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从做杂役开始》 第一章 悠悠太玄,上古之源 破败的院子里,热气氤氲。 三人分坐于浴桶中,如煮熟的虾子,面容痛苦,肤色通红。 偏这药汤珍贵,又需得泡足半个时辰效用才佳,是以三人虽然忍得十分辛苦,仍在勉力支撑。 院子角落,两个少女躲在水缸后面,正在说悄悄话。 略丰腴的圆脸少女紧张地扯住同伴的衣角,“怎么办,我明年就满十五了,到时候祖母铁定也要逼我泡这黑糊糊的药汤。” 另一少女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羡慕,“这药汤可不便宜,去药房买,五块灵石才一小包哩! 崔奶奶自己种灵植,配药汤,这才能让母亲、大伯和堂兄都泡得上。” 外面的人都说,崔老婆子有本事,以一己之力供养三人修仙。 江幼菱却知道,崔奶奶持家殊为不易。 耗费钱财供养院中三人,不仅将她日常所挣灵石耗费一空,更是搭进去不少老底。 甚至连陈家祖上传下来的那几亩灵田,都典卖了出去。 “唉!祖母这是何必呢,大伯根本就不想去太玄宗当仙徒。所谓仙徒,说得好听,不过供仙人差使的杂役罢了。” 圆脸少女苦着一张脸,“说实话,我也不想去,舒舒服服在家里呆着不好么?” 江幼菱没有接话,她是从外边来的,不是伏妖城的人,见识过许多起妖魔吃人的事。 如果有机会进太玄门——哪怕只是杂役,她也是挤破头了都愿意的! 可惜,像她这种外地来的流民,虽然在陈家有了安身之地,却并非从祖上起就依附于太玄宗的良民,不符合太玄宗招收仙徒的条件。 至于太玄门的正式弟子,他们这种生来就没有灵根的人,就更不用想了! 江幼菱眼神有些黯然,却很快调整好心情。 “崔奶奶也是为你们好,去太玄宗当仙徒,不仅能学本事,而且受人尊敬,比商铺里的管事,还要出息呢!” 圆脸少女却依然苦着脸,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我娘和大伯从十五岁起,就开始备考,至今已经十几年了,却连第一轮的文试都过不去。 谁不知道进了太玄门一辈子就有着落了,可仙门是那么好进的吗?” 江幼菱没再说话,仙徒是替仙人们办差事的,虽是凡人,却也要求文武俱全,能通过考核的都是佼佼者。 圆脸少女还待再说,见祖母推门而出,吓得不敢再言。 这老妇满脸沟壑,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手执藤条,肃沉着一张脸,正冷眼来回打量着浴桶中的三人。 ——她的儿子、女儿和长孙。 见孙儿痛昏,她一藤条不轻不重的甩在少年的身上,生生把少年打醒。 口中轻呵,“睿哥儿,忍着点,昏过去了,这药效可就糟践了。” 少年如小兽般呜咽一声,眼圈通红,手指死死扣住浴桶边缘,被迫承受着药汤的折磨,时不时发出几声痛呼。 见儿子忍得辛苦,中年男子有些不忍,“母亲,睿哥儿才十七,今儿的药效,是不是有点过了……” 话头未落,老妇凌厉的眼神便已扫来。 “距离大考仅剩一月之期,怠慢不得!” 中年男子立刻如鹌鹑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做声。 儿啊,不是为父不帮你,实在是你祖母太凶了啊。 中年男子哑火,老妇却仍不满意。 “这点痛苦都忍受不了,还想进太玄宗?放轻松!用我教你们的呼吸之法,一点点吸收药力……” 一炷香后,折磨人的药浴终于结束,药汤也从一开始的黑色变得澄清透明。 浴桶被收走后,院中便只剩下湿漉漉的三人。 崔老妇抬手朝着三人一指,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刚从浴桶中出来、浑身湿透的三人,立刻就变得干爽起来,浑身上下都找不到半点水珠。 中年男人露出一个讨好卖乖的笑,“娘这一手仙法,越来越高明了。” 老妇却不领情,冷哼道,“不过控水小术耳,等你等入了太玄宗就知道,比这精妙的术法多得是。” 中年男人一哽,讷讷无言。 其余两人也不敢说话,在各自的位置上盘膝坐好。 药浴结束,该上早课了。 崔老妇眼神朝角落里的水缸一瞥,像是透过水缸,看到了躲在后面的两道身影。 “瑜姐儿,明年你就十五了,过来听讲。” 陈瑜垮着一张脸,对江幼菱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不情愿地挪动步子,在堂兄的身旁坐下。 她拿起堂兄递过来的册子,小声读起了册子第一页的《太玄古诀》。 “悠悠太玄,上古之源。 鸿蒙未判,大道先天。 云生紫府,月照玉渊……” 听到这里,崔老妇忽然开口问道,“瑜姐儿,你来说说,这紫府指的是何处,玉渊又作何解?” 陈瑜抬起头,一脸茫然。 崔老妇压下心底的失望,目光转而看向长孙,“睿哥儿,你来作答。” 陈睿立时满头大汗,冥思苦想道,“这紫府,乃是仙人的居所,玉渊,是,是……” 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老妇心中愈发失望,正要让女儿来解释这两个词语的意思时,却听陈瑜忽然道。 “幼菱一定知道!” 迎着祖母凌厉的目光,陈瑜头一点点低了下去,却仍自坚持道,“虽然这两个问题我答不上,但幼菱肯定知道答案!” 江幼菱,赘婿江明宇入赘陈家时,带来的前头女儿,在陈家是很不起眼的存在。 平时自己上早课时,那女娃子会躲在水缸后边偷听,崔老妇对此心知肚明,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骤然被陈瑜点名,躲在水缸后边的江幼菱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偷听的事被发现了! 崔奶奶会怎么罚她? 用藤条抽?泡辣椒水?还是罚她不许吃饭? 却在江幼菱心神慌乱之际,挡住她身形的水缸被崔老妇以术法之力移开,少女彻底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第二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崔老妇看向无处可躲、满脸窘迫的江幼菱,依然绷着一张脸,“幼菱,你可知紫府、玉渊是何意?” 江幼菱红着一张脸,吐字却清晰。 “《上清经》载:‘紫府者,上清九霄琼阙,天帝理政之所’,是以传言紫府为仙人居所; 玉渊者,瑶池别名也,乃群仙饮宴之仙池也。 不过在《太玄古诀》中,紫府、玉渊却并非仙人居所、和仙池之意。” 听到这里,崔老妇眉头稍微动了动,“那你说,应作何解?” 江幼菱轻舒口气,缓缓答道。 “紫府,上丹田也,又名泥丸,神魂之居也。位于眉心向内三寸,印堂与百会穴交汇之处; 玉渊,下丹田也,俗称气海,乃藏精养灵之所,位于脐下三寸,气海穴与关元穴之间。” 崔老妇闻言未置一词,崔老妇的女儿陈灵,却是对江幼菱这个便宜女儿刮目相看。 早先便听夫婿江明宇说起,幼菱此女颇为聪敏。 她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认为不过是对方爱女之心罢了,今日方知,此女靠着听墙角就能记下这么多知识,确实当得起聪敏二字。 再看看自家亲女,与江幼菱同岁的陈瑜,正双眼放光地盯着江幼菱,满脸崇敬之色,恨不得为她摇旗呐喊。 陈灵面无表情的收回了视线,只觉得没眼看。 满堂寂静,江幼菱正惴惴不安,担心给父亲引来麻烦之际,却听崔老妇问道。 “你可会背《太玄古诀》?” 见江幼菱点头,她缓和了神色,“背来给我听听。” “悠悠太玄,上古之源。 鸿蒙未判,大道先天。 云生紫府,月照玉渊。 星移物换,一念千年。 渺渺仙踪,乘风御虚。 剑鸣九霄,霞举天衢。 丹炉火冷,真符字孤。 谁证玄境?太乙归无。 青鸾啼夜,白鹤眠烟。 尘劫轮转,沧海桑田。 问道何极?太玄之巅。 玄机参破,即是真仙。” 太玄古诀通篇九十六字,并不难背。 江幼菱在心中早已默读过此古诀数百遍,此刻徐徐背诵,颇有些信手拈来之感,一丝滞涩也无。 崔老妇多了几分耐心。 “悠悠太玄,上古之源,你且说说——这太玄二字,作何解释?” 江幼菱思忖片刻,“《道德经》有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此太玄二字,并非宗门之名,而是大道之体也。” 众人侧目,崔老妇眼中露出几分赞赏。 “那‘鸿蒙未判,大道先天’这两句呢?与《清静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有何关联?” 江幼菱略一思索,继续作答,“此句言太玄之道早于混沌初开,大道先于天地而存。 《清静经》所言‘无形’正对应‘未判’之态,二者皆指道体虚无本性。” “那‘丹炉火冷,真符字孤’呢?是不是意味着道法凋敝,仙路断绝?” “非也,火冷喻指火候已毕,符孤指万法归一。 《悟真篇》云‘恍惚之中寻有象,杳冥之内觅真精’,此时不执火候、不迷符箓,方见本来面目。” “善!” 饶是一向严苛的崔老妇,听了这番回答,也忍不住抚掌而赞。 赞赏之余,不免又觉得惋惜。 这江幼菱怎么就不是她的亲孙女呢? 若是她的亲孙女,有她亲自教导、调配汤药,不出三年五载,必能考入太玄宗。 崔老妇心中遗憾更甚,看向江幼菱的眼神中多了分怜惜。 “往后,你坐瑜姐儿旁边,想读书,便光明正大的读。” 江幼菱大喜,“多谢祖母!” 有了江幼菱作对比,崔老妇对自家这几根朽木愈发失望。 “连太玄古诀都学不好,还谈何寻仙问道,尤其是你——睿哥儿!罚你将太玄古诀抄一百篇!瑜姐儿入门晚,就抄三十遍吧!” 崔老妇烦闷地揉了揉眉心,令其余人继续温书后,转身回了屋子。 崔老妇走后,气氛为之一松。 大伯陈勇率先放下书,坐姿也变得松垮,小声抱怨道。 “娘真是魔怔了,我们是凡人,却非要逼着我们入仙门,给仙人当奴仆有什么好的? 依我之见,还不如抓紧时间多生几个娃儿,运气好生出个有灵根的,那才叫光耀门楣呢!” 陈灵不悦地皱了皱眉,冷声道。 “灵根者百里挑一,岂是你我随意就能生出来的?大考在即,还望大哥殷勤温书,莫要辜负了娘的一番苦心才是。” 陈勇无奈。 “我就是不忍辜负娘的苦心,才不愿考这劳什子仙徒。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却被娘拘着性子……还有那药浴,不知浪费了多少灵石! 幼菱这娃子倒是有些天分,可偏偏她不是我们陈家人!连参与考核的资格都没有。” 陈灵也沉默了。 这些年,娘一意孤行,以一己之力供养她和兄长,指望他们能考入太玄宗。 可考了十几次,他们连第一关的文试都过不去。 每月一次的药浴,早已掏空了家底。 陈家也从康实之家,沦为远近有名的贫困户和笑柄。 侄儿满十五岁之后,娘要供养的又多出一人。 瑜姐儿今年也十五了,看娘的意思,似乎是打算咬牙一起供了。 可瑜姐儿同样不是读书的料啊…… 娘已有七十五岁高龄,她实在不忍心,让娘如此辛苦维持家计,供养一大家子。 正思索间,却听瑜姐儿道,“幼菱,你帮我看看这一处,‘天生天杀,道之理也’,既然生死乃大道之理,为何还要修道追求长生?” 陈灵下意识屏息,听少女作答。 “长生非违天,恰是‘盗机逆用’。如四季轮回中守其根,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知常不殆,亦为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陈灵正细细品味话中真义时,却听女儿嘟囔了一句,“好难啊,听不懂。” 不由心头火起,怒斥道,“听不懂就多学、多记!祖母让你抄的诗诀抄完了吗?成天和菱姐儿呆在一起,怎的就没她半份聪慧?” 陈瑜吓得一激灵,埋头抄书,不敢再言。 江幼菱也低下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了,唉!怎得你偏偏就姓江呢?要是姓陈该多好。” 陈勇小声嘀咕道,“不过身份的事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既入了我陈家,只要开祠……” 第三章 承蒙垂询,幼菱不才 江幼菱心中一动,正要细听,却听她名义上的母亲陈灵神情不耐地打断道。 “大哥,母亲以古稀高龄,供养我们几个已经够累的了,你忍心让她负担更多吗?” 陈勇讪讪闭嘴,再不敢提这茬。 江幼菱心中失落,但寄居陈家这两年,陈家人对她不错,她也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崔奶奶更加辛苦。 是以她很快便收拾好了心中的那份失落,神色如常地看书。 陈灵将她的神色看在眼底,见她脸上并无怨怼之色,暗自点头。 待早课结束后,几人照常站桩、打熬筋骨。 正在江幼菱拿不准自己该干什么时,却听陈灵道,“幼菱,你随我来。” 陈瑜想偷偷摸摸跟来,被陈灵瞪了一眼后老实了。 江幼菱跟随陈灵出了内门,来到了外边的独立院子。 确认四下无人后,陈灵才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板着脸道。 “幼菱,我要考校你的学问。” 江幼菱原本还有些不安,以为是自己风头压过了陈家两位同辈,惹得母亲不快。 一听对方要考校自己学问,心忽然就安定下来了。 “承蒙垂询,幼菱不才,愿竭尽所能答长辈之问。若有疏漏,万望训示。” 陈灵定了定心神,搜肠刮肚地开始出题。 “‘道可道,非常道’,既然道不可说,老子为何还著五千言?这不自相矛盾吗?” 江幼菱答曰,“非也,正如以指指月,指非月却可示月之方向。五千言是‘损之又损’的扫相之言,终为使人悟不可说之妙。” 陈灵再问,“《参同契》言‘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金’指什么?如何‘归性’?” 江幼菱再答,“金是先天一气,性即本来面目。‘炼精化炁是初关,炼炁化神性自见’,心息相依时,元神自现即是归性。” 陈灵蹙眉,绞尽脑汁又回忆起一道难题。 “吕祖言‘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为何又要诵经持咒?” 江幼菱不假思索道,“忘言是究竟,诵持是舟筏。如用药治病,愈后不需药,未愈需依方。” “《列子》说‘无极之外复无无极’,与道之“守中”如何统一?” “无穷之外更无穷,正显‘中’非方位。如百千陀罗尼,不出方寸灵台。” …… 陈灵烦闷地抿了抿嘴,自己在考核中遇到的难题,居然没一道能难住她! 这江幼菱脑子是什么做的?怎的就这般好使? 还说什么“若有疏漏,万望训示”,她要是有对方这份聪敏劲儿,何至于参加了这么多年大考,每每都被第一关的文试刷掉? 陈灵轻轻吐气,“算你过关,不过接下来,我要考校你的身手,看招!” 陈灵话音刚落,一记右直拳朝着江幼菱直直砸来。 江幼菱心中一慌,身体下意识后仰,避开这一拳。 陈灵的下一招却已杀来,一个抓腕砸肘,直接把江幼菱给放倒了。 “太弱了!” 陈灵收功,审视着倒在地上的少女,竟有种小小找回场子的扬眉吐气感。 “就你这小身板,哪怕过了文试,也会被武试给刷掉!” 江幼菱抿嘴,神情有些黯然。 母亲和大伯他们在站桩、打熬筋骨的时候,她其实是有偷偷跟着练的。 但一来,她照猫画虎的招式不得章法。 二来她从未泡过药浴,身子骨缺少药物的滋养,到底是弱了些。 如果……如果她也能泡药浴,和他们一起打熬筋骨,她才不会输呢! 江幼菱默默从地上爬起,向陈灵拱了拱手,沉默离开。 目送江幼菱身影消失,陈灵心情颇好地勾唇一笑,“到底是孩子心性,被我打败了,很不服气啊。” 在原地发了一会呆后,陈灵进了母亲的屋子。 崔老妇在房中吐纳练功。 身为凡人,哪怕以灵气夜以继日地侵染身体,让身子有了暂时容纳灵气、修习术法的能力。 这些暂存于体内的灵气,也会以缓慢的速度,自体内渐渐散溢。 想要维持这一身修为,就得日日修行、纳气。 陈灵进屋后,没有惊扰母亲,而是耐心地候在一旁。 一个时辰后,崔老妇睁开眼睛,依然没去看候在一旁的陈灵,而是走到中厅,取了三炷香点燃,对着上方供奉的神龛行了叩拜之礼后,才看向陈灵。 “练功时间不去练功,说吧,什么事?” “母亲,幼菱的脑瓜子也太聪明了吧,我方才考校了她的功课,出了好些难题,都没能难倒她呢!” 崔老妇瞥她一眼,像是透过陈灵故作夸张的言辞,直抵内里。 “你是替那丫头而来?” 被母亲看穿心思,陈灵大方承认了。 “是,我觉得她是个好苗子,虽然体魄差了点,但她年纪轻,只要泡个三年两载的药浴,就能赶上来。” 崔老妇强调道,“她姓江,不姓陈,是外地人,不满足太玄宗招收仙徒的条件。” 陈灵据理力争。 “但她既随她爹入赘我们陈家,也算是陈家人,只要娘亲开祠设坛、举行祭祖大典,就能把她的名字写入族谱。” 崔老妇眉心蹙起一道凌厉的竖横,“荒唐!她并非我陈家血脉,如何能入族谱?” “怎就不行?” 陈灵寸步不让,“江明宇既入赘我陈家,那他的女儿合该是陈家人,只要娘请族叔做个见证,没人会阻止江幼菱上陈家族谱。” “就算上了族谱,又能如何?” 崔老妇挺直如松的身姿,在这一刻,竟露出些许苍凉的老态。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陈家后继有人,不求一朝得道,鸡犬升天,但求得仙门庇佑,后世无忧。 是以我竭尽全力,供养你和你哥,寄望于你们考入太玄……” 陈灵眼眶有点湿润,母亲为他们付出的,真的太多了。 是她无能,对不起母亲的殷切希望。 陈灵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母亲!女儿无能,苦读十余载,始终被太玄拒之门外,实在没有信心,去争太玄仙徒之位! 江幼菱虽然非我亲出,但她毕竟唤我一声母亲,恳请母亲将教导女儿的心力,垂泽幼菱,则门楣共荣矣!” 第四章 幸列谱牒,沐浴膏泽 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崔老妇叹了口气。 “你想明白了吗?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一旦放弃,可就前功尽弃了。虽说以凡人之身,证得大道者寥寥,但天道留隙,总归是有一线生机。 你确定要放弃这份机缘,转让给江幼菱吗?” 陈灵心神微震,要说放弃,总归是有些不甘的。 但她很快便割除掉心中那些纠缠的情绪,沉声道,“女儿已经想好了。” 崔老妇眼底浮现出怒色,“距离大考仅余一月,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放弃吗?” 陈灵唇角勾勒出一抹苦笑,若能踏雪至山巅,一展凌云志,谁愿言弃? 只可惜自家人知自家事,武试她其实是有几分把握的,可偏偏第一关的文试,就像是一道天堑,横亘于她与太玄宗之间。 陈灵再次叩首,“女儿自知弩钝,才不堪用,强持徒劳,不若早辍。” “罢、罢、罢!” 崔老妇喟然长叹,“既然你已作出决定,那我也没什么好劝的了,只是大考将近,就算你把自己的资格给了幼菱,今岁她也难登仙门。” 陈灵张口,欲言又止。 崔老妇觑她一眼,“有话直言。” “母亲昔日曾言,若得四清养神汤之助,哪怕是从未打熬过筋骨的稚子,也有暴虎冯河之力。” 崔老妇怒目圆瞪,“你可知这四清养神汤,价值几何?” 陈灵有些尴尬,却轻咳一声。 “娘既然答应了,让幼菱替我参与大考,何不将这好人做到底,省却幼菱三年苦熬? 以幼菱之才,若能得四清养神汤之助,必能一举夺魁,荣登仙门! 她早一日进太玄宗,他日出人头地,也能早一日回馈我陈家啊!” 崔老妇沉吟不语。 陈灵忍不住央求,“母亲……” 崔老妇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容我三思。” “是。” 陈灵也不敢将母亲逼太紧了,行礼之后便要离开,却在出门时听到一句吩咐。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回去后记得把我教你们的养身功多练几遍。” 她都不必参加大考了,练功还有什么用? 正不解时,听到母亲一声叹息。 “幼菱有你这个当母亲的替她操持,难不成我身为母亲,还能不为自家女儿着想么?无论如何,今次大考你不得缺席。” 陈灵眼眶一热,含糊应了声“是”,仓皇离去。 翌日,黄道良辰,宜开祠设坛,以祭祖事。 崔老妇请来陈家族人作见证,让江幼菱行祭拜之礼后,将她的名字纳入了族谱。 外姓人入族谱,这可是稀罕事,不少人听到了风声,凑到陈府门前瞧热闹。 “崔老婆子闹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收养一个孙女?没必要吧,她又不缺孙女。”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听说这江幼菱入了崔老婆子的眼,崔老婆子她记入族谱,是想供她进太玄门呢!” “嘶!崔婆子疯了不成,供养子孙辈四人还嫌不够辛苦,竟然连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姓孙女都供上了!” “谁说不是呢,都这般年纪了,本该颐享天年,却非要求那劳什子虚无缥缈的仙!也不想想,求仙问道,是我等凡人该做的事吗……” 崔老妇有修为在身,耳聪目明,却宛如听不到门外那些议论声一般。 恭送完几位族人后,她吩咐众人温书,而后看向江幼菱,“幼菱,你随我来。” “是。” 江幼菱跟随崔老妇走进房中,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 她也不知道为何,崔奶奶会突然让她进行祭拜陈家先祖,还将她的名字郑重地写进族谱。 崔老妇一眼便看出少女的困惑,只道。 “你母亲昨日找我,请求我将你记在陈家名下,还执意让你参加太玄门的大考。” 江幼菱吃了一惊! 竟是母亲…… 可昨日考核时,母亲对她的身手,分明是不满意的! “你母亲不忍心你之才能被埋没,所以自愿放弃参考资格,换得你一线仙缘。” 江幼菱动容。 不过短短两年母女情分,母亲竟为了她牺牲至此…… 江幼菱深深一拜,“幼菱承蒙陈家收留已是大幸,还请祖母收回成命!” 崔老妇紧绷的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收敛。 “既然是你母亲拳拳爱女之心,我又怎好阻拦?大考在即,只望你勤学善思,莫要辜负你母亲厚望!” 江幼菱只觉喉头哽咽,匆忙低头,“母亲和祖母大恩,幼菱定不敢忘!” 崔老妇拉开帘子,一斛早已准备好的药汤出现在两人面前。 药汤呈翠绿色,与母亲和大伯平日泡的药浴不太一样,闻起来还有几分药草的清香。 “这是四清养神汤,配合呼吸之法,能助你激浊扬清、固本培元。” 崔老妇简单介绍了一句,见江幼菱呆立不动,不由蹙眉催促,“愣着作甚?还不快快沐浴汤药?” 江幼菱回神,眼中晶亮,“是!” 连忙除去外衣鞋袜,探身入内。 