖春泥,便随崔琅踏出了院门。
夕阳渐沉,后山小径蜿蜒而上,碎石微硌绣鞋,野草蔓生轻拂裙角。
邺国公府依山而建,占地广袤,亭台楼阁隐于苍翠之间,飞檐斗拱错落有致。
穿过最后一道角门,便踏入了后山。
崔琅走在前头引路,时时回头望她,语气温柔关切:“表姐仔细脚下。”
“好。”她轻声应着,盘算着如何移栽培育,护养蕨草。
绕过一片杂木林,前路愈行幽深。
浓荫遮天,将阳光滤得黯淡,只余满地斑驳碎影。
江筎宁脚步微顿,虽常来后山观花寻草,却从未到过这偏僻陡峭之地。
她凝望前方崔琅挺拔的背影,将心头那疑虑按捺,仍是迈步跟上。
山坳深处,一汪碧潭静卧,水色清澄如镜,倒映漫天流霞,景致奇绝。
江筎宁一时也被这景色吸引。
“表姐你看,就在那边。”崔琅抬手指向潭边峭壁。
江筎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石缝之中,生着一株银灰色蕨草,叶片纤长,在微风中轻摇,叶背隐泛霜白微光。
她喜上眉梢,提着裙快步上前细看,心中只盼能将它移栽花圃,精心养护。
崔琅静静退至她身后,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方才那明朗温柔的笑意,在他脸上消散。
江筎宁心思都在蕨草上,未觉脚下碎石已然松动。
踩落的刹那,碎石轰然坍塌。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失衡。
“啊——”人已跌落山涧深潭。
冰冷潭水自四面八方涌来,猛灌口鼻,呛得她难受极了。
她本就不通水性,只在水中拼命扑腾,水花四溅,呼救声断断续续,微弱浮于水面。
“表姐莫怕,我来救你。”话说得好听,可人迟迟未动。
崔琅立在岸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看湿透的衣裳紧紧裹住她的身子,玲珑曲线在水波间若隐若现。
水波一次次漫上来,又退下去。她领口微散,颈下肌肤在水里泛着光泽。
他眼中迸射出迥异的光,觉得表姐在水中起伏尽显狼狈,反倒生出几分挠人心的美态。
江筎宁在水里挣扎着,水花迷了眼,看不清他的神情。
崔琅睨着她一点点耗尽力气,无奈只能求救依附于他……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住这些夜里疯狂滋长的妄念,得片刻安宁。
直到她挣扎之势渐弱,水花越来越低,他才终于纵身跃入潭中,溅起满潭霞光。
——
意识缓缓恢复间,江筎宁感受到身下垫着软塌塌的枯草,可眼皮太沉怎也睁不开。
脑子里昏昏沉沉,难辨昼夜,她头痛欲裂,浑身寒栗不止,整个人软成一摊泥,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隐约觉察到身旁有人,那熟悉的气息,应是崔琅。
她心头微松,暗暗想还好有表弟救了她。
此处是山坡上荒废多年的旧宅,梁柱结满蛛网,墙角生着青黑霉斑,灰尘厚积,尤为破败冷清。
崔琅身侧置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笼着他那张玉雕般精致的面庞。
是他救了她,又将她安置在这荒僻之地。
崔琅就坐在她身旁,目光饶有兴致,自她清丽容颜缓缓下移,至湿衣紧贴处,沉甸甸地压下来。
昏暗的灯火下,她全身湿透,满脸虚弱苍白,在他眼里晕开诱色。
他抬手轻抚她秀美容颜,又拈起她湿透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
“表姐好香啊。”他声音微颤,将那缕发丝凑到鼻尖,闭眼深深嗅了嗅,神情近乎迷醉。
江筎宁脑中轰然一声,这是什么浑话?琅表弟怎会说出这般轻佻之言?
崔琅幼时偶有顽劣,可近年渐长,早已是沉稳知礼的模样,他们相处还算和睦。
此刻,他话语举止间透着近乎阴寒的贪恋,听得她心里发慌:前几日就觉他神色怪异,莫不是撞邪了不成?
崔琅松开青丝,手指捏住她下巴,强行把那张清丽绝俗的脸抬起来,粗重气息直直喷洒在她脸上。
“表姐可知,祖母要将你许给二哥了?”他俯身,唇瓣贴上她的耳畔。
江筎宁愕然,祖母竟有此意,要将她许配二表哥崔瑾?此事,她半分不知情。
邺国公府二公子崔瑾,郎艳独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乃是博陵郡无数闺秀的心头良人。
他性子温润如玉,待她这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温和有礼,从无轻慢。
旁人看来,若能得崔瑾青睐,于她而言,已是再好不过的归宿。老夫人真心疼她,才会做这般打算。
崔琅眼里的幽暗愈浓,手指从她下颌缓缓滑至颈间,摩挲力道渐重。
“你这样孱弱的身子,怎能侍奉公婆,绵延子嗣?”他声音忽而转冷,“你怎配得上二哥?”
江筎宁脑中惊炸,这浑小子原来是这般看她的,呵,平日里装得意气风发、明朗干净,骨子里却如此阴鸷难测!
本以为府里就自己善于表现乖巧,没料到山外有山,表弟比她更甚一筹啊!
崔琅低着头细细端详,捧起她的手,唇瓣贴上她指尖。似是再也按捺不住,他伸舌,轻轻舔过她的手指。
湿软黏腻感让她一阵恶寒,他竟做出这等逾矩不堪之举!
“你这病秧子,不知能活到几时,不配嫁给我二哥。何况他心中早有佳人,哪里瞧得上你?”他低喃着,将她的手指含进嘴里,眼神渐渐迷离。
夜深人静时,他闭上眼是她,睁开眼还是她。
想到她要嫁给二哥,他就发疯般难受。
他早已习惯看她蹲在花圃间专注侍弄那些花草,看她温婉柔弱的笑颜绽放……
从前他不懂那是何种心思,直到数日前,祖母无意间提起,要将她许给崔瑾。
那刻他只觉得天崩地裂,夜不能寐,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喉间溢出一声声满足的叹息,如此心底那团焚心之火,才稍稍平息。
甚至想着,她永远这般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若要他眼睁睁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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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物归于别人,尤其是君子如玉的二哥,他宁可亲手毁掉这至宝,也绝不会让他人染指。
崔琅心知,今夜家宴之上,祖母便会当众提及这桩婚约。所以他才设计引她来此后山,不择手段,叫她不能赴宴。
江茹宁忍着他的无礼,心念等过了这茬儿,再寻机收拾他不晚。
许久,崔琅终于起身,留下一件干爽的披风,温柔地盖在她冰凉的身上。
“表姐好好歇着,晚些我来接你。”他柔声轻道,温热的手掌轻抚过她面颊,与方才的阴戾判若两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吱呀一声关上。
他还要赶去福安堂,应付家宴。
江筎宁躺在枯草堆里,浑身冰凉,瑟瑟发抖。得快些恢复行动才行,不然这么冷的天儿,她可受不住凉。
不知过了多久,她凭着一股韧劲,艰难睁开眼。入目是陈旧高梁,蛛网垂落,一片阴森。
她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一把扯下身上他的披风。
方才耳边崔琅的话句句回响,令她心惊胆寒。若不是亲耳所闻,她还不知有这么个内心阴湿的表弟。
忽听窸窣声响,她寻声望去,惊得花容失色。
是蛇!两条正从门口方向朝她游来。身体蜿蜒,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三角头,细颈,鳞片泛着幽冷的光,是有剧毒的蝮蛇!
江筎宁最怕蛇,幼时曾被惊过,落下心病,一见到蛇就浑身僵硬。
那两条蛇越来越近,昂起头,信子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她拼命后缩,喉咙骤然发紧,喘疾犯了,吸气吸不进……再吸还是吸不进。濒死的窒息感瞬间裹住了她,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眼睁睁看着那两条蛇越游越近,却动弹不得。
“喘疾发作时,最忌慌乱,越慌越喘不上气。需缓心、静气、慢呼吸。”耳边响起此语,是世子为她治病时说过的话。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恐惧,逼着自己放缓呼吸,循着世子教她的法子,吸气数三下,缓缓呼气;再吸气数三下,缓缓呼气……胸口的窒息感,总算稍稍缓解。
此刻江筎宁不敢耽搁,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撑着墙壁站起身,踉跄着朝门外奔去。身后传来滋滋的声响,那蛇追着猎物般跟着她。
她凭着记忆往废宅西边跑。
在国公府这些年,她时常来后山寻些奇花异草,还记得院子西边的墙角下,长着一丛七叶一枝花。
那花草性偏寒,气味清冽独特,最是蛇类所厌恶,沾之即避。
扑进那丛草里,她全身冰凉,大口喘息。
那两条蛇追到近前,果然停住,盘旋了会儿终于离去。
她后背倚靠着墙,肩头剧烈起伏,方才一番奔逃,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气息,喉间又开始发紧,喘疾有复发之势。
江筎宁拔起一把七叶一枝花,连根带土攥在手里,用那气味护着自己,惊慌往院子门口走。
宅门竟被锁死了,推不动。
这院里有毒蛇,她半刻不敢停留。
目光落在墙头,墙不算高。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力气,攀上墙头,腿软得直打颤,手臂使不上力,重重摔了下去,脚踝传来好一阵痛。
她一瘸一拐往山下跑,夜间的山风冰凉刺骨,灌进她湿透的衣裳里,冷得她牙齿打颤。
风越凉,喘疾越重,她还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紧紧盯着她。
她不敢多想,生怕停下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身体快撑不住了,眼前的山路变得模糊,莫不是真要死在这山上了?
她很怕死,就想好好活着,狠狠咬唇,逼迫自己脑子清醒点。
如何能自救……她脑子里闪过精光,对,南山腰有处新建的道宅,那是世子崔煜闲暇时的清修研医之处。
世子精通道医,自她十岁入国公府,祖母便嘱托他为她诊治喘疾,这一治,便是整整六年。
可今夜,他会在道宅吗?只要他在,她便能安然。
江筎宁脸憋得通红,喘气愈来愈艰难,只能祈求一线生机,往南山腰奔去。
2. 清冷世子
夜风呼啸凛冽,江筎宁撞开内宅道房那扇门时,已然筋疲力竭,山路是如何撑下来的,她全然不记得。
房内摆设雅致得一丝不苟,壁顶悬着幅巨大的太极八卦图,墨笔遒劲,阴阳相抱。炉中青烟袅袅,满室皆是清冽的檀香。
而那立在案前的人,一身玄白道袍,皎如玉树临风前,清似寒松月下立。
江筎宁被窒息感淹没,意识含糊不清,朝他扑了过去。
那一刻顾不得体面分寸,她只想活着,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她的脸埋进他胸前,喉间哮鸣尖锐,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唯有攀住眼前唯一能救她之人。
分明感觉到他身子微僵,想来是嫌她莽撞失礼。
他垂眸淡淡看了眼,怀中人身子虚软得仿佛一触即碎。
宅院之外,崔琅的脚步停住。
望着眼前清修的宅院,彻骨的寒意从他头顶直灌到脚底。
方才眼里的偏执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惶。
这是世子崔煜清修的地方,他万不敢入内惊扰。
世子崔煜乃邺国公的嫡长子,世子过世的生母更是端慧长公主——当今圣上的长姐。
崔煜幼时曾入宫伴读太子,后又拜在穆亲王门下,修习道法与经世之学。
十六岁他便领博陵郡丞之职,辅佐当时的郡守理政。名为郡丞,实则历练,至今已有七年。
前不久圣谕赞其“国之重器,经纬之才”,命崔煜接任博陵郡守,年纪轻轻便掌军政实权,政绩卓然,朝野瞩目。
崔琅这个做弟弟的,不过是继室所生,即便母亲秦氏出身名门,与世子相比,亦是云泥之别。
平日里,他能远远仰望世子的背影,已是莫大的荣幸。对这位清冷疏离的兄长,他向来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亲近,更不敢有丝毫造次。
崔琅僵立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才清醒过来,有了懊悔之色。
他设计引表姐落水、困她废宅,不过是为阻了祖母今夜说亲。
本打算悄悄把江筎宁接回去,可他万没料到,她竟逃到世子这里。
如梦初醒后他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徘徊,转身摇晃着往山下逃去。
道宅屋内,江筎宁抓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滑落,整个人柔软无骨似的,直直往下坠去。
一只有力而沉稳的手臂探来,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
暖意漫入肌肤的瞬间,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得救了。
江筎宁软软落入他怀里,身子一轻,便被他横抱而起。
她被轻轻安置在榻上,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脸颊憋得红紫。
他修长的手指探上她的腕间,三指搭脉。
片刻后,她的衣带被他迅速解开。
江筎宁身子绷紧,却不敢妄动,任由湿透的外裙和里衣被褪去。
她早已习惯他的施针,六年了,每月两回。
可今夜他亲手褪衣,如此坦诚被见肌肤相亲,还是头一回。
他温暖的掌心贴上柔软,竟似火种灼烧,烫得她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此刻却顾不上羞怯,只求能喘上一口气,得一份安稳庇护。
后颈一凉,他的拇指按了上来。江筎宁的身子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
他指腹力道沉稳,缓缓揉按,似有一股清劲透入肌理,僵紧的喉间终于松快几分。
她忍不住轻轻吁了一声,声音软得发糯。
银针刺入,酸胀痛感从那处弥漫开来,她蹙眉咬唇,强忍着不适。
崔煜眉色凝重,手法娴熟,施针精准而利落。
掌心温热游走,所过之处,僵硬的身子一点点软下来,连心底惊惶,也悄然淡去。
膻中、中庭各刺一针,又麻又痒,她指尖攥紧锦被,又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心口寻到穴位稳稳施针,她微微颤动,忍不住连连轻吟。
那娇软声令人心神不宁,崔煜指尖猛地一顿,落针竟偏了半寸。
他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又从针囊里取了一根银针,重新施入。
崔煜从容不迫,没人会看出他方才失手,嗯……多一针无妨,增益固本,辅之。
银针落完不过片刻,她急促喘息渐缓,那催命的哮鸣声终于轻了。
崔煜侧首拉过厚衾,严严实实盖在她身上,遮住那一片春光。
“侧身。”他淡然开口,清冷令道。
江筎宁强压满面羞窘,依言侧过身,背对着他。
他手掌探入衾被,按上她的后背,从大杼推到风门,从风门推到肺俞,再往下推……
掌心带着薄茧,力道恰好,所过之处暖意绵延,直渗筋骨。
热意从肤渗进去,暖到骨头里,她冻得发僵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些。
他拇指按上腰侧肾俞穴,缓缓揉按,酸胀感漾开,她没忍住,一声“啊”出口,过于娇软。
一出声便悔得想钻地缝,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死死咬住唇,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崔煜闭目静气,继续推按,仿佛那声轻吟从未入耳。
只不过……想来是没歇息好,夜至此刻已累了,他呼吸重了几分。
再按几处,她痒得控制不住,猛地往榻里缩了缩,整个人蜷成一团,羞怯脆弱一览无余。
那手掌留下的温热还在,在他推拿过的每处穴位上,隐隐酥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悄悄苏醒。
他神色疏淡,只是停下推拿,静静地等着,待她平复后不再躲闪,才继续抬手,将那最后几处穴位按完。
总算呼吸平稳,她浑身脱力,脸颊透着红晕。
他再次搭脉探息,指尖轻捻,将银针一根根取下。
她趴在榻上,手拽着锦被不敢动弹,心跳慌乱依旧。
“谢……表哥。”她喉咙微哑,终是能勉强开口了。
今夜这般唐突闯入,惊扰他清修,她又敬又怕。
烛火轻摇,映得他眉目疏朗,神仪明秀,一身气度疏淡绝尘,自带月华清冷,恍若天人。
“何以如此?”他眸光沉冷。
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威压,让她在府中周旋多年的镇定,瞬间溃之。
她脑子乱得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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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面露娇弱春色,红着眼撒了个谎:“表哥……后山有银爵草,是好药材……我想摘来,送你。”
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表一份知恩图报的心。
崔煜眼中困惑一闪而逝,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他到了嘴边的质问,竟悄然散了。罢了,她身子虚弱,此刻不宜多问。
她喉咙干涩得发疼,看不见他神色,心里愈发忐忑。
他未再多言,走到案边,提过暖炉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
将杯子轻放榻沿,他便迈步离去,轻轻合上房门。
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
江筎宁望着榻边那杯冒着细微热气的温水,心里升起暖意,驱散了忐忑与寒凉。
她费力伸出手,端起水杯小口饮下,温热滑过喉咙,干涩之感顿消。
只是不知,他究竟信了没有……
世子本就清冷寡言,对她恍若未闻亦是常态,她懒得多想。
她早已被耗尽了心力,意识渐渐沉落,在这一室檀香暖意里,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
崔煜走出清观轩,站在山道上借着夜风散散闷意。
抬眼望去,只见山脚下火把连绵,光影闪烁,府中之人已然举火搜寻,人声隐约随风传来。
他立在风里,但不觉凉爽,反倒愈发觉得周身燥热。
小道童捧着披风快步走来:“夜风寒重,您披上一件吧。”
崔煜眉头微蹙,只淡淡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你下山去一趟,告知府中众人,不必再寻表小姐。她在清观轩安歇,平安无事。”崔煜望着山下那片明灭不定的火光,眸色沉沉。
“是。”道童应声退去。
他缓缓换了口气,只当是方才屋子里太闷,搅得他气息不畅。
月光被云层遮住,后山的小路黑得不见五指。崔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跑,衣袍被荆棘勾破了好几道口子,一不留神摔了跤。
他额上冷汗涔涔,也顾不上擦,只盼着能赶紧逃回自己院落,把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此时的邺国公府邸,早已乱作一团。
表姑娘江筎宁失踪的消息传遍府中,老夫人急得坐立难安,当即命二公子崔瑾带人去寻。
府中上下,灯火通明,嘈杂声彻夜未歇。
侍卫与家仆们举着火把,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脚步声不断。
崔琅刚跌跌撞撞跑下山脚,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人声,伴随着火把跳动的光亮,直直照了过来。
他下意识想躲,可脚步还没挪开,就被人喊住了。
“三公子?”声音低沉浑厚,是国公府侍卫统领陆逸。
崔琅抬起头,便见陆逸手持火把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火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接着瞥见陆逸身后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是二哥!
