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之绊》 第一章 重生 “你被退学了,丹尼尔。” 校长脸上那一道道象征慈祥的皱纹,此刻却像冰冷的沟壑。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投来,毫无温度地向我宣告。 退学。 我,竟然被这被誉为大陆第一的埃俄斯学院……退学了? 为什么?凭什么?! “我们学院,容不下你这样毫无同窗情谊、性格暴戾、且毫无基本礼节的学生。” 校长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委屈如同沸腾的酸液涌上眼眶,但我死死咬住牙关。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认输了。 我把那灼热的液体狠狠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一片苦涩。 “如果没什么要说的,就请离开吧。” 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后,校长便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桌上堆积的文件。 那姿态,是无声的、不容置疑的逐客令,别再废话,立刻消失。 最终,我那些撕心裂肺的质问与辩白,一句也没能冲出喉咙。 我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像败犬一样,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走了……或许反倒是件好事。’ 是啊,继续留下又能怎样?不过是给所有人添堵罢了。 在这所学院里,除了从故乡一同前来的阿雷斯和琳,我根本没有朋友。 更多人是嫌恶我那上不了台面的卑微血统,他们的白眼与窃语,早已将我淹没。 在无孔不入的压力、同窗的排挤、以及教授们毫不掩饰的歧视之下,“无能者”的标签,早已牢牢钉死在我背上。 “至少……该跟阿雷斯和琳道个别。” 他们是我的青梅竹马,是和我一起怀揣梦想踏入埃俄斯学院的伙伴。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下意识地走向他们常去的庭院。 然而,透过走廊尽头的拱窗,我却看到了他们。 阿雷斯和琳,正并肩走在洒满夕阳的林荫道上,身影被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那一瞬间,村里大人们总爱笑着把他们“凑成一对”的戏言,猛地撞进脑海,如此合衬,如此……理所当然。 “唔……” 终于,在校长面前强撑的堤坝彻底崩溃,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划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幅刺眼的画面,逃也似的冲出了学院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大门。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交错虬结的昏暗枝桠。 潮湿的泥土与腐烂落叶的气息钻入鼻腔,取代了学院里淡淡的书卷与熏香。 是梦……?不。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刚刚似乎短暂地失去过意识。 但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我下意识地低头检视自己。 一具属于二十多岁青年的、健硕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 肩膀上粗糙包扎的绷带,正隐隐渗出血迹,传来阵阵钝痛。 这不是学院里那个穿着制服的瘦弱学生,这是历经风霜、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战士之躯。 “你没事吧?”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了埃丝莉。 即便她尖长的、象征精灵血脉的耳朵在之前的战斗中折断了一截,残存的部分仍能看出原本优美的轮廓。 血迹污了她淡金色的长发与白皙的面颊,但她碧绿的眼眸依旧沉静,像深潭的水,带着精灵族特有的、坚韧而疏离的美。 “没事。” 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沙哑地问道:“敌军?” “暂时被甩开了,多亏了你之前设下的那些陷阱。” 埃丝莉,她顿了顿,握紧了手中那柄兼具法杖与长剑功能的奇特武器,继续说道:“但也只是拖延。他们追得很紧。” “意料之中。” 我撑起身,开始检查所剩无几的装备:卷刃的剑,空了大半的箭袋,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我们得继续往里走,往魔界之森更深处。” “更深处?” 埃丝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问道:“那里是魔物的巢穴……” “正因为是魔物的巢穴,死亡军团才不敢轻易深入。” 我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道:“现在,魔物比活人可爱。” 席卷大陆的死亡军团……那些由亡者驱动、不知疲倦、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 它们碾碎了一个又一个王国,将繁华的城邦化为死寂的废墟。 如今,整片大陆,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块它们铁蹄未曾踏足的土地。 人类……还有活着的吗? 大概,没有了吧。 讽刺的是,我们现在逃亡的方向,正是人类口中谈之色变的“地狱入口”。 魔界之森。 这片终年被不祥雾气笼罩、充斥着可怖魔物的森林,曾是人类冒险者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 如今,却成了我们,或许也是这片大陆上最后活着的两个“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避难所。 当然,这避难所,恐怕也即将不复存在。 “如果……” 埃丝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正拨开一丛带着毒刺的荆棘,没有回头。 “如果……就这样,所有人类,所有精灵,所有活着的种族都死去了。” 埃丝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森林的窸窣:“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活下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什么?!” 我惊得猛地回头,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 难以置信这种话会从总是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淡的精灵口中说出。 埃丝莉她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一直染到那断耳的根部。 她别过脸,却用更快的语速,像是要掩盖尴尬般解释道:“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看,人类灭绝了,精灵也灭绝了,最后剩下的异性,不就只有你和我了吗?从种族延续的……呃,责任角度来说……” 看着她难得慌乱的模样,我竟觉得有些好笑,那沉重如铁的绝望似乎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挑起眉问道:“哦?责任?” “我们……或许会成为新纪元的‘亚当’与‘夏娃’呢。” 埃丝莉她转回脸,试图恢复平日的清冷,但眼中的羞涩和一丝极淡的期待却出卖了她。 她甚至极轻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道:“没想到,统治新生世界的,会是一个半精灵和一个人族的混血后代。” 望着她那双映着森林幽光的碧眸,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在这末日般的绝境里,这样荒诞而渺茫的“可能性”,竟像一缕微光,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 正因为它几乎不可能实现,我才更愿意给出一个承诺,一个无需背负任何未来重量的、轻盈的承诺。 “好啊。” 我听见自己用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行啊。” “!” 埃丝莉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惊讶,愕然,随即,那惊讶如春雪消融,化开成一抹清晰无比的、混合着巨大欣喜与羞赧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仿佛瞬间驱散了周遭森林的阴霾。 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表情变得慌乱起来:“等、等等!说起来,我好像一直只叫你‘向导’……你,你叫什么名字?” 啊...经她一提,我才恍然...并肩作战、逃亡至今,我竟从未正式告知她我的名字。 最初相遇时,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她是前来危机四伏的魔界之森寻找稀有材料的精灵法师,而我,只是个熟悉森林路径、要钱不要命的临时向导。 “我叫……”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物穿透的闷响,打断了我即将出口的话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我眼睁睁看着一柄缠绕着不祥黑雾的骨质长枪,从埃丝莉的后心刺入,前胸穿出。 枪尖滴落的,是她温热的鲜血。 她脸上那抹还未散去的、羞涩而欣喜的笑容,瞬间冻结。 碧绿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前冒出的枪尖,又努力抬起,望向我。 鲜血从她口中涌出,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开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向我伸出的手,尚未抬起,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生命的温度,随着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渗入我们脚下冰冷的大地。 “埃丝莉!!!” 嘶吼冲破了我的喉咙,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而她的身后,一个身披厚重黑甲、宛如移动阴影的高大存在,不知何时已然矗立。 它手中,正握着那柄夺走埃丝莉性命的长枪。 “找到你了。” 黑甲之下,传来冰冷、机械、不似活物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回荡。 “最后一个。” 死亡军团的主人。 那个传说中由神明降下、清洗大陆的“灾厄”本身。 它那覆盖着面甲的头颅转向我,尽管看不到眼睛,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刺骨的视线,锁定了我。 最后一个?什么意思? “你,即是此方大陆,最后的人类血脉。” 它仿佛能读取我的思想,给出了答案。 “哈……哈哈……” 我抱着埃丝莉尚且温软、却已生机全无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发出干涩的苦笑。 最后的人类? 如此荒谬,如此绝望的宣告,竟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被证实。 我想告诉埃丝莉,想对她说“看,你的假设成真了,真的只剩下我了”……但怀中的她,再也不会回应了。 轻轻放下埃丝莉的躯体,我缓缓站起身,拔出了腰间那柄陪伴我许久、已然卷刃的长剑。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眼前这个存在都不会在意。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抹除。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周围影影绰绰,浮现出更多死亡军团士兵的身影,它们沉默地围成圆圈,断绝了一切退路。 但我已无暇他顾。退路? 早就不存在了。 我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生命与理智,将一切灌注于手中的剑。 剑风呼啸,竟暂时逼得那黑甲怪物连连后退。 “杀了你!!!” 纯粹以剑技而论,我或许还占着一丝上风。 我的剑更快,更刁钻,无数次掠过它的铠甲,溅起刺目的火星。 然而,当它开始吟唱那晦涩古老的咒文时,绝望便再次攫紧了我的心脏。 魔法……我向来不擅长应对魔法。 尽管为了生存,我也强迫自己学了几手粗浅的反制与躲避技巧,但在这种层级的魔法力量面前,我那点伎俩如同儿戏。 漆黑的魔力洪流、腐蚀性的暗影箭、束缚行动的骸骨之握……我左支右绌,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 它从一开始,就掌控着全局吗? 摧毁大陆,屠戮众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该死的怪物!!!” 在一声宣泄般的怒吼中,我拼尽最后的力量,使出了一记险中求胜的突刺。 剑尖精准地挑中了它头盔与颈甲的缝隙! “锵!” 头盔被猛地掀飞,旋转着落向远处。 一头如瀑的、柔顺黑发,在弥漫的死亡气息中披散开来。 而头盔下露出的那张脸,让我刺出的第二剑,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时间,再次静止。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张脸……我至死都不会忘记。 清澈的眼眸,挺翘的鼻梁,总是微微抿着、显得有些倔强的嘴唇。 比起记忆中少女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与冷冽,但的的确确,是她。 “琳……?” 我童年的玩伴,我暗恋的少女,我曾经的青梅竹马。 那个善良、美丽,曾在我被欺负时站出来维护我的琳。 为什么……会是你? 噗嗤。 冰冷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我的胸膛。 剧烈的灼痛和生命飞速流逝的虚脱感同时袭来。 但我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我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空洞漠然,仿佛凝结着万年寒冰的眼睛。 然后,我看到,在那片冰冷的死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一滴晶莹的液体,竟从她那失去焦距的瞳孔边缘,缓缓溢出,划过苍白的面颊。 她在……哭? 为什么?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无尽的疑问,未尽的执念,连同这充满谜团与逃亡的一生,都即将被这永恒的虚无吞没。 是的,我曾以为,这就是终点。 “你被退学了,丹尼尔。” 所以,当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场景再次降临,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不过是死亡瞬间的另一场幻梦,或是意识消散前的最后走马灯。 满脸皱纹的校长。 空气中混合着除臭剂、陈旧羊皮纸与木头家具的特殊气味。 从百叶窗缝隙中斜射进来、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的夕阳余晖。 还有,再次摆在我面前的那份,该死的退学申请书。 一切,都与“记忆”或者说“上一次”一模一样。 ‘又是梦吗?’ 不……不对。 濒死幻觉是给将死之人的。 而我,的的确确,已经被那把剑刺穿了心脏,感受过生命流失殆尽的冰冷。 这不是幻觉。 “我们学院,容不下你这样毫无同窗之情、暴力成性又粗鄙无礼的学生。” 校长的台词分毫不差。 起初的震惊和茫然过后,一种奇异的清明占据了我的思维。 这一次,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能控制身体,更重要的是那在魔界森林中挣扎求生、与埃丝莉并肩逃亡、最终死于琳剑下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伤痕与痛楚,都无比完整、无比鲜活地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 这不是简单的梦境回放,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要是没话可说,就请回吧。” 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校长移开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发出了无声的驱逐。 我的视线,缓缓扫过校长那冷漠的侧脸,扫过这份曾经让我委屈愤懑、如今看来却无比可笑的退学申请书,扫过这间曾经象征着我人生希望与最终破灭的办公室。 上一次,我含着泪,沉默地离开。 上一次,或许更早的某一次,我可能也曾如此。 但这一次…… 我抬起手,在校长略显惊愕的注视下,对着她,也对着这该死的命运,缓缓地、坚定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音节,从我齿缝间挤出:“滚。” 第二章 建议 宿舍房间内,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混合着旧木头、羊皮纸和少年人房间特有的、略显凌乱的气息。 “咳咳。” 时隔“数年”,或者说,跨越了生死与绝望的十年,再次看到这间熟悉的宿舍房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还算舒适的单人床,一张堆着几本旧教材和笔记的书桌,一个简陋的衣柜。 目光扫过每一件物品,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嫌弃的旧物,此刻竟都蒙上了一层奇异的新鲜感,仿佛隔着博物馆的玻璃观看自己的过去。 “哇哦……这把剑,真是满满的‘回忆’啊。” 我的视线落在倚在墙角的那把长剑上。剑鞘是朴素的深棕色皮革,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当年我进入埃俄斯学院时,姐姐省吃俭用、精心挑选后送给我的礼物。 前世,我只是单纯地珍惜它,却几乎从未真正使用过,最后在被退学时,甚至没能带上它离开。 我走过去,握住剑柄,触感冰凉而熟悉。 拇指轻推剑镡,“锃”的一声清越鸣响,一抹雪亮的锋刃应声出鞘半尺。 阳光落在剑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华。 姐姐当年说“挑了很久,一定要配得上我弟弟”时的笑容依稀在目。 确实物有所值,即便以我后来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眼光来看,这也是一把做工扎实、利于实战的好剑。 可惜,前世的我直到最后,都“舍不得”用它一次……不是珍惜,而是怯懦,觉得配不上。 “总之……” 我归剑入鞘,指尖传来真实的金属触感与皮革纹理。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嘶!” 清晰的痛感传来。 今天已经不知道重复这个动作多少次了,半边脸颊恐怕都捏红了。 试图用常理去理解“死后重生”这种事,不过是愚蠢的挣扎。 停止无谓的思考,接受它。 我,丹尼尔,一个在末日挣扎十年后,被青梅竹马一剑穿心的倒霉蛋,回到了十八岁,即将被学院退学的这个时间点。 “而且,还把当时没敢骂出来的话,给说了出来。” “去你妈的。滚” 平时我几乎从不爆粗口,但那一刻,积蓄了两世的憋闷、委屈、以及得知部分真相后的冰冷愤怒,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脱口而出的瞬间,看着校长那张瞬间僵住、皱纹都仿佛凝固了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畅快感,如同电流般席卷全身。 那是一种打破某种无形枷锁的奇异体验。 随后,那位女校长用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声音对我咆哮。 当时的我,虽然仍有一半意识沉浸在“这或许是梦”的恍惚里,但另一半属于十年后幸存者的灵魂,却冷静地、条理清晰地用各种逻辑漏洞反驳了她的指控。 最终,她甩给我一句:“那你就试着证明你的‘清白’吧!我给你一周时间!拿不出证据,就立刻滚蛋!” 整整一周的宽限期。 我必须在这一周内,找到能推翻那些莫须有罪名的证据。 “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罪名大概是……实践考试缺考、殴打同班同学、以及性骚扰女学生。” 实践考试缺考,是因为当时被一群故意找茬的贵族学生堵在了去考场的路上,根本没能赶到考场;至于殴打和骚扰?纯属栽赃陷害,是无耻的构陷! ‘还没开始想,头就已经疼起来了。’ 成绩问题或许还能想办法补救或申诉,但后面两项涉及“品德”的严重指控,才是真正棘手的大麻烦。 在注重声誉的埃俄斯学院,这几乎是致命的。 ‘不过,现在开始想也来得及。’ 最初,得知重生的瞬间,我甚至觉得被退学也无所谓,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或许更好。 但很快,想法就变了。 琳…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记忆中善良温柔的少女,最终会成为死亡军团的主人,亲手毁灭世界,甚至杀了我? 前世,我被退学后,与琳和阿雷斯的所有联系都断了。 但我无比确信,那个身披黑甲、眼神死寂、最后却流下一滴泪的“死亡之主”,就是琳。 十年岁月未曾改变她的容颜,而那滴眼泪,更是某种残酷的印证。 “哪怕只是为了解开这个谜团……我也必须留在学院里。” 我现在才十八岁。 如果此刻被退学,流落四方,那么十年后…… 整整十年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不可预料的剧变。 那个曾对所有人都抱以温柔微笑的小女孩,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终结大陆的“灾厄”? 我必须阻止它,至少,要弄清楚原因。 ‘还有……埃丝莉。’ 脑海中浮现出精灵少女断耳染血、却带着羞涩笑容问我“愿意结婚吗”的模样,心脏猛地一缩,传来清晰的闷痛。 仔细想想,如果我不被退学,没有成为魔界森林的向导,自然也就不会遇见她…… “不过,向导的事可以往后放。” 如果沿着前世的轨迹,被退学→成为向导→遇见埃丝莉,那么琳就会毁灭世界。 这个等式必须被打破。 向导的身份,毕业之后也可以去尝试;就算不当向导,我也可以主动去精灵的领地“世界树”附近寻找她。 虽然现在关于精灵聚居地的具体记忆已经模糊,但总会有办法的。 “比起那些……” 我低头,握了握拳,感受着年轻身体里充沛的、未经摧残的力量。 “这个身体,真不错啊。” 前世成为向导后,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伤痕累累,身体早已透支破败。 但现在,这具身体只是一个从乡下出来、最多只进行过基础锻炼和学院训练的十八岁少年。 没有暗伤,没有陈疾,充满了柔韧的肌肉和澎湃的活力。 正处于生理状态的巅峰时期。 明明拥有这样好的基础,前世的“我”心理却那么脆弱,一点打击就一蹶不振。 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脱掉上身略显宽松的学院制服,我对着房间里那面有些模糊的旧镜子,开始活动筋骨,拉伸肌肉。 汗水很快顺着脖颈和脊背的线条滑落,带来一种久违的、纯粹肉体运动的畅快感。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柔而规律的敲门声。 我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黑发如瀑、眼眸如墨的少女。 夕阳的余晖恰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过来,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边,几缕发丝被微风拂起,轻轻飘动。 是琳。 她看到我只穿着裤子、赤着上身、浑身是汗的样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出现小说里常见的“哇啊!”惊叫或者脸红害羞的桥段。 我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在河里扑腾、爬树打闹长大,她早就看过我光着膀子满身泥汗的样子无数次了。 “在锻炼?” 她开口,声音清脆,语气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嗯,算是吧。” 我侧身让她进来,但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我听说了……退学的事。” 她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有些凌乱的床铺和书桌,最后落回我脸上,试图让表情显得轻松些问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她朝我走近了一步,身上传来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那是她一直用的、来自我们故乡小镇的皂角香气。 而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别过脸,避开她探究的视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疲惫和不耐烦道:“那个……琳,你能不能……先回去?” “嗯?” 琳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抱歉,” 我盯着地板上一块陈旧的水渍乱说:“今天……我真的不想见任何人。心情很乱。” “啊……这样。” 琳脸上的表情黯淡下去,她低下头,浓密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用一种比刚才低沉许多的声音应道:“知道了。”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默默走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大概以为,我是因为退学打击太大,情绪崩溃,所以才拒绝她的关心...但并非如此。 虽然感觉上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但那张曾将冰冷剑刃刺入我心脏的脸,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带着熟悉的关切。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巨大的割裂感几乎让我窒息。 “呼……哈……” 我靠在关上的门后,呼吸难以平复。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残留的幻痛。 仅仅是看到她,那个“死亡之主”冰冷凝视带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感,便再次扼住了我的喉咙,带来阵阵眩晕。 我勉强克制住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混合着恐惧与愤怒的质问或嘶吼。 现在还不是时候。 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刺激或改变什么,导致那个“死亡之主”诞生的时间点提前。 为了驱散脑海中混乱的影像和情绪,我再次投入到近乎自虐的体能锻炼中,用年轻身体的疲惫来压制灵魂的战栗。 咚咚!咚咚! 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敲门声比琳的要沉重、急促一些。 还没等我应答,门就被“哐当”一声有些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身材比我略高、肩宽腿长、有着耀眼金色短发和俊朗面容的少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丹尼尔!我听琳说了,你最近很难受……” 来人是阿雷斯,我另一位青梅竹马。 和我这个因为血统和性格而被排挤的“边缘人”不同,阿雷斯在学院里是风云人物......他天赋出众,成绩名列前茅,性格开朗,举止优雅,在贵族和平民学生中都很受欢迎......然而,我记得很清楚,前世的他在公开场合,从不承认认识我,更别提是朋友了。 ‘那时候……还真是有点受伤呢。’ 阿雷斯,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像这样溜进我的房间,聊聊天,抱怨一下课业,仿佛我们还是小时候无话不谈的伙伴。 但在光天化日下的学院里,我们形同陌路。 当时的我,甚至可悲地为他找理由:他是在保护我,也保护他自己。 因为我这个“麻烦”主动接近人气正旺的他,可能会连累他也被那些讨厌我的贵族针对。 ‘现在想想,全是屁话。’ 重生归来,再看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俊脸,我只感到一阵冰冷的疏离和淡淡的讽刺。 小时候或许真有情谊,但当我真正陷入困境、需要朋友站在身边时,他选择了最“明智”的划清界限。 那种仅限于深夜无人时的“友情”,廉价得可怜。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阿雷斯走到我面前,语气真诚问道。 “嗯,” 我停下拉伸的动作,拿起毛巾擦汗,看也没看他,说道:“应该帮不上。” “啊?” 阿雷斯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甚至有些冷漠地拒绝,脸上完美的担忧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真实的惊讶。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中竟掠过一丝奇异的快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前世的自己,在他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感到自卑,觉得他光芒万丈,而自己灰头土脸。 平心而论,如果是阿雷斯,以他的人脉和影响力,或许真能帮上忙......只要他愿意开口,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爱慕者们,很乐意为他打探消息、传递情报。 但,已经不需要了。 我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存在了。 “还有,”我放下毛巾,直视着他那双漂亮的、此刻有些失措的蓝眼睛警告道:“希望你以后别再这样来了。如果想说话,就在学院里,光明正大地说。别像个小偷一样,只在夜里、没人看见的时候,才偷偷摸摸出现。” “我……” 阿雷斯张了张嘴。 “我不想接受你因为愧疚而勉强维持的、虚假的‘友情’。” 我用手指指了指门口,意思明确:“出去吧。” 阿雷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仓促地丢下一句“我、我们之后再说……”,便有些狼狈地转身,带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比琳重得多。 我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对着空气挥拳,直到肌肉酸胀,汗水浸湿了裤腰。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力道。 被打断锻炼的烦躁感涌上来,我一把拉开门,语气不善:“谁啊?!” “哇啊!你、你是谁啊!你怎么不穿衣服!!” 门口站着一位从未见过的金发女学生,她看到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跳了一小步,脸颊瞬间涨红,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但指缝分明张得很大。 ‘谁?’ 不,说“从未见过”并不准确......那张脸……有点模糊的印象,但具体的长相细节和名字,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十年时光,冲刷掉了太多无关紧要的记忆。 “你跑到我房间门口,还问我是谁?” 我没好气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笑道:“女生宿舍在楼上。走错了?” “你、你先穿上件衣服啦!” 金发女别开脸,耳朵尖都红了,但语气却强装镇定。 “不穿。没事我就关门了。” 我作势要关门。 “等、等等!” 她慌忙伸手抵住门,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谈判的姿态,说道:“看、看样子,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嘛……好!那我就说正事了!” 我依旧抱着胳膊,歪着头,一副“我在听,你快点说”的表情,但脑子里还在飞速搜索关于这个女孩的记忆碎片。 到底是谁呢?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牙缝里,明明知道存在,却怎么都弄不出来,让人格外烦躁。 “前几天,阿雷斯学长为什么总是来你的房间?而且还是深夜!” 金发女压低声音,带着质问的语气,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敌意? “什么?” 我愣了一下。 “在学院里,你们明明一句话都没说过!为什么在宿舍却来找你?而且……而且他还因为来找你,拒绝了我的约会邀请!” 金发女越说越激动,脸颊更红了,这次是气的。 “啊!”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 “啊啊!” 我想起来了! 她就是那些深深迷恋阿雷斯的女生中的一个,印象中,性格还算活泼,但有些过于“积极主动”,甚至到了有点缠人的地步,也因此暗暗嫉妒着所有能接近阿雷斯的女性。 ‘名字……叫什么来着?’ 抱歉,名字完全想不起来了......毕竟都是十年前、而且与我人生主线几乎无关的人了。 不过,能记得这点关联,已经算记忆力不错了吧? ‘哎,真是……可怜。’ 我因为很快被退学,并不清楚阿雷斯和这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但以我对阿雷斯的了解,结局恐怕不会太美好。 阿雷斯在学院里确实俘获了不少芳心,但他似乎从未真正回应过任何人的感情。 早期的他或许不是这样,但随着追捧者越来越多,他渐渐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举止间也带上了某种游刃有余却不愿负责的“卡萨诺瓦”气质。 这样一想,眼前这个为了心上人深夜跑来质问“可疑男性”、满脸写着懵懂与嫉妒的女孩,莫名地让人感到一丝心酸。 她如此投入,却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果。 “喂,”我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叹了口气,给出了自认为最实在的忠告:“别跟那种人谈恋爱了,没结果的。有这时间,不如回去多看点书,提升下自己。” 说完,不等她反应,我直接关上了门,将她那句“你、你说什么?!你凭什么……”的抗议隔绝在了门外。 第三章 琳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的窗户,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微凉,带着学院区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远处训练场尘土的气息。 亲自重新穿上那套深蓝色镶银边的校服,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漫上心头。 昨天因为本来就穿着,并未过多留意,但今早亲手将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衣套上肩膀,系好领带,再披上那件开襟的深蓝色毛衫时,布料熟悉的触感和剪裁,真真切切地提醒着我。 这不是梦,也不是临终幻影。 我真的,变回了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回到了这座充满压抑却也暗藏可能的学院。 ‘睡前还真有点担心,一觉醒来,又会回到那片绝望的森林,或者直接堕入永恒的黑暗。’ 但早晨睁眼,映入眼帘的确实是宿舍那有些斑驳、熟悉的天花板,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我回来了。 原因不明,但这份“重来一次”的机会,已然紧握手中。 “拯救全人类”? 这种宏伟的目标对我而言太过沉重,也实在缺乏实感。 毕竟前世被退学后,我几乎都在罕有人迹的魔界森林里讨生活,除了必要的物资交换,与“人类社会”基本绝缘。 但正如昨日所想,我对“琳为何会成为死亡之主”抱有必须解开的疑问。 若能找到答案并改变它,或许便能自然而然地扭转那个绝望的未来。 这比空泛的“拯救世界”更具体,也更关乎我个人。 ‘在那之前……首先,得避免被退学。’ 活动了一下经过一夜休息、更加轻盈有力的年轻身体,我推门走出宿舍,朝着主教学楼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晨风吹拂着额前的黑发,带着学院花园里初绽花朵的淡香。 幸运的是,我对这座学院的布局记忆还算清晰,凭着印象,准时抵达了教室门口。 E班。 学院将新生按综合测评分为A到E五个班级,E班,顾名思义,是垫底的存在。 这并非绝对的实力划分。 总有个别天才或关系户被塞到其他班,但A班无疑汇聚了最多公认的精英与贵族子弟。 在大多数竞赛和公开考核中,其他四个班级往往沦为衬托A班光辉的背景板。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教室里嘈杂的声浪涌来。 我扫了一眼,随意在靠窗的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周末的见闻、最新的八卦或是课业难题。 当这些年轻、鲜活、带着各种熟悉或模糊特征的面孔真正映入眼帘时,尘封的记忆碎片纷纷苏醒,自动与眼前的身影重叠。 ‘呵,原来……还真有些“回忆”啊。’ 尽管我个人认为在学院的时光短暂且灰暗,但此刻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嘴角竟不自觉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听说记忆会被时间美化或丑化,看来于我而言,关于学院的这部分,是被往更糟糕的方向夸张了。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是昨天那个金发女生。 她今天将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视线在教室里逡巡,很快锁定了我,眉头立刻蹙起,径直朝我走来。 “喂!” 她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敲了敲我的桌面,发出“叩叩”的轻响。 “昨天那句话,收回去!” 我佯装困惑,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懒洋洋地问:“哪句?” “就是说阿雷斯学长是‘那种人’的那句!”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咄咄逼人,又攥紧小拳头锤了一下桌子:“他怎么可能是‘那种人’!他明明比你优秀一百倍!也、也帅多了!” “哦。”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 “喂!别想糊弄过去!收回去!” 她显然不满我的态度,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我的课桌上。 “上课了。”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响起,戴着眼镜、气质娴雅的阿曼丹教授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 女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身,慌乱地左右看了看,最后竟然一屁股在我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了下来,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等着!” ‘这位教授,倒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阿曼丹教授,我们E班的班主任,以其渊博的学识、严谨又不失温柔的教学风格,在男生中颇有人气。 她开始讲解初级魔法的能量回路构建原理,内容对我而言早已是烂熟于心的基础,甚至显得有些粗浅。 我单手支着下巴,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实则有些放空。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被两根纤细的手指从旁边悄悄推了过来,抵在我支着胳膊的手肘边。 我斜眼瞥去,用另一只手打开。 【快道歉!】娟秀却用力透纸背的字迹。 “……”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她,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微微泛红、蒙着些许水汽的眸子。 她咬着下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怎么还哭了?’ 我有点懵,快速在纸条背面写下回应,推回去。 【你哭什么?】 她飞快地抓过纸条看了一眼,立刻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角,然后更凶地瞪我,唰唰写下回复,用力推回来。 【我没哭!】 行吧,你说没哭就没哭。 我觉得没必要再纠缠下去,果断移开视线,重新聚焦于黑板。 尽管教授讲的内容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带着怨气的动静。 很快,又一张纸条被粗暴地塞了过来。 【阿雷斯学长是多么出色的人!你凭什么那样说他?!】 之后她又锲而不舍地传递了好几次“声讨”纸条,但我一律选择无视。 这丫头显然已经彻底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此刻无论我说什么,在她听来都只是诋毁她心中“完美学长”的恶言。 教室内的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室内压抑的纸条攻防战形成微妙对比。 下课铃终于响起。 我立刻起身,打算趁着课间去趟洗手间,顺便透透气。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那个金发女生就像小尾巴一样气呼呼地跟了上来,脚步声哒哒地响在走廊光滑的石板上。 她追到我身侧,仰着头质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干嘛一直无视我!” 我正想让她别烦,目光随意一扫,却看到走廊另一端,几个女生正说笑着走来。 其中那位黑发如墨、身姿窈窕的少女,正是琳。 她也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还是和同伴们低声说了句什么,独自朝我这边小心地走了过来。 “那个……丹尼尔。” 琳在我面前站定,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抱歉,我现在急着去洗手间。” 我几乎是在她开口的瞬间就截断了话头,侧身从她和她的朋友们身边快步走过。 我必须避免与琳过多接触。 至少在我理清思绪、稳住现状之前。 我这样告诉自己。 更深层的原因,是看到那张与“死亡之主”重叠的脸,心脏仍会传来条件反射般的刺痛与窒息感。 我不知道贸然介入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我从琳身边走过,能感觉到她瞬间僵住的姿态和投在我背上的、混杂着困惑与失落的目光。 跟在我身后的金发女生好奇地偷偷瞥了琳一眼,然后立刻又像小狗一样追了上来,不依不饶。 “那家伙不行!” 她没头没脑地又来了一句,大概是指琳。 我有些烦躁地回头怒斥:“喂,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然而,就在转头瞥见琳怔然立在原地的侧影时,那张脸再次与记忆中黑甲下冰冷的面容重叠。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窒息感猛地攫住了我,冷汗瞬间渗出额角。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一旁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试图平复那突如其来的心悸。 “你、你突然怎么了?脸色好白!都冒冷汗了!” 金发女生吓了一跳,脸上的气愤瞬间被惊慌取代,凑近过来,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实的担忧。 “没……没事,真的。” 我勉强挤出几个字,呼吸依然不畅。 “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去保健室!我们现在就去保健室!” 她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意外地不小,语气急切。 从昨天开始,这家伙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我? 明明之前还为了阿雷斯跑来质问我......不过,被这样毫不掩饰地慌张关心着,感觉……倒也不坏。 前世,埃丝莉也是这样,哪怕我只是被荆棘划了道小口子,她也会大惊小怪,用她那并不算娴熟的技术替我包扎。 明明我自己来会更利落,但不知为何,当时却觉得她的方法更“有效”。 现在我可以肯定,那时的我们,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委托人与向导关系。 等我呼吸逐渐平稳,重新站直身体,她依然紧抓着我的袖子,一脸不放心。 我无奈,抬眼正好瞥见走廊拐角处,一个熟悉的金发身影在几个女生的簇拥下走过。 是阿雷斯。 我用手指朝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喂,看那边,阿雷斯。” “啊?在哪?” 她果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松开手,踮起脚尖张望。 “我没事了,你快去吧。” 我趁机说道:“再不过去,又要被其他女生‘抢走’了。” “我知道啦!” 她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思,脸颊微红,气冲冲地回了一句,然后转身,朝着阿雷斯离开的方向小跑过去。 本以为她会头也不回地冲过去,没想到跑出几步后,她居然偷偷回头瞄了我一眼,确认我确实没事后,还调皮地朝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这才真正跑开。 “呵。” 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活泼背影,我不禁低笑出声。 这小丫头,撇开那股缠人和恋爱脑的劲头,其实还挺……可爱的。 即便与围绕在阿雷斯身边的那些精心打扮的女生们相比,她的容貌也丝毫不逊色,有种未经雕琢的生动活力。 “如果再稍微注意下打扮,应该会更漂亮吧。” 我低声自语,摇了摇头道:“前提是别总这么叽叽喳喳、莽莽撞撞的。” 见四周无人,我便坦率地说出了评价,然后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走廊另一端,琳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丹尼尔消失的洗手间方向,又看了看那个金发女孩跑开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昨晚,大概是因为担心退学的事,丹尼尔情绪才会那么紧张失控吧。 听说他不仅对自己,对阿雷斯的态度也很尖锐……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琳的嘴角勉强弯了弯,心想,他今早醒来,大概也会后悔地踢被子吧? ‘丹尼尔从小就有胆小和爱钻牛角尖的一面。’ 丹尼尔终究是没办法主动过来道歉的吧?心情……大概还是很糟糕。 琳想着,今天再见到丹尼尔时,自己要主动一点,假装早上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打个招呼,或许就能缓和关系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与一起去上下一堂“魔药材料辨识”课的朋友们分开,悄悄折返,朝着E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刚好,看到丹尼尔从E班教室走出来,而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金发女生。 琳起初没多想,只以为是新认识的朋友,便直接上前开口打了招呼。 结果…… 【抱歉,我现在急着去洗手间。】 丹尼尔几乎是瞬间丢下这句话,然后,像避开什么不洁之物一样,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跟琳同行的女生之一,一个棕色卷发的女孩凑过来小声说道:“琳,不是说过别和那家伙走太近嘛。” “就是传言里的那个吧?哎哟,你怎么偏偏和那种人熟络起来了。” 另一个短发女生也附和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朋友们出于“好心”的劝诫在耳边嗡嗡作响,但琳根本没听清她们具体在说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匆忙避开的眼神和生硬的语气,轻轻刺了一下。 有点意外,有点……难过。 呆呆地站在原地几秒,她又想,或许应该再跟上去说点什么? 解释一下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 “抱歉,我好像有东西落在教室了,你们先过去吧,我马上就来。” 她匆匆对同伴们说道,转身朝着丹尼尔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一个拐角处停下,目光追随着前方那对少年少女的身影。 ‘怎么回事?’ 她看到,那个金发女生起初似乎很担心丹尼尔,但很快,两人又恢复了那种……拌嘴斗气的状态? 女生似乎在闹脾气,而丹尼尔似乎也并非真的恼怒,甚至…… 她看到丹尼尔对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个女生跑开了。 而丹尼尔,望着女生离开的背影,竟然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嘴唇微动,低声说了一句话。 距离不算近,走廊也有些嘈杂,但琳从小就听力敏锐,加之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边,那句话,随着微风,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如果再稍微打扮一下,应该会更漂亮吧。” …… …… 琳站在原地,望着丹尼尔说完这句话后摇头走入洗手间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金发女孩消失的走廊拐角,黑灰的眸子里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什么?’ 丹尼尔……刚才说了什么? 说那个女孩……如果再打扮一下,会更漂亮? 他……为什么要对那个女孩说这种话? 对我…… 明明对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一直陪伴在身边的青梅竹马,都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一直以为他只是性格内向,不善表达,便也从未在意。 可为什么……对那个看起来才认识没多久的女孩,就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说到底。 ‘为什么……你对我,总是这么冷淡?’ 突然之间,是怎么了? 琳静静地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高窗,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浓密的黑发垂落,遮住了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与朋友们约定的教室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阳光在她身后拖出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单。 第四章 欺凌与误解 夕阳将埃俄斯学院的哥特式尖顶染成暖金色,训练场上隐约传来吆喝与金属碰撞的余响。 一天的课程结束,学生们如潮水般从各个教学楼涌出,汇入通往宿舍、食堂或商业街的人流。 丹尼尔却逆着方向,独自漫步在相对僻静的学院西侧小径上。 “嗯。” 放学后,难得有这份闲心。 丹尼尔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脑海中那根名为“避免退学”的弦始终紧绷着,反复推敲着破局的可能性,脚步踏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无论如何,最终都必须洗清那些强加的罪名。’ 实践考试缺考或许还能申诉补考,但“殴打同级生”与“性骚扰女同学”这两项涉及品德的严重指控,才是真正的致命伤,必须找到突破口。 ‘那个女生……就是今天那个孩子。’ 记忆清晰起来。 同在E班,一个总是独自坐在最角落、几乎不与人交谈的女生。 印象中,伊芙有一头深蓝色的长发,通常规矩地束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们曾有过几次短暂的眼神接触,但每次伊芙都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慌乱地移开视线,整堂课都保持着僵硬的坐姿。 ‘但伊芙的眼神里……并没有敌意。’ 相反,丹尼尔回忆起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愧疚与忧郁,沉甸甸地压在伊芙纤薄的肩头。 这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如果她是恶意构陷,眼神或许该是得意或闪躲;如果她是被迫为之,那这种强烈的愧疚感,恰恰说明她知道真相,并为此痛苦。 ‘当时的我……为什么就没有这样冷静地分析过?’ 偶尔,他会对前世那个懦弱、慌张、只知逃避的“自己”感到一阵焦躁。 但真正身处其中才明白,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和偏见,确实足以扼杀一个少年清晰的思考能力。 “呵,这里倒是没怎么变。”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主教学楼的侧面,抬头望向上方。 学院的天台,一个在规章制度里属于“非请勿入”,但实际上总有些学生会偷偷溜上去的地方。 从前世的记忆碎片里,这里似乎是某些小团体“私下解决问题”的偏爱场所。 本想上去吹吹风,俯瞰一下学院全景,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 然而,刚踏上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一阵压抑的、混杂着啜泣与尖锐斥责的喧闹声,便顺着铁门缝隙钻了出来。 丹尼尔脚步微顿,随即放轻动作,无声地推开那扇略显锈蚀的铁门。 天台上,晚风猎猎。 几个穿着女生制服的身影围成一个半圆,将另一个娇小的身影逼到了水箱旁的角落。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今天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又为了阿雷斯跑来质问他的那个金发女孩。 她此刻马尾有些散乱,校服领结歪斜,脸上带着泪痕,正努力用手背擦拭,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无措和屈辱。 而带头欺凌她的女生,丹尼尔也有印象。 一头精心打理的棕红色波浪短发,妆容精致,容貌确属上乘,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此刻正喷射着毫不掩饰的妒火与恶意。 梅伊是阿雷斯的狂热追随者之一,丹尼尔记得她似乎出身某个颇有势力的子爵家族。 “说啊!你是不是在偷偷勾引阿雷斯学长?” 红发女生,梅伊的声音尖利,伸手用力戳着金发女孩的肩膀。 “我、我没有!真的没有!” 金发女孩带着哭腔辩解,身体向后缩,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水泥墙。 没有才怪......丹尼尔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今天在洗手间外,他一提到阿雷斯,这丫头不就立刻像闻到骨头香的小狗一样跑过去了么? “还嘴硬?” 梅伊冷哼一声,突然一把抓住金发女孩额前散落的几缕金发,迫使她抬起头。 “不过是个梅斯家的分支子弟,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冠着‘梅斯’这个姓氏,就能飞上枝头了?” “就是,分支而已,摆什么架子。”旁边一个女生附和道,语气轻蔑。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今天还对阿雷斯学长抛媚眼,恶心死了。”另一个女生抱着胳膊,嗤笑道。 梅伊松开了手,却用修剪精致的指甲轻轻拍打着金发女孩的脸颊,动作带着侮辱的意味:“我警告你,离阿雷斯学长远点。不然,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你们分家那点破事,我随便说两句,就够你受的,明白吗?” 金发女孩咬紧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也没有再出声辩解。 这场面真是……幼稚又可悲......丹尼尔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冷眼旁观。 阿雷斯知道他的爱慕者私下是这副嘴脸吗? 或许知道,也或许根本不在意。 毕竟前世,他确实很擅长扮演那种无意间俘获芳心、却又置身事外的“白马王子”角色。 记得小时候,自己和琳被镇上的混混围住时,阿雷斯也确实“适时”出现解过围。 正当丹尼尔的思绪有些飘远时,围观的女生中,一个眼尖的发现了门边的他,惊慌地拉了拉梅伊的袖子。 “梅伊、梅伊!那边……那边有人!” “什么?” 梅伊不耐烦地转头,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看来。 当梅伊的目光触及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丹尼尔时,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嫌恶和恼怒取代。 梅伊立刻松开了拍打金发女孩脸颊的手,挺直脊背,像只捍卫领地的猫一样,朝着丹尼尔扬起下巴。 “你在这里干什么?偷窥?变态吗?” 梅伊的声音刻意拔高,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的失态。 “啊……他就是那个,最近传闻里暴力又性骚扰的……” “丹尼尔·克莱恩?他怎么还没被退学?” “校长在做什么啊……” 其他女生也反应过来,低声议论起来,目光在丹尼尔和中间的金发女孩之间游移,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 若是前世的丹尼尔,面对这种千夫所指的场面,恐怕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然后仓皇逃离。 但此刻,丹尼尔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这群妆容精致、却面目因嫉妒而微微扭曲的少女,语气平淡地开口:“玩得还挺热闹。” 那语气,不像讽刺,倒像是在评价一群为了争夺玩具而龇牙咧嘴的幼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火大的漠然。 这句话显然是一种挑衅。 梅伊的眉头紧紧拧起,她踩着锃亮的小皮鞋,噔噔噔地走到丹尼尔面前,仰头瞪视着他。 尽管需要微微仰视,但梅伊的气势却咄咄逼人。 “性犯罪者就闭上嘴,赶紧被退学滚出学院!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让人恶心!” 梅伊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 “嗯。” 丹尼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打量梅伊。 “怎么?你也想对我动手?试试看啊!” 梅伊见他这种反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他的胸膛。 “像你这种人渣,就该被关进监狱里!” 看着梅伊这副色厉内荏却又肆无忌惮的模样,丹尼尔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阿雷斯知道你这样吗?” “什么?” 梅伊愣了一下。 “挺好笑的。” 丹尼尔的目光越过梅伊,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依旧在抽泣的金发女孩,又扫过梅伊身后那几个跟班。 “阿雷斯身边,围着转的女孩子可不少。有可爱型的,有成熟妩媚型的,有家世显赫的……你怎么偏偏,只挑了这个看起来最好拿捏的来‘教育’?” 梅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是因为其他人,你不敢动,也动不了吧?” 丹尼尔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戳心道:“所以,只能找这个‘只是梅斯分家’的软柿子,来发泄你的嫉妒和不甘,顺便彰显一下你那可怜的‘权威’?” “你!” 梅伊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扬起手,朝着丹尼尔的脸颊扇去! 然而,梅伊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惊人的手稳稳抓住,纹丝不动。 丹尼尔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看似随意地抬了抬手。 梅伊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铁钳箍住,又痛又麻。 “叽叽喳喳,我可以当没听见。” 丹尼尔收敛了脸上那点淡漠的笑意,黑瞳中掠过一丝属于魔界森林生存者的冷冽:“但动手,不行。” 丹尼尔微微用力,梅伊痛得“嘶”了一声,脸上血色褪去。 “你对她的优越感从何而来?无非是仗着她‘只是分家’。” 丹尼尔松开手,梅伊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揉着发红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他。 “如果她是梅斯本家的小姐,你此刻,大概会换上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想着法儿去巴结讨好吧?” “你……你胡说!”梅伊尖声反驳,但气势已弱,眼神闪烁。 丹尼尔懒得再与梅伊纠缠,侧身让开通往楼梯口的道路,意思明确。 梅伊脸色一阵青白,狠狠剜了丹尼尔一眼,又充满怨毒地瞪了角落的金发女孩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说完,便带着她的跟班们,像一阵风似的冲下了楼梯,留下一串凌乱而愤懑的脚步声。 天台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以及金发女孩细微的、尚未平复的抽噎。 丹尼尔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去安慰那个女孩。 他只是走到天台边缘,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眺望着远处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以及被暮色浸染的学院建筑群,背影挺拔,黑发在风中拂动。 他并没有所谓“英雄救美”的心思......只是恰巧想上来静一静,而对方又主动撞到了枪口上。 那个叫梅伊的女孩,需要独自整理狼狈和愤怒的时间;而天台上的这位,大概也需要一点空间,来处理脸上的泪痕和混乱的情绪。 她毕竟是女孩子,身上总该带着小镜子之类的东西吧?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丹尼尔转身,准备离开......经过那个金发女孩身边时,她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丹尼尔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楼梯口。 “要回宿舍了。” 丹尼尔低声自语道,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行程。 下一个目标,是去找那个指控他“殴打”的男生......那边的情况,恐怕比这边更加麻烦和棘手......那男生…… “啊?” 刚走下楼梯,来到主楼侧面的小广场,丹尼尔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校门口的方向,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为伊芙的轮廓镀上金边。 深蓝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发尾垂在肩下。 伊芙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一本厚重的、封面印有复杂魔纹的书籍。 是那个E班角落里的女生,指控他性骚扰的当事人。 伊芙似乎也察觉到了视线,缓缓合上书,抬起头。 当目光与丹尼尔相遇时,伊芙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抱着书本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但伊芙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逃走,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迈开脚步,朝着丹尼尔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过来。 ‘嗯?’ 丹尼尔停下脚步,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并非所有发展都那么糟糕,至少,有“线索”主动找上门了。 然而,女孩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那、那个……对不起……说、说话的时候,能别一直……看着我吗?” 伊芙似乎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脸颊已经红透,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无比吸引人的东西。 显然,伊芙极度不擅长与人交流,更不擅长应对眼下这种局面。 “为什么?” 丹尼尔语气平和,甚至刻意放轻了些,问道:“你觉得不舒服?” 他知道,对这种性格的女孩,直白的追问或施加压力只会让她更加退缩。 不如顺着伊芙的话,给她一个相对安全的开口方向。 “是、是一直看着……我、我很在意。” 女孩的声音更小了。 “为什么在意?”丹尼尔耐心地问道,同时注意到她制服胸口别着的名牌……伊芙·梅斯。 原来她叫伊芙。 梅斯……这个姓氏今天出现的频率可真高。 “诶?” 伊芙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被这样反问,惊讶地抬起头,目光与丹尼尔平静的黑眸撞个正着。 只一秒,伊芙便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重新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那、那个……对不起!” 最终,交流似乎难以为继。 伊芙眼神四处乱飘,脚下微微挪动,似乎下一秒就要转身逃跑。 但在魔界森林中追杀过迅捷魔物、也与死亡军团周旋过的丹尼尔面前,伊芙这点小动作几乎无所遁形。 就在伊芙肩膀微动,想要逃开的瞬间,丹尼尔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女孩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伊芙无法挣脱。 “等等。” 丹尼尔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诱哄的语气问道:“要不要……我替你说说,你为什么觉得不舒服,为什么在意?” “呜……” 伊芙浑身僵硬,手腕传来的温度让伊芙不知所措,只能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因为……” 丹尼尔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你心里,对我怀着巨大的‘罪恶感’,对吧?因为你做了一件违背本心的事……比如,给我扣上了一个我根本没做过的罪名。” 伊芙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戳中心事的恐慌。 “我一周后就要被退学了。因为你,伊芙·梅斯,向学院举报,说丹尼尔·克莱恩在图书馆里,摸了你的胸部和屁股。” 丹尼尔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指控内容,目光锁住伊芙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是这样没错吧?”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 伊芙用力摇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聚集,抱着书的手臂收紧,书本硬壳在伊芙怀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再加一点压力,伊芙紧绷的那根弦,大概就要断了。’ 丹尼尔冷静地判断着,准备继续施压,逼出更多真相。 然而,就在他开口前,伊芙先崩溃了。 伊芙像是再也无法承受内心的重压和丹尼尔的逼视,用尽力气尖声喊道:“那、那真的是你摸的啊!!” “什么?” 丹尼尔怔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丹尼尔预期的辩解是“我是被迫的”或者“有人指使我”,而不是否认指控本身的真实性? 伊芙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无尽的委屈、恐惧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就在图书馆里!上周三下午!历史资料区最里面的书架旁边!明明就是你……刚、刚刚摸完就跑掉了!呜呜……所以、所以我才害怕!你别一直这样看着我啊!好可怕……呜啊啊啊!” 伊芙彻底哭了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羞耻和压力都宣泄出来。 丹尼尔松开了握着伊芙的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蓝发少女,眉头深深蹙起,黑眸中充满了错愕与迅速升起的疑虑。 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严重的误会。 第五章 解开谜团的线索 暮色完全笼罩了埃俄斯学院,路灯与各建筑窗口透出的魔法光晕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网。 自助餐厅外的露天平台,几盏悬浮的魔法灯球散发着柔和暖光,驱散了部分夜色。 平台上零星坐着几对学生,低声交谈,刀叉与瓷盘偶尔发出清脆的碰响。 晚风带来远处花园的草木清香,也送来了隐约的、关于丹尼尔与伊芙同座的窃窃私语。 最初,丹尼尔本想找个更僻静的地方谈话。 伊芙的眼泪和崩溃不像伪装,他几乎确信这女孩并未撒谎。 但…… ‘带她去“人迹罕至”的地方?’ 瞥了一眼此刻虽已止住哭泣、但眼圈泛红、仍不时抽噎一下的伊芙,丹尼尔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坐实某些本不存在的嫌疑。 丹尼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因森林生涯而变得略显冷硬的表情柔和下来,声音也放得低沉而清晰道:“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相信……但我必须告诉你,在今天之前,我从未碰过你,甚至没有和你说过一句话。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交谈。” “什、什么意思……?” 伊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起雾的镜片困惑地望着他。 “拜托了,只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小时。” 丹尼尔的黑眸直视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道:“如果一个小时后,你依然认定是我做的,我以我的名字起誓,之后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看你,更不会纠缠你。我会……安静地接受一周后退学的结局。” 这几乎是在赌上他留下的唯一机会。 伊芙的眼神剧烈动摇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深蓝色的制服裙摆,空气中的抗拒感依然明显。 “我也觉得……很冤枉。” 丹尼尔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恳切,这并非完全作伪。 “为什么我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然后被赶出学院? 伊芙,我需要一个弄清楚真相的机会,就当是……为了我们双方的‘清白’。” 或许是丹尼尔最后那句“双方的清白”触动了她,也或许是他眼中那份与她相似的、深陷冤屈的无助感起了作用。 伊芙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们没有去什么隐蔽角落,而是选择了人来人往的自助餐厅外平台。 这里足够公开,能避免额外的误会,也有相对独立的座位。 当丹尼尔领着仍低着头的伊芙穿过平台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那些目光如同细针,带着好奇、鄙夷与兴奋的窥探,扎在背上。 议论声虽低,却无法完全隔绝。 “看……是那个丹尼尔和……” “梅亚斯家那个?她不是……” “天啊,她怎么还敢和他坐一起?” 丹尼尔对此置若罔闻,径直走到一张靠边的桌子旁,拉开椅子。 “坐。” 丹尼尔对伊芙说道,然后转向跟过来的魔法侍应生。 “你想喝什么?” “啊……冰、冰美式就好。”伊芙小声道,依旧没有抬头。 “你先坐。” 丹尼尔对她重复,然后对侍应生补充道:“一杯冰美式,一杯黑咖啡,另外……再加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 丹尼尔记得女孩子,或者说,前世的埃丝莉偶尔会喜欢这类甜食,或许能让她稍微放松些。 瞥了眼价目表上闪亮的魔法数字,丹尼尔面不改色地划掉了学生卡上相应数额的积分,心里微微抽痛。 这开销比他预想的大。 丹尼尔将冰美式和那份点缀着莓果、散发着诱人甜香与热气的蛋糕放在伊芙面前时,女孩像受惊般猛地摇头。 “不、不用了!我喝咖啡就好!” “吃一点吧。” 丹尼尔在她对面坐下,将银质小叉轻轻放在蛋糕碟边。 “我知道和我坐在这里,对你来说可能很煎熬。这个……算是我一点小小的歉意,或者,让你放松一点的‘贿赂’。” 如果她真的只是误会,而非构陷,那么此刻与他这个“名义上的加害者”面对面,无异于一种折磨。 “会……会胖的。” 伊芙小声嘟囔道,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流淌着浓郁巧克力酱的蛋糕吸引。 “一口而已。” 丹尼尔不再劝,端起自己那杯苦涩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等待。 最终,伊芙还是拿起了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极小的一块,送入口中。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睁大,闪过一抹光亮,随即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手上的动作快了些,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她看起来纤瘦,但这食相倒很诚实......丹尼尔默默想着,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你一点也不胖”之类的客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种敏感时刻,任何对对方外表的评论都可能被曲解。 “首先,我只想明确一点:在今天之前,我不认识你,没碰过你,更谈不上骚扰。我们的初次交谈,就是此刻。” 丹尼尔放下咖啡杯,瓷杯与石质桌面轻碰,发出清晰的声响。 伊芙咀嚼的动作停了,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甚至痛苦……但我必须了解‘当时’的情况。请理解,这对我至关重要。” 丹尼尔的语气平缓而坚定,没有逼迫,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道:“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准备好。想从哪里开始,怎么说,都可以。我们有时间。” 平台上的魔法灯球光芒稳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远处的谈笑声、刀叉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 时间在沉默与伊芙细微的咀嚼声中缓慢流淌。 她始终低着头,偶尔会极快地抬眼瞥一下丹尼尔,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整整三十分钟,只有晚风穿过的声音。 终于,在丹尼尔以为她或许不会开口时,伊芙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是……在图书馆。” “嗯,图书馆。” 丹尼尔立刻给予回应,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全神聆听的姿态。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的十分钟,伊芙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依旧细弱,却多了几分断续的叙述感:“突然……从后面靠近……捂住我的嘴……然后……到处……摸……” 每一个词都像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带着耻辱的颤音。 “图书馆里,也是人比较少、比较僻静的区域吧?” 丹尼尔适时地追问道,引导话题。 “是……是的。因为我……喜欢看古籍,那边人少。” 伊芙回答得很快,似乎对这个细节很肯定。 ‘古籍?’ 丹尼尔心中一动,立刻抓住了这个可能打破僵局的切入点。 丹尼尔不动声色地将语气放得更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古籍?真巧,我也很喜欢。 特别是关于魔界之森的那些古代记录和探险手札,有几本我反复读了很多遍。” “魔、魔界之森?” 伊芙终于抬起了头,镜片后的蓝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和微弱的好奇道:“您是说……《切尔尼的魔森见闻录》吗?” 前世在魔界森林当向导时,为了生存和更好地了解环境,丹尼尔几乎把能找到的相关典籍,无论是正经学术著作还是荒诞传说,都翻了个遍。 而《切尔尼的魔森见闻录》几乎是每个新手向导的入门读物。 “那本自然读过。” 丹尼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分享共同爱好的真诚说道:“不过,我觉得《黑光定体文》里关于森林能量紊乱区域的描述更精辟,《无月之森》的神话隐喻也很有意思。哦,还有那本比较冷门的《恶魔的里程碑......古代结界石考据》……” “《恶魔的里程碑》!您、您也读过那本?” 伊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之前的恐惧和拘谨被突如其来的兴奋冲淡了不少。 “那本书的第三章节,关于‘泣石’共鸣频率的假说,我觉得作者的推论很大胆,但第七章的实地勘误数据又似乎推翻了部分前提……” 一旦打开话匣子,涉及到她真正热爱且熟悉的领域,伊芙仿佛变了一个人。 虽然声音依然不大,但语速明显加快,逻辑清晰,眼中闪烁着专注而明亮的光彩。 伊芙从魔界森林的古地理变迁,谈到几种冷门魔植在古代文献中的不同命名,又延伸到古代魔法符文与森林环境可能的相互作用…… 丹尼尔始终含笑倾听,适时给出回应,或提出另一个相关但略有不同的观点引发讨论,或推荐一两本他印象中确实存在、但可能不那么知名的相关抄本。 丹尼尔前世为了在魔界森林活下去而囫囵吞下的知识,此刻竟成了打破坚冰的最佳工具。 “对了,”伊芙稍稍平复了一下因为激动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地问道:“那本《黑森林与梅拉公主》……您读过吗?虽然里面关于魔界森林的描写……嗯,文学加工痕迹很重。” 《黑森林与梅拉公主》,一部以魔界森林为背景、掺杂了大量浪漫幻想元素的通俗爱情小说......前世在向导小屋里无聊时翻过,当时还边看边吐槽作者根本不懂真正的魔界森林,那些华丽描写在现实里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读过。” 丹尼尔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回忆带来的淡淡笑意道:“读得还挺开心。虽然考据上……嗯,但故事本身不错。我最喜欢梅拉公主在‘银泪湖’被月光独角兽救下那段,氛围描写得很美。” “我、我也最喜欢那里!” 伊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心的、浅浅的笑容,虽然很快又收敛了些,但气氛已然完全不同。 伊芙开始详细分析小说中几处看似荒诞、但或许能在某些古老传说中找到原型的设定,丹尼尔也以他真实的森林见闻加以印证或调侃。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巧克力蛋糕早已吃完,咖啡也见了底。 晚风带来更深沉的凉意,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不再冰冷僵硬。 丹尼尔看着伊芙因为说了很多话而略显干燥的嘴唇,提议道:“要不要……再来杯喝的?” “啊!