药汤如融化的暖玉,触之温热,热气顺着毛孔丝丝入里。 肌肤似有蚊虫噬咬,酥麻中带着些许刺痛,让江幼菱不禁轻哼出声。 崔老妇提点道,“注意呼吸节奏!吸气时鼓腹入静,呼气时收腹沉心,呼吸之间,阴阳自见!” 江幼菱闭目,竭力让呼吸变得愈发绵长,只是那汤药带来的痛痒,却让她难以集中精力。 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十分漫长且难熬。 更磨人的是,随着药力开始起效,自肌肤上传来的酥麻刺痛感,渐渐加重,到后来,更是渗透到了骨子里,让她忍不住乱了呼吸。 呼吸一乱,那些不适当感觉反倒消失了。 她有些贪恋这片刻的舒适,没有立刻调整呼吸。 下一瞬,崔老妇严厉的声音响起。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正所谓,饥寒是辟谷之始,劳苦乃导引之师,心苦为坐忘之阶。 汝今所受,莫非天赐道粮,胡不珍而炼之?” 江幼菱心神触动,立刻驱散了心底的那丝懈怠,吸气入静、呼气沉心。 数息之后,那股骨子里的酥麻感再次袭来。 第五章 行拳形意,心亦通明 只是这次江幼菱有了准备,自是比先前那次坚持得久了些。 足足坚持了一百息,直到浑身发热,那股酥麻之感,渗透到了五脏六腑,呼吸才渐渐紊乱。 这次,崔老妇没有立刻出言相催,而是在心里默默数了十息后,才柔声开口,引导着江幼菱继续以呼吸之法,吸收药力。 如此反复,直到斜阳冉冉、暮霭沉沉,这一斛翠绿的汤药,才褪尽了颜色。 江幼菱睁开眼睛,只觉神清气爽,一日未进食,不仅不觉饥饿,体内反而有使不完的劲,恨不得打几套拳才舒坦。 崔老妇观其神色,心中亦暗暗惊异。 下血本给对方调了这四清养神汤,原想这小丫头能吸收六成药力就不错了。 没想到她的忍性居然这般好,居然将这药力吸收了足足九成。 如此资质和心性,难怪灵丫头那般推崇。 仔细栽培一番,说不定还真能在本次大考上,考出个好名次。 至于所耗灵石……罢了,她老婆子还有点老底。 实在不够的话,就舍出这张老脸,再去借点。 苦熬几年,等几个不成器的子孙进了太玄宗,就能轻省多了。 崔老妇心思一动,到嘴的话变成了,“可站过桩?” “站过。” 江幼菱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我是照着母亲他们的动作自个儿练的,练得不好。” 崔老妇不置褒贬,只道,“起个式子看看。” 到庭院里,江幼菱摆出了架势。 双脚分开与肩宽,脚尖微微向前,膝盖微屈,挺直脊背,让身子缓缓下沉,双手抱圆,尽力放缓呼吸的速度。 崔老妇微微颔首,“还算不错,不过这形意拳的桩,与寻常的桩子不大一样,我展示一遍,你且看好。” 崔老妇双手一张,如大鹏展翅,屈身而下,单脚点地。 她一边缓缓运功,一边讲述要领。 “所谓形意拳者,又叫“心意拳”、“六合拳”。何谓六合?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内外相合,则拳法刚猛简洁,崩拳似箭,炮拳如雷。” 话音落,崔老妇旋身,一拳砸出,气势浑然,哪里还有半份老态? 江幼菱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对崔奶奶的崇敬又多了几分。 一套拳走完,崔老妇缓缓收功,看向江幼菱。 “记住了吗?” “记是记住了,但是有几个动作……” 江幼菱说着,就想照着崔奶奶方才演示的那样摆出架势,结果却始终不得其法,还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崔老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关系,不着急,慢慢来,把我之前演示的拳法,从头至尾走一遍看看。” 夜分素晖,玉漏初沉。 溶溶月宛在庭院上。 庭院中,一老一少终于把这套形意拳打完。 “勉勉强强有点样子了,今日夜色已晚,明日再练吧。” “是。” 江幼菱借着月光踏出院落,回了自己屋子。 如此深夜,屋子里居然还坐着一道身影。 走近了,江幼菱认出来人,“父亲。” 江明宇一早就想找女儿问问,事情的具体经过,哪成想,女儿一大早就被母亲叫走,直到子时才回来。 酝酿已久的问讯,通通化作了心疼。 “累坏了吧?” “不累!” 在父亲面前,江幼菱方显出几分孩子气,双目放光,兴奋道,“爹爹,今日祖母让我泡了药浴,还教了我拳法呢!” 江明宇笑笑,“你母亲同我说了,说是让你参加今年的大考。是不是很有压力?” “有点。” 江幼菱坦然道,“那些书我看几遍就能诵,多诵几遍就能解其意,但是拳法还是头一回接触,还不知打得如何呢! 而且母亲说,我的身手实在不够看的,怕是会被刷下来……” 说到后面,语气渐渐低落。 江明宇愈发心疼这个懂事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你母亲和大伯考了十几次都不中,你堂兄考了两次也没中,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要求你必须一次就中了?” 江幼菱依然面有忧色,“可是祖母太过辛苦,我早些中考,也能让祖母少些负担。” “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本不该让你操心。” 江明宇拍了拍女儿肩膀,故作轻松地道。 “你爹难道是吃干饭的不成?我找了份工,每年可得不少灵石,大不了你花了陈家多少灵石,我上工还他们便是!” 江幼菱抿嘴一笑,没有拆穿爹爹的话。 凡人能找到什么挣灵石的好差事呢?她心里清楚,爹爹辛苦上工,一年所得,最多不过两三灵石而已。 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她。 “好,那女儿今后全赖爹爹照拂了。” 父女俩叙了一会儿话,送走父亲后,江幼菱躺在床上。 只觉前路生辉,暗喜不禁。 接下来的时日里,江幼菱每日读书练功,从无懈怠。 三日一药浴,五日一较技。 江幼菱渐觉身轻如燕、筋如铁石、气力见涨,与一月前相比,颇有些脱胎换骨之象。 外面人得知崔老妇当真连个外姓孙女都供上了,皆哂笑之。 “为了供出个杂役如此耗费灵石,崔老婆子当真是修仙修入魔了,忘了自己还是个食五谷的凡人!” “修一辈子的仙,除了能多出十几二十载的寿元,还有何用?真不知有什么好修的!” “是哉!有这灵石还不知置办田地良宅,快活逍遥一生来得痛快!” 某日,崔老妇忽召集家中众人,问话。 “如今外头传的那些闲话,你们怎么看。” 陈勇觉得外边那些人,说得其实有点道理,母亲对于修道一事太过执着,以致于人都有些魔怔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于是低头不语,只当屋子里没自己这号人。 陈灵心有戚戚,一则愤慨于母亲满腔仁心被人曲解,二则自惭学识微末不能一舒母亲之郁,反而叫她老人家更加辛苦。 是以神思哀伤,自责难言。 见满室寂然,崔老妇看向长孙,“睿哥儿,你怎么看?” 第六章 仙缘垂赐,末学忝列 陈睿双手握拳,神情隐忍不忿。 “一些嚼舌根的闲话罢了!祖母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没得气坏了身子。 仙徒虽然不比正式的仙门弟子,却也一只脚跨入了仙门门槛,乃大造化! 等我过了大考、入了太玄,那些人自不敢小瞧了祖母!” 崔老妇稍感安慰,面上带出些淡淡笑意,又看向另一人。 “瑜姐儿,你以为呢?” 陈瑜想了想,“孙女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祖母想让我们进太玄宗,孙女定会竭尽全力,让祖母满意。” 崔老妇点点头,看向最末一人。 “幼菱觉得如何?” 江幼菱坐直了身子,答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玄宗仙门之地,纵为洒扫之役,亦得习真诀以立身,窥天道而觅长生,岂同尘俗碌碌,虚掷春秋者乎? 承蒙不弃,幼菱诚惶诚恐,必当勤勉自励,恪守祖训,以副慈亲严君之望。” 崔老妇心中熨贴,只觉这话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于是安排众人温书,又单独召见江幼菱,殷殷问话。 “幼菱可知,太玄所设考校,几重关隘?” 答曰,“一文试,考校学问与悟性;一武试,考较身手耐力。” 崔老妇默然颔首,而后道,“除却文试、武试外,还有一关,考校弟子心性、机变之才。汝需当留心尔!” 随即,将通过这第三道关隘的要领,徐徐道来。 江幼菱一一记下,心中暗自感慨仙门规矩之多、考核之难。 不过擢选一小小仙徒,就设重重关卡,想成为正式的仙门弟子,难矣! 怪道母亲和大伯考了那么多年,依然榜上无名。 时间匆匆流逝,眨眼便到了正式考核之日。 陈家一门四考生,备受瞩目。 “快看,那个便是崔婆子新收的孙女,瞧上去倒是精神。” “遥想当年,陈家一门三仙徒,也曾是远近有名的大户,但随着陈老爷子仙去,陈家大郎意外身殒,这陈家也渐渐衰落下来……” “崔婆子憋着劲逼迫子女向学,是想光耀门楣,再现往日荣光呢,可惜时移世易,如今太玄实施举荐之制,严其遴选,仙徒者寡……噫嚱,可悲,可叹!” 旁人的议论,崔老妇恍若未闻,只叮嘱家中几人,“先前在家中告诫你等的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母亲(祖母)!” 崔老妇微微颔首,“且去吧,吾于此静候佳音。” 江幼菱最后看了崔奶奶一眼,跟随母亲、大伯和堂兄的步伐,跟随一众考生,入了问道殿。 问道殿极广,可容数千人,江幼菱四人混迹于人海中,渺然如烟。 上首立一老翁,如云中白鹤,缥缈孤高。 老翁负手而立,有仙卷自其身前漂浮而起,徐徐展开。 “今我太玄仙门,承天道之运,秉仙缘之机,特开山门,擢选仙徒若干。 凡年满十五,心性坚韧,无作奸犯科者,皆可前来应选。 既入太玄,需耐得清苦,守得本心,料理灵田、洒扫殿宇、侍奉丹炉,皆需尽心竭力。 纵无仙缘根骨,亦可入我门下,若日后勤修苦练,未必不能得传正法,一窥仙机。 凡欺瞒偷盗、心术不正者,一经查实,立逐出山门,永不录用。” 声如洪钟,震耳发聩,阶下数千人莫不应是。 老翁挥手,数千卷纸卷纷飞而下,如白雪漫天,却又不偏不倚地飞至每一考生面前,纹丝不乱。 复又于阶前燃香一柱,告众考生曰:“此香燃毕,则文考毕耳。” 有复考者,如陈灵、陈勇,对仙翁这等手段见识过多次,早已是见怪不怪,拿起试卷便开始作答。 有初考者,如江幼菱者,对老者这一手仙术倍觉惊艳,然高香燃起,烟霭袅袅,遂不敢再分心,凝神看卷。 心中有定计,落笔定乾坤。 墨落纸间,笔走龙蛇,字字如珠玑倾泻。 然周围考生,无不蹙眉苦思、下笔艰涩,更有甚者,抓耳挠腮,如坐针毡。 一注高香燃毕,答卷无风自飞,哀嚎四起。 有死死揪住答卷不放者,“仙人容禀,这道题我还未答完,求您再宽恕一刻钟罢!” 有痛哭流涕者,“完了!这次又考砸了,这可如何是好!” 有哀莫大于心死者,嗟然叹曰,“石阶踏破鞋磨穿,挑水登山总枉然。 灵根未醒仙缘断,独对寒灯数流年。” 仙翁微微摇头,招来一阵风,将众人送至殿外。 陈灵愁眉不展,“兄长,今次你考得如何?倒数第二题是如何答的?” 陈勇神情平静,细看却有淡淡的视死如归之感,“还能怎么答,用笔将问题誊抄一边,让试卷看上去没那么空。” 陈灵无语扶额,心中恐慌感反而退减了些。 她定了定神,又看向一旁颇有些心不在焉的侄儿,“睿哥儿呢?” “啊?” 陈睿眼神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自家姑姑。 陈灵见此,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算了,原也不该指望你们两个……幼菱呢?” 陈灵左右四顾,却见江幼菱自台阶上徐徐而下。 山市喧嚣,众人哭嚎,偏少女沉着静气,风华自成。 陈灵躁动的心忽然就静下来了。 是了,她拿历年那些难题考校过菱姐儿的学问,皆对答如流。 若是连江幼菱都过不了这文考,那这文考,再无一人能过矣。 江幼菱似有所感,看到了人群之中的陈灵,快步走了过来。 “母亲。” 陈灵心中浮起万千思绪,又很快将这些心思掩去,“一刻钟后,仙长会宣布文考结果,在此稍候即可。” 江幼菱点头,耐心等候。 一刻钟后,那鹤发仙翁果然再次现身。 他甫一踏出殿外,那些喧嚣哭嚎声,便如潮水般褪去,化作满山寂静,只余禽语啾啾,虫鸣哳哳。 清风拂过,仙翁徐徐展开手中仙卷。 “以下念到名字者,可参与第二试武考,其余人等,速速离去。” 众人心揪,皆凝神细听,唯恐错漏了自己名字。 “江幼菱、徐客、叶藏舟、沈盈舒……” 江幼菱之名,赫然位于榜首。 第七章 少年意气,较艺肇启 少女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却又很快隐去,如微风拂过,小荷轻掀。 陈灵轻吐出一口浊气,心道,哪怕菱姐儿今次落第,文考第一的成绩,也算是对母亲有了交代。 此念头刚起,她便暗自呸了一声。 这些时日,菱姐儿何等用功,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有四清养神汤之效,再加上菱姐儿勤勉之功,必能一举登仙,让那些多嘴饶舌之人无话可言! 陈灵按下心绪,心存一丝希冀,以期从仙翁口中听到陈家人名字。 可直到仙卷被合上,位于上首的仙翁懒懒抬眸,撂下一句,“无关人等,即刻下山”时,也没能听到一个期望的名字。 虽早有猜测,亦免不了心中失落。 陈勇倒是对这一结果十分坦然,临下山前,还不忘拍了拍江幼菱的肩膀。 “出息了啊,侄女!好好考,大伯在山下等着你的好消息,哈哈!” 陈灵也压下心中失落,细细叮嘱。 “第二关的武考,切不可掉以轻心,虽有仙人旁伺,然武考凶险,受伤、殒命者年年有之,需以性命为重,不可蛮干,切记切记!” “母亲宽心,幼菱省得。” 落榜之人下山后,仙翁宣布武考将于半个时辰后开始。 江幼菱正准备找个地方休憩片刻,却有一佩剑少年走至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就是文考榜首,江幼菱?” 少年看着她,目光有好奇,有打量,还有着淡淡的敌意。 江幼菱打量着少年,见此人眉目轩昂,负剑而立,自有一段嶙峋气度,不由在心中称赞。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不禁笑道,“单衣过洛阳,未染旧时狂。振剑三千里,孤光破大荒。少侠好气度!” 徐客的脸红了,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什、什么气度不气度的,你这人真怪,我问你话,你反倒作起诗来了!酸、酸死了!” 江幼菱笑道,“抱歉,我见你气度卓尔,肝胆峥嵘,忍不住就想作诗,勿怪,勿怪!” 徐客故作不约地瞪她一眼,那丁点因为魁首被夺的敌意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满腔被人夸赞后的欢喜。 他轻咳一声,“看在你说话好听的份上,我就不同你计较了,我叫徐客,认识一下?” “江幼菱。” 江幼菱拱手作礼。 “文考魁首被你得了,但武考魁首就不一定了,我可是自三岁起就学击剑,十岁那年,还射过鸿鹄呢!” 徐客自得道。 “幼菱不擅剑术,只通一些微末拳法,甘拜下风。” 徐客满意了,转而安慰道。 “不擅剑术也没什么的,这武考嘛,虽是考较身手和耐力,却也未必是以武力高低定胜负,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江幼菱忍笑,“是,徐公子说得对,我一定会竭力而为。” 徐客按剑而来,离去时,却是眉眼含笑,最后还留下一句。 “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要是武考时本公子行有余力,替你挡个一招半式也不是不行。” “铛——” 一声悠长的钟鸣自山林间响起,惊起鸟雀无数。 “武考即刻开始,考生需得在一个时辰之内,去对面云雾上中取来猴儿酒一壶,如无必要,不可伤及猴儿,便算是通过考核。” 众皆哗然,不少人面露难色。 “一个时辰,攀岩于两山之间,时间未免也太过紧迫!更何况还要去取那猴儿酒!还不能伤害猴儿——这次的武考,也太难了吧?” “太玄宗既言广收门徒,何故虚设云梯?使我等凡俗之辈,求仙无门?” “那云雾山的猴儿可不是好惹的,它们三五成群、睚眦必报,连山中猎户都不愿轻易招惹呢。” “山峰险峻,猴儿顽劣,难矣!” “肃静——” 仙翁目光拂过众人,心中亦略感无奈。 太玄擢选仙途,除例行选拔之外,更有世袭和举荐之法。 近些年来,受举荐而入仙门者众,擢选从严,实非得已。 “武试即启,诸君各展所能,好自为之。” 随着仙翁话音落下,其身前再次燃起高香一炷。 这次,没有人再抱怨,皆使出了平生力气,朝着山下奔袭而去。 江幼菱混迹于人群中,不时被身旁之人超越,却面无异色。 考核时间为一个时辰,只需在此期间取到猴儿酒,顺利返程即可。 疾行易竭,持中可久,此之谓欲速不达也。 如果在考核之初,就消耗了大量力气,虽然能取得暂时的优势,但后期取猴儿酒和返程的时候,很可能会因为耐力不足而失败。 虽然父亲安慰她,说今次不中也没关系。 但江幼菱知道,她能够得到这次考核的机会,有多么不易。 错过了这次,有没有下次,还真未必。 是以她会竭心尽力,持重慎行,以应此试。 两刻钟后,江幼菱开始攀登云雾山,她一边登山,一边避开人群,寻找猴儿的踪迹。 《猴性志》有载,猿猴之属,多栖林泉丰茂之地。昼则觅食嬉戏于蓁莽,夜则栖木宿岩以避患。其行止有常域,不轻徙焉。 江幼菱循着林泉丰茂之地而行,果然发现了猴儿的踪影。 只见三五猴儿,群聚而戏,母子相携,好一副悠游自得的模样。 却没等江幼菱靠近,那生性敏锐的猴儿,竟好似有所察觉,发出躁动不安的声响,朝着她这边望了过来。 江幼菱心中一惊,连忙藏身于树后,那群猴儿却不肯罢休,神色狐疑地扫视着周遭。 与猴儿纠缠,没得浪费时间,若下手重了,伤了猴儿,更会因此失去武考资格。 江幼菱急中生智,连忙鼓腮作蛙鸣,引得众猴发笑,不再生疑。 危机暂除,江幼菱心神一松,待猴儿们放松警惕之后,潜踪蹑迹,小心攀援,终于在山林深处寻得一猿洞。 江幼菱没有贸然进入猿洞,先投石问路,见洞内空虚,方才躬身踏入。 入内一观,果然在石壁上找到了三两只葫芦。 这葫芦里装着的,正是猴儿酒。 江幼菱取下其中一只葫芦,用外衫包起绑在腰间,悄然离开猿洞,疾步下山。 至此,一个时辰的时间已经过半。 但她已经顺利取到了猴儿酒,只要后半断路程顺利,便可安然而返。 偏在此时,林中猿声大作,风哭阵阵,随即穿林打叶声接连响起。 奔逃声,惨叫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第八章 献桃止戈,智胜猴王 江幼菱回眸看去,不禁脸色微变。 这等阵仗,八成是有人惹到猴王了! 且见远处林中,有一怒猴:身高六尺,金睛赤面,铁额铜头。 一身金毛耀日,遍体赤纹生焰,獠牙森白如剑,利爪寒光摄魂,踏石成粉,跃涧如飞,端得是凶煞无比。 “快逃,猴王伤人啦!” “呜呜,猴王饶命!我连那猴儿酒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猴儿酒!我好不容易才取到的,又被抢回去了,呜哇……我不活啦!” “你这泼猴好生霸道,我们不过取你一些酒,何必穷追不舍呢?” 猴王一出,谁与争锋? 不少人都被猴王打伤,甚至连猴儿酒都被抢走了。 若是继续放任猴王行凶,恐怕好些人的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江幼菱蹙眉不语,正踌躇间,一道清亮而短促的哨声忽然响起。 紧接着,对面山林中出现一道黑衣身影。 其形飒沓如星陨,奔掠处木偃枝靡,簌簌然万叶齐喑,俄顷已在四五丈外,正与那猴王对峙。 又一粉衣少女足尖轻点竹梢,广袖迎风,如惊鸿掠水,疾驰而来。 江幼菱见状再不迟疑,踏步而去,与二人呈合围之势,将猴王围在中间。 猴王被拦住去路,暴躁地原地踱步,却直觉眼前三人不似前头那些人好对付,不敢妄动。 “好猴王,我们取酒乃无奈之举,莫要生气,我带了些鲜桃请你吃,全当赔罪了。” 粉衣少女嘻嘻一笑,取下背上包袱解开,笑吟吟地朝着猴王递了过去。 猴王瞧见鲜果,眼神颇有些意动,却不动作。 “放心吧,这桃没毒,甜着呢!” 粉衣少女说着,取了一枚鲜桃送入口中,一口咬下,汁水四溢,馋得那猴王频频顾盼。 “给你,你带回去给猴儿们分了吧,绕了我们这次,下次再多带些鲜果与你赔罪。” 粉衣少女将包袱轻轻放在地上,缓缓退后。 猴王思索一瞬,终是没抵住鲜桃的诱惑,发出一声似是不屑与你等计较的“呼哧”声,上前取了包袱,扬长而去。 江幼菱松了口气,有些讶异地看向那粉衣少女,好厉害的女郎,只凭一些鲜桃,就化解了一场危机。 那最先拦住猴王去路的黑衣少年似也没料到,如此危机竟然被轻描淡写的化解掉,朝着粉衣少女看了一眼后,便奔踏而去。 “这人好没礼貌,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粉衣少女鼓腮,而后又看向江幼菱,“我叫沈盈舒,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江幼菱。” 沈盈舒眼神微亮,“原来姐姐竟是文考魁首!” “不过侥幸耳。” 江幼菱心中记挂着武考的时辰,有些心神不属。 正想着是否要主动提出告辞时,沈盈舒似是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善解人意地道。 “武考尚未结束,不如我们先继续武考,等回去后再叙话?” 江幼菱松了口气,“理应如此。” “那行,不如我同姐姐比一比脚力,看谁先到?” 沈盈舒谈笑间,已经向前掠出两三丈,“姐姐不吭声,那就是默认了哦!” 江幼菱径自疾行,不过半刻钟,已遥遥落后于沈盈舒。 沈盈舒回头看了一眼,无奈一笑,“看来姐姐根本不打算同我比啊,罢了,日后入了太玄,有得是机会!” 又是一道钟声响起,江幼菱在第七刻钟时,安然返回。 将腰间猴儿酒递给仙翁,武考这一关,便算过了。 最后一道钟声响起,那些没能取到猴儿酒、及时赶回来的人,尽皆哀鸣。 “这次大考,又失败了……屡试不第,实无颜见双亲也!” “好不容易通过文考,却败在这武考上。十年磨剑试青霄,一朝名落万山遥。踏碎云阶九百重,天门遥望总成空。空,空,空啊!” “求仙人再给一次机会吧,明年我年过四十,就没资格再参加大考了啊!” 面对众人恸哭求情,仙翁却只是暗叹一声,广袖轻拂,将落第之人尽数请离。 仙山脚下。 