二公子崔瑾身着深蓝色锦缎贵袍,全身打扮得细致,衣冠整齐发丝不乱。
火光交织中,崔瑾那张天纵绝色的容颜,竟比明月还要耀眼几分,风采星辰,器宇卓绝,自带一股风流气度。
3. 她面露娇柔
崔琅眼中的阴暗慌乱仅仅一瞬,眨眼间已经眉目舒展的明朗少年。
“二哥,陆统领。”崔琅心跳如鼓,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这般深夜,三公子怎会独自在后山脚下?”陆逸抱拳行礼,锐利的目光在崔琅身上扫视,盯着他被荆棘勾破的衣袍。
崔琅心头发虚,冷汗浸透里衣,却还是强装镇定:“我,我听闻表姐失踪,心里着急,也出来寻寻。”
“三公子今夜可有见到表姑娘?”陆逸似一眼就看穿他别有心思似的。
“没有。”崔琅摇头,面上挤出担忧之色,“你们可有消息?”
“尚未寻到,打算去后山再寻。”陆逸如实答道。
崔琅目光瞟向崔瑾,生怕二哥看出什么端倪。
见崔瑾神思游离,并未在意他们二人的对话,他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二哥向来如此,活在自己的风月里,旁人之事一概不入心。只要二哥不探究,陆统领就算有所怀疑,无凭无据还能拿他怎样?
崔瑾负手而立,月色映衬着他仙姿玉色般的容颜,神情落寞:“都怪我……”
陆逸微怔:“二公子怎这般说?”
“昨日我未在府上,去了马兄府上的诗友会。”崔瑾缓缓抬眸,浮起自责之意望着远处,“宁表妹定是见不着我,相思成疾,一时想不开,才会躲起来……”
不等旁人反应,他眸底已凝了泪光,一副柔情公子的心碎样。
“我不该收下马家姑娘送的那首情诗,更不该在她面前夸马姑娘才情出众。她心里有我,我却一再忽视她,让她受了委屈,阿宁才会做出这般傻事。”
崔琅被这话硬控了片刻,半晌才找回声音,忍不住开口:“二哥,你不必自责,表姐失踪,未必是为了你。”
“琅儿,你尚年少,不懂女儿情长。”崔瑾回眸,语气尽是怜惜与不忍,“前日她送来一盆兰草,在我院中,暗寄相思,我……却未回应她,她必然失望。”
崔瑾想来,江筎宁定是思念他入骨,又羞于开口,才故意躲起来,惹他心急,求他重视。
这般小女子为他黯然伤神的戏码,他自幼见惯,早已深信不疑。
崔琅眼角微微抽动:“表姐每个院子都送了兰草。老夫人院里有,母亲和各姨娘院里有,我院里也有,大哥书房外头还摆着两盆。”
“二公子,那些盆兰草,是属下帮表小姐搬的。”陆逸面无表情陈述事实,“表小姐当时还说,兰花开得正盛,清雅宜人,给各院都送一株,添些生机罢。”
崔琅几乎要绷不住笑意,脸颊微微扭曲。
崔瑾却浑然不觉,心中痛惜地看向崔琅:“虽都是兰草,但意义不同。她送你的,是寻常花卉。送祖母的,有祝寿之意。送大哥的,是表敬意。而送我的……是相思兰草。”
崔琅张了张嘴,盯着崔瑾自我陶醉的面孔,挤出一句:“大家都是兰草啊。你那盆有什么特别的?”
“她羞于开口,只好借故多送。”崔瑾缓缓侧身拂袖,举止投足间一片风流韵致,“这份矜持,更显珍贵。”
“……”崔琅和陆逸同时惊愕看向他,皆是沉默。
“二公子,夜深路险,表姑娘安危要紧,属下建议分路搜寻。我带人往东边山坳,二公子带人往西边至上,如何?”陆逸提议道,眼下还是干正经事要紧。
“也好。你我分路带人去寻。”崔瑾翩翩颔首应下,又嘱咐崔琅,“三弟,你衣衫都破了,满脸尘土……先回去歇着罢。”
崔琅求之不得,连连点头:“二哥说得是,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便走,步子加快,心里翻江倒海。陆逸心思缜密,又是崔煜身边最心腹的人……若是起了疑心,查到什么,禀报世子,后果难料啊。
长夜沉沉,烛火燃至残烬。
江筎宁陷在深梦里,恍惚间,似回到了六年前的京城。
司农寺少卿江家的后园花圃。
彼时她方十岁,蹲在泥埂之上。
春寒尚未褪尽,她裹着杏子红夹袄,小脸因一阵压抑的轻咳泛出淡淡薄红。
她小心翼翼地将几粒饱满的种子,埋进黑润的土里。
那是她缠着父亲寻了许久的七星海棠种子,娘亲生前最爱的花。
“宁儿。”父亲江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比平日低沉。
她回头,晨光透过疏枝,落在他一身青色官服上。江晏冠带整齐,显然是刚下朝,便径直寻来了这里。
江晏的目光掠过她沾了泥的衣摆,眼神深得藏着担忧与无奈。
她小跑过去,压住喉咙里的痒意:“爹爹看,今春的土我特意添了腐叶和细沙,七星海棠定能开得像娘说的那样好。”
话未说完,江筎宁小手捂住嘴,又是一阵轻咳。
江晏蹲下身,温热的掌心轻拍她后背,又仔细替她将披风系带拢紧。
“下月,爹要奉旨南下督办垦田,此去……怕是要经年。宁儿先去外祖母家住些时日,可好?”
这话如晴天霹雳,江筎宁忽就觉得天地静了,只剩心底一片空茫的慌。
爹爹要送她远去外祖母家?
外祖母是博陵崔氏的老夫人,她只听娘亲提过,从未见过。她隐约知道,娘亲原本是老夫人的侄女,后来过继给了老夫人。
博陵郡很远,远到她从来没想过要去。
她的目光飘向花圃深处,那里有她种的花,还有刚播下种子的七星海棠。墙角那株老梅,是娘亲怀着她时种下的,每年冬天都开一树冷香。
这是她的家,是她与爹娘一同活过的地方。
江筎宁不舍走,抬头想要拒绝,可看见父亲湿润了双眼,心里莫名慌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她懂得爹爹难处,若不是万般无奈,他不会有此安排。
她生生压下心里的酸涩,忍住眼里打转儿的泪水,仰起小脸,点了点头。
江晏望着女儿稚气未脱却这般懂事的模样,喉间一阵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只剩一声轻叹。
他自知司农寺少卿这位职,看似圣眷优隆,实则步步深渊。此番南下垦荒,朝野多少双眼睛盯着,成了是功在千秋,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这一去,步步如履薄冰,生死未卜,唯有将女儿托付给博陵崔氏,才能稍稍安心。
“邺国公府虽门庭深重,规矩多些,却是眼下最稳妥的去处。此去……你须听话,好生顾惜自己。”
“父亲宽心,”晨光透过薄云洒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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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映出芙蓉初绽般的清丽,“女儿已长大了,在外祖母家定会乖巧懂事。惟愿父亲一路顺遂,早日康安归来。”
“好孩子……好好活着。”江宴哽咽着掌心轻抚过她细软发丝。
此番将十岁的女儿托与博陵崔氏,名为依亲,实则是为她留一条退路。
江晏担心女儿会受委屈,将江家全部家底,已让人先行送去博陵崔氏。
纵使自己真有不测,在这百年望族的深宅之中,她总能得一份安稳,全一段余生。
好好活着……是爹爹对她的期许,六年间她在国公府谨慎懂事,步步留心。
她对外祖母恭敬,对长辈温顺,对下人亲和,过得也算安稳,将最边儿上原本荒废的桂枝院改成了她的花圃,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老夫人周氏真心疼她,是这深宅里最护着她的人。可老夫人年事已高,不能护她一世。她心里清楚,想要真正安稳,终究还要靠自己。
翌日清早,江筎宁醒来,睁眼便见头顶悬着幅巨大的太极八卦图,阴阳流转。
晨光静静转流,她盯着那八卦图愣了片刻,意识才慢慢清晰。
她缓缓环顾四周,素帐青帘垂落,檀木书架上摆满了道经与医书,满室唯有淡淡檀香与清冽书墨气息。
室内陈设素雅而不失华贵,连帐钩都是上好的青玉打磨而成,温润通透。
这是世子崔煜清修的清观轩。
她竟在他的榻上躺了一夜。
江筎宁撑着手臂坐起身,头仍有些晕沉发疼。想起昨夜世子施救画面,她耳根便不自觉地发热。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青衣婢女捧着药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姑娘醒了。”她是服侍世子的婢女安蓉,眉目柔和,语气恭顺,“世子吩咐,让姑娘用过药再回桂枝院。”
江筎宁心暖,接过药碗低头饮尽。药汁温热,苦涩中带着甘洌。这些年她喝过他开的多少帖药,早已数不清了。
她又有些许忐忑,打扰了他清修,还在他的居处躺了一夜,这于礼不合。可转念一想,昨夜若非他及时救治,她这条命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江筎宁放下药碗,舌尖还残留着淡淡甘甜,轻声问:“这药,似与往日不同。”
安蓉接过空碗,唇角含着浅笑:“姑娘觉出来了?这回的药,世子添了几味调理的药材,就是怕姑娘嫌药苦,让药味好入口些。”
“有劳替我多谢世子。”江筎宁莞尔应声,抬头看向安蓉。
世子身边的人,自是不同,即便是婢女亦是举止从容,进退有度,堪比精心教养出来的闺秀。
安蓉颔首,又捧来一套干净衣裙,料子是浅青色的暗纹绫罗,做工精致,尺寸竟也合宜。
“这是世子吩咐备下的,姑娘换了再回桂枝院。”安蓉将衣裙轻轻放在塌边。
江筎宁伸手抚过那衣料,指尖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
她记下了世子这份心细如尘的周全照顾,也慢慢摸索出些道道。
世子秉性虽冷,可只要她放软姿态,露出几分娇柔春色……他便会多怜惜庇护她两分。
果然一个猴儿一个套法儿!即便是世子也不例外,他就吃小姑娘撒娇卖软。
4. 当世子真好
国公府偏堂,清晨天光初透。
崔琅直挺挺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偷偷瞄了上首一眼,又迅速埋下头。
上首端坐的正是世子崔煜,衣着月白云纹宽松直裰,墨发仅素簪束起,容颜清绝。
木桌上的清茶已凉,他目光未落在跪着的崔琅身上,闲握着一卷书看,似在等待什么。
世子两眼空空的姿态,让崔琅心里越发忌惮没底。
崔琅自觉膝盖硬冷难受,跪了近半个时辰,腿又酸又麻,却连蹭一下都不敢。
世子没发话,他就得跪着。
从小到大,他谁都不怕,就怕这位嫡兄。
上回是他十二岁那年,捉弄府中丫鬟过了火,碰巧倒霉被世子撞见。崔煜二话不说命人打了他十板子,疼得他半个月没能好好坐下。
那十板子打醒了他一件事,这府里,祖母疼他,母亲护他,可只要世子想罚他,谁都拦不住。
门外轻响,国公夫人秦氏款步而入。
她来得急,就挽了个家常髻,鬓边略有些松散,披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斗篷,面上是惯常的柔和温婉。
听闻三公子被世子一早唤来罚跪,秦夫人连早膳都未用便匆匆赶来。
“这是怎的了?”秦氏进门先望了一眼崔煜,见他神色清冷如常,心下微沉,随即目光转向崔琅,“琅儿可是又做了什么糊涂事?”
崔煜徐徐起身向秦氏示礼,落座时淡淡扫了崔琅一眼。
秦氏盯着崔琅,语气沉了三分:“说话。”
崔琅抬起头,那张惹人怜惜的脸上满是委屈:“母亲,昨日我……我见宁表姐闷得慌,带她去后山逛逛寻银蕨草。哪知陡坡湿滑,她失足落了水,我救她上来,安置在废宅里,后来……”
“后来如何?”秦氏蹙眉。
崔琅眼神飘了飘,不敢对上首那道目光,只捡着能听的说,声音怯生生。
“后来我就想着,让她好好歇会儿再送回来……没想到表姐自个儿醒了,跑出去了……我没寻着。”
秦氏一看他躲闪的神色,心里就门儿清,这小子又是半真半假糊弄人。
若在平日,无论崔琅犯了何错,秦夫人早心软了。可世子在座,她只能板起脸呵斥:“胡闹!昨日她失踪不见,急坏了你祖母!你明知她人在何处,也知府中上下都在找她,为何不坦白?”
“我扰了祖母设下的家宴,怕祖母责怪……”崔琅嘴唇嚅动,不敢再辩,只频频望向母亲,眼里尽是求饶之色。
“世子,筎宁现下如何?”秦夫人转向崔煜,语气里带着担忧。
崔煜端坐笔直,合拢手中书卷:“她受了些惊吓,哮喘发作,还好已及时救治。”
秦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江筎宁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老夫人那里交代不过去,便是崔家的颜面,也会受损。
她看向崔琅,眼里再无半分纵容:“你……你竟这般不知轻重!”
崔琅慌了神,原本只想把人困半夜,搅黄那门婚事就行,谁能想到那小身子板这么不经吓,命差点直接没了。
“世子,是我教子无方。”秦氏立刻放低姿态,“今日我便带他去给宁姑娘赔罪,往后必定严加管束。”
“母亲明理。”崔煜面色自若,清冷的目光瞥了眼崔琅。
崔琅脸色煞白,觉得自己那点龌龊心思,全被这人一眼看穿。
“三弟,你已十五,非垂髫稚子。当知何为敬畏,何为分寸。望你经此事后,能长些记性。”崔煜语气不高,威严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哥,我知错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逼来,崔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既知错,便好好跪足一个时辰,静思己过。”崔煜站起身,素袍轻盈拂过,拿着书卷离开。
他路过秦氏身边时颔首告退,礼数周到。
秦夫人目送他离去,直至那抹白影消失在廊檐转角,脸上才浮起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走到崔琅面前,俯身替他整理微乱的衣襟,声音软下来,满是无奈:“你这孩子……平日大家疼你,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会纵容你。”
嘴上说着训斥的话,可秦氏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她原本就看不上寄居国公府的江筎宁,更何况她体弱多病,能不能活长久都难说,嫁进来如何给崔瑾开枝散叶?
秦氏心里早有儿媳人选,便是门当户对的陇西薛家姑娘,薛家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亦是她远亲。若能结这门亲,于她这个继室夫人,与崔瑾的前程,皆是助力。
只是老夫人那边一心想促成这门婚事,她碍于情面,不好明着反对。
好不容易熬够时辰,崔琅立刻“哎哟”一声瘫在地上,抱着膝盖哀嚎:“快扶我一把!膝盖都要跪碎了!”
秦氏伸手将他搀起,轻轻拍他衣衫的灰:“还敢喊疼?你以为世子只是罚你闯祸?”
崔琅揉着膝盖,脑子里还在乱转,一会儿是表姐娇柔可人的模样,一会儿是世子那张冷脸,心不在焉摇头。
“他是在敲打我,该管你了。”秦氏点了下他额头,“你就不能安分些,少让为娘操心?”
“当世子真好,”崔琅撇撇嘴,小声嘀咕,“想罚谁罚谁,想训谁训谁,连母亲都怕他。”
秦氏脸色大变,狠狠拍了他后背一下:“浑说!长兄如父,这话也是能乱讲的?”