这、这次我来请!” 伊芙慌忙摆手,想要起身。 “坐着吧。” 丹尼尔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语气轻松道:“刚才听你讲了那么多有趣的考据,算是我请教的‘学费’。” 看着这个一旦涉及古籍就变得神采飞扬、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女孩,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 ‘很好,关系缓和了。虽然时间紧迫,但若能获取她的信任和关键信息,多花一两天也值得。’ 丹尼尔走向餐厅内的饮品柜台,点了两杯热蜂蜜花茶和一些佐茶的小块饼干。 然而,当他端着托盘转身走回平台时,远远就看到一个穿着高年级制服、身材高大的男生正站在他们的桌旁,俯身对着伊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激动的语调依然隐约可闻。 伊芙脸上方才那点轻松神色早已消失无踪,重新变得苍白而惊慌,深深地低着头。 丹尼尔加快脚步。 随着距离拉近,那男生的声音也清晰起来:“……你疯了吗?伊芙!你怎么能跟他坐在一起?还、还说说笑笑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是不懂事还是太不自爱了?起来,跟我走,你根本没必要跟这种渣滓浪费时间!” “喂。” 丹尼尔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瞬间切入了男生的咆哮。 丹尼尔左手稳稳端着托盘,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男生正试图去拉伊芙胳膊的手腕。 “你谁?” 男生吃痛,猛地转头,对上一双漆黑无波的眼眸,他试图挣脱,却发现那手掌纹丝不动,力道大得惊人。 男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仗着身高和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色厉内荏地吼道:“放开!你、你凭什么见伊芙?!你对她做了那种事,还有脸在这里假惺惺?!加害者跑来谈什么良心?!” “第一,我没做过任何你指控的事。” 丹尼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他手上逐渐加重的力道形成反差。 “第二,这是我和伊芙之间需要澄清的问题。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和立场在这里大呼小叫,替她做决定?” “我、我是她同学!看不过去!” 男生脸涨得通红,一方面因为手腕剧痛,一方面因为羞恼。 丹尼尔那种完全不被他的气势影响、甚至带着审视蝼蚁般的冷漠眼神,彻底激怒了他。 “混蛋!放开!” 他另一只拳头猛地朝丹尼尔脸颊挥来,动作在丹尼尔眼中缓慢而满是破绽。 “呀!” 伊芙短促地惊叫一声。 丹尼尔甚至没有松开握着对方手腕的手,只是微微侧头,那记拳头便擦着他的发梢掠过。 同时,丹尼尔扣住对方手腕的拇指在某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呃啊!” 男生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痛呼出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我现在麻烦够多了,不想再添一件。” 丹尼尔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冰冷地说道:“所以,趁我还能好言相劝,立刻消失。否则……” 丹尼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继续恐吓道:“反正一周后我就要滚蛋了,不介意临走前,让某些多管闲事的人,提前体验一下‘暴力分子’的待遇。你想试试吗?” 男生看着丹尼尔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里没有丝毫少年人的虚张声势,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说到做到的冷酷。 男生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纠缠,对方真的会动手,而且自己绝对讨不到好。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 “你、你给我等着……!” 勉强丢下一句毫无底气的场面话,男生用力抽回终于被松开、已经麻木的手腕,狼狈不堪地转身快步逃离,几乎是小跑着冲下了平台的阶梯。 周遭短暂的寂静后,细微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 丹尼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把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蜂蜜花茶推到伊芙面前。 “吓到了吧?抱歉,没能更及时过来。” 伊芙仍旧低着头,深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肩膀微微颤抖,看不清表情。 丹尼尔心中微沉,担心刚才的冲突又让她缩回壳里。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丹尼尔考虑是否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时,伊芙缓缓抬起了头。 镜片后的蓝色眼眸,不再充满恐惧或泪水,而是沉淀着一种奇异的、逐渐清晰的决心。 伊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住温热的茶杯,仿佛从中汲取力量。 “我……”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颤抖道:“我其实……对气味很敏感。尤其是旧书和羊皮纸的气味,因为经常接触,所以记得很清楚。” “嗯?” 丹尼尔有些不明所以,以为她是在试图转移话题,诉说自己的某个特质。 “丹尼尔同学身上……” 伊芙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膀、手臂,最后落回他脸上。 “有一股……很好闻的,像是阳光晒过松木,又混合了干净皂角,还有一点点……极淡的、只有长期在野外活动才会沾染上的草叶与尘土的气息。很清爽,并不难闻。” “是、是吗?” 丹尼尔更困惑了,这突如其来的“气味评价”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伊芙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终于聚焦的镜片,低头轻声道:“那天在图书馆,从后面捂住我的人……他身上,有一股非常刺鼻的、独特的化学药剂气味,混合着劣质香料,试图掩盖却更加突兀。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回想起来……” 伊芙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很可能是某种……魔法药剂残留的味道,可能是兴奋剂,也可能是低级的幻惑药剂原料。” 丹尼尔的眼神瞬间变了,身体微微前倾。 伊芙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分析的语调说:“而且……刚才那个想要拉我走的男生,查佩尼学长……他身上,有和那天图书馆里,一模一样的刺鼻气味。” 平台上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伊芙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终于理清了混乱的线头。 伊芙看着丹尼尔,镜片后的蓝眸清澈而明亮:“还有一件事……我作为‘性骚扰受害者’的这件事,因为阿曼丹教授和院方的干预,出于对我的保护,除了‘加害者’丹尼尔·克莱恩之外,具体的受害者姓名和班级,并没有公开。 至少,绝不应该被一个A班、与我几乎没有交集的学长,‘恰好’知道得如此清楚,还能‘恰好’找到这里,对我说出那番话。” 伊芙用一种“你明白了吗”的眼神看着丹尼尔,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丹尼尔同学,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好好地谈一谈了。现在看来,我……似乎真的误会了什么。” …………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楼,某间窗户朝向自助餐厅方向的房间里。 “琳,在发什么呆呢?” 同班好友夏莱抱着一本最新的时尚魔法饰品杂志,笑吟吟地推门进来,却看见琳只是穿着睡衣,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出神地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琳?” 夏莱走近,提高了声音。 “啊?啊……夏莱,你来了。” 琳像是被惊醒,仓促地转过头,对好友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但视线很快又飘回了窗外。 “嗯?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吗?” 夏莱好奇地也凑到窗边,顺着琳的目光望去。 窗外,只有一轮清冷的弦月挂在墨蓝天幕上,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沉寂的学院建筑和远处黑黝黝的森林轮廓上。 再往下,是灯火点点的校园,其中自助餐厅平台的魔法光晕格外显眼一些,但具体细节完全看不清。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月色很美。” 琳轻声说道,目光却没有落在月亮上,而是固执地锁定着下方那团暖黄色的光晕区域。 “是啊,挺美的。” 夏莱随口应和,目光在琳略显苍白的侧脸和那没有焦距的漆黑眼眸之间转了转,心中了然。 夏莱早就注意到琳今晚异常沉默,回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 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夏莱想起自己晚饭前回来时,琳就已经是这个姿势。 夕阳早已沉没,天空从绯红变为深紫,再化为如今的墨蓝。 而下方平台上的那两个人……似乎还在。 ‘和白天那个金发女孩……不是同一个。’ 琳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对比。 白天那个活泼、甚至有些莽撞的金发女孩,和此刻平台上那个看不清面容、但有着深蓝色长发轮廓的安静身影,交替闪现。 而丹尼尔的身影,始终是画面的中心。 她看着他们从僵硬对坐到逐渐交谈,看着丹尼尔离开又返回,看着那个突然闯入的男生被丹尼尔干脆利落地解决……每一个细节,即使隔得很远,她也仿佛能脑补出清晰的画面。 尤其是丹尼尔护在伊芙身前,握住那个男生手腕的瞬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朦胧的灯光,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力量感。 琳心脏的部位,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闷闷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攥住了。 “琳?” 夏莱从杂志上抬起眼,看着好友依旧一眨不眨望着窗外的模样,忍不住再次轻声呼唤。 “……” 琳没有回应。 琳只是无意识地,轻轻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落地,却仿佛承载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重量。 “琳?” 夏莱放下杂志,走到她身边,碰了碰她的肩膀。 琳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催眠中挣脱,肩膀微微一颤,转回头。 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精致的五官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但那双总是清澈的黑眸里,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迷茫与郁色。 琳努力对好友扬起嘴角,试图展现一个惯常的、温和的微笑,但那笑容却显得苍白而无力。 “嗯?怎么了,夏莱?” 琳的声音轻柔,目光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收回的、投向远方的牵挂。 第六章 哦哇哇哇 自助餐厅平台温暖的魔法灯光与清冷的月光在丹尼尔转身离开后,被走廊里相对昏暗的壁灯光芒取代。 我快步走向宿舍楼,夜风似乎吹不散他脸上残留的、因回忆和生理反应交织而生的苍白,还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整理那因琳的靠近和质问而再次翻腾起来的、属于前世的冰冷碎片。 “所以我觉得,或许可以尝试用这种‘交叉比对气味记忆与特定魔法药剂图谱’的方式,来间接锁定嫌疑人,或者至少提供一条线索。” 伊芙的声音带着探讨学术问题时的专注与一丝兴奋,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出简单的魔法符号示意图。 “不错的思路。该说不愧是读了那么多古籍和魔药学旁支资料的人吗?很敏锐。” 丹尼尔赞许地点点头,暂时将走廊里的不适感压下。 伊芙的提议确实提供了新的侦查方向。 伊芙的脸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框,小声道:“谢谢……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但是,”丹尼尔收敛笑容,神色认真地看着她说道:“你是这起事件的直接受害者。为了帮我洗清嫌疑,做到这个地步……真的不会让你有压力,或者感到难受吗?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随着谈话深入,伊芙不仅彻底相信了他的清白,甚至开始主动运用自己的知识和细心,试图找出真正的犯人。 这份转变和决心,让丹尼尔有些意外,也有些担忧。 伊芙摇了摇头,深蓝色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起眼,镜片后的蓝眸清澈而坚定:“但是,不能让丹尼尔同学因为我的误会和不察,就这样被冤枉退学。而且……而且真相本身也很重要。” 伊芙顿了顿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嗯?” 丹尼尔看着她。 “呜……” 伊芙的眼圈又红了,她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摆,声音哽咽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教授那里,说了那些话……差点害您被退学……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看着她因自责而颤抖的肩膀,丹尼尔心中微软前世的他或许会怨恨,但历经生死,他更能理解一个在那种情况下惊慌失措的少女的反应。 “没关系,伊芙。在当时的情况下,你那样做并没有错。相反,我觉得你很勇敢。” 我的声音平和而诚恳道:“很多人在遭遇那种事时,可能因为恐惧或羞耻而选择沉默,独自承受。你当时鼓起勇气说出来,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决心。只是……我们不幸地都落入了某个卑劣的圈套。” 伊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丹尼尔。 丹尼尔脸上没有虚伪的宽容,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理解和一种冷静的、寻求真相的专注。 这份坦诚反而让她更加愧疚,也奇异地带来一种安抚。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还这样安慰我。” 伊芙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 “别这么说,你才是受苦了。” 丹尼尔本能地想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头,但手指刚抬起几寸,便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对现在的伊芙而言,任何来自男性的、未经明确许可的触碰,都可能重新激起她不好的回忆和恐惧。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缓和的关系,没有必要因一时的“安慰之举”而冒风险。 “我们该回去了。天色不早了。” 丹尼尔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以及远处宿舍楼逐渐亮起的、标示着熄灯前最后时限的魔法光带。 约定的“一小时”早已远远超过。 伊芙听话地站起身,收拾好桌上那本厚厚的古籍,抱在胸前。 她的动作有些慢,脸上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意犹未尽? 丹尼尔笑了笑,打趣道:“有点舍不得?” 和她讨论古籍和推理思路,时间过得飞快,他自己也有些沉浸其中。 “诶?没、没有……” 伊芙慌忙否认,但抱紧书的动作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夜色已深,看不太真切,但丹尼尔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脸颊发烫的模样。 “遗憾什么,明天还可以继续聊。你不是说要给我推荐书单吗?我可等着呢。” 丹尼尔轻松地说道,率先朝宿舍楼方向走去。 “好、好的!” 伊芙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开心的、小小的弧度。 能与人分享她热爱的书籍世界,对她而言似乎是件极其快乐的事。 ‘伊芙真是个单纯又可爱的孩子。’ 丹尼尔想了想。 最初她总是低着头,深蓝色的长发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加上那副老气的眼镜和畏缩的气质,让人难以注意她的容貌。 但此刻,在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他能看清她线条优美的侧脸,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双藏在镜片后、一旦谈起热爱事物便会熠熠生辉的湛蓝眼眸。 而且丹尼尔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她因紧抱书本而更显曲线的胸前,随即迅速移开,心中了然。 这般容貌身材,却又性格内向、常独自待在僻静处,会引来不轨之徒的觊觎,实在不算意外。 这让他对这个看似书呆子、实则内心细腻勇敢的女孩,更添了一份怜惜。 “你有什么错呢。”丹尼尔低声自语道,更像是对自己说。 这份怜惜,莫名带上了一点类似长辈看待晚辈的心疼。 上辈子如果……如果和琳的初恋顺利,或许自己的孩子也有这么大了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那岂不是要和琳结婚?那有点……’ 仅仅是设想这个可能性,胸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混合着幻痛与冰寒的窒息感,远比刚才在琳面前因应激反应导致的呕吐更甚。 看来,对琳的复杂情绪……恐惧、憎恨、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彻底背叛的痛楚,还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消弭。 “走吧,我送你到楼梯口。” 尽管同住一栋宿舍楼,只是男女分层,但难保那个叫查佩尼的男生或其他什么人不会再来骚扰。 丹尼尔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将伊芙护在靠内侧的位置,两人踏着月色,朝灯火通明的宿舍楼走去。 在女生宿舍楼层(四楼)的楼梯口礼貌道别后,丹尼尔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本的计划,是今天试着接触那个指控我“殴打”的男生……’ 结果,性骚扰事件的调查反而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突破。 不过,只剩一周时间,两边同时推进也属必然。 ‘接下来会非常忙啊。’ 丹尼尔揉了揉眉心,但幸运的是,他得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受害者本人伊芙,而且是一个聪明、细心、在某些领域知识渊博的盟友。 这为洗刷冤屈带来了关键的转机。 简单进行了一阵无需器械的体能训练,让身体熟悉这年轻躯壳的活力与极限后,丹尼尔带着一丝对明日计划的思虑,沉入了睡眠。 尽管精神上觉得这仅仅是“第二天”,但这具十八岁的身体似乎已经找回了学生时代的节奏,疲惫很快袭来。 第二天清晨,丹尼尔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 洗漱,换上笔挺的深蓝色校服。 镜中的黑发少年眼神沉静,已无昨日的初来乍到之感。 ‘以前总是睡得更少。’ 前世在危机四伏的魔界森林,平均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最多五小时已是奢侈。 如今躺在安全的宿舍床上睡了近七小时,醒来后神清气爽,反而有种奢侈的不安感。 身体正在适应这和平的学院生活,但灵魂深处那根警惕的弦,似乎仍未完全松弛。 ‘得慢慢调整,把作息再往前移。’ 丹尼尔思索着。 凌晨时分人少寂静,无论是独自训练、研读资料,还是进行一些“调查”,都更为方便。 即使实战经验远超现在学院教授的内容,但理论部分,尤其是这个时代学院体系内的魔法理论、大陆通史、贵族谱系等,他需要重新捡起或系统学习。 这些知识在未来的旋涡中,或许能成为意想不到的筹码。 提前来到E班教室,里面还空无一人。 丹尼尔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从书包里随意抽出一本昨天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并非为了钻研,只是让目光有个落脚点,同时耳朵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戴着眼镜、深蓝色长发规整束在脑后的女生走了进来,是伊芙。 她看到丹尼尔,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个很轻、但真实许多的微笑。 “伊芙,早。” 丹尼尔合上书,微笑着打招呼。 “早、早上好,丹尼尔同学。” 伊芙小声回应,脚步略显轻快地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手中的书上。 “《风之树与老贤者》……很经典的奇幻寓言,寓意深远。您挑书的品味很好。” 伊芙的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士看到“合格作品”时的赞许。 “呵呵。” 丹尼尔忍不住低笑。 “嗯?” 伊芙疑惑地眨了眨眼,镜片后的蓝眸满是单纯的不解,似乎真的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什么特别。 “你一谈到书,整个人就会……嗯,变得特别有活力,知道吗?” 丹尼尔比划了一下,眼里带着笑意说道:“声音会不自觉提高一点,语速也会变快,眼睛特别亮。” “!” 伊芙的脸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举起自己那本厚重的古籍,试图挡住脸。 但因为并没用力,书本很快又滑下来,露出她羞赧又试图强装镇定的表情。 “不用害羞。人在谈论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时,自然会投入、会兴奋,这再正常不过了,也很……吸引人。”丹尼尔温和地说道。 伊芙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书,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然后,伊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小声而快速地问道:“那个……丹尼尔同学,您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呢?我昨晚想了想推荐书单,但不确定您的偏好……” “我?我看书大多比较功利,为了获取信息。小说其实看得不算多,以前没什么机会静下心看。” 丹尼尔坦言道,他前世在森林里的阅读基本围绕着生存、魔物、地理和药剂学。 “是吗……” 伊芙若有所思。 “如果非要选的话,可能对推理类有些兴趣?逻辑性强的那种。另外……爱情类?” 丹尼尔想起前世在埃丝莉的小屋里,偶尔会看到她收藏的一些精灵诗歌或人类爱情故事集,虽然他自己没怎么读过,但此刻忽然有点好奇。 也许,了解一些“正常”的情感模式,有助于他处理眼下越来越复杂的人际关系? “爱情类?!” 伊芙像是听到了某个关键指令,瞬间进入了“专业领域”,频频点头,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找到了明确目标的兴奋。 “啊!明白了!那么,考虑到入门和经典性,我推荐这几本:《星夜絮语》,虽然是诗集但情感表达非常细腻;《白银桥的誓约》,传统但结构工整,能了解基本叙事模式;还有这本《荆棘与夜莺》,近年的作品,对情感的矛盾刻画很有层次……” 伊芙如数家珍,一连串的书名和简短特点分析流畅而出。 丹尼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的推荐弄得有些应接不暇,但看着她那副如同献宝般、眼中闪着纯粹快乐光芒的模样,心中那股奇异的、类似“看着自家孩子展示得意之作”的满足感再次浮现。 这感觉,竟冲淡了不少他心底因重生和阴谋而笼罩的阴霾。 随着其他学生陆续走进教室,嘈杂声渐起,伊芙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迅速在笔记纸上写下一行字,悄悄推到丹尼尔面前。 【还有《月下荒原》,虽然冷门,但人物心理描写非常厉害!强烈推荐!】字迹娟秀而有力。 丹尼尔忍不住笑了,提笔在下面回复。 【好,记下了。你好像比我还激动。】 伊芙看到回复,耳朵又红了,正要再写什么…… “喂!” 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插了进来。 丹尼尔抬头,只见那个金发女孩。 塔娜正双臂环胸,皱着眉站在他课桌前,碧蓝的眼睛在他和伊芙之间扫视,最后定格在他脸上,眼神里满是“你们在搞什么鬼”的质问。 丹尼尔只是耸了耸肩,没有立刻回应。 塔娜“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丹尼尔另一边的空座位上,与伊芙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昨天,阿雷斯学长后来有去找你吗?”塔娜单刀直入地问丹尼尔,语气算不上友好。 “知道,没见。” 丹尼尔简洁地回答,目光瞥向教室另一角。 那里原本有几个平时和塔娜看起来关系不错的女生,此刻却都刻意回避着这边的视线,彼此交谈着,仿佛没看到塔娜进来。 “不过,你为什么坐这儿?你朋友不是很多吗?” 丹尼尔用手指朝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塔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沉了沉,撇撇嘴:“梅伊,就昨天天台那个红头发,昨晚在宿舍区到处‘打招呼’,让大家‘别跟那个不懂规矩的塔娜·克里斯塔走太近’。还散播了些有的没的谣言。从今天早上开始,她们就都这副德行了。” 塔娜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哦?影响力不小嘛。”丹尼尔挑眉道。 那个梅伊,看起来跋扈,没想到能量不小。 “梅伊是副院长的侄孙女。虽然副院长本人好像想低调,但架不住梅伊自己总爱扯虎皮当大旗。”塔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屑解释道。 “原来如此。” 丹尼尔了然。 有学院高层亲属这层关系,对于那些看重人脉和势力的学生来说,远离塔娜这个“惹了梅伊”的人,是最“明智”的选择,很现实,也很幼稚。 “对,就这么回事。” 塔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灿烂的金发。 一时之间,教室里的虚伪客套、势力的现实、以及自己前世也曾深切体会过的孤立感涌上心头,丹尼尔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苦笑。 这时,塔娜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丹尼尔的胳膊,没好气地说:“干嘛?看我被排挤,你很开心?” “喂,看看我四周。” 丹尼尔摊手,示意空荡荡的周围,除了左边的伊芙说道:“我看起来像有很多朋友的样子吗?” “我……我也是。” 一个细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伊芙不知何时放下了笔,悄悄地举了一下手,小声附和道。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勇气,又立刻低下头,但指尖还捏着那张写有书名的纸条。 哎呀,我们的伊芙啊......丹尼尔心中莞尔,能主动向看起来这么“凶”的塔娜搭话,看来一天之内,她的勇气确实增长了不少。 丹尼尔笑着,悄悄对伊芙竖了个大拇指。 伊芙从书本边缘偷看到,犹豫了零点一秒,也怯怯地、飞快地竖起一根纤细的大拇指,然后又迅速把手藏到桌下。 那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微妙欣慰感再次浮现。 “看来,我们这是‘被排挤者同盟’了。” 丹尼尔看看左边的塔娜,又看看右边的伊芙,脸上露出一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笑容道:“以后,互相照应着点吧。” 伊芙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弧度。 塔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别过脸去,但环抱的手臂松开了些,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并没有出言反对。 丹尼尔忽然想起,转向塔娜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丹尼尔好像一直没问过,或者说,前世模糊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存储这个信息。 塔娜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点着的炮仗,转身用力捶了一下丹尼尔的肩膀:“塔娜!塔娜·克里斯塔!给我好好记住啊,丹尼尔·克莱恩!” 丹尼尔揉了揉肩膀,诚恳地说:“哦,塔娜。名字不错。” 丹尼尔是真的觉得这名字挺有活力,配她。 “谢·谢·夸·奖!” 塔娜一字一顿,气鼓鼓地转回身,抱着胳膊,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微微晃动的金色马尾。 不知道名字而已,有必要这么生气吗?......丹尼尔有些无奈地想。 丹尼尔连曾向他“求婚”的精灵少女,都只记得她叫埃丝莉,对姓氏和更多细节都已模糊。 ………… A班教室,气氛与E班截然不同。 这里汇聚着更多天赋出众或家世显赫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竞争感和矜持的优越感。 然而,在这其中,依然有一位少女,以其出众的容貌、温和的性格与聪慧,成为众人目光不自觉追随的焦点。 她并非出身大贵族,却能让围绕在她身边的贵族子弟们暂时忘却门第之别。 但此刻,这位备受瞩目的少女。 琳,只是单手托腮,坐在靠窗的位置,怔怔地望着窗外明媚的晨光,黑眸却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抽离。 书桌上摊开的魔文课本,一页未翻。 周围的同学不时投来担忧或好奇的目光。 有人小声建议去问问她怎么了,但几个与她相熟的女生早已试过,得到的只是心不在焉的简短回应。 就连她的青梅竹马、来自B班的阿雷斯趁着课间特意过来,温柔地询问,她也只是恍恍惚惚地“嗯”了几声,目光依然空洞。 她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窃窃私语在教室里蔓延。 就在这时,琳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夏莱,再次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琳……那个,E班的丹尼尔……好像在教室外面,好像……在找你?” “什么?!” 琳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双手拍在桌面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表情,就转身快步朝教室门口走去,深黑色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夏莱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周围一直偷偷关注琳的学生们也纷纷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刚才还失魂落魄的人,怎么突然就“活”过来了? 但琳完全无暇他顾,她的心跳莫名加速,脚步有些慌乱地穿过走廊。 昨天积压的委屈、愤怒、不解和那种闷闷的刺痛感,在看到丹尼尔主动来找她的瞬间,似乎奇异地缓和了一些。 ‘丹尼尔他来找我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升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昨天他对自己那么冷淡,对别人却……但现在他亲自来了。 或许,可以借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就那样“原谅”他昨日的态度? 她这样想着,试图让嘴角扬起惯常的、温柔得体的微笑。 教室外的走廊拐角,丹尼尔果然等在那里,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侧脸在走廊窗格投下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姿态看起来似乎有些紧绷? “丹尼尔?” 琳走到他面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你找我有事吗?” 然而,就在昨天,琳还觉得他可恶,甚至可恨。 明明抛下她,却对别人展露笑容和温柔,那种落差让她难受得喘不过气。 但既然丹尼尔他先来了…… 丹尼尔闻声转过头,他的表情并没有琳预期中的缓和或歉意,反而有些不自然的僵硬,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抵了一下嘴唇,视线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又迅速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你们A班……是不是有个棕红色卷发,个子挺高的男生?”丹尼尔问道,声音有些干涩,直奔主题。 他在找查佩尼。 琳立刻明白了,心情就像被突然浸入冰水,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瞬间冻结、碎裂。 她知道丹尼尔为什么找查佩尼。 因为昨天在平台上,查佩尼要强行带走那个蓝发眼镜女生时,是他阻止的。 她亲眼看见了。 所以,他来找她,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件事”,为了“那个人”。 “嗯,我知道他。” 琳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已经冰凉。 “太好了,那能不能告……”丹尼尔似乎松了口气,语速加快说道。 “为什么?” 琳打断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度,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啊?” 丹尼尔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我问你,为什么对那个女生……那么好?” 琳向前逼近一步,黑眸紧紧锁住丹尼尔有些错愕的脸。 琳不想问的,但话语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你去找她,和她说话,对她笑……为什么?” 连琳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里竟然带着如此明显的质问和委屈? 丹尼尔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甚至有些麻烦,他试图用一贯的敷衍态度应对:“你这话……我听不太明白。我只是有事问她……” “我要你回答!” 琳再次打断他,胸中那股从昨天就开始闷烧的、混杂着困惑、嫉妒、失落和被忽视的愤怒的火焰,在这一刻猛地窜起,直冲头顶。 琳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鲜明、几乎要灼伤自己的怒意,紧握的拳头在身侧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告诉我,你对她那么好的理由是什么?” 琳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冰冷,像淬了冰的细针,刺向丹尼尔。 连琳自己都惊讶于这声音里蕴含的寒意和攻击性。 丹尼尔的表情彻底僵住,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琳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黑眸此刻却燃烧着让他无法理解的怒火和执拗。 这张脸,逐渐与记忆深处、黑甲之下那双死寂流泪的眼眸重叠。 强烈的眩晕感和反胃感再次猛烈袭来,比昨天更加凶狠,心脏部位传来尖锐的幻痛,呼吸瞬间困难。 “呃……对、对不起……我……” 丹尼尔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试图说点什么,但喉咙被翻涌的酸液堵住。 下一秒,在琳骤然睁大、写满惊愕的瞳孔倒影中,丹尼尔猛地弯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却还是无法抑制地…… “呕!” 丹尼尔对着走廊角落的下水口,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因不适而微微痉挛,只剩下压抑的痛苦喘息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琳僵在原地,脸上所有的愤怒、质问、冰冷,瞬间被一片空白的震惊和茫然取代。 她看着丹尼尔痛苦弯腰的背影,看着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肩背线条,大脑一时停止了运转。 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是……问了一句而已。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她的心底。 第七章 这就是安慰吗? “呕!” 喉咙深处涌上的、混合着酸液和纯粹生理性抗拒的强烈反胃感,让丹尼尔几乎无法思考。 我死死捂住嘴,在琳震惊而茫然的目光中,猛地转身,像逃离什么可怖之物般冲进了最近的男洗手间。 “砰!” 隔间门被粗暴地关上。 丹尼尔跪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阵阵闷痛和眩晕。 我撑在抽水按钮上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一种深植于灵魂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与厌恶。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些质问与记忆深处刺穿胸膛的冰冷剑刃、死寂眼眸中滑落的泪水,诡异地重叠、搅拌,引发了他身体最本能的排斥反应。 “哈……哈……” 丹尼尔粗重地喘息着,试图平复翻腾的胃部和混乱的思绪。 虽然知道和琳相处会别扭,但他没料到,这具年轻的身体会对她的接近和情绪波动产生如此剧烈的排斥。 这不仅仅是心理阴影,更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层面的创伤应激。 “啧,这下麻烦了。” 我低声咒骂,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带走些许燥热,却带不走心底的寒意。 在琳看来,他刚才的表现绝对诡异到了极点,她从小就聪明敏锐,或许早就察觉到自己有意无意的疏远和回避。 而刚才那番毫不掩饰的呕吐……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得找个借口……身体不适?吃坏东西?’ 我快速思考着蹩脚的理由,一边整理着略显凌乱的校服领口和额前湿漉漉的黑发,一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隔间门。 洗手间外,琳并没有离开。 她静静地站在几步远的墙边,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深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听到开门声,她迅速抬起头,那双总是明亮的黑眸里此刻盛满了不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琳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甚至带着点颤抖:“你……没事吧?” “嗯,没事。” 丹尼尔勉强扯出一个算是平静的表情,但刻意避开与她的直接对视,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窗框上。 “抱歉,吓到你了。可能……早上吃错了东西,有点反胃。” 说话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味寒意的心悸感再次隐隐袭来,伴随着喉咙深处残留的酸涩。 我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异样。 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追问,也许是道歉,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相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用一种更轻、更快的语速说道:“你要找的人……是查佩尼·克劳舒。他是A班的,主修炼金术和魔导具制造,成绩很好,但……风评有些复杂。我、我可以问问朋友,把他常去的地方和大概的交际圈告诉你。” “啊……谢谢。” 丹尼尔有些意外。 刚才她还一副被触怒、冰冷质问的模样,转眼却又主动提供了他需要的信息,甚至愿意帮忙打听更多。 这转变让他心情更加复杂。 “那、那我先回教室了。” 琳没等他再说什么,匆匆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琳的背影依旧挺直,但肩膀似乎微微塌着,脚步也不复往常的轻快,深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有些无力地晃动,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无形的重压笼罩、甚至有些灰心的气息。 ‘现在,我脚边也落下火星了啊。’ 丹尼尔望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心中无声叹息。 一周……不,准确说只剩六天……我就要面临退学危机。 解决眼前的阴谋当然是第一要务,但与琳之间这种诡异而危险的状态,也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每一次接触,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不知会触发她怎样的反应,又会对那个“未来”产生何种未知的影响。 丹尼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朝E班教室走去,胸口那股烦闷感却挥之不去,琳那低头离去的模样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前世她是毁灭世界的“死亡之主”,但此刻,她不过是个十八岁、来自乡下、或许正因为青梅竹马奇怪态度而伤心困惑的少女。 ‘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变成那样。’ 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放任这种状态,或许会因为自己的异常反应,反而催化某些不好的变化。 “呼……” 丹尼尔郁闷地长舒一口气,推开了E班教室的门。 然而,教室里的景象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 嘈杂的争吵声几乎掀翻屋顶。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高年级制服、满脸戾气的男生,正指着塔娜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塔娜紧咬着下唇,碧蓝的眼睛里噙着屈辱的泪水,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后退。 伊芙紧紧挨着她,深蓝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眼镜后的蓝眸里充满了恐惧,但她还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半挡在塔娜身前,试图隔开那男生的咄咄逼人。 ‘又来了。’ 丹尼尔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这该死的学院,号称大陆第一学府,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成绩优异,品德却烂到根子里。 前世在魔界森林,他见过太多这种仗着家世或一点天赋就目中无人、最终害人害己的所谓“精英”。 “听说就是你到处散播谣言,说我女朋友是个装模作样的怪胎?啊?!” 高年级男生猛地一拍塔娜面前的课桌,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附近几个学生缩了缩脖子。 “我连你女朋友是谁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塔娜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依然尖利地反驳,只是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恐惧。 “贱人!还敢嘴硬!” 男生显然被激怒了,抬脚狠狠踹向塔娜的课桌桌腿! “砰!” 课桌猛地撞在塔娜的小腹上,她痛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旁边的伊芙惊叫一声,想要扶住她,自己却也被带得一个踉跄。 “真是……撞到枪口上了。” 丹尼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所有的烦闷和压抑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目光一扫,顺手抄起门边一张闲置的木椅,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几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将椅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高年级男生的后背上! “呃啊!” 男生猝不及防,被沉重的力道砸得向前扑倒,狼狈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丹尼尔随手将有些变形的椅子丢到一边,走到那试图爬起来的男生面前,抬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他胸口,将他重新压回地面。 我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黑瞳里却毫无温度:“把你女朋友叫来。” “什、什么?” 男生又惊又怒,挣扎着,却发现胸口那只脚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我说,把你那位‘被造谣’的女朋友叫来。” 丹尼尔微微俯身,声音平稳得可怕道:“我得当面问问,到底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谣言’,才让你有胆子,跑来对塔娜动手动脚。” “你、你敢!” 就在这时,刺耳的上课预备铃响彻走廊。 丹尼尔耸耸肩,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脚。 那男生慌忙爬起身,捂着疼痛的后背,恶狠狠地瞪了丹尼尔一眼,又从塔娜和伊芙脸上扫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中午……天台见!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说完,便一瘸一拐、满脸怨毒地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们鸦雀无声,目光复杂地在丹尼尔、塔娜和门口之间逡巡。 直到任课教授抱着教案走进来,咳嗽了两声,才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丹尼尔在塔娜和伊芙旁边的空位坐下。 塔娜还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伊芙则手忙脚乱地用手帕帮她擦泪,自己的眼镜也滑到了鼻尖,眼圈红红的。 “没事吧?”丹尼尔压低声音问道。 “嗯……谢谢。” 塔娜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挺直腰,却忍不住又皱了下眉。 伊芙则小声抽泣着,用书本挡住大半张脸,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丹尼尔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用猜,八成又是那个梅伊搞的鬼......看来昨天的“警告”并没让她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开始利用追求者来刁难塔娜了。 “可是丹尼尔……” 塔娜缓过劲,担忧地看过来,声音还带着鼻音道:“你本来就在暴力事件的名单上……再惹上这种事,会不会……” “别担心。” 丹尼尔打断塔娜,目光扫过教室几个在男生闹事时眼神闪躲、此刻又假装认真看书的男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正好,我也有点事,想问问某些人。” 午休铃声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 丹尼尔起身,对塔娜说:“我去天台,你留……” “我也去!” 塔娜立刻抓住他的袖口,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决。 “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我、我也……” 伊芙也小声但坚定地开口,虽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伊芙,你留下。” 丹尼尔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道:“你能鼓起勇气跟着担心,已经很够了。但那种场合不适合你。” 我不想让这个刚刚从惊吓中恢复一些的书呆子少女,再去面对更糟糕的场面。 最终,丹尼尔和塔娜一同走向教学楼顶层。 推开通往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意料之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天台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学生,以男生为主,个个面色不善,隐隐分成几个小圈子。 而站在人群中央,被几个女生簇拥着的,正是精心打扮过、脸上带着得意与怨毒交织神色的梅伊,她今天换了一条更显身材的裙子,棕红色的波浪短发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果然。’ 丹尼尔心中冷笑。 看到梅伊在场,他反而松了口气,正主在,才好“解决问题”。 “哟,来了?” 刚才被丹尼尔用椅子砸倒的高年级男生,似乎叫罗德。 他立刻跳了出来,指着丹尼尔鼻子骂道:“靠偷袭打人,欺负弱者,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还是个性骚扰的惯犯呢!”旁边一个女生尖声附和道。 “物以类聚,跟那个乱传谣言的塔娜凑一对正好!” 另一个男生起哄。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来,试图在气势上压倒他们。 塔娜的脸色越发难看,咬紧了下唇,手指掐进了掌心。 丹尼尔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乌合之众。 在他眼中,这些仗着家世、拉帮结派、虚张声势的少年少女,与魔界森林里那些只凭本能咆哮、实则不堪一击的低级魔物没什么区别。 他们沉迷于家族的名声、自以为是的“力量”和小圈子的认同感,幼稚得可笑。 “有本事别偷袭,正大光明打一场啊!” 罗德见丹尼尔不说话,气焰更盛。 “我至少比你强点。” 丹尼尔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你除了会对女孩子动手,还会什么?” 罗德一噎,脸涨得通红:“你敢说我女朋友不是?!” “她是不是女人,你说了不算。” 丹尼尔嗤笑一声,目光转向梅伊,又扫过她身边那些眼神闪烁的追随者:“至于谣言……我倒觉得,是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编出些故事,再贼喊捉贼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 “揍他!”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冲动的男生挽起袖子,似乎真要动手。 “怎么,想以多欺少?” 丹尼尔依旧站在原地,甚至向前走了半步,将塔娜完全挡在身后,黑眸中掠过一丝属于森林生存者的锐利。 “打完了,再去教授那里哭诉,说是我先动的手?反正这里有‘院长亲戚’作证,对吧?” 丹尼尔意有所指地看向梅伊。 梅伊的脸色变了变,周围学生的喧哗也微微一滞。 “我倒是好奇,” 丹尼尔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迅速在几个之前眼神不对劲的男生脸上扫过。 “你们中间,是不是也有人……收了什么好处,或者被人指使,去干了些诬陷栽赃的龌龊勾当?” 一瞬间,至少有四五个男生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不自然,或低头,或移开视线,或下意识地看向梅伊。 ‘很好。’ 丹尼尔心中冷笑,已经将这几个人的样貌记下。 这趟天台之行,揪出“殴打事件”潜在诬告者的目标,已经意外达成。 “喂,丹尼尔……” 塔娜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发紧道:“情况不太妙……他们人太多了,里面好像还有几个是骑士科预备生……我们、我们先撤?” “撤?” 丹尼尔侧头,对她露出一个略显古怪的笑容道:“为什么要撤?架,当然要打。” “什么?!” 塔娜瞪大眼睛喊道:“你疯了?我们怎么打得过这么多人?!” “打不打得过另说,”丹尼尔耸耸肩道:“不过,我猜……大概打不起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哐当!” 天台铁门被再次用力推开。 一个修长挺拔、金发耀眼的身影当先走了进来,正是阿雷斯,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身后竟然跟着七八个容貌气质各具特色、但无一不引人注目的美貌女生。 她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天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阿雷斯?” 梅伊失声叫道,脸上飞快地掠过慌乱、惊喜和一丝心虚。 阿雷斯对梅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丹尼尔身上,微微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梅伊,还有丹尼尔?这是什么情况?” 不等梅伊解释,站在阿雷斯身边一位有着柔顺蓝色长发、气质清冷的女生便轻笑一声,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的音量说道:“我早就说过,有些人仗着家里有点关系,就喜欢拉帮结派,玩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看,被我说中了吧?” “才、才不是那样!” 梅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涨红,急忙辩解,却因为阿雷斯在场而显得底气不足,声音都尖了几分。 她身边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跟班们,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观众”和阿雷斯的存在而变得局促起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似乎,确实需要解释一下呢,梅伊小姐。” 另一位站在阿雷斯身旁、有着耀眼金色长发、身材高挑、举止间带着天然贵气的女生向前一步,优雅地开口。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梅伊,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几个认出她出身的学生,甚至下意识地微微躬身。 梅伊的额角渗出了细汗。 “我们在……澄清误会。” 丹尼尔恰到好处地插话,脸上挂起一副“我只是路过被卷入”的无辜表情,对着阿雷斯和他身后的“后援团”们解释道:“关于塔娜的一些不实谣言最近流传很广,梅伊同学和她的朋友们‘好心’把塔娜请上来,大概是想‘当面澄清’,告诉大家塔娜不是那样的人,对吧,梅伊同学?” 丹尼尔的目光转向梅伊,平静无波,却暗含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是继续为了“教训”他们而在阿雷斯面前撕破脸,弄得自己难堪;还是顺着这个台阶下,维持她“善良”“关心同学”的表象? 梅伊的脸色变幻,最终,在阿雷斯温和的注视和那位金发贵族少女无形的压力下,她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啊……我们是在帮塔娜澄清谣言……对,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阿雷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脸上笑容加深,他走到梅伊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果然,梅伊一直这么善良体贴。刚好,我有点关于炼金术基础理论的问题想请教你,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们换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 “当、当然可以!” 梅伊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飞起红霞,几乎忘记了刚才的难堪,忙不迭地点头。 阿雷斯对丹尼尔和塔娜的方向投来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便牵着晕乎乎的梅伊,在天台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翩然离去。 主角一走,剩下的“讨伐大军”顿时失去了主心骨,互相看了看,在阿雷斯带来的那群女生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终究没脸再纠缠,灰溜溜地相继离开了天台。 ‘滑不溜手的泥鳅。’ 丹尼尔心中评价。 他之前只是让一个偶然遇到、似乎对阿雷斯颇有好感的路人女生带话,说“梅伊好像因为塔娜的事情,和丹尼尔在天台起了冲突,人很多,有点担心”。 他赌的就是阿雷斯不会放过这个扮演调解者、展示魅力、同时维持他“受欢迎”形象的机会。 果然,阿雷斯“适时”出现,带着他的“后援团”,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冲突,还“救”了梅伊,一举多得。 丹尼尔对还有些发懵的塔娜说:“我们回去吧。” “等一下。” 两人转身欲走,却被叫住。 开口的是阿雷斯带来的一位女生,她有着火焰般浓密的红色长发,身材高挑健美,此刻正抱着胳膊,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丹尼尔。 不止是她,其他几位女生也并未立刻离开,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丹尼尔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善意,更多的是审视、警告,甚至是一丝淡淡的敌意。 “如果你下次,再敢这样利用阿雷斯的‘好心’来给你自己解围” 红发女生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清晰:“那时,我们可就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说得对。” 蓝发清冷的女生淡淡附和道:“他不是你的工具。” “警告。” 另一位气质娇小可爱、但眼神同样认真的女生简短补充道。 她们各自丢下一句话,不再看丹尼尔,转身优雅地离去,留下淡淡的、各不相同的香水余韵。 丹尼尔望着她们的背影,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被钓上钩的鱼,反过来警告垂钓者别弄脏了鱼饵……还真是忠心。” “啊,那个……” 塔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表情有些别扭,抓了抓自己金色的马尾,碧蓝的眼睛看着丹尼尔,小声说道:“虽然阿雷斯学长是挺帅的……但你刚才……也挺、挺不错的啦!” “这算是安慰?” 丹尼尔挑眉道。 “嗯……算是吧!” 塔娜用力点头,脸有点红。 丹尼尔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行了,你也赶紧跟上去吧,趁现在谣言还没扩散,去跟你那些‘前’朋友们解释一下,或者……找点真正值得交的朋友。” 塔娜怔了怔,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同于平日的沉静与了然,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最终“嗯”了一声,转身跑下了天台。 天台重归寂静,只剩正午炽热的阳光和呼啸而过的风。 丹尼尔走到栏杆边,眺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校园。 麻烦暂时解除,新的线索到手,与琳的关系依旧棘手,退学的倒计时仍在嘀嗒作响。 “六天……” 丹尼尔低声重复,黑眸深处,一点冰冷的火焰静静燃烧。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加快步伐。 第八章 布置网罗 天台风波平息后的午后,学院商业街一间名为“橡木叶与月光”的咖啡馆里。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深色木桌和厚绒坐垫上投下斑斓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烤点心的甜腻,以及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丹尼尔、塔娜和伊芙占据着角落一张靠窗的圆桌,桌上摆着三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和几块吃了一半的司康饼。 ‘真是……不简单。’ 丹尼尔啜饮着苦涩的黑咖啡,脑海中仍在回放刚才天台上的情景。 阿雷斯带来“解围”的那群女生,绝非仅仅外表光鲜的花瓶。 她们的出现、站姿、眼神,无不透露着良好的家世教养与不容小觑的个人实力。 尤其是那个直接对他发出警告的红发少女,她抱臂站立时,手臂线条流畅而结实,肩膀平稳,脚步看似随意却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剑,那是经历过严格实战训练、甚至可能见过血的眼神。 “在想谁?” 坐在对面的塔娜用银质小勺搅动着加了双份奶和糖的拿铁,碧蓝的眼睛瞥着他,带着点试探和调侃。 或许是他沉思的表情太明显,他也没打算隐瞒。 “那个红头发的。” “阿尔尼?” 塔娜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露出一种“我懂”的、带着分享八卦般亲近感的笑容道:“阿尔尼·杜拉坦。杜拉坦家族的长女,我们年级……哦不,是近两年来学院实战对练的绝对王者,从未掉出过第一名。” ‘看来我以前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丹尼尔心中自嘲道。 虽说前世入学不久就被退学,但连杜拉坦家的千金是自己同届这种事都不知道,确实有点离谱。 杜拉坦家族,传说中先祖沐浴红龙之血,发色因而变为火焰般的赤红,是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剑术名门,以勇武和狂暴的战技著称。 “不过今年,她的不败纪录被一个特招生打破了,然后嘛……” 塔娜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意味说:“她就彻底迷上那位了。” “嗯?阿雷斯?” 丹尼尔挑眉问道。 “没错,就是阿雷斯学长。在年级实战对练的最终考核上,他正面击败了阿尔尼,夺得了第一。这事儿当时可是轰动全院,你……不会不知道吧?” 塔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丹尼尔确实不知道……前世的“他”,在那个关键的日子,被一群故意找茬的学生堵在了去考场的路上,连实战考场都没能进去,直接记了缺考,成绩垫底,不久后便被退学……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此刻的他应该已经收拾行囊,坐在了前往魔界森林那辆颠簸的马车上。 ‘但阿雷斯……真有那么强?’丹尼尔沉思想着。 在乡下一起长大时,他们确实常以“对练”名义切磋,而丹尼尔记忆中是全败。 当然,那时的自己性格怯懦,对“向人挥剑”这件事本身就怀有抗拒,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五成。 但即便如此,能正面击败以实战闻名的杜拉坦家长女,阿雷斯的实力提升速度,或者他隐藏的真实水准,确实出乎丹尼尔的预料。 “那可是打破了两年无敌神话的历史性时刻啊。” 塔娜双手捧脸,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沉浸在当时的回忆中,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看着她这副模样,丹尼尔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 看来这丫头对阿雷斯的迷恋,比想象中还要深。 我和琳、阿雷斯是通过特殊人才推荐,直接插入三年级就读。 而塔娜、阿尔尼这些学生,则是两年前就正常入学的一年级生。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插班生”初来乍到时,面对的是一个早已形成各自圈子和阶层的环境。 ‘所以,才会遭受到那么“热情”的“欢迎”啊。’ 丹尼尔想起前世入学初期遭遇的种种排挤、刁难和隐形的霸凌。 琳和阿雷斯凭借出众的容貌、天赋和人格魅力,很快适应并成为了新圈子的中心。 而他,则成了最显眼、也最好捏的“软柿子”。 对那两人无法直接发泄的排外情绪和嫉妒,很大一部分转嫁到了他这个“不起眼又没背景的跟班”身上,使得他更容易成为被栽赃、被针对的目标。 “丹、丹尼尔同学也有自己的优点!” 一直安静小口吃着司康饼的伊芙忽然抬头,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小声说道,脸颊因为主动插话而微微泛红。 “哦?比如?” 丹尼尔好整以暇地看向她,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 “嗯……嗯……很、很会读书!” 伊芙憋了几秒,冒出这么一句。 “原来如此!不识字原来是个优点啊!”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道,眼里却带着笑意。 伊芙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脸更红了,慌乱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茶杯里。 “总之,霸凌暂时应该不会有了。” 丹尼尔转移了话题,看向塔娜。 “嗯……是啊。” 塔娜应道,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完全放松。 霸凌是暂时消失了,可与此同时,她也被原本的小圈子彻底孤立。 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五味杂陈。丹尼尔能做的有限,也不打算过度介入她的人际关系。 以塔娜的外向性格和亲和力,重新交到朋友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该处理我自己的麻烦了。” 丹尼尔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就在这时,伊芙从随身携带的、印有学院纹章的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籍,轻轻放在桌上。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有些磨损,烫金的标题是《魔法药剂学:原理、制备与辨识(第七修订版)》。 这书名看起来枯燥至极,与咖啡馆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丹尼尔只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伊芙的意图。 之前只是提过查佩尼·克劳舒主修炼金术和魔导具制造,以及伊芙在图书馆被袭击时闻到的、疑似魔法药剂的气味。 “趁你们在天台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学院大图书馆有教授特许的禁书区。” 伊芙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条理清晰说道:“这本书的第十七章,详细记载了几种能够短暂改变使用者外貌、甚至模拟他人气息的中级幻形药剂的配方、所需材料和炼制方法。” 丹尼尔翻开她指示的章节,快速浏览。 配方复杂,材料稀有,炼制过程对魔力控制和温度要求极高。 “大部分材料虽然珍贵,但以学院炼金工坊的权限和库存,或者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并非完全无法获取。但是……” 伊芙的手指划过其中一行道:“关键的主材料之一,‘德米娜的山羊胡须’,以学生的身份和权限,几乎不可能弄到。这种材料被严格管制,只对高阶炼金术师和军方特许开放。” “德米娜的胡须?” 塔娜凑过来看了一眼,咂舌道:“开玩笑吧?那玩意儿学生能搞到?德米娜可是C级危险魔物,长得像山羊用两条腿走路,狡诈又难缠,数量还少得可怜!” 根据现有的信息,查佩尼·克劳舒作为一名优秀但终究是学生的炼金术士,理论上无法获得这种管制材料,也就无法炼制出标准的幻形药剂。 “但是,”伊芙的镜片后闪过一道学术探讨般的光说道:“书中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脚注提到,如果将‘德米娜的胡须’替换为‘玛娜浓缩药水’、‘月光苔萃取液’和‘变形蜥蜴的尾椎粉’的特定比例混合物,经过二次中和与魔力诱导沸腾,可以制造出效果近似、但持续时间较短、且有一定失败风险的‘伪·幻形药剂’。” 丹尼尔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行。虽然稳定性差,气味残留可能更明显,但如果只是为了一次短暂的、有预谋的袭击,足够了。” 丹尼尔之前隐约记得类似的知识,但远没有伊芙查找得这么系统详尽。 伊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丹尼尔同学……你怎么知道可行?这只是一个未经广泛验证的理论推演!” “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告诉我的。” 丹尼尔含糊地带过,他总不能说这是前世在魔界森林,用实际材料反复试验摸索出来的偏方之一。 在人类活动区域稀少的德米娜,在魔界森林的某些区域并不算罕见,他当向导时,没少用它们的副产品做各种“实用性”试验。 “我反而更好奇,查佩尼是怎么知道这种偏门替代方案的。这可不是教科书里的内容。” “那一定是位很博学的人。” 伊芙深信不疑地点点头,眼里充满了对“知识”本身的尊重。 “我完全听不懂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塔娜放弃理解,往后一靠,揉了揉太阳穴。 “好吧,就算我们知道了方法。证据呢? 我们总不能拿着这本破书,跑去对教授说‘看,查佩尼可能用这种方法变成了丹尼尔的样子去骚扰伊芙’吧? 这跟指着炼金工坊说里面每个人都是潜在罪犯有什么区别?” 这正是关键......知道方法,不等于掌握了证据......没有确凿证据,一切推测都只是空中楼阁。 这时,伊芙再次举起了手,像在课堂上发言一样,只是声音更小,脸颊也因为即将说出的计划而泛红:“那个……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试试。” 距离退学最终期限,还有5天。 翌日,E班教室。 与昨日天台事件后残留的紧张冰冷气氛不同,今天的E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沸腾起来。 窃窃私语逐渐变成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教室门口,或者说,是投向刚刚走进来的那位少女。 是伊芙·梅亚斯,但又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伊芙。 平时总是规规矩矩束在脑后、显得有些老气的深蓝色长发,今天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卷曲的弧度。 那副厚重的细框眼镜不见了,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日湖泊的湛蓝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脸上化了极其淡雅精致的妆容,恰到好处地突出了挺翘的鼻梁和柔和的唇形,肌肤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制服领口,今天微微松开,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合身的制服剪裁隐约勾勒出她原本被宽大学袍和低头姿态所掩盖的、比例惊人的窈窕身材。 她从那个总是缩在角落、抱着书本的“书呆子”,一夜之间,蜕变成了一个气质清冷、容貌绝丽、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美少女。 男生们看直了眼,有人懊恼地捶胸顿足,后悔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块璞玉;有人蠢蠢欲动,盘算着现在上前搭讪是否还来得及。 女生们则表情复杂,交头接耳,目光在伊芙和教室另一个方向之间来回扫视。 而伊芙,对周遭的一切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 伊芙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仿佛浸着蜜糖般的微笑,脚步轻快地穿过教室,径直走向早已坐在老位置、正单手支颐看着窗外的丹尼尔。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伊芙极其自然地、亲昵地挽住了丹尼尔的手臂,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仰起头,对他绽放出一个灿烂的、足以让冰雪消融的幸福笑容。 “嘻嘻。”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他们……在交往?!” “那个丹尼尔?和伊芙?” “我的天!什么时候的事?!” “难怪伊芙突然大变身!是为了男朋友?” “可、可是……不是说丹尼尔性骚扰过她吗?这什么情况?!” 流言如同被点燃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E班,并迅速向走廊、向其他楼层蔓延。 “啊……累死我了。” 趴在旁边桌子上的塔娜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声,脸埋在臂弯里。 昨晚她可是拉着伊芙折腾到半夜,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化妆品和搭配知识,才将这块“原石”打磨出如今的光彩。 效果拔群,但塔娜也快虚脱了。 E班突然出现一位“隐藏美少女”并与“风评极差”的丹尼尔公开交往的爆炸性新闻,理所当然地像旋风一样刮到了对面的A班。 课间时分,甚至有不少A班学生按捺不住好奇心,特地跑到E班附近“围观”。 大多数男生带着惊艳和艳羡的表情离开,而不少女生则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和危机感,神色复杂地快步走开。 但传闻并未止步于表面的八卦。 “听说她男朋友就是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丹尼尔?” “哇,那家伙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这都能搞定?” “等等……不是说,那个丹尼尔,性骚扰的受害者就是……伊芙·梅亚斯吗?” 咚咚、咚咚、咚咚…… A班教室,靠窗的座位上,查佩尼·克劳舒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指尖冰凉,掌心却不断渗出冷汗。 周围关于伊芙和丹尼尔的每一声议论,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头晕目眩。 伊芙·梅亚斯……那个在图书馆昏暗角落,被他从背后捂住嘴、颤抖着却无力反抗的深蓝发少女。 即使隔着衣料,他也能回忆起那具身体的柔软触感和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他带着药剂气味的掌心。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接近一个女性,用那种方式“占有”。 ‘在交往?’ 荒谬!怎么可能!那个丹尼尔·克莱恩,不过是查佩尼精心挑选的、用来顶罪的替死鬼……一个因为血统卑微、性格懦弱、毫无背景而最容易拿捏的棋子……怎么可能……伊芙怎么可能……爱上那个性骚扰她的男人?! 由于学院对性骚扰受害者信息的保护,除了极少数相关人员,没人知道具体的受害者姓名。 这也造成了眼下这荒唐的局面……受害者“爱上”了公认的加害者。 除了真正的幕后黑手,查佩尼·克劳舒。 难道……伊芙真的爱上了那个丹尼尔? 在经历了那种事情之后? 查佩尼的大脑像过热的魔导核心般疯狂运转,无数混乱、黑暗的念头纠缠迸发。 为什么?她怎么能这样?是因为丹尼尔长得还算顺眼?还是因为他后来做了什么?道歉?安慰?趁虚而入? 一个更扭曲、更让查佩尼难以接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难道……她其实……觉得……很愉悦?’ 从未有过真正恋爱经验、性格本就偏执阴郁的少年,陷入了自己编织的妄想漩涡。 查佩尼想象着伊芙在震惊、恐惧之后,开始“回味”那次的接触,将恐惧扭曲成了某种畸形的“悸动”,甚至对那双“侵犯”她的手产生了扭曲的“怀念”…… “呕……”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查佩尼脸色惨白,死死捂住嘴。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疯狂的嫉妒和一种被彻底愚弄、被窃取“果实”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从昨天在咖啡馆看到丹尼尔和伊芙坐在一起愉快交谈时,他就已经焦虑得快要发疯,才会冲动地跑去对塔娜发难。 现在,查佩尼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强烈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撕裂! ‘是我啊!’ 那一切都是我做的……让她害怕、让她颤抖、让她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是我查佩尼·克劳舒……那双让她“怀念”的、带着药剂气味的手,是我的……她的心、她的注意力,本该属于我才对……怎么能被那个冒牌货,用这种虚假的伪装骗走! 查佩尼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立刻冲出去,揪着伊芙的领子对她咆哮“你看清楚!我才是那个人!”的冲动。 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那样做无异于自毁前程。 跑去承认自己是性骚扰犯?太愚蠢了。 必须用别的办法……必须让她“知道”真相,让她“明白”谁才是真正“拥有”过她、应该得到她关注的人。 查佩尼阴鸷的目光闪烁,开始飞快地转动脑筋,思考着如何不暴露自身,又能破坏那令他刺眼的“情侣”关系,并将伊芙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就在查佩尼被嫉妒和妄想啃噬心灵的同时,A班教室的另一端。 那位总是备受瞩目的黑发少女琳,并没有参与周围的议论。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单手托腮,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明净的天空,仿佛努力将耳边所有关于“E班”、“伊芙”、“丹尼尔”、“交往”的嘈杂字眼隔绝在外,然而,那些声音无孔不入。 “听说挽着手进来的,特别亲密……” “真没想到伊芙·梅亚斯那么漂亮……” “丹尼尔那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每一个词,都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着琳心脏某个柔软的角落。 