崔老妇身形微佝,却仍笔直地站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不断地在下山的人群中巡视着。 ——生怕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反复确认过四五遍,胸膛中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才缓缓归于岑寂。 这些武考落第的人中,没有江幼菱! “母亲,菱姐儿没有被淘汰!” 陈灵面露喜色,“太好了,她通过了第二关的武考!” 陪侍一旁的江明宇同样大吃一惊,心中暗忖,“没想到幼菱竟这般出息,居然连武考这关都过了。” 崔老妇向来稳重,此刻眼角却带了淡淡笑意,面上也露出些激动之色,“总算没浪费那些汤药,和这些天的教导。” 只要江幼菱过了第三关的通考,她陈家便后继有人了! 若有那不识趣之人非要饶舌,说菱姐儿姓江不姓陈,她定要请出族谱,要那人看看,菱姐儿是不是在她陈家族谱之上。 想到此处,崔老妇心情颇好,却耐着性子道,“急什么,还有第三关通考,等菱姐儿过了通考,再高兴也不迟。” 陈灵立刻收敛了神色,低声应是。 文、武二考皆过关者,不足百人。 仙翁令众人原地休整,第三关通考,将于一个时辰后正式开启。 江幼菱刚坐定,眼前便多出一片阴影。 抬头一看,俏生生立在面前的,正是先前在林中遇到的那位粉衣女子,沈盈舒! 她笑眯眯地在江幼菱身旁坐下,“江姐姐,又见面啦!” 江幼菱笑着回礼,心道对方还真是个活泼的性子。 沈盈舒神神秘秘地凑近,压低声音,“江姐姐,你可知,通考会考什么呀?” 江幼菱思忖片刻后,微一摇头,“仙家手段,难以揣测,且静心待考,以应其变。” “行吧。” 沈盈舒点头,也学着江幼菱的样子,闭目养神。 只是她生来就是好动的性子,坐了没几分钟,就忍不住睁开眼睛,左顾右盼。 “距离通考开始还早着呢,江姐姐,你先在这休息,我去找其他人打听一下情况,看能不能挖出一点内幕。”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江幼菱略觉好笑,正要收回视线时,却感受到某种打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循着目光望去,却见一黑衣少年,正是先前拦住猴王的那人。 第九章 孤索横渡,舍命破局 与江幼菱目光对上,他迅速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别处,一副不愿与她产生交集的模样。 江幼菱有些无语,怪不得沈盈舒说这人没礼貌呢! 不过他既然敢只身拦住发怒的猴王,或许是外冷内热吧。 一个时辰悄然而逝,伴随着仙翁宣布通考开始,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便置身于一片陌生山林之中。 “怎么回事,我怎会突然来到这里?” “我不是正在参加太玄仙门所设通考吗,这是何地?” “我明白了!定是仙翁施术,将我们所有参加考核的人都送来了此地,考核已经开始了,大家当心些!” 有人很快想通了关窍,提醒众人道。 “原来如此,仙家手段,当真是妙不可言!” “只要通过最后一关,就能顺利拜入仙门……太玄宗,我来了!” 众人很快冷静下来,戒备地打量着四周,这才发现,他们所处的这片山林,是一座险峻孤峰。 在这孤峰四周,一共有三条路可走。 往东方向,是一条往上走的铁索悬桥。 铁索另一端被云雾遮掩,悬桥下方是万丈深渊。 俄而有风吹过,镶嵌在铁锁上的破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往西边去,是下山路。 山路上铺就着碎石,蜿蜒着扎进山下的雾霭里。 小路仅一人宽,但脚踏实地的踏实感,看着比铁索悬桥安全许多。 往南边,是通往对面山峰的林荫小道。 这小道静谧清幽,鸟语阵阵,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 至于北面,则是空荡荡的悬崖峭壁,云海翻滚,石落无声,绝路也。 看完这东南西北面的情形后,众人大概猜到了考核的内容。 “这太玄宗将我等置于绝峰,是想让我们选一条路走?” “北面绝壁不做考虑,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共有三条路,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呢?” “我觉得,该走东面的铁索悬桥,悬桥一路往上,隐于云端,正好似我等寻道,由凡到仙,步步高升。” “但你看那铁锁上,尽是锈迹斑斑,悬桥上的木板也多有缺漏,说不定走到半路,铁锁就断了,或是不甚失足,摔个粉身碎骨! 依我看,还是下山的路安全。” “不妥不妥!下山路即下坡路,喻意不好,我等求仙问道,本该积极进取,怎么能走下坡路呢?” “那铁索悬桥走不得,下山路也走不得,好像就只有南边的林荫道可以走了。” 众人讨论了一番,争执不下,最终风流云散,各行其是。 不过整体而言,选林荫道的人最多,选铁索悬桥和下山路的较少。 “江姐姐,你选哪条路?” 沈盈舒分开人群,走至江幼菱身前。 江幼菱看了眼东边的悬桥,悬桥上已经有好几道身影了,他们攀附着铁索,在虚空中晃荡,看着都觉得惊险。 “我走悬桥。” 其实这一关的考核,并不难。 以凡人之躯修仙,首先要的,便是一颗不畏艰险的向道之心。 所谓顺者为凡,逆为仙。 若是在问道之初便束手束脚,畏葸不前,又谈何破妄求真,以心证道? 眼见江幼菱踏上了那条晃晃悠悠的铁索悬桥,沈盈舒连忙快步跟上。 “江姐姐,我和你一起走!” 然而江幼菱前脚刚踏上悬桥,渺渺天地间,便好似只剩下了她孑然一身,独立于这寂寂铁索之上。 往前看去,一行铁索绝云间,前路未定。 回首后顾,孤峰来路皆不复,哪里还看得到沈盈舒的身影? 饶是江幼菱心智过人,此情此景,也难免心跳如雷,冷汗频出。 她握紧铁索,缓和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地往上攀行。 然脚下木桥积年累月,早已被风霜雨雪腐蚀得不成样子。 没走几步,便听“咔擦”一声,落脚的那块木板顿时碎裂成了两块。 江幼菱只觉身子一沉,连忙愈发用力地扣紧铁索,让身子依附在铁索上,才不至于掉下去。 低头一看,木板崩碎时,那些崩飞的木屑,早已坠入渊底。 江幼菱艰难地攀附于铁索上,头发被汗浸湿透,模样狼狈,像一尾搁浅的鱼。 一阵山风吹过,被冷汗侵湿了的身子,立刻便觉出几分凉意。 她闭上眼,默念道,“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默念了数遍后,她重新睁开眼睛,不去看下方那可怖的万丈深渊,只用力握紧那唯一可以仰仗的铁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去。 不知行进了多久,江幼菱只觉身体僵硬,手掌红肿,可前路依然漫漫,一眼望不到头。 她抿紧唇,回头看去,来路亦被云雾所隐没,看不真切。 而她身处高空悬索之上,身如浮萍般紧紧依附于巍巍铁索之上,当真是进退两难。 处此绝境,江幼菱反而笑了。 正所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生死一线时,她会紧张、会恐惧、会怯弱。 可当她于生死一线间挣扎了太久时,紧张会消散,恐惧会消失,怯弱也化作了蔑视生死的勇气。 她甚至有心情欣赏这世所罕见的奇丽旷景,做诗云: “铁索横天处,孤身渡太虚。 云深失来路,雾重掩归途。 万相皆成妄,一心自不孤。 长风吹我袖,云外见真如。” 一诗吟毕,江幼菱只觉心中生出豪情千丈,握紧铁索往前挪去。 说来也怪,这次只走了几步路,眼前的云雾便被风吹散,露出一片嶙峋山脊。 江幼菱攀上山脊,脚踏实地的同时,身后的悬桥也消失了。 她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山峦,确认四下空无一人后,顺着山脊一路继续往上攀岩。 山脊陡峭难行,江幼菱伏地身子,小心前行,偶尔有疾风吹过,却也行得稳当。 半个时辰后,江幼菱终于登顶。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欣赏了一会顶峰风光后,江幼菱踏入不远处的亭子,看到亭子里,正摆着一放棋盘。 棋盘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正相杀也。 江幼菱正要凝神细看,忽然间棋盘大亮,一道巨大吸力自其中袭来,不由大骇。 本能挣扎间,那吸力已将她重重裹挟,拘入棋盘。 江幼菱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闪过,再睁眼时,已置身于棋盘战场之中! 第十章 投身为弈,二兽俱殁 脚下是纵横交错的棋路,四周黑白雾气翻涌。 目之所及,白子化作了雪色妖狼,通体晶莹如冰,带起霜风阵阵。 黑子则是化作了青面獠兽,浑身缠绕黑烟,利爪泛出幽冷光泽,嘶吼声能扰人心神。 江幼菱入局,黑白二兽的厮杀之势为之一缓,两兽皆偏头,目光不善地打量起她这位外来者! 江幼菱心中生出不妙预感,下意识侧身往右走了一步,欲要避开二兽。 却见她这一步之下,棋盘震颤,天地崩毁,此方战场竟陡然缩小了一圈! 那黑白二兽,与她之间的距离也愈发近了,江幼菱甚至能感受到雪色妖狼所散发出的霜寒之气! 既已入局,以身为棋子,便不能随意走动! 江幼菱心中生出这一念头的同时,也突然意识到,两兽虽然一直都在不善地打量她,可从头至尾,它们脚下都未能挪动过分毫。 是了,此地是棋盘,那黑白二兽既是棋子所化,合该囿于规则,不能随意移动! 江幼菱心中生出明悟,沉心静气,开始打量周遭形势。 棋盘上的大部分位置,都被黑白二兽所占据,可落脚处寥寥。 但这二兽既然不能主动攻击于她,就说明,生路亦在棋局之中。 江幼菱细细观察,回忆起被吸入棋盘前那匆匆一瞥,不断地思索生机所在。 最后竟是迎着二兽凶悍凛冽的目光,不闪不避地往前一步踏出! 刹时间,棋盘中再次发生变化,两兽阵型随之一变,形成相交相杀之势。 江幼菱眸中闪过惊喜之色,这一步棋,她走对了! 獠兽咆哮,雪狼呜嚎,两者皆对她投以仇视的目光。 江幼菱却只是轻笑一声,足下轻移,阵型交错间,两兽厮杀得更猛烈了! 獠兽大半个身子都被雪狼撕咬下来,雪狼晶莹如冰的身体,也染上了缕缕黑烟。 江幼菱却不再理会二兽,只专注脚下步伐,一步,两步,三步! 到最后,越走越快! 便听獠兽怒吼,雪狼哀嚎,两兽相争,到最后竟是两败俱伤。 最后一步落定,江幼菱终于走到了棋盘边缘。 回头看去,獠兽枭首,雪狼亦奄奄一息,即将落气。 江幼菱抿唇一笑,盈盈踏出棋盘。 电光火石间,她只觉周遭天地正快速缩小,而她自棋盘中脱困而出后,竟是一跃回到了最初仙翁宣布考核的那处山头! 峰顶、亭子、棋盘……全都不见了。 唯有那手持仙卷的仙翁,慈眉善目地冲她笑道,“恭喜你通过第三关的通考,顺利拜入我太玄门!” 江幼菱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通过太玄门所设考核了! 饶是她性情稳重,也忍不住露出些喜色,冲仙翁福身一拜。 “见过仙长!” “好孩子,起身吧。” 仙翁笑着虚虚一扶,江幼菱便被一股柔和之力托起。 “其他人尚未结束考核,且耐心等候片刻。” “是。” 江幼菱按耐住心中激动,忍不住回忆起先前那段奇妙的经历。 崔奶奶曾说,仙家有一手段,谓之幻。 幻者,千变万化,一念起则沧海生烟,一念灭则楼台成灰。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如露如电,如影如魅。 可化万里山河为一粟,亦可纳须弥芥子作乾坤。 众生所见,不过镜花水月;大道所藏,方为幻中真玄。 或许,她先前经历过的种种,正是仙家幻术也。 一念之此,江幼菱心潮澎拜。 既为仙家不思议手段而惊叹,亦庆幸自己通过了此番大考,对即将开始的仙途生涯倍感期待。 况父亲、母亲、祖母等人还在山下等着自己,若能将这一好消息告知他们,亦当含笑矣。 江幼菱心中思量,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却见不远处泛起阵阵涟漪,一位黑衣少年自其中缓步踏出。 此人正是与江幼菱有过短暂交集的那位冷傲少年。 脱离幻境后,他先是目露迷茫之色,待得知通考已过,方才恢复清明,露出几分喜色来。 继黑衣少年之后,第三位通关的,是徐客。 “哈哈哈!这次总该我拿第一……?不是吧,又被你们俩给抢了先?” 徐客大笑三声,却在看到黑衣少年和江幼菱后,脸上的笑容迅速垮了个干净。 文考时,他输给了江幼菱。 武考时,他输给了这黑衣少年。 没想到第三轮通考时,又输给了他们俩! 枉他自夸文武双全,结果样样不如人,好气啊! 黑衣少年看他一眼,却不说话,反而收敛了脸上笑意,转过脸去。 徐客轻哼一声,也懒得理他,走到江幼菱面前,语气微酸,“说说吧,你是怎么过这第三关的?” 似是为了以示诚意,他主动说出了自己通考时的经过。 “在孤峰上选路时,我想着修仙嘛,既然要逆天而行,就该为常人之不敢为,于是我选择了北面的绝路。” 听到这里,江幼菱面上笑意僵住,看徐客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奇特存在。 迎着江幼菱这样的目光,心大的少年得意地笑了。 “你也觉得我的选择很需要勇气,是吧?” 江幼菱毫不犹豫地竖起了大拇指,“厉害!” 少年更加得意,尾巴都要翘天上了,却故作矜持地轻咳一声,继续道。 “我选了北面的绝路后,就开始下悬崖了,结果一不小心,失足了,直接掉进了深渊!” 江幼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也微微提起,“后来呢?” 少年脸微微有些红,眼神也有些飘忽。 “那个……我当时吓得不得了,就胡言乱语地说了一通话,什么‘吾乃天生骄才,命不该绝,太玄宗若是错失小爷,便是太玄宗的损失之类的’…… 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仙鹤,把我给驮起来了。” 江幼菱很给面子地发出两声赞叹,追问后续,“后来呢,那仙鹤将你送回去了吗?” “当然没这么简单。那仙鹤驮着我,口吐人言,说,‘既然你说你天生骄才,那我倒要看看,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随后我就被送入了一片迷踪花海,废了不少力气,才从那花海中走出来。” 第十一章 得入仙门,举家同庆 说到这里,徐客微微黯然,隐隐还有些不满。 “我本以为自己不走寻常路,又得仙鹤所救,破花海迷踪,能拿下通考第一呢,没想到还是输给了你们二人。” 江幼菱忍笑,将自己通考所遇之事也一一说了。 听得徐客连连惊呼,“你居然被卷入了棋盘,还遇到了黑白二子所化的妖兽?” 江幼菱点头,“我回忆全局,以身为棋,寻到解法后,使二兽相争,才化此危机。” “厉害厉害,难怪你得了第一,我虽通关,但毕竟从北面的绝壁上摔下去了,现在回过头来看,确有取巧之嫌。 若非仙鹤相救,恐怕我此刻已经出局了。” “我倒觉得未必。” 江幼菱分析道,“或许东南西北四条路,皆可通关,关键看你怎么走,符不符合太玄宗的要求。” 徐客耸了耸肩,“或许吧,不过从崖顶坠落的滋味挺不好受的,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两人交谈期间,陆续又有一些人通关,众人或兴奋,或狂笑,更有喜极而泣者,涕泗横流,直呼此生不虚。 沈盈舒赫然也在其中,不过观其神色,似依然沉浸在幻境之中,难以自拔。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再无一人走出幻境,仙翁始才宣布道。 “今次太玄之仙徒擢选,共有三十六子通关,皆良材美质,尤以江幼菱、叶藏舟、徐客三人为佳。 诸位需当谨记:入我门来,当遵师训,勤修不辍。” “是,我等必谨记仙长之训。” 众人应声,神色莫不激奋。 仙翁亦含笑道,“诸子可随吾即刻入山,亦可归家告慰亲长,三日内至太玄复命。” 闻言,当即有不少人便表示,要与仙翁一同入山。 这些人早已和家中商量好了,一切以修仙为重,若是通过了考核,即刻上山。 早一日修仙,也能早一日得授仙法。 但仍有一部分人表示,想要归家,亲自告知亲人这一好消息。 毕竟山高路远,入了太玄宗,日后再想和亲人相聚,可就未必能如愿了。 仙翁取出纸哨,将其分发于那些选择归家的弟子手中,叮嘱道。 “吹响纸哨,将有纸鹤来接你等上山,不过这纸哨至多只能吹响三次,切记切记。” 江幼菱亦领到了一只纸哨,小小的一只,躺在她的手心,颇有些古朴意蕴。 得知江幼菱不能随自己一同上山,徐客有些遗憾,随即心中又生出淡淡窃喜。 趁着这三日她没入门,他得狠狠修习仙法,趁早与她拉开距离才是,没得日后考较仙术时,又落后于人! 于是他强忍脸上笑意,故作惆怅地同江幼菱交代道。 “幼菱啊,你这几日可得好好陪陪家人啊,听说太玄宗三年方可告假一次,日后你再想见家人,可就难咯!” 江幼菱神色一肃,冲徐客拱手,“多谢告知,此次归家,定会归奉高堂、不留遗恨。” 徐客闻言脸色微僵,听了这些话,他也生出些归家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不过家中之事早已议定,况且他也不是黏糊的性子,罢了,今次还是不归家了,修仙去也! 目送徐客等人随仙翁一同乘仙舟离去后,江幼菱正要下山,耳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江姐姐,我们一同下山吧?” 正是沈盈舒,她也选择了归家。 “好啊。” 江幼菱与她相视一笑,两人结伴下山,又约好第三日中午,于此地会面,一同前往太玄宗。 到了山下,沈盈舒被焦急等待的家人们团团围住,江幼菱也被陈家众人给围住了。 “怎么样,菱姐儿,通考过了吗?” 问这话的陈勇立刻就被崔老妇狠狠瞪了一眼,随即宽慰道。 “今次是你第一次参加大考,没考过也不要紧,就当积累经验了,明年继续考!” 她老婆子虽然心疼灵石,但好歹也是个明事理的。 这仙门大考,哪有这般容易? 想她当年,赶上了仙门广收门徒,也是考了两回才过。 更别说,近些年的大考愈发难了…… 陈灵瞧着母亲的面色,也松了口气,挤出一丝笑意。 “你祖母说得对,一次失败不算什么的,你瞧我和你大伯,不也考了十几次都没考过么?” 听着众人的安慰,江幼菱只觉心中一暖,“祖母,母亲,我过了。” “没关系,不必沮丧泄气……” 陈灵说到一半,忽然一呆,呼吸也急促了许多,“你说什么??过了??” 迎着众人紧张的目光,江幼菱笑着点头,同时伸出手,向众人展示手中纸哨。 “这是太玄门所制灵召符,将之吹响,可以召唤出纸鹤,遨游青天!” 崔老妇一眼便认出来江幼菱手中之物,神情立刻变得激动。 “过了,过了!菱姐儿通过了仙门大考!好!好!好啊!!” 崔老妇大喜,只觉胸中积攒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不由老泪纵横,却纵声高歌道,“一鹤冲天破云去,此身如沐九霄风!” 陈灵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她坚持让菱姐儿参加大考这件事,做对了! 众人喜不自禁,最后还是被挤到了最外围,却喜形于色的江明宇重重咳嗽一声,提醒道。 “既然菱姐儿中考,不若我等家去,好好庆贺一番?” “是,这般喜事,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崔老妇回神,叮嘱江幼菱将纸哨收好后,招呼着众人一窝蜂地开始归家。 归家路上,崔老妇握住江幼菱的手,细细提点。 “仙门规矩森严,入了太玄,可不能像在家中这般没规矩,凡事要少说多想、多做,明白了吗?” 见江幼菱乖巧点头,这才继续道。 “凡太玄仙徒,皆依修为领取月俸,以助修行:未入道者每月可得灵石一枚、清心丹一丸; 炼气初期者得灵石五枚、清心丹一瓶(计十丸),中期则增至灵石十枚,另配清心丹一瓶、养气丹三丸; 至后期者,月俸可达灵石二十枚之数,更享清心丹、养气丹各一瓶,并辅以聚灵散等丹药若干。” 江幼菱将崔奶奶所述一一记下,心中也暗自惊讶于太玄宗之大手笔。 难怪众人铆足了劲想要拜入太玄,这仙门的待遇,是真不错。 第十二章 凡尘相送,鹤背登真 她看向崔老妇,神情郑重,“父亲曾说,您那日给我用的四清养神汤很贵,等我领了月俸,就将灵石都孝敬给您老人家!” 崔老妇忍俊不禁,慈爱地拍了拍江幼菱的肩膀。 “你尚未入道,月俸不过灵石一枚、清心丹一丸,哪里就用得着你这点东西? 你此番年幼,正是修炼的好时机,这些灵石你且自留,勤加修持。待日后境界精进,月例丰厚,再还与祖母不迟。” 江幼菱眼眶微热,低声应是。 待回家去,鞭炮震天作响,四下里欢语喧阗,端的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气象。 街坊听到动静,得知江幼菱一考即中,皆心绪复杂。 “崔老婆子好运道,收了个孙女,立刻就要去太玄门修仙了!” “陈家后继有人啊!江幼菱这丫头是个灵光的,早知她有今日造化,当初她们父女俩初来这伏妖城时,就该让江明宇入赘我家。” “嘁!马后炮,江幼菱虽聪敏,此次中考却也离不开崔婆子的栽培,你拿得出四清养神汤这样的好东西么?” “呵呵,我就是顺口这么一说……” 不管外人作何言辞,陈家这一次,可算是狠狠扬眉吐气了一番。 往日那些嘲笑崔老婆子痴心妄想的话语,也消散了个彻底,反倒是夸她有容人之量、识人之明。 往后这几日,崔老妇每日都会拣些太玄门的规矩,或是修仙界的常识,告知江幼菱。 “太玄门虽是仙门之地,然世间之物有阴就有阳,有好就有坏,有君子就有小人。 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江幼菱听得认真,“祖母教诲,我记下了。” 余下的时间,江幼菱除了每日例行用功外,全用来陪伴。 得知江幼菱要去仙门了,陈瑜是既佩服又羡慕。 “幼菱,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江幼菱诚挚地向她道谢,“瑜妹,谢谢你,若非你在祖母面前举荐,我不可能有今日的。” 陈瑜圆圆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谢我干嘛?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是你有真才实学,才能得母亲和祖母看重。 要换成我,就算考一百次,也未必得中呢!” 江幼菱笑了笑,没再言语,却将对方的这份心意和恩情放在了心里。 