这玩笑话若是传到国公与世子耳朵里,或是被崔氏族老听见,秦夫人母子还不被戳脊梁骨?世子生母贵为嫡长公主,即便人已不在,他背后的靠山可是圣上与亲王。
崔琅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再吱声,只闷闷应着:“知道了。”
“你啊,学学你二哥,行事稳重,何曾让人这般操心?”秦夫人训诫道。
一提崔瑾,崔琅脸上不悦,眯了眯眼:“祖母要把宁表姐许给他,他真愿意?那他对陇西薛家姑娘,又是什么心思?”
秦氏闻言,神色微滞。
她私下问过崔瑾,旁敲侧击好言相劝,想让他拒了老夫人的心思。可崔瑾只是淡淡一笑,说什么“婚姻大事,但凭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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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爹娘做主”,态度温和随性。
“你二哥……就是性子太好,对谁都和气。”秦氏猜不透崔瑾的想法。
崔琅嗤笑一声:“呵,二哥这人也是有趣,娶谁都欣然。对身边的红颜知己个个好,好得让人分不清他心里装着谁。”
话里带着暗讽嫉妒,崔瑾那般做派,也不知道是真真君子如玉,还是假惺惺养着鱼塘。
“走吧。”秦氏收敛心神,场面功夫要做足,“祖母那边,我会替你圆话,你先去向江筎宁赔礼。”
崔琅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往外走,可心思早飘到别处。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生了根似的,牢牢揪心。
午后日光斜斜地照进桂枝院,花圃里的草木绿得发亮,透着勃勃生机。
江筎宁坐在窗边木椅上,脸色覆着倦意。
偶尔她心烦意乱时,凝望亲手种的这满园花草,内心便能安宁平静。
偌大的深宅,层层院落,重重规矩,唯有这片天地属于她。
外头传来脚步声,贴身丫鬟云燕跑进来:“姑娘,秦夫人带着三公子来了。”
江筎宁回过神来,理了理衣襟起身。
秦氏掀帘而入,进门便换上心疼的神色,快步上前热切地握住她的手。
“筎宁……好孩子,可好些了?昨夜不见你行踪,可把你祖母和我吓坏了。”秦氏亲昵关切道。
江筎宁垂眸,任她握着手,轻柔应道:“多谢夫人挂念,我已无恙。”
“还说无恙,瞧瞧,脸色这般憔悴。”秦氏拉着她坐下,转头朝身后厉声道,“还不进来?”
崔琅面露愧疚之色,迈步进门,走到江筎宁面前,对直跪了下去。
“表姐,是我糊涂!不该一时兴起,带你去后山涉险,更不该丢下表姐独自一人在老宅中。”他眼眶泛红,“表姐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只求你……能原谅我这一回。
江筎宁看着他这诚恳模样,昨日之事,便是计较不得真相。
秦氏是国公府主母,崔琅是她的亲儿子,真要拆穿闹僵,她在这府里哪有立足之地。
“琅表弟快起来。”她微微侧身,作势要扶他,“昨日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得你。况且,是你救了我,我该谢你才是。”
江筎宁眸光平静,嘴角噙着浅柔的笑,看不出半点异样,似相信了他的说辞。
“表姐……真不怪我了?”崔琅心里的石头“哐当”一声落地,果然表姐心思单纯,并未发现端倪。
“你也是一片好意,想带我去寻银蕨草,谁能料到会出意外。”江筎宁垂下眼睫,嗓音温软,“琅弟快起来吧,地上凉。”
秦氏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瞧瞧,筎宁多大度。琅儿,还不快谢过你表姐?往后可不许再这般糊涂,再敢欺负你表姐,看我不饶你。”
崔琅麻溜地爬起来,目光炽热地盯着江筎宁,嗓音略显低哑:“往后,我定会好好护着表姐。”
江筎宁避开他那目光,转而朝秦氏轻笑。
5. 压得人呼吸凝滞
秦氏抬手朝门外招了招,丫鬟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小木箱进来,放在桌上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筎宁啊。”秦氏亲手打开箱盖,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首饰——金钗步摇、玉镯珠串等璀璨夺目,“这是舅娘我一点心意,给你压惊的。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江筎宁的目光扫过那箱珠宝,心底透亮。
秦氏亲自带着崔琅来赔罪,又送上这么一箱珠宝首饰,面上是心疼,实则是敲打,拿了东西,昨夜之事到此为止,就别再提了,更别在老夫人面前说错话。
她抬眸对上秦氏温暖的笑容,欠身行礼:“多谢夫人疼爱,可这些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的?”秦氏又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老夫人一直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在这府里,我把你当亲女儿一般看待,别跟我客气。”
江筎宁踟蹰片刻,堆起感激的神色:“那我……谢过大夫人。”
秦氏满意地笑了,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嘱咐她好生休养,缺什么只管差人去取,这才离开。
崔琅走在后面,临走前,目光黏在江筎宁身上,仿佛她是属于他的珍宝。
江筎宁压着心底的怒意,装作全然未觉。
“表姐好生歇着,我得空再来看你。”崔琅语气殷切,满是不舍,脚步挪得磨磨蹭蹭。
“好。”江筎宁也不看他,只淡淡点了下头。
崔琅路过花圃时,阴恻恻的目光不经意扫视,瞥见了那株玉心蕊幼苗。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崔瑾前不久送给江筎宁的珍稀花苗,费了不少心思才寻来的。
趁无人注意,他悄悄凑过去,抬脚就想狠狠踩下去,把这株碍眼的花苗踩断。
“琅表弟!”房门口传来江筎宁清亮动人的声音。
崔琅浑身僵住,脚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重心一晃,差点摔进花圃里,闹出笑话。
他慌忙稳住身形,脚踝却狠狠扭了下,疼得他倒抽口冷气,嘴角都抽了抽,却硬是没敢哼出声。
崔琅忙脚尖轻轻点了点花苗边儿上的泥土,若无其事般回头看向她:“我,我帮表姐看看土松不松……嗯,不错,定能长得好好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却是痛得红了脸,江筎宁看他欲盖弥彰的样子,又蠢又好笑。
“琅弟费心了。”江筎宁看着连根都没碰的花苗,忍不住笑了。
崔琅心里发虚,脚踝处剧痛传来,但他自认不能失了体面,强撑着从容,一拐一瘸挪着步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重归寂静。
江筎宁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首饰箱上,久久没有动。
她伸手合上箱盖,那片璀璨便被遮住了。
“大夫人待姑娘可真好,这一箱首饰,价值不菲呢。”云燕笑意盈盈走来,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箱子。
江筎宁轻轻瞥了眼云燕,这丫头原本跟着老夫人,老夫人见她年纪小,身边没个体己人,便把年纪相仿的云燕指了过来伺候起居。
这些年,她待云燕甚是亲近,云燕亦是忠心耿耿,主仆情深。
“夫人对姑娘的吃穿用度,从没克扣过半分。”云燕絮絮叨叨数着,“月例银子,四季衣裳等,跟府里两位崔姑娘比,份例半点不差。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从没落下过姑娘的。”
江筎宁点头,秦夫人处事周全,滴水不漏,面上众人和谐一片,对她也好。
她亲手抱起那箱首饰,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它放进去,放在最深的角落。
身后,云燕自顾自说道:“遇到这位雅量的大夫人,可是姑娘的福气。别府的夫人,就说那崔二爷府上,哪舍得这般体面?”
江筎宁刚入府时,也觉得秦夫人真好。宽厚,温柔,待她和善,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从不端主母的架子。
“不过话说回来,三公子昨夜也太过分了,刻意隐瞒姑娘落水,害得姑娘吃了好大苦头。”云燕话锋一转,“还好世子明事理,听说今早天不亮,就把三公子唤去偏堂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秦夫人去求情都没用呢!”
“你哪儿听说的?”江筎宁微怔。
“奴婢听偏堂那边的值班侍卫说的,世子今早面色可冷了,就让三公子跪着,直到跪足一个时辰才准起来。”云燕凑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平日里世子看着淡漠,没想到还挺关心姑娘的。”
“世子是重规矩之人。”江筎宁轻声自喃。
既知是世子维护,礼数上便不能缺。
江筎宁思忖片刻,从箱笼里拣出个新绣的香囊,黛青底子上银线绣着疏疏几竿修竹,里头填的是她自个儿配的安神香料。虽不算贵重,却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做,表个心意也还相宜。
“总该亲去向世子道声谢。”她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竹纹,却又犹豫,“听闻近日世子政务繁忙,未必得空。”
“姑娘当去。”云燕在旁轻声提醒,“全了礼数,方显心意。见不见是世子的事,去不去是姑娘的礼,可不能落了话柄。”
江筎宁看向云燕,这丫头,平日里爱絮絮叨叨,倒总能说出几分道理来。
此刻日头还高,世子刚被圣上封为博陵郡守,整日在郡守府衙处理公务,若要拜谢,须得等他晚些归来。
傍晚云燕一直留意着东边的动静,直到夕阳西下,远远望见那抹白影入了东厢白云轩,便赶紧小跑回桂枝院。
“姑娘,世子回来了!”云燕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
“走吧。”江筎宁持起桌上的黛青香囊,心底难免有几分忐忑。
世子所居的白云轩在府邸东侧,独立成院,自成一派天地。
白墙黛瓦,细竹帘垂落,院中只几丛修竹、几株桃树,风过飒飒作响,静得近乎清寂。
江茹宁在院门前顿住步子,手心攥着香囊,攥得微微发烫。
她心头发怵,比见严厉的长辈还要慌。
见她僵着不动,云燕轻轻推了推:“姑娘,快进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江茹宁抿着唇,收敛心神,缓缓迈步而入。
书房门前守着两名青衣道童,年纪不过十岁出头,神色却一派沉静。
见江筎宁来,道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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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通传,片刻后方掀帘请她入内。
她刚踏入书房,那股清寂冷冽之气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凝滞。
室内陈设极为雅致,崔煜正与紫衣文士对着案前的水利图议事。
长案上铺着大幅绢帛,墨线纵横交错,勾勒出山川河道、城郭堤坝的详图。
崔煜正俯身案前,袖口卷起,露出线条明晰的手腕,执笔凝神勾勒。
听见她脚步声来,崔煜也未抬头,语气平淡:“何事?”
那声音不高,自带一股慑人沉静。
江筎宁压下心底的不安,柔声细语软软发颤:“昨夜……多谢表哥相救。”
崔煜笔下未停,眼皮都未撩:“分内之事。”
江筎宁自觉来得不是时候,立在原地,进退维谷。
见崔煜专注于图纸,笔尖在绢帛某处点了点,以笔杆虚指一处朱红标记:“此处堤坝,再加高五尺。去岁夏洪水位恰好至此,若是今年汛期再至,恐难抵挡,需提前加固。”
紫衣文士躬身领命:“郡守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即刻着手安排。”
“此次博陵郡的防洪工事,事关万顷良田、千家生计,大意不得。”崔煜搁下笔,神色凝重,“我会亲自前往各堤坝监巡,你需做好统筹安排,莫要出任何纰漏。”
“下官明白。”文士拱手,神色敬畏,疾步退下拟文去了。
她这才看清那绢帛上所绘是博陵郡水系全图,河道、闸口、堤防、闸坝,皆详细标注,墨迹犹新,显是刚刚绘成。
房门合上,崔煜这才抬眸看她。
他目光太静太深,江筎宁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三弟行事不知分寸,让你受惊了。”他的一眼,压迫感而至。
江筎宁胸口发闷,硬着头皮从袖中取出那枚黛青香囊。
她上前两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奉上,嗓音柔得发虚:“这香囊是我亲手所做,里头填了些安神的香料。赠与表哥,愿表哥诸事顺遂。”
崔煜的目光落在香囊上,顿了片刻。
那香囊绣工精巧,竹叶以银线勾勒,倒是雅致不俗。
他缓缓伸手,接过那枚香囊,指尖触碰到她纤细手指。
“你有心了。”他将香囊随手置于案角,眼神又落回图纸上,“若无他事,我尚有公务。”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江筎宁心底那点尴尬更甚,忙敛衽一礼:“是,那……不打扰表哥了。”
她几乎是逃着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崔煜握着笔,余光瞥了眼那香囊上,便随手收入书桌抽屉里。
他缓缓闭上双目,连日劳累,乱了气息,今夜需去清观轩,打坐一个时辰,静息调气。
江筎宁走出书房,屋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竹叶的清气。
云燕在院外等着,连忙迎上去,悄声问:“姑娘,世子收了么?”
“收了。”她脚步不自觉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片令人屏息的地方。
“姑娘,”云燕跟在她身后,“你怎畏惧成这样?”
江筎宁无奈叹息,就连靠近他书房,气都不敢大喘。
6. 她也是真没辙了
江筎宁回到桂枝院时,天色已沉,花影婆娑。
晚膳既罢,她取一柄小巧银柄花剪,在花架旁细细修剪月季枝。手指轻捻将冗枝杂蕾一一剪去,只留壮硕枝桠上的饱满花骨朵,动作娴静利落。
待收拾停当,方收剪入屋,按时服了汤药,早早卸钗环、宽罗裙,一夜酣眠无扰,沉酣至天明。
翌日天光微亮,暖日碎金泼洒半院。
推开窗时,晨风携着花木清气入内,院中一草一木皆出她手,东西两侧错落有致,墙上忍冬与络石藤攀援缠绕,翠叶缀雪,清雅又热闹。
晨光宜人,她提过一只半旧的榆木木桶,桶中盛着沤了近半月的花肥:豆饼、枯叶与草木灰细细发酵而成。
气味虽冲烈刺鼻,肥力却极醇厚,正是催花盛放的好物。
她执起木瓢,一勺勺轻缓浇入盆土。
刺鼻的肥气渐渐漫开,幸而桂枝院地处府邸僻静处,平素少有人至,她亦不甚在意,只顾着专心照料花草。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江筎宁未回头,以为是云燕,便轻声吩咐:“去打盆清水来,浇完净手。”
“表妹怎不好生歇息,反倒亲执此等粗活?”清软温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茹宁手中木瓢一顿,回身抬头,撞进那双含笑柔和的眼眸。
崔瑾立在六七步外,玉冠束发,天青流云锦袍,身姿如竹,面如琢玉,一派世家清华气度。
江筎宁敛衽起身见礼:“瑾表哥。”
崔瑾长身玉立,顾盼间皆是动人风华。
“阿宁,此处是何气味,这般浓烈?”他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微妙。并未近前,从容自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纹样的素锦帕,轻掩鼻端,姿态端方如一幅公子赏春图。
只那帕子捂得略紧了些,远看是温柔,近看是求生。
“在给花木施肥。”江茹宁嫣然而笑。
一阵微风穿院而过,将肥气吹得更散,直直往他方向飘去。崔瑾唇角笑意微僵,下意识便要后退,足尖微动,又硬生生以名门气度强按回去,只将锦帕捂得更紧了些。
当真是面上温润如玉,人前公子无双。内心五味杂陈,人后与臭抗争。
江筎宁一心在花,未曾察觉,俯身继续浇肥。
良久,崔瑾才轻咳一声,温声开口:“阿宁,你将这一院花木侍弄得极好。昔日荒落小院,如今姹紫嫣红,竟成了府中一景,可见你用心之深。”
他目光扫过满园芳菲,语气里满是赞赏。表妹这般心思精巧,必是因他素爱花草。
她为他侍弄这一园春色,这份心意,他岂能不懂?
江筎宁随口应了句客套话:“多亏表哥时常赠我花苗花肥,不然我也难有这般兴致。”
这话入耳,崔瑾眼底满是得意之色,帕子缓缓收起,望向她的目光愈加缱绻,柔情似水道:“与我何须客气,你欢喜,便好。”
江筎宁当他是兄长照拂,垂眸继续忙活,不多时,终于浇完了花肥。
云燕适时捧来盆清水,她俯身细细净手,又用清水冲洗木桶,再把废水也浇在土里,半点不浪费。
崔瑾看得心头微动,她这般不娇不躁的模样,甚是可人。
“阿宁。”他柔声唤她,眸中柔色悠悠,“银爵草,我为你移来了。”
崔瑾微微侧首,朝院门口递了个眼色。
随行家仆抱着花盆走进来,那盆是上好的白瓷,盆中银灰色的蕨草舒展着纤长叶片,霜光熠熠。
江筎宁眼前一亮,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株:“多谢瑾表哥。”
自她住进桂枝院,崔瑾便时常记挂着她,花苗、精致盆具、农书古籍、上好肥料……但凡她流露过半分喜欢,从不必她开口,他便会一一送到眼前,这份周到,确实让她心生好感。
见她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衬得眉眼愈发娇俏,看得崔瑾更是心神一荡。
“不必言谢。”崔瑾若有所思道,“往后你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不必再亲自为我涉险。”
江茹宁轻怔,双眸浮起茫然,何来为他涉险一说?