一种熟悉的、闷闷的酸痛感,再次弥漫开来,比昨天更清晰,更沉重。 “啊……”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溢出唇角。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停留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砸在她面前摊开的、一字未看的魔文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琳依然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仿佛并未察觉自己哭了。 第九章 作战成功? “能行得通吗?” 沙沙、沙沙…… 剪刀修剪发丝的细微声响,在空置的旧教室里回荡。 午后的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格,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斜格。 “必须行得通。” 丹尼尔坐在一张椅子上,脖子上围着临时找来的旧桌布,语气平静道。 沙沙、沙沙…… “这里,再打薄一点。” 沙沙、沙沙…… “喂,塔娜,你下手别太狠了,剪秃了怎么办?” 丹尼尔忍不住提醒塔娜。 虽然是为了“钓鱼”,但顶着个难看的发型去见“鱼”,感觉也有点微妙。 “放心啦,反正平时也没人仔细看你。” 塔娜满不在乎地说着,手上动作却放轻了些,但这话还是精准地刺中了丹尼尔某个角落。 虽然实话,但听着还是有点扎心。 正在为他修剪那头略长黑发的,是伊芙和塔娜。 入学以来就没正经打理过,前额的头发已经有些遮眼。 此刻,伊芙拿着小梳子仔细梳理,塔娜则手持从宿舍管理员那里借来的剪刀,一脸“交给我”的表情,进行着“改造”。 修剪完毕,塔娜后退一步,和伊芙一起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伊芙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面镶着贝壳边的折叠镜,递给丹尼尔。 丹尼尔接过镜子,看向镜中。原本有些过长、随意散落、甚至带点颓废气质的黑发,被修剪得干净利落。 额前过长的刘海被修短打薄,露出完整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两侧和脑后也修剪出自然的层次,让整个头型看起来清爽挺拔,突出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黑眸。 “嗯?还不错。” 丹尼尔有些意外地挑眉道。 前世在森林里,要么自己随便剪短,要么干脆扎起来,从未在意过发型。 如今这番打理,效果出乎意料地精神。 “完美!” 塔娜打了个响指,碧蓝的眼睛里闪着得意。 “挺好的。之前头发太长,有点邋遢。”伊芙小声附和道,推了推眼镜,脸颊微红。 “谢谢你们,我很满意。” 丹尼尔诚心道谢,站起身,抖落肩上的碎发。 “口头感谢可不够。” 塔娜抱着胳膊,笑嘻嘻地凑近。 “嗯?” “至少得请我们去‘橡木叶’喝一杯吧?就当是造型费。” 塔娜狡黠地眨眨眼。 “好,收拾完就去。” 丹尼尔爽快答应。 三人迅速将剪下的头发扫拢,用旧报纸包好,扔进教室角落的废纸篓,又简单清扫了地面,便离开了这间临时“理发室”。 转过走廊拐角时,丹尼尔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棕发、身材瘦高的男生,正鬼鬼祟祟地闪进了他们刚刚离开的教室。 “上钩了。” 丹尼尔低语,脚步未停。 “这么快?” 塔娜惊讶。 “看来鱼饵很合胃口,饿急了。”丹尼尔语气平静道。 他们没有折返,而是径直走向商业街的咖啡馆。 只是在经过下一个路口时,丹尼尔状似无意地停下,背靠墙壁,目光投向那间教室的方向。 没过多久,那个棕发男生,查佩尼·克劳舒,便从教室里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脸色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潮红,脚步飞快地朝着炼金工坊宿舍区的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另一条走廊尽头。 “没跟上去?” 塔娜向丹尼尔问道。 “不用。” 丹尼尔摇头道:“鱼已经咬钩,收线不急在一时。先去确认饵料还在不在。” 三人折返回那间空教室。 果然,角落里废纸篓中,那个包着丹尼尔黑色碎发的旧报纸包,已经不见了踪影。 “哇哦,真的拿走了。” 塔娜咂舌道,做了个嫌恶的表情:“看来是真打算拿去熬那恶心的药水了。什么时候会动手?” “快的话,就是今晚。”丹尼尔斩钉截铁说道。 从查佩尼刚才那急切、贪婪又带着扭曲兴奋的神情和步伐判断,他绝不会多等。 而且,自己“即将被退学”的消息早已放出,查佩尼应该也清楚,留给“丹尼尔”这个替罪羊的时间不多了。 “伊芙,”丹尼尔转向身边的蓝发少女,神色严肃说道:“那家伙随时可能去找你。我们得约定一个暗号,以防他冒充我接近你时,你能立刻确认。” “暗号?” 伊芙抬起头,镜片后的蓝眸认真地看着他。 丹尼尔随口举例说道:“嗯,简单点。比如你说‘今天月色不错’,我就回答‘塔娜是笨蛋’。” “喂!为什么我要当笨蛋啊!”塔娜立刻跳脚抗议道。 “怕你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给你加点戏份。”丹尼尔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塔娜气鼓鼓地还想反驳,但伊芙却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带着点安心的弧度:“好,我记住了。” “另外,以防万一……” 丹尼尔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巧的、像是儿童玩具的金属圆片,其中一个递给伊芙说道:“按住一边,另一边就会发亮。如果……有异常情况,就按一下。我看到亮光,会立刻赶过去。当然,塔娜你也拿一个,今晚尽量在伊芙附近。” 伊芙小心地接过圆片,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感到一丝踏实。 塔娜也撇撇嘴,接过了另一个。 晚上十点,女生宿舍四楼。 伊芙已经换好睡衣,熄了灯,躺在柔软的床上,深蓝色的长发散在枕边,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枕下的那个金属圆片。 咚咚、咚咚。 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伊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睁开眼,湛蓝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惊慌,反而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了然。 伊芙迅速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枕下的圆片。 深吸一口气,她拧开门锁,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丹尼尔·克莱恩”,他穿着平时的校服衬衫,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紧张混合的笑容,额角甚至有几滴汗珠。 ‘假的!’ 伊芙几乎在开门看到“他”的瞬间,就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不需要什么暗号,她的鼻子。 那对能分辨出最细微气味差异的感官,已经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丹尼尔那种干净的、混合着阳光与草木气息的清爽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掩饰却依然残留的、化学药剂与某种阴湿气味混合的陌生气息。 一股小小的、混杂着厌恶与“果然如此”的得意,在她心底升起。 伊芙成功分辨出来了。 “丹尼尔?” 伊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嗯?就是想……来看看你。” “丹尼尔”挠了挠后脑勺,笑容有些僵硬,试图让语气显得自然。 “所以就在这种深夜过来?”伊芙微微蹙眉,语气带着责备道。 “啊,不行吗?” “丹尼尔”似乎想用无辜的语气蒙混过去,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前挤了挤。 伊芙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拒绝:“当然不行。请你立刻回去。” 伊芙作势要关门。 但“丹尼尔”的动作更快,他猛地用力推开门,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甚至还下意识地想去反锁。 狭窄的单人宿舍里,顿时充满了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为什么不行?我们不是在交往吗?” “丹尼尔”转过身,面对着伊芙,脸上带着一种试图显得亲密、实则扭曲的笑容,朝她又逼近了一步。 “啊?我和丹尼尔?” 伊芙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表情,向后退了小半步,背抵住了书桌边缘。 此时,查佩尼·克劳舒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白天在教室里,他们不是还亲密地挽着手臂,表现得宛如情侣吗? 怎么现在又否认了? ‘难道……只是玩玩?或者她想装矜持?’ 一个卑劣的念头窜入查佩尼的脑海。 他回想起白天看到伊芙挽着丹尼尔手臂时,那明媚的笑容和亲昵的姿态,又想到此刻她“欲拒还迎”的反应,一股混合着嫉妒、征服欲和扭曲兴奋的情绪冲上头顶......对了,一定是这样......白天是碍于公共场合的“表演”,现在独处,她害羞了,或者想玩点“情趣”…… 想到这里,查佩尼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呼吸也急促起来......回想着在图书馆那次,伊芙在他手下颤抖、无力反抗的模样,那种完全掌控的感觉……查佩尼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朝伊芙伸出手,试图去碰她的肩膀,声音带着诱哄和一丝急切:“别这样嘛……伊芙,我是丹尼尔啊,你的……男朋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伊芙毫不犹豫地、用力地打掉了伸向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明确的拒绝。 “你的手往哪儿放!” 伊芙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清晰的怒意和鄙夷,眼神锐利地刺向查佩尼。 查佩尼愣住了......手背上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不对……完全不对......上次在图书馆,她明明像只受惊的兔子,只会瑟瑟发抖,眼泪直流,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现在怎么会……怎么敢反抗?还打他? “什、什么话!我是丹尼尔啊!是丹尼尔!” 查佩尼有些慌乱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窗户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依旧是丹尼尔·克莱恩的脸,连今天新修剪的发型都一模一样......白天她不是还主动贴上去吗?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到了这一步,被连续拒绝和“不识抬举”激起的恼羞成怒,压过了最初的兴奋和算计。 反正现在自己是“丹尼尔”,这个该死的乡下小子一周后就要滚蛋了,所有的恶名都会由他背......一个恶毒的念头在查佩尼心中滋生、膨胀。 反正自己是“丹尼尔”,做什么都可以推到那个替罪羊头上......既然如此…… 某种作为“查佩尼·克劳舒”的道德底线和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一种抛弃了人性约束、彻底放纵恶意的扭曲快感涌了上来......查佩尼脸上伪装出的尴尬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沉而危险,再次向前逼近,伸手抓向伊芙的手臂,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别给脸不要脸!白天不是装得挺像吗?嗯?” 哐当! 宿舍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撞开!门锁似乎早已被动了手脚。 一名穿着睡袍、外面套着教师制服、脸色铁青的中年女教授冲了进来,她身后,是满脸怒容、手里还拿着那个发亮圆片的塔娜。 “你们在干什么!” 女教授厉声喝道,显然没料到会看到“丹尼尔”对伊芙动手动脚的一幕。 查佩尼完全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而且还是教授,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反应就是逃跑或反抗! 查佩尼猛地转身,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女教授狠狠推倒在地。 “老师!” 塔娜惊叫道。 女教授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袭击弄懵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人渣!性侵犯!” 塔娜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飞起一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丹尼尔”的腹部! “呃啊!” 查佩尼痛呼一声,被这结结实实的一脚踹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然后滑坐在地,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哈!丹尼尔·克莱恩!你就是这次性骚扰伊芙同学的犯人吧?垃圾!人渣!” 女教授从地上爬起来,又惊又怒,立刻开始吟唱束缚类魔法咒文,几道淡青色的魔力锁链凭空出现,将蜷缩在地的“丹尼尔”捆了个结实。 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道:“必须立刻!马上!将这种屡教不改、胆大包天的性犯罪者退学!不!应该移送王国警卫队!” 这边的巨大动静早已惊动了整层楼。 其他宿舍的门纷纷打开,穿着睡衣、睡眼惺忪或惊慌好奇的女生们探头张望,很快走廊里就聚集了不少人。 女教授像拖死狗一样,将捆缚住的“丹尼尔”从伊芙的房间里拖了出来,扔在走廊明亮的魔法灯光下,仿佛在进行一场公开的处刑。 “看!这就是那个丹尼尔·克莱恩!深夜潜入女生宿舍,企图再次作案!” 女教授愤怒地指着地上的人。 围观女生们发出惊恐或厌恶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然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地上被魔力锁链捆缚、痛苦蜷缩的“丹尼尔”的脸……开始扭曲、蠕动,就像融化的蜡像,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窜动,五官的轮廓迅速发生变化。 “怎么回事?!” “他的脸!” “好恶心!在变!” 在女生们惊恐的尖叫和女教授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丹尼尔”的脸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短短几秒内,彻底变成了另一张脸。 一张属于A班那个沉默寡言、在炼金术上小有名气的男生,查佩尼·克劳舒的脸。 “这、这到底是……?!” 女教授彻底傻眼了,指着地上现出原形的查佩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认识这个学生。 炼金工坊的优等生,查佩尼·克劳舒。 “是变形术!” 塔娜在一旁适时地、用清晰的声音说道:“他用魔法或者药剂变成了丹尼尔的样子!想嫁祸给别人!”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点燃了全场。 无数女生亲眼目睹了“变形”的过程,女教授更是人证。 联想到之前丹尼尔一直坚称自己被冤枉,而“受害者”伊芙又恰好与“被变形冒充的丹尼尔”如此“亲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轮廓,瞬间在许多人脑中清晰起来。 调查查佩尼的宿舍和炼金工坊操作台,必然会找到更多证据。 之前“丹尼尔性骚扰”案件的种种疑点,与查佩尼能力的吻合,以及只有真正犯人才会知道的受害者信息,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没受伤吧?” 塔娜挤到伊芙身边,担心地问道。 “嗯,查佩尼连我的指尖都没碰到。” 伊芙轻轻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镇定,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金属圆片。 “太好了!丹尼尔临时教的那几招防身术,看来还有点用。” 塔娜松了口气说道。 下午丹尼尔紧急给伊芙做了特训,专门针对被人近身抓握时的挣脱和击打技巧,虽然仓促,但显然起到了效果。 “还有这个。” 塔娜晃了晃手里已经不再发亮的金属圆片。 听到敲门声,伊芙就按下了它,塔娜收到信号,立刻叫醒了今晚恰好值班、且对“丹尼尔事件”有所疑虑的女教授,这才有了刚才的“及时”破门。 “可是……丹尼尔怎么还没来?” 塔娜看了看走廊尽头,又看了看伊芙的房间方向,有些疑惑道:“按计划,他不是应该也过来,亲眼看看‘两个丹尼尔’的场面,坐实查佩尼冒充的事实吗?” “是啊……” 伊芙也感到一丝失落和隐隐的不安。 难道……他睡着了?或者遇到了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 伊芙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金属圆片,中心忽然再次亮起一点微弱的、稳定的红光。 这表示,与她配对的另一枚圆片,被触发了。 有人……在接近,或者已经在了“丹尼尔”附近? 然而,此刻丹尼尔本该在男生宿舍三楼自己的房间里,或者正赶来这里的路上。 这个信号…… 伊芙和塔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骤然而起的紧张。 男生宿舍三楼,丹尼尔的房间。 就在几分钟前,刚刚结束一组高强度体能训练、浑身是汗的丹尼尔,正准备去冲个澡,然后等待可能出现的“信号”。 他换下湿透的训练服,刚套上一件干净的衬衫,甚至还没来得及扣好扣子…… 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 丹尼尔以为是塔娜或者伊芙那边有消息传来,立刻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刻出现的人。 “琳?” 临近就寝时间,琳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色棉质睡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学院开衫。 深黑色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琳的脸上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双黑眸深处,却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熔岩。 丹尼尔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但现在他没时间深究,伊芙那边的信号随时可能传来。 “抱歉,琳,我现在有急事,必须马上出去!等下再……” 丹尼尔语速飞快说道,试图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 然而,琳的反应比丹尼尔更快。 她猛地向前一步,非但没有让开,反而伸出双手,用出乎意料的大力,狠狠推在丹尼尔的胸膛上! “呃!” 丹尼尔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而琳则紧跟着闪身进屋,反手“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并且啪嗒和拧上了内锁。 锁簧弹动的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丹尼尔稳住身形,惊愕地抬头看向琳。 房间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魔法灯,光线勾勒出琳纤薄却仿佛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身影,她站在门边,背对着门板,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此刻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黑眸,死死地盯住他。 这与他记忆中“死亡之主”那种空洞死寂的眼神完全不同。 此刻的琳,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激烈到快要爆炸的情绪:愤怒、委屈、不解、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寒意,顺着丹尼尔脊椎悄然爬上。 “出什么事了?” 丹尼尔强迫自己压下胃部因她靠近而再次翻腾的不适,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 琳没有回答丹尼尔的问题,她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冷:“叛徒。” “什么?” 丹尼尔愣住了。 “叛徒。” 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每个音节都像裹着冰碴。 丹尼尔完全不明所以,但现在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伊芙陷入未知的危险。 丹尼尔没时间猜测她莫名其妙的话,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但就在他再次试图向门口迈步的瞬间…… “又在想着别的女孩,是吗?” 琳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颤抖的哭腔,打断了丹尼尔的动作。 “什么?” “我就在这里啊!” 琳猛地向前一步,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布满了苍白的脸颊:“你的青梅竹马!穿着睡衣!在这种深更半夜!站在你面前!就在这里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哭喊和一种近乎哀切的控诉,与她平时温柔娴静的形象判若两人。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板上。 丹尼尔生平只见过她哭过一次。 在前世,她用剑刺穿他心脏,眼中滑落泪水的那一刻。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意识到,眼前琳的状态,异常到了何种危险的地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丹尼尔的心脏因紧张和生理性的不适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局面。 “你才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琳一边流泪,一边失控地用拳头捶打他的胸口,虽然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带着积压已久的、沉甸甸的怨恨和痛苦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放弃?为什么去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为什么?!我们……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光啊!明明……明明一直都只看着彼此的两个人!那种事情……不应该是不会改变的吗?!” 听到这里,丹尼尔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视的角落。 ‘啊……原来,在那个时候的“我们”心里,是互相……喜欢着的啊。’ 一种迟来了十年、混杂着无尽荒谬与苦涩的明悟,缓缓在心底弥漫开来。 伴随着这股明悟的,是更加汹涌的、对前世种种不解与悲剧的无力感,以及此刻必须尽快脱身的焦灼。 丹尼尔张了张嘴,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琳,无数复杂情绪翻涌,但现在,真的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伊芙那边……信号灯可能已经亮了! 丹尼尔必须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终止这场混乱,然后离开。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语气,对泪眼朦胧的琳说道:“我没有在和谁交往。” 气氛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琳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纵横的泪痕还在,但身体猛地僵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却充满了巨大茫然和难以置信的黑眸,呆呆地望着丹尼尔,嘴唇微张,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啊?” 第十章 撤销退学 面对琳那双盛满茫然泪水、却又执拗地盯着自己的黑眸,丹尼尔一时语塞。 该如何解释? 要说明前因后果,就不得不提到性骚扰事件的真相、他与伊芙假扮情侣的诱捕计划。 这太复杂,而且现在每一秒都很宝贵。 等等…… “话说回来,”丹尼尔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抓住一个关键的矛盾点,问道:“你难道不觉得,关于我是‘性骚扰犯’的这个传闻,本身就很奇怪吗?” 仔细回想。 如果琳会因为他“可能和别人交往”就情绪崩溃到深夜闯入他的房间,那么当“他是性侵犯”这种更严重、更恶劣的谣言流传时,她怎么可能毫无反应,甚至在他被退学时都没有出现?这不合逻辑。 琳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才不是那种人。” 琳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我早就跟所有说过这件事的朋友解释过了,你不是那种人。” 琳顿了顿,抬起湿润的眼睛看着丹尼尔,补充道:“而且……我还给戴娜姐姐写了信。” “什么?给我姐姐?” 丹尼尔这次真的愣住了。 戴娜·克莱恩,他的亲姐姐,比他年长几岁,是埃俄斯学院五年级的毕业生,主修高级魔纹学与古代魔法理论。 因为正在进行为期数月的偏远地区实践课程,她目前并不在学院内。 丹尼尔入学后,两人也很少公开联系,知道他姐姐是那位优秀毕业生的人寥寥无几。 “嗯。” 琳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他刚才下意识递过去的纸巾,擦了擦眼角。 “我跟她说,你可能遇到了麻烦,有人诬陷你……请她想想办法,或者至少回来一趟。我想,如果是戴娜姐姐的话,一定能有办法证明你的清白,或者让学院更重视这件事。” 苦涩的滋味,如同最劣质的草药,再次在丹尼尔的口腔中蔓延开来,一路渗入心底。 前世的他,像个沉浸在自己悲剧中的独角戏演员,自艾自怜,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深埋心底,未曾向任何人,包括这位一直信任他、甚至暗中为他求助的青梅竹马吐露半分。 丹尼尔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沉默,然后逃离,从未想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曾为他做过努力。 “你再坚持一下……等戴娜姐姐来了,肯定能解决的。” 琳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 丹尼尔无言以对,只能微微偏过头,避开琳过于直白的目光,胸口那股闷痛感,不知是因前世的悔恨,还是因此刻的复杂。 “性骚扰的事,你不用担心了。” 丹尼尔最终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切入正题,声音恢复了平静。 “诶?” “事情……差不多解决了。” 丹尼尔开始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向琳解释了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伊芙的指控是误会,真正的犯人是查佩尼·克劳舒,他们设下圈套引诱其现形,而此刻,楼上女生宿舍区传来的隐约喧哗,很可能就是收网的时刻。 “也就是说……你和那个伊芙同学,是为了抓住真正的犯人,才故意假装成情侣的?” 琳听完,眼睛慢慢睁大,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一种混合着释然、羞愧和“原来如此”的明亮光彩,逐渐取代了之前的阴霾。 “没错。而且,听起来他们好像已经得手了。” 丹尼尔侧耳倾听了一下楼上逐渐平息但仍有余波的动静。 听到这话,琳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哭又笑的样子很丢脸,赶紧揉了揉脸颊,试图摆出平时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只是微红的眼眶和鼻尖出卖了她。 “啊……原来是这样。误会你了,对不起。” 琳小声说道,语气软化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不过……那种事,你提前跟我说一下也好嘛。害我……” 琳没说完,但脸又红了些。 “……” 丹尼尔没有接话......如果是前世的“他”,或许会......但现在的他,光是维持着与她共处一室而不失态,已经耗去了大半心力。 ‘不过……好像有点适应了?’ 丹尼尔暗自庆幸,至少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会产生剧烈的头痛和眩晕。 “所以,误会解开了?” 丹尼尔确认道,目光扫向门口。 “嗯。” 琳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裙的布料边缘,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丹尼尔没再给她时间犹豫,他走到门边,拧开刚才被琳反锁的门锁,率先走了出去,然后侧身对琳示意:“现在楼上应该很‘热闹’,你正好可以‘自然地’回自己房间。” “……知道了。” 琳跟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沉默地沿着走廊走向通往四楼的楼梯。 刚走到楼梯拐角,正好与从上面下来的伊芙和塔娜迎面碰上。 伊芙和塔娜起初看到丹尼尔,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塔娜甚至挥了挥手里的金属圆片。 但下一秒,她们的目光就落在了丹尼尔身旁、穿着睡衣、眼圈微红、明显刚哭过的琳身上。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僵硬。 “没事吧?” 丹尼尔没时间在意这些细节,立刻看向伊芙,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没有明显外伤。 “嗯,没事。” 伊芙轻轻点头,声音很轻,视线在丹尼尔和琳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 “那现在这是要去哪?”丹尼尔向塔娜问道。 “一楼。值班教授和其他几位接到消息的教授都在会议室,要听详细的情况说明和证词。”塔娜回答道,语气比平时平淡,碧蓝的眼睛瞥了琳一眼。 “这样。太好了。”丹尼尔真心道。 塔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了道:“那个变形怪在众目睽睽下现了原形,你的嫌疑很快就能彻底洗清了。恭喜,丹尼尔。” “真是……太好了。” 伊芙也小声附和,但目光低垂,没有看丹尼尔的眼睛。 两人的祝贺听起来礼貌而生疏,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就在这时,站在丹尼尔身旁的琳,忽然伸出手,紧紧地、几乎是有些用力地握住了丹尼尔的手,然后向前半步,以一种清晰的、带着感激和某种宣告意味的语气,对伊芙和塔娜说道:“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丹尼尔被冤枉的时候,我也一直想帮忙来着,但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多亏了你们。” 塔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伊芙则抿了抿唇。 “不客气,事情已经解决了。”塔娜语气平淡道。 “我们该下去了,教授们在等。”伊芙低声说道,拉了拉塔娜的袖子。 两人没再停留,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快步走下了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等她们一走,丹尼尔立刻抽回了被琳握着的手,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 “放开。” “以前……明明也经常这样牵着的。” 琳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小声嘟囔,带着一丝委屈。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丹尼尔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童年时无忧无虑的牵手嬉戏,早已是遥远的过去,被十年的生死相隔和最终的背叛彻底掩埋。 “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说清楚?” 琳抬起头,黑眸里重新染上困惑和一丝执拗。 “快回去吧。别在这里待太久,又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丹尼尔避开她的问题,用下巴指了指楼上。 “…知道了。” 琳看了他几秒,最终低下头,轻声应道,然后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深色的睡裙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丹尼尔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上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场混乱,暂时平息。但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翌日,院长办公室。 “关于你的退学处分……经查证,性骚扰指控确系他人冒充诬陷,现已撤销。” 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院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副努力维持着威严、却难掩尴尬和隐隐怒气的腔调宣布。 她似乎极力想将这件事定性为“学院调查过程中的意外疏漏”,而非她自己的误判。 看着这位掌握着学院生杀大权的老人,此刻却试图用文雅的辞令掩饰自己的失误,丹尼尔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讽刺。 权力者惯用的伎俩罢了。 “不过,丹尼尔同学,” 院长的语气忽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的黑发少年说道:“你也应该清楚,你之所以会卷入这种是非,与你平日里的……嗯,‘品行表现’不无关系。比如,那起尚未澄清的‘暴力事件’,以及你无故缺考实践考核的记录,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希望你今后能更加谨言慎行,努力提升自身修养……” ‘呵,想把责任推回给我?’丹尼尔心中冷笑。 果然,撤销退学是不得已,但敲打和警告必不可少。 “院长,”丹尼尔打断了他,声音清晰平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有力道:“您的意思是,因为我‘品行不端’,所以活该被选为栽赃陷害的目标?暴力事件同样是诬告,至于缺考……那是因为有其他学生蓄意阻拦,我根本没能进入考场。” “唉,年轻人,遇到问题总是先找外部原因……” 院长摇头,露出一副“你果然还是不懂事”的表情。 “查佩尼第一次作案时选择变成我的样子,仅仅是因为在公共垃圾桶里捡到了我修剪下来的指甲。那是任何学生都可能丢弃的个人垃圾。他当时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只是随机选了一个容易冒充的对象。 第二次,则是因为看到我与伊芙·梅亚斯同学走得近,觉得可以利用这层关系进一步嫁祸。” 丹尼尔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前倾,黑眸毫无惧色地迎上院长的视线。 “您说的‘因为品行不端才会被针对’,这种逻辑,是在暗示受害者活该吗?请不要用这种荒谬的理由,试图将调查失误的责任,转嫁给差点因此毁掉人生的受害者。” “丹尼尔·克莱恩!” 院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注意你的态度!这就是你身为平民学生,对学院长者的‘基本礼节’吗?!” “我虽然是平民出身,”丹尼尔的声音反而更冷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道:“但至少还懂得,犯错之后应该承认并道歉。而院长您此刻,不正是在将您自己误判差点造成的严重后果,归咎于我这个无辜的受害者吗?我,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差点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烙上性侵犯的烙印,然后被赶出学院,前途尽毁。” 院长猛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涨红,显然气得不轻,她不再试图争辩,而是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丹尼尔,一股无形的、带着压迫感的魔力波动瞬间涌出,如同无形的墙壁,将丹尼尔向后推了几步。 “出去!” 院长低吼,手指向门口。 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仿佛被无形的手拉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丹尼尔稳住身形,没有反抗那股推力。 丹尼尔站在原地,最后看了脸色铁青的院长一眼,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清晰地说道:“我会证明暴力事件同样是诬告。至于缺考的实践考核……” 丹尼尔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会用下一次考核的结果,来证明我的实力。请您拭目以待。” 说完,丹尼尔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砰!” 身后传来门被重重摔上的巨响,震得走廊墙壁似乎都微微发颤。 院长显然气炸了。 不过抱歉,丹尼尔心想,该生气的人,恐怕不止她一个。 本想直接回教室,但看了看走廊墙壁上的魔法计时器,第一节课已近尾声。 现在回去,正好撞上课间休息的人潮和无数探究的目光。 丹尼尔脚步一转,朝着教学楼顶层走去。 丹尼尔需要一点空间,让被院长那番推卸责任的言论激起的怒火冷却下来。 天台上,空无一人。 强劲的高空风呼啸而过,吹得他新修剪的黑发向后飞扬,衣袂猎猎作响。 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上,俯瞰下方。 埃俄斯学院庞大的建筑群、训练场、花园,以及更远处王都的连绵屋顶,在上午明亮的阳光下铺陈开来。 由于地势极高,风势猛烈,刚才在院长室积攒的燥热和怒气,被这冷风一吹,渐渐平息,只剩下清晰的冷静。 栏杆上还能看到以往不良学生留下的幼稚涂鸦,角落散落着少许烟蒂和灰烬。 埃俄斯学院,这座被誉为大陆第一的魔法与骑士摇篮,近年的声誉确实在悄然下滑。 最初,它依靠严格选拔天赋卓绝的贵族子弟维持顶尖成绩,但过分注重学术和实战成果,导致道德与品性教育被严重忽视。 学院内部拉帮结派、攀比家世、甚至霸凌和阴谋层出不穷,早已不是秘密。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这样的“平民特招生”,才能作为某种“装饰”和“挡箭牌”被招进来。’丹尼尔讽刺地想。 学院需要一点“平民天才”的招牌来粉饰门面,掩盖内部日益严重的阶层固化和堕落。 而他,恰好成了那块合适的招牌。 只是没想到,这块招牌这么快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碍事的石头,差点被彻底砸碎。 “呼……” 丹尼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胸中最后一点郁结吐出。 “接下来,是暴力事件。” 这件事他原本就打算处理。虽然退学危机已解除,但背负着“暴力分子”的污名,绝非他所愿。 前世的他懦弱畏缩,将一切苦水独自咽下。 这一世,他不会再默默承受不公。 上次在天台,梅伊带来的那群人中,有几个男生在听到他质问“是否有人参与诬陷”时,眼神明显闪烁、表情不自然。 那几个人,很可能就是“殴打事件”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先从他们身上打开突破口…… “嗯?” 就在他凝神思考之际,身后极其微弱、几乎融入风声的气息变动,触动了他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敏锐感知。 有人悄悄接近,而且带着一丝……攻击意图?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丹尼尔的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动了,他左脚为轴,猛地拧腰侧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向身后袭来的那道身影的咽喉,同时左手下压,准确地格挡并反扣住对方握着某样东西的手腕,发力一扭一卸! “呃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 袭击者被他干净利落地制服,手中的“武器”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只是一根普通的、练习用的木制短棍。 直到这时,丹尼尔才完全看清袭击者的样貌。 “咳、咳……放开!” 被扼住咽喉、反扭手臂压制在地上的,是一个少女。 她有着一头即使在阳光下也异常醒目、如同新雪般纯白的短发,此刻正因为窒息和疼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正惊愕又愤怒地瞪着他。 她身上穿着和他同款的女生校服。 “啊……” 丹尼尔立刻松开了手,并向后退了半步,是他反应过度了。 在魔界森林,任何从背后接近的气息,默认都带有敌意,反击是生存本能。 但这里毕竟是学院…… “咳!哈……哈……” 白发少女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然后迅速从地上爬起,虽然有些狼狈,但动作还算敏捷。 她捡起地上的木棍,依旧用那双带着怒意的灰眸瞪着丹尼尔,像只被惹毛了的雪貂。 “抱歉,你突然从背后靠近。” 丹尼尔先开口,语气平淡,但目光锐利地扫过她。 “刚才那下,我掐得有点重。” “你!” 少女似乎想斥责,但一时语塞,只是气呼呼地皱着眉。 丹尼尔越看越觉得她眼熟,很快从记忆中翻出了对应的人物,是阿雷斯身边那群“后援团”女生中的一个。 昨天在天台,似乎就安静地站在角落,气质与其他几位截然不同,更偏向于……隐匿和锋利。 ‘不愧是阿雷斯看中的“鱼”,实力确实不容小觑。’丹尼尔暗忖想着。 刚才那一记偷袭,悄无声息,角度刁钻,换做普通学生,甚至是一般的低阶冒险者,恐怕都难以躲开。 也只有在魔界森林那种需要时刻警惕来自四面八方袭击的环境下生存下来的人,才能养成如此敏锐的直觉。 “虽然我反应过度是事实,”丹尼尔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道:“但你突然偷袭,也是原因之一。所以,能不能给个理由?为什么袭击我?” “……” 白发少女抿着嘴,似乎有些懊恼,又有些不甘心,她抓了抓自己后脑勺刺刺短短的银发,灰眸偷偷瞟了丹尼尔几眼,似乎在做心理斗争。 丹尼尔没催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中带上一丝属于森林生存者的、无形的压迫感。 少女果然顶不住这沉默的压力,肩膀垮下来一点,别开脸,用带着点赌气和不情愿的语气,飞快地小声说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说你跟阿雷斯是‘朋友’,我有点好奇他的实力嘛。就想试试看,能被他称为‘朋友’的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就为了这个?” 丹尼尔挑眉道,这理由幼稚得让他有点想笑。 “反正又没真的打伤你!” 少女像是被他的语气刺激到,猛地转回头,灰眸里闪着不服气的光,说道:“而且……你确实挺厉害的。连阿雷斯上次都没能完全躲开我这招呢。” “是吗。” 丹尼尔不置可否。 刚才的交手虽短,但他已经大致摸清了这少女的路数,擅长隐匿气息、速度极快、攻击精准但缺乏变化、力量偏弱。 典型的刺客或斥候风格。 一头标志性的雪白短发,擅长潜行与突袭…… ‘是“清算者”家族出身的吧?’丹尼尔心中了然。 那是一个活跃于王国阴影中、以接受各类“特殊委托”,包括情报、暗杀、护卫闻名的家族,成员多拥有异于常人的发色和敏捷的身手。 阿雷斯这家伙,招惹的女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特别”。 丹尼尔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偷袭失败而有些垂头丧气、却又强撑着不服输的白发少女,心中对阿雷斯的“魅力”范围,再次感到一丝无言。 第十一章 鱼塘里的鱼们 丹尼尔站在天台的冷风中,目光追随着赛恩那抹如雪般的身影轻盈落地、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脑海中关于“清算团”的记忆碎片翻涌,带来一丝铁锈般的寒意。 清算团。 一个游走于大陆阴影中的组织。 公开信息极少,只知道他们接受金钱或等价报酬,处理各种“不便公开”的事务。 情报搜集、贵重物品护送、特定目标的“消失”,甚至更黑暗的委托。 联系他们本身就需要特定的渠道和门路,费用高昂得令人咋舌,通常只有财力雄厚的贵族或大商贾才会成为他们的客户。 在他们眼中,没有绝对的善与恶,只有契约与报酬。 他们是纯粹的、被利益驱动的工具。 ‘前世,和他们打过两次交道。’ 第一次,是为了一名需要魔界森林深处某种稀有毒腺来完成“工作”的清算团成员担任向导。 那是个沉默寡言、眼神如同冰封湖面的男人,全程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没有交流,完成任务后支付酬金便迅速消失,干脆利落得令人不适。 第二次,则更加不愉快。 一名出逃的贵族小姐慌不择路闯入了魔界森林,清算团的追猎者紧随而至。 丹尼尔因为受雇于一位同情少女的林中隐士,与追猎者发生了冲突。 那是一场在幽暗丛林中的短暂而凶险的周旋,对方冷酷高效的猎杀技巧和完全无视道德约束的行事风格,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最终少女是否被带走,他已记不清,只记得那追击者离去时,回头瞥来的、毫无感情的一眼,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 那绝非愉快的回忆。 由于清算团行事隐秘,其存在本身就不为大众所知,眼前这个自称“赛恩”的少女显然也在刻意隐藏身份。 但丹尼尔知道他们的一个显著特征:组织培养的孩童会接受某种特殊的魔力药剂或仪式,导致发色异化为纯白,并且据说这种改造会对精神稳定性产生难以预测的影响,成员中不乏性格古怪、甚至完全漠视常理的存在。 眼前这个对他露出笑容、带着点少女娇憨的白发女孩,外表看似无害,甚至有些可爱,但内里究竟被“培养”成了何种模样,是否早已扭曲,无人知晓。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丹尼尔的思绪,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衣角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 “要不要……正式切磋一下?” 赛恩仰着脸,浅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刚才的挫败似乎激起了她更大的兴趣。 “绝对不要。” 丹尼尔回答得毫不犹豫。 和清算团的人“切磋”?他可没兴趣测试对方的“工作技巧”是否包括致死性攻击。 “那……偷袭呢?一直失败的话,我的‘面子’也没地方放啊。” 赛恩撅起嘴,语气像是在抱怨,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绝非“面子”那么简单的东西。 那更像是一种对“未能完成评估”的执拗,或者说,对“异常目标”的好奇。 丹尼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黑眸平静地审视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嗯?突然问这个?” 赛恩歪了歪头,银白的短发在阳光下晃动说道:“我叫赛恩。” 果然是外来语名字。 传闻清算团成员多使用这类脱离大陆常规命名体系的名字,算是最后一点佐证。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丹尼尔决定稍微释放一点善意。 尽管回忆不佳,但与清算团的人建立哪怕一丝脆弱的联系,在未来某些极端情况下,或许能成为意想不到的筹码。 情报、渠道,或者仅仅是“认识”这样一个事实,在特定时刻都有价值。 丹尼尔猜测对方可能会询问他如何察觉偷袭,或者刚才那手反制技巧的来历。 然而,赛恩的问题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阿雷斯……喜欢吃什么食物?” “啊?” 丹尼尔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错愕表情。 “哎呀,不是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嘛!” 赛恩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很认真,甚至还带着点羞涩的期待。 “我想学做菜,所以……想知道阿雷斯喜欢吃什么。” “嗯……” 丹尼尔看着她这副与“清算团”印象截然不同、宛如陷入单恋的普通少女般的模样,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微微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滑稽感。 这反差,竟让他觉得有点像在观察一只收起利爪、试图模仿家猫撒娇的雪豹,有种奇特的可爱? 丹尼尔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他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派。我记得他挺喜欢苹果派的。” “哦!派!” 赛恩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但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问道:“你确定吗?上次我们……呃,几个朋友一起去‘橡木叶’咖啡馆的时候,菜单上也有苹果派,但他根本没点啊。” “啊……” 丹尼尔恍然......确实有可能。 “那是因为他喜欢我们村里特制的派。配方和外面卖的不太一样,别的地方很难复刻那个味道。” 那是村里节庆时才会做的美味,带着独特的香料和蜂蜜风味,连他自己在魔界森林独处时,也会偶尔尝试复刻,以慰藉乡愁。 “特制派?!” 赛恩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浅灰色的眸子里甚至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都带了哭腔:“那我肯定做不出来啊……” 传闻中冷酷无情的清算团成员,居然会为了一道点心食谱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丹尼尔觉得这画面冲击力有点强。 阿雷斯那小子,还真是造孽,连这种“特别”的女孩都能惹得情绪起伏这么大。 看着她那副失落又委屈的模样,丹尼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来教你。” “真的吗?!” 赛恩猛地抬头,眼中的水汽瞬间被惊喜取代,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嗯,至少做法我还记得。” 丹尼尔点头。 用一份点心食谱换取潜在的联系,这买卖不亏。 “太感谢你了!那时间的话……” 赛恩的行动力惊人,立刻开始敲定细节,她甚至等不及走楼梯,直接单手一撑,灵巧地翻过了天台的栏杆,像只真正的猫一样,借助外墙的凸起和窗沿,几个轻巧的纵跃,便稳稳落在了下方的露台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回头见!” 赛恩仰头朝还站在天台边的丹尼尔用力挥手,笑容灿烂。 丹尼尔扒在栏杆边,看着她毫发无伤落地,然后蹦跳着跑远,只能摇头苦笑。 这胆量,这身手……清算团的“基础训练”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她应该能派上用场。’丹尼尔心想。 教她做派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建立联系,并在合适的时机提出“合作”的意向。 一个精通潜行、追踪、或许还有“其他”技能的清算团成员,在某些调查中会是极佳的助力。 回到E班教室,下午的阳光将室内染成暖金色。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或闲聊。 丹尼尔一眼就看到,伊芙和塔娜还坐在老位置上,似乎特意在等他。 伊芙安静地看着书,塔娜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支羽毛笔。 看到丹尼尔进来,两人都看了过来,塔娜还抬手挥了挥,但气氛似乎不像之前那么自然。 丹尼尔走过去坐下,心里有些打鼓,经历了昨晚的抓捕和今早琳的突然出现,他有点担心伊芙的状态,也怕塔娜对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有意见。 ‘气氛有点僵。’ 果然,在她们看来,自己大概成了那种“计划进行到关键一步,却跑去和青梅竹马在房间里‘叙旧’”的不靠谱家伙。 “之前那堂魔药史课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丹尼尔找了个话题,看向伊芙。 “嗯,给你。” 伊芙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递过来,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突出,旁边还有她自己的批注和疑问,显示出极佳的归纳能力。 但她递过来时,目光微微低垂,没有与他对视。 气氛再次微妙地沉默下来。 丹尼尔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塔娜已经托着腮,碧蓝的眼睛斜睨着他,率先发难,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和青梅竹马……‘聊’得挺开心?” “我知道你们可能有点误会。” 丹尼尔坦然面对。 “误会?” 塔娜挑起眉道:“我和伊芙在楼上跟那个恶心的变态周旋,差点动起手来的时候,某个家伙却牵着青梅竹马的手,在楼下你侬我侬……这误会可有点大啊,丹尼尔同学。” “对不起。但我真的有原因。”丹尼尔诚恳道歉。 “什么原因?说来听听?” 塔娜不依不饶。 丹尼尔揉了揉眉心,言简意赅地解释:“琳误以为我和伊芙在交往,情绪有点激动,直接跑到我房间来了。 就是因为她突然出现,我才被绊住了,没来得及立刻上去。” 至于琳那近乎崩溃的哭诉和隐约的告白,他选择略过不提。 不过,以塔娜的敏锐和伊芙饱读各类小说,尤其是爱情小说的经验,两人似乎瞬间就捕捉到了话语背后的潜台词。 塔娜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拉长了语调:“哦……人缘真不错嘛?” “诶?” 伊芙轻轻发出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失落,但很快调整过来,对丹尼尔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那……恭喜了。” “我知道你们误会了,” 丹尼尔看着她们的表情,有些无奈地澄清道:“我们并没有在交往。” 光是和琳共处一室就让他生理性不适,遑论恋爱。 ‘如果是前世那个十八岁的我,知道琳也有同样的心意,恐怕会高兴得晕过去,然后跑遍全村结结巴巴地炫耀吧。’ 但那份属于少年时代的炽热忠恋,早已在前世十年的挣扎和最终那穿心一剑中,冷却、凝固,最后化为了掺杂着恐惧与憎恨的复杂冰碴,甚至让他怀疑,那样纯粹的心动是否真的存在过。 更何况,以他如今二十八岁的灵魂,看待这些外表青春、内心却依然青涩的“同龄人”,总有种微妙的隔阂感。 “诶?不交往吗?” 塔娜惊讶地睁大眼说道:“她可是学院里公认的美人,性格又好,人气超高哦?” “你之前不是说不怎么喜欢她吗?” 丹尼尔想起塔娜之前对琳隐约的排斥,反问道。 塔娜也没掩饰,点了点头:“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没什么意思。而且她还是阿雷斯学长的青梅竹马,这点就让人不太舒服。你没发现吗?她跟别的女生说话,和跟阿雷斯学长说话时,感觉完全不一样,好像更……放松,更自然一点?” “是吗?” 丹尼尔回想了一下,他印象中的琳总是温柔得体,对谁都差不多。 或许是因为他从未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仔细审视过她和阿雷斯的互动。 不过塔娜既然这么说,大概是有她的观察。 随着话题转向八卦,之前那点尴尬的冰冷气氛悄然融化。 塔娜提议,为了庆祝成功抓住真凶、洗刷冤屈,应该小小庆祝一下。 伊芙也小声表示赞同,眼中重新泛起光彩。 “啊,不过我今天傍晚有约了。” 丹尼尔想起和赛恩的约定。 “有约?” 塔娜和伊芙同时看过来。 “嗯,答应了要帮别人一个忙。”丹尼尔含糊其辞道。 “那改到明天吧!” 塔娜立刻拍板,对露出失望神色的伊芙笑道:“明天更好,我们可以准备得更充分点!我知道商业街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他们的覆盆子塔据说超级棒!” 伊芙立刻被甜点吸引,连连点头,开始小声念叨着需要准备什么。 丹尼尔看着她们恢复活力的样子,也松了口气,点头同意。 “喂。” 一个低沉、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女声响起。 E班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向门口,又迅速转向丹尼尔这一桌。 站在他课桌前的,是阿尔尼·杜拉坦。 她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即便在室内也异常醒目,高大的身材带着经年累月严格锻炼出的精悍,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压迫感。 阿尔尼似乎早已习惯了成为视线焦点,对此毫不在意,灰蓝色的眼眸径直锁定丹尼尔。 “你就是阿雷斯的青梅竹马?” 阿尔尼的声音不算大,但自带一种斩钉截铁的质感。 “呃……算是吧。” 丹尼尔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点点头。 阿尔尼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类似犹豫的情绪,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开口问道:“你知道……阿雷斯喜欢的女性类型吗?” “……” 丹尼尔几乎能猜到消息的来源。 肯定是刚才在天台那个蹦蹦跳跳离开的白发“小猫”干的好事,他甚至能想象出赛恩咯咯笑着散播消息的样子。 “这问题……我必须回答吗?” 丹尼尔试图挣扎。 “……” 阿尔尼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那是属于顶尖实战者的气场。 就在丹尼尔感觉有点顶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上课预备铃响了。 阿尔尼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E班教室,留下一个火红而充满力量感的背影。 “哈啊……” 丹尼尔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他到底为什么要卷入这种麻烦里? 然而,丹尼尔这口气叹得太早了。 塔娜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问道:“不过……你真的知道吗?” “……” 丹尼尔忽然觉得,阿雷斯那个“池塘”里的鱼,不仅数量繁多,品种各异,而且……似乎还挺有行动力? 重要的是,麻烦并未结束。 接下来的课间休息,阿尔尼再次准时出现,她也不说话,就沉默地跟在丹尼尔附近,甚至在他去洗手间时,也面不改色地跟到门口,大有“你不说我就跟进去”的架势。 最终,丹尼尔败给了她那执着且完全不在意旁人目光的态度。 “他喜欢……清纯文静型的。” 丹尼尔投降般说道,努力回忆着久远的过去。 “嗯……很久以前,琳好像就是他的理想型。不过现在就不清楚了。” 这倒不是假话,少年时代的阿雷斯,确实曾对温柔美丽的琳流露出过朦胧的好感。 “果然是那个女人。” 提到琳时,阿尔尼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阿尔尼朝丹尼尔简短地道了声谢,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微微侧身,目光再次与丹尼尔相接。 “之前,把你当成性骚扰犯了,抱歉。” 阿尔尼直言道:“没想到你是被冤枉的。” “不只你一个人这么认为,没关系。” 丹尼尔摆摆手。 “明白了。” 阿尔尼点点头,很酷地转身离开。 说实话,像她这样直接、当面为之前的误解道歉的,她是第一个。 而且丹尼尔回忆起来,阿尔尼似乎从未当着他的面,用“性骚扰犯”之类的字眼辱骂过他。 ‘这孩子……本性或许不坏?’丹尼尔心想。 虽然表达方式笨拙又强势,但至少坦率直接,不屑于背后嚼舌根。 他曾这样认为。 直到午饭时间,另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彻底打破了他这份短暂的天真。 “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一个优雅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 丹尼尔抬头,看到一位有着波浪般璀璨金发、宝石般碧绿眼眸的少女,正站在他桌前,恰好是上次阿雷斯来找他时站过的位置。 她容貌精致得无可挑剔,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其他学生截然不同的、经过严格礼仪熏陶和高贵血统浸润的独特气质。 她是“美丽”这个词的活体诠释。 “阿尔尼去找你的事,早就传开了哦。” 她轻笑,声音如风吹铃铛道:“那孩子的发色,实在太显眼了嘛。” 她优雅地笑着,目光落在丹尼尔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种不容拒绝的探究:“阿雷斯是喜欢性感型的呢,还是更喜欢可爱型的?” “我是阿雷斯研究专家吗?我怎么会知道。” 丹尼尔有点头疼。 “哎呀,你们是青梅竹马呀。” 金发少女眨了眨眼,笑容加深道:“听说男生们小时候无话不谈,连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喜好’,也会互相分享呢,不是吗?” “……” 丹尼尔无言以对。 以他们小时候几乎形影不离的关系,这话某种程度上……没错。 “你叫什么名字?” 丹尼尔决定先搞清楚眼前这位又是哪路神仙。 “真意外,学院里居然还有不知道我名字的学生呢。” 少女用羽毛扇轻轻掩唇,眼中笑意更盛:“你就叫我艾莉婕吧,这样方便些。” “好,艾莉婕。关于阿雷斯的喜好……” 丹尼尔有预感,如果不给出一个答案,这位大小姐恐怕会不厌其烦地继续“拜访”。 丹尼尔努力搜刮着记忆的角落。 “如果非要选的话……大概是性感型?不过更准确地说,就像我之前告诉阿尔尼的,他好像更偏好清纯类型的。他一直就是这种品味。” “哎呀,真巧。” 艾莉婕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笑容愈发甜美说道:“我对‘清纯风格’的塑造,可是很有心得呢。” 丹尼尔:“……”我真的服了。 “谢谢你。听说你之前是被冤枉的,真令人遗憾。” 艾莉婕的语气显得真诚了些说道:“我没想到,像你这样……嗯,特别的人,也会因为流言而遭受不公的偏见,我很抱歉。” “是啊。” 丹尼尔干巴巴地回应。 这对话模式,和刚才阿尔尼的道歉未免太像了点,让他忍不住怀疑她们是不是私下对过剧本。 “那么,再见。” 艾莉婕优雅地颔首,转身离去,留下一缕淡淡的、昂贵的香水余韵。 接着是下一次课间。 一个身材纤细、留着黑色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鼓起巨大的勇气,脸颊通红地小声问道:“那个……阿、阿雷斯他……喜欢戴眼镜的女生吗?” 丹尼尔看着她那副紧张得快晕过去的样子,默默抬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试图镇压那开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然后,放学后。 丹尼尔依照约定,前往学院生活技能楼的家庭科实习教室。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烹饪食材的香气混合着女孩子低声交谈的声音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五名穿着学院围裙的少女,正站在料理台前。 红发的阿尔尼抱着胳膊,一脸严肃;金发的艾莉婕优雅地整理着袖口;白发的赛恩好奇地摆弄着打蛋器;黑发眼镜娘紧张地握着一把汤勺;甚至还有一位之前没来找过他、但此刻也安静站在一旁、气质温婉的棕发少女。 她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表情瞬间凝固的丹尼尔。 “哈哈……她们都说……想一起来学。” 赛恩挠着后脑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企图萌混过关的笑容。 丹尼尔站在门口,看着这“壮观”的、由阿雷斯后援团核心成员组成的“特制苹果派烹饪学习班”,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不在场的男人,阿雷斯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混合着同情与恼火的复杂情绪,同时,也对自己接下来要度过的时光,感到了深切的、不祥的预感。 这真是烦恼而漫长的一天。 第十二章 田螺姑娘 家庭科实习教室里弥漫着烤苹果、肉桂和黄油混合的温暖香气,与窗外渐浓的暮色形成对比。 料理台上散落着面粉、切好的苹果、打蛋碗和各种厨具,场面略显凌乱。 五名风格迥异的少女围在刚出炉、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金黄色苹果派周围,而丹尼尔则站在稍远处,双手抱胸,审视着眼前这片由他无意中促成的、堪称“奇观”的景象。 这五位少女,每一位都特征鲜明,绝非寻常学生。 阿尔尼·杜拉坦,标志性的火焰红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 即便系着围裙,也掩不住那身经年累月严格锻炼出的、充满爆发力的精悍体魄。 她是猎龙英雄杜拉坦家族的长女,在阿雷斯转学而来之前,牢牢占据着学院实战对练年级第一的宝座,是力量与战斗技艺的象征。 艾莉婕,拥有一头仿佛熔炼了阳光的金色波浪长发,以及一双如同最纯净绿宝石般的眼眸。 她的容貌精致得无可挑剔,一举一动都带着经年贵族礼仪熏陶出的优雅与从容,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高贵气场。 关于她的具体背景,丹尼尔所知不多,但那份气质本身已说明许多。 赛恩,银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个子娇小,动作间总带着猫科动物般的轻盈与悄然。 她是“清算团”出身,那异于常人的发色是组织内部“调整”的证明。 她的隐匿气息能力和瞬间爆发速度,恐怕在整个埃俄斯学院都难觅对手,与年龄无关,这是生存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 河允,身材是五人中最纤细的,留着清爽的黑色短发,气质沉静,她腰间总是佩着一柄与其身形相配的细剑。 塔娜曾悄悄告诉丹尼尔,若纯粹以剑术技巧而论,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女甚至在阿尔尼之上,只是她似乎刻意收敛锋芒。 阿德里娜,一位将深棕色长发编成整齐辫子、戴着圆框眼镜的少女,气质温婉而知性。 如果说阿尔尼曾是战斗方面的顶点,那么阿德里娜则是魔法理论与应用科目上当之无愧的年级第一,她的魔力控制与理论知识深厚程度,连许多教授都颇为赞赏。 在这样一个汇聚了战斗天才、贵族千金、影子刺客、剑术高手和魔法优等生的场合,教导她们制作一道简单的乡村苹果派,其困难程度远超丹尼尔的想象。 “这个……面粉应该倒这里?” 阿尔尼皱着眉,盯着食谱,像是在研究复杂的战技图谱。 “会不会不够甜?我觉得可以多加三倍糖。” 艾莉婕用银质小勺优雅地尝了尝苹果馅,提出了贵族式的“改良”建议。 “饿了!” 赛恩眼巴巴地看着料理台上的半成品材料,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声。 “……” 河允默默地将打蛋器拿反了方向,试图搅拌,发现不对后又迅速正过来,假装无事发生。 “哈哈,真是抱歉呢,我们好像……不太擅长这个。” 阿德里娜推了推眼镜,看着一片狼藉的操作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着这群在某些领域堪称天才、在厨房里却能把简单步骤搞得如同灾难现场的女孩们,丹尼尔果断放弃了逐个指导的念头。 那样下去,今天别想走出这间教室。 “砰!” 丹尼尔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料理台,发出的声响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别指望我会手把手教你们。” 丹尼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说道:“我只做一次。你们看,记,或者干脆放弃,自己选。”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压低声音的抱怨和不满的嘟囔,但丹尼尔完全无视。 他系上一条干净的围裙,洗净手,开始处理材料,动作流畅、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带着一种奇特的、与厨房氛围略微违和却又异常高效的节奏感。 揉面、擀皮、处理苹果、调制馅料、组装、刷蛋液、送入预热好的魔法烤炉……每一步都清晰明了。 阿德里娜立刻拿出笔记本,飞速记录要点;阿尔尼抱着胳膊,眉头紧锁,试图理解其中的“原理”;赛恩则早已放弃思考,只是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丹尼尔那双骨节分明、带着些许旧伤痕的手灵巧地操作。 “哦哦……” 当金黄色的、表面有着完美网格状切口的派从烤炉中取出,散发出浓郁甜香时,赛恩忍不住发出赞叹。 “没想到……做得还挺像样?”阿尔尼有些惊讶地挑眉道。 河允小声说道:“看起来……很好吃。” “香气很正宗。” 艾莉婕优雅地嗅了嗅,给出评价。 阿德里娜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道:“你都可以考虑开家甜品店了,丹尼尔同学。” 丹尼尔没有回应,只是用小刀切下一角,自己尝了一口。 酥皮层次分明,内馅甜度适中,混合着肉桂和苹果的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故乡记忆的独特香料味道。 正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丹尼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怀念的欣慰。 “尝尝看,然后自己试着做。” 丹尼尔将剩下的派推到料理台中央,然后对赛恩招了招手道:“赛恩,你过来一下。” “来咯!” 赛恩像只小动物般轻巧地蹦跳过来,浅灰色的眼眸好奇地看着他。 丹尼尔将她带到教室角落,压低声音:“既然我教了你们做派……那我也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忙。算是……交换。” “嗯?” 赛恩歪了歪头,但眼中立刻闪过兴奋的光芒问道:“什么忙?听起来挺好玩的!我早就想试试这种‘非正式委托’了!” 丹尼尔心中失笑。 担心一个从“清算团”那种地方出来的孩子的道德感?自己真是想多了。 丹尼尔将一个简单的调查请求告诉赛恩.........关于那几个可能与“暴力事件”诬告有关的男生,以及梅伊最近的动向.........不需要她动手,只需要观察和汇报信息。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赛恩拍着平坦的胸口,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摩拳擦掌,仿佛接到了什么有趣的任务。 “谢了。” 丹尼尔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实习教室。 身后传来少女们争抢品尝那块派、并发出近乎夸张的赞叹和惊呼的声音。 丹尼尔怀疑,她们会不会光顾着吃,连和自己做的失败品对比一下都忘了。 然而,刚走出生活技能楼,在通往宿舍区的回廊尽头,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廊柱上,似乎在等人。 金色的短发在傍晚的天光下依然耀眼。 是阿雷斯。 周围没有其他人。 丹尼尔本想像在学院里一贯的那样,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但阿雷斯先一步直起身,主动开口,脸上带着他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我还在想,大家今天下午都去哪儿了,原来在这里。” “有事?” 丹尼尔的语气算不上友好,甚至有些生硬。 或许是因为这毫不掩饰的冷淡,阿雷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意:“对不起,丹尼尔。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 “那至少说明,我们曾经还算‘朋友’。” 丹尼尔平静地陈述道。 如果周围有人,他们连“朋友”这层表面关系都不会有。 阿雷斯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些说道:“我承认,以前有些事……我考虑不周,处理得不好。以后……不会那样了。” 即使听到道歉,丹尼尔也只是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最好改改对女孩子那种暧昧不清的态度。” 丹尼尔直言不讳,目光扫向实习教室的方向。 “里面那几个丫头,为了讨好你,连做饭都在学。你倒好,像个裁判似的,看着她们为你较劲?趁早选一个,定下来,对谁都好。” 那些女孩各有各的出色,阿雷斯不可能感受不到她们直白或含蓄的好感。 以他的条件,选一个两情相悦的交往,并非难事。 这样其他人也能早点死心,省得徒增烦恼。 “……” 阿雷斯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只是移开了视线。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丹尼尔啧了一声,懒得再说,迈步准备离开。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丹尼尔低声自语道。 从前他还觉得阿雷斯是光芒万丈、值得追随的领袖,现在想想,自己当年真是幼稚得可笑。 阿雷斯在他身后,用很轻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说道:“你变了很多啊,丹尼尔。” 这句话莫名地让丹尼尔心头一阵烦躁,但是他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径直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中。 ……………… 与此同时,学院某处相对隐蔽的角落。 梅伊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棕红色的波浪短发,看着围在身边、表情各异的几个跟班,叹了口气。 “梅伊,这事儿……真的没问题吗?我听说,丹尼尔那小子性骚扰的嫌疑已经洗清了,查佩尼也被抓了……”一个男生惴惴不安地问道。 “问题?” 梅伊冷笑一声道:“问题大了!我姑姑是院长她亲自问我,是不是真的指使人去栽赃那家伙!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几个跟班脸色一白。 “哈,该死……”另一个男生低声咒骂道。 “喂,我替你们擦了那么多次屁股,你们现在跟我说这个?” 梅伊的声音尖利起来道:“实话告诉你们,当初缺钱,跑去勒索低年级生,结果失手把人打伤,最后嫁祸给丹尼尔的,是谁的主意?嗯?!” “那、那是因为……学院长他们当时也默许……”男生慌忙辩解道,声音越来越小。 梅伊狠狠瞪了他一眼,直到对方彻底闭嘴,才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阴狠:“别担心。这次……我们有我姑姑的默许。不,是‘支持’。一定要彻底解决掉那个碍眼的平民。” “院长?!” 学生们大吃一惊。 他们没想到,学院的高层竟然会暗中支持这种针对学生的行动。 “那家伙,居然敢对我姑姑出言不逊,口出狂言!” 梅伊脸上露出怨毒的表情说道:“一个下贱的平民,也配在院长面前大放厥词?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对院长不敬?他真疯了!” 旁边的女生们立刻附和,开始七嘴八舌地辱骂丹尼尔。 男生们互相看了看,眼中虽然还有疑虑,但想到有副院长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 “所以,你们想办法,把他彻底赶出学院。反正他本来就是个迟早会被开除的货色。” 梅伊咬牙道:“最好……让他再也没脸待下去。” “反正有院长和您替我们遮掩,我们无所谓。” “那小子最近确实越来越嚣张了,总是跟那些女生混在一起。” “要不要……也‘拜托’一下那位‘佩尼尔学长’?” 一个女生提议,眼中闪着恶意的光。 梅伊眼睛一亮:“佩尼尔?四年级那个‘问题儿童’?他倒是……很合适。听说他最近正闲得发慌,而且……只要给足好处,或者有‘上面’的压力,他什么都敢做。” 一群人开始压低声音,兴奋地讨论起各种阴损的计划,如何设局,如何制造“意外”,如何让丹尼尔百口莫辩,彻底身败名裂。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丹尼尔狼狈滚出学院的情景,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 “……” 他们所在天台的下方,通风管道阴影处。 因为心烦意乱而独自来到附近、本想找个安静角落的琳,此刻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站立着。 晚风吹拂着她漆黑的长发。 她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却一片空洞,失去了焦距,只是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刚才听到的那些名字和计划。 ‘梅伊、质、安妮、罗曼、佩里斯曼、德马利科……还有……佩尼尔。’ 少女的眼中,某种熟悉的、冰冷而陌生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沉淀、凝聚。 ……………… “你去把饮料拿来。” “咖啡馆那边还存着我们之前买的。” “可非得在这里办吗?” 丹尼尔看着正在他宿舍房间里兴致勃勃地布置零食、饮料和小点心的塔娜和伊芙,忍不住问道。 庆祝“洗冤”的小派对,地点选在了他的房间,这让他总觉得有点微妙的不妥。 塔娜和伊芙闻言,反而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仿佛他问了什么蠢问题。 “那派对还能在哪儿办?在我们女生房间吗?” 塔娜叉着腰说道:“你想再传出点奇怪的谣言?比如‘丹尼尔深夜潜入女生宿舍开派对’?” “你们进我房间,恐怕也传不出什么好名声吧?”丹尼尔反驳道。 “反正没被别人发现,没关系的!” 伊芙握紧小拳头,镜片后的蓝眸闪着“冒险”的光彩,语气异常坚定。 丹尼尔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 “你知道吗?” 塔娜凑过来,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规矩是,男生进女生房间,男生是变态;但女生进男生房间嘛……男生反而会变成‘厉害的人物’。懂吗?” “这什么歪理……”丹尼尔扶额吐槽道。 “没办法啊,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塔娜耸耸肩说道,一脸“你认命吧”的表情。 丹尼尔带着对塔娜这套歪理的一丝无奈,转身走出房间,准备去楼下自动贩售机再买些喝的。 比起曾经被排挤、遭受诬陷和恐惧笼罩的日子,现在房间里的气氛确实明亮欢快了许多。 塔娜和伊芙最近也常常一起行动,看来成了不错的朋友。 然而,当他下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时,脚步停住了。 五六个身材高大、穿着高年级制服的男生,或站或坐,散漫地堵住了楼梯口。 他们表情不善,目光在丹尼尔出现的瞬间就齐刷刷地锁定了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 是梅伊那伙人里常见的面孔。 丹尼尔皱了皱眉,打算侧身挤过去。 “让开。” 丹尼尔平静地说道,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那几个男生动也没动,甚至故意将身体舒展得更开,彻底堵死了通路。 为首的一个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脸上带着痞笑,上下打量着丹尼尔。 “宿舍里也能这么嚣张?” 丹尼尔目光扫过楼梯上下。 虽然因为时间较晚,宿舍里人不多,但并非空无一人。 