到了临别那日,陈家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上的事,送江幼菱入山。 上山的路走了一重又一重,祖母、父亲母亲的叮嘱,说了一句又一句。 江幼菱含笑应下,又看了眼天色,“祖母,父亲母亲,就送到这里吧,下山的路越来越远,莫要再相送了。” 崔老妇留步,“也好,我记得你与同门约好了,一起归宗吧?” 江幼菱点头,余光瞥见沈盈舒及其家人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她来了。” 崔老妇等人也发现了身后的动静,两家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又各自叮嘱自家女郎。 “上了太玄要尊师重道,好好修行,切莫与同门发生冲突!” “一会骑纸鹤时要规规矩矩坐好,切记不要乱动。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若是遇到难处,尽管给家里递信,太玄虽是仙门,却并非不讲道理的地方……” “知道啦,知道啦!” 沈盈舒夸张地指了指耳朵,“这些话我在家里听了上百遍了,再听下去,耳朵就要起茧子啦!” 众皆失笑。 少女欢快的声音,冲淡了离别的气氛。 江幼菱和沈盈舒对视一眼,各自取出纸哨,用力吹响。 却听云间传来一声清亮的鹤唳,随即有两鹤一前一后展翅而来,悠然在两人身侧落下。 其羽皑若新雪,霜姿皎然;双胫修长,玄如墨玉;丹顶一点,灼若朱砂。 临风振翮,飘飘然有凌云之态,诚仙禽也。 江幼菱瞪大眼睛,惊异地盯着这仙鹤。 若非提前知晓,她是半点也看不出,这栩栩如生的仙鹤,竟是仙人由纸所化。 沈盈舒也兴奋得不行,来回打量着这仙鹤,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那雪白的鹤羽。 那鹤姿态傲然,见沈盈舒伸手欲触,竟施施然一个回身,避了过去。 沈盈舒摸了个空,却是半点也不恼,反倒眼睛晶亮,心道:等我坐上去后,再摸也不迟。 仙鹤踱步少许,俄而伏底身子,间发数唳,似是催促。 两人不敢耽搁,连忙小心翼翼地攀上鹤背,双手抱紧了仙鹤的脖子。 仙鹤振翅一飞,顷刻间便已离地数仞,引颈朝着仙山方向飞去。 江幼菱心砰砰然,但觉天风飒飒,扑面生寒,衣袂翻飞若蝶舞。 俯瞰尘寰,山林如画,人影似点; 仰观穹宇,日月近可扪,飞云垂手摘。 鹤唳清越,穿云裂帛,其身振迅九霄,而骑者唯觉飘然若遗世登仙,心魂俱澄澈,不复知人间何世矣。 一个多时辰后,仙鹤于某座山峰落定,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江幼菱神思渐笼,打量起眼前这座陌生山头来。 沈盈舒紧随其后,出声道,“想来这处,便是接引峰了吧。” “正是。” 不远处的接引殿中,走出一位二十余岁的灰衣男子,看着两人笑道。 “两位是此次新入宗的师妹吧?且随我来。” 两人不疑有他,连忙跟上。 灰衣男子引二人徙至邻峰,指着一处简陋的房屋对二人道,“这里就是你们日后的住所了。” 江幼菱和沈盈舒推门而入,见这房屋虽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各类用具一应俱全,还有一方独立的小院子,不免生出几分欢喜。 灰衣师兄提醒,“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把行李放下,我带你们去膳堂用膳,错过了时辰,可就要饿肚子了。” 两人连忙放下包袱,跟随灰衣师兄一路疾行,赶去膳堂。 去膳堂的路上,不时有人同那男子打招呼,师兄一一颔首作答,步履如风。 及至膳堂,虽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 众人鱼贯而入,依序取食,并无喧哗之声,唯闻箸匙轻触碗盏,窸窣可辨。 新来者亦自觉列于队末,静候不言。 江幼菱跟随师兄,与沈盈舒一同拍在队伍末尾,有些好奇地看向旁人的餐盘。 只见餐盘中,赫然盛放着一小碗乌黑米饭,佐膳仅山韭、岩耳二味,不显半点荤腥。 第十三章 授箓盟誓,受赐松纹 师兄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解释道,“这是青精饭,我们管它叫乌米饭。 做法是取南烛茎叶捣碎,渍汁浸粳米,九浸九蒸九曝,待米粒紧小,黑如莹珠,便算成了。食之可轻身延年。” 江幼菱与沈盈舒对视一眼,难掩讶色。 修仙之人的吃食,也太讲究了吧。 三人排队领了乌米饭和佐膳,择一净席而坐,默然进食。 乌米饭初入口时,如嚼玄玉,微涩而回甘; 细品则南烛叶的清气渗入米芯,似吞下一口雨后的松林,幽冷中隐隐透出几分甘芳,回味悠然。 山韭掐尖,脆若冰蘖,第一寸嫩茎迸出辛香,如银针扎舌,转瞬又化作兰麝之息。 较之园韭,少几分浊气,多一段岩骨清气。 至于岩耳,其状如墨玉,烹后滑似鲛绡。 齿尖一抵,先涌出石髓的冷冽,继而释出云松陈年的浑厚,别具滋味。 膳毕,众弟子次第出,离开膳堂后,沈盈舒方才惊叹道。 “我在家中时就曾听说,修仙者每日所用膳食很不一般,今天吃了,才知是怎么个不一般法。” 灰衣师兄笑着解释道,“仙凡有别,正所谓:‘百谷之实土地精,五味外美邪魔腥’。 修行之人的饮食讲究清静自然、调和气血,既要滋养肉身,又需助益心性。忌荤腥,远五辛,方能使经脉免受阻碍。” 两人受教地点点头,江幼菱又仔细问了膳堂每日开放的时间。 “膳堂设朝夕二食,分别是辰时和酉时,过时不候。这些都是常识,等你们参加了入宗仪式,在山中修行一段时日后,自然明了。” 灰色师兄交代了明日举行入宗仪式的地点和时间,叮嘱两人切记不要迟到后,摆摆手挥别了两人。 暮色四合,青石小径上浮动着细碎光影。 江幼菱二人踏着斑驳的霞光,回了院子。 院墙内,几枝晚开的棠梨斜探出来,暗香随衣袂拂过门槛,惊起了檐角悬着的铜铃。 “真好,我开始期待起日后的修仙生活了。” 沈盈舒满脸憧憬。 江幼菱亦向往之,亢奋难抑,以至夜不能寐,背了好几遍《清静经》,才渐渐平复心绪,酣然入睡。 次日,寅时三刻,江幼菱与沈盈舒早已在玄坛圣地等候多时。 在他们周围,还有数十人,皆是本次入道的弟子。 玄坛底层刻周天星斗,中层布青赤黄白黑五色旗幡,顶层悬三清法相。 先前主考的那位仙翁,此时正手持碧玉拂尘,立于高坛之上。 时辰一到,却见三垣星辉尽敛,唯太微垣紫气贯空,此吉象也。 七名道童持桃枝蘸昆仑雪水,自顶心淋至众弟子足底。 口中称诀曰:“一沐天清,二浴地宁,三濯人长生……” 净身启灵后,便该授箓盟誓了。 玄钟三响,众弟子赤足步至坛心,行三礼九拜后,取银针刺中指血,在空白玉牒上勾画生辰八字。 玉牒骤亮,一点荧光分别没入众弟子眉心。 而后盟誓,则礼成也。 仙翁一甩拂尘,肃然道: “新晋弟子入山门,皆领:青灰粗布道袍一袭,麻履布袜各两双,藤冠一顶;《玄门规诫》一卷,载洒扫、值殿诸戒;《养气初阶》手抄本,述导引吐纳之法;乌木腰牌一枚,镌名号、职司,无此不得擅入经阁丹房。 前三甲另赐:首名,赐上品松纹铁剑一柄,长二尺四寸,未开刃; 次名,赐中品云履一双,底纳符箓,行山路不疲; 三名,赐五瘴辟邪囊一只,清心丹三丸。 入山门之后,尔等徐遵守戒律,勤勉修行。” 众弟子皆俯首称是。 江幼菱跟随人流上前,排队从仙翁手中领取物资。 到她时,仙翁看她一眼,嘴角含笑,将松纹铁剑连同其余物资一并递了过来。 江幼菱接过,走至一旁,细细端详新得的铁剑。 这剑虽未开刃,却隐有寒芒流转,剑身如覆霜雪,冷光内敛。 剑刃线条自吞口至锋尖一气呵成,如昆仑悬瀑倾泻,虽钝犹利,显是千锤百炼之物。 不禁心生欢喜,爱不释手。 “好俊的一柄剑!” 徐客也是爱剑之人,几乎是第一眼瞧着这剑,便喜欢上了。 脸上也露出几分懊恼之意,“早知首名能得赐剑,那日大考时,我便该再努力些的。 我这第三名,就得了一只五瘴辟邪囊,和三丸清心丹,比起这松纹铁剑和云履,可是差得远了。” 江幼菱忍笑,一本正经地道,“徐公子文采、武技、智计皆出类拔萃,日后定能得到比这更好的剑。” “倒也是,入了仙门,还愁没有趁手兵器吗?” 徐客是个豁达性子,很快便不再为这点小事纠结,转而说起这三日里打探到的消息。 “你昨日才入山,恐还不知道吧,入宗仪式过后,我们这些杂役弟子,就要被分入各院了。 或拭露焚瘗、担云煮石;或锄药驱虫、巡更通渠;或典仪侍香、守灯录籍…… 总之,这分院的事啊,关系到我们未来三年的修行,至关重要!” 江幼菱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徐客压低了声音,“时间紧迫,我只打探到,丹、符、阵、器、经这五院被称为上五院; 灵兽院、杂务殿、膳堂和药园,被称为中四院。 而锁妖塔、祭堂和戒律司,则被成为下三院。” 江幼菱若有所思。 以上中下定品这太玄十二院,足以看出,这十二院在弟子们心目中的地位。 “至于被分入哪院,这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了。” 说着,徐客叹息一声,神情恹恹。 “我等虽入仙门,除初一、十五能听前辈高人讲道外,每日自巳时初,到申时三刻为止,要一直劳作不息。 这与我想象中的修仙生活,可不太一样啊!” 江幼菱宽慰道,“我等初来乍到,对于修道一事什么都不懂,宗门岂能委以重任?本就该自微末始,循序渐进。” 徐客似乎被安慰到,神色振奋了些。 “是这个理,不行,我得振作些才是,哪怕被分到了杂院,洒扫除尘,也要成为做得最好的那一个。” 言谈间,入门物资已分发完毕,仙翁身前飞出一卷轴,徐徐展开。 第十四章 各入其院,符道初窥 “太玄十二院,涵盖诸多,各有所长,分院非为高下之别,实乃因材施教。 稍顷玉简显名时,望诸君谨记:择院如择器,合则利,悖则伤。” 话落,仙卷放大了数倍,众弟子名字跃然其上。 众人按耐住紧张心情,翘首以盼。 有被分入上五院者,恨不得奔走呼号。 “太好了,是丹院,听说入了丹院,表现上佳者,不仅能得丹药赏赐,更有机会学习丹道,哈哈!” 有入下三院者,呜呼哀哉。 “悲乎!竟然是戒律司,这可是个苦差事……没有门路习得真传不说,还容易得罪人。” “我被分到了膳堂,嗯……还行吧,听说膳堂弟子的伙食不错。” 江幼菱定睛一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位于“符院”之下,不由稍松口气。 却听一旁徐客发出杀猪般凄惨的叫声,“啊啊啊!!我被分到了灵兽院,不要啊!!” 江幼菱朝着那仙卷瞥去一眼,果然在灵兽院的下方,看到了“徐客”这两个字。 不由奇道,“你不是说,这灵兽院属‘中四院’吗?何故如此?” 徐客面色煞白,“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灵兽院虽然是中四院’之一,但被选入灵兽院的弟子,所司之职,需得理秽涤厩。 简而言之,就是要清理灵兽粪便啊啊啊!!!” 闻言,江幼菱对于徐客立刻便多出几分同情,却仍有些不解。 “既然入灵兽院需要清理灵兽粪便,那为什么,还会被划入‘中四院’呢?” 徐客有气无力地道,“因为某些灵兽粪便,可以浇灌灵田,若是领了这份差事,这就是额外的收入了。但我宁可不要这份收入啊!” 徐客哭丧着脸,“我可是立志,日后要当剑仙的人,清理灵兽粪便,每日都弄得身上臭烘烘的,还怎么当剑仙啊!” 江幼菱闻言轻笑。 “昔年吕祖未成道时,曾于市井卖油三年,烟火气浸透衣袖; 三笑真人未飞升前,亦在庐山挑水劈柴,汗渍染透青衫。 剑仙之贵,不在衣冠洁,而在心镜明。 你今日俯身扫秽,恰似磨剑石上砥砺锋芒,师兄可千万莫要因此而消沉啊!” 徐客寂然无言,许久才正色朝江幼菱拱手一礼。 “江师妹所言甚是,是师兄想岔了!” 江幼菱欣慰于徐客能这么快想通,纠正他的称呼,“我乃大考首名,当称呼我为师姐才是。” 徐客却不听,“我比你年长,又比你先入太玄三日,理应是师兄才对。” 江幼菱正要再辩,却听上首仙翁道。 “诸子今日分院,如灵苗择壤而生,非为殊途,实乃同归。望尔等持志如磐,于担云煮石间觅得大道真章。 好了,今日入宗仪式且到这里,用完朝食后,记得去别院报道。” “是,我等谨记仙长教诲。” 众弟子四散而去。 沈盈舒找到江幼菱,面露欣喜之色,“幼菱,我被分入了丹院!” 江幼菱在寻找自己名字的时候,确实曾在丹院下方看到过沈盈舒的名字。 不由微微一笑,“恭喜,我被分入了符院。” “哈哈哈,不错不错,我们都被分入了‘上五院’!” 沈盈舒说完,才留意到江幼菱身旁还有一人,“咦,你是?” “徐客!” 徐客强忍悲愤,咬牙道。 沈盈舒眼睛一亮,“哇,原来你就是本次大考的第三名啊,你大考成绩如此之佳,应该分到了不错的去处吧?” 徐客闭目,唯有微微颤抖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虽然他说服自己接受了清理粪便这一职务,但仍是羞于启齿。 江幼菱笑着打圆场,“行啦行啦,别追问了,我们是先去膳堂用膳,还是先回去放东西?” 沈盈舒想了想,“我都可以!不如,先去用膳吧?” 三人用完膳,回屋换上新发的道袍,又将其余物资收拾妥当后,方才分别前往分院报道。 江幼菱进入符院后,被分给了一位高个师姐。 师姐先是领着她将整个符院逛了一遍,而后才将她带到了制作符纸的地方。 她指着不远处的林子淡淡道。 “这是青榆树,青榆树的树皮,是制作低阶符纸的材料之一。你的任务,便是要取用青榆树皮,将其制作成符纸。” 江幼菱好奇地看过去,只见林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上。 他们背着背篓,手持小刀,正细致且耐心地从青榆树上,割取出一块块完整的树皮来。 有熟练者,不过七八个呼吸,就能取皮一张。 有手生者,尝试了四五次,依然不得其法。 师姐带着她穿过林子,去了另一间院落,指着在院子里忙活的众人道。 “取下厚薄相宜的青榆树皮后,需得经过三浸三晒的工艺进行糅制,而后定纸开光,这一张符纸才算制成。” 江幼菱细细观摩众人手法,将师姐所言要点一一记下。 见对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师姐方才继续道。 “既然你已明了制作符纸的流程,且随我来领取一应用具,新入弟子,每月只需上交十张完整的符纸即可。 等三月后,日渐熟练,便要上交三十张。每多交五张,月俸可多得一灵石。 若是完成不了任务,相应的也有惩罚,连续三月无法完成任务,说明你没有制符的天赋,更是会被请离符院。” 江幼菱思忖片刻,“若是我能保证按时上交符纸,可否提前收作?” 高个师姐挑眉看她一眼,点头,“可以,但最早不得超过午时。” 她令人去取来一套新的工具,递给江幼菱,“制符之初,可先观摩学习,待习得要领之后,再上手也不迟。” 江幼菱接过工具,也学着之前那些采皮人的样子,将背篓背在背上,而后重新回了青榆树林,细细观摩其他人取皮时的手法。 细看之下,江幼菱发现,这青榆树皮虽则坚韧异常,质地却润如膏脂,一个掌控不稳,刀尖在上面及易打滑。 一旦打滑,取皮便算失败。 江幼菱看了一圈,心中有数之后,找到一棵青榆树,开始取皮。 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下刀,初试之下,竟连树皮都没能破开。 咬牙加重了力道后,刀尖刺破树皮,却猛地一打滑,不受控地朝着左边滑去,划出长长一道银线。 就连小刀,也险些脱手而出。 第十五章 初习养气,坐忘难成 江幼菱稳住身形,知道这种技巧性的工夫,没有任何取巧的法子,唯有不断练习,方能熟练掌控。 于是定了定神,继续下刀。 “刺啦——”,又歪了。 再练,再歪。 整整一天,江幼菱都在不断练习,到申时下工的时候,这棵青榆树,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了。 树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刀痕,别说取下一块完整的皮了,就连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树皮,江幼菱都没能取下来。 她略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今天才第一天呢,慢慢来,不能急。 平复心绪后,江幼菱下工去了膳堂,在膳堂遇到了同样刚下工的沈盈舒。 “幼菱!” 沈盈舒向她挥手,引得旁人侧目。 她想膳堂中禁止喧哗的规矩后,连忙用手捂嘴,心虚低头。 江幼菱嘴角浮现浅笑,快步上前。 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了夕食,一出膳堂,沈盈舒便迫不及待地分享见闻。 “今天有师姐带我参观了丹院,从挑拣药材、生火热炉、再到炼丹、成丹,我一整个都看了一遍,炼丹可有意思了! 师姐还说,我这种新入院的弟子,尚未入道,便先从砍柴劈柴这样的活计做起,等三月后入了道,再教我慢慢辨识灵药……” 沈盈舒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末了才问,“对了幼菱,你今天可参观符院了?制符是不是和炼丹一样有趣?” 江幼菱想了想,“师姐带我参观了符院,不过没有讲述得那么详细,她给我安排了任务,让我每月制作十张符纸。” 沈盈舒皱眉,“制作符纸,听起来好难啊!” “刚开始总归是有点难的,等过些天手熟之后,应该就不难了吧。” 沈盈舒点头,“应该是各院的规矩不同吧,我们都是些未入道的新弟子,想来应该不会有人刻意与我们为难才是。” 江幼菱点头,“走,我们快些回去,早上发的《养气初阶》还没看呢。还有《玄门规诫》,也该读上一遍,免得犯了规矩。” 闻言,沈盈舒亦有些心痒难耐,嘴上却道,“没有师长颠簸,光靠我们自己看,只怕看不懂吧?” “那也要看,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先将整本《养气初阶》读得滚瓜烂熟,等初一、十五仙长讲道之际,岂不一点就通?” 沈盈舒猛点头,连忙加快步伐,“是这个理。” 两人匆匆回屋,放下东西便开始读书。 翻开第一页,见引言云: “夫修道之始,先止其念;念止则神凝,神凝则气生。 心灯一盏照幽玄,妄海波平见本真。“ 细细咀嚼了两遍后,江幼菱轻启书页。 “修真之道,始于止念。妄念纷飞,则神气涣散;心若止水,方见玄关。 择静室明窗之处,设蒲团而坐。脊直如松,颔收若含丹,舌抵上颚。双足趺坐,贫者散盘亦可。手结子午连环印,左拇指抵午位,右拇指扣子位,自然置于丹田。 先以口徐徐吐浊气三度,仿若秋叶离枝; 继而鼻吸口呼,渐至无声无息。待气息绵长,当忘其息,似春水自流。 (批注:吐纳之法关系重大,新学弟子需有师长在旁指点) 闭目存想,膻中现青灯一盏。其光温润,似月映寒潭;其焰安定,如古井无波。杂念起时,但诵清静真言,不逐不拒。 (警示:若见异光幻影,即刻叩齿三十六通)” 其后几页是弟子打坐时的配图,以及子午位的相关解析。 江幼菱继续往下翻看。 “初修七日: 晨起目有清光,暗室自明; 静坐时手太阴经隐现,如雾中观溪; 耳畔闻微微风声,似远还近。 精进四九: 心灯长明,照见脏腑; 十二正经,历历可辨; 丹田暖融,如抱阳和……” 读书至戌时,天色渐黑,书上字迹渐不可视。 江幼菱将书合上,回想起方才在书中看到的几幅图,照着图中人物双手结子午印,摆出了打坐的架势。 少顷,便觉双腿酸痛难忍,脊背也不自觉地塌伏些许。 至于那呼吸入静、存想观照之法,更是便寻门径不得入。 看来,果然要有师长从旁指点才行啊! 自修无果,只能等初一、十五,去听仙长讲道了。 江幼菱索性将腿伸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觉。 次日卯时初,江幼菱便起了。 到院子里打了两遍拳,又站了一个时辰的桩,天色渐亮。 沈盈舒打着哈欠推门而出,看到院子里的人,不由吃了一惊,整个人瞬间清醒。 “幼菱,你起这么早?” 江幼菱解释,“我在家中每天都起这么早,而且练功练习惯了,若是不练,总感觉身体不得劲,心里也不踏实。” 沈盈舒一激灵,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忍不住摇头怪叫,“太可怕了!” 怎么能有人愿意主动练功的! 她在家中时,都是父母拿戒尺逼着,才不得不练功。 本以为入了太玄门终得解脱,没想到同门却恐怖如斯—— 江幼菱被她看得有点忐忑,“是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 沈盈舒连忙摇头,换了种问法,“这么早起床练功,你不觉得辛苦吗?” 江幼菱坦言,“一开始其实是觉得的,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 “行吧行吧,反正我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走,用朝食去!” 接下来,又是朝食、去符院取皮、夕食、回屋读书的重复。 而后一连九日,江幼菱取皮之技日渐进益,修仙门径始不能窥。 直到第十日,望日既至,众弟子休沐,赴闻道堂,聆上师之训。 闻道堂青玉为砖,紫檀为案,四壁悬《黄庭》真迹,正中供三清法相,可同时容纳弟子数千。 内设“回音阵”,确保最后一排弟子亦字字入耳。 江幼菱携沈盈舒匆匆赶至,却见问道堂中人头攒动,几无虚席。 两人匆匆在后排寻了位置坐下,听得前排师兄小声议论道。 “前些日子新入了不少同门,今日上师讲道,怕不是又要讲《养气初阶》。” “无妨,每年都得这么来上一轮,每多听一次,我对养气之法,便多出一分新的见解。” “……也是,依照惯例,今次来的,多半是清微真人。” 两人话落,问道堂忽然一静。 第十六章 掌院讲道,溯本求源 便见一仙风道骨的老翁含笑而来,正是之前主考、举行入宗大典的那位鹤发仙翁。 “贫道清微子,忝居太玄宗第三十六代传法长老,兼外院掌院一职,掌《太乙青玄剑诀》真传。 修行四百二十载,历两重雷劫,现司外院庶务。” 自我介绍几句后,清微子取过身前《养气初阶》,问众弟子道,“此书,尔等可看过了?” 有胆大的弟子回话道,“回真人的话,已经看过六七遍了!” “不止看过,还能诵呢。” 清微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看向某位弟子,“哦?那你诵来听听。” 江幼菱闻声看去,认出那人正是徐客,不由暗觉好笑。 徐客的性子,还真是会说这样话的人。 被要求当面背诵,徐客不仅没露半点惧色,反而神采飞扬,琅琅成诵。 不过半盏茶工夫,就将通篇《养气初阶》背完,全程无一错落之处。 清微子颔首称善。 “诵声如玉磬清越,字句似珠玑落盘。今观尔勤学若此,当赐丙火符一枚,望持此精进,来日玉炉丹熟之日,莫忘回护后学如贫道今日。” 