崔瑾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便当她是被说中了心事,一时羞于开口。
“你采银爵草,想必也是为了你我之间昔日的承诺。”他语气里的怜惜之情愈浓,“女儿家,大不必这般折腾自己。”
“……”江筎宁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银爵草,她确实提过不止一次,说者无心,听者入戏。至于昔日有何承诺,她全然不明白。
“莫要再任性!昨日我未来看你,便是希望你别再为我做那些傻事,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崔瑾说着,上前一步,抬手轻轻要拂去她脸颊上沾着的细碎尘灰。
江筎宁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瑾表哥,许是……有误会?”
“好了,不必多言。”他手落了个空,却也不恼,凝视着她笑了,心念她总是这般娇羞矜持,“我都明白。”
“瑾表哥心善,对身边人都好。”江筎宁看着那盆银爵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崔瑾,一旦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心意里,再多解释,皆是徒劳。
“对谁都好?”他声线压低,含情脉脉,“阿宁,你以为,我对谁都如此?”
他眉眼灿烂负手而立,深深看着她:“旁人想要的,我未必愿意给。傻姑娘,你我情分,本就不同。”
那声饱含情意的“傻姑娘”,苏到了骨子里,江筎宁被哽得险些吞口水都呛到。
她皱了皱眉,大概这些年已习惯了他这般自我沉醉。
就算是每日出门前,崔瑾都要精致打扮半个时辰,说是不能辜负了众人的期许。
崔瑾认定她是娇羞不胜,心中越发满意,拂衣坐于石凳之上,坐前还不忘轻轻拂去浮尘,姿态慵懒而优雅,天青色的袍角垂落在青苔上。
崔瑾欣赏着满园花草,又时不时望向她,情意绵绵。
半晌,他眉尖微蹙,想起田产之事,故作愁绪:“母亲让我管着府下的几处田产,可去年收成便不好,账目一团糟。今年开春,佃户们来报,说土质贫瘠,怕是又要歉收。”
“若是田间稻麦,也能如你这院中花木一般繁茂,便好了。”崔琅有感而发。
江茹宁闻言,眼神微亮,抬眸看向他:“表哥是在为田产忧心?”
崔瑾无奈颔首:“我虽读过几本农书,终究只停留在纸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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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实操。阿宁你种花如此精妙,想必于培植之道,亦有心得?”
她来了兴致,连连问:“不知是哪几处田产?地势高低、土质沙黏如何?周遭有无水源渠道?”
崔瑾本是随口一提,想博她安慰,她却对农桑之事上了心。他并未细细考究,只是说了个大概,那些田产分布在博陵郡各处。
江茹宁自幼随父亲耳濡目染,深知种花与种田道理相通,这些年又博览农书,心中有了盘算:“若表哥信我,我愿亲往田间一看,或许,能帮上些许薄力。”
崔瑾连忙摆了摆手,心疼看着她:“这些皆是我分内之事,你不必操劳。田间路远泥泞,你身子素来弱,禁不起这般奔波。”
“不妨事。”江茹宁眼中亮着欢喜,语气轻快,“我本就喜欢这些,于我而言,不是辛苦,是乐趣。”
“阿宁……”崔瑾被触动了心底的柔软,她是为了替他分忧,才甘愿涉足泥泞。
“明日如何?我陪表哥一同去。”江茹宁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期待。
见她这般心意,他不忍拒绝,柔声道:“好,都依你,明日我带你去。”
江茹宁笑颜绽放,心头已默默计较农田事宜。
崔瑾面色自若,心头却是喜不自胜,表妹将他无心之言字字印在心里。
他闲适坐了片刻,忽而想起老夫人嘱咐,缓缓起身:“对了,祖母一直惦记你。晚间你往她院里用膳,也好叫老人家安心。”
江筎宁欣然应下:“好,我也正想去探望祖母。”
老夫人素来疼她,早让她直接唤“祖母”,以示亲近。
“这银爵草,你好生养护。”崔瑾柔声叮咛,“若还喜欢别的奇花异草,往后我再替你寻来。”
说罢,他还有事要忙,便又温柔地看了她一眼,才优雅转身离去。
江筎宁目送崔瑾离开,便要去侍弄那盆银蕨草。
“姑娘,二公子刚说了,待你……跟对别人可不一样,情分不同。”云燕凑到她身旁,打趣笑了。
云燕学着崔瑾的语气,把那句“情分不同”说得抑扬顿挫,末了还捂着嘴笑。
方才崔瑾说这话时的神色,江筎宁真不知该作如何应对,她瞪了眼云燕:“少贫嘴。去备一套素净些的衣裳,再备沐浴水。”
晚间要去见老夫人,身上这股气味,可万万不能熏着老人家。
“是,姑娘要好好打扮一番,老夫人疼得紧。”云燕笑嘻嘻溜走,这花圃味儿正大,她可受不了。
崔瑾自桂枝院缓步走出,刚转过游廊拐角,树影猛地一晃。
崔琅斜斜从暗处钻了出来,抱着胳膊当往廊柱上靠,嘴角撇着抹酸溜溜的笑。
“二哥可真是春风得意啊。”崔琅挑眉嗤笑,语气里的刺却扎人,“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草,这般殷勤。”
崔瑾被拦住了去路,面上温煦笑意半分未减,静静睨着他。
崔琅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再呛两句,就听崔瑾轻声开口。
“三弟可知,那株银爵草并未长在后山山涧,是有人费心思寻到,移栽上去的。”崔瑾下颌微扬,神色云淡风轻。
温柔话语如同惊雷炸在崔琅耳畔,他脸色当即“唰”地一下白了。
7. 谁更合心意?
“二哥……二哥这话从何说起,弟全然不懂。”崔琅强作镇定,那银爵草是他花重金令人寻来的,本要亲手奉给江筎宁博她一笑。
人算不如天算,后来得知祖母心意,又暗恨崔瑾占了先机,他一时赌气,才悄悄把蕨草移栽去了后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二哥怎会知情?
“我不是怪你。”崔瑾并未逼问,语气里尽是兄长顾虑,“府中耳目众多,口舌繁杂,你近日往桂枝院去得太勤,太过惹眼。”
崔琅额头冷汗隐隐渗出,今日这位二哥,温温柔柔,口中却字字叫人胆寒。
“有些闲话若是传出去,不仅坏了你的名声,累及崔家颜面,也会污了表妹的清誉,得不偿失。”崔瑾语调微沉,“前日大哥罚你跪足一个时辰,算是得个教训。你若再不知收敛,徘徊于此,小心酿成大错……”
他暗暗提醒,长兄是何等睿智之人,若有心查实,崔琅那点小把戏怎能瞒得住。
前夜崔琅灰头土脸从后山跑下来,衣衫褴褛,神色慌张,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心里有鬼。
若不是崔瑾有心放水,又在统领陆逸和那些侍卫面前敷衍一番,他哪儿那么容易全然而退。
事后崔瑾又令心腹摘下蕨草,以免落人口舌。
“二哥——”崔琅声音发紧,慌得眼神都直了。
他以为崔瑾性子清淡,素来不察这些细碎琐事,今日今时才知自己错得离谱。
崔瑾忽而展颜一笑,仍是平日温雅模样,上前轻轻拍他肩头,力道轻得像安抚:
“琅儿,你我一母同胞,二哥自然是为你好。听话,安分些,莫再胡闹。”
“……”崔琅半晌回不过神。
“听见了吗?以后若无事,少来桂枝院晃荡。”崔瑾加重了语气,“嗯?”
“是,听见了。”崔琅越想越乱,后脖颈一阵阵发麻。
从前他当二哥性子绵软好拿捏,此刻才惊觉他深不可测啊。软语轻声,竟比厉喝还叫人胆战心惊。
崔瑾见他乖顺,微微颔首,侧身翩然离去,背影清雅从容,仿佛不过随口叮嘱了两句家常。
往后时日,桂枝院外,那个总爱躲在墙角边的阴恻小公子,安分了不少。
暮色凝重,福安堂内茜纱灯罩笼着烛光。
雕花檀木桌上摆满了菜肴,皆是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温补菜式,黄芪炖乳鸽、红枣煨乌鸡、清炒山药、枸杞蒸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周氏没什么胃口,略动了几箸清淡的小菜,便搁下银匙,望着满桌菜肴,神色间带着牵挂。
“世子今日可在府里用过饭?”老夫人忽开口问道。
崔瑾忙起身回话,恭声道:“回祖母,郡里防洪修堤的工事正到要紧处,大哥带了人去河堤上巡视。临行前还特意嘱咐,请祖母千万别惦记着。”
老夫人听了,轻轻叹了口气,鬓间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也跟着微微晃动,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这孩子,总这般不顾惜身子。政事固然紧要,可到底不是铁打的人儿,这般日夜操劳,如何禁得起?”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两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那些堤坝年年修,年年防,哪差他这一时半刻?”
江筎宁坐在下首,悄悄抬眼看了看老夫人神色,想起昨日在白云轩瞧见的那幅庞大的河防图,笔墨间皆是沉甸甸的分量。她心下也觉,这般劳心劳力,确是耗神。
“你得了空,也替我劝劝你大哥。”老夫人看向崔瑾,“便说是我说的,政务再忙,也该匀出时辰来歇息。”
“孙儿记下了。”崔瑾应着,起身执起汤勺,为老夫人添了半碗汤,“祖母也多用些,这汤炖得正是火候。”
老夫人接过汤碗,未急着喝,又念道:“你父亲奉旨入京,这一去也有月余了,不知几时能回。”
崔瑾坐回座位,含笑劝慰:“圣上交代的是要紧差事,父亲办自当办妥,想来必能在祖母寿辰之前赶回。祖母如今有孙儿们承欢膝下朝夕相伴,还怕不能解闷么?”
“就你会说话。”老夫人这才展颜笑了笑,端起汤碗慢慢喝着。暖暖的烛光在她银白的发髻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这时崔瑾若有所思,缓缓道:“母亲同孙儿说,前日琅弟一时胡闹,害得表妹于后山不慎落水。好在大哥及时救治,表妹的病情才得以稳住,现已安然。”
老夫人闻言,神色陡然一变。
“那混账小子,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敢这般胡闹!回头我定要好好训斥他,让他好好记个教训!”说着,老夫人转头看向江筎宁,目光里的震怒化为浓浓的心疼,语气也软了下来:“宁丫头,你身子可还难受?定是受了不少惊吓吧?”
江筎宁忙起身回话:“劳祖母挂心,我无大碍。夫人已带着琅表弟来赔过不是,我也服了世子开的药,觉着好了许多。”
老夫人细细端详她的面色,稍稍安心:“既如此,往后便仍让煜儿替你调理身子罢。他为你诊治了六年,最是了解你的体质,莫要留下隐患。”
江筎宁心慌,连忙推辞:“世子政务繁忙,每日还要操劳郡里的事,我这喘疾本就稳定了许多,只是昨日一时不慎才复发,服几剂药便好,不必再让世子为我分心。”
她说得诚恳,可心里那点忐忑,只有自己知道。
“他这个做表哥的该有心。”老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轻轻摆了摆手,“我知道他忙,也不要他像从前那般,往后让他每月抽一日闲暇时为你复诊,瞧瞧状况,配些温补的方子,也好让我放心。你的身子要紧,这事我自会与他说。”
江筎宁脸颊微热,还想再辞,却见老夫人目光慈爱中带着坚持,只得垂眸轻声应下:“是……谢祖母疼爱。”
老夫人见她这般乖巧,心中更添怜惜,又问:“平日在这府里可会闷?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说来。”
“回祖母,我得了桂枝院的花圃,种些花草,已是乐在其中了。”江筎宁眉眼微弯,露出真切的笑意。
“你这孩子……像极了你母亲年少时。她也是这般爱侍弄花草,身子娇弱……”老夫人看着她,眼眶忽然泛红,“但愿煜儿的方子能再奏效些,将你身子调理好来。”
崔瑾在旁见状,连忙轻笑着圆场:“祖母放心,大哥的医术非比寻常医法。这些年表妹身体越来越好,便是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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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不过是意外复发,好好调养,假以时日,表妹定能彻底康健,再不受喘疾之苦。”
老夫人听了这话,神色稍霁,点了点头。
江筎宁心中暖意融融,轻声道:“谢祖母、表哥关怀。”
可想起那位世子表哥的冷脸,她心头不免仍是悬着,他怕是……更觉她麻烦了吧。
晚膳方罢,老夫人留江筎宁说体己话。
丫鬟上了新沏的云雾茶,白瓷盏里汤色清亮,热气袅袅,茶香漫溢。
老夫人挥退伺候的旁人,只留李嬷嬷在旁伺候添茶。
江筎宁心下微动,知祖母这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老夫人拉过她的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
“宁儿,你也长大了。今夜……你我祖孙好好说些贴己的心里话。”烛火映着老人家银白的鬓发,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粗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江筎宁温顺应是,静静聆听。
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温和绵长:“你来府中多年,也知世子秉性,他一心向道,又肩负着家族和朝廷的重任,从无半分懈怠。”
年初时老夫人曾有意亲上加亲,将她许配给崔煜。崔煜年长江筎宁虚八岁,又近身为她诊治多年,老夫人原想着,这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而崔煜漠然拒绝了,他言尘缘已断,此生惟愿修道治国。连圣上都夸他“务实安邦,国之栋梁”,穆亲王亦叹他是修道奇才,天赋卓绝……这般人物,自是谁也不能勉强。
江筎宁低着头,收敛脸上的表情:“世子心怀大志,不拘小节。”
她很清楚,崔煜是真正的云端人物,心怀天下,志在苍生。他们这些俗世中人,仰望追随便好,万不可有非分之想。
老夫人看着她懂事隐忍的模样,心中疼惜得紧。
“可祖母不能不顾你。”她握住江筎宁的手,力道紧了紧,“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祖母得让你在这府里有个依靠,不至于孤零零的,日后受人欺负。”
江筎宁目光微凝,话到此,已然明了。
“好孩子,告诉祖母,”老夫人目光在她清丽的容颜上打量,语气愈发温和,“你瑾表哥待你如何?”
江筎宁抬眸,对视上祖母那双慈爱的眼,心里乱得慌。
“瑾表哥温润端方,对我极好。”她语气轻柔,“这些年在府中,承蒙他时时照拂。”
老夫人听了,欣慰地点了下头,感慨道:“我原本有些可惜……不过这些日子看着,倒觉得或许是缘分另有安排。”
江筎宁垂下眼,轻轻咬了下唇,默然不语。
“瑾儿这孩子,性子和善,知冷知热,才学人品都是极好的。你也知道,府里上下,没有不敬他爱他的。”
老夫人说罢觉得嘴干,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祖母看在眼里,他对你……是有心的。”老夫人轻轻放下茶盏,“你与他相处得也好。我想着,把你许给瑾儿。”
江筎宁紧抿红唇,不知如何作答。
而此时,福安堂门口来了一道白影。守门婢女见世子崔煜来了,屈身行礼正要通传,崔煜摆了摆了手,示意不必。
8. 果然是心有所属
红烛的光影映在江筎宁的脸上,明明暗暗,神色难辨。
祖母这番话,江筎宁自是晓得是真心为她筹谋:在这府里寻个依靠,谋一桩安稳姻缘。
可国公夫人瞧不上她,纵是祖母安排,她与崔瑾之间终归横着那道沟壑,如何能成其好事?
“怎么,你不中意瑾儿?”老夫人见她垂眸不语,指尖摩挲着腕间佛珠,眉间泛起一丝疑色,忽又想起什么,“说起来,这两年你与琅儿倒是走得近,他虽小你一岁,可志趣与你相投,莫非……你更属意琅儿?”
江筎宁听得“琅儿”二字,喉间一呛轻咳不止,忙举锦帕掩口,可万万不能让祖母再起这般念头!
如今她在府中远远瞧见崔琅的影子,都恨不得绕道而行。
老夫人见她神色有异,索性直截了当:“筎宁,祖母问你一句真心话,不许瞒着……瑾儿和琅儿,你瞧着,哪个更合心意?”
江筎宁满心无措,祖母竟还让她挑上了!