有几个男生正从走廊经过,看到这边的阵势,要么匆匆低头走开,要么站在远处好奇地观望。 “看看,把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光头男嗤笑道。 “嘻嘻,真好笑。真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嚣张。”旁边一个瘦高个附和道。 “乡巴佬。在你们那穷乡僻壤,拳头硬点可能管用,但这里……可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另一个戴着耳钉的男生慢悠悠地说道,语气轻蔑。 “平民崽子跟我们穿一样的校服,本来就不合理。” 光头男总结道,引来一片低笑。 丹尼尔明白了。 在他们看来,自己这个平民出身、跳级插班、还“不识抬举”的家伙,早就该被“清理”出去了。 之前的诬陷没成功,现在打算来更直接的? “要动手就快点。” 丹尼尔有些不耐烦了,他还要回去应付房间里那两位。 “我还得去拿饮料。” “哟,还挺横?” 光头男挑了挑眉,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脆响。 “喂,别打太狠啊,等会儿佩尼尔学长还要来‘视察’呢。” “佩尼尔学长?哇,那你可真死定了。”瘦高个幸灾乐祸地说道。 佩尼尔。 这个名字丹尼尔有印象。 四年级的问题学生头目,纠集了一帮打手,欺凌同学是家常便饭,但因为家族颇有势力,自身实力也不错,成绩也还过得去,学院方面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教授们似乎也不太愿意招惹。 “不管怎样,先‘招待’一下我们这位学弟。” 光头男一挥手,几个男生慢慢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饮料拿晚了,不知道塔娜和伊芙会不会等急了,又或者在他的房间里搞出什么新花样。 丹尼尔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 既然对方主动挑衅,目击者也有,旁边还有想给他扣“暴力”帽子的家伙,那他也没必要客气了。 正好,憋了一天的莫名烦躁,似乎找到了合适的宣泄口。 ……………… 男生宿舍入口附近。 “喂,你们动作快点,别磨蹭。”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健壮、留着黑色短寸、脸上有一道浅疤的男生。 佩尼尔,不耐烦地对着身后七八个跟班催促道,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眼神阴鸷。 “老大,我们这不算慢了吧?”一个小弟赔笑道。 “少废话。梅伊那边已经打点好了,院长也默许。等毕业的时候,那些麻烦记录都能‘处理’掉。这笔交易,得做得漂亮点。” 佩尼尔吐掉嘴里的烟,用靴子碾了碾。 “真的?连……那些记录都能消?” 另一个跟班眼睛一亮。 “哼,谁知道呢。不行也得行。” 佩尼尔冷笑道:“反正,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三年级平民,能有多难?事后有的是办法摆平。” 一群人说着,晃悠到了三年级宿舍楼的入口附近。 就在这时,佩尼尔的目光被入口旁阴影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一个黑发少女,正抱膝蹲在台阶旁,头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柔顺如瀑的黑色长发和纤细的背影。 即便只是这样的姿态,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易碎而美丽的气息。 “哟,这妞儿……正点啊。” 一个跟班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 “哇,听说三年级美女特别多,看来是真的。” “看着就清纯,身材好像也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 听着手下肆无忌惮的议论,佩尼尔也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少女。 就在这时,仿佛察觉到视线,少女缓缓抬起了头。 十九年的人生,佩尼尔自认干过不少混账事,见过不少场面。 欺凌、勒索、斗殴,甚至更阴暗的勾当,他从未因此后悔,甚至从中汲取扭曲的快感。 然而,在少女抬起脸,目光与他相接的刹那,佩尼尔那双见识过不少污秽和暴力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飘零的樱花。 ‘真他妈……好看。’ 好看到近乎诡异,完美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扭曲的审美。 一种混合着强烈占有欲和破坏欲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 佩尼尔挥手制止了手下更不堪的调笑,难得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朝少女走去,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 而那少女,也缓缓站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那个……” 少女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请问,您是佩尼尔前辈吗?” “啊?对,是我。” 佩尼尔心中一喜,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她知道自己要来,特意在这里等? 各种肮脏的妄想开始在佩尼尔脑海中翻腾,身后跟班们的起哄声更是火上浇油。 “果然。” 少女点了点头,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干脆利落。 琳的拳头,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佩尼尔的鼻梁上! “呃啊!” 佩尼尔猝不及防,惨叫一声,鼻血瞬间狂喷而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好几步,险些摔倒。 “这疯女人!” “干什么!” “找死!你惹错人了!” 跟班们又惊又怒,纷纷叫骂着就要冲上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琳此刻的神情时,叫骂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琳缓缓放下拳头,站直身体。 晚风吹拂着她额前的黑发,露出那双眼睛。 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冻结了万载寒冰的死寂。 瞳孔深处,隐约闪烁着一点幽暗的、令人灵魂发颤的微光。 如果丹尼尔此刻在这里,看到这双眼睛,他一定会强压下翻涌的胃液,然后默默地为佩尼尔一行人……提前致哀。 因为这双眼睛里的神采,与他前世所见的那位身披黑甲、毁灭大陆的“死亡之主”,实在太过相似。 “……” 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再次握紧了拳头,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个空间的温度都随之下降。 佩尼尔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惊怒交加地抬头,对上的就是这双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生理性疼痛和灵魂层面恐惧的寒意,瞬间窜遍了他的脊椎。 “喂、喂……” 佩尼尔声音发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他身后的跟班们,也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大气都不敢出。 ………… 三楼楼梯转角。 丹尼尔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横七竖八躺倒在地、或呻吟或昏迷的几个高年级男生。 战斗结束得很快,甚至没弄出太大动静。 这些家伙欺软怕硬惯了,真动起手来,花架子居多,在他眼中破绽百出。 “不是说那个叫佩尼尔的家伙要来吗?” 丹尼尔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瘫软在地的光头男。 “是、是的!他说他马上就到!” 光头男捂着肿起的脸颊,含糊不清地回答,眼中满是恐惧,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三年级生,动起手来如此狠辣果决,经验老道得可怕。 “根本没来啊。” 丹尼尔看向楼梯下方,空无一人。 “呃……是、是啊……” 光头男欲哭无泪。 “是吗?” 丹尼尔语气平淡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再也不敢了!” 光头男和其他还能动的几个人连忙求饶,挣扎着想爬起来。 丹尼尔没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落在了楼梯下方,通往宿舍入口的走廊方向。 那里似乎隐约传来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呵。” 丹尼尔低笑一声,不再理会地上这群狼狈的家伙,跨过他们,继续下楼去买饮料。 心里却隐隐觉得,今晚的宿舍区,似乎格外“热闹”。 第十三章 断绝 “怎么去了这么久?” 塔娜从丹尼尔的床上探出头,金发有些凌乱,她和伊芙正挤在床上,用被子半掩着身体,只露出脑袋。 伊芙也眨着湛蓝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丹尼尔。 “外面……有几个奇怪的家伙挡路。” 丹尼尔轻描淡写地说道,将买回来的几瓶果汁和气泡水放在桌上。 “奇怪的家伙?” 塔娜立刻警觉起来。 “没什么,已经解决了。” 丹尼尔不想多说.........梅伊那伙人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堵人,背后肯定有倚仗,十有八九是那位副院长.........在可能被学院高层盯上的情况下,他不想把塔娜和伊芙牵扯得更深.........她们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哇,这味道……太香了!” 丹尼尔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桌上。 原本空荡荡的桌面,此刻摆满了各种小食:烤得恰到好处的迷你三明治、切成小块的奶酪和水果、甚至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就很酥脆的饼干,诱人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 “对吧?伊芙的手艺简直绝了!”塔娜得意地说道,仿佛是她自己做的一样。 刚才的一番“运动”确实消耗了些体力,丹尼尔感到胃里一阵空虚。 三人围坐在桌边,用果汁代替酒,轻轻碰杯。 “庆祝丹尼尔洗清冤屈!” “也庆祝我们成功抓到坏人!” “干杯!”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小的庆祝派对正式开始,食物很快被瓜分,气氛轻松愉快。 “好吃。”丹尼尔咬了一口三明治,诚心赞道。 伊芙做的食物有种家常的温暖味道。 “真的很好吃。”塔娜也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说道。 “嘿嘿……” 伊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推了推眼镜,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看着伊芙贤惠的样子,丹尼尔心里不禁感叹,将来不知道哪个幸运儿能娶到她。 这姑娘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塔娜咽下食物,问道:“说起来,查佩尼最后真的被退学了?” “嗯,听说在他房间里搜出了制作幻形药剂的痕迹,还有一些……嗯,不该出现在他房间里的‘个人物品’。”丹尼尔斟酌着用词说道。 “甚至还有收集伊芙头发的痕迹!” 塔娜压低声音,做了个恶心的表情:“啊啊,想想就起鸡皮疙瘩。他到底想拿那些头发做什么?” “难道……想变成伊芙的样子?”丹尼尔猜测着说道。 “呕!” 塔娜立刻做出干呕状。 “真的很……变态。”伊芙小声说道,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查佩尼·克劳舒不仅因证据确凿被学院开除,还因涉嫌性骚扰和非法使用魔法药剂,面临王都警卫队的进一步调查。 伊芙也勇敢地提供了证词。 “不过,好在一切都顺利解决了,真是万幸。” 伊芙松了口气,看向丹尼尔和塔娜,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多亏了你们。” “因为有你们两个在啊。” 丹尼尔也笑了,拿起果汁又喝了一口。 气氛温馨融洽。 塔娜看着伊芙,忽然话题一转:“不过伊芙,你干嘛一直戴着这副眼镜啊?上次你稍微打扮一下,全班都轰动了呢。摘掉眼镜,换个发型,明明超好看的!” “嗯……感觉……打扮起来有点麻烦,也不习惯。”伊芙小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腿。 “我教你啊!没那么难的,熟能生巧嘛。” 塔娜热情地提议。 “嗯……” 伊芙含糊地应着,目光却悄悄地、飞快地瞥了丹尼尔一眼,似乎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丹尼尔捕捉到了她的视线,但不太确定她期待怎样的回应。 他想了想,选择了一个自认为中肯的回答:“打扮这种事,需要的时候再做就行。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挺适合你的,很……舒服,就像你本来的样子。” 丹尼尔指的是她那种安静、专注、沉浸在书本世界的气质。 伊芙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弧度:“是、是吗?” 这算是正确答案吗?丹尼尔不太确定,但伊芙看起来接受了。 塔娜虽然对“不打扮”的结论有点失望,但看到伊芙开心,也就没再坚持。 正当三人边吃边聊,气氛正好的时候。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丹尼尔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压低声音:“快,上床,躲好,别让人看见。” 丹尼尔可不想塔娜和伊芙在他房间的事传出去,给她们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为什么?被其他男生看见了,他们不是该羡慕你吗?” 塔娜撇撇嘴,不太情愿道。 “少废话,快上去!”丹尼尔催促道.........塔娜有时候胆大得令人头疼。 塔娜不情不愿地和伊芙一起,再次手脚并用地爬上丹尼尔的床,缩到靠墙的角落,用被子尽量盖住自己。 丹尼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门边。 会是谁?阿雷斯?还是…… 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垂在肩侧,穿着学院制服的琳,正站在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 琳出现在男生宿舍楼层,本身就吸引了附近几个房间门口男生好奇或惊艳的目光。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些视线,显得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你没事吧?” 琳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嗯?” 丹尼尔一愣。 “我听人说,有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在找你麻烦,我担心你是不是受伤了。” 琳的目光快速在他身上扫过,似乎在检查有无伤痕。 “啊!那些‘学长’现在在哪儿?”丹尼尔立刻问道,还以为麻烦没完。 琳却摆了摆手:“他们都走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诶?” 丹尼尔有点意外。 “这也太没‘毅力’了吧。”那帮家伙之前还叫嚣着佩尼尔要来,结果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散了? “不过……” 琳的鼻子动了动,目光越过丹尼尔的肩膀,投向房间内,脸上原本的担忧和温柔渐渐凝固,嘴角那抹惯常的微笑缓缓地、一点点地垂了下来道:“你们好像在吃好东西啊,好香……”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呢喃的语调:“还有……女人的味道?” “啊?” 丹尼尔没听清。 琳却不再多说,轻轻推开挡在门口的丹尼尔,径直走进了房间,反手“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锁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男生们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但琳完全置若罔闻。 “等等,琳,这里是男生宿舍,你这样进来会传出奇怪的谣言……” 丹尼尔试图阻拦。 “我们是青梅竹马,跟家人没什么两样。” 琳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得说道:“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 “可是……” 丹尼尔还想说什么,琳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落在了床上那两团用被子勉强遮掩、但明显是人的凸起上。 塔娜和伊芙知道自己暴露了,只好慢吞吞地、尴尬地从被子里探出头。 “哈、嗨?” 塔娜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你们好……” 伊芙的声音细若蚊蚋。 琳的视线在她们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向明显是女生带来的、摆满食物的桌子,最后,回到了丹尼尔脸上。 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寸寸冻结。 “在、在床铺上面?” 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寒意。 “等等!别误会!” 丹尼尔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床前,语速加快道:“我们只是在开个小派对!庆祝一下!刚才有人敲门,我怕惹麻烦,才让她们暂时上床躲一下!仅此而已!” “……” 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丹尼尔,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验证他话语的真伪。 丹尼尔没有移开视线,坦然回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琳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勉强算是“理解”的弧度,但眼神依旧冰冷:“我明白了。不过……让两个女生就这样进你房间,是不是有点太轻率了?容易惹人闲话。” “嗯,也是。” 丹尼尔承认琳说得有道理,这事他理亏,然而,床上的塔娜和伊芙却不干了。 “是我们先提议的!” 塔娜从床上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爽利道:“我们说想简单庆祝一下丹尼尔洗清冤屈,觉得找地方麻烦,就直接来他房间了!是我们硬要来的!” “对、对啊。”伊芙也小声附和道,努力抬起头。 “其实我们本来想在自己房间办的,但怕其他女生说闲话……所以才来这里的。” “你们的……房间?” 琳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丝勉强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但她很快又用力抿了抿唇,重新调整表情,看向丹尼尔,用一种“征询同意”的语气问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一起参加吗?我也是……想为丹尼尔庆祝的。” “啊,那个……” 伊芙有些犹豫地看向丹尼尔。 “不行。” 塔娜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碧蓝的眼睛里带着明确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这是我们几个,为了庆祝丹尼尔退学处分取消而办的派对。我们不想让……无关的人一起参加。” “我也是丹尼尔的青梅竹马。” 琳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转向塔娜,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般说道:“我也有为他庆祝的资格吧?” “你又做了什么?” 塔娜毫不示弱地反问琳,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我们可是和他一起策划行动、一起对付坏人、一起承担风险的!你呢?你为这件事出过一分力吗?” “我也……” 琳似乎想说什么“比如写信给戴娜姐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努力,确实没有直接起到作用。 琳紧握拳头,指节发白,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用那双仿佛蕴藏着风暴的黑眸,死死盯着塔娜。 “你做过什么?所以……” 塔娜得理不饶人,还想继续。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塔娜的话,也打破了房间里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丹尼尔?琳!你们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阿雷斯略显焦急的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丹尼尔皱眉,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阿雷斯果然站在那里,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额角带着细汗,一向从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听说琳来了你房间,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没出什么事吧?” 阿雷斯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看到了琳,也看到了床上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塔娜和伊芙,以及桌上的食物,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嗯,是来了。不过应该马上就会走了。” 丹尼尔平静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明确的送客意味。 这句话似乎给了琳不小的冲击。 琳猛地转头看向丹尼尔,嘴唇微张,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受伤,仿佛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地“赶”她走。 然而,就在此刻,一直被认为是“自己人”的塔娜,却做出了让丹尼尔和伊芙都目瞪口呆的“背叛”行为。 “阿雷斯学长!” 塔娜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语气热情得几乎能融化冰雪。 “快进来!我们正在开派对呢,要不要一起?” 丹尼尔:??? “派对?什么派对?” 阿雷斯有些困惑。 “庆祝丹尼尔退学处分取消啊!” 塔娜笑靥如花。 “啊……这样。不过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阿雷斯有些不好意思。 “阿雷斯学长你是丹尼尔的青梅竹马啊!” 塔娜的语气理所当然道:“快进来一起庆祝嘛!”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丹尼尔难以置信地看向伊芙,用眼神询问。 伊芙也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看着瞬间“叛变”的塔娜,缓缓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 阿雷斯看了看丹尼尔,又看了看房间里气氛明显不对的几人,最后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歉意的温和笑容:“既然大家都在……那,打扰了。一起庆祝一下也挺好,这是好事。而且,你们本来就是丹尼尔的朋友。” “唉……” 丹尼尔抓了抓后脑勺,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再多两个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而且,和琳共处一室的胃部不适感,似乎也在逐渐适应。 丹尼尔侧身让开:“进来吧。不过别太久,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就结束。” 阿雷斯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塔娜和伊芙立刻从床上下来。 塔娜的目标明确,立刻占据了丹尼尔左边、离阿雷斯最近的位置。 伊芙看了看,安静地坐到了丹尼尔右边。 琳看到伊芙紧挨着丹尼尔坐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在阿雷斯旁边、稍微远离丹尼尔的位置坐下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气氛在阿雷斯和琳有意的带动下,竟然诡异地维持着表面上的“不错”。 两人本就擅长交际,很快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聊起学院趣闻、课程难点,甚至开起无伤大雅的玩笑。 塔娜也积极地参与讨论,努力在阿雷斯面前表现。 只是偶尔,琳会不经意地提起“小时候和丹尼尔、阿雷斯一起……”或者阿雷斯会笑着补充“是啊,那时候丹尼尔还……”试图强调他们三人之间“青梅竹马”的特殊纽带。 每当这种时候,塔娜就会不冷不热地呛一句,或者伊芙会轻声将话题引开。 丹尼尔则大多时候保持沉默,只是安静地吃东西,或者简短地应和一声,对那两人刻意营造的“怀旧氛围”完全无动于衷。 “对吧?不觉得超好笑吗?” 塔娜讲完一个笑话,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还顺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丹尼尔的腰侧,身体也靠过来一些。 丹尼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本来是想吸引阿雷斯注意才这么活跃的吧?怎么现在反而黏上自己这边了? ‘大概是阿雷斯真在场了,她反而不好意思直接太过亲近,或者觉得局面有点失控,压力之下选择靠近更熟悉的我来缓解紧张?’ 丹尼尔只能这么猜测。 一个小时在表面热闹、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很快过去。 丹尼尔看了看墙上的魔法计时器,果断行使“房主”特权:“好了,时间到。派对结束。” 塔娜和伊芙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地开始帮忙收拾桌上的残局。 阿雷斯和琳也站起身。 “塔娜,伊芙,”丹尼尔叫住她们,语气认真道:“抱歉,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在走廊等我一会儿。我有点话……要单独跟他们俩说。” “嗯?” 塔娜和伊芙都愣了一下,看了看丹尼尔,又看了看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紧张的琳和微微蹙眉的阿雷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塔娜拉着伊芙,拿着收拾好的垃圾,走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能听到她们并没有走远,就在门外不远处等待的细微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丹尼尔、琳、阿雷斯三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刚才那点虚假的热闹消散无踪。 丹尼尔看着眼前这两位“青梅竹马”。 一个是他前世暗恋、最终却死于其剑下的“死亡之主”;一个是他曾视为挚友、却在关键时刻背弃他的“完美王子”。 前世的纠葛、今生的疏离、以及最近一系列事件积累的复杂情绪,在此刻汇聚。 丹尼尔需要彻底理清这团乱麻。 用这具十八岁身体能理解、也足够清晰的方式。 丹尼尔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在琳泫然欲泣的脸上和阿雷斯略显僵硬的微笑上扫过,然后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我觉得,有必要……重新整理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毕竟,他现在是“十八岁”,或许该用更符合这个年纪的、更直接的方式来处理。 ………… 塔娜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的塔娜,将身体重重摔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魔纹装饰,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雷斯学长居然真的来了……’ 她完全没料到琳会来,更没料到阿雷斯也会出现。 “不过……他确实长得很好看。” 塔娜喃喃自语道,脑海里浮现出阿雷斯那无可挑剔的俊朗面容、温柔的蓝眸、优雅的举止。 柔顺的金发,挺拔的鼻梁,白皙的皮肤…… 阿雷斯就像从最唯美的童话绘本中走出的王子,完美得令人屏息。 更何况,刚才他们还在同一个房间里,距离那么近地聊天、说笑。 自从上次她因为跟踪丹尼尔而拒绝了他的约会邀请后,两人之间确实有些微妙的尴尬。 但今晚,那份尴尬似乎被派对的氛围冲淡了。 ‘哇啊……真的……好帅。’ 塔娜用枕头捂住发烫的脸颊,在床上滚了半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脑海中满是阿雷斯微笑的样子。 兴奋和一种莫名的悸动让她心跳加速。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那个让她心动的“王子”形象渐渐模糊、变幻…… 最终定格下来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是那个在天台上,将她从梅伊的欺凌中救下,背影挺拔的黑发少年。 是那个面对一群高年级生的围堵,依旧冷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地说“要动手就快点”的少年。 是那个在她害怕时,会轻轻拍她头的少年。 梦境中的画面切换,最后停留的,是丹尼尔那双沉静如夜、却偶尔会掠过一丝属于遥远森林般深邃锐利的黑眸。 塔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嘴角那抹因为阿雷斯而扬起的笑容,渐渐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依赖。 第十四章 陷阱? 咔哒。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像一声闷雷,砸在琳的心口。 琳呆呆地站在丹尼尔的宿舍门外,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冰冷的墙壁,仿佛灵魂被刚才那番话抽离了躯壳。 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丹尼尔那张脸,她从小看到大、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庞。 刚才却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用清晰到残忍的语调,将那些话一字一句地、不容置疑地抛了出来。 我们从小就一起度过太长时间了。 越亲近、越熟悉的人,反而越容易受到伤害,也越容易因为小事而误会。 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对你,对我,对阿雷斯,应该都是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 巨大的问号,混合着被撕裂般的钝痛和一种近乎窒息的茫然,塞满了她的胸腔。 琳她很想哭,想尖叫,想抓住丹尼尔的肩膀用力摇晃,质问他“为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当冲击强烈到大脑根本无法接受时,人是会彻底僵住的,连最基本的情绪宣泄都做不到。 她就这么维持着一副震惊到空白的神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个被操控的木偶,被“请”出了那个熟悉的房间。 走廊里冰凉的空气让她微微颤抖。 琳下意识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阿雷斯。 阿雷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你……还好吗?” 琳现在根本没心思在意肩膀上的触碰,也没力气去回应这份关心。 阿雷斯的存在,此刻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三个人”曾经紧密无间的过去,与此刻“两个人”被排除在外的残酷现实。 这对比让她更加难以承受。 琳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空洞、却开始泛起水光的黑眸,直直地看向阿雷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质问:“你还好吗?” 曾经在村子里形影不离、分享所有秘密和梦想的三个人,如今却硬生生被割裂成了“他们”和“丹尼尔”。 琳无法接受这种分裂。 “其实……” 阿雷斯叹了口气,移开了与她对视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昏暗的窗户,语气带着一种“早就料到”的沉重说道:“我大概能猜到,丹尼尔会这么说。” “什么?” 琳的眼睛微微睁大。 “现在的丹尼尔,和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已经很不一样了。” 阿雷斯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道:“自从他来到埃俄斯学院,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沉默,更疏离,有时候看人的眼神,让我都觉得有点陌生。” “……”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对丹尼尔自己来说,是好是坏。” 阿雷斯转过头,重新看向琳,蓝眸中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继续说道:“但如果那是他想要的选择,我觉得……我们应该尊重他。” “什么?” 琳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难以置信。 尊重?就这样接受“绝交”?接受他们十几年的情谊被如此轻易地、单方面地画上句号? “所以你就打算……就这样和丹尼尔断绝来往?” 琳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委屈道:“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我们说好要一起在学院努力,一起实现梦想的!” “琳,”阿雷斯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教导的口吻说道:“你总是……把这个世界,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想得太美好,太像童话故事了。但现实不是童话。分离是人生常态,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也不代表就一定要、或者能够一辈子绑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咕……” 琳用力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鲜血味,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想反驳,想大声告诉阿雷斯他错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不是那么容易被“常态”定义的东西! 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有力的论据都拿不出来。 阿雷斯的话,冷静、理智,甚至……带着某种残酷的正确性。 此刻歇斯底里的自己,在他面前反而显得幼稚、无理取闹。 看着琳这副备受打击、却又强行压抑着情绪的模样,阿雷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被他完美地隐藏在温和的表象之下。 ‘一直那么聪明、理智、进退有度的你,为什么一涉及到丹尼尔,就会变得这么……失控,这么不像你自己。’ 阿雷斯内心深处,某种细微的、被他刻意忽略已久的不悦,再次被勾起。 那种琳对待自己和对待丹尼尔时,那种几乎本能般的、难以言喻的差别。 事实上,在更早的时期,他也曾因为察觉到这种差别,而经历过情绪激烈、难以自控的阶段。 但如今的阿雷斯,已经不同了,他学会了更好的伪装,更圆滑的处世,以及更精准地切割那些会扰乱他心绪的东西。 阿雷斯缓缓地、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琳冰凉的手,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声音放得更加温柔,带着一种可靠的安抚意味:“没关系的,琳。丹尼尔虽然选择了他的路,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就像以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听到这句话,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深深地低下头,浓密的黑发垂落,完全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下唇已经被咬破,一丝腥甜在口中蔓延。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嗯。” 翌日清晨。 清爽的、带着露水凉意的空气,透过敞开了整夜的窗户涌入房间,驱散了昨晚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食物气息。 丹尼尔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准时醒来,利落地换上深灰色的运动服。 “正好。”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冷冽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开始沿着学院外围的小径匀速奔跑,步伐稳定,呼吸逐渐与步伐同步。 身体活动开来,最初的寒意很快转化为令人舒畅的凉意,汗水微微渗出。 绕着学院跑完预定的路线,丹尼尔回到宿舍楼附近,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水瓶。 就在这时…… “哇,起得真早啊。” 一个带着点戏谑的清脆声音从旁边传来。 丹尼尔转头,看到赛恩正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晃荡着两条腿,手里拿着……他昨晚带回来的、还没开封的另一瓶果汁,已经喝掉了一小半,她银白的短发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浅灰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那个,”丹尼尔皱起眉,指了指她手里的瓶子说道:“是我本来打算等会儿喝的。” “哦?” 赛恩眨了眨眼,笑嘻嘻地把瓶子递过来,里面还剩大约三分之一。 “还剩一点,还你?” “行吧。” 丹尼尔也没客气,接过瓶子,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光。 凉爽的果汁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但分量实在太少,让人意犹未尽,他有点遗憾地晃了晃空瓶。 赛恩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笑容:“都让我碰过了哦?间接接吻?” “又不是小孩子了,在意这个。” 丹尼尔把空瓶扔进旁边的回收箱,语气平淡。 这种幼稚的玩笑对他毫无影响。 “啧,没意思。” 赛恩撇撇嘴,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但随即就收敛了玩笑的表情,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说道:“之前你让我‘留意’的那件事,有结果了。梅伊那边,和几个四年级的‘学长’,还有……那位副院长女士,私下见过面。具体谈了什么听不清,但气氛不太对劲。你要的证据,我随时可以‘取’回来,只要你一句话。” 赛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清算团”的锐利和效率。 “好,知道了。谢了。” 丹尼尔点点头,心中了然。 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梅伊和副院长勾结,想借“暴力事件”和这次冲突彻底搞垮他.........赛恩的情报很及时。 “那,作为交换……” 赛恩瞬间又换上了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双手合十,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丹尼尔。 “你能不能再教我做一次派?就一次!求你了!艾莉婕和阿德里娜倒是会了,可她们俩一个说要研究新礼服没空,一个说要优化魔咒模型也没空,根本不肯教我!” “啊,不行。” 丹尼尔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嘛!拜托啦!”赛恩哀嚎道。 “那你就该管好自己的嘴。” 丹尼尔瞥了赛恩一眼。 如果不是她上次大嘴巴把其他人都招来,也不至于弄得那么麻烦。这算是她自找的“惩罚”。 说完,丹尼尔拿起毛巾和水瓶,转身准备回宿舍冲澡换衣服。 “别走嘛!帮帮我!帮帮我啊!” 赛恩见状,直接从长椅上弹起来,像只灵巧的猫科动物,猛地扑到丹尼尔背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耍赖般地摇晃着哀求道:“我得抓住阿雷斯的胃……不对,是心啊!” “别闹,快下来。” 丹尼尔被她勒得有点不舒服,想把她扯下来,又怕用力过猛扯坏自己这件仅有的、还算合身的运动服,他干脆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 无视背上这个“挂件”,迈开步子,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朝宿舍楼走去。 “咦?你不反抗?” 赛恩趴在他背上,有点惊讶,随即又觉得有趣,咯咯笑了起来:“这事儿好像有点意思啊?” 丹尼尔懒得理她,心里只想着这丫头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院长办公室。 “所以,那些孩子……反而是被揍了一顿回来的?” 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梅伊的姑姑身为学院的院长正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神情懊恼的侄女梅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是的,姑姑。” 梅伊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且更气人的是,被叫去的佩尼尔学长他们,被打得太惨,连自己是怎么挨的打,记忆都有点模糊了!” “什么?被打成那样,就该立刻去保健室!” 院长皱眉。 四年级学生集体进保健室,不可能没有风声。 梅伊摇了摇头,表情更加难看说道:“听说……他们用了治疗魔法,表面的伤口已经都处理好了。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什么?” 院长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治疗魔法?那几个以打架斗殴出名的四年级混混,会用这么精细的魔法? “所以佩尼尔学长他们根本不承认自己‘输了’。” 梅伊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们只模糊记得自己被打了,但具体过程、对方用了什么招,都记不太清……” “蠢货!” 院长低声斥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不是因为被打晕了失忆,是对方用了干涉或模糊记忆的魔法!” “啊?!” 梅伊惊得捂住了嘴.........她之所以慌张却没想到这个方向,自然是因为记忆类魔法的难度和稀有性.........丹尼尔·克莱恩的魔法成绩报告她看过,连平均水平都勉强,说好听点是平庸,说难听点就是糟糕.........能用出像样的治疗魔法已经够让人意外了,更别提操控记忆的高阶魔法,她根本连想都没往那方面想! 院长不再理会一脸震惊的侄女,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那个小鬼……看来对自己的‘实力’,相当有自信啊。’ 隐藏真实水平,还能用出操控记忆的魔法……这可不是普通平民学生能做到的。 院长一边思索着,一边想起那个略显刺耳的“克莱恩”姓氏。 或许,她之前确实有些小看这个插班生了。 “今天,”院长抬起眼,看向梅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说道:“再叫那些孩子去一次。继续……挑衅那个丹尼尔。地点嘛,就选在E班上课的公共体育馆吧,人多一点,‘见证者’也多。” “啊?可是姑姑,佩尼尔学长他们明显打不过啊!” 梅伊有些胆怯了.........她原本以为丹尼尔只是个没参加实战考核、实力不明的软柿子,没想到居然这么棘手。 院长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说道:“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打不过,要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被‘羞辱’。要闹,就闹得大一点。越大越好。” “……” “唉。” 丹尼尔有些茫然地坐在公共体育馆冰凉的木地板上,拍了拍刚才热身时沾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下午的公共体术课刚刚开始热身环节,教授正在讲解今天的训练要点。 就在这时,体育馆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 一群身材高大、穿着四年级制服、表情不善的男生,在佩尼尔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完全无视了正在上课的E班学生和台上的教授,目光如同搜寻猎物的鬣狗,瞬间就锁定了人群中的丹尼尔。 E班的学生们瞬间骚动起来,惊恐地看着这群明显来者不善的高年级生。 有人慌忙四处张望,寻找这节课的任课教授,但教授恰好在几分钟前,被一位院务处的助教以“紧急事务”为由叫走了,此刻并不在场。 塔娜今天一直有些回避丹尼尔的目光,此刻在这种突发状况下,才下意识地靠近他,压低声音说道:“丹尼尔,这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塔娜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伊芙也露出紧张的神色,想从另一侧走过来,但丹尼尔对她做了个明确而坚定的“退后”手势。 “有什么事吗?” E班的班长,一个平时还算负责的男生,硬着头皮站出来,试图交涉。 但佩尼尔一行人完全无视了他,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丹尼尔面前站定。 佩尼尔脸上还带着上次被琳打出的、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眼神阴鸷,盯着丹尼尔,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就是丹尼尔·克莱恩?” “上次以为你怂了躲起来了,没想到这次还真敢露面。”旁边一个跟班嗤笑道。 “上次不知道你耍了什么阴招,”佩尼尔活动着手腕,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说道:“这次,你可要做好躺着出去的准备。” “啊?” 丹尼尔挑了挑眉,似乎有点困惑.........他本来可以轻松躲开佩尼尔毫无征兆挥来的拳头,但他没有。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颊侧方,力道不轻。 丹尼尔顺势向旁边踉跄了一步,抬手摸了摸迅速泛红发热的脸颊。 丹尼尔他本来可以躲开的.........但选择挨这一下。 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先动手的是对方,那么后续无论他做什么,都属于“自卫”或“被迫反击”。 而指使者想要的,很可能就是“冲突”本身,无论谁先动手。 ‘可是……在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他们也敢这么直接动手?’ 丹尼尔心中冷笑。 气氛确实诡异。 这些家伙是冲着揍他来的,但又能明显感觉到,驱使他们的背后之人,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揍他一顿”那么简单。 “有什么关系。” 丹尼尔低声自语道,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既然对方把舞台搭好了,观众也请来了,那他就不客气了。 正好,他也需要一些“证据”,以及一个彻底了结这些苍蝇的机会。 接下来的五分钟,对E班大多数学生而言,如同观看了一场短暂而暴力的教学演示。 丹尼尔的动作没有太多花哨,甚至显得有些简洁乃至粗暴,但每一次闪避、格挡、反击,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历经实战磨砺出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冷静。 佩尼尔和他的跟班们人数占优,却像一群笨拙的巨熊,被灵巧而致命的猎手逐一放倒。 关节技、巧劲摔投、精准打击要害、避开致命处……沉闷的撞击声、痛苦的闷哼和短促的惨叫在体育馆内回荡。 当最后一个人,佩尼尔本人被丹尼尔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砸在地上,捂着岔气的胸口半天爬不起来时,整个体育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学长们,”丹尼尔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高年级生们,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毛说道:“你们……该好好锻炼锻炼了。光靠人多,可不行。” 地上的人大多因疼痛或短暂的晕眩无法回应。 丹尼尔甚至有点恶趣味地想,保健室的床位够不够躺下这么多人。 E班的学生们鸦雀无声,看向丹尼尔的目光充满了敬畏、恐惧和难以置信.........没有人敢靠近那片“战场”中心。 只有塔娜和伊芙,在短暂的震惊后,快步跑到了丹尼尔身边。 “哇……你、你真的好厉害啊。” 塔娜看着满地呻吟的高年级生,又看看只是脸颊有点红肿、气息甚至都没怎么乱的丹尼尔,忍不住咂舌道。 她听说过丹尼尔是阿雷斯的青梅竹马,猜想他大概有点本事,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嗯?” 丹尼尔看了塔娜一眼。 “不是……我听说你是阿雷斯的青梅竹马,心想你应该有点实力,但没想到真的这么……” 塔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干脆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离得最近的一个昏迷者,说道:“丹尼尔你简直像怪物一样。” “别做这种无聊的事。” 丹尼尔警告她,目光却落在旁边的伊芙身上。 伊芙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他挨打后微红的脸颊,湛蓝的眼眸里写满了心疼和担忧。 “我没事,别担心。”丹尼尔对伊芙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些说道。 “不过塔娜,”伊芙收回手,转而看向神色还有些兴奋的塔娜,略带促狭地问道:“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今天一整天都好像不太对劲,对丹尼尔也爱答不理的。” 塔娜被问得一愣,目光在丹尼尔和伊芙之间游移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说道:“呃……我、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早上起来心情就有点差……” “梦?” 喜欢各种故事和设定的伊芙眼睛微微一亮,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但塔娜显然不想多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啊,教授是不是快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该……” 塔娜的话还没说完,之前离开的体术课教授,便脸色铁青、脚步匆匆地回到了体育馆。 看到馆内的一片狼藉和躺了一地的高年级生,教授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翌日,上午。 丹尼尔再次被叫到了那间熟悉的、宽敞而压抑的院长办公室。 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冰冷。 她甚至没有让丹尼尔坐下,直接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布: “丹尼尔·克莱恩同学。鉴于你昨日在公共体育馆,蓄意、恶性袭击多名高年级同学,造成多人受伤,严重违反学院纪律,破坏教学秩序,影响极其恶劣。经学院纪律委员会紧急审议决定……” 院长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锥子,刺向站在办公桌前的黑发少年:“现对你予以,勒令退学处分。即刻生效。” 第十五章 吞食 深色的厚重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走廊的光亮与声响隔绝。 丹尼尔站在院长办公室那铺着暗红色绒毯、弥漫着陈旧书籍与昂贵熏香混合气味的空间里,深吸了一口气。 每次踏入这个房间,似乎都不会有好事发生,心情也总会随之阴沉几分。 不知道学院里还有没有像他这样,因为“不好的原因”而频繁“拜访”此地的学生。 丹尼尔抬眼望去,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发花白、穿着严肃黑色长袍的院长正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而办公桌侧前方的皮质扶手椅上,梅伊·罗文,那位棕红色波浪短发的院长侄女也赫然在座。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得意与幸灾乐祸的笑容,看向丹尼尔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虫子。 ‘连梅伊也在?’ 丹尼尔心中冷笑。 她们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聚在一起,是觉得胜券在握,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吗? “丹尼尔·克莱恩同学” 院长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丹尼尔。 “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叫你来。” 看着她那副故作严肃、实则隐含得意的表情,丹尼尔只觉得一阵厌烦。 丹尼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笑容:“是要给我颁发‘见义勇为’奖章吗?因为我帮忙‘教育’了一下那些无故骚扰、殴打低年级同学的所谓‘学长’。” “疯子!” 旁边的梅伊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尖声斥骂。 丹尼尔只是挑了挑眉,笑容不变,目光却转向了院长。 院长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她盯着丹尼尔,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认真的吗?丹尼尔同学。你知道你动手打的人是谁吗?佩尼尔·雷罗斯!雷罗斯家族的次子!他的家族在王都乃至整个王国西南部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而你,一个平民出身的学生,竟然敢对这样的贵族子弟动手?这已经不仅仅是违反校规了!” “那您就该让他,还有他那些朋友,有点‘贵族’该有的样子。” 丹尼尔平静地回应道:“至少,别像地痞流氓一样,成群结队地欺负低年级学生。” “你还太年轻,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院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虚伪痛心继续说道:“不只是佩尼尔·雷罗斯!你动手打的其他那些学生,他们的家族分别是……” 院长开始如数家珍般报出一连串的姓氏,讲述着这些家族的历史、权势、在学院理事会中的地位,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强调。 丹尼尔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看似落在院长脸上,实则有些放空。 那些冗长的头衔和煊赫的历史,如同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没在他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对他来说,这些名字此刻代表的,只是一群纵容子弟行凶、并且试图以势压人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院长终于结束了她那番冗长的“背景介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道:“你这个平民学生,殴打多名贵族子弟,这件事已经传到了他们各自的家族。那些大人们,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学院的声誉,与这些家族的关系,都必须考虑。” “嗯,所以结论是,要开除我,对吗?” 丹尼尔直接点明。 “没错!” 梅伊抢在院长前面,尖声说道,脸上满是快意。 “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就是代价!” 院长抬手,示意梅伊稍安勿躁。 她脸上换上一种近乎“惋惜”和“无奈”的表情,看着丹尼尔,用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语气说道:“丹尼尔,虽然很无奈,但……这就是现实。我们学院虽然一直强调‘有教无类’,将学生的培养放在重要位置,但你要明白,一所学院的运转,尤其是埃俄斯这样的学院,不仅仅依靠理念和学识。维持它需要资源,需要支持,需要……平衡。” 她顿了顿,观察着丹尼尔的表情,继续说:“这世界上,哪有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人打了,还能无动于衷的?更何况,是流淌着高贵血脉的贵族子弟,被一个……平民出身的学生‘教训’了。这关乎颜面,关乎尊严。” “那他们不更应该感到羞耻吗?” 丹尼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说道:“一群人,高年级,围攻一个低年级,结果还被反杀。输得这么难看,难道不该先反省自己?” 院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深明大义”的表情:“或许吧。但无论如何,是你先动手反击,并且造成了他们受伤的后果。而你,看起来并无大碍。从结果和表面证据来看,你确实是‘加害者’。这一点,无论你怎么辩驳,都改变不了。”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逻辑。” 丹尼尔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讥诮不再掩饰。 “你为什么觉得可笑呢?” 院长微微眯起眼睛。 “……” “因为你还不够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丹尼尔。” 院长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言,甚至有一丝怜悯。 “或者说,因为你是个‘平民’。你不明白贵族意味着什么,不明白维系某些‘体面’和‘平衡’的重要性。在更大的利益和压力面前,个人的‘委屈’或者‘真相’,有时候不得不做出让步。” 丹尼尔听明白了。 院长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即使你知道自己是冤枉的,即使你知道佩尼尔他们是蓄意挑衅,即使学院方面可能也清楚部分内情,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体面”。 所以,丹尼尔必须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用来“安抚”贵族的情绪,维持学院的“平衡”。 “我希望你能明白,”院长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为你着想”的意味道:“从学院的立场出发,有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甚至从你个人的立场来说,接受退学,暂时离开,或许反而是更……安全的选择。” “免得被那些贵族盯上,惹来更大的麻烦?” 丹尼尔替她说完院长未尽的话语。 “没错。” 院长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你终于懂了”的、近乎欣慰的微笑,尽管那笑容虚假得令人作呕。 “委屈也好,觉得不公也罢,人生在世,该退让的时候就得退让,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这,也是一种智慧。” 她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叠,仿佛完成了一场成功的“教导”:“从某种角度来说,或许我们埃俄斯学院教给你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和战斗的技巧,还有这宝贵的人生一课。” 她说这话时,嘴角忍不住又向上扯了扯,那强忍笑意的模样,形成了一幅极其虚伪又傲慢的讽刺画面。 丹尼尔看着眼前这张道貌岸然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几乎要笑出声的梅伊,心中最后一丝因“学院长者”身份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顾忌,也彻底消散了。 丹尼尔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番“教诲”。 然后,在院长和梅伊略显惊讶的目光中,他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制服内侧的口袋,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看起来质地特殊、略微厚实的纸片,边缘流转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魔力荧光。 它并非普通的纸张,而是一种铭刻了特殊微型魔法回路、能够在一定时间内记录并储存特定范围内声波振动的魔法道具……简易录音符。 丹尼尔将一丝微弱的魔力注入其中。 下一刻…… 【“今天,再把那群孩子叫来,让他们动手。”】一个刻意压低、但依旧能听出是院长梅伊的姑母声音的女声,从符文中清晰地传出。 【“啊?可是……凭他们应该打不赢吧?”】这是梅伊迟疑的声音。 【“就让他们去试试看。”】院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和算计。 【“……”】 现场出现短暂的沉默。 【“……”】 录音到此为止,并不长,但其中的信息,爆炸性十足。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院长脸上那虚伪的“惋惜”和“教诲”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打碎的石膏面具,碎片之下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梅伊则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得意和幸灾乐祸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取代,血色从她脸上迅速褪去,变得惨白。 她看看丹尼尔手中那张散发着微光的纸片,又看看脸色铁青的院长,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两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见了鬼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丹尼尔,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这段她们私下里的、绝对机密的对话,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丹尼尔脸上那点残余的、应付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丹尼尔晃了晃手中的录音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很神奇,是不是?院长阁下亲自授意、纵容甚至指使高年级学生,去殴打、挑衅低年级学生。这个后果……您觉得,您和您背后的家族,承担得起吗?或者说,埃俄斯学院的名誉,承担得起这样一位院长的‘教导’吗?” 院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过猛,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沉稳的假面,伸手指着丹尼尔,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惧而变得尖锐颤抖:“你!你从哪里搞来的这种邪恶的把戏!这是伪造!是污蔑!” “哎呀呀,”丹尼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眼神却冰冷如铁说道:“院长阁下,您可真是……不会看气氛啊。到了这一步,还在试图用声音大小来掩盖事实吗?” 丹尼尔不再看气得浑身发抖的院长和吓傻的梅伊,而是拿着录音符,步伐平稳地走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然后,在两人惊恐的注视下,他伸出手,轻轻拧动了门内侧的锁钮。 咔嚓。 清脆的锁簧弹动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异常响亮。 随着这声轻响,办公室内的气氛,发生了彻底的、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现在,这个宽敞、奢华、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而主导权,已经悄然易手。 此刻站在这里的,早已不是那个仅仅十八岁、来自乡下、曾因懦弱和逃避而差点被退学的少年丹尼尔·克莱恩。 丹尼尔是那个在被称为人类绝地、魔物横行的“魔界之森”深处,唯一能以向导身份存活,并以此谋生的人。 那些为了各种目的:寻找稀有材料、追杀或逃亡、探索遗迹,而冒险进入森林、不得不求助于他的人,都曾发出过类似的惊叹:‘原来魔界之森里……真的有人能活下来?’ ‘哇,这样布置营地,那些可怕的魔物真的不会靠近吗?’ 他们总是误解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丹尼尔是凭借“知识”和“技巧”在森林的夹缝中求生。 但只有丹尼尔自己清楚,在那样一个弱肉强食、遵循最原始法则的环境里,仅仅依靠“躲避”和“技巧”是远远不够的。 丹尼尔在那里褪去了“文明社会”赋予的、属于“人类”的柔弱外壳,被迫唤醒并磨砺出了更深层、更接近野兽本能的东西。 在一次次与致命魔物的遭遇、与恶劣环境的搏斗、与心怀叵测的“客户”周旋中,学会了以“存在”本身作为武器。 并非躲开了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而是在那片残酷的领地上,通过无数次血腥的争夺和生存斗争,将自己也变成了令其他猎食者忌惮的“顶级掠食者”之一。 丹尼尔的“巢穴”周围之所以相对安全,不是因为魔物“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它们“不敢”轻易靠近。 总而言之。 真正的生存之道,有时并非隐藏或妥协,而是以自身的存在,散发出足够强大、足够致命的“气息”,让潜在的敌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从而不敢逾越雷池。 丹尼尔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紧闭的房门,面向办公桌后的两人。 院长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煞白,额角的冷汗在魔法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梅伊更是几乎瘫软在扶手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质里。 她们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丹尼尔身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甚至不敢轻易移开。 这是一种生物面对远超自己理解范畴的顶级猎食者时,本能产生的僵直反应。 如果眼前是一头真正露出獠牙、散发出浓烈杀意的恐怖魔兽,任何有智力的生物都不敢轻易移开视线,那意味着将最脆弱的要害暴露给对方。 “要试试看吗?” 丹尼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向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厚绒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让院长和梅伊的心脏同时狠狠一抽。 “你们想用那张轻飘飘的退学文件打发我?可以。但在这之前,我们不妨聊聊,我拿着这份‘证据’,应该先去哪里‘拜访’比较好?” 是立刻转投埃俄斯学院在王国境内的几个主要竞争对手之一,比如以纪律严明、相对注重平民学生权益著称的“帕勒斯皇家魔法与骑士学院”? 这份录音,无疑会是极佳的“投名状”和打击对手的利器。 还是直接将它送到那些并非佩尼尔之流、真正看重家族名誉、行事相对正派的贵族家长手中? 比如阿尔尼·杜拉坦的父亲,那位以勇武和正直闻名的龙血剑圣? 或者艾莉婕家族中那些重视传统与声誉的长辈? 他们绝不会容忍学院高层为了包庇纨绔而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径。 “被开除,对我来说,或许真的无所谓。” 丹尼尔又向前一步,距离办公桌只有几步之遥,他甚至可以清晰看到院长瞳孔的剧烈收缩。 “大不了,我收拾行李,回到出生的村庄,种田,打猎,或者……继续去魔界森林当我的向导。生活总能继续。” 丹尼尔的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院长,最后落在几乎要晕过去的梅伊脸上,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但是,院长阁下,您呢?还有您,梅伊小姐?” “您为了包庇侄女,打压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学生,不惜动用职权,甚至默许暴力,结果却弄巧成拙,丢了院长的位置,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族……您的家族,还会像以前那样看待您吗?您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又还剩下多少?” “至少,保住您现在的位置,或许还有点‘将功补过’、‘维持体面’的价值,不是吗?” 原本打算在锁门后,继续保持面无表情的威压。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两人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丹尼尔的嘴角,竟不由自主地,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那不是胜利者的微笑,更像是猛兽在审视爪下猎物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酷的兴味。 “我就问您一句,” 丹尼尔微微偏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院长的心脏。 “从那么高的位置摔下去……您,受得了吗?” 这已经不仅仅关乎她个人的前途和脸面了。 因为一旦这份录音曝光,埃俄斯学院院长指使学生欺凌同学、并试图掩盖真相的丑闻,足以让整个学院的名誉扫地,让理事会震怒,让竞争对手狂欢,甚至可能引发王国教育部门的调查。 届时,她失去的将远远不止一个职位。 “哼。” 看着那两人一边冷汗涔涔,一边仍用尽最后力气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丹尼尔不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脑子转得嘎吱响……我在这儿,都听得一清二楚呢。” 丹尼尔低声说,像是在点评一场乏味的表演。 “梅伊!” 就在丹尼尔话音落下的瞬间,院长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发出一声凄厉的、近乎破音的尖叫! 她不是对丹尼尔,而是对瘫在椅子上的梅伊! 梅伊被这声尖叫吓得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竟真的颤抖着、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扑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朝着丹尼尔。 或者说,朝着他手中那张致命的录音符,扑了过去! 她的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动作毫无章法,只想抢到那张纸,撕碎它! 然而,她的意图太过明显,动作在丹尼尔眼中慢得像蜗牛。 丹尼尔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在她扑到近前时,看似随意地抬腿,用脚尖在她奔跑的小腿迎面骨上轻轻一勾…… “啊呀!” 梅伊痛呼一声,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趔趄着扑倒在地,额头“咚”地一声撞在坚硬的地板上,顿时眼冒金星,蜷缩着呻吟起来,再也爬不起来。 但院长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让梅伊抢到录音符。 就在梅伊扑出、吸引丹尼尔一丝注意力的电光石火之间,院长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抽出,手中紧握的、顶端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华丽魔杖,已然对准了丹尼尔! 她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脸上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狰狞! “竟敢……竟敢在这里对我耍这种鬼蜮伎俩!” 院长嘶声吼道,魔杖顶端的宝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湛蓝光芒! 砰砰砰砰! 办公室所有敞开的窗户,仿佛被无形巨力猛然拉扯,在同一瞬间重重关闭! 厚实的窗帘也无风自动,哗啦一下合拢!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院长魔杖上的蓝光和几盏壁灯提供着有限的光源。 此时虽是白天,但还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然而,院长的目标显然并非制造黑暗。 一层肉眼难以察觉、却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半透明屏障,瞬间在所有窗户和门的内侧生成,将整个办公室严密地包裹、隔绝起来! 这样一来,无论室内接下来发生多么激烈的魔力碰撞、发出多大的声响,外面都极难察觉! 她这是要彻底封锁现场,然后……动用“非常手段”! 做完这一切,院长的脸色因为魔力瞬间的大量消耗而有些苍白,但眼神中的疯狂和杀意却更加炽烈。 院长死死盯着似乎“猝不及防”而站在原地未动的丹尼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报复快意和残忍决断的扭曲笑容:“你这下……可真是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然而,就在她话音未落、魔杖即将指向丹尼尔、开始吟唱下一个具有实质性攻击或束缚效果的魔法咒文的刹那…… 丹尼尔动了,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丹尼尔只是抬起了右手,手臂划过一道简洁至极的弧线,手掌如同拂去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般,轻飘飘地、却又精准无比地拍击在院长因为全力施法而微微前倾、毫无防护的下巴上!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脆的击打声。 院长的吟唱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她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上下颌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狠狠撞在一起,牙齿磕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大脑,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手中的魔杖也差点脱手! 为了在魔界之森那种地方活下去,丹尼尔阅读、研究过无数关于各种魔物、魔兽的图鉴、生态报告和弱点分析。 但讽刺的是,丹尼尔发现人类自己撰写的、最详尽、最系统的“要害指南”,往往并非关于那些凶残的魔物,而是关于人类自身如:从太阳穴、后脑、咽喉,到胸腹之间的隔膜、关节连接处…… 哪些地方遭受打击会产生剧痛,哪些会瞬间使人失去平衡,哪些能有效打断施法专注,哪些能造成短暂晕厥…… 这些知识,丹尼尔早已烂熟于心。 当然,那些书籍丹尼尔都“仔细”阅读并“消化”了。 眩晕中的院长,残存的战斗本能和强烈的求生欲让她依旧试图调动魔力。 魔杖顶端的蓝光再次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要完成那个被打断的魔法。 “你这个……该死的……杂种!”院长嘶哑地咒骂着,努力聚焦涣散的视线。 但丹尼尔怎么可能给她机会? “在这种距离下,” 丹尼尔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脚步一滑,已经鬼魅般贴近了踉跄后退的院长。 “我怎么可能给你……完成哪怕一个最低阶攻击魔法的时间?” 丹尼尔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并非抓向院长本人,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她手中那根依旧闪烁不定的魔杖中段! 紧接着,手腕猛地一拧、一扯! “咔嚓!” 那根看起来材质非凡、镶嵌着珍贵宝石的魔杖,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间应声而断! 顶端的蓝宝石光芒骤然熄灭,滚落在地毯上。 与此同时,丹尼尔的右脚悄无声息地探出,不轻不重地勾在了院长因为后退而虚浮的脚踝上。 “呃啊!” 院长惊呼一声,本就重心不稳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后仰倒,后背重重砸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然后带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昂贵的墨水瓶和装饰品,稀里哗啦地一起摔倒在地毯上! 轰隆!哗啦! 书籍、纸张、墨水、碎裂的瓷器……一片狼藉。 “啊啊啊啊!” 不知是因为疼痛、愤怒还是极致的恐惧,摔倒在地的院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即便到了如此地步,院长身为魔法师的执着依旧让她没有放弃! 院长她甚至没有试图爬起来,就那样躺在一片狼藉中,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枯瘦的手,五指张开对准丹尼尔的方向,指尖亮起一点危险而不稳定的赤红光芒! 院长她竟打算以这种极其别扭、成功率极低的姿势,强行瞬发一个攻击魔法! 哪怕同归于尽! 但她的手刚刚抬起,指尖的红芒尚未完全凝聚…… 丹尼尔的右脚已经如同铁锤般落下,并非踩踏,而是用脚背外侧,以刁钻的角度,狠狠地踢在了她抬起的手腕内侧! “啊!” 