话落,一符箓自袖中飞出,落到徐客的面前。 徐客又惊又喜,接过丙火符,向上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才坐下。 众弟子稍有躁动,沈盈舒捶胸顿足。 “啊呀,早知道背书能得奖励,我也该高声回话的,这《养气初阶》,我早就能背了。” 江幼菱笑着安慰她,“宽心,真人稍后或许会提问,仍有机会。” 沈盈舒一听立刻就不后悔了,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等着清微子提问。 清微子却没再发问,展开《养气初阶》,便开始逐字逐句地讲解起来。 “夫修道之始,先止其念;念止则神凝,神凝则气生。那气从何处来?” 见众弟子蹙眉苦思,清微子答曰。 “‘气’之源起可溯至三重根本,其一为先天之气,无极生发,混沌未判时,悬于虚无,谓之祖炁; 其二为后天之气,天地交感,食五谷之精,采日月之华,合为营卫二气; 其三乃功德之气,因果承负,积一善则生一缕白气,缠于泥丸。 所谓先天为种,后天为养,功德为引,三者辐辏于绛宫,方成金丹真种……” 讲解之余,又亲自结印,展示结子午印的手法,细述打坐时的姿势要领。 随后,便让新弟子们尝试着打坐,行调息之法,止纷飞妄念。 江幼菱闭目,鼻吸口呼,使气息绵长无声。 初时,腿脚尚有疼痛酸麻之感,气息也偶有错乱,精力难以集中。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渐渐习惯,气息也愈发自然。 昏昏寂寂间,她忽然想起昨日在符院中取皮时,已能完整地取下一整块青榆树皮。 不过想要将树皮糅制成符纸,还需要多道处理工序……等等!止妄,不能想这些。 江幼菱连忙掐去这一念头,继续观想呼吸。 然而越是想要集中精力,杂念反而越冒越多。 一会,她想到那日上山时,陈家众人相送的画面。 一会又想到,爹爹背着她冲进伏妖城的那日,被拦在阵法外的熊妖…… 不行,越想越远了,再这样下去,杂念何时才能消停? 江幼菱在心里默念清静经,终于将纷纷扰扰的杂念驱逐。 渺渺天地,宙宇无穷,恍恍间只余呼吸之音。 到后面,甚至连呼吸之音,都几不可闻。 半梦半醒间,江幼菱隐隐觉得自己悟到了什么,可细细捕捉时,那点玄光却如萤火般悄然隐没。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道钟声镗镗作响,似从无极之地而来,满室震肃。 江幼菱回神睁眼,只听上首的清微子含笑道了一句“今朝授业至此,诸子可退而温习”后,翩然离去。 而堂中众人,仍沉浸在方才的修行中,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那些老弟子们一展衣袍,率先起身。 “掌院这番讲解,虽然已经听过三遍,但每次听,总有不同的见解。” “初听此篇如雾里看花,而今入道,才懂掌院当年那句‘火候未至莫强求’的深意。” 沈盈舒看向江幼菱,“幼菱,你有气感了吗?” 江幼菱摇头,“哪有这么快。掌院说过,唯有根器上佳者,才能在初修之时就生出气感。 我等没有灵根,能在七日之内止住心中杂念就不错了。” “行吧。” 沈盈舒一想也是这么个理,遂不再多思,拉着江幼菱的手风风火火就往膳堂赶。 “走了,去吃夕食了,听说今天膳堂多设了一道‘玉井水’,我得赶去尝尝这是啥味。” 江幼菱忍笑,“玉井水,取清晨竹叶之露水而成,食之可涤荡体内浊气、净脉洗髓。” “啊?” 沈盈舒略有些失望,“原来玉井水就是露水啊!不过喝了能去除浊气,听着还不错。” 到了膳堂,两人排队领了玉井水,迫不及待地喝下一口。 其色透如琉璃,呈淡青色泽。 味清冽微甘,带有一丝竹叶特有的清香,使人神清气爽。 沈盈舒一口饮尽,啧啧称奇,“以前在家中看志怪小说,那些小说都说仙人餐风饮露,不食五谷,没想到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用完膳,两人回屋继续打坐,行掌院所教调息之法。 一闭目,杂念四起,难以入静。 待杂念褪尽,夜已幽深。 亥时钟起,江幼菱停止打坐,倒头便睡。 第二日入了青榆树林,江幼菱记起昨日闻道堂中,掌院提过的方便法门。 “担水时;想百会接天泉,水桶虽重灵台轻; 劈柴际,观力道起涌泉,斧落之处皆修行; 扫地日,持帚如执拂尘,一叶一尘见本真。” 取青榆树皮时,或可以劳宫纳木气。 江幼菱选了一颗粗壮的青榆树,爬至高处,取出小刀便开始取皮。 她一边控住着手中力道,一边分出些许心神,想象着林中有无尽木气,正缓缓融入她的掌心劳宫穴之中,使手掌变得愈发灵巧。 由于分神之故,江幼菱取皮的速度愈发缓慢。 但不知是否错觉,她竟隐约觉得,自己对小刀的掌控力愈发精微了。 第十七章 剥皮制符,听易明理 然而心念微起之际,刀尖偏侧,在树干上留下一道白痕。 这一次的取皮,又失败了。 江幼菱早已习以为常,只握紧了刀柄,下移数寸,继续落刀。 整整一日,江幼菱一心二用,没能顺利地取下一张完整的树皮。 但她能够明显地感受到,有无形之风穿过了她的手掌,使得她的五指变得稳固有力。 如此日复一日的练习,待到第五日时,距离江幼菱入宗,已有半月。 而她取下的青榆树皮,仅有一张。 较月末需要上交的十张符纸,差之远矣。 进度缓滞,然江幼菱却无半点慌乱之态。 这日,她照常来到青榆树林,选了一段苍劲的树干,沉稳落刀。 她没有再一心二用,而是沉心静气,专心致志地开始取皮。 只见她手腕翻转,刀锋精准地楔入树干,沿着青榆天然的纹理游走,竟无半分滞涩。 树皮如解罗裳,自树干上层层剥离,露出内里润如膏脂的银白色韧皮。 刀势行至末处,她指尖一挑,整张树皮应势而起,完整无缺地垂落掌心,薄如蝉翼,却柔韧不断。 晨光透叶隙洒落,树皮内里的脉络,隐约可见。 江幼菱收好这一张青榆树皮,又以同样的手法,一气呵成地取皮八次。 至此,十张符纸胚子,便算成了。 不过……制符会有损耗,十张胚子,兴许不太够用。 江幼菱不知消耗几何,于是又取了二十张皮,期间只失手一次。 三十张胚子,差不多够了吧? 江幼菱将胚子收好,纵身下树后,去了林子后边的院子。 从树皮到符纸,一共要经过“三浸三晒”、定纸开光共八道工序,耗时约莫九日。 所谓三浸三晒,初浸取朱砂粉三钱、青盐一两,以无根水调之,青瓷瓮为盛,浸泡十二个时辰即可。 次日,于日出时取出树皮,平铺于青石板上,以玉镇压四角,曝晒至日落之刻。 期间需翻转三次,使受热均匀,谓之初晒。 而后取黄精汁半盏、松针露十滴,灵泉水若干,二浸之。 二晒则以聚阳之法,使树皮质地半透明,指弹有清越金声。 三浸需取符灰少许、云母粉一钱,配合竹露若干,祛木腥,融灵性。 至于这第三晒,则是将树皮悬于通风地窖,以沉香于酉时熏蒸半刻,使树皮薄如蝉翼而韧胜牛皮,便算成了。 三浸三晒结束后,定纸、开光这两步,倒是不难,只是略微耗费点时间而已。 花三日工夫,将整个“三浸三晒”、定纸开光的流程从头至尾熟悉了一遍后,江幼菱才开始上手制作符纸。 初浸是最简单的,只需调和好汤液,再算好时辰,将树皮置入其中便可。 为求稳妥,江幼菱调配了三份汤液,往每份汤液中各放入树皮十张。 ——这样一来,要是某份汤液出问题,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十二个时辰后,江幼菱如期揭开青瓷瓮的盖子,趁日出时匆忙将所有树皮取出,平铺曝晒。 同时照看三十张树皮,着实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饶是江幼菱始终关注着这些树皮的状态,片刻不敢松懈,依然有六张树皮,因为受热不均而开裂。 忍痛处理掉那六张废弃树皮,接下来的流程,江幼菱愈发仔细了。 等“三浸三晒”的流程进行到最后一步,江幼菱将树皮悬于地窖之中时,正好是下月的朔日。 她将所有树皮悬挂好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往闻道堂,好险没迟到,只是已经没有位置了。 随意找了个空处,刚盘膝坐下,便见一女子乘风而来。 待看清来人面目,不少弟子面露兴奋之色。 “今次来的是玉骨上人,这位前辈最擅卜术,一卦测吉凶,一语定祸福!” “我停留在炼气初阶已有八年了,真希望玉骨上人能帮我看看,我何时能破镜!” “我十九入山,至今已有四十载,若不得筑基之法,明年就要下山了,我想求玉骨上人指点筑基之法!” “我不想呆在镇妖塔了,天天面对那些妖兽,实在是提心吊胆……” 这些声音,直到玉骨上人踏入闻道堂,方才消失。 只是众弟子看向上首的目光,却依然火热。 玉骨上人接收到众人热切的目光,淡然一笑。 她抬手往空中一抓,手中忽而出现了一本古籍,名为《易理初解》。 随手翻开一页,见翻到的是第十七卦随卦,张口便道。 “今日我们来讲随卦(?)。随卦者,下震(?)上兑(?),震为雷,主动;兑为泽,主悦。 雷震于泽下,阳气潜藏,阴气沉降,故曰‘随’。元亨,利贞,无咎也。 至于这六爻变化,且听我一一析之……” 一堂课下来,众弟子只觉得从玉骨上人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听得懂。 但是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怎么就跟听天书似的,云山雾罩的,直叫人昏昏欲睡? 上师讲课,每半月才有一次。 是以众弟子虽然听得费力,却仍聚精会神,努力将玉骨上人所析易理强行记下。 好不容易熬到这一卦讲完,到了示范教学的环节了,众弟子长松口气之余,皆翘首以盼,希望上人能指点自己。 玉骨上人环视一圈,随手点指了一人,“你,可有所求,有所惑?” 被点到的那人露出一脸喜色,连忙长身而起,俯首作揖。 “回上人的话,弟子张伯期,二十一岁拜入太玄门,至今已三十三年,修为仍停留在炼气中阶,忝为灵兽院领班。 弟子想知道,我何时方能于修为上再做突破!” 玉骨上人闻言,取铜钱三枚开始卜卦。 只见她将三枚铜钱在掌心一合,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铜钱在青玉案上连转七圈。 众弟子屏息凝视,但见最后一枚铜钱竟直立旋转三息方倒,在卦象上投下一道游移不定的阴影。 “坎为水,变爻在六四。“ 玉骨上人修长的手指划过卦象,骨节与玉案相击发出磬音,“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张伯期正不解,忽听上人忽然话锋一转。 “你每月初七,可曾按时给铁爪山魈喂食玉灵草?” 第十八章 舍仙求道,去留从容 张伯期脸色骤变,袖口微微发抖。 刚开始的那几年,他其实每月都有按时喂的。 可后来,他觉得那么好的玉灵草给山魈吃了太过可惜,便暗自克扣掉了一些,塞进了自己的肚子。 不待回答,铜钱忽地一跳,第二爻由阳转阴,卦象顿成火水未济之象。 “果然。” 玉骨上人冷哼一声,“玉灵草性阴,本该调和山魈凶性,你却暗中克扣,偷偷服用,导致体内阴阳失衡。” 她袖袍一拂,铜钱“铮”的一声嵌入案中,“九四爻变,寒气冲心——你近来修炼时是否常觉气海滞涩,灵力不济?” 众弟子哗然,张伯期面如土色,伏地不敢抬头。 玉骨上人闭目片刻,再睁眼时,语气冷然。 “未济卦终能渡,但你心术已偏。即日起,去伏兽崖面壁百日,每日以自身精血喂养山魈,偿其所欠。 若百日之后,兽性仍不能驯……” 她指尖一弹,一枚铜钱“叮”地钉在张伯期面前,“则你体内阴毒不可尽去,修为再难寸进矣。” 张伯期面色惨白地谢过玉骨上人后,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闻道堂。 经此一遭,闻道堂中气氛沉重许多,不少翘首以盼,希望能得到指点的弟子,心情都变得忐忑起来。 更有一部分弟子,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挑中自己。 玉骨上人却不管这么多,随手再次往人群中一指,“你,可有所求,或有所惑?” 被指到的那名女弟子仓皇起身,连忙摇头,“弟子无所求,亦无所惑也!” 玉骨上人脸上露出微妙的神色,轻笑着摇头。 “江河不语却奔流,明月无心自照人。强说无惑已成惑,执迷不求便是求。 《道德经》云‘知不知,尚矣’,你却连‘不知’都不敢认。罢了,坐下吧。” 女弟子冷汗岑岑,顶着其余人复杂的目光掩面坐下。 玉骨上人目光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着,最终点向了一人,“你,可有所求,或有所惑?” 那女子起身,慎重地向上人行礼后,方才道。 “弟子方绮罗,入门修道二十六载,每日勤勉修行,不曾松懈,然家中高堂年迈,绮罗乃家中独女,未能侍奉左右,惭愧不能自已。 绮罗修行至今,方知凡胎求道,实乃逆水行舟。此身尚在五行中,却欲跳出三界外,何其难也! 绮罗不求成仙,但求能早日得归家中,以余生侍奉高堂。”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虽然仙门杂役不得长生,但修习仙人之法,不仅能强筋健骨,百病不侵;还可积攒灵石,以资家用。 若是表现上佳,得上师赏下“举荐令”,更可凭借此令举荐子孙后代入太玄宗,继登云梯,续问道之途。 虽仙徒者,不得逍遥久视,却胜过俗世劳碌百年。 是以如方绮罗这般,欲主动脱离仙门而去者,少之又少。 玉骨上人闻言,平静地打量了方绮罗一眼,只道。 “入我太玄时,尔等当知我道门规矩。求道之人,最忌心志游移,汝今日此言,已是道心涣散之相。念汝孝心可悯,姑恕其过。” 方绮罗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苦笑。 道心涣散么?或许吧。 这二十六载岁月,她每日锄药驱虫,打坐行气。 可终究是没有灵根,进度缓慢,每日修行所聚之灵气,十不存一。 初入太玄时,她亦有一片赤心,可指天问地。 然九千多个日夜已过,修为停滞不前,她的一片赤心,也被磋磨得半点不剩。 既然不能成仙,她留在太玄、要那些灵石月俸,还有何用? 或许如她这等凡人,本就不该求道。 方绮罗深深作揖,“绮罗愚钝,恳请上师成全。” 玉骨上人垂目轻叹,“既知凡骨登仙之艰,更当珍此机缘。奈何灵台蒙尘、道心已颓,强留反损玄门清静。你且去罢。” “多谢上人。” 方绮罗再次行礼,随后整袖而立,轻声吟道。 “十五叩玄门,灵姿众人惊。 廿六参星斗,始知大道轻。 丹砂凝未就,明镜已生尘。 留得松间履,闲踏陇头云。” 吟罢,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方绮罗洒然而去。 玉骨上人抚掌而笑,“知所取,明所舍,岂非大觉?世人常道执着是妄,却不知强求超脱亦是痴。 去留皆是道,醒醉本同源。妙,妙,妙啊!” 笑罢亦振袖转身,踏云径去。 徒留一室弟子,静心体悟着上师话里的玄机。 沈盈舒敲了敲脑袋,小声嘟囔,“上师说的话,就跟她讲的卦辞一样,晦涩难懂,令人费解。 那位师姐下山后,分明是无缘大道了,怎么就成了去留皆是道了呢?” 江幼菱失笑,“天道有常,得失之间,自有定数。那位师姐舍了仙门长生,却得了红尘自在。求仁得仁,何尝不是另一种得道?” 沈盈舒若有所悟,片刻后却摇了摇头。 “算了,我还是不想这些费脑筋的事了,走吧,用膳去!听了几个时辰的课,早就饿了!” 用完膳,江幼菱匆匆赶回符院,检查地窖中树皮的成色与状态。 “三浸三晒”进行到第三晒了,可不能毁在这最后一步。 到了酉时,江幼菱取来沉香点燃,小心地对树皮进行熏蒸。 直至半刻钟后,树皮变得轻薄而柔韧,这才收工。 至此,“三浸三晒”的流程终于走完,符纸胚子也从最初的三十张,变成了十三张。 江幼菱暗自庆幸,幸好她最开始取皮的时候,特意多取了二十张,否则月末还真未必能按时交差。 最复杂的六道工序已经完成,接下来的定纸、开光相对而言要简单许多。 所谓定纸,即将符纸裁剪为长七寸、宽三寸的统一大小。 裁剪时需精准落刀,一气呵成,稍有偏侧,损伤了符纸,就会前功尽弃。 至于开光,就更简单了,只需在符院所设五行坛前,供奉符纸,并默念三日咒语即可。 翌日定纸时,江幼菱没有急着上手。 她先耐心观摩其他人定制裁纸时的手法,又取过陨铁刀揣摩器性,良久后才取来青玉镇尺将符纸镇住,谨慎下刀。 第十九章 三浸成纸,九转脱凡 江幼菱凝神屏息,陨铁刀沿符纸边缘斜切而下。 不料刀刃刚触纸面,青榆皮竟如活物般微微一颤,刀锋顿时偏出半寸,在纸尾划开一道歪斜裂口。 她微微蹙眉,拾起废符,调整握刀姿势,继续落刀。 这一次,她的动作格外沉稳,刀锋沿着木纹徐徐推进,竟一气呵成地划出六寸笔直切口。 眼看最后一寸即将收刀,窗外忽有灵鹤长唳。 她手腕本能地一颤,刀尖在符纸末端挑出个细小的月牙缺——只差毫厘,便是废符。 两次尝试,都失败了。 一共只得了十三张胚子,若再失败,她可无法保证,之后的十次,次次都能成功, 江幼菱深吸口气,闭目良久,忽然回想起前些日子剥皮时一气呵成的手感。 以劳宫纳木气,使掌指对器物的掌控度愈发精微。 不知闭目观想了多久,江幼菱再睁眼时,手中陨铁刀竟似与掌心融为一体。 她缓缓落刀,划出一条平稳的刻痕,七寸青榆皮在青玉镇尺下舒展如缎。 最后一刀收势时,晨钟恰鸣,碎光透过纸背,映出内里天然形成的木质纹路——成了! 看着桌上裁剪得体的符纸,江幼菱心中油然生出自豪之感。 是她亲手将这块树皮,从青榆树上取下来,经由多番手段炮制,最终成功定纸。 从树皮到符纸,每一步,都是她亲力亲为。 也是她亲眼见证,这一张平实无奇的榆树皮,经多道工序炮制,成了载道的符纸。 她凝视着手中符纸,指尖轻抚其上隐约的木纹,恍如触摸着一条通往大道的轨迹。 “修仙之路,不正如这符纸炼制么?” 江幼菱轻声自语。 初时不过是一块粗陋树皮,经刀削斧琢,历水火煎熬,方能褪去粗糙外相。 正如修士需受筋骨之痛,忍心性之磨,方可洗去凡胎浊气。 那三浸三晒的工序,恰似修行中的重重考验。 初浸去浊,犹如修士洗髓伐毛;二浸融灵,好比止念入静;三浸赋胆,正是降伏妄心,不起妄念;而后才能观想心灯,烛照幽微。 每一道工序都需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亏。 而今这青榆树皮,已脱胎换骨,化作能承载天地灵力的符纸。正如那肉体凡胎的修士,历经重重磨难后,终能脱凡入圣。 她小心地将符纸收入背篓,复取出另一张符纸,继续观想。 待找到感觉后,方才谨慎落刀。 不到一个时辰,余下十张符纸全部都被裁剪完,再无失手。 江幼菱取了符纸,供奉于五行坛上,随即盘膝坐下,默念师姐教她的《玉清启灵宝诰》。 “玉清敕命,洞照玄冥。 符通三界,炁合九清。 笔走龙蛇,朱染星文。 一点灵光,直贯斗辰。 天罡布煞,地煞藏形。 元始祖炁,覆护真灵。 妖邪溃散,正道光明……” 诚心念诵了三日后,江幼菱忽有所感,睁开眼睛,朝着上首看去。 只见五行坛上,一点灵光从天而降,没入那一小叠符纸之中。 符纸无风自动,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随即又悄然隐没。 “成了!” 江幼菱心头一跳,忍不住起身走近五行坛,取下那一小叠符纸细细打量。 这开光后的符纸,看上去与三日前没什么两样。 可江幼菱能感受到,分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方才那点没入符纸中的灵光,就是崔奶奶和掌院说过的灵气? 江幼菱止住心中沸腾的心绪,收起符纸,朝着藏符楼的方向走去。 藏符楼是储存符箓的地方,杂役弟子每月所制作符纸、符墨等物,也需交至此处。 江幼菱入了符院,到了交任务的地方,遇到的恰巧是领她入符院的那位高个师姐。 入符院将近一月,江幼菱听人提起过这位领班师姐的姓名,行礼道。 “阮师姐。” “是你?” 阮子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我记得你,你是本次新晋弟子中的首名,叫江幼菱是吧,此番来藏符楼找我,可是有事?” 她表面上平静问话,心中却早已料定,江幼菱此番定是完成不了任务,找她来求情的了。 可惜,她一则来得太晚,距离月末核验,只余两日。 二来么,某人特意交代,要好好照顾这位江师妹。她就算想通融一二,怕也是不成的。 想到这里,阮子琴暗暗为这位资质不错的师妹感到惋惜。 十六岁拜入仙门,正是修行的好时机,偏得罪了那人…… 只怕这位江师妹,再过两月,就会因为连续三月完不成任务,被赶出这符院了! 正暗觉可惜之际,却见眼前的江师妹从背篓中取出一小叠符纸,递了过来。 “师姐,这是我本月新制的符纸,请验收。” “无妨,完不成任务也没……等等!!” 阮子琴不小心将心里安慰人的话说了出来,待说了一半,才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震惊神色,低头去看对面递过来的符纸。 “这是……青榆树皮制作的凡阶符纸?” 江幼菱点头,“我先取青榆树皮,然后按照制作符纸的工序对其进行炮制,最后定纸开光,才算完成。” “不可能!” 阮子琴低呼一声,察觉到江幼菱疑惑的目光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道。 “我的意思是……师妹你刚接触制做符纸,就能在短短一月内制作出这么多符纸,简直是太厉害了。” “很厉害么?” 江幼菱心中生出疑窦,面上却不显,只反问道,“师姐不是说,每个新入符院的弟子,前三个月,都必须上交十张符纸么?” 阮子琴到嘴的话被她强行改口,“是,不过大部分人刚进符院,第一个月是完不成任务的,需得等第二、三个月熟悉了制作符纸的流程之后,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江幼菱点头,似乎是对阮子琴的话没异议了。 阮子琴稍松口气,接过江幼菱递过来的符纸,神色一肃。 “师妹,可别怪师姐没提醒你,修道最忌讳弄虚作假,若是让我发现这些符纸非你亲手所制,按照院规,可是要罚没你半年月俸的。 再有下次,更会被直接赶出符院。” 第二十章 澄心易得,浊世难遣 江幼菱面色不变,“师姐且放心好了,这些符纸都是我一人所制,并未假手于人。您若不信,大可唤人来问。” 阮子琴点了点头,检查着手中符纸,越看越是惊异。 作为领班,她常年经手符院弟子们上交的凡阶符纸,对凡阶符纸的纹理、厚薄、灵光早已烂熟于心—— 眼前这些符纸的成色,确实是凡阶下品。 其中更有几张,灵光内蕴,是下品符纸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用这样的符纸绘制符箓,其成功率,至少要高出一成。 不过,虽然她心中已经有九成确定,这批符纸是合格的,但正规的核验流程还是要走的。 阮子琴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铃,将之轻轻靠近其中一张符纸。 