迎着老夫人满含期待的目光,她脸颊涨红答道:“瑾表哥君子如玉,风采卓绝,任何女子见了他,只怕都情难自控……”
若是非要从崔瑾、崔琅之间选个出来答复祖母,她别无选择,只能选崔瑾,总不能选那个令她避之不及的病娇表弟。
老夫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欣慰的笑意,连连颔首,果然没有看走眼。
“祖母疼爱,筎宁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终须父亲做主。”江筎宁忙搪塞,只盼着能借此岔开话头。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笑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这是自然,祖母会写信与你父亲商量,定不会委屈了你。”
话音方落,门口传来轻响。
江筎宁侧目望去,见崔煜立在门口,身着郡守官服,面色冷峻肃然。便就是瞧了他一眼,她没来由地发怵。
今夜崔煜因公务繁忙而晚归,听闻祖母问起他,便特意来请安。
方才他行至门口,尚未进门,便听见她娇柔之声:“瑾表哥君子如玉,情难自控……”那声音软绵,带着几分羞色。
老夫人一见长孙进来,脸上的笑意更甚,连忙扬手招呼,语气亲昵:“煜儿来得正好!方才正问起筎宁的心意,你便来了,倒是赶得巧。”
“祖母。”崔煜英姿身躯微微一躬。
他余光轻瞟,见她满脸红霞,似有无措的娇憨,恰如枝头初绽的桃蕊,娇嫩惹眼。他视线未停,面上的情绪被深深掩去。
老夫人看了看眉眼温顺的江筎宁,欣然对崔煜道:“你这表妹,对瑾儿心意暗许,这般一来,两情相悦,我也能放心了。”
这孩子在府里多年,从不让人操心,乖巧得让人心疼。如今为她寻个好归宿,老夫人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崔煜微微颔首,薄唇轻抿,淡淡应了一声:“祖母周全。”
老夫人又关切地问了几句崔煜的公务,叮嘱他莫要太过操劳,随后话锋一转:“煜儿,你精通道医,筎宁身子孱弱,这些年也多亏了你照拂。往后,你再花些心思,好生调养她的身子,莫要让她受病痛之苦。”
“孙儿谨记祖母嘱托。”崔煜恭敬应下。
江筎宁稍稍抬眸觑视崔煜,他仍是清冷之姿,瞧不出喜恶。
不多时,老夫人又托崔煜替她把脉复诊,而后觉着身子乏了,便在李嬷嬷搀扶下起身入内室歇息。
屋中只剩二人,暖阁内的烛火虽明,却静得气氛凝滞。
江筎宁坐在原地,目光相撞,一时紧张又轻咳了几声,忙用锦帕掩嘴。
她这副娇弱模样,平添几分病美人的娇怯之态。
崔煜目光淡淡,示意她伸手,江筎宁依言将手腕搁在桌案上。
他在她身侧落座,手臂微抬,三指轻轻搭在她腕间。
不过是寻常诊脉,可他方一靠近,那清苦冷冽的气息便先一步将她裹住。
江茹宁哆嗦了下,下意识便要缩手。
“别动。”
听得他低沉的声音,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身子绷得笔直,眼睫垂下,颤个不停。
怎就如此畏他惧他,江筎宁自个儿心里也不明白,总之每每与他近处,便慌得不像是自己。
他指腹微微用力,指尖精准地按着她的脉搏,似带着莫名灼热,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
江筎宁低头垂眸,心跳“噗通噗通”个不停,连呼吸都紧了。
崔煜微微阖目,指下轻按,却久久一字不语。
暖阁内寂静得愈发压抑,江筎宁心头发麻,又不敢开口问话。
就这么僵持着。
他明明是诊脉,神色平静,她却觉得自己像是犯了大错,得承受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辰仿佛凝住,每一息都是煎熬。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冷沉得吓人。
江筎宁看不透他眼底那难以捉摸的情绪,心跳乱得不成章法,连带着脉搏也失了节奏。
“心绪不宁。”他唇角勾起凉意,声音低哑。
“许是……有些闷热。”她小心翼翼应声。
“心静,自然凉。”他眸子愈发晦暗,手指稳稳搭在她腕间,全无收回之意。
下一瞬,他微微倾身,又靠近了半分。
那片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整个人覆下,她恍觉自己被困在其中,心底泛起酸涩。
“脉象偏急,心浮气躁。果然是心有所属,故而难以自持。”
江筎宁错愕凝眸,不敢相信这冰冷而戏谑的话,是从清冷寡言的崔煜口中说出来。
她的脸颊红润滚烫,羞得将头迈低,轻声辩解:“表哥误会了。”
崔煜指尖微微用力,按压着她紊乱的脉搏:“我误会什么?”
“……”江筎宁话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辩解。总不能告之,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为安抚祖母的无心之言罢。
在国公府,除了老夫人真心疼爱,她便再无依靠,能有什么选择?
被他气息紧逼,以及那冰冷话语刺痛,她委屈涌上心头,眼眶渐渐红肿。
崔煜见她眸底泪光盈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的冷意稍稍褪去,意识到言语失态。
“身子孱弱,便少些胡思乱想。安心调养,莫要辜负祖母的心意。”他喉结微微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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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力道缓缓松开。
江筎宁这才慌忙收回手,小拳头紧攥衣袖里,觉得眼下拘谨难堪。
“有劳表哥。”她心底挣扎片刻,眉梢微扬,添了几分病弱的柔媚。
她脉脉凝望着崔煜,眼波流转,这招百试百灵,但凡她示弱,他便会有所收敛,不再追问那些让她难堪的话语。
这我见犹怜之姿,落入崔煜眼里,他眸子竟亮了一瞬,似有星光闪烁。
她被他沉沉目光锁在方寸之地,逼得她眉蹙如烟,垂首掩唇,连连咳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这咳声是故意的,只为暂避他令人窒息的压迫,想借故脱身,回桂枝院安歇,免得再这般窘迫对峙。
“表哥,我忽感不适,想先行……”
话未说完,崔煜已立在她身侧,未曾察觉她的刻意,当她真是气弱体虚,风邪侵体。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修长的手指已将她衣襟上的盘扣迅速解开,无半分拖沓。
“表哥!咳咳咳——”江筎宁缩身想避,却被他左手按住了肩膀。
衣襟微斜,露出她莹白的后颈,崔煜的手掌落下,按在她颈后风池之位,力道沉而不重,全然是医者护持之态。
江筎宁暗自懊恼,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动,颈后本就敏感受触,被他微凉的手掌按着,又痒又麻。
心头乱如麻丝,竟觉得这姿态些许亲近暧昧……可她不敢胡思乱想,对这位云端之上的表哥,她自认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好些了么?”他稍俯身低头,唇瓣近在她耳畔。
她耳朵好痒,顷刻间烧得耳根赤红,竟觉他话语温柔,这是错觉?惶惶不安,羞涩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谢,谢表哥,好多了。”江筎宁结结巴巴应声,看不清身后人究竟是何神情。
她只感觉到他手指顿了下,便继续稳稳按揉。她不断口咽唾沫,因他近在咫尺,清浅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碎发,气息相缠。
每一寸静默,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张力。
江筎宁衣襟松敞,被他手指烫得她坐立难安,睫羽颤个不停,既虚又慌,万般情绪搅在一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咳咳咳!”
“静心,吸气,勿胡思乱想。”
听着他的话语,江筎宁不断强压情绪,平复心境,这才呼吸顺畅好受了些。
待她气息平和下来,崔煜缓缓收回了手,侧头不再看她,只淡淡嘱咐:“按时服药、药浴,莫要再心绪不宁,否则,药效难成。”
说罢,他转身立于一旁写药方,背对着她,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江筎宁忙扣好衣襟上的盘扣,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肩头微微松弛下来:“是,表哥的话,我记住了。”
她望着他清冷的背影,那衣影与红烛的光影交叠,竟晕染出孤冷美感。
“表哥,我可否先行一步?”江筎宁谨慎问道,手指绞弄着锦帕。
得到崔煜的点头回应,她忙踮着脚尖,匆匆逃离,绣鞋轻抬跨过门槛,衣裙下摆轻扫过门沿。
总算跨出门来,她拍了下心口,怪异感这才缓缓散去。
9. 她改善农耕
出了福安堂,夜风微凉扑面而来,拂得江筎宁鬓边碎发轻轻晃荡。
她拢了拢衣襟,又压着声儿咳了两下,这才慢腾腾往回走。
步子迈得又碎又缓,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索性由着它乱去。正出神间,前方传来脚步声,沉稳得很。
她抬眸望去,心道不妙。
院外老梧桐树下,是崔瑾翩翩而来。
“阿宁。”他走近了,声音清越。
江筎宁顿住脚步,敛了心神:“瑾表哥,你怎在此?”
话音未落,肩上便是一沉,他解下身上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熏香淡淡,裹着暖意,将她整个人笼住。
“你身子弱,受不得凉。”他目光里满是关切,落到她娇柔容颜上,忽地压地了声,“今夜,祖母……可是提了那件事?”
他一直等在这儿,必是有话要问,江筎宁轻轻点了下头。
“我明白,你心里是欢喜的。”崔瑾唇角荡起笑意,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她的手背。
江筎宁怔住,下意识便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你待我的心意,我自看在眼里。”崔瑾目光灼灼,满面红光,“我也知晓,碍于闺阁礼数矜持,你性子矜持……这无妨,我懂便好。”
“瑾表哥,我……”江筎宁张口欲辩。
“你我虽然心意相通,但这事儿来得仓促,许多细节我还未想周全。”崔瑾面露纠结之色,眉峰紧蹙,“无论如何,往后我会好好护着你,你安心等待便是。”
她无奈叹了口气,有些话多说无益,反倒徒增尴尬。
月光倾泻而下,洒在崔瑾的身上,映得他眉眼温润,笑意惊艳而灼目,似是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揉进了这抹笑意里。
“待婚事定了,你便可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不必再这般拘谨,旁人也不敢随意说些闲话。”他殷切地望着她,牵着她的手,缓缓往前走去。
两人并立走着,江筎宁被他牵着,心头却愈发纷乱。在这偌大的国公府,她算是尝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江筎宁隐去心中愁绪,眸子微微亮了亮,与其整日忧心忡忡,徒增烦恼,不如暂且放下杂念,稳稳当当顺着心意走下去。
她轻轻挣了挣被崔瑾握着的手,岔开话头:“可别忘了明日的约定,你要带我去农田处看看,不许食言。”
“好,绝不食言,你早些歇息。”崔瑾松开了她的手,想到她为自己付出,心便软了下来,满心疼惜。
一路送至桂枝院门口,他又柔声关切了两句,待看着她进了院门,这才转身拂袖而去。
清晨,东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微光刺破天幕,将院子染得朦朦胧胧。
江筎宁早早起身,换上素净的布裙,料子厚实耐磨,头上未插钗环,简单挽了个发髻,还备了顶草编的宽檐草帽。
这一打扮,瞧着没了闺阁小姐的娇柔,倒添了几分利落干练。
云燕端着铜盆进来,惊得瞪大了眼,盆里的清水都晃了晃:“这粗布衣裳糙得很,哪里配得上姑娘?”
“得去田里看看形势。”江筎宁接过云燕手中的帕子,细细擦了脸。
“姑娘这是……真要下田去做农活不成?若是被府里人瞧见,岂不是要被人笑话?”云燕小声嘀咕。
江筎宁并未在意,对着铜镜,用木梳将额前的碎发细细抿到耳后:“对了,你今儿别忘了,花圃东边那几株喜阴的,日头太烈时要搭个遮阳篷,仔细些,别晒坏了。”
云燕还想再劝她换身体面衣裳,江筎宁已背着包袱出了门。
侧门外,二公子的马车已候着了。
崔瑾仍是锦衣华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所在之处,是随时可入画似的精致讲究。
江筎宁走上前,两人目光相对,皆是微微一怔,随即各露出了言不由衷的笑容。
崔瑾唇角微扬,言语带着调侃:“阿宁今日……倒是打扮得洒脱利落,半点不娇气。”
江筎宁也抿唇笑了:“瑾表哥如此风华灼灼,甚是惹眼。”哪里像是去田间看庄稼,分明是去赴宴比美。
玩笑过后,马车辚辚而行,往博陵郡东北方向而去。
崔瑾管辖的那几处田产中,收成最差的一处便在那里,名叫“松土坡”,光听这名字,便知不是什么好地方。土松得留不住肥,留不住水,庄稼能好才怪。
江筎宁掀开车帘,一路望着窗外的景致。
起初还有些村落田舍,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再往前走,村落渐渐稀了,路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
农田有的已经翻耕过,有的还荒着,露出贫瘠的土地,透着萧瑟。
马车在田埂尽头停下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干燥气息,江筎宁跳下车,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日光直直地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抬手压了压草帽檐,放眼望去,这片田地土色异常,果然贫瘠。
已到了春耕时节,几个佃户正在田间劳作,见有崔府的马车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张望。
待看清是崔二公子的车驾,他们纷纷上前鞠躬行礼。
崔瑾走到江筎宁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便是这里了。去年收成不及别处的三成,他们苦不堪言。今年瞧着,怕是还不如去年。”
江筎宁脚步轻快地走到田边,抬眸眺望一圈,目光在土色上细细打量,缓缓蹲下身。
她抓起一把泥土,手指轻轻揉搓着,土干燥松散,一捏就碎,指尖还沾着些许细小的沙粒。
她将手中的泥土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专注。
随即起身,换了一处地方,再次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重复着方才的动作,细细分辨着土壤的质地与气味。
这般反复,她在田埂间走了好几个来回,裙摆早被泥土弄脏。
先后在不同的地方,收集了不同的泥土样本,用随身带的帕子一一包好。
“阿宁,你这是作甚?”崔瑾面露疑惑。
“瑾表哥稍等。”江筎宁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头装着几个瓶瓶罐罐。
她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和泥土混在一起,又加了点水,用捡的树枝搅拌均匀,静静地等着。
崔瑾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心里满是好奇:“莫非有什么讲究?”
“一会儿便知。”江筎宁目光沉着,并不急躁。
半晌,见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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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后的土壤微微发热,还泛起细小的白泡。
“这土偏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酸苦得厉害,难怪庄稼长不好,野草都长得蔫蔫的。”
崔瑾闻言,瞬间愣住:“酸苦?此为何解?”
江筎宁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农书说‘田土有燥湿、肥瘠,亦有甘苦’,这‘甘’便是味淡而松,种麦最宜;‘苦’便是偏酸之土,味涩而黏,种啥都难长旺,这便是土性的根本。而这片地苦成这样,自然种什么都不合适。”
“那白色粉末是何物,就能看出土性?”崔瑾不解问。
旁边的农户们也纷纷投来困惑目光。
“并非什么稀罕物,便是平日里灶上烧柴剩下的白垩灰。这白垩灰性温味辛,用它撒在田地里,能治田土发苦。”
江筎宁蹲着身,用小树枝拨了拨那混合物,沾了些许粉末。
“往日我在桂枝院侍弄花圃,凡遇土壤发涩,花草长不好时,便撒些白垩灰,不出半月,花叶便会精神。”
崔瑾听得入神,连忙蹲下身,拿起一小撮混合后的泥土,凑到鼻尖轻嗅,果然没了先前的涩味,反倒多了几分温润的土气。
“原来如此,那施用白垩灰……便能让土质便好?”崔瑾眼底的诧异渐渐化为信服。
江筎宁神色肃然,思忖片刻:“要改善这片土地的收成,得分三步。”
“一是改土。”她用树枝在干燥的土地上划拉着,像是在勾勒什么田地布局。
“土太酸苦,最好的法子是施白垩灰,每年每亩至少施入十公斤,分春秋两季施,春施一半,秋施一半。不但能能减其苦性,还能为土壤补充养分,对庄稼生长大有好处。”
崔瑾听得云里雾里,示意随从过来拿笔记下。
“二是施肥。这地太瘦,还得喂饱它。农肥最好,猪粪牛粪鸡鸭粪,沤熟了再施。若是不够,绿肥也行,种些苜蓿、紫云英,长成了翻进土里,比什么肥都养地。”
她说着,抬头看向那几个佃户,问道:“你们平日里沤肥次数如何?”