更为凄厉的惨叫。 院长的整条手臂被踢得向一旁猛地甩开,指尖那点危险的红芒也随之偏离了方向,射向无人处…… 砰! 赤红的火球击中了办公室一侧高大的橡木书架,猛烈的爆炸声中,书架被炸开一个大洞,珍贵的古籍和羊皮卷轴被点燃,火焰迅速蔓延开来,浓烟开始升腾! “救、救命!开门!开门啊!” 早已被吓破胆的梅伊,此时才像是回过神,连滚爬地扑到紧闭的门边,一边疯狂捶打厚重的门板,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完全忘了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而钥匙…… 丹尼尔缓缓收回脚,看也没看那开始燃烧的书架和浓烟,也没有理会哭喊的梅伊。 他走到瘫倒在地、因为手腕剧痛和魔法反噬而蜷缩抽搐、满脸涕泪交织的院长面前,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梅伊的哭喊声在背景中回荡,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逐渐清晰,浓烟开始刺激鼻腔。 丹尼尔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开院长脸上被汗水和泪水黏住的灰白头发,露出她那双充满了极致恐惧、痛苦和茫然的浑浊眼睛。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到诡异的微笑。 “嘘……” 丹尼尔对着院长,也像是对着哭喊的梅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温和得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没事的,别再尖叫了。对你来说……” 丹尼尔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象征着权力、如今却一片狼藉、火光渐起的办公室,嘴角的弧度加深: “什么都还没‘结束’呢。” “相反……” 丹尼尔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火焰光影中瑟瑟发抖、如同两条濒死蠕虫的院长和梅伊,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扇被反锁的、被梅伊捶打得砰砰作响的房门,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嚓。 锁开了。 丹尼尔没有立刻拉开门,而是背对着房间内的惨状和逐渐蔓延的危机,留下最后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和梅伊的呜咽,如同烙印般刻在院长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这才刚刚开始。” “你还要当很久、很久的‘院长’才行。” “至少……” 丹尼尔拉开门,门外走廊的光亮涌入,勾勒出他挺拔而漠然的黑色剪影。 “在我毕业之前。” 第十六章 考试 “嗯?就这样……结束了?” 塔娜坐在丹尼尔宿舍的椅子上,听完丹尼尔关于“院长室事件”极其简略的版本后,两条金色眉毛高高挑起,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她双臂环胸,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从丹尼尔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丹尼尔讲述的版本确实省略了太多“细节”:院长和梅伊的阴谋、录音符、反锁的门、折断的魔杖、燃烧的书架、以及他最后的“警告”。 丹尼尔只说了自己被叫去,院长承认是佩尼尔等人有错在先,表示会“处理”,然后让他安心准备考试。 听起来简直像是院长突然良心发现,秉公处理了一样。 虽然知道不可能把所有惊心动魄的内幕都告诉塔娜,但丹尼尔这轻描淡写的说法,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丹尼尔点点头,拿起桌上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神色坦然道:“嗯,就这样结束了。” “所以说是……这样啊。” 坐在旁边的伊芙也小声附和道,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深蓝色的发梢。 伊芙也觉得这解释太过简单,逻辑上有些跳跃,但她更倾向于相信丹尼尔不想让她们担心,所以才说得含糊。 “就是说,因为昨天体育馆打架的事,丹尼尔被叫到院长办公室,但院长说是佩尼尔学长他们先挑事、做错了,所以丹尼尔不用担心会被追究,也不用担心那些贵族家族会报复,对吧?” 伊芙尝试着用自己的逻辑把丹尼尔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听起来似乎合理了些,但依旧掩盖不了核心信息的缺失。 这么一听,好像确实“省略”了很多内容,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丹尼尔而言,过程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来说,他暂时安全了,学院方面不会因“殴打贵族”而开除他。 这就够了。 “佩尼尔学长可是雷罗斯家族的人,” 塔娜没有轻易放过,她盯着丹尼尔,语气严肃继续说道:“他们家是出了名的护短和要面子。就算……就算院长暂时压下去了,他们家族真的会‘就这么算了’?更何况丹尼尔你……” 塔娜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更何况你只是个平民。 平民挑衅并打伤了贵族,哪怕事出有因,在塔娜的认知里,这几乎等同于自寻死路。 贵族有无数种方法,在规则内外让一个平民“消失”或“生不如死”。 丹尼尔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让塔娜和伊芙都有些陌生的笃定。 丹尼尔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想到院长阁下看起来挺严肃,其实还挺……嗯,‘通情达理’的。对学生也很‘关心’。多亏了她‘秉公处理’,我才能这么‘平安’地继续留在学院上课啊。” 丹尼尔把“通情达理”、“关心”、“秉公处理”、“平安”几个词咬得有点重,配上他那副“真诚”的表情,形成一种微妙的反讽感。 “院长是‘好人’?呕……” 塔娜做了个夸张的干呕表情,一脸嫌弃。 对她这个曾经被梅伊带头欺凌、深知其背后有院长纵容的人来说,把“好人”和“院长”联系起来,简直比生吞癞蛤蟆还恶心。 在她看来,支持梅伊的院长,和佩尼尔背后的雷罗斯家族,本质上都是一丘之貉,是压在平民学生头上的大山。 “反正她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丹尼尔耸耸肩,结束这个话题。 “那我只要好好准备接下来的实技考试就行。上次错过了,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 第一次实技考试,他因为被人蓄意阻拦,连考场都没能进去,成绩记为零分。 这次,或许是因为佩尼尔一伙被他彻底“教育”了的消息已经传开,震慑了不少宵小;或许是因为梅伊和院长暂时偃旗息鼓,没人再敢暗中捣乱。 总之,考试前的氛围异常“平静”。 “那这次的实技考试,具体是怎么个形式?”丹尼尔问道。 “第一次是标准的1对1淘汰制对决,考察个人实战能力,那次分数占比最重。” 塔娜解释道,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显然她上次的成绩也不理想。 “这次听说是……团体对抗赛。更像是给那些在个人战中表现不佳,或者像伊芙这样……不擅长正面战斗的同学,一个通过团队合作弥补分数的机会。” “其实第一次个人战才是核心” 伊芙小声补充,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苦涩道:“这次的团体赛,更像是一种…平衡和补充。教授们大概是想看看我们在团队中的定位和协作能力。” 提到不擅长战斗,伊芙和塔娜都露出了有些抗拒和无奈的表情。 伊芙自不必说,她更喜欢沉浸在书海而非刀光剑影中;塔娜虽然性格外向,但在纯粹的武力对决上也缺乏优势。 对她们而言,这种强制性的战斗考核,无异于一种折磨。 “但也没办法,” 丹尼尔理解她们的感受,继续说道:“就算不擅长,也不能因此就不参加。考试是必须的。” “就像上次你紧急教伊芙防身术那样,” 塔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丹尼尔的肋骨,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这次考试前,你是不是也能给我们开个小灶,临时教点能‘出奇制胜’的招数?” 丹尼尔却摇了摇头,态度明确:“上次是特殊情况,针对的是特定场景。在这种众目睽睽、规则相对明确的正式对决中,除非对手极度轻敌大意,否则那些技巧很难起到决定性作用。而且,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半吊子招式,在紧张的对战中反而容易出错,更危险。” “呜……” 伊芙发出小动物般的哀鸣,整个人都蔫了几分。 看着伊芙这副模样,丹尼尔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们一二年级的时候,这种实战考试是怎么应对的?总不至于次次垫底吧?” 塔娜撇撇嘴:“还能怎么应对?在一对一决斗里,我几乎都是垫底的那一批。好在组队战的时候,运气不错,分到的队伍里有厉害的家伙,带着躺赢,勉强把平均分拉回来一点。” 伊芙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继续说道:“我……在一对一里,几乎都是倒数第一。全靠……笔试分数把总评拉上来……” “……” 丹尼尔一时无言。 这简直是彻底放弃了实战部分,全靠文化课力挽狂澜啊。 “所以我说嘛!” 塔娜拍了拍伊芙的肩膀,试图打气道:“笔试分数大把大把地赚回来不就行了!扬长避短!” 这确实是“舍弃一个、获取一个”的策略。 但丹尼尔觉得,身体素质是基础,不能完全放弃。 “等这次考试结束,如果有时间” 丹尼尔看着伊芙,语气认真了些说道:“我们可以一起做些基础的身体锻炼。不只是为了战斗,你的读书姿势也需要调整,总这么低着头,年纪轻轻颈椎和腰背就会出问题。基础体力,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健康,是必须的。” “哇哦” 塔娜吹了声口哨,调侃道:“说得好像我们的‘保姆’或者‘老父亲’一样。‘要注意姿势哦’、‘要锻炼身体哦’~” “我爸爸……以前也总是这么说的。” 伊芙小声接了一句,脸颊微微泛红。 “……” 丹尼尔被噎了一下。 被当成“大叔”对待了吗?虽然心理年龄是二十八岁,但这具身体才十八啊! 二十八岁……在前世,确实已经到了该考虑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呵。” 丹尼尔不自觉地低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 提到“成家”,埃丝莉那张染血却带着羞涩笑容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事实上,直到此刻,一个接一个地回想起来,丹尼尔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前世那个精灵少女,曾对他流露过多少未曾言明的好感。 而当时的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满心只想着生存、带路、完成任务,像个只专注于脚下道路的夏尔巴人,对近在咫尺的心意视而不见。 想到那份被自己无意中错失、最终以悲剧收场的可能性,一股混合着愚蠢、遗憾和淡淡苦涩的情绪,缓缓漫上心头。 ………… 学院中央体育馆。 当丹尼尔、塔娜和伊芙到达体育馆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半小时,但许多人都已提前到场,以各自的方式热身。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皮革和魔力的微弱躁动气息。 高高的穹顶下,魔法照明晶石将场馆照得亮如白昼。 “哇,大家都好认真啊。” 塔娜看着那些或挥剑、或练习魔法手势、或进行体能拉伸的学生,小声感叹道。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阿雷斯和他的“后援团”核心成员们。 他们占据了一片相对宽敞的区域,正在进行着轻松却极具实战性的对练。 阿雷斯手持未开刃的训练长剑,动作流畅优雅,与红发的阿尔尼进行着高速的攻防交换,剑刃相击,发出清脆的鸣响。 另一边,艾莉婕正优雅地挥舞着一根镶嵌宝石的细杖,练习着某种防护或增益魔法的快速施放,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飘扬。 黑发短发的河允则独自在角落,手持她那柄细剑,进行着极其精准、迅捷的刺击练习,每一剑都带着破风之声。 “嗯。” 丹尼尔目光扫过他们,微微点头。 显然早知道阿雷斯在剑术和体术方面天赋不俗,但没想到阿尔尼、艾莉婕、河允这些女孩,展现出的实力也丝毫不逊色,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特色。 她们并非花瓶,而是真正经过严格训练、拥有扎实功底的战士或法师。 “老实说,真厉害。”丹尼尔低声自语道。 要在这个年纪达到这种水平,除了卓越的天赋,背后必然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和汗水,他并不嫉妒,只是客观地评价。 正当丹尼尔看得有些出神时,一个轻快得像猫一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身边。 “看得太明显了吧?” 赛恩仰着那张带着狡黠笑容的脸,银白的短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妈呀!” “啊!吓、吓我一跳!” 塔娜和伊芙被这突如其来的“闪现”吓得同时惊叫出声,引来了周围一些学生的侧目。 丹尼尔则只是平静地转过头。 “老实说,我没想到她们会这么厉害。”丹尼尔坦然承认道:“确实不简单。” “哼,我也能做到那种程度!” 赛恩挺了挺平坦的胸脯,一脸不服气。 但丹尼尔心里清楚,如果是在规则明确、正面硬碰硬的擂台上,赛恩对阵阿尔尼、艾莉婕或河允中的任何一人,胜算恐怕都不大。 清算团的训练更偏向隐匿、袭杀、一击脱离,而非正面对决。 “如果是偷袭的话” 丹尼尔客观地说道:“你可能会赢。” 考虑到清算团的特性,赛恩真正的威胁在于她神出鬼没的潜行和致命的第一次攻击。 如果她真的以“杀死”为目标进行偷袭,结果或许会不同。 当然,这仅仅是假设。 “比起那个,” 赛恩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说道:“之前给你的那个‘小玩具’,用得还顺手吗?” 赛恩指的是那张能够附着在目标身上、远程传递声音的微型魔法符纸。 丹尼尔把它用在了梅伊身上,才成功录到了院长办公室里的关键对话。 “嗯,用得很好。” 丹尼尔点头道:“多亏了它,事情‘处理’得很顺利。” 有了那段录音作为把柄,院长和梅伊至少在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在学院里的日子应该能暂时安稳一些。 “嘻嘻,太好了!” 赛恩开心地笑了,完全不在乎那东西被用在了多么“危险”的用途上。 对赛恩而言,能帮上忙、完成了一次有趣的“非正式委托”,就足以让她高兴。 至于那是善行还是恶行,似乎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 和赛恩又简单交流了几句,丹尼尔走向正在一旁热身的塔娜和伊芙。 伊芙已经无聊得开始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眼神时不时瞟向并不存在的书本方向,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塔娜则认真得多,正在努力拉伸腿部肌肉,额角已经见汗。 “1对1对决对你来说可能确实勉强,”丹尼尔对伊芙说,声音平和:“但如果是组队战,就算不直接参与战斗,也能以其他方式提供帮助。情报分析、策略制定、后勤支援,甚至只是扰乱对手心神,都是贡献。” 伊芙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但依旧没什么信心。 “说起来,组队战到底是怎么个形式?” 丹尼尔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弄清楚具体规则。 队伍是怎么分配的?随机?抽签?还是教授指定? 就在这时,体育馆一侧的高台上,出现了几位教授的身影。 负责A班到E班的几位主要实战课教授都在其中,包括E班的班主任阿曼丹教授。 原本嘈杂的场馆渐渐安静下来。 教授们示意学生们集合。 待人群大致安静后,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教授走到台前,声音洪亮地宣布:“本次团体对抗赛,队伍分配已经完成!由我们各位教授,根据各位同学第一次个人实战考核的成绩、平时表现、以及职业定位互补性,在‘尽量公平’的原则下进行了编排。现在,请各位同学出来,根据张贴的名单,确认自己所在的队伍和队员!” 话音刚落,几名助教便在高台两侧竖起了巨大的魔法公示板,上面开始逐行浮现出闪烁的魔法文字。 十六支队伍的成员名单。 将所有班级打乱、由教授指定组队的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说,本身就带有主观性,很难做到绝对的“公平”。 教授们声称尽力平衡了实力,但谁都知道,想要完全均衡十六支队伍的实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老教授也补充道:“这本身,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在实力没有‘绝对悬殊’差距的前提下,如何利用有限的时间与陌生的队友沟通、磨合,制定战术,发挥团队的最大力量。这一切,都将是你们本次考核的重要评分依据!” 名单一出,体育馆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有人看到自己和好友分到了一队,兴奋地击掌欢呼,拥抱在一起;有人发现自己被分到了公认的“弱旅”或者与不喜欢的同学同队,顿时垂头丧气,哀叹连连,甚至小声抱怨“这次考试完了”。 丹尼尔的目光快速扫过名单。 塔娜抱着胳膊,一边看一边挠着脸颊,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啧,队伍……挺普通的嘛。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家伙,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拖后腿的。” 然而,站在她身旁的伊芙,身体却瞬间僵直了,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伊芙微微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第一支队伍的名单,脸色有些发白。 丹尼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第1队】 阿雷斯·维兰德 河允 埃马利·冯·海因里希 德马利科·斯通 普尼·拉文克劳 伊芙·梅亚斯 ………… “哇!第一队!” 塔娜也看到了,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说道:“这配置……阿雷斯学长和河允都在!你这运气可以啊!” 周围也响起了一些学生压低声音的议论。 “凭什么第一队能有阿雷斯和河允啊……” “伊芙·梅亚斯?那个书呆子?她也能进一队?” “教授们怎么分的啊……” 教授们对下面的窃窃私语并无特别反应,似乎早已预料。 但丹尼尔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过总觉得有点奇怪。’ 第一队的综合实力,似乎有些过于“突出”了。 阿雷斯和河允都是顶尖的实战好手,埃马利和德马利科听说也实力不俗。 虽然有普尼和伊芙这样明显不擅长战斗的队员作为“平衡”,但阿雷斯和河允两人的战力,恐怕足以弥补甚至超越这份“平衡”。 这种分配,真的符合“尽量公平”的原则吗?还是说,教授们另有考量? 暂且将疑虑按下。 丹尼尔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他快速浏览着十六支队伍的名单,从第一队看到第十六队,又从第十六队看回第一队……来回两遍,他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渐渐浮起一丝清晰的困惑。 没有。 十六支队伍,总共一百九十二个名字(16队x12人),里面没有“丹尼尔·克莱恩”。 正当他怀疑自己是否看漏,准备再仔细核对一遍时,高台上的阿曼丹教授向前一步,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人群中的丹尼尔身上,提高声音道:“大家安静一下,还有一件事需要宣布。” 学生们再次安静下来,目光聚焦过去,同时也顺着阿曼丹教授的视线,看到了站在原地、表情有些茫然的丹尼尔。 阿曼丹教授的声音清晰平稳,解释道:“我们本次组队,是依据上周进行的第一次个人实战考核成绩,结合其他因素进行分配的。” 一些学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如果按第一次考核成绩来分组,那么像阿雷斯、河允这样的顶尖学生被分到强队,似乎就说得通了。 “不过,”阿曼丹教授话锋一转,目光依旧锁定丹尼尔,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弧度道:“也有同学,因为‘特殊原因’,未能参加上一次的考核。” “……” 刹那间,几乎全体育馆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实质般投射到了丹尼尔身上。 其中有惊诧、好奇、怜悯、幸灾乐祸、漠不关心……各种情绪混杂在那些视线里。 “丹尼尔·克莱恩同学。” 阿曼丹教授叫出了他的名字。 “平民出身,通过特殊推荐跳级至三年级。因此,我们教授团,对你具体的实战能力……缺乏足够的、可量化的评估依据。” 教授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带着一种教师们特有的、混合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不守规矩的后果”。 “因此,经讨论决定,” 阿曼丹教授继续宣布,声音传遍安静的体育馆。 “我们将采取一种……临时的安排。丹尼尔·克莱恩同学,将被临时加入某一支已确定的队伍。但作为对等‘补偿’,也为了维持基本的‘公平’,接收该同学的队伍,在本次团体赛中,将受到一定的‘分数惩罚’。” 一瞬间,全场寂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增加一名队员,听起来似乎是增强了队伍实力,但如果有“分数惩罚”……那就另当别论了。 接收一个实力完全未知、甚至可能因为跳级而基础不牢的“生手”,不仅无法确定他能带来多少正面贡献,还要因此背负扣分的风险,这简直是标准的“负资产”,很可能成为拖累全队的“累赘”。 几乎所有的学生,脸上都露出了明显不情愿、甚至抗拒的表情。 谁也不想自己的努力因为一个陌生人而被扣分。 丹尼尔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或明或暗的排斥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这对待方式,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丹尼尔缺考固然有原因,但因此就要在补考中承受额外的“惩罚”? “这惩罚……具体是多少?” 丹尼尔扬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曼丹教授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这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用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回答:“这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问题。你要做的,是反思为什么上次没能参加考试!” “我……” 丹尼尔想解释,但阿曼丹教授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好了,规则就是如此。” 教授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愿意接收丹尼尔·克莱恩同学加入的队伍,请队长,或者能代表队伍意愿的同学,举手示意。” 教授环视全场,补充道:“记住,接收他,意味着你们队伍愿意承担相应的分数惩罚。请慎重考虑。” 体育馆里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学生们互相看看,又看看丹尼尔,没有人轻易动作。 这简直像是在进行一场公开的、带着羞辱性质的“认领”。 几秒钟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第二队的琳。 她站在自己的队伍前,黑发如瀑,身姿挺拔,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手举得很稳,眼神坚定地看向丹尼尔的方向。 紧接着,第五队那边,赛恩也笑嘻嘻地举起了手,甚至还对丹尼尔眨了眨眼。 第九队,塔娜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身边的队友,她们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毅然举起了手。 然后…… 第十六队那边,梅伊·罗文,竟然也缓缓地、带着一种明显不情愿却又强撑着什么的别扭表情,举起了手。 四只手,在寂静的体育馆中举起,代表着四个愿意“接收”丹尼尔以及随之而来的“惩罚”的队伍。 丹尼尔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只手,最后定格在梅伊那只手上,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你?’ 丹尼尔用眼神无声地质问,心中警铃微作.........梅伊会主动接收他?这里面绝对有鬼。 第十七章 王之游戏 “哦?居然有4组报名?” 阿曼丹教授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意外。 她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接收”丹尼尔这个烫手山芋。 但很快,她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对着那四个举手的队伍方向说道:“请各队的代表上前来。” 琳、赛恩、塔娜,以及表情明显别扭的梅伊,各自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高台前站定。 她们互相看了看,气氛微妙。 琳和塔娜的选择尚在情理之中,但赛恩和梅伊的举动就让人费解了。 赛恩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嘻嘻、仿佛觉得很好玩的表情;梅伊则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偶尔飞快地瞥一眼丹尼尔,又迅速移开,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丹尼尔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四人,心中迅速盘算。 ‘首先,必须避免和琳分到同一组。’ 这是丹尼尔的底线。 最近他一直在思考琳最终成为“死亡之主”的谜团,初步得出的结论是:在查清真相之前,最好尽可能地维持与前世的相似轨迹,同时保持一个“安全”的观察距离。 他需要弄明白,琳究竟是因为什么契机、以何种方式“改变”的。 如果她真是出于自身意志选择了那条路,或者获得了某种必须被遏制的危险力量……那么届时,丹尼尔将不得不做出冷酷的决断。 ‘所以,才故意说了那些“断绝关系”的话。’ 虽然有些残忍,但这是必要的疏离。 然而,如果彻底离开学院,丹尼尔又无法就近观察。 在这种矛盾下,他选择切断与琳、阿雷斯这两个“青梅竹马”的紧密联系,试图在“留在学院”和“保持距离”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原本以为,在学院生活中,多丹尼尔一个人或少他一个人,应该不至于引发太大的蝴蝶效应。 “……” 然而,此刻琳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钩子,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仿佛一旦认定就绝不松口的执拗,像极了盯上猎物后便死死咬住、任凭如何甩打也不肯放开的猎犬。 这目光让丹尼尔感到了压力,他不自觉地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直视。 “教授,”丹尼尔举起手,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说道:“我可以……自己选择加入哪支队伍吗?” 阿曼丹教授闻言,转过头,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自己选择?你觉得……可能吗?丹尼尔同学,请认清你现在的‘处境’。” “……” 丹尼尔沉默。 这女人看似成熟稳重,实则很喜欢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刁难和看人笑话。 “好了,时间不多,” 阿曼丹教授不再理会丹尼尔,转向那四名少女,用一种近乎儿戏的语气提议道:“既然有四支队伍愿意接收,而丹尼尔同学又不能自己选……那我们简单点,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如何?赢的队伍带走他。” 这真是……乱来。 这简直像在决定一件物品的归属,而非一名学生的考核归属。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和议论。 赛恩觉得有趣,立刻跃跃欲试地伸出了手。 塔娜撇撇嘴,虽然觉得这方式离谱,但也无所谓地耸耸肩,做好了准备。 梅伊脸色难看,但也没反对。 只有琳,她站在原地,没有伸手,而是再次抬头,目光越过其他三人,直直看向阿曼丹教授,声音清晰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请求:“教授,能不能……让我们队伍稍微多扣一点分数,然后,直接把丹尼尔分到我们组?”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在体育馆内激起更大的波澜。 学生们一片哗然。 琳所在的第二队成员更是惊愕地看着她,有人小声劝阻,有人面露不满。 但琳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只是固执地盯着阿曼丹教授。 阿曼丹教授显然也没料到琳会如此“执着”,她皱起眉,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严厉了些:“当然不行。规则就是规则。尤其是你,琳同学,在做出这种可能影响全队利益的提议前,是否应该先和你的队友们沟通?擅自代表全队,可不是明智之举。” “……” 琳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黯了黯,最终还是缓缓地、带着不甘地,伸出了手。 丹尼尔在一旁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教授驳回了。 如果真被分到琳的队伍,近距离的接触和被迫的协作,对他而言简直是煎熬,也完全违背了他“保持距离观察”的初衷。 丹尼尔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那四只伸出的、即将决定他接下来“归属”的手吸引了。 “石头……剪刀……布!” 四只手同时挥出。 “啊!” 梅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结果出人意料。 梅伊出了“剪刀”,而琳、赛恩、塔娜三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全都出了“布”! 剪刀对布,通杀。 梅伊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做出“V”字手势的手,仿佛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愕、茫然和一丝奇妙的、像是“闯祸了”的表情。 赛恩“诶”了一声,挠了挠头,倒也没太在意,笑嘻嘻地对丹尼尔挥了挥手,转身回了自己的第五队。 塔娜叹了口气,对丹尼尔投来一个“抱歉,尽力了”的眼神,也回到了第九队。 只有琳,她的手还僵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梅伊那只“获胜”的手,然后又缓缓移向丹尼尔,黑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她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站在原地好几秒,才在队友的催促和拉扯下,带着一身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转身走回第二队,脚步沉重。 “那么,丹尼尔·克莱恩同学,加入第十六队。” 阿曼丹教授宣布了结果,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儿戏般的“决斗”再正常不过。 “接下来,各队派出代表,上前抽取对战对手。抽到相同颜色魔法丝带的队伍,即为第一轮的对手。” 原本丹尼尔以为会是梅伊去抽签,毕竟她看起来像是十六队的核心。 但没想到,一个戴着厚重眼镜、身材瘦小、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怯生生地举了举手,小声说“我、我去吧”,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向了抽签箱。 就这样,在第十六队队员们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有不屑,有埋怨,有好奇,也有漠然。 丹尼尔迈步,走向了站在队伍前方的梅伊。 丹尼尔走到梅伊面前,开口道:“喂。” “啊,是?” 梅伊像是受惊般猛地抬头,下意识用上了敬语,声音还有些发颤。 “是?” 丹尼尔挑眉,重复了一遍她的敬语,本想问她突然这么“客气”是怎么回事,但周围其他队员的视线已经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梅伊的脸颊瞬间涨红,她飞快地瞟了周围一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强硬些,但效果不佳:“嗯,为什么……?” “为什么?” 丹尼尔打断她,直截了当地问道:“该我问你才对吧。你为什么要选我?” 丹尼尔实在想不通,昨天还在院长办公室被他吓得魂飞魄散、今天早上还对他满怀怨恨的梅伊,怎么会主动举手接收他这个“麻烦”。 “那、那个嘛……” 梅伊又开始绞手指,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丹尼尔的眼睛。 丹尼尔皱起眉头,语气带上一丝不耐说道:“说实话。” 梅伊的肩膀缩了缩,几乎要哭出来似的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小皮鞋鞋尖,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我……我第一次个人战,第一轮就抽到了艾莉婕,直接被淘汰了……分数很难看。这次团体赛,我、我需要分数……” 梅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而且……昨天,在院长办公室,我、我和姨妈都……看到了……”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紧紧地闭上了嘴,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丹尼尔明白了。 简而言之,梅伊亲眼见识过丹尼尔的部分实力,尽管那过程绝不愉快,但她理性地判断出,在眼下这场补考性质的团体赛中,他是一张可能带来胜利的、值得冒险的“牌”。 所以,即使心里再不情愿,为了自己的成绩和可能面临的家族压力,梅伊还是硬着头皮举了手。 这也解释了她获胜后那副“不情愿又不得不接受”的别扭表情。 ‘比想象中更……功利,或者说,识时务?’ 丹尼尔心中评价。 昨天还恨不得他立刻消失,今天就能为了利益“化敌为友”,这心态转变的速度,倒也有趣。 ‘嘛,反正也不错。’ 丹尼尔心想。 昨日的敌人,若能因“畏惧”或“利益”而成为今日可控的“棋子”,倒也不算坏事。 梅伊和她那位院长姨妈,目前确实成了他在学院内可以有限度利用的“牌”。 如果梅伊在这次重要的考试中成绩太难看,对她们姑侄、对那位试图“将功补过”的院长来说,都不是好事。 “行了,”丹尼尔语气缓和了些道:“我这边也需要分数。所以,这次考试,我们必须赢。” 虽然团体赛并非淘汰制,只是两个队伍之间进行一场对抗,胜者获得一定的额外加分,分数有限,但蚊子腿也是肉,对他洗刷“成绩差”的污名、应付期末考核有帮助。 梅伊似乎稍微松了口气,抬起头,对丹尼尔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那种强装出来的强硬褪去,又变回了一点畏缩。 昨天还趾高气昂、对他冷嘲热讽的女孩,现在却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这反差感让丹尼尔觉得有些微妙。 他们队伍的其他成员,早就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梅伊和丹尼尔,显然对梅伊今天反常的“好说话”和“低姿态”感到困惑和不安。 这时,抽签的男生回来了,脸色异常难看,手里捏着一根黄色的魔法丝带,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抽签方式很简单:箱子里有十六种颜色的丝带,抽到相同颜色的两队即为对手。 “那么,” 阿曼丹教授看了一眼男生手里的丝带,又看了看另一边也拿着黄色丝带、正微笑着走回队伍的阿雷斯,声音清晰地宣布。 “第一轮对战:第一队,对阵,第十六队。每队有大约三十分钟时间,熟悉比赛具体规则,并进行初步的团队战术讨论和配合练习。” 第一队!阿雷斯、河允、伊芙所在的,实力公认最强的队伍! “喂!你这个混蛋!” 刚才还像只鹌鹑的梅伊,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个抽签男生的衣领,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揪住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疯狂摇晃起来。 “你怎么抽的签!啊啊啊!你是不是故意的!手这么臭!” ‘对,这暴躁性格,倒是没怎么变。’ 丹尼尔看着梅伊瞬间“原形毕露”,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发生了梅伊抓着男生头发一顿摇晃的小插曲,但时间紧迫。 第十六队的成员们,最终只能唉声叹气地聚拢到体育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开始了所谓的“作战会议”。 然而,气氛从一开始就降到了冰点。 “完蛋了。” 一个身材微胖、脸上带着雀斑的男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叹息。 “这还打什么?直接认输算了,省得丢人。” 另一个高个子女生靠着墙,有气无力地说道。 “就是啊,对面可是有阿雷斯学长和河允学姐……还有那个埃马利和德马利科也不好惹……”一个矮个子男生附和道。 这根本不是作战会议,简直是提前召开的“失败检讨会”兼“抱怨大会”。 悲观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乎每个人都垂头丧气。 “输什么输!比赛都还没开始呢!” 梅伊双手叉腰,试图提振士气,但她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眼神也有些闪烁,她自己心里,恐怕也觉得胜算渺茫。 ‘嗯……’ 丹尼尔没有加入这场颓丧的讨论,他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平静地一一扫过这些未来的“临时队友”。 队伍里没有他听说过名字的“名人”,但也并非全都弱不禁风。 从他们站立的姿态、手上的茧子、眼神里的些许锐气来看,大部分人的基础实力应该都在平均线上下,只是缺乏顶尖的战力,也缺乏信心。 ‘实力平均,但没有突出的点。’丹尼尔默默评估。 如果比赛形式是队员轮番上场进行一对一单挑,累积胜场计分,那么他们队或许还能靠“田忌赛马”之类的策略拼一拼,毕竟阿雷斯和河允再强,也最多拿两分。 但团体对抗赛,显然不是这种规则。 刚才阿曼丹教授已经简略说明了本次团体赛的规则……“王之游戏”。 每支队伍需要选出一名队员担任“王”,并在其手腕上佩戴特殊的魔法腕带。 对方的“王”腕带颜色不同。比赛的胜负条件非常简单:夺取对方“王”的腕带,即判定该队直接获胜。 除此之外,击败对方普通队员也能获得一定的“战术分”,但若未能夺取腕带,则按总分判定。 这意味着,战术核心将完全围绕“保护己方王”和“夺取敌方王”展开。 理论上,甚至可以完全避开与对方主力队员的正面冲突。 刚才被梅伊揪过头发的男生,一边心疼地整理着自己的发型,一边沮丧地说道:“王……肯定是阿雷斯学长或者河允学姐吧?” 他的话让队伍里的低气压更浓重了。 “你们是打算就这样,一直叹气到比赛开始,然后上去走个过场,直接认输吗?” 终于,丹尼尔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角落里的哀鸿遍野。 学生们一愣,纷纷看向这个刚刚加入、还带着“扣分debuff”的新队员。 “应该想着怎么赢才对吧?” 丹尼尔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不满的脸们,继续说道:“比赛还没打,就在这里抱怨认输,教授们就会夸你们‘有自知之明’,然后给你们额外加分吗?” “你过来之后我们还要被扣分,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微胖男生忍不住呛声道。 “就是,要不是你,我们说不定……” 高个子女生也嘀咕道,虽然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不是你来了,我们说不定还能挣扎一下,现在倒好,直接地狱难度。 虽然因为梅伊在场,他们没敢直接骂她,但矛头显然指向了丹尼尔,连带着对“招来”丹尼尔的梅伊也投去了不满的目光。 “是根本没打算赢,对吧?”丹尼尔语气平淡地反问道。 “你说怎么赢啊!” 之前抱怨的那个女生像是被点燃了,突然拔高声音喊道:“对面是阿雷斯学长!是河允学姐!我们拿什么赢?靠你吗?还是靠梅伊大小姐?” 她的话像导火索,点燃了其他人压抑的怨气。 有人附和,有人冷嘲热讽,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在他们看来,反正已经输定了,抱怨几句,或者假装对这场“附加考试”结果无所谓,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看着眼前这群未战先怯、互相指责的“队友”,丹尼尔无声地叹了口气。 指望他们制定战术、齐心协力,看来是没可能了。 “那这样吧,”丹尼尔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说道:“‘王’就由梅伊来当。” “啊?” 正焦头烂额的梅伊猛地转头,一脸“你疯了吗”的表情。 其他学生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反对。 “你开什么玩笑!” “让她当王?那不是等于直接把腕带送过去吗?” “你到底懂不懂规则!” 丹尼尔对周围的声浪置若罔闻,继续说道:“我们两个来负责主要的攻防。至于你们……” 丹尼尔的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些激动的脸继续说道:“如果实在没别的事做,可以去场边买点爆米花,坐着看热闹好了。反正,你们看起来也已经放弃了。” “你说什么?!” “混蛋!你嚣张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啊!” 辱骂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丹尼尔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了。 丹尼尔转向还在发懵的梅伊,确认道:“就这么定了,有问题吗?” 梅伊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天在院长办公室里,他那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眼神和压倒性的气势。 她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感觉涌了上来。 梅伊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道:“真、真的要这么做吗?” “嗯。” 丹尼尔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场边,开始活动手腕脚踝,不再理会身后那群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队友”。 ………… 比赛场地,一片被魔法结界标记出的方形区域。 空荡荡的场地上,丹尼尔和梅伊并肩而立。 对面,第一队的成员们早已就位,他们神态轻松,彼此低声谈笑着,活动着身体,甚至没怎么往第十六队这边多看几眼,仿佛胜负已定。 丹尼尔看到了伊芙,她果然和阿雷斯、河允站在一起,虽然表情有些紧张,但也在认真听阿雷斯说着什么。 ‘王是阿雷斯。’ 丹尼尔的目光落在阿雷斯右手腕上,那里缠绕着一根醒目的蓝色魔法腕带,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自己手腕上,则戴着梅伊刚刚交给他的、代表第十六队“王”的红色腕带。 当然,这腕带现在戴在他手上,只是暂时的“保管”。 丹尼尔拿起事先分发到手的训练用木剑,在手中掂了掂。 “嗯,比想象中轻。” 木剑的质感、重量,与他前世在魔界森林惯用的、那些从阵亡者或遗迹中捡来的、饱经风霜的真剑相比,简直轻飘飘得像玩具。 但既然是规则限定,也只能将就。 他们队伍的其他学生,远远地站在场地边缘,既没有上前支援的意思,也没有退场,只是聚在一起,表情复杂地看着场内的两人,偶尔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显然还在抱怨和看衰。 考试?他们早就放弃了.........反正只是补考的附加赛,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呼……呼……” 站在丹尼尔身旁的梅伊,努力做着深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她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但姿势别扭,胡乱挥舞了几下,看起来毫无章法,甚至有些滑稽。 “你在干什么?” 丹尼尔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看过去。 梅伊动作一僵,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下意识把木剑往身后藏了藏,辩解道:“啊,我、我本来是主修元素魔法的……但这次考试禁止使用攻击和控制类魔法嘛……” 只允许使用最低限度的身体强化或防护类辅助魔法,这对她来说限制很大。 丹尼尔直接命令道:“把木剑放下。” “啊?” “这次考试,你不需要战斗。” 丹尼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说道:“你只要乖乖站着,或者必要时按照我的指示移动就行。保护好你自己,剩下的,我会解决。腕带,我也会去抢过来。” “……” 梅伊张了张嘴,看着丹尼尔平静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奇异的、类似“听天由命”的放松感,混杂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悄然滋生。 “还有,” 丹尼尔瞥了她一眼补充道:“跟我说话,用平语就用平语,用敬语就用敬语,别混着用,听着烦。” “是、是吧?不对!嗯!” 梅伊下意识想用敬语,又猛地改口,最后用力点了点头,选择了平语。 也对,这家伙骨子里的傲慢和自尊,估计不允许她在“敌人”面前一直用敬语。 “那、那你真的能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梅伊还是有些不确定,小声问道:“我要不要……去跟那些家伙再说说?” 梅伊指了指场边那些“队友”。 “不用了。” 丹尼尔摇头,目光望向对面正在最后调整阵型的第一队。 “那些人,这次连一分‘战术分’都别想拿到。” 自己送到眼前的胜利机会都不信,早就放弃了抵抗,这种人,教授们只要眼睛不瞎,就不会给他们任何分数。 “反倒是一个人更轻松。” 丹尼尔低声自语道,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啊,身边没有需要分心照顾、还可能帮倒忙的“队友”,只需要保护一个明确的目标,执行一个明确的任务,这比在魔界森林里带着一群目的各异、能力参差不齐的“客户”要简单得多。 魔界之森的向导,人称“夏尔巴”。 正如他上次对院长所说,在被称为人类绝地的森林里,他并非仅仅依靠“躲藏”和“知识”生存。 丹尼尔曾被迫脱下文明的伪装,以最原始的方式搏杀,但也从未忘记自己“向导”的本职。 带领那些怀着各种目的的“客户”,穿越危机四伏的森林,帮助他们获取所需,同时确保他们的安全。 这才是他“夏尔巴”之名的真正含义。 那么,带着一群往往战斗力有限、甚至毫无自保能力的“人类”,在魔物环伺、杀机四伏的魔界森林中穿行时,如果凶残的魔物突然扑来,会怎样? 答案很简单:绝不允许顾客受伤。 这是铁律,也是丹尼尔赖以生存的信誉所在。 如果知道,在丹尼尔担任“夏尔巴”向导的那几年里,他保护了多少“客户”免受魔界森林中致命毒牙、利爪和诡异魔法的袭击,那些此刻在场边对他冷嘲热讽的学生,恐怕会惊得下巴掉下来。 “可现在……” 丹尼尔缓缓举起手中的木剑,剑尖遥指对面气定神闲的阿雷斯,目光扫过第一队那阵容豪华的队员们,一种近乎荒谬的轻松感,混杂着历经生死淬炼出的冰冷战意,在他胸中缓缓升腾。 “竟然只是让我保护一个人,而且对手……还是几个没怎么见过血的小毛孩。” 老实说.........此刻最让他需要费劲克制住的,是忍不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不是轻视,而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面对一场过于“文明”和“儿戏”的演练时,那种混杂着怀念、无聊和一丝淡淡讥诮的复杂情绪。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裁判教授举起了手。 比赛,开始。 第十八章 哎呦 院长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巨大的魔法通讯水晶悬浮在半空,投射出数个分割的画面,每一幅画面中都映出一张或怒不可遏、或阴沉不悦的贵族面孔。 画面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魔力流光,显示出这次“多方通讯”的规模与压力。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身着华丽家徽纹章礼服的中年男子。 佩尼曼·雷罗斯。 佩尼尔的父亲素有“西境蓝鳍鲨”之称的强势子爵在画面中厉声质问道,声音透过魔法共鸣传来,震得办公桌上的羽毛笔微微颤动。 “雷罗斯子爵阁下” 院长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十指交叉置于桌面,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是努力维持的、混合着公式化严肃与不容置疑的坚定表情说道:“我只是在陈述学院纪律委员会调查后确认的事实,并宣布相应的处理决定。请您理解,我们是在履行职责。” “履行职责?真是天大的笑话!” 另一个画面中,一位贵妇人尖声接口,她是另一位涉事学生的母亲。 “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你说他‘试图殴打’那个平民?一个平民,打伤了我高贵的儿子,还有脸指控我们?!” 看着魔法水晶上那些或暴怒、或讥诮的贵族面孔,院长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湿,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甚至更加冷硬了几分。 她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我们已经完成了全面核查,包括目击者证词、场地残留痕迹以及涉事学生的初步陈述。” 院长的声音平稳,语速刻意放慢,以显得更有分量。 “事实表明,包括佩尼尔·雷罗斯在内的十四名四年级学生,是在昨日下午,主动前往三年级宿舍区域,对丹尼尔·克莱恩同学进行围堵,并率先动手,意图实施暴力。丹尼尔同学的行为,属于在遭受不法侵害时的正当防卫。” “一个平民!竟敢打我的儿子!” 佩尼曼·雷罗斯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桌面上,即便隔着魔法影像,那“砰”的一声闷响和桌面震颤的余波仿佛也传了过来,让院长办公室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凛。 “学院长!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包庇一个伤害贵族的贱民!” 院长迎着画面中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没有丝毫避让,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近乎冰冷的反问道:“那么,雷罗斯子爵,您是否应该感到一丝羞愧呢?令郎,被称为‘西境之牙’的年轻俊杰,竟然带着十三个人,去围攻一个刚刚转入三年级、毫无背景的平民学生,结果还‘输’了。这件事若传扬出去,对雷罗斯家族的名誉,恐怕并非增益吧?” “学……院……长!” 佩尼曼·雷罗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暴怒和威胁。 如果他此刻真身在此,恐怕早已提起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长矛,将院长连同这张办公桌一起捅个对穿。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魔法屏障,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血腥压迫感,依旧凶险地弥漫开来,令人头皮发麻,骨髓生寒。 但院长只是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掐住了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不,不是镇定,是根本无法退缩!她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 天知道此刻院长心里正在如何疯狂地呐喊、如何滴血! ‘我也不想这样啊!该死的!’ 院长比任何人都想顺着这些贵族的意,把那个叫丹尼尔的平民小子碾碎,扔出学院,以换取他们的支持和安稳。 但现实是,她做不到! 那个该死的小鬼手里握着能让她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的把柄! 那卷录音魔法,此刻就像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丹尼尔捏在手里,随时可能落下! ‘你们这群蠢货!自己去惹是生非,打不过人家,现在连我也要被拖下水!’院长在心中咆哮。 事到如今,唯有断尾求生。 牺牲掉这些贵族的部分颜面,安抚丹尼尔,保住自己院长的位置,才是唯一的选择。 否则,一旦丹尼尔被逼急,拿着证据投奔帕勒斯学院……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院长就感到一阵眩晕。 她的竞争对手,帕勒斯学院的院长,绝对会迫不及待地将这桩丑闻公之于众,届时,她失去的将远不止职位,很可能是自由、财产,乃至在家族中最后的立足之地。 与其沦落到那步田地,不如现在“秉公处理”,至少还能维持住“公正严明”的表面形象,虽然会得罪部分贵族,但总比彻底完蛋要好。 “判决不再更改。” 院长的语气加快,带着一种急于结束通讯的迫切。 “佩尼尔·雷罗斯,及其他十三名参与昨日围殴事件的学生,处以停课一个月处分,即刻生效。在这期间,他们需在各自家族领地内进行反省,并完成学院指定的反省报告。” “一个月?!停课?!” 另一个贵族家长失声叫道:“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他们的毕业评定和……” “实际上” 院长打断了他,声音更冷说道:“根据其他学生后续举报,以及学院掌握的线索,这十四名学生过往在学院内,还存在多起未被严肃处理的欺凌、勒索等违纪乃至违法行为。本应直接予以开除学籍。此次停课,是学院考虑到他们尚年轻,给予的最后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希望各位家长能协助监督,引导他们做出真正明智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点明了“我们不是没掌握更多把柄”,又暗示了“从轻发落已是网开一面”,将压力巧妙地抛回给了贵族家长们。 “疯了!简直疯了!” 佩尼曼·雷罗斯的怒吼再次传来,夹杂着其他贵族愤愤不平的咒骂。 但院长不再给他们更多争辩的机会。 “通讯到此结束。希望孩子们能珍惜这次机会。” 院长快速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立刻伸手切断了魔力供应。 嗡…… 魔法通讯水晶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那些令人窒息的贵族面孔和嘈杂的怒骂声一齐消失。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剩下院长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额角不断滑落的冷汗。 她瘫软般靠进高背椅中,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像刚打完一场生死攸关的战役,浑身脱力。 ‘真是……要了命了。’ 她心有余悸。 虽然暂时压下了雷罗斯家,但其他那些贵族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流言蜚语必然会在贵族圈子里飞速传播,她这个“严惩贵族子弟以庇平民”的“铁面”院长形象,恐怕要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成为某些人宴会上的谈资和笑柄了。 ‘还能怎么办呢……’ 她疲惫地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总之,先保住位置,再图后计吧。 “院长!您真是太厉害了!”一个充满敬佩的声音响起。 院长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办公室里还有别人。 两位协助维持刚才那场大规模魔法通讯的教授,他们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惊讶、赞叹,甚至有些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真是……让我们大吃一惊。” 另一位教授也感慨道:“没想到您连雷罗斯子爵都敢如此强硬地正面驳回。这份为了维护学院纪律和学生公正而不畏权贵的魄力……太令人钦佩了!” “我以前或许对院长您有些误解。” 第一位教授诚恳地说道:“既有明确的、一视同仁的惩罚,又给受罚的学生留有改过的余地。您真是一位……值得我等效仿的、真正的教育者。” “那、那就好……” 院长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些人到底误解了什么啊.........她哪里是想维护公正,分明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但这种“美丽的误会”,此刻似乎也不算坏事? 院长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两位教授可以离开了。 待办公室门关上,她再次靠进椅子,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俯瞰到下方学院最大的训练场之一,那里正在进行三年级第二次实技考试。 团体对抗赛。 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场上某个角落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一个黑发少年,独自护着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少女,正与对面明显人数占优、实力也更强的一支队伍周旋。 少年动作简洁利落,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辣和精准,面对围攻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正是丹尼尔·克莱恩。 ‘昨天还把他当垃圾一样想扫地出门,今天就得坐在这里,看他“大显神威”,还得祈祷他别输得太惨?’ 院长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憋闷。 如果……如果这次考试,丹尼尔因为队伍太弱、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成绩不合格,她是不是就能以“成绩不达标”为由,顺理成章地把他踢出去了? ‘等等,他第一次考试缺考,零分。如果这次团体赛也拿不到足够分数……’ 院长心中刚升起一丝阴暗的希望。 但下一秒,她就看到丹尼尔用一个干净利落到令人咋舌的连环踢击和巧妙的借力打力,瞬间放倒了四名从不同方向扑来的对手,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一种观赏性。 而被保护着的梅伊,虽然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但显然毫发无伤。 院长咂了咂舌,放弃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红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喉间的苦涩。 ‘不可能的。’ 她绝望地想。 看这架势,丹尼尔不在这次团体赛里大放异彩、拿到高分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分数不够”? 与其指望这个,还不如指望她自己明天魔法水平突飞猛进、考试得零分更现实。 就在这时,场上的丹尼尔似乎感应到什么,极其短暂地朝院长办公室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 距离很远,院长确信他不可能看清自己,但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听到了昨天在办公室里,那个少年用平静到诡异的声音说出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话语:“嘘……没事的,别再挣扎了。” “呜呜……” 院长浑身一颤,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她慌忙放下杯子,抓起旁边的羽毛扇用力扇了扇,驱散那莫名涌起的寒意,一边低声嘀咕,仿佛要说服自己:“这真的……是一名十八岁少年能散发出的压迫感吗?见鬼了……” ………… 训练场上,战局瞬息万变。 “啊啊啊!” 一名第一队的队员嚎叫着,不顾一切地冲向被丹尼尔护在身后的梅伊,试图绕过丹尼尔的防守。 “……” 丹尼尔脚步未动,只是手腕一翻,木剑的剑尖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点在那名队员持剑手腕的筋腱处。 “呜啊!” 对方痛呼一声,木剑脱手,抱着手腕踉跄后退。 “你们就不能……安静点吗?” 丹尼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耐烦。 这些学生的攻击在他眼中破绽百出,配合也杂乱无章,除了消耗他的体力,制造噪音,似乎没别的作用。 “那、那不行啊!比赛呢!” 另一名队员硬着头皮喊道,但脚步明显迟疑。 梅伊紧紧抓着丹尼尔的衣角,几乎要把他运动服的后摆揪破,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一丝崩溃:“喂!你倒是想想办法啊!他们人越来越多了!” 虽然丹尼尔说过让她“只管跟着”,但被这么当成人形挂件甩来甩去,还要面对不断扑上来的人,她也快受不了了。 “啧。” 丹尼尔轻啧一声。 刚才为了快速解决四面同时扑来的敌人,他不得不把梅伊当“沙包”一样甩出去避开攻击,虽然有效,但这丫头看来是记恨上了。 在魔界森林,他对付费的“客户”绝不会这样粗鲁,但这里不是森林,梅伊也不是客户,只是临时绑定的“任务目标”兼“累赘”。 能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确保她和腕带安全,同时节省自己体力,才是优先级。 “就当是……团队合作的一部分了。” 丹尼尔敷衍地回了一句,目光扫视着重新组织起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的几名对手.........必须打破这个僵局,直接去找阿雷斯。 “哪门子的团队合作是拿队友当沙包丢啊!” 梅伊一边拍打着自己制服上沾的草屑和泥土,一边气鼓鼓地反驳。 但她的声音很快被周围响起的惊呼和议论淹没了。 “哇……那家伙到底是谁啊?以前完全没注意过……” “刚才那动作你看到了吗?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怪不得能跟阿雷斯、琳他们一起通过特招进来……原来深藏不露啊。” “我们队……是不是有希望了?” 原本远远站在场边、几乎放弃的第十六队其他队员,此刻也忍不住凑近了些,脸上震惊之余,开始浮现出犹豫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有人互相看了看,低声商量起来。 终于,那个微胖的男生鼓起勇气,往前蹭了几步,脸上堆起有些尴尬的笑容,对着丹尼尔和梅伊的方向喊道:“那、那个!丹尼尔同学!梅伊!要不……我们也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嘛!” “对啊对啊!” 高个子女生也赶紧附和,试图挽回刚才消极怠工的形象。 “感觉我们刚才好像……有点太消极了!对不起!” “我们也可以战斗的!” 看着这群墙头草厚着脸皮凑上来想“分一杯羹”、挽回在教授眼中的印象分,丹尼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正想开口让他们别碍事,身旁的梅伊却先爆发了。 “装什么装!” 一声毫不留情的、充满鄙夷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梅伊猛地转过身,双手叉腰,赤褐色的短发几乎要根根竖起,她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那群讪笑着凑过来的“队友”,碧绿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你们这群墙头草!势利眼!刚才躲在后面看戏、说风凉话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帮忙?啊?!一看形势好像有利了,就像闻到屎味的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过来?要点脸吗!” “……” 那群学生被她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 “滚开!” 梅伊的中指毫不优雅地竖了起来,配上她那副大小姐发飙的气势,竟有种奇特的威慑力。 “本小姐和丹尼尔两个人就够了!分数我们自己赚!你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看着就烦!蠢货!” 学生们在梅伊这顿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辱骂和气势压迫下,终究是面皮挂不住,又慑于丹尼尔刚才展现的实力,只能灰溜溜地再次退开,脸上青白交加。 “哼!” 梅伊重重地哼了一声,用手潇洒地捋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赤褐色短发,转过身,仰着下巴看向丹尼尔,脸上带着一种“我帮你解决了麻烦,快夸我”的、混合着得意和邀功的表情,活像只刚打跑了入侵者、向主人炫耀的小型犬。 丹尼尔看着她这副模样,与昨天那个傲慢刻薄的大小姐判若两人,不禁有些好笑。 丹尼尔扯了扯嘴角,实话实说道:“明明出力打架的是我,怎么最后嗓门最大、最出风头的变成你了?” “是、是团队合作啊!” 梅伊的脸颊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不自觉地又拔高了说道:“我负责骂人,你负责打人!分工明确!” 梅伊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如同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从侧后方疾射而来! 目标并非梅伊,而是丹尼尔的太阳穴! 那飞射而来的物体带着远超之前任何攻击的锐利破空声和一丝冰冷的、真实的杀意! 丹尼尔甚至没有回头,在箭不容发之际,手腕一抖,手中木剑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后斜撩! 嗒!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碰撞都要清脆、短促,甚至带着金属颤音的撞击声炸响! 被格挡开的,是一柄细长的木剑。 而持剑者,正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贴近的河允。 她一身黑色训练服,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此刻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死死盯着自己微微发麻的虎口,又看向仿佛背后长眼、轻松挡下这致命一击的丹尼尔。 一击不中,河允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受惊的雨燕,瞬间向后飘退数米,与丹尼尔拉开了安全距离,摆出了极度戒备的姿势。 “……” 丹尼尔缓缓转过身,正视这位黑发短剑的少女。 刚才那一剑的速度、角度、时机的把握,确实精妙,远超之前那些杂鱼。 不愧是连塔娜都承认剑术可能在阿尔尼之上的天才。 ‘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丹尼尔微微蹙眉。 是力道控制的不稳定?还是气势上的某种不协调?仿佛她并未完全投入,或者心有旁骛,又或者身体状态并非最佳? 总之,刚才那惊艳的偷袭之后,此刻持剑而立的她,给丹尼尔的感觉并不像一把完全出鞘的利刃,反而有些滞涩?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短短两秒。 河允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眼神闪烁,似乎在调整着什么。 “你这样” 丹尼尔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赢不了我的。” 丹尼尔本意是觉得她的剑术颇有特色,但似乎被什么束缚了,或许可以交流一下。 但这句大实话,在对方听来,无疑是赤裸裸的轻视和挑衅。 河允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是被刺痛自尊的羞恼,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被触动的什么东西,她身上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陡然一变! 那不是魔力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冰冷的东西。 如同实质的、近乎凝练的杀气! 虽然还很淡薄,远未成形,但确确实实出现了。 河允整个人的气质,从沉静的剑士,瞬间变得危险而尖锐,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啊啊啊!” 河允发出一声不似呐喊、更接近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尖啸,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再次朝丹尼尔扑来! 这一次,剑势更加凌厉、更加不顾一切,每一剑都指向要害,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啧。” 丹尼尔再次轻叹,这次带上了些许了然和一丝遗憾.........果然,心绪已乱.........他不再犹豫,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只是看似随意地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不快,不猛,却恰好切入对方剑势转换间那微不可察的、因心绪激荡而放大的空隙。 “啪!” 河允手中的木剑,应声脱手,在空中旋转着划出几道弧线,然后“啪嗒”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 河允僵在原地,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茫然和巨大的挫败。 丹尼尔收回木剑,平静地评价道:“你根本没能发挥出你应有的水平。” 与此同时,丹尼尔脚下步伐不动,身体却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向右侧扭转,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将还在发愣、盯着河允掉落的剑看的梅伊,猛地拉向自己怀中! “呀!” 梅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不由己地撞进丹尼尔怀里,鼻子磕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一阵酸涩。 就在梅伊原本站立的位置后方,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疾掠而至,目标直指梅伊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红色! 正是等待时机的阿雷斯,他与河允的配合堪称默契,一人强攻吸引注意,一人伺机偷袭夺取腕带。 看到丹尼尔仿佛未卜先知般将梅伊拉开,阿雷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动作毫不停滞,剑尖一转,依旧刺向梅伊的手腕。 既然偷袭被识破,那就强抢! “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丹尼尔的声音在梅伊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丹尼尔搂着梅伊腰肢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护得更紧,同时右手握着的木剑,已经横在了身前。 “河允!剑!” 阿雷斯低喝一声,提醒还在失神状态的队友。 同时,他手中的训练长剑化作一片金色的光幕,笼罩向丹尼尔,攻势绵密,力求缠住他,为河允创造机会。 “呜、嗯!” 河允猛地惊醒,急忙想去捡起掉落的木剑,然而,就在她弯腰的瞬间……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那不是魔力,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仿佛源自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纯粹的“存在”威压! 就像弱小的草食动物,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与阴影中睁开猩红眼眸的顶级猎食者对视! “别动” 丹尼尔的声音很轻,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如同重锤砸在河允的心头。 她身体一僵,伸向木剑的手停在半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对上了丹尼尔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倒映着幽暗森林与无尽夜色的黑眸。 一股源自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正是昨天在院长办公室,丹尼尔用来震慑院长和梅伊的、属于“魔界森林夏尔巴”的、褪去人类伪装后留存的气息。 虽然只是泄露了一丝,但对于感知敏锐、心绪已乱的河允来说,冲击力惊人。 “呜呜……” 被紧紧搂在怀里的梅伊,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熟悉又可怕的气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把脸更深地埋进丹尼尔胸前,不敢抬头。 而此时,阿雷斯的剑,已经与丹尼尔的木剑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啪!啪!啪!啪! 清脆的撞击声如同疾雨打芭蕉,密集地响起。两人身形交错,剑影纵横。 阿雷斯的剑法华丽而精准,带着贵族剑术特有的优雅和力量感;丹尼尔的剑法则简洁至极,甚至有些“难看”,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卡在阿雷斯剑势的节点上,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攻击。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对话,只有木剑相交的爆鸣和脚步快速移动摩擦草地的沙沙声。 “咯嘣!” 一声不甚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丹尼尔手中那把已经承受了多次重击的木剑,终于不堪重负,从中断裂开来,半截剑身旋转着飞了出去。 阿雷斯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剑尖直指丹尼尔因为断剑而露出的空门。 阿雷斯确信,这一剑,足以决定胜负 然而,就在他剑势用力、全力前冲的瞬间…… 丹尼尔似乎早有所料,他并未因断剑而有丝毫慌乱,握着半截断剑的右手甚至没有回收,反而是左脚为轴,身体如同绷紧后又突然放松的弹簧,猛地一侧,让过了刺向胸口的剑尖。 同时,丹尼尔的右脚如同毒蝎摆尾,以毫厘之差,精准地、狠狠地踢在了阿雷斯因前冲而毫无防护的小腹上! “咳!” 阿雷斯所有的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胃部遭受的重击让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呛出一口酸水,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手中的剑也险些脱手。 “哈!” 就在阿雷斯因剧痛而失神的刹那,一个带着怯意和决心的娇喝声从他身后响起! 是伊芙! 她不知何时绕到了丹尼尔侧后方,双手紧握木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丹尼尔的头部砸了下来,她似乎觉得这是为团队做出贡献、帮助阿雷斯学长的唯一机会。 丹尼尔其实早已察觉她的靠近,他本可以轻易躲开,甚至反制。 但电光石火间,丹尼尔心念微动,故意慢了半拍,只是微微偏头,让那并不算沉重的一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哎哟。” 丹尼尔配合地发出一声痛呼,身体顺势向前一个趔趄。 就在这“趔趄”的瞬间,他搂着梅伊的左手不动,右手那半截断剑的剑柄,却如同灵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阿雷斯因腹痛而微微抬起、露出破绽的右手腕上轻轻一勾。 哧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那根象征着“王”的、紧紧缠绕在阿雷斯手腕上的蓝色魔法腕带,应声而落,被丹尼尔用断剑剑柄灵巧地挑起,稳稳接在了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雷斯捂着腹部,单膝跪地,脸色苍白,额角沁出冷汗,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 河允依旧僵立在原地,脸色灰败。 伊芙双手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自己“击中”的丹尼尔,又看了看阿雷斯的手腕,小嘴微张,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被丹尼尔牢牢护在怀里的梅伊,悄悄从丹尼尔胸前抬起头,正好看到那根蓝色的腕带,轻飘飘地落在丹尼尔摊开的掌心。 梅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被丹尼尔握在手中的蓝色腕带上,以及他脚边单膝跪地的阿雷斯,和远处失魂落魄的河允。 胜负已分。 第十九章 河允 “那么,今天的考试到此结束。大家都辛苦了。” 随着最后一场团体对抗赛的裁判教授宣布终场,训练场上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氛终于松懈下来。 学生们发出各种如释重负或意犹未尽的叹息、交谈声,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 “唔……” 丹尼尔伸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背和手臂。 除了自己那场惊掉不少人下巴的比赛,作为考生还被强制要求观摩了其他多场对决,说实话,坐在硬邦邦的观赛席上几个小时,比在场上动真格的还要累人。 旁边散落着塔娜和伊芙观赛时跑去咖啡厅买来的饮料空杯和零食包装袋,他弯腰开始收拾。 几个原本是第十六队、今天全程在场边“看戏”的学生,此刻却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讪笑,眼神飘忽不定地观察着丹尼尔的脸色。 “那、那个……丹尼尔同学,我、我来帮你收拾吧?”微胖男生抢先开口,语气讨好。 “我带了多余的垃圾袋!” 高个子女生也赶紧递上一个折叠整齐的袋子。 “……也好。” 丹尼尔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了垃圾袋.........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感觉像是自己仗着武力恐吓了小孩,然后逼他们上交零花钱一样别扭。 ‘唉,早知道稍微收敛一点就好了。’丹尼尔暗自摇头。 虽然因为今天表现太过抢眼,一下子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让丹尼尔有点不适,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需要分数,需要证明自己,不能被退学。 