只听“铛”地一声,铜铃竟无风自震。 阮子琴放下符纸,又取过另一张,重复此法。 直到十一张符纸全部核验完,她方才将铜铃收起,心情复杂地道。 “你制作的这批符纸,全部合格,多交的那张符纸,我先给你记着,等存够了五张,宗门会多发放一枚灵石。” “好的,谢谢师姐。” 江幼菱向阮子琴道谢后,转身离开了藏符楼。 阮子琴看着江幼菱离开的背影,思量许久,终是起身,朝着某位执事的院子走去。 “赵师兄,江幼菱超额完成了任务,上交了十一张符纸。我一一查验过,这些符纸全部合格。” 赵诚眼睛微微眯起,这倒是有意思了。 寻常新入弟子,能在一月内顺利上交十张榆树皮,都算不错了。 到了江幼菱这里,他刻意加大难度,没想到她竟然出乎意料地完成了这一任务。 “哦?阮师妹的意思是,这江幼菱居然是个有天赋的?师妹起了爱才之心?” 阮子琴心中微惊,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这般针对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有失师兄执事弟子的风度。” 赵诚摇着折扇轻笑,“师妹啊,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也不必抬举师兄。 我知道你心有不忍,但师兄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让那小姑娘,来师兄跟前认个错,将不该拿的东西还回来,就是了。” 阮子琴低头应是,“只是她顺利完成了宗门任务,倒是不好再处罚她了。” “这有何难?师妹作为既为领班,这些新入门的弟子都归你管,只需寻个由头,再将江幼菱调去做其他职务即可。” 赵诚含笑道,“她有制作符纸的天赋,难不成样样都有天赋,我就不信,让她去研制符墨,她也能如期完成任务。” 阮子琴秀美微蹙,“这样一来,会不会太明显了? 江师妹既为首名,绝非愚钝之辈,针对太过,只怕她会有所察觉,事情闹大了就不好了。” “无妨,首名又如何?左右不过是个没有灵根的杂役罢了。” 赵诚轻哼,眼神中隐含警告之色。 “阮师妹,我劝你想清楚了,这没有灵根的凡人啊,纵得云笈真传,难筑道基;便授黄庭秘要,终是镜花水月!唯有淬炼筋骨,方有一线机缘,叩问长生。 只是这淬炼筋骨么,耗资巨大。” 说到这里,赵诚冷笑出声。 “一块血髓晶便要八十灵石,一剂龙虎锻骨汤更需百枚之数。这般耗资,莫说凡人,便是如师兄这般有灵根的弟子,也要掂量三分! 师妹既已决定要走锻体的路子,便该知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阮子琴脸色变了又变,终究一叹,拱手道,“我听师兄吩咐便是。” 赵诚闻言,这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师妹明智,等事成之后,定少不了师妹好处。” 初四这日,江幼菱刚领了月俸,却被告知,符院制墨坊缺人手,命她即刻移司墨坊,专司符墨调制。 心中不安的预感被印证,江幼菱终于确定,自己是被人针对了。 她私下里打听过,其他新入符院的弟子,根本不需要制作符纸,只需要上交青榆树皮十张即可,而且完不成也没听说会有什么惩罚。 可她却被要求,上交十张炮制好的符纸,完不成就要受罚。 这还不算,她顺利完成任务后,暗中针对她之人居然还下发调令,指名要将她调去制墨坊。 江幼菱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到阮子琴。 “阮师姐,这调令恐怕不合规矩吧?我才刚来符院一月,对诸多事物都不熟悉,贸然被调去制墨坊,只怕完不成宗门下发的任务。” 阮子琴心中暗叹,默默对江幼菱说了一句抱歉。 江师妹啊,不是师姐想针对你,是赵师兄他不肯放过你啊。 师姐还要在赵师兄手底下办事,得罪了赵师兄,日后可没好果子吃,所以师姐也只能对不住你了! 阮子琴收敛心神,对江幼菱正色道。 “江师妹天资聪颖,一月便能制作出凡阶符纸,这般悟性放在制墨一道也定能大放异彩。 符墨研制虽繁,但以师妹之能,不出半月必能掌握精髓。届时墨成符就,反倒比寻常符师多了一样本事。” 听了阮子琴的话,江幼菱算是明白,这调令不管自己接不接受,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她垂眸静立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卷翻旧的《清静经》。 曾几何时,她以为“澄心遣欲”四字便是仙门真谛,如今看来,这满山云霞深处藏的,竟比凡尘市井还要浊上三分。 “弟子领命。” 不知站立了多久,她终是躬身一礼,领了调令前往制墨坊。 到了制墨坊,只见坊内烟气缭绕,十余名弟子各自忙碌,竟无一人抬头看她。 江幼菱在门边站了足有半刻,才拦住一个匆匆走过的灰衣弟子。 “这位师兄,请问……” “新来的?” 那弟子不耐烦地打断,随手往墙角一指,“每月需上交三十钱赤砂墨,新人的话十钱,配方在那边墙上贴着。别挡路,没看大家都忙着吗?” 说罢便甩袖而去。 江幼菱望向一旁的墙壁,上面果然贴着研制赤砂墨的配方。 “取赤沙石若干,以无根水研磨之,得暗红色粗砂若干,即可开始制墨……” 看到这里,江幼菱眉头紧皱。 第二十一章 逆境修心,冷眼炼性 这赤砂墨的制作难度,可比符纸要大得多了。 赤沙石是火属性矿石,性热,其内蕴含微弱火灵气。 想要将其碾碎成粗砂,非有修为者不能成。 她尚未入道,想要在一个月之内上交十钱赤砂墨,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想清楚了这一点,江幼菱反倒心思一定,打量起这整个制墨坊来。 这制作赤砂墨,有取砂、碎晶、融胶、研墨、养墨、验墨、封存共七步。 相应的,这整个制墨坊,也被划分成了取砂区、碎晶坊等多个区域。 江幼菱在制墨坊中巡视两圈,见众人各司其职,无人在意自己,便找了处无人的偏殿,盘膝坐下。 既然有人摆明了要刁难她,想让她完不成任务被赶出符院,那她也不必再兢兢业业地研制符墨了。 反正符院规矩,连续三月完不成任务者,才会被请离符院,那她且利用这两个月的时间,好好修行便是! 江幼菱深吸口气,双手结子午印,依掌院所教之法打坐。 先止念,使妄象不生。 而后鼻吸口呼,观想心灯。 这段时日,江幼菱每日忙完符院的事,都会坚持打坐修行,是以这一套流程,她已经很熟练了。 不多时,江幼菱的识海中,渐渐浮现出一盏青灯虚影。 那灯芯初时如豆,随着她呼吸吐纳,竟缓缓舒展,化作一株青莲形状。 莲瓣上跳动着细碎的金芒,似有无数符纹在其中流转生灭。 江幼菱心知肚明,这青灯虚影并非她观想出来的“心灯”,而是异光幻影。 果然,在她念头萌动之际,那灯焰猛地光芒大放,四周黑暗如潮水退去,显出一条星光铺就的小径。 路旁隐约可见扭曲黑影张牙舞爪,似要将那灯焰毁去。 “妄念起时,不拒不随。” 她想起掌院教诲,任那黑影翻腾嘶吼,自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幻象全都消失了,天昏地寂,只余心灯一盏,似月映寒潭,古井无波。 ——我有心灯一盏,可照日月山河。 江幼菱睁开眼,下意识低头,看向膻中。 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她知道,那里,已经燃起了心灯一盏。 心灯燃起后,江幼菱再入静,便逐渐能感应到体内气机流动。 掌院说过,这是五谷之精、日月之华合而生出的营卫二气。 “营者,水谷之精气也,和调于五脏,洒陈于六腑;卫者,水谷之悍气也,其气慓疾滑利,先行于四末分肉之间。” 江幼菱细细感受着营卫二气在体内的流动轨迹,试图寻找其运行规律。 然气感时强时弱,飘忽不定,时而如溪流潺潺,清晰可辨;时而又似薄雾弥散,杳然无踪。 每每将要抓住其运行脉络,那气息便如游鱼般从感知中溜走,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温热,证明其确实存在。 越是想要将其捕捉,则气感越发微弱,到最后,以至于连那若有似无的温热之感,也消散了个干净。 体内空空荡荡,仿佛方才的感应只是幻觉。 “当——” 悠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酉时了,该去用膳了。 江幼菱起身,踏出偏殿,迎着落日的余晖朝着膳堂走去。 到了膳堂,排队领了饭食,正要用饭,江幼菱忽然想到,营气既是从五谷精微中化生而出,那她用食之际,可否感应到体内气机的变化呢? 心念一动,江幼菱将乌米饭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际,试图入静去寻那一丝气机感应。 然数次尝试,心中杂念颇多,极难入静。 果然,还是不行么? 江幼菱自嘲般地摇摇头,索性放空心神,不再强求,只专心用膳。 恰在此时,一口乌米饭咽下,胃脘忽地腾起一丝暖意——那气息比发丝还细,却如春溪破冰般鲜明,正是诞生于五谷精微之中的营气! 江幼菱心头剧震,正要细细感应那营气变化时,那丝微末暖意,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怅然若失间,江幼菱继续进食,捕捉气机。 只可惜,直到碗中最后一粒乌米咽下,那玄妙的气机再未显现。 江幼菱怔怔望着空碗,忽而失笑。 原来这修行之道,竟与捕风捉影无异——刻意凝神时杳无踪迹,反倒是方才放空心念时,那缕营气不期而至。 既如此,也不必刻意强求。 江幼菱放下空碗,出了膳堂,却见不远处沈盈舒对她挤眉弄眼。 “我比你来得早些,快吃完了才瞧见你来,便在这等着与你一同回去。” 江幼菱心中涌起淡淡暖意,“让你久等了吧?” “还行,左右先回去了也没什么事,而且今日领了月俸,我这心情正美着呢!” 说着,沈盈舒忍不住掏出怀里的灵石,摸了又摸。 “师姐说,我们这些未能观想出心灯、还没生出气感的弟子,暂时还用不了灵石,不过清心丹倒是可以吃。 清心丹可以帮助我们快速入静,破除妄象,早日观想出心灯,生出气感。” 江幼菱也想到了今儿一早领的月俸,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笑意,“我已经观想出心灯了!” “什么?这么快!” 沈盈舒惊呼一声,“你用了清心丹?怎么样,清心丹的效果是不是很好。” 江幼菱摇头,早上发生了太多事,她都快忘记服丹这回事了。 “没有,我就是……嗯,今日活计不多,我抽空在偏殿打坐修行,没想到竟意外观想出了心灯。” “好啊!江幼菱,”沈盈舒突然板起脸,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眼中却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说你怎么这么快就观想出了心灯,原来是趁着上值的工夫打坐修行去了!让领班师姐知道,看师姐会怎么罚你!” 江幼菱配合着露出一个浅笑,心中却想,阮师姐都开始光明正大地打压她了,只怕是巴不得她消极怠工。 沈盈舒不知内情,拉着她的手便急吼吼地往回走。 “不成,咱们俩是一起入门的,我可不能落下你太多,回去我便将那清心丹服下,看能不能追赶上来。” 江幼菱无法,只得任由她拉着自己回了院子,然后亲眼瞧见她回了屋子,“砰”地一声关了门。 “幼菱,我要开始打坐了啊,你且等着瞧吧,有这清心丹相助,我今夜定能顺利点燃心灯!” 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江幼菱无语摇头,转身回屋。 第二十二章 松纹可让,道心难移 暮色渐沉,斜晖透窗。 江幼菱回房,细细回顾自己入宗后,发生过的种种事宜。 她处事低调,不喜张扬,并未与人结过仇怨。 阮师姐为何要在她入符院的第一日,便针对她呢? 是因为她成了这届大考的首名,惹人嫉妒? ……不对,与她一同进行大考的,都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这些新弟子,如何能请动阮师姐来对付她? 是掌院真人,又或者其他上师对她不满,令阮师姐如此行事? 也不对。 真人或是上师想对付她,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压得她喘不过气了,何必假手于人呢。 而且江幼菱觉得,真人和上师们,自持身份,根本不屑于用这些手段,来对付一个未入道的新弟子。 所以,暗中对付她之人,必然是有一定身份,能够喝令得动如阮师姐这般的领班弟子,但修为和年岁又不会太高。 这样的人,为何要为难她一位小小的杂役弟子? 江幼菱心思转了几转,最终将目光落到了墙上悬挂的那柄松纹剑上。 她上前几步,拔出松纹剑,细细端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说,她有什么值得让人惦记的,就只有这柄掌教赏赐的凡阶上品松纹剑了。 江幼菱挽了个剑花,送剑还鞘,将松纹剑重新挂到了墙上。 某个有点身份的小混蛋,想要她这柄剑,给是不给? 这上品松纹剑虽利,但一则她修为尚浅,用不上这么好的剑。 二来她没学过剑术,强行用可能也用不好。 而且崔奶奶在家中时,曾千叮万嘱,让她凡事忍耐,勿要得罪小人。 说她当年就是年轻气盛,得罪了上头的领班师兄,才会在杂务殿蹉跎多年,毫无寸进。 怎么看,都是将松纹剑送人,息事宁人来的划算。 可是—— 江幼菱蹙眉,妥协了这次,还会有下一次。 今日让剑,明日又该让什么? 这剑是掌教真人给她的奖励,本就该是她的。 以凡身登仙路本就艰难,若连一柄剑都守不住,何谈大道? 不若趁早收拾东西下山算了。 这剑,不能给! 江幼菱呵出心中一口浊气,只觉得轻快无比。 那暗中之人指使阮师姐为难她,最多不过是依门规之法将她赶出符院罢了。 离了符院,还有其余十一院可去呢。 他们总不能毫无缘故地,将她驱逐下山吧。 不过,想将她赶出符院,也没那么容易! 江幼菱平复心绪,取出袖中的锦囊,从里面倒出一块灵石,和一枚圆润的褐色丹药。 这枚丹药,便是清心丹了。 江幼菱先是细细端详了一会灵石,没瞧见里头有什么“灵气”,方才将灵石收起,一口将清心丹吞下。 丹药入腹后,立刻便化作丝丝凉气,沿着经脉在体内游走。 江幼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浸入了冰湖中似的,纷杂的思绪顷刻间变得澄明。 她盘膝而坐,无需刻意引导,呼吸便自然绵长起来。 耳畔也仿佛隔了一层纱幔,将天地间的嘈杂尽数隔绝。 在清心丹的药力加持下,她对气机的感知也变得愈发敏锐,不过数个呼吸,便捕捉到了好几段气机。 只是想要窥探其轨迹和运行规律时,仍不得其法。 尝试数次后,江幼菱索性放弃。 只依照《养气初阶》中所述修行之法,闭目内视膻中,观想心灯火苗如豆大,以意念引灯焰沿膻中至锁骨云门穴方向缓慢移动。 起初,那灯焰纹丝不动,仿佛凝固在膻中穴内。 江幼菱不焦不躁,持续以意念催动。 约莫半刻钟后,灯焰忽地一颤,竟似被无形之手轻轻推动,开始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随着灯焰移动,她分明感觉到,一股涓涓热流自膻中穴升起,朝着锁骨云门穴方向蔓延。 热流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烫,带来丝丝痛麻之感。 那热流行至半途,刺痛之感愈甚,江幼菱额间已沁出细密汗珠,只默默忍耐坚持。 待到热流行至云门穴附近时,忽然化作千万只蚂蚁爬行般的酥麻感,令她险些心神失守。 江幼菱紧咬牙关,若非清心丹之助,她此刻恐怕早已破功了! 她勉强以意念牵引灯焰,往云门穴中引。 却在那豆大的灯焰照拂到云门穴时,忽然,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裂开来—— 原先阻滞的经脉豁然贯通,痛麻之感瞬间化作融融暖意。 此刻,膻中至云门一线,竟似有温水缓缓流淌,说不出的舒畅惬意。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有气机正沿着这一小段经脉,正缓缓流淌。 成功了! 虽然只是打通了手太阴肺经,从膻中至云门这短短一小段经脉,但她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这段经脉中的气机流动和变化了。 江幼菱心思澎湃,正欲借着这股子冲劲,继续打通云门至上臂天府穴这一小段静脉时,那种整个人被浸入冰湖中的清凉通透感,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疲惫感。 清心丹的药力耗尽了。 夜色渐深,江幼菱思索片刻,没再继续修行。 观想会损耗一部分意念,修行讲究一个循序渐进、松弛有度,今日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了,明日再继续吧。 第二日清晨,江幼菱起床时,明显感觉到,今日的精力较昨日明显要充沛一些。 是点燃了心灯,打通了膻中至云门这段经脉之故? 仙法果然厉害,只是初练,便有如此成效……练至高深后,她定然也能如崔奶奶那般,施展种种神奇手段! 江幼菱收敛心思,去院子里练功。 练到一半,却听沈盈舒推门而出,激动地道。 “幼菱,我已经成功观想出心灯了,哈哈哈!” “恭喜!” 江幼菱莞尔一笑。 沈盈舒满脸兴奋之色,“清心丹也太管用了吧!可惜宗门每月只发放一颗,要是多来几颗,我定能一鼓作气,连夜将一整条手太阴肺经给打通了!” 江幼菱笑着摇头,“打通经脉,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昨夜服用清心丹,虽然打通了膻中至云门这一小段,但正是因为丹药效用太好,若一心依赖丹药,反而会阻碍日常的修行。” 第二十三章 法脉共参,雷诀锁道 沈盈舒娇俏吐舌,“我省得的,师姐同我说过了,总是依靠丹药入静,反而会让心绪变得浮躁,我就是说说而已啦,哈哈。 师姐还说,想要将手太阴肺经打通,少说都得半年光阴。天赋差的,花上一年甚至两年,也是有可能的。 幼菱你这么快就打通来一小段经脉,哪怕借助了清心丹之效,也很厉害了。” 江幼菱笑而不语,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收功与沈盈舒同去膳堂。 路上,她轻声同沈盈舒道,“用膳时,其实可以分出一分心神,观想营气诞生于无形精微之中,或可增加对气机的感应。” 沈盈舒一脸了然,“我知道!这叫食饵之法,师姐同我说过了。不过我吃饭的时候,根本做不到一心二用,这法子不适合我!” 江幼菱脸上笑意微敛,若非她得了松纹剑受人嫉恨之故,或许阮师姐也会如同沈盈舒的那位师姐一样,对她悉心指点吧。 沈盈舒是个心巧的,虽不知江幼菱遭遇了什么,却敏锐地感受到,她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于是连忙另找话题,“除了食饵法外,师姐还教了另一种修炼法门,叫食气法。你可曾听说过?” 江幼菱很快便收敛了心底的那一丝失落,“不曾。” “食气法说白了,其实就是采日月之精气而已,可于寅时、辰时,择一高地,面东而立,采日之精气; 或于酉时、亥时,择近水处,纳月华之精。” 沈盈舒强调道,“不过师姐说,此法对于初学者而言,难度较大,有人曾连续三年修习此法而不得要领,白白浪费了三年光阴。 想要修习此法的话,最好等打通了体内十二条经脉后,再做尝试。” 江幼菱将食气法要领一一记下,向沈盈舒道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有啥值得你谢的?” 沈盈舒满不在乎地摆手,“你不也将食饵法告诉我了吗?走走走,赶紧去吃饭,吃完饭,还有三百斤柴等着我去劈呢。 唉,师姐说我的心性还要修,得多劈几个月柴,才会教我掌控炉火,辨认药草。” 听了沈盈舒的话,江幼菱忽然就觉得,日后她若是被赶出了符院,去丹院的话,似乎也挺不错? 不过这想法也终究只能是想想而已。 若她真到了被符院赶走的那一步,丹院愿不愿意接纳她,还两说呢。 江幼菱踏入制墨坊,坊中依然如昨日那般烟气缭绕。 观想出了心灯,打通了一小段经脉,如今她也勉强算得上有修为的人了。 江幼菱取过一块赤砂石,赤砂石性热,她指尖甫一触及赤砂石,便觉一股灼热之气直透皮肉。 不由微微蹙眉,将赤砂石扔在粗粝石板上,又舀了一勺无根水,这才以木杵抵住石面,细细研磨起来。 赤砂石坚硬异常,每研磨一圈都似在推山移岳。 才转动十余下,她虎口已然发麻,掌心更是被石杵磨得通红。 看来,在打通手太阴肺经这条经脉之前,这赤砂石她是磨不成了。 江幼菱干脆利落地放下木杵,重新回了偏院,继续打坐,观想心灯自云门至天府。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赵诚得到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知事不可为主动放弃,倒也不算太蠢,不必再管她了,等三个月后,直接将她赶出符院便是。 到时候,她自会带着松纹剑来求我!” 一转眼,又到了望日。 江幼菱没有任务一身轻,是个实打实的闲人,早早就用完早膳,来闻道堂占了前排的位置。 刚坐下,身边便多出一道身影。 是他,大考名次仅次于她的那个少年。 叶藏舟坐下后,便目不斜视地望向讲坛,没有半点要搭理人的意思。 江幼菱也只当身旁落了块寒冰,自顾自地翻开《养气初阶》,默默温习。 正翻书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几句刻意压低了些的声音。 “今日讲道的是哪位上师?” “唔,算算日子,好像是洪上师……” “不是吧??居然这么快又到了洪上师讲道的日子,这位上师可是最看不起我等杂役弟子的,认为给我们讲课纯粹是浪费时间!” 周围响起了一片哀嚎,众人好似很是畏惧这位洪上师似的,还有些人小声道,若早知今日是洪上师讲道,他们就不来了。 江幼菱观察发现,今日来听讲的弟子,果然比往常要少了许多。 平时人满为患的讲道堂中,这会却稀稀落落的,还有一些弟子,更是趁着讲课的时辰未到,偷偷溜走。 这在之前,可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看来这位洪上师,很不受人欢迎啊。 一刻钟后,闻道堂中钟声响起,一名身着紫衣、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广步而来。 