崔瑾当即做了手势,让站在不远处的佃户都近来听听。
佃户们围过来面面相觑,有些发懵,眼前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说起这些事来,比他们还门儿清?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挠了挠头,局促回道:“沤是沤过,只是……家里人口少,牲畜也不多,沤的肥实在不够用,只能勉强施一点,喂不饱这片地。”
江筎宁点点头,心里有数:“我知道你们的难处。”
“三是轮作。”她手指着地,“这地今年先别种麦子了,种些大豆、豌豆。豆子养地,能固肥。明年再种麦子,收成会好许多。后年,可以分一部分地,混合种些高粱、玉米,大后年再种豆类,如此循环轮作,土壤的肥力会越来越足,收成也会一年比一年好。”
佃户们大都衣衫褴褛,瘦瘦弱弱,她看得出来他们过得苦。这地种好了,他们才能温饱无忧,少受些罪。
“姑娘,这说起了容易,做起来难啊。”皮包骨似的老佃户摇了摇头,“邺国公府的田,我们哪儿能做主。”
“无妨,她能做主。缺什么,我来办。”崔瑾浅笑着开口,望着她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满眼是惊艳钦佩。
10. 乐趣之所在
佃户们见崔二公子这般开口,便也不再质疑。
“改土壤所需之料,以及春耕种子等,你们放心,我会安排。”崔瑾的话,让农户们的脸上浮现了难得的笑容。
江筎宁侧头对崔瑾含笑点头,有他的支持,她也得心顺手许些。
而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头装着几样种子,颗粒饱满,色泽鲜亮。
江筎宁用手指在地上,细细画了八个坑,排列得整整齐齐,呈“品”字型
“你们看,这是我在花圃里试过的‘品字播种法’。”她指着那八个坑。
佃户们纷纷蹲下身近看,盯着那八个坑,小声议论着。
“普通的播种,是一行一行直着种。这样种,苗与苗之间挨得太近,争肥争水,长得都不好。若是改成这样,错开种,苗与苗之间不争不抢,通风也好,光照也匀,产量能多三成。”
崔瑾挥手示意,随从把这些讲道处,都用纸笔一一记好。
江筎宁怕说得还不够细,手上演示给他们看:“每一株都错开,不挤着。种大豆、种玉米,都适用。你们回头试试,便知分晓。”
佃户们纷纷点头应好,有个身形最高的男子叹气:“俺们还有难处,缺水啊。”
江筎宁站起身,目光扫过田边水渠旁的一架破旧木车,木轮已经朽了大半,轮辐松动,上面还沾着厚厚的泥土,轻轻一摇,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看着便知费力至极。
她快步走过去,围着木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朽坏的木轮,又仔细查看了车轴,随即转头对崔瑾说道:“这水车也得改改,这种太费力,一个人摇不动,费时又费力,灌溉也难。”
“这水车怎么改?”崔瑾凝眉。
“爹爹给我留过图纸,叫‘龙骨水车’。”她翻着包袱,找出了那张图纸,递给崔瑾,“用链叶刮水,两个人就能踩,省力许多。若能打制几架,安装在水渠旁,灌溉便不愁了。”
崔瑾接过“龙骨水车”的图纸,双手微微一顿,画得十分详尽。
“你看,就是这样的。安排木匠照着图纸打制,定不会出错。”江筎宁尤为认真道。
崔瑾哑然,他以为带她来农田,就是随意看看罢了,没想到她这般用心准备。
她说起农耕之事时,眼神明亮,神采飞扬,那份专注于洒脱,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侧头看她,日光落在她额上,沁着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浸湿了鬓发,草帽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添了几分烟火气的动人。
不知何时,田埂那头,渐渐聚了一群人。
起初只是三五个,后来变成七八个,再后来——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挤在田埂边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有年轻的姑娘,有抱着孩子的媳妇,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妪。她们挤挤挨挨,你推我攘。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
“哎呀,真是崔家二公子!”
“崔二公子生得这般俊,画里走出的人似的!”
“怕是比戏文里的探花郎还好看……崔家二公子怎会来这僻壤田间?”
“听说他管着这一片的田产,今日是来查看庄稼的,身边那位姑娘,是谁啊?”
“……”
崔瑾侧头看去,留意到了田埂上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倒微微挺直了腰背,抬手正了正衣襟,神色从容。
这般众星捧月的目光,他早习以为常,心中暗自得意。
待他目光重新落回江筎宁身上时,她正在为众人解说播种事宜,并未留意到周围变化。
“阿宁,累了吗?”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为她脸擦了擦沾着的泥土。
江筎宁摇摇头,眉眼弯弯,眸光明亮:“不累,倒是有些口渴。”
崔瑾让随从递过来携带的水壶,捧给江筎宁,柔声道:“来,喝水……”
江筎宁接过水壶,打开壶盖,喝了几口,缓解口干舌燥的不适感。
崔瑾温柔凝视着她:“你懂得这么多农耕事宜,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父亲给我留了许多农书,很多是书上学的。还有司农寺珍藏的书,我以前也看过些。”江筎宁放下水壶,这些年在桂枝院花圃里,她也试过了那些法子,种花管用,种庄稼也该管用。
崔瑾还没缓过神来,又听江筎宁提议道:“对了,瑾表哥,这片地今年若能增添人手,按照我说的法子来打理,再多送些肥料,修条分渠,更好不过。”
“好。”崔瑾点头,心想着无论她的法子是否奏效,就算是徒增劳力,也不能辜负她这片心意。
她笑得坦然自若,可崔瑾知道,这不寻常。
一个闺阁长大的女子,能懂这些,能亲自下地,耐心与佃户们一处一处地讲说。
她身上流露出的聪慧与洒脱,令他心里翻涌起百般情绪。
为了他随口提起的烦心事,她便迫不及待来田里,忙得满头是汗。佃户们问这问那,她也不厌其烦悉心解释。
崔瑾静静凝着她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里那点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母亲的话,陇西薛家的姑娘,门当户对,才是他的良配。
可那些东西,在此时此刻,忽然变得不大重要。
眼前的她,才是真的,值得他珍视。
崔瑾柔声轻语:“阿宁,先好好歇会儿吧。”
江筎宁用衣袖随意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喘了口气:“明日我想去另一处田地看看,西边那处,你说靠近河边的那片,地势不同,土性也该不同,得因地制宜才是。”
“好。”崔瑾从未见过她眼神如此明亮,“你说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一切都依你。”
江筎宁闻言,脸上绽开明媚耀眼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在,全然没了往日在府中的拘谨与怯懦。
忙了一整日,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洒在大地上,将田地与田埂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江筎宁与崔瑾才上了田埂。
她这时才留意到田埂旁围了不少妇人,皆是来看崔家二公子的风采。
可不,黑压压一片,挤得田埂都快塌了半边。
这阵仗,江筎宁早见识过。
有一回长街上崔瑾策马而过,街边的脂粉铺子、茶楼酒肆,但凡是临街的窗内,传来阵阵尖叫声,还有不少香囊往他马前飞投……
她们满眼羡慕盯着江筎宁,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被崔瑾呵护在旁的那副光景上。
江筎宁被这许多目光一照,像站在戏台子上被评头论足,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那姑娘什么来头?生得倒是清秀可人。”
“你没听说?是府上的表姑娘,瞧瞧,二公子对她多好啊。”
“啧啧,这福气,也不知是修了几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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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明明压着声儿,可偏偏字字句句都能飘进耳朵里。
江筎宁垂着眸,只作听不见,加快步子上了马车。
马车往国公府赶,那些议论声总算是听不见了。
“别听旁人聒噪。”崔瑾柔声安抚。
江筎宁本也没放心上,轻轻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田野,疲惫感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昨夜本就睡得晚,今儿又起了个大早,在田里站了一整天,说了无数的话,演示了无数遍法子,那股撑着的劲儿一过,倦意便再也掩饰不住。
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渐渐没了力气。
崔瑾坐在她身旁,终于,她的头轻轻歪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上,呼吸均匀,已然沉沉睡去。
崔瑾任她靠着,轻轻看着她的睡颜,清丽的脸庞上还沾着些许细碎的泥土,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模样娇憨可人。
他缓缓抬起手,替她拂去额角那缕碎发,心里一阵满足。
暮春的风携着田间的麦香,漫过国公府的朱墙黛瓦,也缠上江筎宁早出晚归的身影。
此后数日,她伴着崔瑾,踏遍了府中几处田产——黄土坡、清水湾、石头岗、柳家洼……每一寸土地,她都躬身细察,指尖捻土辨性,眉尖凝着认真,为每一处田地量身拟定改良之法。
土黏则掺沙以疏之,土散则压实以固之,缺水便筹谋修渠改车,怕涝便规划开沟排水。
那些旁人眼中晦涩难辨的农耕之道,在她口中条理通透。
连日的奔波,江筎宁耗尽了精力,每次傍晚回府时,清亮的眼眸已覆上倦意。双脚被田间泥土磨得红肿,每走一步都轻颤。
“咳咳咳——”白日里顶着烈日奔波操劳,傍晚返程时又常遇晚风微凉,忽冷忽热间,她身子偏弱,便添了咳嗽的毛病。
崔瑾瞧着,满心焦灼,再三劝她暂且歇下,待府中按照她的法子改良田亩,再陪她前去查验,生怕她风寒加重,或是旧疾哮症复发。
江筎宁知他心意,终是点了点头,暂且敛了田间的忙碌,回了桂枝院静养。
——
桂枝院檐角之下,悬着一口厚实密缝的大木缸,乃是江筎宁近日耗尽心思琢磨出的得意巧器。
她寻了府中手艺最精的木匠,依着心意打造成这口敦实巨缸,特意高悬于檐下,缸底凿孔,接驳数节打通的青竹,竹管末端斜斜对准院中的半亩花圃。
只需缸中蓄满清水,拔去木塞,借那居高临下的水压,便能催出一道疾劲如箭的水柱,顷刻间将整片花田浇得透润。
比起往日提壶弯腰浇灌,省力何止十倍。
这日,她正低头调试,手法尚且生疏。
她算了时辰,料想世子崔煜前来复诊尚有半刻空隙,便想赶在他到来之前,将花圃打理妥当。
江筎宁轻轻抽去竹管口的木塞,指尖攥紧麻绳,微微使力,欲调整竹管方向。
“咻——”的一声响,粗硕的水柱骤然破管而出,力道之猛,将本就纤细的青竹震得微微歪斜。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缓缓推开。
崔煜刚踏入院中,江筎宁手中捏着的麻绳不受控微微一松,那道疾劲的水柱正巧从左至右,正对院门轰然扫过。
“啪”的一声,水花轰然炸开,冷冽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便将崔煜笼在其中。
11. 崔煜眉眼间
冰凉的水柱从他发顶狠狠砸落,顺着崔煜俊隽的下颌蜿蜒漫淌,不过瞬息,便将一身青色常服浸得透湿。
素来端方持重的世子,顷刻间落得一身狼狈,形同落汤。
墨发湿黏地贴在额角眉骨,湿衣紧紧裹着身躯,将他八尺挺拔的身形,流畅紧实的躯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江筎宁见这一幕,脸色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她手上一软,攥着的麻绳险些脱手,架着的竹管猛地打偏。
崔煜还未从湿冷中回过神来,第二道水柱已倾泻而下,从头浇至脚,将他淋得彻彻底底,透心透凉。
水迷了眼,他只得阖上双目,薄唇紧抿。
“世子,表哥……”江筎宁花容失色,声音都在打颤,忙拽紧麻绳,将水柱引至花圃角落,任由清水潺潺浇在花丛中,才慌慌张张松开手。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道完了!谁料守时的崔煜会早来!
崔煜全身湿透,冷白的面容上水线纵横,顺着下颌滴落。
他缓缓睁眼,视线一片模糊。
接连两次被冷水冲刷,他睨着她惊慌模样,心下不由生出几分疑虑,若非存心戏弄,怎会如此巧合?
她慌忙踉跄着上前,随手抓起一侧的白布,便急着去擦他脸上水渍。
浑然忘了,这布本是平日里擦手所用,先前摆弄泥土浇花,布面早已沾了细碎泥点。
不过几息便将他无暇的面容抹得满脸泥印,江筎宁手悬在半空,白布悄然滑落。
崔煜冷眸不言,身上那股沉敛气压越来越低,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筎宁!”他开口,声线沉如闷雷,“你是蓄意为之?”
“表哥……不是!”江筎宁连连摇头,魂魄都似飘飞出去。
她脑中一片混乱,求生欲攀至顶峰,忙扬声唤:“云燕!云燕!”
云燕从内屋匆匆走出,一眼望见院中景象,惊得双目圆睁,半晌怔在原地,不敢言语。
“快,去往世子白云轩,取一身干爽衣袍来。”江筎宁强作镇定,声音却抑制不住发抖,“速去速回,莫让世子受了寒气。”
见世子如此狼狈,满脸是泥,云燕想笑又不敢笑,连声应下,一溜烟疾步而去。
直到奔出桂枝院大门,小跑了好远一阵,云燕才终于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世子爷方才那模样,活像掉进泥塘里的花猫。
只可惜这等精彩至极的画面,她不能与人分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
“表哥,先进屋吧,擦干净身子,免得着凉。”江筎宁伸手去拽他湿冷的臂膀。
心乱之下失了分寸,力道稍沉,竟险些将稳如泰山的崔煜拽得一个趔趄。
崔煜自幼修得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可今日接二连三遭此窘境,耐性早已濒临边缘。
入了内室,江筎宁急得额角沁出薄汗,目光慌乱一扫,情急之下,随手抓过椅上的衣物,便要往他肩头擦拭。
不过两下,她看清手中物件,脸颊骤然涨得通红,迅速将东西往身后藏去,恨不能就地寻一道缝钻进去。
那竟是她贴身所着的花色里衣,还绣着细碎花纹。
崔煜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疑虑与冷意交织,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裹挟。
空气顿时凝滞,他眸中迸射出的寒气,冻得她仿佛置身于冰窖中。
江筎宁心头慌乱极了,忙转身翻箱倒柜,想赶紧找些能用之物,缓解这致命的尴尬。
忽而眼前一亮,她自柜中翻出宽大衣袍,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至他面前,已口不择言。
“表哥,这套衣料做得宽大,你先暂且换上将就片刻,等云燕取来你的衣袍,再换回去便是。”
“江筎宁!”崔煜低声冷喝,目光落在桃色女衫上,气息深沉得骇人。
江筎宁被那眼神一刺,脸色发青,忙收回捧着女装的手。
崔煜喉间轻咳了声,只觉湿冷难耐,便抬手松了腰间的玉带,欲褪下湿得最重的外袍,缓解周身不适。
江筎宁见此,连忙上前帮忙。
她笨拙地顺着他的动作扯下外袍,里面也全湿透了,她手指一时慌乱,竟伸到了他脖颈处,去解开中衣的盘扣。
崔煜眼眸变得森冷,盯着她悬在衣襟上的手。
那双手纤细白皙,沾着些许微凉水汽,近得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
江筎宁心里咯噔,抬头撞进他邃如深渊的眼眸里。
那双眼里晦暗深邃,是她从未见过的沉浊与滚烫,汹涌着似将人吞噬。
“表哥,你身上好凉啊。”江筎宁满是真切的担忧,指尖已经解开了两颗盘扣,露出下方线条利落的锁骨,沾着水珠,泛着冷白湿润的光。
崔煜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沉而稳,不容挣脱。
江筎宁紧绷的身子,被他用力一握,急切催促:“请表哥快些换衣,莫要着凉!”
她小脸透着惊惶,眼眶微微泛红,眸底凝着一层水光,怯生生,又软得动人。
“我,不是有意弄湿表哥的。”她声音娇柔,像是无措求饶。
可这软语落在崔煜耳里,反倒像簇星火,撩得他心弦不止震颤。
他掌心不觉收紧了几分,眸中暗沉渐渐压下,随后又松开手,呼吸变得粗重:“我自己来!”
江筎宁被他这一声斥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后退,不料地面沾了水渍,湿滑难立。
她脚下一绊,身子直直往前倾去,本能伸手乱抓,恰好攥住他湿软的衣摆。
力道失控之下,她非但未能站稳,反而重重跌坐于地,顺带一扯。
本已松散的衣衫,“嗤啦”被撕破扯落,滑在地上。
江筎宁坐在地上,仰起头怔怔见崔煜赤着上身,紧实流畅的肌理线条一览无余,冷硬挺拔极具力量,张力扑面而来,晃得她头晕目眩。
“表哥,我……无心之失。”江筎宁自知有错,声音如蚊子般丁丁小。
他视线落在她红如胭脂的脸颊上,唇角噙着一丝冷讽:“无心之失?”
“表哥,裤子也湿了。”江筎宁关切道,“湿得好厉害,还是……还是都换下来吧,不然真会受寒。”
“江筎宁,你可知分寸,今日一再荒唐!”他声线冷沉喝斥。
她被这一吼,双腿软得站不起身,只茫然坐在地上,眼眶里泪水打转,险些当场落下。
“还坐在地上做什么,起来。”崔煜见她红肿了眼,泫然欲泣,心尖莫名一软,伸手欲拉她。
江筎宁借着他的力道摇摇晃晃起身,心头满是焦灼,若是世子病了,她可担不起责。
不及崔煜反应,她脑子一热,抓起自己那件宽大的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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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衣袍便披在他身上。
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肌肤,冰凉刺骨,她更是急了,脑子发懵伸手抱住他的腰身,担忧道:“我给你暖暖,别冻着了。”
崔煜身子微僵,被她双手环住,草木清香混着水汽萦绕鼻息间。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下,嗓音暗哑:“你此举何为?”
江筎宁埋在他肩头,辩解劝说:“眼下你身子要紧,表哥常说医者无分男女。”
“你何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崔煜眉眼间那层冷硬之下,竟漫上一层情动的薄红,耳尖隐有绯色。
他身上凉得厉害,隔着布料,她心急如焚地又抱得紧了些。
崔煜脸色微白,一股莫名的燥热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压过了周身的湿冷,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他只觉得深处有异样暖流涌出,难以自持……猛地抬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推开些许:“去取一床棉被来!”