只是这些前倨后恭的态度,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那些家伙对你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塔娜帮着把空瓶扔进袋子里,撇了撇嘴说道,碧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早知如此”的戏谑。 “太、太厉害了,丹尼尔同学。” 伊芙也小声附和道,镜片后的蓝眸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教授们看你的眼神都完全不一样了。” 确实,比赛结束后,不止一位教授在路过时,都特意多看了他几眼,目光中带着审视、评估,以及明显的欣赏。 实力,在埃俄斯学院这种地方,永远是最硬的通货。 “你不是也见过我一个人收拾佩尼尔那帮人吗?有什么好惊讶的。” 丹尼尔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今天的对手虽然更强,但战斗的烈度和危险性,远不如那天在宿舍楼梯间被多人围堵。 毕竟这是考试,有规则,有教授看着,对方也不会真的下死手。 “那和这次不一样。” 塔娜摇头,压低声音说道:“佩尼尔那伙人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实力也就那样。但这次可是有河允学姐和阿雷斯学长在!而且你后面还拖着梅伊那个……咳咳,‘负担’。这都能赢,简直不可思议。” “有、有点羡慕就是了。”伊芙小声嘀咕道,不知是羡慕丹尼尔的实力,还是羡慕他能和梅伊“并肩作战”。 “是吧?” 塔娜用手肘碰了碰伊芙,开玩笑道:“哎呀,要是能把丹尼尔这家伙‘借’到我们队就好了,咱们直接躺着赢。”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伊芙脸一红,慌忙摆手,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没再说下去。 考试结束,距离晚餐和晚自习还有一段时间。 丹尼尔正盘算着是回房间休息,还是去图书馆查点资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逐渐稀疏的人群,目标明确地朝他们这个方向快步走来。 是琳。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训练服,漆黑的长发在傍晚的风中微微飘扬,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神情。 刚才观赛时,学生们大多是按班级或队伍聚坐,她大概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接近机会。 丹尼尔心里“咯噔”一下。 “既然还有时间,我们干脆去商业区逛逛怎么样?” 塔娜没注意到琳的靠近,兴致勃勃地提议:“听说最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他们家的覆盆子挞……” “我要回房间了!” 丹尼尔打断塔娜,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 “什么?喂!你去哪儿?” 塔娜一愣。 “丹、丹尼尔?” 伊芙也疑惑地看向丹尼尔。 丹尼尔没有解释,甚至没看越走越近的琳,他猛地转身,将手里的垃圾袋往旁边一个队员手里一塞,然后拔腿就跑。 丹尼尔的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征兆,像一只受惊后瞬间弹射出去的兔子,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全力冲刺! 尽量减少与琳的接触.........这是他的当前策略.........只有维持与前世的疏离轨迹,或许才能让她“正常”地走上那条成为“死亡之主”的道路.........任何他贸然的介入和改变,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让事情彻底失控。 ‘她现在大概只是前期的不适应和执念吧。’丹尼尔一边跑一边想。 或许过段时间,等琳意识到自己真的“变了”,心意已决,她也会慢慢放弃,像对待一个真正的“陌生人”那样对待他。 虽然这个过程可能对现在的“琳”有些残忍,但总好过未来大陆生灵涂炭,以及丹尼尔再次被那把剑贯穿。 “丹尼尔!等等!今天谢谢你……” 梅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似乎想跟他道谢,正好挡在了他奔跑的路线上。 “让开!” 丹尼尔来不及减速,也根本不想停,直接用手臂将她往旁边一拨! “哐!” 梅伊惊呼一声,被他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身后传来梅伊充满委屈和难以置信的尖叫:“喂!你干嘛!混蛋丹尼尔!” 丹尼尔充耳不闻,脚步不停,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死死锁定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箭矢,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 “哇哦……” 丹尼尔抽空飞速回头瞥了一眼,心脏猛地一跳。 琳竟然也在跑,而且速度极快。 她完全不顾及形象,漆黑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道笔直的线,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黑眸,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只有一种锁定猎物的、近乎偏执的专注,紧紧追着丹尼尔,距离甚至在缩短! 和他这个刚刚打完高强度比赛、体力消耗不少的人不同,琳所在的小组似乎是最后才比赛的,她的体力保存得相当完好。 “真的有点……吓人。”丹尼尔低声咒骂。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空洞,执拗,深处却燃烧着某种毁灭性的火焰。 与前世记忆中,那个身披染血黑甲、从魔界森林的阴影中走出,用冰冷长剑刺穿他心脏时的眼神,何其相似! 只是少了几分死寂,多了几分疯狂的鲜活。 “呕……” 一想到那个画面,胃部立刻传来熟悉的痉挛和翻涌感,喉咙发紧。 丹尼尔下意识用手按住胸口,仿佛要确认那里是否真的有一个被刺穿的、冰冷空洞的窟窿。 前世死亡瞬间的幻痛,混合着此刻被追逐的紧迫感,让他奔跑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冲进男生宿舍楼,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上楼梯,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冲到三楼自己的房门前,他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死死关上,然后立刻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丹尼尔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几乎就在他锁上门的同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了另一阵由远及近、同样急促的脚步声。 琳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 一片死寂。 丹尼尔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侧耳倾听。 隔着门板,丹尼尔仿佛能感受到门外那个人同样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双眼睛穿透木板、死死“钉”在门上的视线,冷汗浸湿了后背。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不甘? 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完全听不见任何声响,丹尼尔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身体沿着门板滑坐在地,感觉比刚才打完比赛还要累。 “总觉得她变得和我以前认识的琳,很不一样了。”丹尼尔喃喃自语道,眉头紧锁。 在前世的记忆里,琳是温柔、端庄、总是带着亲切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的女孩。 正因为她对内向怯懦的自己也那么友善,少年时代的他才会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但现在这个琳仿佛被什么执念魇住了,对他展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近乎病态的执着。 难道只是前世的自己太过迟钝,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温柔表象下的这一面? 还是说,因为自己的“重生”和改变,无意地触发或加剧了她性格中某些隐藏的偏执部分? “现在……该怎么办呢?” 丹尼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躲避不是长久之计,但正面接触又风险太大.........看来,需要重新评估“保持距离”策略的具体执行方式了.........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反正暂时也没别的事,他干脆决定小睡一会儿,一头栽倒在还算柔软的床上,连制服都懒得换,闭上眼睛。 或许是精神一直高度紧张,身体也确实疲劳,丹尼尔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这一觉睡得意外地沉,连梦都没有。 等丹尼尔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睛时,房间里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属于夜晚的深蓝色天光,以及远处路灯的微弱晕染,摸索着找到床头的魔法计时器,注入一丝魔力。 刻度显示,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 “唔……” 喉咙干渴,肚子也适时地发出抗议的咕噜声。 这个时间,学院的主餐厅肯定早已关闭。 想要填饱肚子,只能去商业街那些营业到很晚的咖啡馆或酒馆,随便找点东西果腹。 ‘真不想吃那些甜腻的糕点当晚餐……’ 丹尼尔更想喝点热汤,吃点扎实的食物.........但学院内这个时间几乎不可能 自己做?可惜宿舍里没有食材和厨具。 丹尼尔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去王都的市区碰碰运气。 虽然有点远,但总比饿着强。 丹尼尔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硬的关节,换上干净的便服。 打开房门时,心里还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目光快速扫过走廊,空空如也。 琳并没有像某些糟糕的恋爱小说情节那样,固执地守在门口。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并未完全放松。 夜晚的学院很安静,大多数学生要么在宿舍休息,要么在图书馆或自修室用功,要么去了商业区。 训练场方向更是漆黑一片,只有几盏魔法路灯提供着基础照明。 丹尼尔裹紧外套,穿过空旷的中央广场,朝着学院大门走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去哪家店比较可能提供热汤。 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只能去常去的那家兼营简餐的酒馆,点份炖菜配黑面包了。 然而,就在他经过一片毗邻训练场的小型器械区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某种独特韵律的破风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唰……唰……嚓……” 那声音很轻,在夜风中几乎微不可闻,但丹尼尔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敏锐听觉,还是捕捉到了。 丹尼尔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然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器械区边缘,一片被朦胧路灯光芒半覆盖的空地上,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正在舞剑。 黑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起伏,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训练服。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丹尼尔也立刻认出了那独特的身形和剑路,是河允。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基础剑式:劈、砍、撩、刺。 动作标准,甚至堪称优美,带着东方剑术特有的流畅与韵律感。 但丹尼尔看着看着,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的剑,快,准,稳。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是技巧的问题,而是某种“神”。 仿佛她的身体在机械地执行剑招,而心神却飘在千里之外。 挥剑不像是在修炼或领悟,更像是在用身体的疲惫,来压抑或逃避脑海中的某些东西。 “她到底是在练剑,还是在想事情?”丹尼尔低声自语道。 如果是在思考剑理,身体不该显得如此疲惫和紧绷;如果是在单纯锻炼体力,心神又不该如此涣散。 这种矛盾的状态,对她的训练毫无益处。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个在空旷夜色中独自挥剑、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少女,丹尼尔心中那股最初因她奇特剑术而产生的好奇心,再次被勾了起来。 而且,比之前更加强烈。 “不过,越看越觉得……挺有意思。” 丹尼尔承认,虽然觉得她此刻的状态不对,但那种剑术本身,依旧对他有着独特的吸引力。 那并非他所熟悉的、大陆主流的骑士剑术或军用剑法,而是源自遥远东方、被称为“剑法”的技艺。 丹尼尔在魔界森林当向导时,见识过来自各个种族、各种流派的战斗方式,但这种以劈砍为主、身法灵动、兼具力道与美感的东方剑术,确实罕见。 尤其是河允手中那柄细长、略带弧度的训练用“刀”,本身就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他一度产生过“想试试看”的念头。 当然,丹尼尔不是要改变自己早已融入本能的战斗方式。 那是在魔界森林用血与命锤炼出来的、最适合生存的技艺。 与其说是想“学习”这套剑法,不如说是对这套看似如舞蹈般优美、却又隐隐透着凌厉杀意的动作,其内在的实战逻辑和发力技巧感到好奇。 犹豫了零点一秒。 如果是前世那个内向怯懦的丹尼尔,深夜接近一个独自练剑、显然心情不佳的女生,简直跟受刑没区别。 但现在的他,早已不同。 非要形容丹尼尔此刻的心态,大概就像一个路过公园、看到小孩在歪歪扭扭地练习投篮,于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想着“哎呀,姿势不对,这样投不进的”,然后多管闲事地上去“指导”两句的大叔。 反正,在丹尼尔眼中,这些学院里的“天才”们,说到底也还是一群没怎么经历过真正风雨的“孩子”。 既然心中坦然,又确实对那剑法感兴趣,他也就没什么好退缩或犹豫的了。 迈步,朝着那片被灯光切割出明暗交界处的空地走去。 丹尼尔的脚步声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河允。 她的剑势一顿,倏然收剑转身,动作干净利落,黑发在空气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度。 在看清来人是丹尼尔时,她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认出了丹尼尔·克莱恩,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她和阿雷斯,夺走腕带的人。 也是之前在烹饪实习室,为阿雷斯那些“追求者”们演示苹果派做法的、阿雷斯的“青梅竹马”。 “练得很认真嘛?” 丹尼尔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细长的训练刀上。 河允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丹尼尔,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难以看清其中的情绪。 夜晚的风吹过,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 几秒钟的沉默,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漫长,然后,毫无征兆地…… 一滴晶莹的液体,突兀地从河允的脸颊滑落,在朦胧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光。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 丹尼尔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抽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训练木剑。 仿佛那些泪水有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受她控制。 丹尼尔愣住了.........他设想过几种可能的反应:冷淡的回应、警惕的戒备、甚至因为白天的失败而燃起战意…… 但唯独没料到,会是眼前这幅景象。 这里,站着一个无声哭泣的、无比悲伤的少女。 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少女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 父母双亡。 对外宣称是魔物袭击导致的意外,但少女心底坚信,那是觊觎家主之位的伯父,为了扫清障碍而精心策划的谋杀。 唯一留给她的证据,只有母亲临终前紧紧塞进她手里、沾着血污的那本东方剑术古籍残卷,以及那句含糊的“保护好……自己……查明……” 虎视眈眈的伯父。 那位在父母“意外”身亡后迅速掌控家族大权、对她这个侄女表面关怀、实则时刻想将她作为政治联姻筹码或彻底吞并的亲人。 送她来埃俄斯学院,美其名曰“深造剑术、拓展人脉”,实则是将她放逐出权力中心,同时期待她能凭借尚可的容貌和剑术天赋,为家族吸引到有价值的“盟友”或“夫婿”。 沉重的期许与监视。 她被迫定期向伯父汇报在学院的情况,结交了哪些人,实力进展如何。 她小心翼翼地周旋,利用剑术这唯一被家族认可的“价值”,努力变强,同时暗中调查父母死亡的蛛丝马迹,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拥有足够的力量,揭穿真相,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直到某次定期通讯中,伯父忽然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压迫感的语气问道:‘你认识一个叫阿雷斯的男孩吗?’ 当然认识。 那个特招插班进来的三年级生,金发耀眼,笑容温和,实力强大,在第一次实战考核中就击败了不可一世的阿尔尼·杜拉坦,是学院里最受瞩目的新星之一。 她欣赏阿雷斯的剑术,也曾想过有机会可以切磋交流。 但伯父……这个只关心血脉、家世和利益的男人,怎么会突然问起一个看似毫无背景的平民学生? 没等河允细想,伯父那混合着贪婪、算计和一丝令人作呕的兴奋的声音,便透过魔法传讯冷冷地砸了过来:‘想办法,把那个男人,变成‘你的’。’ 一瞬间,河允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伯父却似乎很满意她的震惊,语气更加露骨和粗暴:‘不管你用你那还算凑合的剑术去吸引他,还是靠你这张勉强能看的脸去接近他,或者……哪怕用你这单薄的身子也好。总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那个男人,给我‘带’回来。 就像……你那个不知好歹的母亲,当年对我弟弟所做的那样。哼,或许你身上流淌的那点卑贱的血脉,也就这点用处了。’ 通讯戛然而止。 留给河允的,是无尽的屈辱、冰寒,以及一种世界观崩塌的茫然。 她一直赖以生存、视为骄傲和希望的剑术,在伯父眼中,竟成了“勾引”男人的工具? 她的人格、她的努力、她对父母的思念和追查真相的决心,在家族利益和伯父的野心面前,原来如此一文不值,甚至可以被如此肮脏地利用? 自那以后,河允的人生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雾。 她不得不违背本心,笨拙地、生硬地去“接近”阿雷斯,混迹于那些围绕着他的女孩之中,看着自己与那些或明媚、或优雅、或活泼的少女们格格不入的模样,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悲哀得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只能将一切都死死压在心底。 也许正因为心绪如此混乱、沉重、充满自我厌恶。 ‘你最近的剑,变钝了。’ 被向来直率的竞争对手阿尔尼·杜拉坦当面指出。 今天在众目睽睽的考试中,更是心神不宁,发挥失常,狼狈地输给了丹尼尔,连剑都被击落。 考试结束后,她独自来到这里,发了疯似的挥剑,直到夕阳西沉,星辰浮现,汗水浸透衣衫,肌肉酸痛不堪,试图用极致的疲惫来麻痹翻腾的心绪,压抑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屈辱感和无力感。 然而,无论她怎么挥剑,那沉重的枷锁、冰冷的算计、以及对自身价值的深深怀疑,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在寂静的夜色和孤独中,愈发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也许,正因为情绪已然绷紧到了极限。 “练得很卖力嘛?” 这句平常的问候,成了压垮堤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丹尼尔·克莱恩。” 河允念出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道她努力构建的、封锁所有情绪的心防,在这一刻,因为这一丝微小的、外界的触动,以及白天败于此人手下的挫败、长久以来的压抑、对自身处境的绝望……所有的一切混合在一起,终于彻底崩溃了。 泪水,就这样决堤而出。 无声,却汹涌。 第二十章 用餐 “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哭?”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气质清冷的黑发少女,此刻却泪流满面,丹尼尔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夜晚的训练场边缘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除了他们俩,再无其他人影。 幸运的是,这个时间点,学生们不是在宿舍、图书馆,就是在商业区,没人看到这一幕。 这让丹尼尔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阵头疼。 “不、不是……对不起……” 河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试图道歉,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眼泪却像坏掉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依旧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在朦胧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该怎么办才好……’丹尼尔心里犯难。 丹尼尔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展开...不夸张地说,前世直到十八岁退学为止,除了家人,他真正接触过的女性,大概只有琳一个人。 之后的十年,在魔界森林当向导,与死亡和魔物为伍,直到生命的最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精灵埃丝莉对自己那份未曾言明的心意。 在“如何应对哭泣的女性”这方面,他的经验堪称贫瘠,甚至可以说是负数。 眼下这种情况,比起面对一头张牙舞爪、意图明确的凶暴魔物,更让他感到无从下手。 魔物至少知道该打哪里,该怎么应对...可现在…… 或许是丹尼尔的无措和尴尬太过明显,又或许是肚子发出的抗议实在过于响亮。 就在这沉默而微妙的时刻,一阵清晰无比的、来自腹腔的咕噜声,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咕噜噜……” 两人的肚子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甚至还带了点回响。 “……” “……” 河允的眼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止住了。 即使光线昏暗,也能清楚地看到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此刻因为震惊和极度的羞窘而瞪得更大,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绯红。 刚才那阵来自河允胃部的、毫不留情的“背叛”之声,仿佛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部分汹涌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的强烈羞耻感。 丹尼尔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无声哭泣、下一秒就羞得快要冒烟的少女,心中那点无措奇异地消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 丹尼尔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你饿了吗?” “嗯。” 河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了一声,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河允再怎么伤心难过,委屈绝望,身体的生理需求依旧诚实。 那种感觉,丹尼尔再清楚不过了。 前世被退学,独自一人坐在离开学院的颠簸马车上时,丹尼尔也曾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天都塌了。 可到了晚上,胃里传来的空虚绞痛,却可悲地提醒他,耻辱和冤屈填不饱肚子,人还得活下去。 那时丹尼尔也是一边唾弃着没出息的自己,一边在路边的小摊上狼吞虎咽。 “哎呀,我正要去吃晚饭,一起吧?” 丹尼尔语气自然地说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故意把一个正在哭泣、而且明显饿着肚子的女孩独自丢下,他做不出来。 再说,以他现在的心理年龄,看到一个“孩子”这副样子还硬撑着,心里也确实有点不是滋味。 在魔界森林,偶尔遇到那些因非自愿原因误入险境、陷入绝境的人,他有时也会像这样伸出援手,提供食物和暂时的庇护。 当然,事后会收取相应的、不菲的报酬。 这很公平。 “……” 河允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训练服的衣角,站在那里没动,似乎还在犹豫和羞赧中挣扎。 丹尼尔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口吻说:“你现在就算回宿舍,餐厅和各个大门也早就关了。怎么,晚饭打算用眼泪就着巧克力蛋糕解决吗?” 虽然咖啡馆可能还亮着灯,但这个时间,那些受欢迎的甜点恐怕早就售罄了。 听到这里,河允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终于慢慢挪动脚步,默默地站到了丹尼尔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只终于决定跟从领路人的、别扭的小动物。 丹尼尔迈开步子,朝着学院大门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吃点带汤的吧,暖和。” “嗯。” “我来点菜,你有什么忌口或者不吃的,点的时候告诉我。” “我…我…知道了。” 明明看起来是个冷静、独立、甚至有些孤高的剑术天才,可一旦真正面对面,尤其是在刚刚情绪崩溃、肚子又叫过之后,为什么总让丹尼尔想起伊芙那种容易害羞、需要引导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眼泪和那声响亮的“咕噜”,无情地击碎了她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自信外壳,露出了底下同样会脆弱、会尴尬的少女本质。 借着路灯光芒,丹尼尔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纤细,但指关节和虎口处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的痕迹。 然而此刻,一些茧子边缘翻起,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甚至有些细微的伤口已经凝结了暗红的血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一看就知道考试结束后一直练到现在,没停过。’ 河允这种近乎自虐般的过度训练,不仅让手受伤,对精神和身体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难怪刚才挥剑时,总感觉缺了那股“神”。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学院大门时,丹尼尔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问道:“带钱了吗?” 河允愣了一下,点点头,拍了拍系在腰间的一个红色小袋子。 那袋子造型独特,不像大陆常见的钱包,更像一个精致的小口袋,用同色系的细绳收口,上面还用黑色丝线绣着简单的几何花纹。 “那个就是钱包?”丹尼尔挑眉问道。 “嗯,我自己做的。” 河允小声回答,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微弱的、属于手艺人的骄傲。 “手还挺巧。” 丹尼尔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转身继续走。 用“讹”来的副院长的小金库请客固然不错,但让受照顾的人自己付钱,有时候更能让对方心安理得地接受好意。 这是丹尼尔在森林里学到的、与“客户”相处的一点小技巧。 ………… 走出学院,王都的夜晚依旧热闹。 但这个时间点,许多看起来不错、适合学生消费的餐厅都已经打烊或准备打烊了。 丹尼尔带着河允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转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略显嘈杂的街角,停下脚步,指向一家招牌有些老旧、但窗户里透出温暖黄光、门口还挂着木质啤酒杯标志的店铺。 “去那边吧。” “啊?” 河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和惊讶。 因为那并非普通的餐厅,而是一家酒馆。 虽然看起来不算乌烟瘴气,但进出的客人明显年龄偏大,穿着也更为随意,甚至有些粗豪。 丹尼尔没理会河允的犹豫,径直走了过去,推开那扇因为使用频繁而边缘被磨得光滑的橡木门。 一股混合着麦酒香气、炖肉浓香、烟草味以及人群喧嚷的热浪扑面而来。 喧闹的酒馆里,突然走进两个穿着学院制服、面容青涩的少年少女,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酒客们投来好奇、打量,甚至有些促狭的视线。 丹尼尔面不改色,目光在略显拥挤的室内扫过,找到一张靠墙的空桌,便走了过去坐下。 河允则显得有些局促,微微低着头,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大声谈笑、举杯畅饮的成年人们,才迟疑地坐到了丹尼尔对面。 河允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我们……进来这里,没问题吗?” “为什么不行?这里也提供食物。” 丹尼尔拿起桌上粗糙但干净的菜单木牌,开始浏览上面用炭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菜名。 “可是……这里是酒馆啊。” 河允强调道,似乎在提醒丹尼尔注意“场所”的特殊性。 “你要喝酒吗?”丹尼尔抬眼,反问道。 “那倒不是……”河允连忙摇头说道。 “那就没关系。” 丹尼尔语气平淡说道:“这里只是卖酒,并且营业到很晚而已,本质上还是吃饭的地方。 那些半夜从冒险者公会或者野外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家伙,也常来这种地方填肚子。” 丹尼尔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家味道不错。” “你来过?” 河允有些意外。 “来过一次。” 丹尼尔回想了一下,是上次错过晚饭,又不想吃甜点的时候。 丹尼尔招手叫来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脸上带着爽朗笑容的女侍者,点了一份招牌的、加了大量肉块和根茎蔬菜的炖锅,分量足够两人吃。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再给我一卷干净的绷带。” “绷带?” 女侍者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点点头记下了。 “把这个缠在手上。” 丹尼尔对河允说,示意她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 “啊?” 河允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现在这样,手连餐具都拿不稳吧?” 丹尼尔示意她摊开手掌,上面的伤口和翻起的皮肉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更显清晰地说道:“别吃饭的时候还皱着眉头忍痛。快处理一下,然后好好吃饭。” 河允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又看看丹尼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似乎在想,丹尼尔为什么在点菜会要绷带。 丹尼尔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简单解释道:“在这种地方,酒水往来,打架斗殴也是常事,备着点能应急处理的东西很正常。” 在魔界森林周边的村镇酒馆,这种情况更常见。 “绷带的钱,你来付。” 丹尼尔很自然地对河允说道,指了指正拿着一个小木盒走过来的女侍者。 丹尼尔当然不打算用副院长的“心意”来付这个。 河允默默地再次打开那个红色小福袋,从里面数出几枚铜币,付了绷带和伤药的钱。 接着,她尝试自己单手给另一只手缠绕绷带,但动作笨拙,好几次绷带滑脱,最后甚至试图用牙齿咬着帮忙,结果弄得一团糟,差点把绷带打结。 “行了,别折腾了。” 丹尼尔看不下去了,伸手拿过绷带和伤药。 “手伸过来。” 河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受伤更重的右手递了过去。 丹尼尔握住她的手腕,触感微凉,皮肤细腻,但指腹和掌心却能感受到那些坚硬的茧子,他动作熟练地先清理了一下明显的伤口,然后开始缠绕绷带。 丹尼尔的手指灵活而稳定,按压、环绕、打结,每个步骤都干净利落,绷带缠绕得松紧适中,既能固定保护伤口,又不会影响手指的轻微活动。 河允看着丹尼尔专注的侧脸和流畅的动作,小声说道:“缠得……挺不错。” “因为经常要给受伤的‘客人’处理伤口。” 丹尼尔头也不抬地回答,打好最后一个结,检查了一下牢固度,然后放开了她的手。 “‘客人’?” 河允捕捉到了这个有些奇怪的用词。 “就是那种情况。” 丹尼尔没有多解释,含糊带过。 在魔界森林,向导有时也是临时的医生,处理各种外伤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之一。 河允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手,低声说道:“感觉你……挺熟练的。” 从进酒馆点菜,到要绷带,再到熟练地包扎伤口,这一系列行为都不太像普通学生会做的。 ‘毕竟心理年龄二十八了。’ 丹尼尔心想,但嘴上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很快,一大锅热气腾腾、汤汁浓稠、肉香四溢的炖菜被端了上来,附带着两大块烤得外皮焦脆的黑麦面包。 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酒馆里其他的味道,也唤醒了两人腹中更强烈的饥饿感。 河允看着这分量十足的炖锅,小声说道:“饭钱我来出吧。” “不用了” 丹尼尔拿起木勺,先给河允盛了满满一碗,里面肉块和蔬菜堆得冒尖。 “就当是我用‘捡来的钱’请客了。” “捡来的钱?”河允疑惑问道。 副院长阁下,感谢您的‘慷慨’,我开动了....丹尼尔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拿起勺子。 昨天从副院长那里“合理争取”到的一点“精神损失费”,足以让他过上一段手头宽裕的日子了。 热汤下肚,胃里迅速暖和起来,紧绷的神经也似乎松弛了些。 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感觉河允的情绪稍微平复,丹尼尔才放下勺子,用随意的语气问道:“所以,刚才……为什么哭?” 丹尼尔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想说也没关系。” 河允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刚刚恢复些血色的脸颊又泛起一丝红晕,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翻滚的汤汁,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不想说啊。’丹尼尔了然。 今天她输给自己,看来背后有更复杂的原因,不仅仅是技不如人或者状态不佳。 但既然对方不愿提及,他自然也不会追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角落。 “虽然具体原因我不清楚” 丹尼尔换了个角度,语气变得像在指导后辈般说道:“但别像今天那样,毫无目的地乱挥剑。 那只是一种消耗,除了让身体更疲惫,对剑术精进没什么好处。 如果姿势因为疲惫而变形,反而会养成难以纠正的坏习惯。” “……” 河允默默地听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看样子,这些道理她其实都懂。 正是因为懂,却依然控制不住地那样做,才更显出她内心的挣扎和无力。 不过既然她不想深谈,丹尼尔也就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之前烹饪课上,他教她们做苹果派的事了。 “派做得怎么样了?”丹尼尔随口问道。 没想到,听到这个问题,河允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带着点满足的微笑。 她点了点头:“嗯,现在会做了。” “嗯?” 丹尼尔有些意外。 上次在烹饪教室,河允看起来可完全不像是擅长厨艺的样子,甚至有些笨手笨脚。 “我手比较巧” 河允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小小的自信:“稍微练习了几次,就很快掌握了。” “啊” 丹尼尔想起她那个精致的福袋钱包。 “那个像小口袋一样的钱包,也是你做的吧?” 丹尼尔纯粹是为了避免冷场,随便找了个话题。 毕竟在等菜和吃饭期间一直沉默,对两个还不算熟悉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尴尬。 没想到,这句随口一问,却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河允那双原本还有些黯淡、残留着泪痕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很认真地点头:“对,就是那个。我母亲的家乡……管那种叫‘福袋’。我是以那个为灵感做的。” 河允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上戴着的一条编织手链。 手链很细,由黑白两色的丝线交错编织而成,样式简洁却别致,末端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子。 “这个……也是我自己做的。” “哦哦。” 丹尼尔凑近看了看,诚心地称赞道:“手艺不错啊,这个拿出去卖应该也有人买。” 丹尼尔原本以为她只沉浸在剑道中,没想到还有这样灵巧细致的一面。 ‘不,甚至可以说,’ 丹尼尔心想,或许这种需要极强耐心、专注和精细操作的手工,才是河允她真正喜欢且擅长的领域? 只是被家族和“剑术天才”的名号所束缚,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其中。 两人边吃边聊,一大锅炖菜很快被消灭得七七八八。 热汤和扎实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带来了饱腹后的暖意和满足感。 “呼……吃得很满足。” 丹尼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肚子。 “嗯,真的好饱。” 河允也轻轻呼了口气,脸上那份紧绷和悲伤似乎被食物的暖意冲淡了不少。 她甚至主动小声说了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这简直算是对这家酒馆炖菜味道的最高赞誉了。 结账离开,两人再次踏入王都夜晚微凉的空气中。 酒馆的喧嚣被抛在身后,街道比来时更安静了些,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返回学院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自然了许多。 沉默地走了一段,河允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个……丹尼尔同学。” “嗯?” “你和阿雷斯学长之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河允问得有些犹豫,似乎不确定该不该打听。 “嗯?” 丹尼尔侧头看她。 “就是……感觉你们俩,突然变得像完全不认识一样。” 河允斟酌着用词说道:“虽然以前在学院里也不怎么公开打招呼,但总觉得……现在的关系,比以前更……僵了。” 河允还真是敏锐.....丹尼尔心想。 不过觉得没必要刻意隐瞒,他便点了点头,承认了。 “来到这里之后,我发现我们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亲近’。” 丹尼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或者说,所谓的‘青梅竹马’情谊,可能更多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所以,我不想再单方面地、卑微地去维持一段并不对等的‘友情’了。” 前世,阿雷斯在学院里对他视若无睹,仿佛陌生人,可一到夜深人静,又会偷偷溜到他的房间,把白天没说的话、受的委屈、甚至一些不能为人知的秘密倾诉给他听。 那时的自己,还傻乎乎地为此感动,觉得这是“真正的友谊”。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一种便利的、单向的情绪垃圾桶,以及维持他“完美王子”表象的工具罢了。 丹尼尔不想再扮演那种因为愧疚或习惯而无法放下的、可悲的“朋友”角色了,所以,干脆利落地放手,对彼此都好。 “原来如此……” 河允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似乎理解了他话语中的决绝。 她只是默默地走着,侧脸在路灯光影下半明半暗。 看着她这副模样,丹尼尔心中一动,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带着点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问道:“喂,我说,那家伙……阿雷斯,到底哪里好?” “诶?” 河允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脚步顿了一下。 “虽然确实长得人模狗样,实力也不错,”丹尼尔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近乎残酷的直白。 “但说实话,那么多女生围着他转,明争暗斗的,你真的想……挤进那个漩涡里去?不觉得累吗?” 丹尼尔是在问,是否真的“喜欢”到,非得和朋友们争风吃醋、将自己置于那种尴尬和疲惫境地的程度。 毕竟,十八岁,正是容易将朦胧的好感、欣赏、崇拜、甚至是对“受欢迎者”的向往,与真正的“爱情”混淆的年纪。 “……” 河允沉默了,嘴唇抿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嗯,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丹尼尔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但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别被表象或者别人的期望牵着鼻子走。” 丹尼尔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嘲:“作为和他认识……算是比较久的人,我反而觉得,如果非要选一个‘最有希望’的,大概是你吧。” 河允虽然剪了短发,气质清冷,但和琳一样是黑发。 外貌或许不如琳那般柔美惊艳,但自有一种独特的、锐利而沉静的魅力。 只是平时表情太少,显得有些难以接近。 “要是你能多笑笑” 丹尼尔随口道:“感觉气质会变得很不一样。” 河允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然后,在丹尼尔略带惊讶的注视下,她努力地、非常努力地,试图牵动嘴角,向上扬起。 一个标准的、但显然极度不习惯的、甚至有些僵硬的“微笑”。 丹尼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笑容…怎么说呢,搭配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依旧泛红的眼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喜感? 河允现在的笑容仿佛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怎么样?” 河允维持着那个“笑容”,认真地问道,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询问。 “喂河允” 丹尼尔扶额,哭笑不得。 “你硬要笑的话,真的……很奇怪。算了算了,你还是保持原样,面无表情地走路吧,那样比较自然。” “……” 河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日的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地流露出“无语”和一丝被打击到的郁闷。 河允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仿佛想用速度来掩饰刚才的尴尬和那一闪而逝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羞恼。 夜风拂过寂静的街道,吹动河允黑色的短发。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我怀疑和懊恼的叹息,仿佛无意识的低语,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身后丹尼尔的耳朵里。 第二十一章 破碎 “所以,那个……不,你说什么?” 院长办公室内,气氛微妙。 原本应该端坐在宽大红木办公桌后的院长,此刻却略显局促地站在一旁。 而本应站在桌前听训的丹尼尔,却反客为主,姿态放松地坐在那张属于院长的、柔软的高背真皮转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羽毛笔,目光放空,似乎在整理思绪。 听到院长的问话,丹尼尔手中的笔停了一瞬,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道:“嗯?我什么都没说啊。” “刚才不是说让你去‘监视’什么来着?” 院长眉头紧皱,狐疑地盯着丹尼尔,她刚才分明听到他低声嘀咕了几个词。 “啊……原来我的想法不知不觉说出口了啊。” 丹尼尔恍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看来是思考得太投入,把心里话漏出来了。 “你……在想那种事情?” 院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惊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面对院长那尴尬中带着探究的眼神,丹尼尔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慢慢从那张舒适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反正话已出口,以这女人的精明,大概也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请求”什么了,丹尼尔索性开门见山。 “请帮我监视三年级A班的琳·克莱蒙特。” 丹尼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目光直视院长。 “……” 院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精明的眼睛回视着他,等待下文。 “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不需要汇报,” 丹尼尔继续说道,语速平稳:“但需要掌握她放学后的去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学习成绩方面不需要,但她的剑术和魔法实力到底达到了什么水平,这个必须弄清楚。最好能通过她的授课教授,了解到她具体的进步速度和潜力评估。” 说完,丹尼尔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流转着微弱魔力波动的特殊纸条。 正是之前记录了她和梅伊对话的录音魔法符文的“备份”,丹尼尔将纸条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推向院长。 “有了这个‘诚意’,我想,你应该不会再觉得我是在‘勉强’你了吧?” 丹尼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说道:“这只是我表达合作意愿的方式。当然,‘原件’我妥善保管着。” 院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嘴唇抿紧,她当然知道这张纸条意味着什么,也清楚丹尼尔所谓的“原件”是什么。 那简直就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院长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张小小的纸条和丹尼尔平静的脸上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挣扎、恼怒,以及一丝被看穿和拿捏的无力。 最终,她似乎认命般,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走了桌上的纸条,动作带着发泄般的粗暴,将那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我明白了。” 院长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情愿的说道:“反正是在学院内部,我可以…亲自留意,或者安排可靠的人。 至于她是否离开学院,虽然具体行踪细节我不可能完全掌握,但只要她通过正门离校,魔法记录会有显示,我可以知道。 剑术和魔法方面……我可以找个理由,向负责A班实战和魔法的教授‘顺便’打听一下她的近况和表现。” “很好。” 丹尼尔点了点头。 虽然无法完全掌握琳在校外的所有行动细节,但琳本身就不是经常外出的人,即便出去,也大多是与朋友一起。 这样的监控程度,目前应该足够了。 ‘这样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丹尼尔心想。 毕竟,从琳成为“死亡之主”到最终毁灭世界,还有整整十年的时间,他现在要做的,是前期观察和情报收集。 ‘首先要确认,琳究竟是出于自身的意志和欲望选择了那条路,还是被某种外力、诅咒或者存在“污染”或“诱导”了。’ 要弄清楚这一点,就必须近距离、持续地观察琳的言行举止,分析她的力量增长轨迹和心性变化。 然而,当真的将这个计划付诸实施,向院长提出这个“监视”请求后,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丹尼尔。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丹尼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悲哀。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卑劣、可悲,充满了不信任和阴暗的色彩,不断地在内心为自己找借口。 这是为了排除前世的变量,避免因自己的重生和改变,对琳的“正常”学院生活产生未知影响,进而可能提前或扭曲她成为“死亡之主”的进程。 可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驳:其实,你只是单纯地、无法控制地……不想靠近琳而已.........你在恐惧.........恐惧她的接近,恐惧她的眼泪,恐惧她眼中那份陌生的偏执,更恐惧……与前世死亡景象重叠的、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 ‘上次心脏被刺穿的地方,又在隐隐作痛了。’ 丹尼尔不自觉地抬手,隔着衣物按了按左胸。 虽然对琳靠近时产生的生理性恶心和眩晕感,似乎比最初适应了一些,能够勉强忍耐,但心理上的创伤,似乎又演化出了新的“症状”。 特别是当琳用那双仿佛能穿透皮肤、直刺灵魂的、混合着痛苦与执拗的黑眸盯着他时,他会不受控制地产生一种想要蜷缩身体、逃离现场的冲动。 ‘我都二十八了,居然还会怕一个……小姑娘。’ 这种认知让丹尼尔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死亡的阴影,被最信任之人亲手终结的创伤,其影响之深远和剧烈,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那不仅仅是心理阴影,更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层面的、条件反射般的警告。 “你这暗恋的方式……还真是有够别扭的。” 院长带着微妙笑意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打断了丹尼尔的内心挣扎。 “你说什么?” 丹尼尔猛地回神,看向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神情的院长,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女人是不是被逼得脑子出问题了?还是老糊涂了?竟然说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院长被他突然锐利起来的目光看得一惊,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摆手,表情有些慌乱说道:“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这么看来……确实可能被误会成那样。’ 丹尼尔看着院长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中了然。 一个男生,特意要求监视一个女生,关注的不是日常琐事,而是行踪和实力…… 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这确实很容易被解读为某种扭曲的、充满控制欲的“关注”或“暗恋”。 尤其对象还是琳这样容貌出众、与他有“青梅竹马”关系的少女。 算了.........丹尼尔在心中摇头.........反正除了他和知情的院长,没人知道真相.........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只要能达到监视的目的就行。 ………… 最近,琳一天比一天憔悴。 原本白皙细腻、仿佛自带柔光的肌肤,变得干燥暗淡,眼下甚至有了淡淡的青影。 即使每天用清水和香皂仔细清洗,那一头曾经柔顺亮泽、如同上等绸缎般的漆黑长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弹性,变得有些干枯毛躁。 ‘为什么……’ 不只是她亲近的朋友夏莱,就连班上其他同学,甚至那些偷偷暗恋她的男生,都为她的变化感到心疼和不解。 但少女此刻的脑海里,几乎只被一个身影占据。 那个黑发黑瞳、突然变得陌生又遥远的青梅竹马。 ‘为什么……偏偏要那样对我?’ 丹尼尔说要“整理关系”,要“结束”。 可是,那么多年的情谊,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那些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和笑容…… 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真的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轻易抹去? 琳能理解丹尼尔来到学院后,无法再像在村里时那样和她形影不离,毕竟环境和圈子都变了。 她也理解阿雷斯在学院里,因为种种原因,甚至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与丹尼尔保持距离。 ‘笨蛋阿雷斯……’琳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了一句。 但无论如何,丹尼尔单方面划清界限的举动,依然让她感到难以承受的心痛和不解。 所以,在第二次实技考试分组时,她才会那么坚持地举手,想要丹尼尔加入她的队伍。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实力在年级名列前茅,可以给因为缺考而成绩堪忧的丹尼尔带来加成。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想重新开始。 ‘再靠近一次,哪怕只是以队友的身份……’ 琳当时是这么想的。 “整理关系”是丹尼尔的单方面决定,或许是他来到学院后,因为某些她不知道的遭遇或领悟,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虽然这让她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如果那是丹尼尔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琳选择尊重,所以,她愿意“重新开始”。 以在埃俄斯学院初次见面、作为同学和潜在队友的身份为起点,她本打算在组队成功后,对丹尼尔说:“让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吧。” 然而…… ‘他逃开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石头剪刀布”决定归属的荒唐时刻,丹尼尔甚至连看都没多看琳一眼,就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转身就跑,没有丝毫犹豫。 没人知道,这对那个内心充满期待、甚至怀着一丝卑微希望的少女来说,是多么沉重的一击,仿佛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被无情地掐灭了。 自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三天。 琳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勉强塞进嘴里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上课时无法集中精神,教授的讲解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传入耳中,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闷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 ‘我都……几乎算是告白了啊。’ 那天深夜,她穿着睡衣,鼓起全部勇气闯入丹尼尔的房间,近乎崩溃地哭喊着说出的那些话……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弃,还去跟别的女人交往?为什么?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岁月有多长啊!明明一直都只想着彼此的两个人啊!那种事是不应该改变的啊!” 那虽然不是一句标准的“我喜欢你”,但其中蕴含的情感,与告白何异? 琳相信丹尼尔听懂了。 可丹尼尔却在听懂之后,选择了更彻底的逃避? 琳感觉心痛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琳各种负面情绪:委屈、不解、愤怒、自我怀疑、甚至一丝被背叛的寒意。 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交织。 就在这时,班上和琳关系最好的朋友夏莱,脸上带着尴尬又担忧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琳,今天放学后,我们要去市中心新开的那家‘星露咖啡馆’,听说从王都引进了好多新式点心,种类多到挑花眼!一起去吧?” 夏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活泼。 琳本想像前几天一样摇头拒绝,但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真的?太好了!” 夏莱眼睛一亮,松了口气。 放学后。 琳以为只有她和夏莱两个人,结果到了集合地点,却发现人数远远超出预期,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总共十个人。 五男五女,比例“均衡”得简直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朋友小聚。 琳用“你是故意的吗?”的眼神看向夏莱,夏莱也一脸无奈,凑近她耳边低声解释道:“不是我!我一说你要去,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开的,大家就都说想一起来……” 夏莱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安抚琳道:“大家……其实是看你最近心情不好,想陪你散散心,才凑热闹跟来的。别板着脸了,一起去放松一下嘛。” “……好吧。”琳低声应道。 其实琳此刻根本没有玩闹的心情,内心依旧沉重。 尽管如此,当一行人走在前往市区的路上,路过学院附近时,琳还是状似无意地,悄悄向学院主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果然……’ 最近,琳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被某种视线“注视”的感觉,尤其是在学院内独处或与特定人群时。 但那感觉并不强烈,时有时无,而且似乎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只是观察,并无其他动作。 为了确认这“注视感”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其范围,今天她才答应了夏莱的邀请。 结果,当琳踏出学院大门,步入王都街道后,那种被隐约注视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看来,监视范围仅限于学院内部。’ 这个发现让琳心中微凛。 对方似乎很谨慎,只是远距离观察,并未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但正因为离开学院就消失,反而更让她确信,这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确实有针对性的监视。 ‘感觉视线的来源方向……大概是院长办公室那边?’琳在心中默默评估。 虽然不清楚对方出于什么目的监视自己,但既然确定了范围,就有了调查的方向。 琳一边想着回学院后要设法确认,一边心不在焉地跟着朋友们走进了那家装修雅致、飘着咖啡和甜点香气的“星露咖啡馆”。 在琳琅满目的菜单前,几个男生互相使了个眼色,争先恐后地围到琳身边,试图献殷勤。 “琳,想吃什么?我请客!” “这个!这个‘星空马卡龙’听说超赞!是限定款!” “光吃甜的容易腻,要不要试试这个咸点套餐?啊,当然我不是说你……反正你怎么样都好看!” ‘到底在说些什么……’ 男生们略显笨拙又热情过度的言语,琳根本没怎么听进去,思绪早已飘远。 “今天都我来!琳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作为好友的夏莱见状,立刻挤过来,亲昵地搂住琳的肩膀,试图帮她解围,同时也带着“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的眼神瞪了那几个男生一眼。 后面,其他几位同行的女生表情各异。 拥有璀璨金发、气质高傲的艾莉婕,以及戴着圆框眼镜、编着麻花辫的阿德里娜,都微微撇了撇嘴。 她们是阿雷斯“后援团”的成员,对琳受到男生们如此瞩目感到些许微妙。 不过,两人似乎对这场聚会本身也有些兴趣。 “被其他女性抢走所有关注……这倒是我鲜少的体验。” 艾莉婕优雅地端起侍者送上的柠檬水,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新奇说道:“感觉……还不坏?” 阿德里娜推了推眼镜,客观地评价道:“艾莉婕你无论走到哪里,本身就像聚光灯一样引人注目。” 众人总算在咖啡馆靠窗的一张大桌旁落座。 男生们为了活跃气氛,开始搜肠刮肚地讲些自以为有趣的见闻,或者夸张地描述某些糗事,引发一阵阵刻意的大笑,试图带动琳的情绪。 “……” “哈啊……” 琳几乎没给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看着窗外。 艾莉婕明显觉得无聊,打了个优雅的哈欠。 阿德里娜则试图缓和气氛,干笑着附和几句,结果反而让场面更显尴尬。 夏莱终于看不下去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插话道:“你们几个……该不会真的盯上她们了吧?” 其实男生们的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主要目标是琳。 艾莉婕?美丽、高贵、全能,如同高岭之花,可望不可及。 阿德里娜?魔法天才,气质独特,但同样眼里似乎只有学习和阿雷斯。 这两位早已是公认的、难以攻克的“堡垒”。 相比之下,同样美丽却出身平民、看似更“平易近人”的琳,自然成了男生们集中“火力”的对象。 “我们……根本不在他们眼里好吗。” 坐在夏莱旁边,一个有着波浪卷赤褐色短发、表情带着明显不耐的少女。 梅伊,一边用力吸着杯子里的冰咖啡,一边毫不客气地小声抱怨。 她以前还会装装样子,现在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不良少女的气质暴露无遗。 ‘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梅伊心里烦躁。 梅伊也是A班学生,但问她想不想参加这种聚会?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可都怪那个该死的录音! 梅伊那位院长姨妈特别“叮嘱”她,因为是同班,如果琳外出参加集体活动,尽量“陪同”,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跟来。 或许是梅伊的抱怨太明显,一个男生试图转移话题,将目标对准了她: “对了梅伊!你这次第二次考试真的太厉害了!没想到你们俩真的能赢阿雷斯学长那队!” “是啊是啊!我看比赛的时候都忍不住给你加油了!” “是我干的?” 梅伊挑了挑眉,语气平淡说道:“那是丹尼尔的功劳。嗯……虽然也有点团队合作吧。” “诶?”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琳,在听到“丹尼尔”这个名字时,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悄悄将视线转向梅伊。 男生们似乎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以为话题引起了琳的兴趣,更加起劲地说起来。 “不过那个丹尼尔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虽然是平民,但实力真的强得离谱?” “听说他入学时是和阿雷斯学长、琳一起的特招生,果然不简单。” 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大家都知道丹尼尔是琳的青梅竹马,因此有意无意地抬举他,试图以此打开琳的话匣子。 琳脸上的冰封似乎真的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夏莱偷偷对男生们竖起大拇指,示意“继续”。 “不过……我听说丹尼尔最近经常跑院长办公室?该不会又惹什么事了吧?” 一个没眼力见的男生,也许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嫉妒或只是随口一提,嗤笑了一声,抛出了这句话。 瞬间,好几道目光“唰”地射向梅伊,琳的视线也骤然变得锐利。 在众人的注视下,梅伊心里暗骂那个多嘴的男生,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用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回答道:“好像是去找院长确认什么事情,或者请求协助吧。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没什么大事。” 梅伊顿了顿,她补充道:“反正有院长在,能有什么事。” 梅伊这话说得底气十足,毕竟她“有”院长撑腰是学院里不少人都隐约知道的事实。 梅伊的话多少有些可信度,尴尬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喝着红茶、仿佛置身事外的艾莉婕,忽然放下茶杯,抬起那双宝石般的碧绿眼眸,看向琳,用她那特有的、带着贵族式漫不经心却又直击要害的语调,开口道:“你……该不会喜欢上那个男生了吧?” “噗!咳咳!什、什么?!” 原本还有些出神的琳,瞬间被这句话惊得呛到,满脸通红地看向艾莉婕,连声音都变了调。 艾莉婕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今天我和阿德里娜特意跟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你好好努力吧。这样……阿雷斯说不定就能死心了。” “太、太直接了,艾莉婕……” 阿德里娜在一旁小声责备,但语气并不强硬。 艾莉婕优雅地翘起腿,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继续说道:“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建议。所以,你们好好加油。” “啊……知、知道了。” 琳对恋爱之事一窍不通,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跳到了阿雷斯身上,但既然对方表示要“帮忙”,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真是把气氛搞得一团糟。”梅伊在一旁冷冷地吐槽了一句。 换作以前,她绝不敢用这种语气对艾莉婕说话,但现在……经历了丹尼尔那非人的“教育”和院长的“特殊关照”后,她的胆子似乎变大了不少,或者说,对某些层面的“恐惧”阈值提高了。 简单来说,就是破罐子破摔,无所畏惧了。 艾莉婕闻言,微微挑了挑眉,瞥了梅伊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学生们,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然后用一种“既然如此,我来讲点别的”的口吻说道:“那我来讲个……有趣的故事吧。” 艾莉婕的“有趣故事”,鉴于她平日展现出的高贵冷艳形象,大家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暂时放下了刚才的尴尬,纷纷看向她。 “就这样,我亲自设下陷阱,把他逮住,故事就结束了。” 艾莉婕用简洁的话语结束了她的叙述。 “你说这是……有趣的故事?”夏莱嘴角抽搐无语说道。 现场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僵了。 艾莉婕讲的是她小时候,如何设计抓住一个长期跟踪、监视她的变态跟踪狂的故事。 那个跟踪狂详细记录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偷偷收集她丢弃的物品,但真正面对面时,却胆小如鼠,不仅不敢搭话,反而吓得落荒而逃。 “呕!好恶心!” “世上真有这种人啊?” “不是变态是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好像听说过类似的……”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语气中充满了嫌恶,然而,在一片讨伐声中,琳的脑海深处,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一些之前完全无法理解、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此刻被艾莉婕这个故事里的某个关键词“跟踪监视”,琳猛地串联起来! “丹尼尔开始刻意回避她。” “最近似乎有人在暗中监视她。” “丹尼尔最近经常出入院长办公室。” “院长曾因误会差点开除了丹尼尔,后来态度微妙改变。” “有些人有特殊的……心理问题,比如通过跟踪监视喜欢的人来获得满足。” “那种人往往胆小,只敢远远观察,不敢真正靠近。”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扭曲的暗恋与自卑的监视”的丝线,瞬间串成了一条完整的、在琳看来逻辑自洽的“项链”! 唰地一下,琳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手边的水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天啊!吓死我了!” “发生什么事了,琳?” 旁边的夏莱和前排的艾莉婕都被吓了一跳,但琳甚至来不及道歉,也顾不上朋友们惊愕的目光,转身就冲出了咖啡馆,将一片茫然和呼唤声抛在身后。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真的是……’ 琳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她必须立刻去确认! 虽然目前证据链还不算坚实,但那种“接近真相”的直觉,如同钥匙插入锁孔的触感,让她无法冷静。 就这样,琳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学院,甚至等不及平复呼吸,便径直冲向了院长办公室所在的主楼方向。 琳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利用自己对学院地形的熟悉,从侧面楼梯快速上楼,绕到了院长办公室窗外不远处的一个观景阳台。 这里视角隐蔽,却能大致看到办公室窗户的情况。 琳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她看到院长走到窗边,似乎是在活动脖颈,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训练场方向,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眺望要长一些,眼神也带着一种“观察”而非“欣赏”的专注。 而且,院长的位置,恰好与她之前感觉到的“视线方向”吻合! 片刻后,院长离开窗边。 琳没有立刻离开,她又等了一会儿,看到院长再次出现在窗边,重复了类似的动作。 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更多地投向了…… 三年级教学楼和宿舍区之间的道路?那是她平时常走的路线。 足够了。 虽然没有确凿的影像或录音证据,但结合之前的线索和这两次亲眼所见的“可疑”行为,琳心中那套关于“丹尼尔因扭曲的暗恋和自卑,通过院长暗中监视自己”的推论,已经基本坐实。 第二天。 “大家早上好!” 走廊里,回荡着琳清亮悦耳、充满活力的问候声。 与前几天那副死气沉沉、仿佛随时会枯萎的模样截然相反,今天的琳容光焕发,笑容明媚,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琳对着昨天一起喝咖啡、此刻正惊讶地看着她的朋友们笑着说道:“昨天我突然有事先走了,对不起啊!今天放学我请大家喝饮料赔罪!” “哇啊啊啊!” “琳你最好了!” 男生们一想到今天又能和恢复活力的琳“约会”,兴奋不已。 夏莱看到好友重新振作,也露出了由衷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就这样,大家一边聊着琐碎的趣事,一边在走廊上走着,恰好与从另一边走来的丹尼尔、塔娜、伊芙三人擦肩而过。 人群中,夏莱感到无比自豪和欣慰。‘看来是真的走出来了!太好了!’ 而另一边,丹尼尔看着被一群学生簇拥着、谈笑风生、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阳光温柔模样的琳,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丹尼尔低声自语说道,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塔娜和伊芙能勉强听清:“全都……摆脱了啊。” “他们干嘛那么高兴?” 塔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 “大概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吧。”伊芙小声说道。 “值得庆祝。” 丹尼尔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继续向前走去。 看来,他的疏远策略开始生效了?琳似乎终于决定向前看了。 这应该是……好事吧?至少,对他而言,压力会小很多。 而此刻,被朋友们包围、脸上带着明媚笑容的琳,眼角的余光,却状似无意地、飞快地扫过丹尼尔离去的背影,又仿佛不经意地,朝着院长办公室窗户的方向,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 ‘要是表现出知道被监视的样子,反而会让他有压力,说不定又会逃走。’ 琳在心中冷静地分析着,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甜美动人,甚至还故意撩了一下鬓边的长发,让侧脸的弧度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柔美。 ‘没关系,慢慢来就好。嗯……这个角度,从那边窗户看过来,应该更清楚吧?姿势这样摆,会不会显得更漂亮一点?’ 无人知晓,这个来自乡下的纯真少女,内心某个角落,正因为一个“美丽”的误会,开始悄然滋生出某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冰冷计算和隐秘掌控欲的“坏心思”。 可惜的是,丹尼尔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二十二章 被误会的单恋 “有什么心虚的事吗?” 丹尼尔站在院长那间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熏香味的办公室里,目光锐利地落在办公桌后的女人身上。 我刚刚例行来询问关于“监视琳”的进展,却敏锐地察觉到,院长的神态有些不对劲。 她虽然端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中,双手看似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但手指却在不自觉地、细微地相互摩挲着,视线也略有些飘忽,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点不情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坦然与我对视。 甚至,在丹尼尔踏入办公室的瞬间,我似乎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被抓包”的慌乱。 “啊?没、没有,完全没有!” 院长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略显夸张的、试图显得镇定的笑容,但声音里的细微波动和过于迅速的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有点可疑。” 丹尼尔微微眯起眼睛,向前走了两步,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院长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向一旁的书架,又飞快地移回来,最终像是放弃了抵抗,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和困惑:“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琳那孩子……她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嗯?” 丹尼尔眉头一皱。 琳察觉到了?被院长这个级别的魔法师刻意监视,一个三年级学生能察觉到? 但是丹尼尔转念一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如果考虑到琳并非普通的学院女生,而是未来那个吞噬世界的“灾厄之源”,那么她拥有超乎常理的敏锐感知或反追踪能力,似乎也并不令人意外。 或许她的“天赋”或“潜力”,比她目前展现出来的还要惊人,又或者那潜藏的、属于“死亡之主”的特质,已经开始悄然显露? ‘但也不能因此就放弃监视。’丹尼尔心念电转。 情报依然至关重要。 而且,就算琳有所察觉,以她目前的处境和“正常”的学生身份,应该也做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反击,最多是提高警惕而已。 “即使琳可能有所察觉,也请继续监视。” 