他冷眸一扫,见闻道堂中弟子零零散散,不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甩袖走上了讲坛。 洪登元往授业云榻上那么一靠,看向台下众弟子的神情愈发傲慢。 “今日,我便同你们讲讲,这引雷诀的妙用。” 此话一出,新弟子尚无反应,不少懂行的老弟子,却是坐不住了。 “引雷诀?这等高深的术法,是我等杂役弟子能学会的吗?” “唯有身负雷灵根者,方可修习引雷诀,我等连灵根都没有,哪里学得会?” “洪上师这不是摆明了在为难我等吗?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听师兄的话,不来了呢。” 听到众弟子的抱怨,洪登元却是嗤笑一声,反驳道。 “谁同你们说,唯有身负雷灵根者,方可修习?这引雷诀不过基础术法,凡筑基者,皆可修习。” 此话一出,闻道堂中骤然安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不满。 “筑基?洪上师这是在说笑话吗?与我等杂役弟子谈筑基?” “谁不知道,凡人登仙,难如登天,数千杂役弟子,能有一二人筑基就不错了。” “罢了,洪上师根本不是真心传道授业,以后洪上师的课,我不来了便是。” 洪登元闻言冷笑更甚,“宗门派我来给你们这群凡人讲道,我没有拒绝,你们倒是挑三拣四上了?听得了就听,听不了就滚!” 第二十四章 空谈灵根,理证真道 随着洪登元暴怒的声音传出,问道堂彻底安静下来。 众人心中再多不满,也不敢继续触怒这位洪上师,免得落得个被赶出闻道堂的下场。 瞧见满室弟子如鹌鹑,洪登元这才满意,振了振衣,道。 “天地未分时,混沌生一炁。这一炁便是我们修行人所称之先天一炁,即灵气。灵气者,可化阴阳、化五行,化万般之异象,变化无穷。 人为万物灵长,与这灵气相应,受天地交感,亦能诞生出与之相应的灵根。这雷灵根,便是其中一种。” 众弟子神色木然,灵根什么的,他们当然听说过,可关键是,他们根本没有啊! 洪登元却不在意台下一众弟子的心情,自顾自地道。 “灵根者修行,首重吐纳。只需静心凝神,口鼻间一呼一吸,天地灵气便如涓涓细流,自百会入,经膻中,沉丹田。而无灵根者——” 他声音陡然转冷,“灵气从他口鼻入,却如过客穿堂,不留分毫。他看不见灵气流转,摸不着天地交感,纵使日夜吐纳,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听到这里,台下众弟子,已是面色惨白。 生为凡人,却偏要争这一线机缘,似乎便是他们的原罪。 洪登元见众人神色,嘴角微掀,露出一丝讥诮之意,继续说道。 “灵根资质,亦有高下之分。上品灵根者,吐纳之时,灵气如江海奔涌,瞬息可聚,举手投足间,天地之力皆可借用,于修行一道,往往事半功倍。 中品灵根者,灵气如溪流潺潺,虽不及上品,却也能稳步积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登堂入室。 至于下品灵根——” 他目光落在众弟子身上,似嘲讽又似悲悯般摇了摇头。 “灵气如露滴枯叶,纵使日夜苦修,所得不过寥寥,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碌碌庸修。” 殿内弟子听得心头沉重,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那……若是灵根极差,甚至根本就没有灵根呢?” 洪登元瞥了那人一眼,漠然摇了摇头。 “那便如蝼蚁望天,终其一生,不过是场凡人痴梦。” 讲道堂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众弟子面色灰败,有人死死攥紧衣角,指节发白;有人低垂着头,眼中光彩渐渐熄灭;更有甚者,已是眼眶发红,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殿外风声呜咽,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嘲笑着这群痴心妄想的凡人。 见众人备受打击,洪登元心中畅快,正要草草讲两句,应付完这堂课,却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满堂静寂。 “上师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众人吃惊地望去,却见坐在最前排的那位少女,挺直了背脊,神色认真而专注。 洪登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盯着那少女,嘴唇讥讽,“你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吧,有何高见?” 江幼菱不卑不亢地起身,“《太虚灵章》有载:‘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若无灵根者当真永无仙缘,这一线生机又从何说起?” 洪登元眉头一皱,冷笑道:“黄口小儿也敢妄议道藏?《玄天宝箓》明言:‘灵根天成,非人力可改’,你作何解?” 江幼菱眸光清亮,“上师既知《玄天宝箓》,当知其后还有‘然天地至公,留一线之机’。八百年前青冥祖师以凡躯入道,不正是明证?”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青冥祖师之事虽广为流传,但当面驳斥上师,这少女的胆量着实惊人。 洪登元面色阴沉似水,“伶牙俐齿!那你且说说,若无灵根,如何感应天地灵气?” 他声若洪钟,响彻整个闻道堂,显然已动了真怒。 江幼菱面色微白,却仍抖着手,翻开了手中书页。 “《养气初阶》第三篇有载:‘灵机交感,非独在根。心若明镜,亦可映照’。” “好个‘心若明镜,亦可映照’!” 洪登元怒极反笑,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奈何当今浊世,红尘滚滚如泥沼,任你心如明镜,又能映照几分清明?” 他猛地一挥袖,殿外忽然卷起一阵狂风,裹挟着尘土从门窗缝隙涌入。 众弟子纷纷以袖掩面,却见那尘埃在江幼菱手中的书页上落下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你既从书中窥得大道,想必早已参透道法玄机。” 洪登元冷笑连连,转身大步走向殿门,“老夫这点微末道行,怕是教不得你了!” 话落,已拂袖而去。 众人先是震惊,待确认洪上师离去后,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一个个看向江幼菱的目光,也满是崇拜和不可思议。 “太厉害了吧,居然辩得上师连课都不讲了,负气而走!” “洪上师根本不屑于同我等讲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吃瘪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 “可我觉得这位师妹,还是太冲动了,洪上师乃筑基上人,得罪了上人,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就连一旁寒冰似的叶藏舟,也忍不住侧目,低声提醒了一句。 “与上师交恶,实为不智。” 江幼菱胸腔里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着,却只是答,“我与上师不过谈经论道,何来交恶一说?” 叶藏舟墨染般的眉头抖了抖,都将上师气得连课都讲不下去,便负气离开,这还不算交恶? 他看着少女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不经意浮现出一抹笑意,却又很快隐去。 “你书读得很好。” “多谢,虽然我自己觉得读得不怎么样,不过是博闻强记罢了。” “我叫叶藏舟,藏锋的藏,扁舟一叶的舟。” “藏舟于壑,藏山于泽,好名字。” 江幼菱点点头,“但你可别忘了,这两句后面接的是,‘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你可小心点,别藏着藏着被人一整个给端走了。” 说罢亦不再理会少年,略矜持地起身,离开了问道堂。 独留叶藏舟坐在原地,反复回想少女方才说的那两句话,忍俊不禁。 第二十五章 守心成器,栖霞览珍 “幼菱幼菱,你当真将洪上师给气走了?” 江幼菱无奈,纠正沈盈舒的话,“不是气走,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我都听说了,洪上师临走之前,还刮来好大一阵风,将堂中弟子吹得灰头土脸,经此一遭,日后去听洪上师讲课的弟子,只怕更少。” 沈盈舒乐不可支,肩膀簌簌抖动。 “洪上师也真是……分明知道我等是凡人,还非要教什么‘引雷诀’,说什么灵根不灵根的话,否则又何至于此!” 江幼菱却是轻叹一声,“洪上师说的话其实在理,不过我等凡役,扣问仙门,终究是心存了一丝执念,不忍这丝执念成空罢了!” “在理什么在理?” 沈盈舒叉腰,满脸不服气的小模样。 “我是没去上这堂课,要真去了,也定要迎着上师的怒火问上一问,凭什么仙门广招仙徒,弘扬道法,到了他这里,就成了‘凡人修仙,如蝼蚁望天’了!” 江幼菱被逗乐,“是是是,那洪上师定然会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沈盈舒闻言,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了,闹了个红脸。 “我、我就是说说而已,真要到了问道堂,面对上师的怒火,我怕是会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哩,哪里还敢当众辩驳!” 江幼菱歪头眨眼,小声道,“其实洪上师招来那阵大风的时候,我也害怕得紧呢,生怕他怒斥我大逆不道,顶撞师长,一气之下把我给赶出太玄!” 沈盈舒后怕似地拍拍胸脯,嗔怪地看她一眼,“那你还敢说那些话?” 江幼菱微微笑,“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凡役艰难,如青榆树皮三浸成纸,赤砂石千淘万漉方沉淀成墨,想要成道,就得守住本心。” 沈盈舒一脸茫然,“啥?” 江幼菱拍拍她的肩膀,换了个比方。 “就像你们丹院那些师兄师姐们炼丹一样,劈柴控火、选材提纯……百炼方可成丹。你觉得这中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盈舒皱紧眉头,隐约觉得自己悟到了什么,又有些似懂非懂。 琢磨片刻后,无奈地一摇头,佩服地看向江幼菱。 “幼菱,你懂的也太多了吧?怪不得能辩倒上师……我现在是真有些佩服你了!” 江幼菱哈哈一笑,“我就是一刚入道的新弟子,佩服我作甚?况且我说的也不一定对呢,说不定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 沈盈舒拉着江幼菱往外走,“难得今日无事,出门逛逛吧。入门一个多月,我都没好好逛过这太玄宗呢! 听说栖霞峰上,有一宝阁,名为‘齐物阁’,里头包罗万象,什么宝物都有,走,我们去长长见识!” 江幼菱亦听说过这齐物阁的大名,于是欣然而往。 太玄宗群山巍峨,峰峦叠嶂,各峰之间相距甚远。若循山道步行,便是脚程最快的弟子,往来一趟也要耗费半日工夫。 为省却这跋涉之苦,宗门在各峰之间架起数道铁索飞桥。 那铁索粗如儿臂,上铺青玉板,两侧空悬。 弟子们只需踏上索道,那索道便如活物般自行运转,载着人凌空飞渡。 两人依索道抵达栖霞峰后,但见: 枫燃千嶂赤, 松漱一溪青。 霞碎飞檐角, 云卷坠露亭。 好一幅丹青天工的景象! 沈盈舒感慨道,“我原以为我们住的百纳峰景致还算不错,没想到这栖霞峰竟如此壮观!今日便是不去那‘齐物阁’,也不虚此行了。” 江幼菱亦驻足良久,看枫色似火,云卷云舒。 两人欣赏够了美景,方才找了位过路的师兄打探到齐物阁的方向,缓步而行。 走了月末小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座八角玄塔。 正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齐物”二字,笔画飘逸,看似古朴自然,细观却隐隐有灵光流转,仿佛随时会破匾而出。 “到了!” 瞧见齐物阁,沈盈舒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 江幼菱连忙跟上,跟着沈盈舒一齐踏入其中。 齐物阁共有九层,第一层名为“尘世坊”,所售多是基础灵物,主要面向宗门中数量众多的炼气弟子。 第二层名为“琳琅轩”,售卖的物品较之尘世坊要珍贵一些,但购买者仍以炼气弟子为主。 至于摆放在第三层“珍罗阁”的宝贝,自是比琳琅轩还要珍贵,其价格也让九成九的炼气弟子望而却步。 四至九层,则不对炼气弟子开放。 两人了解完了齐物阁的规矩后,便兴致勃勃地逛起了齐物阁第一层的尘世坊。 尘世坊很大,被隔成了数十个小铺面。 “幼菱快看,这里竟有‘清心丹’出售!” 江幼菱闻声看去,摆放在货架上的,正是两人前不久才服用过的清心丹。 守店的伙计扫了两人一眼,从两人的反应、神态便已猜出,她们是此次新入门的弟子。 虽然料到两人身上没什么灵石,不一定会买这清心丹,但本着结个善缘的心思,却也耐着性子解说道。 “下品清心丹,三灵石一丸,买十丸的话,还能多赠你一丸。” 沈盈舒闻言抽气,“嘶!一丸清心丹,售价竟高达三枚灵石,这也太贵了吧!没想到清心丹居然这么值钱!” 江幼菱也觉得贵,她只打通了一小段静脉,算不得炼气初期,月俸仅一灵石、一清心丹而已。 除非她打通了一整条手太阴肺经,月俸才能上涨至灵石五枚、清心丹十丸…… 江幼菱冲伙计摇了摇头,“我们是新弟子,手头上没有多的灵石,今日来这齐物阁,便是为长见识而来,改日手头宽裕了,再来同你做生意。” 伙计也很和善,“行,那你们自己看,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 两人挨个将柜台上的丹药认了一遍,而后发现,清心丹居然是最便宜的丹药,有些丹药,一丸售价竟高达数十灵石! 沈盈舒咋舌不已,小声道,“丹药这般值钱,我日后在丹院,可得好好学习,争取早日学会炼丹之法! 等我会炼丹了,练上个十炉八炉的,到时候,送一炉给你!” 江幼菱忍笑,“行,那我就先提前谢谢你了。” 第二十六章 衣冠取人,掌嘴明规 两人说笑着走进隔壁铺面。 这家铺面没有伙计,掌柜的正在柜台上算账,见两人是新弟子,直接把头低下,继续拨弄手中算盘。 两人见掌柜态度冷淡,便也熄了细逛的心思,转身去了下一家店。 “哇,居然是卖灵兽的铺子,这些灵兽好可爱啊!” 沈盈舒看到满屋子的毛茸茸,立刻便挪不动脚了,看看这只,摸摸那只,哪个都喜欢。 女掌柜见客人来了,轻笑着起身,托起一只毛茸茸的兔子,轻轻抚过它蓬松的尾巴。 “姑娘好眼力,这长尾兔可是咱们铺子里最受欢迎的灵兽之一。长尾兔性情温顺,最是好养不过。 它虽不擅战,但产出的兔毛收集起来可以卖钱,或是自用织布,要来一只吗?” 沈盈舒明显是心动了,“多少钱一只?” 女掌柜笑吟吟,“不贵,仅售二十八枚灵石一只而已,你们若诚心想买的话,二十六也卖得。” 沈盈舒吓得连连摆手,“我、我身上没那么多灵石,看、看看就行……” 女掌柜笑容不变,“没关系的,多看看,等日后攒够了灵石,再来买也不迟。” 话虽如此,但沈盈舒到底没好意思在人家店铺里多逗留,只是临走时,那眼神还依依不舍地望着先前那只长尾兔。 “等我有钱了,定要买一只回去!” 话落,瞥见江幼菱面色如常,不由好奇,“幼菱,你不觉得长尾兔很可爱吗?” 江幼菱想了想,“可爱啊,但是太贵了,我买不起,而且养灵兽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力,并非易事…… 还是算了吧,我只想专心修行,早日达到练气初期。” 沈盈舒叹气,“你说得对,还是修行紧要,等我日后修为提高了,再攒钱买灵兽吧。” 两人将一楼逛完,沿着扶梯上了二楼。 相比于尘世坊,琳琅轩的店铺数量要少一些,但其精致豪华程度,明显较一楼更甚。 “快看,这里居然有家兵器铺子!” 沈盈舒眼睛一亮,快步走进店中。 江幼菱紧随其后,打量着店内的兵器,寒光凛冽、锋芒逼人,各式兵器陈列有序,令人目不暇接。 有通体赤红、枪尖跳动着火焰纹路的长枪、薄如蝉翼的软剑、以及泛着幽蓝寒光的玄铁重剑……每一件兵器,看上去都很是不凡。 “这些兵器看着是真不错!” 沈盈舒忍不住惊叹一声,指着一柄银白色的长剑问道,“这把剑怎么卖?” 铺子里的侍者却不答话,只拿眼睛在她身上从下往上那么一扫,露出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盈舒感觉到自己被看低,心中又羞又恼,分明这侍者身着灰衣,也不过一杂役耳,凭什么敢小瞧她? 况且,他们开门做生意的,难道客人问一下价格,都不行吗? “你做什么这般看我,难道你这东西摆出来,不是拿来卖的么?” “当然是要卖的……” 侍者嗤笑一声,眼神愈发意味深长,“只是看你们二人这打扮,怕是连剑鞘都买不起。” 沈盈舒脸色瞬间爆红,她是买不起这剑鞘,可哪有这么羞辱人的? 偏她越是着急,反而越是说不出话,眼泪都要急出来了。 “好一个狗眼看人低!” 江幼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既为侍者,主家付你月钱是要你待客,不是让你来品评客人衣衫的。 如此轻慢行事,也不怕得罪了某位低调有实力的客人,给主家招祸?” 侍者面色一变,耳根涨得紫红,脖颈青筋暴起,却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说得好!” 江幼菱闻声望去,便见一身着杏黄云纹弟子服的男子,正冲她微微一笑。 黄衣! 江幼菱心中微惊。 《玄门规诫》中有提过,太玄门弟子服饰自有法度,弟子着装皆需遵循《玄门服色仪轨》。 杂役弟子着灰麻素衣,喻‘尘缘未净’;身具灵根者方可服白绢道袍,示“灵台初明”; 唯灵根资质上乘者,经掌教亲赐,才当得起这杏黄云纹法衣——此乃“玄门真传”之象。 江幼菱收敛心神,冲男子敛衽一礼,“见过真传师兄。” 沈盈舒也回神,匆忙跟着行礼。 谢景行朝两人微一颔首,待转过头时,面上已覆盖寒霜。 “这便是你们神兵阁的待客之道?” 侍者大慌,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连忙跪下身去,头深深伏地。 “谢师兄息怒,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前些日子您差人来店里问的那柄剑,已经铸成了……” 掌柜的闻声而出,捧着鎏金托盘疾步而来,盘中装着的,赫然是方才那柄银白长剑。 “谢师兄息怒,”掌柜躬身几乎折成直角,连额角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这柄‘凝霜’昨日才铸好,我原想着今日便差人给您送去呢,不成想您竟亲自来了……” 谢景行指尖轻敲剑鞘,发出“铮”的一声清鸣,声音却比千年不化的冰川更冷,“我要的是剑么?” 掌柜大急,连忙冲一旁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侍者会意,眼中闪过犹豫之色,随即咬牙发狠似地自扇巴掌,“谢师兄,是我错了!我不敢出言不逊,恶语伤人!”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整个神兵阁,谢景行冷眼旁观,直到那侍者两颊通红、高高肿起,才皱着眉头道,“行了。” 掌柜呼了口气,使眼色让那侍者退下,方才赔着笑脸将‘凝霜’奉上。 “谢师兄,您要的剑。” 谢景行却不接剑,只道。 “一家店铺的声誉,不在陈设几许,而在主家的德行。 若是主家无德,连待客的礼数都铸不端正,这剑即便是铸出来,也不过龙渊尘掩罢了。” 掌柜挤出笑脸,“是是,您说的是……” 谢景行这才扔下灵石,接过‘凝霜’,细细端详。 掌柜的见这桩交易成了,一颗心总算是落回肚里,脸上笑意也多了些真心实意。 “师兄你尽管检验,这剑我们店里的铸剑师,可是花了真工夫的! 您看这纹路——是老师傅用‘千叠锻’手法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每锻打一次就要回炉淬火,足足反复了九百九十九次呢!” 沈盈舒这回也缓过神来了,见这位真传师兄是个讲理的人,便也大着胆子瞧了瞧剑。 却又撇了撇嘴,“你这店家莫不是自吹自擂?我瞧着这剑虽好,比之我朋友的剑,却还差上一些呢!” 第二十七章 巧缘结剑,残谱相赠 掌柜的听了这话,当即便觉得这小姑娘是为了找回场面,就故意这么说,只是碍于谢景行在场,不好辩驳,只委婉道。 “这柄‘凝霜’乃上品凡器,值六百灵石,不是一般的剑能比的。” 六百灵石,这么贵? 心中震惊,沈盈舒面上却不服输,轻哼一声。 “是么?那可真是巧了,我朋友的剑,正好也是上品呢,而且还是掌院亲赐。可惜今日没带出来,否则也能现场比个高低。” 掌柜的闻言依然只是笑,心中却觉得这小姑娘真能编,还掌院亲赐? 近年来,掌院也就赐下过一柄上品松纹,莫非那松纹剑,正好被你友人得了? 谢景行闻言,也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 但他也没心思深纠这些,拿起新得的凝霜剑,冲两人微一颔首,便要走了。 见人要走,沈盈舒连忙冲江幼菱使眼色,小声急语。 “黄衣师兄呢!好多人入门十几年,也不一定能遇到一次,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我们得想办法结交一下才行。” 江幼菱有些迟疑,“可是我们与他初次见面,那位谢师兄也并无与我们结交的意思……” “哎呀!机会是自己找出来的嘛,你且看我!” 说罢,沈盈舒匆匆追上去,口中高呼,“谢师兄,且等等,您方才替我解围,我还没向您道谢呢!” 谢景行驻足,却并未折身,“你友人已替你训斥过那位无礼的侍者,我不过以势压人,何必谢我。” 沈盈舒笑容微僵,很快又道,“不管怎么说,您都替我教训了那位侍者,出了我口中一口恶气,于情于理,说一声谢也不为过吧?” 谢景行这才回头,“小事而已,不必言谢,若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这黄衣师兄,还真是直截了当啊! 沈盈舒一噎,眼见谢景行抬步要走,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话题。 “师兄既然是爱剑之人,不想去瞧一瞧我朋友的那柄剑吗?” 谢景行果然折身,只是目光看向的,却并非沈盈舒,而是一旁未曾言语的江幼菱。 他原也以为,沈盈舒对掌院说的那番话,不过是心中有气,故意这么说罢了。 但眼下她既然再次提起这一话头,还隐有相邀之意,莫非叔爷爷那柄松纹,还真就让她友人得了? 谢景行朝江幼菱一拱手,“在下谢景行,听闻松纹铁剑乃是上品凡器,然其锻材精纯,未开锋刃已显寒芒,不知可否一观?” 见江幼菱沉吟不语,沈盈舒方才暗暗懊恼自己说错了话。 那松纹剑虽然是幼菱的不错,可她这个主人尚未开口,她又怎可越俎代庖? 只是话已出口,后悔已是无益。 好在幼菱神色镇定,并无嗔怪之意,只是下次可不能再这般心直口快了。 见江幼菱神色迟疑,谢景行越发笃定,松纹剑就在她手中,于是再次开口。 “放心,我不白看你的剑,我这里有一卷《青冥剑诀残谱》,是我外出游历时偶然所得,里头的剑招我已经学会了,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吧。” 江幼菱眼睛一亮,只是让观剑就能得一卷残谱,这位真传师兄,还真是财大气粗! 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这么大方的师兄,怎会觊觎区区一柄凡器? 于是坦然点头,“师兄想要观剑,我原是不该收您的剑谱的,只是我等杂役弟子,暂无资格踏足经阁。 我得了这松纹剑,却因剑道未明,徒令明珠蒙尘。今日师兄所赐剑谱,确实是我所急需之物,等我参悟完剑谱,必完璧归赵。” 谢景行闻言轻笑,“不过一残谱耳,我既说了送你,你且收着便是。 只是你未曾习得剑术基础,这本《青冥剑诀残谱》对你而言可能会有些难,建议你以修行为重,等突破了炼气初期,再从《剑招初解》开始修习剑术。” 说罢凭空取出一物,朝江幼菱递来,正是《青冥剑诀残谱》。 江幼菱接过残谱,对谢景行凭空取物的手段感到惊讶,“师兄所施仙术,可是袖中乾坤?” 谢景行闻言摇头,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锦囊给两人看。 “我哪里会什么袖中乾坤,不过是芥子空间罢了。《洞玄灵宝真一经》载:‘芥子者,尘微之极;须弥者,山王至尊。纳妙高于纤介,藏大千于微尘。’ 这芥子空间说来稀奇,其实就是个装物件的东西而已。” 江幼菱暗暗称奇,仙家手段果然奇妙,居然能将这么大一本书,放进这么小一只锦囊中。 谢景行将凝霜剑收入锦囊,冲两人一拱手,“那就请两位师妹带路了。” 疏影横斜,檐铃咽风。 看着不远处略显破旧的小院,沈盈舒忽而有些脸红,“寒舍粗陋,让师兄见笑了。” 谢景行微微一笑,“屋宇者,不过栖身之器;形骸者,无非载魂之舟。但得明月入户,清风穿堂,何陋可言?” 江幼菱欣然颔首,“师兄所言甚是,还请师兄在院中稍候片刻,我这便去将剑取来。” 说罢入屋,取下挂在墙上挂着的剑,给谢景行。 “铮”地一声,松纹出鞘。 谢景行定定打量了一会,方才道,“剑纹如松,气隐霜痕,势含未发。果然比我新得的那柄‘凝霜’还要好些。” 随即还剑入鞘。 江幼菱接过谢景行递来的剑,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得谢师兄看到松纹剑时,神情略有些复杂。 “师兄,我煮了茶,来者是客,不如喝盏茶再走吧?” 沈盈舒将茶具放在院中石桌上,殷勤分茶。 谢景行想着喝一盏茶也不耽误工夫,便应了,在石桌前坐下。 “师兄莫嫌这茶粗淡——茶叶是我从家中带来的,水倒是这山中清泉,尝着别有一番凛冽滋味。” 谢景行饮了一口,“茶虽朴拙,解渴就行。” 一盏茶饮毕,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多谢两位师妹招待,景行还有事,下次再同两位慢慢饮茶。” 说罢,便起身离去。 望着谢景行离去的方向,沈盈舒叹气。 “这位谢师兄也太难接近了吧?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疏离有度,只怕他早已看穿,我此番是在刻意接近。幼菱,你觉得呢?” 无人应答,沈盈舒疑惑看向江幼菱的方向,却见她捧着哪本《青冥剑诀残谱》,已是看得入神。 第二十八章 道心不屈,院令难违 沈盈舒无奈摇头,却没有打扰江幼菱参悟剑谱,兀自将桌上茶盏收了,默默回屋。 翻完这一本《青冥剑诀残谱》,江幼菱果然觉得晦涩难懂,其内所提及的步法、技巧,皆非初学者所能企及。 看来,没读师兄说的那本《剑招初解》之前,这本《青冥剑诀残谱》,是用不上了。 宗门典籍尽藏于经阁之中,杂役弟子想要入经阁,需要缴纳灵石五枚。 未达炼气初期弟子者,月俸仅灵石一枚。 想要进入一次经阁,需积攒五个月。 炼气初期者,月俸方足五枚之数,可以轻松凑齐进入经阁所需之资费。 想来宗门如此安排,是希望未破炼气者,能够专心修行。 等有了一定修为,再入经阁参悟玄典,方能事半功倍。 思量过后,江幼菱将残谱收好,继续打坐。 江幼菱闭目凝神,观想心灯如豆,一点灯焰自锁骨云门穴幽幽亮起,缓缓朝着上臂天府穴方向推进。 那灯焰飘摇似将熄未熄的残烛,在经脉中艰难推进,却似“风前秉烛夜行”。 每进一分,灯焰便被经脉中无形的罡风吹得扭曲欲灭,难以为继。 又似“秋虫欲破冻土”,刚推进了些许,便遇经脉壁障重重阻隔,如隆冬坚冰封锁大地,将那豆大焰火冻住,使其无法再前进分毫。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她额间已沁出细密汗珠,那天府穴却依旧遥不可及。 怪不得沈盈舒说,哪怕是天赋上佳者,想要打通一条经脉,少说也得半年。 修行果非一朝一夕之功。 江幼菱默坐片刻,待亥时止静钟声响起,方才停止打坐,倒头休憩。 次日,江幼菱按时抵达制墨坊,正想如往常那般,悄悄溜进偏殿时,却一道声音给叫住了。 “哪位是江幼菱江师妹?阮师姐有请!” 江幼菱不禁纳闷,好端端的,阮师姐怎么又找上自己了?难道又想了什么新法子要对付她? 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只跟在那传话的弟子后面,走到了阮师姐跟前。 让传话的弟子下去后,阮子琴看向江幼菱,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昨日的事情,她已经听说了。 这位江师妹也真是,得罪执事师兄还不够,居然敢面驳上师……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初入仙门,皆道这仙门乃餐霞饮露之地;久居方知,清修者十之一二,余者不过蝇营狗苟,利来则聚,害至则散。 师妹昨日之举,看似出尽风头,实则自毁前途啊! 心念沉浮间,阮子琴开口道。 “即日起,你不必来这符院了!” 江幼菱微微愣住,心中生出些许恐慌感,却被她强行掐灭。 “师姐这是要赶我离开?三月之期未至,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我知道师姐不喜我,然太玄门下,行事皆循《玄门规诫》,敢问师姐,今日驱我离开符院,依的是哪条规矩?” 阮子琴装作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冷意和质问,只道。 “怪我没说清楚,你这是要高升了,恭喜师妹得了洪上师的青眼,即刻奉调,赴洪上师洞府听遣。” 江幼菱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什么情况,居然是洪上师发布的调令? 为什么,就因为昨日在闻道堂中,自己辩驳他的那番话吗? 江幼菱心中生出淡淡的懊恼之意,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 洪上师堂堂筑基上人,器量竟如此狭小吗?只是谈经论道,居然就这般针对自己…… 可若是昨日之事再来一次,她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静立片刻,消化了这一消息后,江幼菱受了调令准备离开,却听阮师姐低声提醒道。 “江师妹,听师姐一句劝,去了上师那里,凡事忍气吞声,切莫再出头掐尖,上师气消之后,自不会与你一杂役弟子再做计较。” 江幼菱沉默片刻,最终道了一句“多谢师姐提醒”后,便转身离去。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阮子琴暗暗叹息。 赵师兄那边的事情还没解决,又惹怒了洪上师,江师妹的麻烦还真不少。 可惜这位江师妹的性子看似柔顺,实则外柔内刚,是个很有主见的,不会轻易妥协。 只怕要吃上不少苦头,才能学乖。 摇了摇头后,阮子琴轻叹一声,出门找赵师兄,汇报了这一变故。 得知江幼菱因得罪了洪上师而被调走,赵诚不禁皱眉。 “……果然不是个安分的性子!依你之见,她被上师调去后,需要多久才能被遣回?” 阮子琴迟疑片刻,而后道,“弟子因触怒上师,而受到调令之事,先前也不是没有过,大多折腾个三五日,略施小惩后便送回来了。 想来数日之后,江幼菱就会被遣回符院。” 听到这里,赵诚满意点头,“不错,如此一来,也不会耽误正事……总之江幼菱整个人你给我盯紧了,等她被遣返后,即刻向我汇报。” “是。” 云栖鹤隐,漱玉涵虚。 江幼菱乘索而来,但见这丹阳山上,种了许多奇花异草,弟子们穿行其间,照料灵草、采摘花叶,有条不紊。 不远处,更有一眼灵泉蜿蜒而下,泉水击石,泠泠如玉鸣。 正是:“瑶草琪花缀玉阶,灵泉漱石鸣珮环。” 一位模样端庄的女修留意到她,立刻走上前来,问,“你是哪座峰上的弟子,来我们这丹阳山有何事?” 江幼菱行了一礼,“回师姐,我是百纳峰上新入的杂役弟子,江幼菱,接洪上师调令,前来这丹阳山受任听遣。” 闻言,女修的眼神立刻变得微妙,原来是上人特意令她调过来的那位杂役! 今日一早,她便得到上人吩咐,让她从符院调一位名为江幼菱的杂役入山。 上人对杂役的态度向来不屑,怎会突然要用这杂役办事了? 她觉得事有反常,于是偷偷打听了一下——果不其然,这位江师妹年纪虽轻,行事之大胆却是让人刮目相看。 心中默默同情了这位年轻师妹一瞬后,女修公事公办地点头。 “原来是江师妹,我姓王,你唤我王师姐便好。上人虽然下发了调令,却未对师妹予以职司分派,我也不敢擅作主张。 师妹且先休憩片刻,等上人回来,再听指示。” 第二十九章 上师设障,孤身攀道 江幼菱自无不可,便在一旁安静坐下,细细打量这丹阳山。 可惜,她不通草木,这山中瑶草奇花,她是一株也不认识。 那些打理花草的弟子各司其职,也无一人搭理她。 江幼菱略觉无趣,便伴随着泠泠泉声,默默修行。 不知修行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问候声——“见过上人。” 是洪上人回来了! 江幼菱连忙睁眼起身,朝着洪上人的方向看去,却见他那双冰冷的眸子,也朝她看了过来。 洪登元挥手,示意其余弟子各行其是后,便朝着江幼菱的方向走来。 江幼菱心跳如雷,只觉得洪上人的每一步,都似踩踏在她的心脏上。 慌忙低头行礼,“见过上人。” 洪登元瞧见她慌张的样子,表情似笑非笑,“怎么?昨日不是牙尖嘴利得很么,今儿个倒是害怕起来了?” 江幼菱心慌更甚,却不敢反驳,只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却听得上头冷哼一声。 “你既说‘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又说‘心若明镜,亦可映照’,那我倒要看看,你的向道之心到底有多坚定!” 说罢,洪登元冷笑着从袖间甩出一纸信封。 “限你六个时辰之内,将此信送至百里外的‘玄冥谷’,送信途中,不得借助灵鹤之力、和宗门所设索道,只能凭你自己的脚力,否则便算失败。” 一直暗中关注着两人动向的王楚君,闻言不由皱眉。 丹阳山与玄冥谷相距百里,若是平地,这杂役弟子或可依靠脚力在六个时辰之内将信送到。 然两山之间道路崎岖,临近玄冥谷的那一段,更是:“千仞绝壁如刀削,万丈深渊起阴风”! 加之谷中瘴气颇多,一旦吸入了太多瘴气,便是有去无回都有可能! 上人此举,未免也太过刁难。 王楚君正踌躇,要不要替那位江师妹求情之际,却听她已点头应下这苦差事。 “还请上人将前往玄冥谷的路线告知于我,我即刻便动身去送信。” 洪登元也没料到她会这般爽快答应,不禁冷笑,“楚君,你且同她说说,玄冥谷是个什么地方。” 王楚君连忙道,“玄冥谷终年阴煞盘踞,瘴疠横行,江师妹这般修为去了,定是吃不消的,若是不甚吸入太多瘴气,甚至有殒命的风险! 不若赶紧向上人认错赔罪,换份差事。” 江幼菱想过自己会被刁难,却不曾想会被刁难至此,一时间也怔住了。 她并非不愿意服软,也并不是不知变通之人,只是道心若移,便如剑折弦断。 纵使日后重续,裂痕永铸,再无问道之心志也。 见江幼菱默然不语,洪登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也想瞧瞧,她究竟会接下这可能送命的苦差事,还是会下跪求饶保个眼前太平。 片刻后,一道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多谢师姐,但我想好了,我要去玄冥谷送信。” 王楚君一惊,“江师妹,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此事关乎生命,不可意气用事……” 她还想再劝,却在接收到洪登元警告的目光后,不敢再多言语。 “哼,你既然已经想明白了,那便赶紧去送信吧。至于路线,楚君你告诉她便是。” 说罢,洪登元一甩袖,折身走入了洞府。 “唉!江师妹你实在是太冲动了,玄冥谷那地方,寻常炼气期的弟子都避若蛇蝎,你倒好,居然上赶着去……” 王楚君连连摇头,一副头疼不已的样子,“要不,你还是向上人认个错吧,别看上师说话严厉,其实他性子很和善的……” 江幼菱心中一暖,“师姐不必再劝,我会小心的。” “行吧。” 见劝不动,王楚君也无奈了,从书房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江幼菱。 “这是丹阳山到玄冥谷一带的地形图,你且慢慢看,将路线记熟了再上路。” 末了小声补充道,“反正上人只说让你六个时辰之内将信送到,又没说让你即刻出发,吃饱了再走也是使得的。” 江幼菱闻言一乐,紧绷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师姐说得对,玄冥谷这般远,是该好好准备一番。” 于是吃饱喝足,背熟了路线后,江幼菱方才上路。 山径盘纡,雾锁危崖。 江幼菱蹑足潜行,如履薄冰。 时而攀藤附葛,手足并用;时而贴壁移身,心悬一线。 如此目观六路、步步为营,虽然路险难行,倒也安然过半。 及至暮色四合,阴风愈利,前方绝壁如刀,横断去路,方才被迫停下。 正迟疑间,她忽然看到岩缝中,有一铁索悬垂,其上锈迹斑驳,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 江幼菱走上前,探手一试,铁索虽锈,倒也稳固。 于是心下一横,脱去外袍拧成绳状,将自身与铁锁牢牢困在一起,以防不测。 待一切稳妥,她双手紧握铁索,足蹬绝壁,凌空横渡。 山风呼啸,吹得铁索摇晃不止,似欲将她甩入深渊; 指尖磨破,鲜血渗出,她却咬紧牙关,寸寸前移。 好不容易到了对岸,已是力竭。 江幼菱瘫坐于地,回望来路,犹自心惊。 然而还未等她喘口气,前方瘴雾翻涌,隐约间有异响传来,似有活物在其中潜行。 江幼菱强撑起身,凝眸望去,但见: 瘴雾翻腾如浪,黑影游移似魅;枯枝无风自动,腐叶平地生旋。 她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屏息戒备、严阵以待。 却在这时,一只灰狐窜出,碧眼森森与她对视片刻,倏忽隐入雾中。原是虚惊一场! 江幼菱稍松口气,亦不敢掉以轻心。 这玄冥谷外瘴林,腐叶积年成沼,瘴气凝结如纱,是实打实的大凶之地。 稍有行差踏错,或是吸入瘴气过多,就是死路一条。 休憩片刻后,江幼菱取出王师姐临走前塞给自己的避瘴丹服下,而后深吸口气,踏入瘴林。 江幼菱甫入瘴林,便觉天光骤暗。 古木盘错,蔽日遮天;腐叶没踝,寒气侵衣。 她抬头四顾,试图分辨方向,可林中瘴气重重,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正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行进时,忽见岩缝间生着几株奇草—— 那奇草叶如碧刃,纹似星轨,竟皆指向同一方位。 第三十章 众口劝归,孤身试寒 师姐给她的那本小册子上有载,这是“寻阴草”,喜阴厌阳,叶尖永远朝向阴气最盛之所。 当下循草而行,步步谨慎。 然而走了一段路之后,江幼菱忽觉额角刺痛,眼前景物竟开始扭曲浮动。 原是避瘴丹药力将尽,瘴气侵体! 江幼菱急忙咬破舌尖,借剧痛强提精神,又屏息凝神,加快脚步。 如此疾行了半刻钟之后,终见前方雾气渐薄; 再行三十丈,忽有凉风扑面,竟已穿出瘴林! 江幼菱长松口气,但见暮色苍茫中,一座黑石牌坊巍然矗立,上书“玄冥谷”三个大字。 牌坊两侧石柱上,各盘着一条鳞甲森然的石蟒,眼窝里跳动着幽幽磷火。 说来也怪,当她靠近这两条石蟒时,因瘴气吸食过多而产生的头晕目眩之感,立刻便消退不少,神智也渐渐恢复清明。 江幼菱定了定神,上前依照王师姐教她的法子,将弟子令牌轻轻按在蟒首七寸处的凹槽中。 令牌嵌入的刹那,顿时阴风大作,牌坊后浓雾散开,露出一条青石阶梯。 江幼菱收起令牌,拾级而上,踏入谷中。 谷外这番动静,自然没逃过谷中巡守弟子的耳目。 “有动静,有人启动了青石阶梯!” “怪哉,往常那些人来玄冥谷,皆乘鹤御风而来,已许久未有人登山扣门了吧?” “且去看看,来的是哪位师兄师姐。” 两人朝着入口方向走去,却见阶梯上,有一女子: 青丝散乱如瀑,几缕沾额;素衣褴褛似絮,数处见血。 纤掌殷红绽裂,犹带崖铁锈痕;小腿浮肿泛青,尚留虫豸齿印。 两位巡守弟子见状,不由满眼惊奇。 “居然是个尚且入道,连手太阴经都未通的师妹!天爷!那千仞绝壁,还有谷外瘴林,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观这师妹面嫩,怕不是上月刚入门的新弟子?新弟子来我们这玄冥谷作甚……嘶,这是被人刻意刁难了吧?” 两人心绪起伏,皆目光复杂地望向这位满身狼狈、神情疲态,目光却依然澄澈清明的师妹,倒忘了问其来意。 江幼菱缓缓踏上最后一步阶梯,从内衫缝制的口袋中,摸出洪上人递给自己的那封信,递给二人。 “奉洪上人之命,送此信函而来。” 二人接过信函拆开一看,对视一眼,皆面露怪异之色。 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发问,“这位师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得罪了这位洪上人?” 江幼菱心中微沉,拱手作礼,“还请师兄明示。” 那人叹息一声,指着这信件说道。 “这信件上并无要事,只洪上人特意吩咐,要求送信之人前往映心潭中,思过三日,方可依原路折返回山。 不过上人也说了,若师妹知错,就不必去映心潭中受寒气侵体之苦,直接乘鹤回山便是。” 说到这里,他面露不忍之色,劝道。 “师妹,我虽不知你因何故开罪了洪上人,但你身为弟子,本该尊师重道,恪守训诲。 若真有行差踏错之处,向上师低头认个错,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何必执拗至此,自讨苦吃?” 另一名弟子亦点头附和道,“那映心潭寒气蚀骨,便是炼气后期,也难熬三天三夜,你这点微末修为,如何受得住? 还是服个软吧,没得被那谭中寒气,伤了筋骨!” 江幼菱蹙眉,久久无言。 原以为上师令她送信至此,已经很苛刻了,没想到后头还有更难的在等着她。 她不过是在对方授课时,提出自己的看法而已。 洪上师身为筑基上人,何至于对她这么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苛责至此? “彼以雷霆压微草,且以谭水映道心。” 江幼菱冷然抬眸,向两位巡守师兄拱了拱手,“烦请二位指路,映心潭所在何处?” 两人瞠目结舌,满脸不认同之色,半晌才道,“师妹,你当真要去那寒潭中泡上三天?” “师妹,你这又是何必呢,如此固执不知变通,非要去寒潭中受苦,岂不愈发触怒上人?” 江幼菱默然不答,屈服二字说来简单,“俯首易,拾骨难”——她既持理在前,岂能向无理屈膝? 今日折脊一寸,他日即便断骨重续,也难修这道心之损。 不就是泡寒潭三日么,她去便是。 且看那洪上人,后头还有何种折磨人的法子等着自己。 江幼菱冲两人粲然一笑,“两位不必劝了,我已想好。” 两人摇头叹息,终是不再劝,“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便能抵达。” “若师妹改变主意了,可随时折返。” 江幼菱谢过两位师兄,沿着石板路一路深入。 谷中清幽,其间多生冥灵草、寒月藤之属,皆负阴抱寒之物。 然身处其中,却连一丝一毫的阴寒之气都感受不到。 直到走到了映心潭附近,江幼菱才感受到些许寒意,如秋露沾衣,霜意凛冽。 越是靠近映日潭,则霜寒之气愈发浓。 及至谭边,更是风过如刀,呵气成霜。 在这冒着白气的冰冷谭水中泡上三天,她这具小身板,当真能熬得住吗? 即便江幼菱慧心灵性、胸有成算,也不免踯躅不安,却步不前。 她甚至生出一丝怯弱的念头:或许向洪上人服软低个头,就不必受这寒潭之苦了。 对方以势逼人,她不过是暂屈形势,非屈人也。 形可折而神不损,不过权宜之计。 她只要在心中铭记,她是对的就行,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是屈服过后,一切真的都和以前一样吗? 她是对的,为何要认错? 她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书中所言事理,全是错的吗? 江幼菱颤抖着身子,踉跄踏入寒潭。 刹那间,寒沁骨髓,冻得她打了一个激灵。 寒气顺着灵窍,争先恐后地钻入了她的身体,好冷啊! 江幼菱想纵身而逃,可身子却维持着颤抖的姿势,一点点步入深谭。 直至玄冰刺背,寒气砭骨,她整个人也被冻得僵硬。 冷,太冷了。 在这极致的冰寒和痛苦中,江幼菱连神智都渐渐被冻僵,不行,继续冻下去,她熬不过三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