关心则乱的江筎宁像是被点醒了般,对啊,棉被保暖,怎这般傻了。
她快步走到榻边,抱来锦被,不由分说便往他身上裹,将他那挺拔身躯裹得严严实实,圆滚滚一团,只露出一张清俊冷然的脸。
看着他这般模样,活像粽子,不免觉得有几分滑稽,她没忍住,轻轻笑了。
那笑容娇憨明艳,崔煜眸色深沉:“你笑什么?”
“我……”她低下头,答得讨喜,“表哥生得太好看,看着便想笑。”
崔煜一时语塞,多年来,从未有过今日这番窘迫。他浑身紧绷,呼吸微顿,望着她眼眶泛红,偏又嫣然一笑,明媚动人。
罢了,君子持重,不与小女子一般计较。
江筎宁偷偷抬眼觑他,见他神色缓和,这才找来锦帕,踮起脚尖细细为他擦拭湿发。
在这方寸间,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起伏。
崔煜气息沉了三分,睨着她明媚脸庞染满红霞,一副又认真又无措的样子,修长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握拳。
他索性闭目养神,强压繁杂心绪,任由她动作。
擦罢长发,她又小心翼翼地擦他脸上泥痕。
往日见面,她不敢冒犯生怕多看,如今近在咫尺,反倒瞧了个细致真切。他面颊轮廓勾勒分明,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如刀裁,实乃天纵绝色之姿。
江筎宁手中的软布巾,轻轻落到他的肩头,想尽快结束这般窘迫,指尖发麻,总不经意掠过他的肌肤……
不久,云燕匆匆回来了,手中捧着一身干爽的素白锦袍,谨慎递了进来,悄悄退到了外间。
江筎宁连忙接过衣袍,捧到崔煜面前,又急切催促:“表哥,快更衣吧。”
说罢,她便快步退至外间,轻轻带上房门,心里只祈祷着崔煜可别因她这莽撞而病着了。
云燕凑到江筎宁耳边,低声呢喃:“姑娘,你胆子可真大,连世子都敢冒犯!”
江筎宁觉得今个儿触了霉头,用胳膊轻轻撞了下云燕:“别说风凉话。”
“我刚才在门缝里看到了,世子爷被你裹成粽子,像只还没出壳的雏鸟……”云燕忍不住打趣,第一次见到这般狼狈的世子,确实稀奇有趣。
江筎宁忍不住被这话逗笑了,笑容还未褪去,便见房门被推开,崔煜缓步走了出来。
她立马换上一副愧疚不安的模样,垂首低眉显得乖顺。
12. 南苑打趣
崔煜换了身素白华服,乌发未全干,松松用墨蓝色丝带挽着,几缕墨丝垂落鬓边,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凌厉,多了分慵懒疏放之态。
清绝出尘的面颊上,眸如冰凝,扫过门外立着的江筎宁。
他未发一言,却自有迫人的威压围拢。
她连忙敛去神色,面露羞怯春色,眉眼弯起一抹柔婉,声音软绵如絮:“筎宁今日莽撞了,当真无心冒犯,还望表哥莫再计较。”
崔煜方还瞥见她笑得花枝乱颤,转瞬便染上这般愧疚羞赧之态,心底暗暗讥诮:果然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崔煜不予理会,迈着稳健的步子离去,只是衣袖中的手仍紧握着,指节略泛青白。
自那日之后,江筎宁发觉,崔煜给她开的当月汤药,苦得难以入口。
虽常言道良药苦口,可江筎宁心如明镜,极可能是某崔姓世子心眼小,存心整治她。
她一口气饮完碗汤,呛得眼眶泛红,又吞了颗蜜饯,甜意稍稍压下苦味,心底腹诽不止。
晚些时候,寝屋之内水汽袅袅蒸腾。
云燕将大浴桶注满热水,两包碾好的药包轻轻置入水中,药香遇热缓缓散开,漫满整间寝屋。
“姑娘,水备好了,世子开的药浴包也已放妥。”
江茹宁轻褪罗衫,缓缓踏入浴桶。温水漫过肩头,暖意顺着肌理缓缓渗开,驱散了整日的疲乏。
她脚趾轻轻一挑,桶底药包微微浮沉,绵软布面透着浓润药汁,在水中漾开浅茶色涟漪。
想到这药浴方子出自崔煜之手,平日里见他像是老鼠见猫,她也只能把这药包踩到脚下,似是能扳回一城,稍稍平衡心底。
——
邺国公府南苑,专设府中女眷就学之地,院子里花木扶疏,自有一派清幽气象。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几之上。
这日,江筎宁与崔家两位庶妹崔芙、崔晴,正围坐案前,研墨落笔,各自凝神。
女先生刘清韫端坐师位,鬓边仅簪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自有风华。
她是博陵郡望族刘氏长女,自幼饱读诗书,胸藏锦绣,凭一身才学与磊落性情,在郡中颇有名望。
刘先生细讲画作章法,末了便摆了摆手,嘱三人随心作画,不必拘于俗套,自得其意就好。
江筎宁轻握笔杆,专注作一幅花鸟图。她落笔沉稳,虽无过人天赋,笔下却有几分细腻雅致,一花一叶皆见耐心。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暗自想着,书画不过是修身养性之事,不必强求惊艳于人前,需心静神安,过得去便足矣。
崔芙、崔晴与她年岁相仿,俱是少女的鲜活烂漫,笔下亦有几分灵气。
二人时而凑在一处,螓首相抵,不知议论些什么闺中趣事,俏态可掬。
待她们画毕,刘先生取过画作一一点评,赞笔墨清丽为主,再稍点出不足,各得其妙。
而后刘先生从画筒中另取出一幅卷轴,捻着轴头轻轻展开,温声道:“且看这幅,笔意疏朗,竹影如生,气韵不俗。”
三人齐齐抬眼,只见素笺之上,竹石相依,墨色浓淡相衬,落笔苍劲,落款“崔瑾”二字。
崔芙眼睛一亮,凑上前半步,声音清脆:“先生,这是二哥哥的画作吧?这竹子栩栩如生,果真是好笔力,瞧着便是上品!”
崔晴亦凑上前来,小脸上满是真切崇拜,叹道:“二哥哥当真是天资过人,我便是再练十年功,怕是也画不出来。”
刘先生含眸轻笑:“此画是崔瑾公子三年前之作,已是灵气逼人,如今笔墨当愈发精进了。你们不必急着求成,书画修心,自有进益。”
江筎宁望着那幅竹石图,心中赞许,崔瑾于笔墨一道确有天赋,颇具文人斐然风骨,倒是让人佩服。
正说着,帘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帘幕轻掀,崔家五夫人苏氏缓步而入。
苏氏身着一袭浅红绣云霄花的罗裙,生得仙姿玉色,乃崔五爷遗孀,才貌双全性情洒脱,与刘先生乃是多年知交,情谊深厚,平日里相见,从无寻常主客的拘束。
二人目光相接,皆露出熟络笑意,刘清韫起身,亲昵地拉过苏氏的手,引她至案前:“你怎的来了?”
“未曾打扰你们论画吧?我闲来无事,便来瞧瞧。”苏氏笑着与江筎宁等小辈颔首见礼,语气随意。
虽差了辈分儿,苏氏不过二十余岁,正是青春韶华,只可惜红颜薄命,夫君早逝,独自身居空院。
刘先生笑着摇头,将案上的画作推到她面前:“来得正好,我们正赏崔瑾公子的旧作,你也瞧瞧。”
苏氏垂眸瞥了眼案上画作,唇角漾开笑意,赞许道:“如今士族子弟多心浮气躁,沉迷享乐,像瑾公子这般能沉下心来琢磨笔墨、修身养性的,实属难得。”
刘先生闻言,语气里藏着几分调侃:“何止是年轻人纨绔,那些世家老爷们,更是整日端着大家长的架子,满口礼法纲常。”
“他们啊,一肚子规矩成见。自家后院账目都算不清,偏要对着女子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苏氏毫无避讳冷笑,前些日家宴上,崔氏几位爷还在背后对她寡居守节之事指手画脚,言语间满是轻慢。
江筎宁听了这番言论,颇有共鸣,忍不住手持锦帕捂嘴,含蓄点头笑了。
崔芙性子直率,当即接话,语气藏着几分俏皮:“先生和小婶说得太对了!前些日我还听见三叔拍着桌子,一本正经说我们姑娘读书多了心野难驯,不好管教。
崔晴亦来了兴致,故意板起小脸,捏着嗓子模仿族中三叔沉敛威严的语气,惟妙惟肖:“而他那个宝贝疙瘩儿子,整日顽劣不堪,逃课闯祸,却被他说成是有朝气、性子爽朗,将来必成大器!”
崔芙“噗嗤”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崔晴一把:“可不就是嘛!爹也常这般,对着三位哥哥便是赞不绝口,样样都好,偏对着我们姐妹俩,动辄便是训诫,半点情面不留。”
崔晴鼓着腮帮子越说越来劲:“连三哥随便凑的几句歪诗,爹都捧着夸才华横溢,还逼着我们背下来,可谓是太偏心!”
江筎宁听着崔家两位妹妹的抱怨,手指轻轻捻着笔杆,深以为然,那些世家老爷们,重男儿轻女儿,稍不如意便爱用礼教规矩束缚女子,却从不对自己设限。
男子行事鲁莽是“不拘小节”,女子稍有出格便是“有失体统”,此双重标准,可笑可叹。
刘先生语气平和却有力:“他们不过是借着礼法的名头,彰显自己的地位罢了。真要论起打理家业、周全人情等,未必及得上我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轻松调侃,皆笑那些世家大家长的迂腐与双标,室中的笑声轻轻漾开,暖意融融,全然没了闺塾的拘谨。
苏氏说笑了一阵,转头看向刘先生,语气轻缓:“听闻你家中族老日日催婚,近日又给你说了门亲事?”
“唉,莫提!”刘先生万般无奈摇头,怅然道,“父亲与几位叔父说我这般年纪不婚是悖逆礼法,丢了家族脸面,逼着我择一户人家嫁了,仿佛女子不嫁便是天大的罪孽。可世间良人本就难遇,我何苦为了世俗的眼光,委屈自己,蹉跎一生?”
“先生不惧流言蜚语,顺从心意,与规矩抗争,实在难得。”江筎宁心生钦佩之意,刘先生拒绝家中联姻安排,不在意他人目光。
她心中所向往,不就是能活得知性自在,随心所欲,不为世俗束缚。
苏氏温柔拍了拍刘先生的肩,关切安慰:“本就如此,女子多受桎梏,我们这般不愿随波逐流的人,就会被指指点点。你也别太忧心,总归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要自己立得住,旁人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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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过是嘴上功夫。”
“正是,逼急了,我便青灯古佛相伴!”刘先生轻轻颔首,性子坚定,似想起什么眸光忽然柔和下来,“崔世子性好清修,不慕俗尘,连婚嫁之事,也能凭着自己的心意,不被旁人左右……这般自在,真好。”
江筎宁坐在对面,将女先生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
她素知刘先生孤高磊落,待人接物皆显坦荡,平日里谈及男子,从不假以辞色。唯有方才提及崔煜时,那语气里藏着的一丝倾慕之心。
崔芙未曾察觉异样,接过话头附和:“大哥清冷通透,性子执拗,谁也拗不过他,族中长辈也只得由着他去。有时连我都羡慕大哥,一心立业,不用被俗事缠身。哪像我们,出个门都要报备好几遭。”
“博陵郡也有好儿郎,难道没有一人入先生法眼?”崔晴眨了眨眼,“前阵子马家公子登门,先生避而不见……”
刘先生不等她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将话题岔开:“好了好了,再聊下去,待会儿的课业就要耽搁了。莫要叫那家主们知道,咱们在这儿‘非议’他们,否则免不了一顿闲话教训。”
众人皆是低笑出声,江筎宁眼中漾着温柔笑意,这畅所欲言的时光,倒是难得,心中竟也觉得轻快了许多。
课业散后,苏氏与崔芙、崔晴说笑着先后离去,室中渐归寂静。
江筎宁收拾好笔墨,刘先生却忽然唤住了她:“筎宁,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不知先生,所为何事?”江筎宁缓缓转过身,见刘先生面泛红潮。
话落音刘清韫自案几抽屉里,小心翼翼捧出一方备好的锦盒,轻缓掀开。
墨润如脂的老坑端砚赫然入目,砚身纹理细腻,雕工雅致,质地绝佳,一看便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江筎宁看得出此物贵重,非寻常市面所能购得。她面露浅淡疑惑,不知先生用意。
刘清韫手指轻拂砚沿,这些年相处,她早已将江筎宁的秉性看在眼里,此女心思细腻,待人厚道,性子温柔通透,懂分寸重情义。正因如此,她才开了这个口,将隐秘心事托付于她。
“世子曾于我有恩,我一直记在心上,早想备一份薄礼答谢。可他性子清冷,不喜尘缘纷扰,我若是亲自送去,他必定不肯收,反倒扰了他的清静。”刘清韫目光悠悠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恳求之意,“劳烦你代送给世子,可好?”
江筎宁听得此言,蹙起眉头,心里泛起为难。
她并非不愿帮忙,刘先生平日待她情谊亲厚,常常鼓励开解,是她敬重又亲近的先生;可另一面,崔煜不喜人情馈赠,从不愿收外客相赠之礼。
若贸然送去,她只怕不但办不成事,反倒惹世子不悦。
“这算是我一番心意罢了,答谢当年之恩,并无深意。”刘清韫见她为难,忙正色道。
刘先生仰慕世子,却小心珍重,不愿因自己的心意,给潜心修道的世子添半分烦扰。
二人僵持了片刻,江筎宁犹豫之后,不忍拒绝:“那我试试。”
刘清韫微松一口气,嘴角露出释然的笑意,神色也舒展了几分。
她将锦盒重新盖好,推到江筎宁面前,又叮嘱道:“这砚台,只说是你新得的文房便好,不必提我。”
唯有借着江筎宁的名头,才能让世子顺势收下,了却自己这份心愿。
江筎宁心头掠过朦胧异样感:“先生磊落,若是寻常还恩,何须这般遮掩,连姓名都不肯透露。”
“世子若知晓砚台是我所赠,不留情面必会退回,望筎宁替我守秘。”刘清韫心头满是无奈与怅然,实则三年前亲手送过贵重心爱之物,却被退回。
江筎宁点了点头,不再追究,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难言隐秘,刘先生待她以诚,她便也尊重其这份心意。
13. 争抢
邺国公府这两日处处是穿梭往来的人影,步履匆匆间皆是忙碌。
周老夫人六十大寿,乃是府中顶顶要紧的大事,既要撑得起国公府的体面排场,又需拿捏好分寸,不可张扬过甚。
国公夫人秦氏坐镇正堂,将一应寿宴事宜分派得井井有条。各繁琐差事托付给府中得力管事与嬷嬷,也分予了崔瑾、崔琅二位公子。
崔瑾手里这本册子记得满满当当,戏班子的名册,酒席的菜单,各处要添的摆设,哪家亲戚送了礼来要如何回话……他本就心细办事妥帖,秦氏也放心由他管辖。
至于世子崔煜,内宅琐务本不必他亲自过问。他平日多在郡守府衙处理公务,闲暇时便往道观论道清修。
可老夫人疼他,崔煜亦念着祖母恩情,到底是老人家的大日子,便也暗暗上了心,得空便会过问一二。
傍晚,偏堂内烛火初燃,崔氏兄弟聚坐于此。
崔瑾刚从前院清点归来,手里还捏着那本记满物事的册子,衣摆间沾着暮色尘气。
他在椅上坐定,翻开手册,便有条不紊地向崔煜呈报:
“戏班子定了三班,皆是祖母往年最爱的昆腔与皮黄,届时轮番上演。
酒席的菜单拟了四套,祖母过目后圈了第三套:冷盘八道,热菜十二道,汤羹两道,点心四色。
各家亲戚送来的礼单,都登记造册,回帖的草稿也拟好了,只待明日誊清送出去。”
说罢,崔瑾看向歪在椅上的崔琅:“琅儿,你去盯着后厨。祖母最爱的枣泥酥、茯苓糕、松仁瓤鹅脯,务必叮嘱厨娘们仔细些,火候过了便发苦,欠了便不入味,万不可出半分岔子。”
崔琅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漫不经心敷衍道:“知道了。”
这般柴米油盐的琐碎差事,本就不是他愿管的,既然二哥交代了也就应付下。
崔瑾手里的册子又翻了一页:“祝寿环节,为祖母献寿桃和奉茶,我与宁表妹同去。”
这话一出,崔琅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登时就变了。
“怎么是你和她?”崔琅直起身,眉头拧起,“上回便是二哥,轮也该轮到旁人了吧。”
崔瑾神色未变,语气淡淡的:“祖母疼宁表妹,她去献寿桃,祖母定是欢喜的。再说寿宴之上礼节繁多,我不过是陪在旁侧,帮衬一二。”
崔琅心底的嫉妒之火窜起,唇角勾起一抹嘲笑:“二哥,你这话说得,倒像是表姐与你有甚私情似的,你凭什么身份陪她?何况,她不过是外孙女,论亲近,祖母更疼我,这般大的场合,轮得到她一个表姑娘出这个风头吗?”
“琅弟!”崔瑾脸色微沉,“她是你表姐,你说话放尊重些。”
“我哪儿不尊重了?”崔琅不服气地换了个坐姿,挑眉反驳,“我不过是问一句,她与你是甚关系,就算是她去献寿桃,凭什么你陪她去。大哥与我,难道不行吗?”
崔瑾攥紧手里的册子:“琅儿,你太不懂事!明知道祖母心意,你争着抢着去作甚?”
此言一出,顿时堂内安静。
静坐上首的崔煜微微抬头,目光悠悠地在他们脸上扫过。
他面色如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下浮叶,抿了口茶。
见两个弟弟竟为了献寿桃、奉茶这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崔煜略有沉思。
崔瑾索性挑明,坦言道:“祖母有意宣告我与阿宁婚事,她心悦我,自是我陪她去。”
“二哥,你怎知表姐心悦于你!莫不是你自作多情,会错了意?”崔琅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声音里带着古怪,像是吞了什么酸涩的东西。
“上回银蕨草一事,便是你不知分寸!”崔瑾盯着崔琅的目光,多了两分兄长的威严,“三弟,你也长大了,往后休要再撺掇她,为我去做那些冒险之事,她身子弱,禁不起折腾。”
崔琅听得明白——银蕨草那茬儿,二哥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提这一嘴,便是告诫他莫要再言语纠缠。
“二哥,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崔琅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奉茶献寿桃,我陪表姐去!”崔琅一时激动,指向崔煜,“若大哥也想,我们三儿抓阄决定吧。”
崔瑾、崔琅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崔煜。
崔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仍旧未开口,不愿涉入这荒唐戏码,与他们争辩琐事。
不过他倒想起件事,那夜后山江筎宁哮喘发作后,是他救的。她曾亲口对他说……银蕨草是难得的药材,她为他崔煜而摘!
那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不过是件小事,崔煜也未曾放在心上,怎在崔瑾口中变成了为之涉险。
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案,眸色沉了几分。
崔琅见世子神游天外,转而又挑起话头:“对了二哥,我听说这次祖母过寿,母亲宴请陇西薛家。那位才情出众的薛姑娘,是不是也要来?”
崔瑾果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脊梁骨,指尖攥得更紧,册页上的褶皱愈发明显。
“到时候二哥可得忙着招呼佳人,周旋应酬。”崔琅慢悠悠道,“我反正闲着,陪表姐献桃奉茶再好不过。”
“我与薛姑娘不过是君子之交,你休要胡说。”崔瑾正色道。
“君子之交?”崔琅嘴角一凝,“我怎听说,你与薛姑娘乃是多年诗词笔友,书信往来不断,互诉衷肠。上回你去陇西薛家做客,两人形影成双,好不般配。”
“琅弟,慎言!”崔瑾声音冷了下去,不同于往日温和,“你今日怎就处处与我过不去?”
崔琅耸了耸肩,眼中嫉妒得发狂的深意,自始至终都未曾散去。
崔煜听着两人争执,觉得甚是无趣。崔琅不懂事就罢了,连崔瑾这个稳重沉着的二弟,竟话里话外都是酸气。
“宁表妹不爱出风头,祝寿礼她便不去了。”崔煜终于开口了。
既世子发话,崔瑾便不再多言,点头称是。
“今年这献寿桃,我去!”崔煜一锤定音,缓缓站起了身。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抬脚便往外走去。
见世子面如冰霜离去,崔琅敏锐洞悉到,世子方才那脸色,可不像是“懒得听”那么简单。
不知究竟是哪一句,惹到那位清冷的主儿了?
崔琅百无聊赖地翘了个二郎腿,笑着冲崔瑾嘀咕:“大哥那人,成天冷冰冰一张脸,端着个世子架子,喜怒不形于色,看着就累得慌。”
话音刚落,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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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严厉的声音骤然响起:“闭嘴!”
崔琅愣住,见崔瑾怒目,脸色沉得吓人。
“我就随口说说……”崔琅懵然,“人走了,你慌什么?背地里说他两句,他又听不见。”
“长兄的为人,轮不到你置喙。往后再让我听见你非议,休怪我教训你!”崔瑾尽是维护之姿,绝非刻意逢迎,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敬重。
“我可是你亲弟弟啊,再说,开个玩笑又怎了?”崔琅越发好奇,该不会是二哥有什么把柄被世子拿捏了吧!
崔瑾再不多言,广袖一拂,径自转身迈步而去,留下崔琅站在原地,满头雾水:
世子是什么魅魔不成,连崔瑾都为他神魂颠倒般崇拜成迷。
彼时,崔煜缓步穿过覆着青瓦的长长回廊。
回到白云轩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推开院门,道童柳叶、柳风躬身一拜,忙去书房点了灯。
崔煜步入书房,坐到书案前,随手翻开案几上的卷宗,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他拉开书桌右侧的木屉,一枚黛青色的香囊静静躺在里面,针脚细密,看得出缝制时的用心。
他伸手拿起香囊,绸缎触感柔软细腻,还带着缕缕安神香气。
“表哥……后山有银爵草,是好药材……我想摘来,送你。”
耳畔回想起这一语,那日她卧在榻上,脸色苍白得似宣纸,那双清澈眸子望着他,说蕨草是为他摘的。
他精通医术,喜爱珍贵药材,她摘银银爵草讨他欢心。
崔煜只当是小姑娘心性,未曾深想,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是真是假,于他而言,又有什么要紧?
他握着那枚香囊,眉头微蹙。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道童柳风的声音:“世子,宁姑娘来了,说是来送花的。”
他手上一顿,将香囊放回原处,合上抽屉。
待坐直身子,他随手抓过案几上的一本册子,翻开,目光落回书页上。
门外道童见世子未应答,又道了声:“禀世子,宁姑娘正候在外头。”
“进来吧。”崔煜轻轻翻了一页。
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筎宁笑意盈盈提着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嫣红俏丽的月季,花瓣饱满,显得格外鲜活,还有绿油油的兰草。
“表哥,桂枝院的花儿开得正好,给你摘了些来。”江筎宁眸光落在他淡漠的面颊上,“这些花儿如何处置?”
“搁花瓶里吧。”崔煜坐在案几前,从笔筒里抽了笔,垂眸批阅文书,也不看她,淡淡点了下头。
她时常会送花来,知恩图报事事乖巧,尤其是对这位照拂她的世子,更不能怠慢。
江筎宁眸光微闪,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将锦盒放在案角,莞尔柔声道:“表哥,这方砚台是我前几日与刘先生赌课业赢来的佳品,瞧着质地绝佳,知晓你素爱研墨,便借花献佛送你,也算不辜负这好物件。”
她心思细腻,未直白点破是刘先生所赠,顾全了先生的顾虑,又得让崔煜知出处。
“这是妹妹的一番心意,望表哥勿要推辞。”江筎宁挤出的笑容,比篮子里的月季还要灿烂。
崔煜目光扫过锦盒,这又是送花又是送砚台,她甚是殷勤。
14. 祈愿
见崔煜未曾开口驳回,江筎宁便权当他是默认收下,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她转身走到窗边那只青瓷花瓶前,自篮中取出月季,一枝枝细细插入瓶中,慢慢摆弄。
微微踮起脚尖,她将那朵开得最盛最艳的花枝斜斜探出瓶口,花瓣舒展,灼灼惹眼。
又取旁的月季密密簇在四周,调整花枝角度,使之错落有致。
随后再拈几株兰草,疏疏点缀外侧,翠叶舒展,与嫣红相映,既有明艳之态,又含清雅之风。
江筎宁退后一步端详,总觉得那朵盛放的月季太过张扬,便又轻步上前,指尖轻轻捏住花枝,小心翼翼往内挪了挪,直到看着顺眼才作罢。
崔煜的目光自书页间缓缓抬起,落在她身影上。
烛影淡淡,洒在她松挽的长发与专注的侧脸上,姿态清婉,甚是动人。
待江筎宁插妥花枝,含着抹浅浅笑意转过身时,崔煜的目光已先一步落回文书之上。
她柔声轻语:“表哥既忙着,我便不打扰了。”
崔煜“嗯”了声,并未抬眼与她对视。
江筎宁提着空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待她走远,崔煜才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青瓷瓶中月季错落,花香清甜,漫了满室。
他眸色微闪,抬手轻轻触了触那朵大花舒展的花瓣。
枯燥冷清的书房,因这一抹明媚,竟添了几分生机暖意,鲜妍得晃眼。
而后他缓缓打开锦盒,执起那方砚台细细端详,目光落在砚底篆刻的小字上。
“望君岁岁安康”。
他指尖停在浅浅刻痕之上,指腹缓缓摩挲,似触到女儿家藏在笔墨间的柔软心意。
崔煜眸色逐渐冷凝,身上清寂之气变得凌厉,随手将砚台搁回案上。既已潜心修道,便当断除尘缘。
郡守署内,巳时刚至。
衙门暗室之中,崔煜端坐案后,黑眸冷沉如深渊,满室肃杀。
桌上摊着那封被私拆的东宫密函。
清晨卯时,文士刘清泓未经通传,擅自闯入郡守书房暗室,被暗探当场擒获扣押。
阶下,博陵刘氏出身的刘清泓伏地叩首,额头已磕得青紫,浑身瑟瑟发抖。
此人本是他亲手提拔,委以心腹之任,此刻却成了泄露东宫机密的祸患。
“郡守大人,下官冤枉啊!”紫衣文士声音嘶哑,血泪混在一处,“衙署文牒堆积如山,下官一时不慎,误拆密函,绝非有意窥探,更未与任何势力私通,求大人明察!”
旁侧暗探躬身低禀:“大人,他未经通传擅闯机要之地,被属下拿下时,密函已然拆封。虽无实证其居心叵测,可函中内容,他必定已看过。”
“东宫密函,印封三重,你如何不慎误拆?”崔煜抬眸,眼中已是毫无转圜的杀意。这封信的内容,见者便是死证。
刘清泓唇瓣哆嗦,膝行向前,苦苦哀求:“大人饶命!下官昨日错递公文,心下急切,才敢擅自入内换回,绝无窥伺之心!”
崔煜抬手打断,不必他再多言,只向暗探递了一个眼色。
暗探端来一杯鸩酒,置于刘清泓面前。
“大人饶命!下官对大人绝无二心!”刘清泓面如死灰,泪如雨下,“你我自幼相识,乃是至交,你怎能如此绝情?”
“念在你随我数年,办过几桩实在差事,我留你一个全尸体面。”崔煜语气冷淡如霜,无半分怜悯,“饮下此酒,对外便称你积劳成疾而猝然身故,刘氏全族无恙;若不然,牵连满门。”
“崔大人……”刘清泓望着那杯毒酒,满眼绝望。
崔煜漠然闭眼,此事容不得半分心软,关乎崔氏全族安危,更牵系太子一党根基。
待刘清泓饮尽鸩酒毒发气绝,崔煜才缓缓睁开眼吩咐暗探妥善处理后事,对外一律称其急病身亡;又令暗中彻查刘氏族人,若与淮阳王党有半分牵扯,一律连坐问罪。
——
夜色沉沉,桂枝院内,江筎宁临窗而坐,桌上铺着信笺。
她手持笔杆,正凝神给远在南方的父亲写信。
信中细细叙说打理农耕时遇到的难处,特禀父亲,盼能托司农卿江宴指点一二,解眼下困境。
述完农事,她又放缓笔锋,报了声平安,言明自己在邺国公府一切安好,承蒙照拂,叫父亲在外安心任职,不必为她牵挂。
写罢通读一遍,确认无误,她才将信笺折好装入信封,仔细封缄,打算明日一早便差人送出。
“姑娘,信既写好了,怎么还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云燕端着温茶走近。
江筎宁接过茶盏,心头仍记挂着另一桩事:“方才管事嬷嬷来传话,闺塾的刘清韫先生,今日递了辞呈,往后不再入府授课了。”
“姑娘最喜听刘先生讲课,她学识渊博,又稳妥细致,怎么忽然就辞了?”
“听闻是家中出了变故。刘先生的堂兄,正是在郡守署当差的刘清泓大人,昨日在衙内猝然亡故。”
“刘大人?不是在世子手下当差吗?前些日子还常来府中,瞧着身子硬朗得很啊。”云燕低呼。
“是啊,才让人觉得蹊跷。”江筎宁轻声喃喃,犹记那日去白云轩送香囊时,偶遇刘清泓,意气风发,分明是世子跟前得力之人,“刘先生骤失亲人,悲痛难抑,无心授课,才匆匆递了辞呈。”
她心底隐隐觉得怪异,刘清韫素来沉稳,纵使堂兄亡故,也不该仓促至此,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下。
“许是衙署公务繁重,积劳成疾,刘大人一时没扛住吧。可惜了,本前途无量啊。”云燕叹了口气,又随口道,“世子不也整日埋首政务,时常忙得晨昏颠倒,连府都不回。”
提及崔煜,江筎宁的心尖微揪,眉间愁绪渐浓,不免得担忧起来。
“世子他可别也哪天忽然……”云燕话说到一半,猛地惊觉失言,慌忙捂住嘴,眼神慌乱,不敢再往下说。
“你这丫头,越发口无遮拦了。”江筎宁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心中默祈愿世子长寿顺遂,平安无虞。
她又想到,刘清泓不仅是崔煜麾下得力属官,更是多年旧友,如今猝然离世,崔煜心中必定不好受。
接下来两日,江筎宁往福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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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动得越发勤了。
听李嬷嬷闲谈,老夫人近来夜不安寝,常常辗转至后半夜才勉强浅眠,天不亮便醒,精神头欠安。
她听在耳里,默记在了心上。
去年她随手养了一缸睡菜,植于水缸之中,如今正值花期,翠叶浮水,白花绽放。
当时只是觉得这白花好看,又是水生,养着新鲜。
睡菜叶可入药,能治虚烦不眠,眼下派上用场,正好拿来送与老夫人安神。
她蹲在水缸边,轻轻拨了拨那几片翠绿的叶子。晨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得那白花素净清雅。
窗台上几盆茉莉开得正好,雪瓣轻垂,幽香暗吐,夜里置于枕边,能宁心安神。她自己平日闻着这缕清芬,睡得安稳许多。
一应准备妥当,江筎宁便唤云燕找人将花木搬去福安堂。
云燕寻了统领陆逸相助,偏巧被崔琅听见,这位三公子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心想在表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院中,江筎宁见陆逸领着两名侍卫走来,身后还紧跟着兴冲冲的崔琅。
“表姐,可是要把这水缸搬到祖母屋里?我来!”崔琅绷着脸潇洒登场,双手扣住缸沿用力一搬,才知这小小水缸沉得惊人。
他憋得满脸通红,青筋都绷了起来,水缸却纹丝不动,场面一时尴尬。
云燕与两名侍卫站在旁,看得大气不敢出。
江筎宁盯着崔琅折腾好一阵儿,此刻出言劝阻,反倒更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陆逸见状,上前沉声解围:“三公子仔细,此物沉重,属下代劳即可。”
面红耳赤的崔琅只得悻悻松手,见陆逸上前半步,单手扣住缸沿,稳稳将水缸扛在肩头,似半分不费力气。
崔琅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他揉着发麻发疼的手掌,话里带着酸楚:“陆统领可真是辛苦,府中大小事宜都要亲力亲为,如今连搬花移缸这种杂事,也要劳你尽职尽责。”
话中讥讽显而易见,陆逸却面无表情,神色木然端正颔首:“三公子谬赞,护卫府中安危,打理杂事,皆是属下分内之事。”
江筎宁心里暗笑,这位陆统领看着憨厚老实,实则心细如尘,最懂人情世故,一句话便把少年的刺儿全挡了回去。
崔琅一腔闷气无处发泄,瞪着陆逸那张波澜不惊的冷脸,眼眶都隐隐泛红。
江筎宁连忙打圆场,朝他温声招手:“琅弟,这儿还有几盆茉莉,你便帮我搬一盆吧。”
本想在表姐面前挣个表现,到头来风头让旁人抢了,崔琅强撑着镇定去搬茉莉花盆。
一行人去福安堂的路上,遇上了迎面而来的二姑娘崔晴。
崔晴娇俏,见到江筎宁等人,立刻含笑上前招呼:“姐姐和三哥这是要往哪里去?”
江筎宁笑着回应:“送些安神的绿植,去福安堂。”
崔晴连连应和,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最前面的陆逸身上瞟了瞟,怕被人察觉,又赶紧移开。
简单寒暄两句,一行人继续前行,崔琅心里盘算着如何在表姐面前挽回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