丹尼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说道:“反正,以琳现在的立场和能力,也做不出什么能真正威胁到你、或者改变什么‘大事’的举动。保持观察,记录异常即可。” “是、是吗?知道了!” 院长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或保证,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找到同伙”般的、带着点窃喜的轻松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院长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丹尼尔不介意“可能暴露”,那她就不用过于担心“失职”或“被发现”的后果了。 至于丹尼尔的判断是否有问题,此刻的她似乎并不打算深究。 丹尼尔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暂时按下。 丹尼尔换了个问题:“现在……还在监视吗?” “当然!要看实时画面吗?” 院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甚至没等丹尼尔明确点头,就已经调动魔力,伸出手指在空中快速勾勒出几个简单的魔法符文。 办公室一侧的墙面上,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约莫半人高的魔法光幕。 光幕中的景象,是学院后方的户外网球场。 画面中,琳正和几个朋友在打网球。 阳光正好,绿草如茵,少女们跃动的身影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但丹尼尔看着画面,眉头却越皱越紧。 画面中的琳,穿着一身专业的、贴合身形的白色网球裙套装,而非学院统一的、较为宽松的运动服。 裙子是标准的网球短裙,长度在膝盖上方,随着她的跑动和跳跃,裙摆摇曳生姿。 琳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露出了整段优美白皙的后颈。 在擦拭额角汗水时,琳会不经意地用手背或毛巾轻轻撩起颈后的发丝,或者扯动一下因运动而微微汗湿的衣领,使得锁骨和颈侧的肌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会……这么‘不小心’吗?”丹尼尔低声自语道,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画面中琳的那些小动作:整理头发、擦汗时微微仰头拉长脖颈线条、弯腰捡球时裙摆的弧度。 如果单独看,或许只是运动中的自然流露,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从这一个固定的、居高临下的“监视视角”看过去,就显得过于“精心”,甚至带着点刻意展示的意味。 仿佛琳清楚地知道,有个“镜头”正从这个角度看着她,而她正在努力展现出自己最“漂亮”、“最有活力”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属于少女的、微妙的“诱惑力”的一面。 这些角度和姿态,在网球场其他同伴的视角下,或许并不明显,或者会被运动本身的激烈所掩盖。 但在这个单一的、固定的监视画面里,却显得格外突出。 巧合?未免太过刻意了。 简直就像是专门为这个“观众”准备的表演。 丹尼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在偏远村庄时,那些懵懂又调皮的小男孩们,总会想方设法偷看或恶作剧般地掀起心仪小女孩的裙角。 而那些小女孩,往往因为年纪小、懵懂或害羞,只能红着脸跑开,或者哭着告状。 但琳不一样。 他记忆中的琳,即使在最天真烂漫的乡下时期,也是个举止得体、心思细腻、甚至有些早熟的孩子。 琳懂得保护自己,言行举止很少有“漏洞”可钻,绝不是现在画面中这个,仿佛对“被注视”毫无防备,甚至隐隐带着点“展示”意味的少女。 “现在这个角度……是故意的吗?” 丹尼尔的目光变得锐利,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办公桌后的院长,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冰冷的质问道:“难道是因为……对‘你’有好感,才这样的?” “我?!” 院长被他这个离谱的猜测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瞬间涨红,激烈地摇头摆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说道:“怎么可能!绝对没有!我发誓!我、我对小女孩没那种兴趣!而且这监视是你要我做的!我、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看而已!” 看着院长那副急于撇清、甚至有些惊恐的样子,丹尼尔收回了目光,他相信院长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动机。 那么…… ‘这该不会……是跟同龄的、她‘以为’在监视她的男生互动时,产生的效果吧?’ 一个更符合“常理”的猜测浮现。 也许琳察觉到了被监视,但误以为是某个喜欢她的男生在偷偷看她? 所以,她才会在“被注视”时,下意识地展现出更具“女性魅力”的一面? 这是一种青春期少女常见的、面对潜在爱慕者时的微妙心理? 那个曾经笑容清纯、眼神干净的乡下少女琳,竟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了这种带着微妙“色气”和表演性质的气息。 当然,她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对异性关注产生反应,尝试展现魅力,从成长角度来说并不稀奇。 但结合她未来可能走向的黑暗路径,以及此刻这种“监视”与“被监视”的扭曲情境,丹尼尔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担忧。 “你最好还是稍微注意一下比较好。” 丹尼尔的声音有些沉,他对院长说,目光却依旧盯着逐渐消散的魔法光幕。 “虽然琳可能没有在公开场合表现出异常,自己也懂得处理情绪,但谁也不知道,这种‘被注视感’和她的‘反应’,会在哪里、以什么方式暴露出问题。监控继续,但你自己也留个心眼。” 丹尼尔做了个手势,示意院长可以关掉监视画面了。 院长几乎是立刻切断了魔力供应,光幕瞬间溃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然而,在确认丹尼尔的注意力似乎转移后,院长却像是做贼一样,先是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门外走廊的动静,然后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音量,神神秘秘地、带着点邀功般的语气悄悄说道:“那个……其实,我悄悄录了几段……特别‘好看’的片段。都是没问题的、正常的运动画面!你要不要……拷贝几段回去?慢慢看?” 院长边说,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刚才光幕出现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混合着讨好和促狭的笑容。 “什么?!” 丹尼尔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院长,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疯了吗?” 丹尼尔早就知道这女人有点不靠谱,精于算计又怕事,但没想到她竟然能“疯”到这种地步。 私自录制学生的日常影像,还打算提供给他人? 这已经不仅仅是逾越职权,简直是道德和法律的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触碰红线! 院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对丹尼尔如此激烈的、带着明显厌恶和斥责的反应感到十分意外。 院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错愕和委屈的表情,仿佛在说: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你不是“喜欢”她吗?这么好的“福利”你居然不要?还骂我? 反而是丹尼尔被她这副“不知悔改”还觉得自己“委屈”的样子气得一阵无语,胸口微微起伏。 “现在,立刻,把那些所谓的‘录像’全部、彻底删除!” 丹尼尔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别留下任何奇怪的、可能成为把柄的证据!听懂了吗?!” “…是、是!知道了!我马上就删!立刻!马上!” 院长被他的气势彻底震慑,肩膀一缩,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那点委屈和错愕也变成了后知后觉的惊慌。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讨好”的举动,不仅没得到预期效果,反而可能触怒了眼前这个握着她把柄的“合作者”。 丹尼尔看着院长那副怂样,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 年纪都这么大了,身居院长之位,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丹尼尔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然后用力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砰!” 门在丹尼尔身后被重重摔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似乎都微微发颤。 丹尼尔大步走在空旷的走廊里,手插在制服裤子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攥紧。 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憋闷感,并未随着离开院长办公室而消散,反而像一团湿冷的棉絮,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呵。” 丹尼尔忽然自嘲地低笑一声,在无人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八岁、经历过生死、在魔界森林摸爬滚打出来的“前”向导,居然会被一个十八岁女学生可能的、带着青春期表演性质的举动搅得心烦意乱,甚至失控地对一个蠢货院长发了火。 只不过是个学生罢了.........就算她未来可能是“死亡之主”,但现在,她也只是个有些天赋、可能察觉到被监视、并做出些符合青春期少女反应的普通学生.........自己居然怕成这样,一有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甚至立刻在院长面前“怂”了,这简直……这简直不像丹尼尔.........或者说,不像丹尼尔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能够掌控局面的那一面。 丹尼尔·克莱恩离开后,院长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 院长保持着僵硬的坐姿,直到确认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宽大的高背椅中。 她抬手抚了抚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浓浓的沮丧和不解。 “搞什么啊……明明是他自己要求监视的,看到‘好东西’还不领情,凶什么凶……” 院长低声嘟囔着,像个受了委屈又不敢大声抱怨的孩子。 但抱怨归抱怨,院长还是老老实实地调动魔力,将之前偷偷存储下来的、关于琳的几段“精彩瞬间”的魔法影像记录,从隐秘的存储魔晶中彻底抹除,连备份的魔力回路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残留。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待处理事务上。 最近因为佩尼尔·雷罗斯那群贵族子弟停课的事情,西境雷罗斯家族那边没少明里暗里施压,其他几个涉事贵族家族也颇有微词,让她头疼不已。 学院内部的纪律整顿、期末考核安排、下学年的预算申请……各种事务千头万绪。 ‘干脆直接开除算了,一了百了。’ 院长看着一份关于佩尼尔·雷罗斯过往违纪记录的汇总报告,恶狠狠地想。 但理智告诉她不行。 如果真的开除,就等于彻底和雷罗斯家族撕破脸,后续的麻烦会更大。 现在勒令停课一个月,已经是她能做出的、在“公正”和“压力”之间找到的极限平衡。 院长只希望,等一周后那帮纨绔结束停课回来,能多少长点记性,明白在埃俄斯学院,即使是贵族子弟,也不能完全为所欲为。 至少,不能留下把柄,或者惹到不该惹的人。 咚咚。 就在院长思绪纷飞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敲门声响起。 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办公室足够安静,几乎难以察觉。 院长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门外是谁。 她脸上的疲惫和烦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好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院长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请进。”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灵活地闪了进来,然后反手轻轻将门关上。 来人正是琳·克莱蒙特,她刚运动完不久,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脖子上搭着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 琳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与刚才魔法光幕中那个带着微妙“表演”气息的少女判若两人。 ‘真是个……不得了的孩子啊。’院长心中再次感叹。 刚才琳在门外,直到敲门的前一秒,她都几乎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这孩子进来前,显然一直维持着相当高明的隐匿魔法,不仅仅是隐藏身形和气息,连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可能存在的魔力波动都完美收敛了。 这意味着,琳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私下里来找过院长。 同时施展并维持多种中高阶的隐匿、消音、气息消除魔法,其复杂度和魔力消耗,即使是五年级的优等生也会感到吃力。 但眼前的琳,不仅精准地构建了这套魔法体系,施法速度快得惊人,而且此刻呼吸平稳,眼神清明,显然游刃有余。 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魔法师,院长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恐怖天赋和控制力。 这个孩子,在魔法领域的造诣,恐怕早已超越了她的年龄和年级,足以在大陆的魔法史上留下名字。 “怎么样?” 琳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琳来找院长,显然不是为了展示魔法天赋。 院长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同情”:“被拒绝了。不仅被拒绝,还被他训了一顿,质问我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录下来。” 院长观察着琳的表情。 “是吗……” 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黑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失落,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整个人的气势都低落了一瞬。 如果院长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录下来,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偷偷录下学生的私人影像,本身就是件麻烦又危险的事情,保存起来也费劲,录下来有什么用? 除了满足某些变态的窥私欲,或者作为把柄。 但这次的情况……有点特殊。 因为这次的“监视”和“可能的录像”,是经过“被监视者”,琳本人隐晦的“同意”甚至“引导”的。 虽然两人没有明说,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形成。 “还以为……丹尼尔他会喜欢呢。” 琳低下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解。 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因为“精心准备的礼物不被喜欢”而失落的绝美少女,院长心里再次冒出一个念头:丹尼尔这家伙不正常,眼前的这位少女琳…好像也不太正常。 最初琳通过精妙的逆向追踪和推理,找到院长这个“监视者”时,她确实吓得不轻,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名誉就要因为“偷窥学生”的丑闻而完蛋了。 ‘现在这个局面,到底是谁拜托谁啊……’院长当时哭笑不得地想。 令她惊讶的是,琳几乎凭借一己之力,结合各种线索,推测出了一个接近真相的版本。 但其中有一个关键细节,琳的推测出现了“美丽”的误差。 比如说,琳认为,院长之所以愿意帮助丹尼尔监视自己,是因为院长之前误会并差点冤枉了丹尼尔,心中愧疚,所以才答应帮忙,试图弥补.........而丹尼尔之所以要监视她,是因为一种“扭曲的、自卑的暗恋”.........丹尼尔喜欢她,但因为身份、性格或其他原因不敢靠近,只能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在远处默默注视、守护她.........这个推测,在琳看来,逻辑自洽,甚至解释了丹尼尔为何突然“断绝关系”,又为何要监视.........几乎接近正确答案了。 关于丹尼尔通过院长监视她这一点,琳猜得很准。 只不过,琳完全不知道“前世”丹尼尔被她亲手所杀的未来,也不知道丹尼尔重生后对她怀有恐惧和警惕的真正原因。 琳只是将从艾莉婕那里听来的、关于某种“特殊心理问题”的案例,套用在了丹尼尔身上。 ‘没关系。不,反而更好!’ 对琳而言,这个“误会”非但不是坏事,反而让她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热流。 虽然说是“特殊心理问题”,但反正,是丹尼尔在用那种目光注视着自己。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伴随着一阵混合着羞涩、甜蜜和某种隐秘兴奋的颤栗。 从那以后,琳就暗中开始努力,她会在“监视魔法”可能覆盖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展现出自己最“漂亮”、“最有活力”、“最不经意间流露魅力”的样子。 不过,琳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丹尼尔并非一直看着监视画面,真正长时间“看”的人,其实是院长。 于是,琳想到了“录像”。 毕竟人不可能一直保持完美状态,但可以把“完美”的片段集中保存下来,等到合适的时候,或许可以“分享”给丹尼尔看? 这既是一种含蓄的“回应”,也可能是一种增进了解的方式。 “总之,先别删除那些录像片段。” 琳抬起眼,看着院长,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容置疑说道:“说不定……以后还会用到。” “知道了。” 院长点头应下,心里却在嘀咕:用在哪?怎么用?给你们俩的“恋爱游戏”增加情趣吗? “丹尼尔他没说别的了吗?”琳向院长又问道。 “哦,他还说……” 院长回忆着丹尼尔的话,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说你这样太‘毫无防备’地暴露……嗯,展现自己,别人也可能会看到,让你注意点。” 听到这话,琳那双漂亮的黑眸,倏地亮了起来,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星辰的光芒。 ‘原来是担心……被别人看到啊!’ 这个认知让琳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和满足。 丹尼尔不是不喜欢,而是在吃醋?在担心她的“美好”被别的“观众”看去? 这种带着独占欲的关心,比直接的赞美更让她心动。 琳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甜美得令人屏息的微笑。 她满意地点点头,对院长说道:“以后也请多多关照了。” 说完,琳再次悄无声息地调动魔力,身体周围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魔力涟漪,整个人如同融入背景般,气息迅速敛去,然后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甚至体贴地再次将门轻轻带拢。 ‘其实……丹尼尔完全没必要担心的,’....院长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心里默默吐槽:‘我悄悄把监视魔法的接收端设置成了单向、指定魔力波动识别了。除了我,别人根本看不到那些“特别角度”……’ 不过,看到琳因为那句“担心被别人看到”而开心雀跃的样子,院长明智地选择了闭嘴....算了,年轻人恋爱中的脑回路,她还是别深究了。 琳也离开后。 院长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刚才那番诡异又充满信息量的对话带来的复杂情绪都排解出去。 院长起身,走到窗边的小茶几旁,动作有些缓慢地开始烧水,准备煮一壶宁神的花草茶。 窗外,阳光正好,学院的钟楼传来悠远的报时声。 无论西境的雷罗斯家族和其他贵族在背后如何议论、施压,那些终究是学院外部的事情。 目前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或许是先理清、掌控好学院内部这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局面。 而院长之所以“愿意”帮助琳,甚至配合她进行这场奇怪的“表演”和“录像”,理由其实很简单,甚至有些功利和天真。 院长误以为丹尼尔“喜欢”琳。 那句“你这暗恋的方式还真别扭”的嘀咕,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当丹尼尔最初提出要监视琳时,他那复杂难辨的神情、刻意保持的距离、却又对琳行踪和实力的密切关注…… 在不知内情的院长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性格别扭、用错误方式表达关注的青春期男孩的经典案例。 而丹尼尔当时只是皱眉,没有明确否认她的“暗恋”猜测,这更加深了院长的误解。 这个“美丽的误会”,后来又被“逆向推理”出部分真相、并同样陷入某种恋爱脑回路的琳所接收和强化。 于是,在院长眼中,事情变成了这样:丹尼尔(别扭暗恋)→请求院长监视琳(别扭的关注方式)→琳察觉并反向追踪→琳“误会”丹尼尔是因扭曲爱意而监视(自我攻略完成)→琳开始“表演”并想“录像”(积极回应?)→丹尼尔“担心她被别人看”(吃醋/占有欲)。 一条清晰而完整的、关于“两个别扭年轻人扭曲恋爱物语”的故事线,在院长脑海中形成了。 ‘如果同时帮了丹尼尔和琳,等他们俩……嗯,交往之后,自然都会对我心存感激。’ 院长美滋滋地想着,端起刚泡好的花草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样一来,学院内部的这两个“大麻烦”不就都解决了吗?’ 在院长看来,丹尼尔手握她的把柄,琳拥有惊人的魔法天赋和潜力,都是需要小心应对的“不稳定因素”。 但如果能促成他们在一起,那自己就不再是那个曾经想诬陷丹尼尔退学的恶人,也不再是那个偷偷监视学生的变态院长。 院长会成为他们“爱情”的丘比特,是他们关系中的重要“助攻”和“知情人”。 届时,这两个麻烦的年轻人,应该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一个动不动拿录音威胁,另一个神出鬼没还要求配合“表演”,让她提心吊胆了吧? “呵呵呵呵呵……” 想到这里,院长忍不住低笑出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觉得思路豁然开朗。 反正你们也不过是年轻人罢了,就让我这个“长辈”,在背后稍微推动一下,让你们在我的“掌控”中,好好体验一番恋爱的青涩、纠结与甜蜜吧! 然而,院长所不知道的是。 丹尼尔离开院长办公室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回想着院长那些离谱的言行,以及琳在监视画面中那些刻意的姿态,心中的疑虑和警惕不降反升。 ‘院长最近似乎有点胡思乱想,行为也越发不靠谱……得找机会再敲打一下才行。果然,稍微给她点压力,又自认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就开始松懈、甚至自作主张了。’ 而另一边,琳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上那副甜美开心的笑容缓缓收敛,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校园,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 ‘监视画面或者录像……如果要展示的话,院长和丹尼尔是两个人单独在院长办公室里看的?这个细节需要留意。丹尼尔似乎很反感录像的存在,是担心留下证据,还是真的在“担心”我?’ 琳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窗棂,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细节,评估着每一种可能性。 可惜的是,那个内心背负着死亡阴影、只想保持距离观察“灾厄之源”的少年,和那个因“美丽误会”而开始主动踏入危险博弈、内心悄然滋长着掌控欲和隐秘兴奋的少女,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互动,早已脱离了院长所预想的、充满青涩悸动的“校园恋爱”范畴,滑向了更加幽深、复杂、甚至危险的未知领域。 第二十三章 该死的初恋 “哈啊!哈啊!” 清晨的学院训练场边缘小径上,丹尼尔调整着呼吸,维持着稳定而有力的奔跑节奏,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运动背心的领口。 晨光熹微,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凉风涌入肺叶,带来一种纯粹而充满生命力的清爽感。 这种在魔界之森无法奢求的、安宁的清晨,让我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一丝珍惜。 “哈啊!哈啊!” “呼哧……哇……呼哧……哇……” 丹尼尔身后不远处,传来两道截然不同、但都同样濒临崩溃的喘息声。 最近的学院生活,出乎意料地平静。 性骚扰的污名彻底洗净,院长和梅伊暂时安分,佩尼尔一伙还在停课,琳那边有院长“监控”着,日常就是上课、训练、应付阿雷斯那些“鱼”的骚扰。 这种规律到近乎平凡的日子,反而让前世习惯了危机四伏的丹尼尔偶尔会生出一种不真实感:这真的没问题吗? 但训练是雷打不动的。 ‘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变得比前世更强。’ 丹尼尔握了握拳,感受着肌肉在运动中积蓄和释放的力量。 说实话,即使现在立刻和前世那个二十八岁、刚从魔界森林挣扎求存出来的自己对上,我也有自信至少能打个平手。 经验、技巧、以及对身体的掌控,他并未丢失,反而因为这具更年轻、潜力更大的身体,看到了更高的上限。 ‘这一次……绝对能赢。’ 丹尼尔眼神一冷。 前世,琳化身为“死亡之主”后,我与她的那场最终对决,其实胜利曾近在咫尺。 我劈开了那狰狞的黑甲头盔,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头盔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琳的脸。 就是那一瞬间的震惊和动摇,让我露出了致命的破绽,被她一剑穿心。 ‘哼,当然。’ 虽然原本的打算是,一旦发现琳有成为“死亡之主”的明确苗头,就立刻狠下心肠提前抹杀这个未来的灾厄。 但世事难料,如果像前世一样,错过了阻止的时机,琳最终还是走上了那条路,我无法保证还能再次获得一对一决斗、并战而胜之的机会。 所以,变强,变得比前世更强,是应对所有可能性的基石。 我一刻也不敢放松。 体能训练刚告一段落,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后方,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阳光”的笑容,朝那两个几乎是用“蠕动”的方式靠近的身影用力挥了挥手。 “快到了,别停下!最后冲刺!加油!” “哈啊!哈……啊!丹、丹尼尔……你……” 塔娜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碧蓝的眼睛都有些失焦,她张着嘴,大口喘气,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最终只是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开合。 “那、那条路……是……魔鬼选的……” 伊芙的情况更糟,她脸色发白,深蓝色的长发凌乱地粘在脖颈和脸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完最后几米,然后“噗通”一声,直接瘫倒在地,像只被冲上岸的、放弃挣扎的海洋生物,开始小幅度地翻滚,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 伊芙她好不容易“挪”到近前的塔娜,用尽最后力气,软绵绵地朝丹尼尔挥了一拳。 但那拳头轻飘飘的,碰到丹尼尔的手臂时,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更像是撒娇般的推搡,连让他身体晃一下的力道都没有。 “感觉怎么样?早起锻炼,是不是觉得一整天都神清气爽,充满活力?” 丹尼尔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位少女,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促狭”。 “好……好个屁!” 塔娜从牙缝里挤出反驳,但因为气短,听起来毫无气势。 “啧,女孩子家,注意措辞。”丹尼尔摇摇头,故作严肃说道。 “哈啊!哈啊!药……药水……我需要治愈药水……不,遗言……我要立遗言……爱情……还没谈过……父母……” 塔娜眼神涣散,开始语无伦次。 旁边瘫着的伊芙,则发出了类似话语:“救……命……丹……尼尔……是……恶……魔……”的细微气音。 她们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和丹尼尔一起进行这“地狱晨练”,根源在于第二次实技考试。 在那场团体战中几乎毫无贡献、深受打击的伊芙,以及本来实战就是短板的塔娜,听说丹尼尔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进行高强度训练后,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单纯想变强,竟然在某天清晨鼓起勇气,出现在了训练场边,表示要“加入”。 当然,她们的“加入”,在体验了丹尼尔日常训练强度的冰山一角后,仅仅坚持了一天就彻底崩溃,之后连续躲了丹尼尔好几天。 今天,是丹尼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把她们又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丹尼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本接下来还有力量训练的环节……” “滚开!撒旦!恶魔!今天、今天你要是敢再提训练一个字,我、我就跟你绝交!哪个疯子会一大清早跑十公里啊!这是人干的事吗!” 塔娜用尽最后的力气尖叫道。 “明明看你们太辛苦,中途我还特意缩短了路线,抄了近道。” 丹尼尔一脸“我很体贴”的表情。 “丹尼尔……哈啊……你知道吗……哈啊……” 伊芙已经瘫成一片,说话断断续续,她仰面躺着,因为运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将学院运动服撑出明显的弧度,在晨光和重力作用下形成某种引人遐想的形状。 但抱歉,丹尼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早就过了看到小女孩身体就心动的年纪了。’丹尼尔二十八岁的灵魂冷静地评价道。 “哈啊!你这家伙!是不是想杀人!哈啊!我刚才!哈啊!体验到了!哈啊!临死前爆发的力量!哈啊!差点就出来了!” 塔娜还在控诉丹尼尔。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再加练了,先喘口气吧。” 看她们确实到了极限,丹尼尔终于“仁慈”地宣布休息。 看这情形,很明显今天之后,她们大概率又会找各种理由逃避晨练了。 这怎么行?第一次有了共同锻炼的伙伴,感觉居然还不错。 至少跑步的时候,身后那两道沉重的喘息和哀嚎,让独自训练的丹尼尔莫名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明天我会温柔一点的。”丹尼尔用诱哄的语气说道。 “明天?你说明天?” 塔娜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在我的字典里,‘晨练’这个词刚刚已经被彻底删除了!永久删除!连回收站都清空了!” “我……我觉得我好像……看见我太奶奶在向我招手了……”伊芙气若游丝说着。 “你们俩最近零食是不是吃得太多了点?” 丹尼尔故意上下打量她们,虽然两人身材其实都很匀称,甚至偏瘦。 “得控制一下,加强锻炼才行。不然真变成胖嘟嘟的小猪可怎么办?明天真的会调整强度,一起来吧?” “胖嘟嘟……” “小猪……” 两个女孩同时露出被冒犯的嫌恶表情,偷偷用眼角瞥了丹尼尔一眼,似乎在权衡。 塔娜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迟疑:“真的……会手下留情?不会又是这种‘魔鬼十公里’?” “那当然。今天是因为你们突然说要来,我就按我平时的节奏带了。明天我会专门为你们设计一套‘温和版’的训练计划。”丹尼尔保证着说道。 “我……我只想要健康苗条的身材,可不想变成肌肉女王……” 伊芙小声嘀咕,脸还有点红。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 丹尼尔笑着伸出手,先把瘫在地上的伊芙扶起来。 伊芙刚一站直,双腿就一软,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向旁边歪倒。 “哎呀!” “对、对不起,力气突然……” 伊芙慌忙道歉,脸色更红了。 看伊芙确实走不动了,丹尼尔摇摇头,干脆地转过身,半蹲下来说:“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诶?不、不用了,我休息一下……” 伊芙有些慌乱地摆手。 “别逞强了,就你这状态,走回宿舍天都亮了。” 丹尼尔不由分说,反手勾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就将轻盈的少女背了起来。 伊芙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感受到丹尼尔稳健的步伐和后背传来的温度,她慢慢放松下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便把发烫的脸颊轻轻靠在了他肩头。 旁边的塔娜看着,咂了咂嘴,碧蓝的眼睛里闪过明显的羡慕,她拖着酸软的双腿蹭过来,用肩膀撞了撞丹尼尔调戏着说道:“好羡慕啊~我也想被背着走嘛~不行吗?我也很累啊!” “你?” 丹尼尔斜睨她一眼,故意说道道:“要不你爬到伊芙背上去?我一起背着?” “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伊芙立刻在丹尼尔背上惊慌地摇头,双手搂得更紧了。 塔娜被噎了一下,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但也只能认命地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在一路稳当背着伊芙的丹尼尔身边,三人朝着女生宿舍方向慢吞吞地挪动。 “嗯?这个……” 走到宿舍区附近时,丹尼尔的脚步微微一顿,调整了一下背着伊芙的姿势,甚至还故意轻轻掂了掂,反复了几次“坐下-站起”的动作,仿佛在测试什么。 背上的伊芙和旁边累得直喘的塔娜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丹尼尔侧过头,用一副天真无辜、仿佛只是单纯好奇的语气问背上的伊芙:“伊芙,你……到底多重啊?这个重量……感觉还挺新奇的。” 丹尼尔说着,又轻轻掂了一下。 “咦?!咦?!咦!!!” 伊芙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嘴里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惊叹词,握紧的小拳头开始不轻不重地捶打丹尼尔的肩膀和后背。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坏人!丹尼尔是笨蛋!大笨蛋!” “噗,垃圾。” 旁边的塔娜毫不客气地嘲笑,但眼里也带着笑意。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丹尼尔哈哈一笑,稳住身形,没让她真的掉下来。 “不过看你打人这力道,自己走回去应该也没问题了嘛。” “才没有!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都是被你气的!” 伊芙把滚烫的脸埋在他后背,闷声抗议,但捶打的力道确实不像刚才那样软绵绵了。 三人就这样吵吵嚷嚷地继续往前走。 快到宿舍楼入口时,却发现那里聚集了一小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 几个穿着高年级制服、身材高大的男生,正满脸不耐烦地试图往宿舍楼里闯,门口的值班门卫大叔伸开手臂拦着,双方正在激烈地说着什么。 丹尼尔目光一扫,立刻认出了那几人。 正是之前找他麻烦、被他“教育”了一顿,然后被院长处以停课一个月处分的佩尼尔·雷罗斯,以及他那几个忠心耿耿的跟班。 “一个月……已经过去了吗?”丹尼尔微微挑眉想着。 最近事情一件接一件,感觉时间过得飞快,比在危机四伏、度日如年的魔界森林时快多了。 丹尼尔正咂舌感慨时光飞逝,目光恰好与转过头来的佩尼尔对上了。 佩尼尔脸上原本嚣张不耐烦的表情,在看清丹尼尔的瞬间,明显凝固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忌惮,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动作都僵住了。 丹尼尔心中冷笑,如果他们今天还想找茬,正好拿他们当没做完的力量训练沙包,活动活动筋骨。 我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无声的挑衅。 然而…… “……” 佩尼尔猛地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甚至刻意地、大幅度地扭转了身体,不再面向宿舍楼入口,而是对着身边的跟班快速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行人竟然调转方向,朝着学院教学区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甚至带着点仓皇。 那副模样,像极了在魔界森林中,偶然遭遇了顶级掠食者、自知不敌而选择立刻远离、夹着尾巴逃跑的中型魔物。 看着他们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丹尼尔不禁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背着终于停止捶打、但依旧气鼓鼓的伊芙,和看戏的塔娜一起走进了宿舍楼。 “什么情况?” 塔娜回头看了一眼佩尼尔他们消失的方向,有些不解问道:“那不是佩尼尔学长吗?他们怎么看见你就跑了?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突然想起来有急事吧。” 丹尼尔敷衍道,将伊芙小心地放在一楼大厅的休息长椅上。 塔娜和伊芙对视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问。 ………… 午休时间,教学楼走廊 阿雷斯的那群“鱼”,最近似乎养成了一种奇怪的“习惯”时不时就跑来找丹尼尔。 理由千奇百怪,目的却都隐隐指向阿雷斯。 昨天是赛恩,突然从天花板通风口倒吊下来,手里拿着三个倒扣的杯子,非要和丹尼尔玩“猜猜哪个杯子下面有糖”的游戏,输了要回答关于阿雷斯的问题。 前天是阿德里娜,抱着厚厚的魔法书,在教学楼拐角“偶遇”他,然后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一分钟,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果然不是……”,然后唰地一下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大前天是艾莉婕,优雅地拦住丹尼尔,用手指卷着自己灿烂的金发,问他觉得“直发、波浪卷、还是编发”哪种发型更符合阿雷斯的审美,还拿出了三张不同发型的魔法影像让他选。 当然,丹尼尔对她们的反应高度一致,竖起一根笔直的中指,然后毫不留情地请她们“滚蛋”。 丹尼尔简直想不通,他不是已经把家乡秘制苹果派的做法都教给她们了吗? 虽然理解她们想多了解心上人的心情,但能不能别来烦他? 他又不是阿雷斯专属的“百科全书”或“恋爱顾问”。 而今天,午休时间刚过,丹尼尔正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就在通往图书馆的僻静走廊上,被一个人堵住了。 是河允,她刚从旁边的洗手间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 看到丹尼尔,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走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丹尼尔同学,能……稍微帮帮我吗?”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和恳求。 丹尼尔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说道:“喂,我说,你们‘鱼塘’里是完全没有内部交流的吗?她们几个前几天来找过我之后是什么下场,你没听说过?” “听说了。” 河允点点头,声音很轻。 “听说了你还来?” 丹尼尔挑眉,觉得有些不可理喻说道:“就因为一起吃过一顿饭,别以为我会对你有什么特别优待。那就像路上碰到一只饿肚子的流浪猫,我顺手掰了块面包给它而已,懂吗?” 他话说得有点重,甚至带着点刻薄,希望能就此打发她。 路过的一两个学生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低头走开。 河允的脸微微白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但就在丹尼尔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准备侧身绕过她时,她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丹尼尔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拜托了!我……我要向阿雷斯告白!” “什么?” 丹尼尔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丹尼尔还以为河允和艾莉婕她们一样,只是处于观望和试探阶段,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跳到了“告白”这一步? 丹尼尔露出困惑的表情,下意识地想反问时。 河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大,似乎被不远处还没走远的学生听见了,他们投来更惊讶的目光。 河允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她猛地低下头,但抓着丹尼尔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了些。 “总之,你先跟我过来一下!” 河允几乎是拖着丹尼尔,快步走向旁边一间通常只在更换教室时才会短暂使用的、此刻空无一人的备用教室。 丹尼尔被她拉着,一时也没甩开,心想听听她到底要搞什么名堂也好。 走进空教室,河允立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仿佛用尽了力气,胸膛微微起伏。 丹尼尔甩开她的手,抱着手臂,靠在讲台边,语气冷淡:“你干嘛要把自己打算告白的事告诉我?你自己好好准备,直接去告白不就行了?找我干嘛?” “因为……你很了解阿雷斯啊。” 河允抬起头,黑眸直视着丹尼尔,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求助。 “所以才来拜托你,给我一些建议……或者,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什么都好。” “喂,”丹尼尔皱眉着继续说道:“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我和阿雷斯已经‘断了联系’吗?他的事,我现在不想管,也管不着。” “我知道,我知道啦!” 河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她紧紧咬住下唇,仿佛在忍耐着什么,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决绝,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 她露出了一副“除了你之外,我已经无处可去、无人可求”的可怜神情。 若是寻常人,看到这样一位美丽的少女露出如此脆弱又坚定的表情,恐怕早已心软。 但丹尼尔的心,早已在前世的背叛和十年的丛林法则中磨砺得足够冷硬,他并没有因此动摇。 于是,丹尼尔打算彻底粉碎她那不切实际的念头,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 “你现在去告白,百分之百会被拒绝。” 丹尼尔直截了当的说道,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这几乎是必然的。 阿尔尼·杜拉坦、艾莉婕、赛恩、阿德里娜、塔娜、梅伊…… 那么多出色的女孩,之所以没有贸然向阿雷斯踏出那一步,并不是她们满足于现在这种暧昧观望的氛围。 她们其实心里都明白。 明白在阿雷斯心里那个“特别的人”没有被移开或确认之前,轻举妄动就等于出局。 明白这场“竞争”的关键,或许根本就不在于她们自身有多优秀,而在于阿雷斯的心究竟偏向何方。 然而,出乎丹尼尔意料的是,河允在听到他这近乎宣判的结论后,并没有露出震惊、沮丧或者崩溃的表情。 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知道。” “什么?” 丹尼尔这次真的有些意外了。 “正因为我明白,所以我才要这么做。” 河允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他,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意。 “你是说……打算被拒绝之后,让他对你产生愧疚或者印象深刻,以此作为一种……战略?” 丹尼尔皱眉猜测。 虽然丹尼尔没有实际恋爱经验,但前世在魔界森林偶尔捡到的、来自冒险者遗落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里,似乎有类似的情节。 总之,是一种策略性的牺牲? 但河允用力地摇了摇头,黑发随之摆动。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要全力以赴地去向阿雷斯告白,也要……全力以赴地被他拒绝。要彻底地,不留任何余地地,被拒绝。” “……” 丹尼尔沉默地看着她,等待下文....这逻辑有点绕,他需要理一理。 “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我,我……” 河允再次咬紧嘴唇,用力到几乎泛白,她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甚至因为某种强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这该死的、被强迫的‘初恋’……我受够了!我想要赶紧结束它!彻彻底底地结束掉!” 之后,在河允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和屈辱的解释中,丹尼尔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她并非真心喜欢阿雷斯,一切都是迫于那个觊觎家主之位、将她视为工具的伯父的命令。 河允不得不去接近、去“勾引”阿雷斯,以满足家族的某种肮脏算计。 突然间,丹尼尔想起了之前某个夜晚,在送河允回学院的路上,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喂,我说,那家伙……阿雷斯,到底哪里好?’ ‘虽然确实长得人模狗样,实力也不错,但说实话,那么多女生围着他转,明争暗斗的,你真的想……挤进那个漩涡里去?不觉得累吗?’ ‘嗯,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但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别被表象或者别人的期望牵着鼻子走。’ ‘作为和他认识……算是比较久的人,我反而觉得,如果非要选一个‘最有希望’的,大概是你吧。’ “糟糕……” 丹尼尔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那天晚上,他那些带着过来人劝诫意味、甚至有点多管闲事的话,对这个深陷家族压迫、内心挣扎痛苦的女孩来说,非但没有起到“劝退”效果,反而可能成了某种催化剂,或者一根导火索?让她最终下定了“反抗”的决心? “所以我要全力去冲撞、去破碎,然后告诉伯父,我已经‘尽全力’了,但是失败了。这样,他或许就没办法再以此为借口逼迫我,至少能让我喘口气,去查我想查的事情。” 河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但你为什么非得拜托我不可?” 丹尼尔还是有些不解说道:“你直接好好打扮一番,选个合适的时间地点,认真地去告白,被拒绝之后,再告诉你伯父不就行了?这还需要我教?” 河允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她轻轻拉了一下自己制服的衣领,微微侧身,向丹尼尔展示出左侧肩膀靠近锁骨下方的一小片肌肤。 那里,赫然有一个极其细微、颜色深黑、仿佛嵌入皮肉中的奇异纹样,形状古朴诡异,散发着极其微弱、但丹尼尔能感觉到的、令人不适的魔力波动。 “通过这个‘契约烙印’,伯父可以使用一种特殊的魔法,来判断我说话的真伪,至少是涉及关键承诺和汇报时的真伪。” 河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屈辱和无奈。 “嗯?” 丹尼尔眼神一凝,仔细看去....这种强制性的、带有监控和束缚性质的魔法烙印,通常出现在奴隶、囚犯或者某些邪教仪式中,用在拥有贵族身份的家族成员身上,极为罕见和恶毒....看来她那位伯父,为了控制她,真是不择手段。 “如果我说我被阿雷斯拒绝了,伯父他一定会详细盘问过程,甚至用烙印魔法查验我是否‘真的尽了全力’去接近、去诱惑。 如果那时候被发现我在敷衍,或者根本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一切就都完了。 我和我母亲留下的最后念想,可能都会……” 河允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恐惧和决绝说明了一切。 “呵。” 丹尼尔不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这女孩,过得真是……辛苦....丹尼尔一边觉得她有些可怜,被至亲如此算计逼迫;另一边,他冷静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评估利弊,思考如何将这件事转化为对自己也有利的“交易”。 同情心有限,尤其是在自身目标明确、周围危机四伏的情况下。 但若能在帮助对方的同时,自己也获得需要的东西,那便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那我们就这么办吧。” 丹尼尔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河允说道:“你教我你的剑术……当然,不需要核心秘传,只要告诉我一两个实用的招式、发力技巧,或者你们东方剑术的一些基础理论和独特思路就行。 作为交换,我把我知道的、关于阿雷斯的性格习惯、可能对告白的反应、以及一些……嗯,或许能让你‘表演’得更逼真、更‘尽力’的情报,都告诉你。” 反正也是已经“绝交”的朋友的情报,透露一些无关痛痒的,对他没什么损失,还能换来他一直感兴趣的东方剑术知识,这买卖不亏。 然而,听到“剑术”作为交换条件,河允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阴沉和挣扎。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我的剑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等同于她存在过的证明。我……不能把全部都告诉你,更不能外传。” “没关系。” 丹尼尔爽快地摆摆手,表示理解地说道:“我说了,不需要核心的东西。我只是对那种独特的运剑方式和发力原理感到好奇。你只需展示一两个非核心的招式,或者讲解一下基本的架势和步伐原理,满足我的好奇心就行。这应该不违背你对母亲的承诺吧?” 河允抬起头,仔细看着丹尼尔的眼睛,似乎想确认他话语的真谛。 片刻后,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轻轻点了点头:“如果只是这样……那可以。” “OK,成交。” 丹尼尔伸出手。 “嗯。” 河允也伸出手,与丹尼尔短暂地握了一下。 少女的手心微凉,带着薄茧,但很稳。 交易达成,但气氛莫名有些沉重。 丹尼尔试图用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要不要也给我们这个临时的‘合作小队’起个名字?比如……‘怦然心动的初恋粉碎计划’?或者‘悲剧女主角的华丽退场’?” 结果,河允抬起眼,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眸,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冰冷地瞪了他一眼。 “上次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也是这样,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像那种爱多管闲事、说话还不着调的大叔一样。” 河允的语气平板,但指责意味明确。 真是听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丹尼尔心里嘀咕:我心理年龄本来就二十八了,可不是大叔么?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丹尼尔自己也觉得刚才的玩笑不太合时宜,于是尴尬地挠了挠头,跟在率先转身走向门口的河允身后,走出了空教室。 ‘能够辨别真伪的魔法烙印啊……’ 走在走廊上,丹尼尔心中还在琢磨着河允肩上的那个纹样。 这种魔法,让他感觉有点奇妙,同时也更加警惕。 这个世界隐藏的黑暗面和束缚人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而力量,永远是打破枷锁最可靠的倚仗。 学习新的剑术思路,正是提升力量的一种途径。 这笔交易,似乎做得不亏。 第二十四章 扭曲的暗恋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学院建筑染成温暖的橙金色。 一天的课程全部结束,按照惯例,这通常是丹尼尔进行额外体能或技巧训练的时间。 但今天,丹尼尔罕见地“放过”了声称“再练就绝交”的塔娜和伊芙,脚步一转,朝着宿舍区前的“橡木叶咖啡馆”走去。 河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她面前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正用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里面深琥珀色的液体,目光安静地投向窗外来往的学生。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河允纤细的侧影和沉静的轮廓。 丹尼尔走过去,在河允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茶杯上,有些意外地挑眉道:“你喝的东西……还挺特别的?” 这个年纪的学生,尤其还是战斗向的,大多更喜欢果汁、咖啡或者气泡水,像这样慢悠悠喝茶的,实在少见。 “嗯。要尝尝看吗?” 河允抬起眼,将茶杯微微向前推了推。 “这茶有种……奇妙的、带着点苦涩回甘的深邃味道,能让人平静下来。” 河允的声音很轻,仿佛也带着茶香的余韵。 “我也挺喜欢喝茶的。”丹尼尔有些怀念地说道。 在魔界森林那些年,物资匮乏,为了自给自足,也为了驱散湿冷和疲惫,他经常用森林里采来的各种草药、树皮、浆果叶晒干后泡水喝,那味道千奇百怪,有的苦涩难咽,有的却意外地令人放松。 那种自给自足、与自然共处的记忆,混杂着生存的艰辛,构成了他独特的“茶”体验。 “是吗?” 河允似乎有些意外,但眼中掠过一丝找到同好的微光,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极淡、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丹尼尔向走过来的侍者也要了一杯同样的红茶。 热茶很快端上来,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味道醇厚,带着淡淡的果木香气,确实比他在森林里瞎捣鼓的那些“自制茶”要高级、纯粹得多。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杯碟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喧哗。 “所以,”丹尼尔放下茶杯,切入正题:“关于那个‘计划’,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了吗?我本意可不是要全盘替你安排,只是提供些情报支持。你先说说看。” 丹尼尔本来以为河允只是被逼急了,慌不择路才找他,可能没什么具体计划。 但出乎意料,河允似乎准备得相当充分。 她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表情恢复了平日那种沉静中带着一丝锐利的状态。 “在学院东侧,有一栋比较老旧、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偏馆,旁边是存放旧器械的仓库。偏馆前面,有一棵……非常显眼的大树。” 河允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方位。 “我打算在那里……表白。” “啊,那地方我知道。” 丹尼尔回忆起来。 那确实是一棵异常粗壮、枝繁叶茂的古树,即使在学院众多精心打理的景观植物中也显得格外突出。 若是开花季节,想必会是一番盛景,不过听说那树种本身并不名贵,只是年头久了。 “嗯,听说那里……是学院里有名的‘表白圣地’?” 丹尼尔想起一些若有若无的传闻。 “呵,‘表白圣地’。”丹尼尔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点玩味。 想想也是,这么大一所学院,少男少女们情窦初开,总会有那么几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圣地”流传下来。 丹尼尔一边点头表示了解,一边又有些好奇:“不过,这地方……你是从谁那儿听说的?” 以河允平日独来独往、专注于剑道的性子,不像是会主动打听这种八卦的人。 河允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丹尼尔探询的目光,低声回答道:“是从班上同学闲聊时听到的。那个女生……你也认识,就是经常和琳在一起的那个,夏莱。” “啊啊,知道知道。”丹尼尔含糊地应道,其实他根本没印象。 琳身边的朋友?除了阿雷斯,他前世对琳的社交圈几乎一无所知,今生更是刻意回避。 不过,这种细节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地点确定了。 “时间呢?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三天后的晚上。” 河允的语气很坚定地说道:“因为……要穿的衣服可能有点……显眼,不想被太多人围观,所以选在晚上,人少的时候。” “衣服很显眼?” 丹尼尔被勾起了好奇心。 河允平时的穿着要么是学院制服,要么是便于活动的训练服,朴素得近乎单调。 什么样的衣服会让她觉得“显眼”到需要避开人群? 河允却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嗯,那件衣服……不太适合平时在学院里穿。” 河允顿了顿,补充道:“是我母亲留下的……少数几件东西之一。” 见河允不愿多说,丹尼尔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愿触碰的角落。 但这样一来,丹尼尔好像除了提供阿雷斯的情报,也帮不上别的实质性的忙了。 “上次已经告诉过你阿雷斯偏好的类型了。关于具体的表白场景、方式,我还有什么特别能帮上忙的吗?”丹尼尔问道。 丹尼尔对阿雷斯的了解,更多是性格、习惯、战斗方式,对于“如何被表白”这种细节,还真没细聊过。 毕竟前世他们后来关系恶化,今生更是直接“断交”。 河允却像是早有准备,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说道:“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点?比如说,阿雷斯有没有提过他希望被表白的场景,或者理想中的告白应该是什么样子?上次艾莉婕提过,男生之间,有时候会对很要好的朋友说这些事。” 河允的目光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 丹尼尔皱眉回忆....少年时代的阿雷斯,确实会和他分享很多秘密和幻想。 “倒也不是完全没提过类似的事……”丹尼尔斟酌着开口道。 反正阿雷斯也没什么特别古怪的癖好,说说也无妨。 “阿雷斯说过……比起被人表白,他更想成为主动表白的那一方。” 丹尼尔回忆着那些久远、几乎蒙尘的对话。 “幻想过准备好告白的蜡烛,在安静的地方,放点轻柔的音乐,然后郑重地说出来……之类的。大概就是这种,比较……嗯,‘经典’甚至有点老套的场景?” “……” 河允听完,露出一副仿佛受到某种冲击的表情,呆呆地看着丹尼尔。 虽然算不上特别奇怪,但似乎和她心中那个强大、耀眼、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阿雷斯学长”形象,产生了不小的偏差。 “有点……颠覆印象啊。”河允喃喃道,脸上带着困惑 “我还以为……他根本不会考虑‘唱歌’这种事。” “他其实还挺擅长的。” 丹尼尔随口补充道,想起了更久远的事。 “在村里的童谣比赛还得过银奖呢。” 琳是金奖,他自己是铜奖....顺便一提,那次比赛总共就他们三个参赛者....现在想想,真是遥远又带着点傻气的回忆。 丹尼尔挽着胳膊,又随口说了几件阿雷斯少年时代的趣事或小习惯,河允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或者露出思索的表情。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两个熟悉的身影互相搀扶着、喘着粗气走了进来。 正是塔娜和伊芙。 两人都穿着运动服,头发被汗水打湿,脸颊通红,一副刚进行过剧烈运动的样子。 丹尼尔有些意外地挑眉问道:“咦?你们俩不是说打死也不运动了吗?尤其是今天早上之后。” 早上那副“濒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塔娜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拿起丹尼尔面前还没喝完的半杯水,有气无力地抱怨道:“还不都是因为……放学后没忍住,吃了太多零食……良心过不去……” “呕……肚子……好撑……” 伊芙也瘫在椅子上,捂着胃部,小脸皱成一团。 丹尼尔无语。 刚吃完东西就去剧烈运动,不难受才怪。 这两人对“减肥”和“运动”的认知,似乎有点问题。 “那你们两个……在这儿干嘛呢?” 塔娜稍微缓过气,目光在丹尼尔和河允之间转了转,碧蓝的眼睛里露出明显的惊讶和探究。 河允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独行侠,除了练剑几乎看不到她和谁走得近,更别提和男生单独在咖啡馆“约会”了。 丹尼尔耸耸肩,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心理咨询。” “你?” 塔娜的质疑脱口而出,眼神里写满了“就你?”。 “我。” 丹尼尔坦然点头,仿佛自己真是个经验丰富的心理咨询师。 塔娜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丹尼尔,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喝茶、但耳根似乎有些微红的河允。 伊芙则累得没什么精力好奇,只是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 看着塔娜那副“信你才有鬼”的表情,丹尼尔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之前帮伊芙稍微改变形象时,塔娜展现出的、对打扮和造型的敏锐。 也许…她们能帮上忙? 丹尼尔用眼神示意侍者,给塔娜和伊芙也点了两杯冰镇果汁。 饮料上来后,塔娜毫不客气地灌了大半杯,长舒一口气。 丹尼尔这才进入正题:“就像上次……‘指导’伊芙稍微改变一下形象那样,” 丹尼尔斟酌着用词,避免刺激到伊芙回忆难受的事。 “这次,可能需要你们帮河允一个忙。主要是……在外形上给点建议。” “什么?为什么?” 塔娜立刻追问道,眼睛瞪圆了,伊芙也稍微抬起头,露出好奇的神色。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看向河允。 这种私事,是否该由她自己说? 河允感受到他的目光,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塔娜和伊芙,用清晰但音量不大的声音说道:“我……要向阿雷斯学长表白。” “什么?!” “哎呀!” 塔娜条件反射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得桌子都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果汁险些洒出。 伊芙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丹尼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了,塔娜以前不也是阿雷斯的“后援团”成员之一吗? 虽然最近她表现得不太明显,甚至有点“移情别恋”到自己身上的趋势,让我差点忘了这茬。 但塔娜的反应出乎丹尼尔的意料。 塔娜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河允看了好几秒,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理解、释然,甚至一丝同病相怜的表情。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带着点沉重地,又坐回了椅子上。 “你是……认真的?”塔娜的声音低了下去说道。 “嗯。” 河允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般的、极淡的弧度说道:“我已经……放弃了。” 这句话含义模糊,但塔娜似乎听懂了什么,她看着河允那双沉静却仿佛压抑着暗流的黑眸,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塔娜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包在我身上”的爽快。 之后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但讨论却热烈起来。 伊芙似乎对“恋爱告白”这种事既好奇又害羞,干脆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小说,假装阅读,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塔娜则迅速进入了“顾问”角色,开始详细询问河允的打算、准备的服装、选择的时间地点等等。 丹尼尔更多是旁听,偶尔补充一两点关于阿雷斯的细节。 塔娜则从女生的角度,提供了许多关于氛围营造、说话语气、肢体语言甚至香水选择的建议,专业得让丹尼尔刮目相看。 最后,塔娜给河允列了一个小小的“备战清单”,包括需要准备的几样小物件、发型建议,甚至提醒她提前去“圣地”踩点,熟悉环境。 讨论告一段落,塔娜拉着似乎还想继续“旁听”的伊芙,起身准备回宿舍休息。 河允也打算起身离开,丹尼尔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丹尼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看着河允的眼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微笑。” “啊?” 河允一愣。 “阿雷斯本来就喜欢开朗、温柔,带着笑容的女孩。”丹尼尔缓缓说道,语气像是传授某种战斗要诀。 “河允你回去对着镜子多练习练习。不用太夸张,自然一点,带着点羞涩或者期待的那种……明白吗?” 丹尼尔顿了顿,继续道:“就算打扮得再漂亮,准备得再充分,如果像块冷冰冰的石头一样,板着脸把话说完,也根本打动不了人心。稍微……笑一笑,把握好氛围,展现出和你平时不太一样的一面,这样……‘成功’的几率或许能高那么一点点。” 当然,丹尼尔口中的“成功”,指的是“成功地、不留余地地被拒绝”。 ‘不过,要是真的“成功”了,赢了回来可怎么办?’这个念头在丹尼尔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明是去“求败”的,万一阿雷斯脑子一抽,或者被河允那一刻的不同风情打动了呢? 但很快,丹尼尔就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开。 作为深知阿雷斯心底那个“白月光”是谁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河允如何努力,只要琳还在,阿雷斯的心就很难真正为别人敞开。 这个认知,让丹尼尔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的苦涩。 ………… “哼,哼嗯~” 琳一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对着房间里那面有些陈旧的穿衣镜,尝试编织头发。 昨天,她“无意中”听到了几个男生在走廊的闲聊,并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可能对她“有用”的信息。 ‘原本风格固定、有点土气的女生,突然换了新造型,是不是会让人一下子心跳加速?’ ‘啊,这个我承认!如果她突然换了发型,或者第一次穿了件从没见过的漂亮衣服,真的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甚至有种“原来她还有这样一面”的心动感。’ ‘E班不是有个总戴着眼镜、抱着书埋头走的女生吗?叫伊芙?她有一次突然摘了眼镜、换了发型,那冲击力……啧啧,我们班好些男生讨论了好几天。’ “就是说嘛……” 琳对着镜子,将一缕黑发轻轻挽到耳后,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小时候,母亲和姐姐偶尔会帮她编发,但像这样自己动手,尝试更复杂、更“有女人味”的发型,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地不错,镜子里的少女,少了几分平日的清纯柔美,多了几分温婉秀雅,别有一番风味。 她将编好的发辫轻轻搭在肩前,用一根简单的蓝色丝带系好。 “比起一直穿校服,偶尔换件别的衣服……应该会更好看吧?”琳低声自语道。 但遗憾的是,她的衣物并不多,除了校服和几件简单的便服,并没有多余的钱去买“战袍”。 只能略带遗憾地脱下一直穿在身上的校服开衫,只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站在镜前仔细端详。 和平时披散着长发、穿着标准校服的她相比,此刻镜中扎着精致发辫、只着白衬衫,勾勒出纤细腰身和少女曲线的形象,完全是另一种氛围。 少了些学院派的规矩,多了点居家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 琳满意地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她拿起准备好的小包,走出了房间。 琳和好友夏莱约好一起去散步,于是朝夏莱的房间走去。 ‘反正……在宿舍里,副院长应该不会监视得那么仔细吧?’琳心里想着,脚步却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琳很想立刻出去,让那个“特别的观众”看看她的新造型。 如果丹尼尔看到监视记录,会不会稍微激动一点?会不会忍不住想靠近一点? “夏莱?” 琳轻轻敲了敲夏莱的房门,但里面没有回应。 门没锁,她试着推了推,门开了。 夏莱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边,似乎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夏莱?” 琳又叫了一声,提高了音量。 夏莱像是猛然惊醒,身体微微一颤,快速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犹豫。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露出惯常的、略带夸张的灿烂笑容:“哎呀!琳?你干嘛?难道是要去约会吗?打扮得这么漂亮!” 夏莱的目光在琳的新发型和装扮上扫过,语气充满赞叹。 琳的脸更红了,只好借口说道:“没什么,就是今天……心情比较好而已。” 两人简单准备了一下,一起走出房间,下楼。 走在楼梯上,琳想起刚才夏莱在窗边的异常,随口问道:“你刚才在窗边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琳顺着夏莱刚才面对的方向瞥了一眼。 从那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俯瞰到宿舍楼前的“橡木叶咖啡馆”以及旁边的小广场。 夏莱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摆摆手,用轻快的语气岔开话题:“没什么啦,就是发呆而已!走吧走吧,不是说要去商业街看看新到的发饰吗?” “嗯……” 琳应了一声,但心里那点疑惑并未完全消散,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楼下小广场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虽然那个角落并不算特别显眼,但琳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她绝不会认错的身影丹尼尔。 他正和A班的河允站在一起,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河允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丹尼尔也微微侧着头,表情是少有的平和,甚至专注? 他们刚刚从咖啡馆的方向走出来,看样子是一起喝了东西。 “原来……如此?” 琳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啊?哦!嗯……可能是碰巧遇到吧?” 夏莱在一旁有些慌乱地解释,但琳已经没心思去细究她语气的怪异了。 琳的眼神,在看清那幅画面的瞬间,骤然冷了下来,仿佛瞬间凝结的冰湖,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觉从脊椎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拳头在身侧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琳更加清醒。 胸腔里仿佛有暴烈的火焰在疯狂燃烧,与体表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反差。 琳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的冲动,但惊人的自制力让她死死钉在原地,只是用那双骤然变得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两个身影,直到他们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这……算什么?’ 琳的脚步重新迈开,却比之前沉重了许多,脑海里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丹尼尔不是一直“暗恋”着她吗? 不是因为害羞和那种“特殊心理问题”,只敢在远处默默注视、不敢主动靠近吗? 即使她那么想立刻坐到他身边,但因为他“不希望”那样,她一直忍耐着,配合着,甚至享受着那种“被特别关注”的感觉。 可是…… 可是他现在怎么能和别的女生这么亲近?一起喝茶?交谈甚欢?他还对那个河允……笑了? 什么嘛? 这到底算什么?! 琳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说法……有些患有特殊心理障碍的人,对完全无关、引不起兴趣的女性,可以正常甚至轻松地交流,但面对真正心仪、渴望的对象时,反而会紧张到语无伦次、无法正常接触。 对,试着……那样去理解吧。 试着去“理解”。 “理解”? …… 为什么? 为什么我非得去“理解”不可? 你也没有“理解”过我啊。 我没有按照你“希望”的方式靠近你,而是一直在远处等着,配合着你奇怪的“游戏”。 可是,你连我“希望你不要和其他女生走得太近”这一点,都不愿意去“理解”一下吗? 是啊。 如果……彼此“喜欢”的话。 那就应该……直接在一起啊。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误会”和“表演”? 为什么……你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 学院屋顶,夕阳如血 梅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护栏,仰起头,朝着渐渐被染成暗红色的天空,狠狠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一直含在嘴里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咳……呸!” 血沫混杂着灰尘,落在脚边。 “啊……痛死了……” “喂,你脸上的淤青……看起来好严重。” “梅伊!你流血了!鼻子!” 平时跟着她混的那几个所谓“不良学生”跟班,此刻也都东倒西歪地瘫在她周围,呻吟声、抽气声、低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这些声音此刻只让梅伊觉得无比烦躁。 “疯子…一群疯子…” 一个跟班捂着肿起的脸颊,声音含糊地骂道:“那帮四年级的……怎么一回来就直接下这种死手?我们也没怎么招惹他们啊!” 梅伊被打的原因,简单而直接原因是:今天,因停课处分期满而“光荣”回归学院的佩尼尔·雷罗斯,带着他手下那帮四年级的核心打手,直接找上了门。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就在这相对僻静的屋顶,以“清理门户”、“重新确立规矩”为名,将梅伊和她的小团伙彻底“修理”了一顿。 原因心照不宣。 无非是佩尼尔他们因为之前找丹尼尔麻烦反被揍、进而被停课的事情怀恨在心,又不敢直接再去惹丹尼尔,于是便挑了看起来相对好捏的“软柿子”梅伊,这个丹尼尔名义上的“队友”,以及副院长侄女来开刀,既是报复,也是重新在低年级中立威。 ‘这群欺软怕硬的狗杂种。’梅伊心里冷笑。 因为不敢去碰丹尼尔那个硬茬,所以才来找自己这个“软柿子”撒气,顺便重新确立他们在不良学生中的“地位”。 虽然觉得他们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但对方敢这么做,想必是觉得停课风波过去了,家族那边也打点好了,又有了底气。 “唉……” 梅伊长长地叹了口气,牵扯到嘴角的伤口,让她疼得嘶了一声。 梅伊慢慢直起有些发软的身体,靠着栏杆站稳,伸手在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制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颗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的阿尔卑斯糖。 她熟练地撕开糖纸,然后将那颗硬糖丢进嘴里,用舌头抵着,再次靠回栏杆,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下方逐渐亮起灯火、人影稀疏的校园。 如果换作是从前的梅伊,挨了这样一顿毒打,除了恐惧和疼痛,大概还会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去向前辈们低头认错、讨好卖乖,甚至出卖点什么来换取暂时的安全。 但现在,她心里除了翻滚的怒火和屈辱,竟然奇异地没什么“害怕”的感觉,甚至,连“该怎么讨好挽回”的念头都变得很淡。 ‘也许……是因为真正见识过、感受过,什么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吧。’梅伊心想到。 在副院长办公室里,直面丹尼尔时感受到的那种、完全脱离了“人类打架斗殴”范畴的、如同被顶级掠食者盯上、连灵魂都要冻结的纯粹杀意和压迫感…… 从那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让梅伊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了。 大概就是觉得,世界上应该再也找不到比那更可怕、更令人绝望的东西了吧。 相比之下,佩尼尔这群人的拳脚,虽然疼,虽然狼狈,但也…仅此而已。 硬糖在嘴里被咬碎,发出“咯嘣”的轻响,尖锐的碎屑刺痛了口腔内壁,但也带来了清晰的、带着香精味的甜。 她低头,目光无意中扫过下方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 恰好看到丹尼尔和河允刚从咖啡馆方向走出来,似乎在道别,然后各自转身离开。 夕阳的余晖给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那画面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或许有几分和谐。 “哈……” 一声意味不明的、带着自嘲和苦涩的轻笑,从梅伊破裂的嘴角溢出。 “我在这儿挨打挨得像条死狗,你倒好……在那边谈情说爱,氛围挺不错嘛?” 梅伊想起不久之前,丹尼尔对她说过的话…… ‘最麻烦的佩尼尔·雷罗斯现在被停课了,学院里那些乌烟瘴气的小团体也松散了不少。你能……想办法,把剩下那些不成气候的、还有新冒头的不良学生团伙,都“收编”或者“压服”吗?’ ‘嗯?只要……努力的话,应该可以吧?’ 梅伊当时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五年级那帮人自视甚高,对低年级的争斗没兴趣,基本可以不管。四年级因为佩尼尔被停课,实际上等于空了出来。三年级和二年级里,听说也有几个不安分的刺头和小团体……’ ‘确实……有几个。’ ‘如果要打架,或者需要靠武力压服谁,就叫我。我会帮你把拦路的都摆平。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把他们踩在脚下。’ 虽然不清楚丹尼尔为什么突然要她做这些事。 整合学院里那些不成器的、欺软怕硬的不良学生势力,把她推上这群乌合之众的“头把交椅”,但他的意图,梅伊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 “想把学院的‘明面’和‘暗面’……都掌控在手中吗?”梅伊低声自语道,眼神复杂。 “明面”指的是副院长。 作为学院最高管理层之一、手握实权的副院长,如今对丹尼尔已是投鼠忌器,近乎言听计从。 “暗面”则是指梅伊自己,以及她即将整合的、那些游离在规则边缘的学生势力。 表面上是让梅伊去收服那些混混,成为暗中的“女王”,但实际上,她很清楚,自己也不过是被丹尼尔掌控的棋子之一,被那卷录音和副院长的把柄双重捆绑。 虽然还不知道丹尼尔如此大费周章、想要彻底掌控学院明暗两面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总觉得把这种又脏又累、还要挨打的“暗面”工作全都丢给她来做,自己却跑去享受校园恋爱,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嘛,不过…老实说,从前的梅伊,内心深处也不是没幻想过有一天能把学校里的“刺头”们都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他们都臣服在自己脚下。 所以,这个“任务”本身,对她而言并不算完全难以接受,甚至隐约点燃了梅伊某种扭曲的好胜心。 “梅伊,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跟班挣扎着坐起来,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后怕说道:“看佩尼尔学长他们那架势……好像不会就这么算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找我们麻烦……” “是啊,他们人多,又都是四年级,我们根本打不过……” “要不……我们干脆再去向佩尼尔学长道个歉,求他原谅?说不定……他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了?”另一个跟班怯生生地提议道。 梅伊一边感受着嘴里糖果碎屑滚动的、带着刺痛感的甜味,一边微微扯动肿胀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混合着痛楚、疯狂和某种决绝的笑容。 看着这几个终于缓过劲来、脸上写满惶惑和讨好的“同伴”。 “能怎么办?” 梅伊的声音因为喉咙的干涩和疼痛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说道:“总不能……就这样一直等着挨打吧?” 虽然在第二次考试中,面对阿雷斯的队伍,几乎是丹尼尔一个人在战斗,而她只是被保护、甚至被当成“沙包”丢来丢去的那个累赘。 但丹尼尔却把那称之为“团队合作”。 那么…… ‘你负责在“明面”上,谈你的恋爱,做你的好学生,甚至当你的“丘比特”。’ 梅伊舔了舔破裂的嘴唇,血腥味混合着糖精的甜腻,形成一种怪异的口感。 ‘我嘛……就负责在“暗面”里,打架,挨打,再把打我的和不服我的,统统打回去。’ ‘这……应该也算是一种,相当“帅气”的团队合作吧?’ 阿尔卑斯糖坚硬的碎屑在舌头上滚动,不断刮擦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那股廉价而浓烈的甜味,却也顽固地渗透开来。 疼,但还挺甜的。 第二十五章 好吃 “最近……怎么不抽烟了?” 一个将棕红色头发染成夸张亮紫色的女跟班,一边熟练地剥开一根棒棒糖的彩色糖纸,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靠在废弃教室外墙上的梅伊,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试探问道。 梅伊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她嘴里含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脸颊因为糖球鼓起一小块。 梅伊只是侧过头,用那双因为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和压力而带着血丝的碧绿眼睛,瞥了同伴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望着远处学院钟楼模糊的轮廓。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略显凌乱的赤褐色短发。 过了好几秒,梅伊才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听说……抽烟的人身上,会有一种洗不掉的、独特的烟臭味。” “啊?是吗?” 紫发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说道:“我……我不知道耶。我自己闻不到。” “你也在抽,当然闻不出来了。” 梅伊的语气平淡说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这样吗……” 紫发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跟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换成了棒棒糖。 梅伊没有再解释。 她回想起不久前的某天,丹尼尔皱着眉,用那种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嫌恶和不耐烦的表情,对她说:“离远点,你身上那股烟味……熏人。” 当时丹尼尔地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梅伊一下的心。 老实说,梅伊之所以不再抽烟,理由简单到可笑。 只是……不想再从他脸上看到那种厌恶的表情。 仅仅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甚至有些荒谬的理由。 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害怕”。 一种根植于骨髓、源自那天在院长办公室里直面过的、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恐怖之后,所残留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只要丹尼尔一皱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不悦或不适,她就会本能地感到脊背发凉,心跳漏拍,然后不由自主地开始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的情绪,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真烦。’ 梅伊用力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在丹尼尔面前,自己这副像受惊小动物一样胆怯、下意识讨好的模样,让她自己都感到厌恶和憋屈。 但好在…除了丹尼尔这个“非人”的怪物,现在学院里,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能让她从心底感到“害怕”了。 佩尼尔之流的拳头?呵。 “唉,我也该戒了。” 紫发女生嚼着糖,叹了口气说道:“这东西贵就算了,对身体伤害也太大了。上次德马利科那家伙,因为零花钱不够,偷偷去黑市买了最便宜的那种烟,结果抽出了幻觉,在宿舍床上躺了整整三天,又哭又笑,你听说了吗?” “蠢死了。” 梅伊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地说道:“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没钱就别碰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吗?找死。” 梅伊顿了顿,补充道:“太危险了。” 当然,作为学生,抽烟本身就不被允许,但更现实的原因是,正统的、品质有保障的香烟,历来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品。 她们这群所谓的“贵族子弟”,大多只是家境尚可,或是没落家族的后代,作为学生,经济上并不宽裕,能长期消费得起正规渠道香烟的,少之又少。 因此,很多人会选择去王都某些混乱街区,从混混手里购买那些价格低廉、成分不明的“自制香烟”。 但那种烟,危险系数极高。 为了增强成瘾性,有些黑心贩子会偷偷掺入微量的致幻药物或神经毒素;为了压缩成本,使用的烟草和添加物也往往是对身体极度有害的劣质品,甚至学院里私下流传着,有低年级的女生因为抽了几次这种便宜烟,导致月经紊乱、甚至落下难以治愈病根的恐怖传闻。 这早已不是都市传说,而是确有阴影笼罩的真实案例。 梅伊以前抽的,是托关系弄来的、价格不菲但至少来源相对可靠的高级货。 但现在,她的口袋里,塞满了各种口味的棒棒糖。 ‘这样…应该更‘美味’,也更‘健康’吧?’ 梅伊一边在心里做着苍白无力的自我辩解,一边将嘴里剩下的糖棍“呸”地一声吐掉。 梅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伸手从墙边拿起一根长度适中、质地坚硬的木棍,随意地扛在肩上,然后直起身,对着身后或站或蹲的七八个跟班扬了扬下巴。 “走了。” 她迈开步子,朝着学院更深处、更偏僻的区域走去。 埃俄斯学院占地广阔,历史悠久,建筑布局复杂,有许多常年闲置、人迹罕至的角落,自然成了各种不良学生小团体私下聚集、划分地盘的“据点”。 她们此刻前往的,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栋外墙爬满枯藤的旧式建筑,原本是作为某些特殊魔法材料处理的移动授课教室,但因为设备老旧、环境不佳,早已被弃用多年。 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廉价烟酒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教室里,或坐或站,大约挤着十来个学生。 他们大多穿着改制过的制服,头发染着乱七八糟的颜色,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嚣张和戾气。 看到梅伊一行人进来,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些,各种目光中有好奇、不屑、警惕、幸灾乐祸,都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嗯?是梅伊啊?” “她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听说前几天被刚回来的佩尼尔学长狠狠‘教育’了一顿,呵呵。” “活该,谁让她们之前那么嚣张,到处惹是生非。” 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梅伊身后的跟班们立刻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怒色,有人已经握紧了拳头,想要上前理论。 梅伊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的骚动。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人群中央、一个翘着二郎腿坐在破旧讲台边缘的男生身上。 那是D班的维德蒙特。 他是三年级另一股不良学生势力的头目,家世平平,但据说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打起架来又狠又不要命,实战能力在三年级里是出了名的强悍,因此也聚集了一批崇拜武力、同样不安分的学生。 他就是梅伊选定的第一个“开刀”对象,也是她整合计划的第一步,用武力压服,或者碾碎。 梅伊缓缓举起手中扛着的木棍,棍尖越过人群,笔直地指向维德蒙特。 “佩尼尔那边,我会亲自去‘收拾’。” 梅伊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说道:“你们,也跟着我一起。” 伊芙的话言简意赅,没有商量的余地,更像是宣布一个既成事实。 维德蒙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梅伊会如此直接、如此狂妄。 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发出嗤笑,同时朝梅伊比了一个极其侮辱性的中指。 “你他妈发什么疯?真的脑子被佩尼尔学长打坏了?” 维德蒙特从讲台上跳下来,动作带着街头混混特有的痞气,他晃着肩膀走过来,脸上满是不屑和嘲讽道:“佩尼尔学长看见你们,估计连句‘滚蛋’都懒得说,直接无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院长姨妈狐假虎威,结果还被打成狗的丧家之犬,也配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 “什么无视不无视,” 梅伊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笑道:“分明是知道惹不起某些人,自己怂了,只敢挑软柿子捏,然后躲回洞里舔伤口罢了。你们……不也一样?”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明显刺痛了维德蒙特,他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凶光毕露。 原本站在教室尽头的他,脚下猛然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以一种远超普通学生的爆发速度,瞬间跨越了几米的距离,带着一股劲风,直接冲到了梅伊面前! 他身后的小弟们发出起哄的嘘声,而梅伊这边的人则惊呼出声,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而且速度这么快! “你这不知死活的疯婆子!真以为有个当院长的姨妈就了不起了?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拳头硬才是道理!” 维德蒙特怒吼着,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砸梅伊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显然是打架老手,瞄准了鼻梁这类脆弱部位,打算一击就让梅伊失去战斗力。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攻击,梅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她甚至没有向后退步。 就在维德蒙特的拳头即将触及她鼻尖的刹那…… 梅伊的右腿,如同毒蛇出洞,以一個刁钻至极的角度,自下而上,迅猛无比地撩起! “噗呃!!” 一声沉闷的、仿佛鸡蛋破裂般的撞击声,伴随着维德蒙特陡然扭曲变形、涨成猪肝色的脸,以及一声不似人声的痛极惨嚎,同时炸响! 梅伊的膝盖,结结实实地、精准狠辣地,顶撞在了维德蒙特双腿之间、男性最脆弱、最要命的关键部位! 维德蒙特前冲的所有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一只被瞬间抽走所有骨头的虾米,弓着腰,双手死死捂住裆部,眼球暴突,张大了嘴,却因为极致的剧痛而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但这还没完。 就在维德蒙特因要害遭受重击而彻底失去平衡、防御洞开的瞬间…… 梅伊手中那根一直扛在肩上的木棍,仿佛早就计算好了轨迹,借着身体前冲的微小惯性,自下而上,划过一个短促而凌厉的半弧,棍身带着一股巧劲,不偏不倚,狠狠地抽在了维德蒙特因为剧痛而低垂、毫无防护的右侧太阳穴上! “啪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维德蒙特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双眼翻白,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姿势极其难看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烟尘,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整个废弃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维德蒙特那些跟班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梅伊自己略显急促、但很快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梅伊刚才那一套连击,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角度、力道的把控要求极高,尤其是最后那一记精准的太阳穴打击,更是消耗了她不少精神。 梅伊缓缓放下木棍,用靴子尖踢了踢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维德蒙特,确认他暂时爬不起来。 然后,她抬起脚,直接踩在了维德蒙特的胸口上,微微用力,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教室里那些已经被吓呆、脸上血色尽褪的维德蒙特的手下们。 “我可是……主修魔法的。” 梅伊的声音因为刚才瞬间的爆发而微微有些喘息,但语气中的冷意和压迫感却分毫未减继续说道:“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只会站着搓火球,近身就任人宰割吧?” 梅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然后对着自己身后那群已经看傻眼、但随即爆发出兴奋低吼的跟班们,用力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剩下这些没眼力见的蠢货,全给我‘请’过来!让他们‘好好’认识一下,现在这里,谁说了算!” 距离佩尼尔·雷罗斯一伙在屋顶发动袭击,已经过去了三天。 梅伊的反击,或者说,她按照丹尼尔模糊指示开始的“整合”行动,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血腥而直接的序幕。 ………… “比想象中……干得还不赖嘛。” 丹尼尔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建筑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破损的窗户玻璃,冷静地观察着教室内发生的一切。 看到梅伊用他之前随口提点的、关于人体薄弱部位和快速制敌的技巧,干净利落甚至称得上狠辣地放倒了以近身格斗闻名的维德蒙特,他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赞许意味的弧度。 出发前,他确实只是“随口”提了几句,诸如“对付男人,下盘和头部是重点”、“速度比力量有时更重要”、“第一击就要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之类的泛泛之谈。 没想到梅伊不仅听进去了,还能在实战中如此精准、果断地运用出来,甚至结合了她作为魔法师可能更注重“精准控制”的特点。 作为一个男人,光是看着维德蒙特倒下时那扭曲的表情和姿势,丹尼尔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幻痛。 听说梅伊被佩尼尔带人堵在屋顶“修理”之后,丹尼尔曾提出可以“帮忙处理”。 但梅伊当时的反应异常激烈,几乎是吼着让他“别多管闲事”、“最好滚远点”,那副倔强又带着耻辱的模样,让丹尼尔最终选择了暂时“相信”她,放手让她自己去处理。 现在看来,她似乎并不打算忍气吞声,而是选择了更激烈、也更符合她如今心态的方式。 以牙还牙,并且,将目标定得更高。 “嘛,她自己……应该能搞定吧。” 丹尼尔低声自语,最后看了一眼教室内开始一边倒的“收编”场面,身形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建筑物交错的暗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午餐时间刚刚开始,宽敞的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丹尼尔端着盛满食物的餐盘,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目光搜寻着塔娜和伊芙事先说好会占下的座位。 就在这时,另一行人恰好从他身边经过。 为首的是阿雷斯。 他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优雅模样,金色的短发在食堂明亮的魔法灯光下熠熠生辉,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微笑,正侧头和身边的阿尔尼·杜拉坦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下午实战课的安排。 阿雷斯经过丹尼尔身边时,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仿佛丹尼尔只是空气,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径直走了过去。 但跟在阿雷斯身后的那串“小尾巴”。 阿尔尼、艾莉婕、赛恩、阿德里娜等人,反应就各不相同了。 阿尔尼只是淡淡地瞥了丹尼尔一眼,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审视,随即移开。 艾莉婕则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姿态高傲。 赛恩最活泼,她甚至偷偷对丹尼尔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还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德里娜推了推眼镜,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礼貌。 这群人鱼贯而过,就像一支训练有素、围绕着唯一核心的小型仪仗队。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河允。 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虽然依旧是学院制服,但头发梳理得格外整齐,脸色也比平时多了些血色。 看到丹尼尔,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对着丹尼尔,努力地、试图自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嗯,姑且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丹尼尔端着餐盘,从她身边平静地走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评价道:“30分。” 河允脸上的“微笑”瞬间垮掉,变成了错愕和一丝气恼,她也压低声音反问丹尼尔道:“分数……也太低了吧?” “你的笑容太勉强了,我看了都觉得喉咙发干。” 丹尼尔毫不留情,脚步未停。 河允在后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从三天前在咖啡馆敲定“告白计划”开始,河允每次遇到丹尼尔,都会抓住机会练习“微笑”,但效果……实在难以恭维。 今天是预定告白的D-Day,可她的笑容依然僵硬、不自然,想靠这个来打破平日里“冷面剑客”的形象,恐怕希望渺茫。 不过,丹尼尔此刻的心思,已经不完全在她的笑容上了。 ………… 丹尼尔捧着一杯用自己采集、晾晒的草药煮成的温热茶水,靠在一棵远离路径的大树树干上,耐心等待着。 夜风带着寒意,四周虫鸣稀疏,远处学院建筑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巡逻保安手提的魔法灯偶尔划破黑暗。 茶水的热气氤氲,带着独特的草木清香,让他因等待而有些焦躁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这附近……以后要是能开个安静的小茶摊,应该也不错吧?’ 丹尼尔漫无边际地想着,小口啜饮着微烫的茶水。 时隔许久再次喝到自制的茶,不仅心情舒缓,味道也比他记忆中在森林里胡乱弄的要好得多。 就在这时,他等待的“信号”出现了。 偏馆侧面,一扇位于四楼、原本紧闭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推开。 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动作灵巧地坐上了窗沿。 她穿着一身与学院制服截然不同的、剪裁利落、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黑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是河允。 丹尼尔刚想松口气,觉得她总算记得要低调行动。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河允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在窗沿一撑,整个人竟然直接向外一跃! “她现在想干什么?!” 丹尼尔差点失声叫出来,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就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半空中的河允,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和力量猛然一拧,同时,她一直佩在腰间的训练用细剑已然出鞘! 剑身并非刺击,而是在她身周快速划出几个简洁而玄妙的弧度! 嗡! 一种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仿佛空气被某种韵律搅动的奇异震动传来。 紧接着,河允下坠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骤然减缓,仿佛有一阵无形而柔和的风,自下而上托住了她,让她如同羽毛般,轻盈、平稳地飘然落地,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靴底与地面接触时轻微的“嗒”声。 “……” 丹尼尔僵在原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半晌没回过神来。 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明显的魔力波动!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纯粹的剑术?还是某种结合了独特呼吸法与身体控制的秘技? “怎么,已经在这儿等我了?” 河允收剑入鞘,抬起头,准确地将目光投向丹尼尔藏身的大树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了“炫技”后的、小小的得意,以及被等待的安心。 她走近几步,月光照亮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厉害吧?” 河允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难得带着点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求表扬似的意味。 “剑术……真是令人惊叹。” 丹尼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诚心实意地赞叹,同时心里暗自庆幸,当初用阿雷斯的情报换来学习这种神奇技巧的机会,这买卖简直赚大了。 “完全感觉不到魔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原理很复杂,涉及到‘气’的引导和身体与环境的共鸣。理论上可以解释,但实际运用需要长期的专项训练和独特的体质感应。” 河允简单地解释了两句,显然不打算深入。 “快点去告白吧。等事情结束……从明天开始,我就能开始教你了?” “理论上可行,” 丹尼尔点头,但随即泼了盆冷水道:“但不可能完全照搬你的用法。我的身体基础和训练体系跟你完全不同。” “那就要看你怎么‘发挥’和‘变形’了。” 河允并不在意地继续说道:“我答应教你的是‘基础’和‘框架’。只要掌握了核心理念和发力方式,以你的战斗天赋和经验,应该能很快找到适合自己的应用方法。” 虽然她强调只教基础,但丹尼尔明白,真正的“绝技”往往就藏在最基础的理念和框架之中。 一切高深的技艺,不都是从基础开始的吗? 她说只要掌握了大概的框架,就能根据自身情况加以变形、化用。 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丹尼尔将手里还剩小半杯的温茶递给河允:“喝点?我自己煮的,能稍微定定神。” 河允接过,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抿了一小口。 随即,她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咦?这茶……竟然很好喝?有种很特别的清冽回甘。” “对吧?” 丹尼尔笑了笑说道:“是我用学院后山小溪边采的几种草药和嫩叶,自己试着配比、晒干后煮的。” “真的假的?” 河允又喝了一口,显然对这茶产生了兴趣,还想继续追问配方。 但丹尼尔果断打断了她:“快点走吧。再磨蹭,巡逻的保安大叔就该转到这边了。你的‘战袍’呢?换好了?” “嗯,在那边灌木丛后面藏着。” 河允点点头,收起对茶的好奇,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而略带紧张,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团茂密的阴影。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 河允去换衣服,丹尼尔则负责警戒周围。 不久,换好衣服的河允从阴影中走出。 月光下,河允身上的衣物让丹尼尔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那是一套设计与大陆常见服饰迥然不同的衣裙。 上身是月白色的交领右衽短衫,布料柔软而略带光泽,剪裁贴合身形,勾勒出少女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肢曲线;下身是深绀色的及膝褶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面料垂顺,行动间却丝毫不显拖沓。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编织腰带,勾勒出优美的腰线。 这套衣服整体风格简洁、利落,却自有一种东方古国特有的含蓄典雅与飒爽英气,与河允清冷的气质和常年练剑形成的挺拔身姿完美契合。 只是,穿着这样一套不习惯的、略显正式的衣裙,河允走路的姿态明显有些僵硬和不自然,远不如刚才从四楼跃下时那般行云流水。 快要接近那棵作为“表白圣地”的参天古树时,丹尼尔缓缓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落后他半步的河允。 河允也恰好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能清楚地看到她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侧。 “微笑?” 丹尼尔用口型无声地问,对她眨了眨眼。 河允深吸一口气,努力牵动嘴角。 “嗯,20分。” 丹尼尔压低声音,毫不客气地打分。 “分数……比刚才在食堂还低了?” 河允不敢大声,只能用气音抗议,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委屈和沮丧。 “要不是塔娜帮你精心打扮过,换了这么一身漂亮得不像话的衣服,” 丹尼尔指了指她身上那套极具异域风情的衣裙。 “我连20分都不会给。” 可能因为临近“决战”,过度紧张,她今晚的笑容,比中午在食堂“偶遇”时练习的还要僵硬、不自然。 想靠这样的笑容,来打破她平日里留给阿雷斯的“冷面”、“孤高”、“难以接近”的固有印象,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但现在的丹尼尔,看着月光下身着异国华服、明明紧张到指尖发颤、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的少女,忽然不再执着于她的“微笑”了。 就像她身上这套独一无二的衣服一样。 河允有自己的风格,有自己的气质,有属于她自己的、比“微笑”更真实、更有力量的表情和姿态。 丹尼尔不愿,也不该再勉强她去模仿、去扮演一个不属于她的、所谓“开朗可爱”的形象。 “是不是……看起来太刻板、太严肃了?” 河允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和自我怀疑,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笑容的失败。 “不,”丹尼尔摇了摇头,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与肯定道:“那正是你的魅力所在。” 河允猛地抬起头,黑眸中写满了震惊,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丹尼尔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抱歉,之前一直强迫你练习微笑。” 丹尼尔看着河允,目光坦诚地说着:“直到看到你穿上这身衣服,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我才真正明白……你不需要去模仿任何人,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挤出笑容。你有属于你自己的样子,有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表情和气质。那样就很好。” “……” 河允怔怔地看着丹尼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远处,约定的地点。 那棵巨大的古树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经静静伫立在那里。 即便是深夜应约,阿雷斯依旧穿着整齐,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会面。 月光洒在他金色的短发和肩头,宛如一幅静谧的油画。 丹尼尔想最后给她一点力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河允单薄的肩膀。 丹尼尔的目光平静而坚定,看进她带着不安的黑眸深处。 “听着,河允。” 丹尼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就算你现在过去,得到的答案是‘拒绝’,那也绝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努力。” 丹尼尔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树下那个完美的身影,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客观:“只是那家伙……眼睛有点问题罢了。或者说,他心里已经先有了别人留下的影子,暂时看不见其他风景。” 这不是安慰,而是他基于对阿雷斯的了解,陈述的事实。 “你现在……” 丹尼尔看着她,月光在她精致的东方服饰上流淌,映亮她清冷而坚定的眉眼。 “是你最美的样子。我希望,你能用这个最美的样子,为你那段并不美好、甚至充满强迫和屈辱的‘初恋’回忆,亲手画上一个句号。一个属于你的、勇敢的、漂亮的句号。” 初恋这份感情的终点,对大多数人而言,终究逃不过泪水、遗憾与淡淡的悔恨。 一边自责着当初的幼稚和天真,一边被时间的洪流裹挟向前,连那些曾经鲜活的、青涩的悸动,最终也被磨损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一声叹息。 这是前世活到二十八岁、却几乎与“恋爱”无缘的丹尼尔,所能给出的、唯一的、带着过来人沧桑感的“建议”。 “等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以后,当你再回想起今晚,” 丹尼尔最后说道,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期许。 “你最终只会记得……‘啊,那时候,在月光下,我穿着妈妈留下的衣服,真的……特别漂亮,也特别勇敢。’这就够了。” 河允静静地听着,月光下,她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但很快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河允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紧张、不安、恐惧,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残留的迷茫和犹豫,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 “知道了。” 河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和稳定,虽然依旧有些微的颤抖,但已不再慌乱。 她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属于自己的训练细剑,郑重地交给丹尼尔。 “帮我拿一下。” 丹尼尔接过那柄冰凉而纤细的剑,点了点头。 “我去了。” 河允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挺直背脊,迈开脚步,朝着月光下那棵巨树、以及树下等待着的少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那身月白与深绀的异国衣裙,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独特而决绝的轨迹。 丹尼尔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纤细,却仿佛承载着挣脱枷锁、斩断过往的莫大勇气。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去追寻幸福的心情吗?’ 一个古怪的念头掠过丹尼尔的脑海。 虽然比喻不伦不类,但那种混杂着欣慰、担忧、鼓励,以及一丝“自家白菜终于要独立面对风雨”的复杂心绪,竟奇异地有些相似。 对河允而言,这并不仅仅只是向阿雷斯表白、结束一段荒诞的“初恋”那么简单。 这是河允向那个将她视为棋子、用烙印束缚的家族,发出的第一次正式的反抗宣言,是她亲手打破无形围墙、勇敢迈向未知命运的第一步。 看着河允选择用这样一种决绝而美丽的方式,去亲手终结枷锁、勇敢前行,丹尼尔心底,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很了不起。 ‘现在,该走了。’ 丹尼尔心想。 本就没有必要非得亲眼目睹告白的过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提供了情报,给予了最后的鼓励。 接下来,是河允自己的战斗。 丹尼尔正打算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即将上演青春戏剧的“圣地”。 然而,就在他脚尖刚刚转动、身体重心偏移的刹那…… 一种极其细微、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冰冷的、带着某种扭曲执念的“气息”,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汗毛倒竖! 战斗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思绪! 丹尼尔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腰腹核心猛然收紧,上身如同折断般向侧面诡异扭动,同时左手下意识地就要将剑柄递到右手,完成拔剑的动作! 但,还是慢了半步。 不,准确说,是他对“敌人”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误差。 黑暗中浮现的,并非预料中佩尼尔的同党,或者其他心怀不轨的袭击者。 而是一张他熟悉到骨髓、也恐惧到骨髓的,美丽而苍白的脸。 是琳。 她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黑眸,此刻在月光下,却闪烁着一种丹尼尔前所未见的、幽深得令人心悸的暗光,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疯狂的旋涡。 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扭曲弧度。 “琳?!” 丹尼尔失声,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超出理解的状况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咔嚓”一声,刚刚拔出不到一寸的细剑剑身,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了剑鞘。 但气氛,并未因此缓和,反而因为他这瞬间的迟疑和震惊,变得更加诡异而危险。 眼前的琳,给他的感觉……不对!非常不对! 那眼神,那气息,虽然还很淡,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毁灭性执拗的东西,竟与前世记忆中,那个身披黑甲、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死亡之主”,有了几分模糊的重叠! “!”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丹尼尔瞳孔骤缩,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手腕发力,就要再次拔剑! 可是,琳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不,不仅仅是快,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不留余地的决绝和疯狂? “啊啊啊!” 丹尼尔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感觉眼前一花,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和难以抗拒的巨力! 琳的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持剑的左手手腕和正准备拔剑的右手手腕! 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少女应有的水准! 更要命的是,因为她扑上来的动作太过突然、距离太近,几乎到了鼻尖相触、呼吸可闻的程度! 熟悉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少女气息混杂着一丝冰冷的汗味,扑面而来,瞬间引爆了丹尼尔深植于灵魂的创伤记忆! 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 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与此同时,左胸口,那个前世被冰冷长剑贯穿的位置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让他窒息的心脏绞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碾磨! “呃……!” 丹尼尔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原本足以轻易挣脱琳钳制的力量,此刻因为极致的生理性痛苦和心理性恐惧的双重打击,竟然完全提不起来! 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肌肉僵硬,使不出半分力气! 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如同矫健的雌豹,腰肢一拧,双腿巧妙地别住了丹尼尔因痛苦而虚浮的下盘,全身力量压下…… “砰!” 丹尼尔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而他则被琳以绝对优势的姿势,死死地压制在了树干与她身体之间! 双手手腕被她牢牢扣住,高举过头,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动弹不得! 完全被压制的、屈辱的、脆弱的状况! ‘就这样……死掉吗?’ 一个冰冷的念头掠过丹尼尔因剧痛而混沌的大脑。 被琳,以这样一种近乎玩笑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方式,杀死在这里?像前世一样? 不!绝不可以! 越是挣扎,心脏的绞痛和脑海的晕眩就越是剧烈,呼吸也变得无比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 即便内心再不愿承认,此刻残酷的现实也让丹尼尔清醒地意识到:重生后这几个月相对“安稳”的学院生活,或许真的让他在潜意识里松懈了。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以为保持距离就能观察、就能避免悲剧,却低估了“死亡之主”潜藏的危险性和不可预测性,更高估了自己对“死亡创伤”的心理承受能力。 而琳,似乎也和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甚至有些偏执但“无害”的少女,完全不同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琳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又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扭曲的炽热,贴着他的耳廓,如同毒蛇吐信般钻进他的耳膜:“这一次……” 琳的气息喷吐在他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我不会再忍了。” “呼……呼……” 丹尼尔艰难地喘息着,视野因痛苦和缺氧而开始模糊,只能看到琳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黑眸。 然后,他看到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张开了那形状优美、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危险的唇瓣。 目标,似乎是他的嘴唇。 “那、我就……” 琳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和占有欲。 “好好收下了。” 第二十六章 犯人是…… 月光冰冷,树影婆娑。 琳的脸近在咫尺,她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紊乱,拂过我的鼻尖和嘴唇。 突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我因剧痛和眩晕而混沌的脑海:有多久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感受另一个人的呼吸了呢? 在魔界之森做向导那十年,虽然不可避免地会与形形色色的顾客、队友有肢体接触,甚至并肩作战,但像现在这样被彻底压制,毫无防备,连对方每一次细微的喘息、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闻。 如此直白、如此具有侵略性的靠近,这确实是重生以来的头一回。 像一只被猫爪按住、只能瑟瑟发抖等待利齿落下的耗子。 我看着那张缓缓靠近的、属于琳的、形状优美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诱人的粉色光泽。 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攫住了我,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是创伤后遗症产生的幻觉?还是…… 呜……呜……呜!!! 刺耳、尖锐、仿佛能撕裂夜空的魔法警报声,毫无预兆地骤然炸响! 那声音并非普通的警铃,而是学院最高级别的、只有触发核心区域魔法陷阱或遭遇极端入侵时才会启动的特殊音律! 声音中蕴含着强烈的魔力波动,足以瞬间惊醒所有沉睡者,并让施法者心神震荡! “呃!” 我和琳几乎同时身体一僵!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 那尖锐的警报声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我因创伤反应而滚烫混乱的神经上,强行将我从那种生理性的痛苦和恍惚中拽了出来,意识如同拨开迷雾,瞬间恢复了几分清明。 而近在咫尺的琳,那双原本空洞、燃烧着幽暗火焰的黑眸,也在警报声的冲击下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瞳孔深处那令人心悸的疯狂旋涡仿佛被音波搅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大梦初醒般的失焦,随即,焦距重新凝聚,映出了我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愕和警惕的脸。 “住手!” 趁着琳这瞬间的松懈和茫然,我腰腹猛然发力,被钳制的手腕爆发出积蓄的力量,狠狠一扭一推! “呀!” 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我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松开了对我的钳制,跌坐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我立刻翻身跃起,动作迅捷如猎豹,同时“锵”的一声,将一直握在左手的、河允的训练细剑彻底拔出! 冰冷的剑锋在泛着诡异绿光的月光下,划出一道森寒的弧线,直指刚刚坐起身、还有些发懵的琳! 必须……立刻斩杀她! 趁她似乎还未完全被那“东西”控制,趁这警报制造的混乱间隙! 前世“死亡之主”的阴影和刚才那近乎窒息的恐惧,让我此刻的杀意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然而,琳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我,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黑眸里,此刻充满了困惑、受伤,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属于她自己的、柔软的迷恋。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近在咫尺的人,下一秒会用如此冰冷的剑锋指向自己。 “抓住那丫头!” “是小偷!该死的小偷闯进来了!” “堵住所有出口!别让她跑了!” “图书馆方向有动静!” “正门!正门也有报告!” 嘈杂的呼喊声、纷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止是穿着制式铠甲的学院警卫,连穿着各色法师袍、神色严峻的教授,甚至我看到远处连埃俄斯院长都带着几名高阶教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魔法灯的光芒胡乱扫射,将原本静谧的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阵仗……不对劲!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棵作为“表白圣地”的巨树方向。 只见阿雷斯和河允已经被几名警卫围住,正在接受急促的盘问。 阿雷斯脸色难看,正试图解释什么,而河允则紧紧抿着唇,手不自觉地攥着那身月白色衣襟,脸色在魔法灯下显得异常苍白。 “……” 我的心沉了下去....不是为了他们被盘问,而是为了这过于夸张的反应。 慢慢从地上站起身的琳,也偷偷瞄了我一眼,然后开始环顾四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原本只有星光与诡异绿月照耀的学院,此刻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呼喊声此起彼伏。 “有小偷闯入?” 我低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喊话,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奔跑的警卫和教授。 他们看起来很慌张,动作急切,但仔细观察,却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既没有明确统一的指挥,包围圈也松散混乱,更像是在无头苍蝇般地瞎跑? 而且,喊话的内容互相矛盾“图书馆”、“池塘”、“正门”……仿佛小偷有好几个,或者在同时间出现在不同地方? 几位教授已经开始吟唱,释放出探测或束缚类的魔法光芒,远处似乎传来报告,称“逃跑的小偷”已经被魔法击倒。 ‘不过……这附近,有什么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触动最高警报的东西可偷吗?’我快速思索。 这里是学院偏僻的东侧,除了这棵有点名气的“表白树”和废弃的偏馆、仓库,几乎一无所有。 硬要说的话…难道和那棵古树有关?或者,仓库里存放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后的小径跑来,径直冲向我们这边。 那是一个有着栗色卷发、脸上带着雀斑、此刻写满惊慌的女学生,正是经常和琳形影不离的那个女孩,夏莱! “琳!现在出大事了!快点,我们快逃!” 夏莱气喘吁吁,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愣的琳的手臂,急切地想要拉她离开,目光甚至不敢与我对视。 “呃,嗯!” 琳似乎本能地信任好友,下意识地就要跟着夏莱跑。 噗呃! 我没有丝毫犹豫,脚下步伐一错,瞬间贴近。 左手仍持剑戒备琳,右手则握着河允剑的剑鞘,以鞘为棍,精准狠辣地一记横击,重重砸在夏莱柔软的腹部! “呜啊!” 夏莱猝不及防,痛得弯下腰,干呕出声。 我顺势伸脚一绊…… “呀!” 夏莱惊叫着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满是落叶和碎石的地面上。 不等她挣扎起身,我已一步上前,手中细剑冰冷的剑锋,稳稳地横在了她纤细的脖颈前,只需轻轻一送,便能割开她的喉咙。 “丹、丹尼尔?!你干嘛啊!快放开夏莱!” 琳终于彻底回过神来,看到好友被我用剑指着,顿时惊慌失措,扑上来想要抓住我的手臂劝阻,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我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地上因疼痛和恐惧而脸色煞白的夏莱,声音冷得像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正因为“抓小偷”闹得沸反盈天,混乱不堪。 这个平时看起来胆小、总是跟在琳身后的女孩,却如此“巧合”地、目标明确地出现在这个偏僻角落,找到了琳? 而且,她刚才喊的是“快逃”,而不是“快躲起来”或“去找教授”? 太可疑了。 夏莱被剑锋逼得不敢动弹,她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混合着疼痛、委屈和愤怒的表情,大声辩驳道:“我、我看到你晚上出去了!你和河允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我也从窗户看到了!今晚你外出的事,我全都看到了,然后才告诉琳的!我、我是担心琳,才跟过来看看的!” 夏莱说着,悄悄看向琳,眼神带着求助。 琳连忙点头,语气急促地为我“解释”:“是、是的!是夏莱告诉我的,她说看到你晚上和河允一起出去了,我、我才跟来的……丹尼尔,刚才的事……我会解释清楚的!我保证!所以现在先放开夏莱好不好?她只是担心我……” 琳的语气与平时那种温柔中带着偏执的感觉不同,此刻充满了慌乱和恳求,但逻辑清晰,记忆似乎也很连贯。 琳以为我神情如此凝重、甚至对夏莱拔剑相向,是因为她刚才那失控的、试图亲吻我的行为。 但其实……不是。 “不。” 我再次吐出冰冷的拒绝,目光没有从夏莱脸上移开半分。 丹尼尔低头,对着夏莱,一字一句地问道:“只是为了一个‘小偷’,就利用自己最好的朋友吗?” 夏莱立刻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脖颈青筋都暴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不顾脖颈前的剑锋,激动地大喊:“你胡说什么啊!疯子!我知道琳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我才告诉她的!我想帮她!而且我也不放心,才跟着来的!我怎么就利用她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夏莱的表演堪称完美,情绪饱满,细节到位,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闺蜜、却无端被怀疑和暴力对待的可怜女孩。 然而,我的语气却反而愈发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魔界之森里,” 我缓缓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的嘈杂。 “有一种叫‘科卡德里克’的魔物。” 琳突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仿佛在问“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但地上夏莱的表情,却在我吐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她眼中的委屈和愤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的、冰冷的凝重,瞳孔也慢慢睁大。 “那家伙……不喜欢杀人。” 丹尼尔继续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森林怪谈。 “反而,它极度热衷于‘戏弄’闯入它领地的生物。所以,要猎杀它,非常困难。一旦它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真正的、致命的威胁,就会立刻放弃戏弄,逃得无影无踪。” “……” 夏莱的呼吸似乎屏住了。 “它虽然自身几乎不操控魔力,却拥有一种非常神秘、近乎天赋本能的能力。我个人更愿意称它为‘法术’,而不是魔法。” 这种生物极其独特,魔界之森里流传的大多数光怪陆离的怪谈、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追根溯源,其实十有八九都是它在背后搞的鬼。 让初入森林的旅人产生幻觉,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地转圈,最终耗尽体力与补给,绝望地被困死。 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对它而言还算“温和可爱”的。 更可怕的是:在森林中遇到的、信赖的同行者,某一刻仔细看去,却发现对方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在攀爬岩壁时,突然发现自己的手长在了腿的位置,腿却变成了手臂,失去平衡坠入深渊;又或者,周围所有看似无害的植物,瞬间长出密密麻麻的利齿和触手,疯狂地吞噬一切活物…… 它或许并非以杀戮为乐,但这些“恶作剧”的最终结果,往往都以受害者的疯狂或死亡收场,一个真正令人吐血、防不胜防的诡异存在。 “你知道,最容易发现它正在施展法术的征兆是什么吗?” 我微微歪头,看着夏莱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不自觉地,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混合着荒谬和冰冷的笑意。 一声叹息,自然而然地,从我胸腔深处吐了出来。 “就是观察……月亮的颜色。” 丹尼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寂静的空气中。 “一旦陷入它们的法术影响范围,受害者的视野就会与施法者部分共享,看到的颜色…也会变成它们‘眼中’所看到的颜色。” 话音刚落…… “初、绿色……?!” 琳猛地抬起头,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天空,随即,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嘴唇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天空中,那轮原本应该皎洁银白的满月,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如同陈年铜锈、又像是腐烂植物汁液般的、粘稠而诡异的绿色光芒! 那绿光并不明亮,却仿佛有生命般,幽幽地笼罩着整个学院区域! “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 丹尼尔低头,剑锋微微下压,几乎贴上夏莱颈部的皮肤。 “月亮……就变成了这种颜色。虽然我不知道,你一个人类学生,是如何获得并施展出科卡德里克这种魔物的‘法术’的……但这,未免也太显眼、太可疑了。” 我瞥了一眼远处那些依旧在“忙碌”抓贼、却对头顶异象毫无所觉的警卫和教授们,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冰冷的怜悯。 就算他们真的抬头看到了绿月,恐怕也根本不会联想到那是传说中几乎无人知晓的科卡德里克的法术征兆。 此刻正在学院各处“逃窜”、被他们“追捕”的“小偷们”,恐怕根本不存在实体,只不过是陷入了科卡德里克法术中最基础、也最常用的“群体幻觉”之中。 那是它用来制造混乱、方便自己逃跑或隐藏的惯用伎俩。 “呵呵……呵呵呵……” 地上的夏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古怪的认同感,随即越来越响,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尖锐的“哈哈哈”大笑! 夏莱点了点头,脸上委屈愤怒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兴奋和残忍的扭曲神情。 “哈哈哈!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埃俄斯学院里,居然会有学生知道‘科卡德里克’?你是怎么知道的?整个大陆,知道它存在、并能叫出它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夏莱的声音变了,不再有少女的清脆,反而带着一种沙哑的、非人的质感。 这种生物太独特了,它几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所有关于它的信息都湮灭在受害者疯狂的呓语和离奇的森林传说中,因此,大陆上甚至从未有人发布过关于狩猎它的正式委托。 因为没人能确切描述它,更别提制定狩猎方案了。 ‘反而是我……更好奇。’丹尼尔心中冷笑。 我正好奇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学生,到底是如何知晓并操控科卡德里克力量的。 但下一秒,异变突生! 夏莱的身体,竟然开始像烈日下的水渍,又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边缘变得模糊、透明,然后就在我和琳的注视下,如同烟雾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只留下我横在空处的剑锋,以及地上被压乱的落叶痕迹。 “那这个……你也知道吗?” 夏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洞而回响,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一旦陷入科卡德里克的‘恶作剧’领域……就绝对无法凭自身意志逃脱!只能成为它掌中的玩偶,直到……精神崩溃,或者,被它‘不小心’玩死!” “原本……看在琳的份上,想对你这个特别的‘青梅竹马’……手下留情一点的。” 那声音忽远忽近,带着恶意的惋惜说道:“看来……不行了。你太聪明,也太危险了。看来……得给你留下点‘深刻’的、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心理阴影’才行呢。” 夏莱话音未落…… 轰隆隆……! 周围的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紧接着,我们附近,乃至视线所及的学院各处,那些原本安静矗立的树木。 无论是参天古木,还是低矮灌木,它们的树干,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 树皮如同活物般剥落、翻卷,树干从中间纵向裂开巨大的缝隙! 而从那些黑暗的裂缝中,伸出的不是树枝,而是一条条布满粘液、颜色猩红、如同放大版蜥蜴舌头般的肉条! 肉条顶端裂开,露出密密麻麻、如同锉刀般交错的惨白利齿! 同时,树干裂口边缘,也迅速“生长”出同样锐利的、如同兽齿般的骨质凸起! 整个学院,瞬间化作了张牙舞爪的树形魔物森林! 关键在于这恐怖诡异的景象,并非只有我能看到! “啊!那、那是什么?!” “树!树活过来了!” “怪物!是怪物入侵!” 远处,警卫和教授们的惊呼、惨叫也同时炸响,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 这说明夏莱还无法完全精细地控制法术,无法将幻觉只施加于我一人,而是无差别地影响了这片区域的所有人! “攻击!保护学生!” “火球术!对准那些活动的树干!” 教授们反应迅速,立刻开始组织反击,各色魔法光芒亮起,轰击在那些扭动的“树魔”上,爆发出轰鸣和碎裂声。 但更多的“树魔”似乎被激怒,它们挥舞着布满利齿的“舌头”和枝干,朝着人群扑去! 树叶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然而,那些飘落的树叶在半空中便迅速硬化、变形,化作无数尖锐的、闪烁着寒光的獠牙,如同箭雨般,朝着我。 这个被“重点关照”的目标,铺天盖地地攒射而来,破空之声凄厉刺耳! “不行!” 噗咻!噗咻!噗咻! 我本已计算好角度,准备硬抗或巧妙卸力。 但就在第一波獠牙即将临身的刹那,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决绝的惊呼,猛地从我身后扑出,张开双臂,用她单薄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我与那片死亡箭雨之间! 是琳! 事出突然,我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呃啊!” 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数十根锋利的、沾染着诡异绿色汁液的獠牙,深深扎入了她的背部、肩膀、甚至手臂。 鲜血瞬间浸透了她深色的衣料,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尤其是一只左臂,被数根粗大的獠牙贯穿,骨骼发出令人心碎的碎裂声,软塌塌地垂落下来,显然已经彻底毁坏! “琳!!!”我失声喊道,伸手想要扶住她。 但琳却用仅剩的、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因剧痛而不住哆嗦,但那双黑眸,却异常明亮地、死死地瞪向虚空,用尽力气嘶喊道:“夏莱!你干嘛啊!你疯了吗?!干嘛突然这样……对丹尼尔……!” 琳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极度的震惊、愤怒而扭曲变形。 然而,虚空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更多、更密集的獠牙,无视了琳的阻挡,继续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蜂般朝我射来,仿佛夏莱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 琳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她松开抓着我手臂的手,踉跄着再次挡在我身前,同时,仅剩的右手快速在身前划出复杂而玄奥的魔法符文! “嗡!” 一层精致、繁复、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半球形魔法护盾,瞬间将我和她笼罩在内! 护盾表面流淌着如同水波般的魔力纹路,坚固程度,甚至让我这个经历过无数生死战斗的前魔界森林向导,都感到一阵惊讶。 以她十八岁的年纪,能在重伤剧痛之下,如此迅速地施展出如此高水准的防护魔法…… 琳的魔法天赋,绝对远超常人想象,绝不是可以小觑的存在! 但,可惜的是…… “诶…?” 那些激射而来的獠牙,在接触到淡金色护盾的瞬间,并没有被弹开或阻挡,而是如同穿过一层不存在的幻影,毫无阻碍地、径直穿透了护盾,继续朝着护盾内的我们。 准确说,是朝着我射来! 啪咔!啪咔!啪咔! 又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呜!” 琳的身体再次剧烈震颤! 更多的獠牙,穿透了魔法护盾,狠狠扎入了她的背部、腰侧、甚至腿部!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将她染成了一个血人! 那只完好的右手,也被一根獠牙擦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没、没事的!丹尼尔你完全不用担心!” 琳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她甚至试图对我挤出一个笑容,尽管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说道:“我……我会保护你的!一定……!” “……” 我默默地看着她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张开手臂挡在我身前的背影。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落叶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即便血流如注,即便一只手臂彻底报废,即便站立都已不稳,琳依旧一次又一次地,替我承受了那些致命的攻击。 她用那只仅剩的、还在淌血的右手,颤抖着,再次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沾满粘稠的血液。 “对不起……对不起……” 琳喃喃着,黑眸中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却依旧紧紧锁定着我的眼睛。 她到底……在为什么道歉啊? “没能体谅你的心情……真的很抱歉……在你痛苦的时候……没能成为你的依靠……也很抱歉……还有……抱歉……我刚才……想要吻你……” 琳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急促而艰难。 “……”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作为……青梅竹马……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随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那些飞射而来的獠牙,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 仿佛施法者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 远处,教授们与“树魔”的战斗声更加激烈。 “你说吧。” 我听到自己生硬、干涩的声音。 琳微微笑了起来,尽管脸上沾满血污,那个笑容却异常干净,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你啊……要是……没有讨厌我……就好了……” “……” 我伸出手,接住了她如同折断翅膀的蝴蝶般、缓缓向后倒下的身体,小心地让她平躺在地上。 琳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黑发浸在血泊中,脸色白得透明。 “想说的话……其实……还有很多很多……” 琳望着我,眼神开始涣散,声音几不可闻。 看着徘徊在生死边缘、气息奄奄的她,我缓缓站起身,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细剑。 剑身沾着她的血,在绿月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夏莱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因为保护我而濒死,此刻在想些什么呢?愤怒?快意?还是根本无所谓?她真的把琳当过朋友吗? “你明白吗?” 我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虚空,平静地开口。 “为什么……一旦陷入科卡德里克的‘法术’,我们就能看到……那家伙所看到的‘绿色月亮’?” 回答我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带着血腥味的风声,以及远处教授们战斗的轰鸣和呐喊。 “那是因为……那家伙的‘感官’……与我们共享了。” 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所以,它看到的颜色,我们也看到;它感受到的‘世界’,我们也‘感受’得到。” 这还真是个……奇妙的家伙啊。 “其实那倒没什么。” 丹尼尔顿了顿,把内心深处翻涌而起的、对这一切荒诞闹剧的烦躁与冰冷杀意,凝聚成一句近乎粗鲁的断言,吐了出来:“真正重要的是……那家伙……它他妈的根本就是个极度的、不可理喻的‘精神病’!” 疯狂到可以看到不存在的幻觉,疯狂到可以听到虚幻的声音,疯狂到甚至能“感受”到幻觉带来的、无比真实的“疼痛”! “简单来说,” 我的声音清晰而冰冷,穿透夜色。 “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一切扭曲恐怖的景象,所‘感受’到的攻击和疼痛……其实,都是科卡德里克平时在自己疯狂的‘世界’里,所经历、所‘看到’、所‘感受’到的东西的……投射!” 实际上,科卡德里克本身,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强大的魔物。 它仅仅是一个能将自身疯狂、错乱的感官,强行与他人共享的“精神病患”罢了! “所以,实际上,当我们‘感受’到幻觉带来的痛楚时,那种痛感和真实的、被刀剑刺穿的痛苦,还是有些‘差异’的。”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毕竟…那家伙可能从未真正被刀割过,也从未被利刃刺伤过…它‘感受’到的‘疼痛’,只是它‘想象’中、或者从其他受害者那里‘共享’来的、扭曲的‘概念’。” 而这正是我发现那家伙“弱点”的关键所在! “你虽然表现得像是无敌一样,但要‘抓住’科卡德里克,或者让它‘崩溃’的方法……” 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细剑,剑尖,对准了自己左侧的大腿。 “其实……非常简单。” 噗咻!!! 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狠狠地刺穿了我大腿的肌肉! 一股尖锐、剧烈、无比真实的刺痛,如同烧红的铁钎,沿着神经猛地窜上我的脊椎,直冲大脑! 瞬间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额头青筋暴起,闷哼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在同一时刻,夏莱那非人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尖叫声,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兽般,在虚空中凄厉地、粗暴地回荡开来!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回响,而是充满了实体般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因为……我们的‘感觉’……是共享的嘛。” 我咬着牙,忍着腿上火辣辣的疼痛,甚至还能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然后,手腕用力…… 唰! 拔出剑!带出一串血珠! 紧接着,剑锋一转,再次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 噗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住手!!!” 夏莱的惨叫声几乎要撕裂耳膜,充满了无法忍受的、濒临崩溃的恐惧和痛苦! “科卡德里克那家伙……只要‘感受’到一次这种‘超出它疯狂想象’的、真实的、极致的剧痛……” 我喘息着,感受着腹部传来的、几乎让人晕厥的绞痛,声音却异常平稳。 “通常……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哭着逃走了。” 我苦笑着,对着那因为剧痛而仿佛在虚空中翻滚、扭曲的“存在”,问道:“你……能坚持多久?”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再继续第三次自残。 因为…… “呃……嗬……” 虚空中,夏莱的惨叫声和挣扎声,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那些正在与“树魔”激战的教授和警卫们,动作也突然僵住,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他们眼前的“树魔”、飞舞的“獠牙”,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变得模糊、透明,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夜空之上,那轮散发着诡异绿光的月亮,颜色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原本皎洁的银白。 清冷的月光,再次洒满一片狼藉、却已恢复“正常”的学院。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约定好,明天会向院长简单解释今晚的“异常事件”。 现在,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各自的宿舍。 气氛异常沉默。 刚才还血流如注、奄奄一息、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的琳,此刻正一脸不可思议地、反复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背部、手臂、腿部。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衣服都恢复了整洁,仿佛刚才那惨烈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残留的惊悸,证明那并非幻觉。 而被卷入这场超自然闹剧中心的阿雷斯和河允,则并肩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 阿雷斯脸色铁青,金发有些凌乱,一向从容的蓝眸里此刻充满了后怕和尚未平息的惊恐;河允则紧紧抿着唇,黑眸低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身月白色的异国衣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们似乎都曾“亲眼”看到自己被植物吞噬、撕碎…那种精神冲击,显然不是轻易能平复的。 顺便一提,我腿上和腹部的“伤口”,已经接受了随队医疗教授的快速治愈魔法,干净利落地痊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所以那两位在得知我是通过“自残”引发痛觉共享才解决事件时,看向我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 在宿舍楼门前昏暗的魔法灯光下,面对表情依旧阴郁、仿佛灵魂出窍的两人,琳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问道:“那个……我、我会一种魔法……可以让人毫无杂念、深度放松地沉睡过去,对恢复精神和体力很有帮助。要、要不要我用一下?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琳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努力想为朋友做点什么。 阿雷斯几乎是立刻点头,声音干涩:“拜托你了。” 河允也低声附和:“我……我也是。” 听说他们曾被“植物”吞食、撕成碎片,居然还能保持清醒走到这里,已经是意志力惊人了。 “丹尼尔也要吗?” 琳转向我,黑眸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依赖。 “嗯。” 我点点头。 虽然身体伤口愈合了,但精神上,因为刚才的战斗以及科卡德里克法术的残留影响,依旧处于一种高度紧绷和兴奋的状态,很难自然入睡。 琳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疲惫却真实的微笑,她伸出双手,分别对着阿雷斯、河允,最后是我,轻声吟唱起简短而柔和的咒文。 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银色光晕从她指尖流淌而出,轻柔地笼罩了我们。 “现在只要躺在床上,就能好好睡一觉了。这是我……以前经常失眠时,自己研究改良的魔法,效果我敢保证。” 琳拍着胸口说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明明自己最亲近、最信赖的朋友利用并背叛了她,甚至差点害死她和我,她却依旧坚强地微笑着,仿佛在告诉大家不要为她担心,她没事。 就这样,我们各自沉默地走进了宿舍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一边脱下沾染了尘土和虚幻血迹的外套,一边陷入了沉思。 夏莱到底“偷”了什么东西,她又为什么去“偷”,我既没有问,也并不在意。 学院和院长自然会去追查。 重要的是‘即使面临“死亡”的危机……也没有改变。’ 我之所以在最后,故意让夏莱误以为琳为了保护我而“濒死”……原因其实很简单。 只是想确认,如果琳被逼到极限中的极限,在生死边缘,她体内潜藏的那个“死亡之主”的意识…会不会被激发、显现,或者发生某种变化? 但结果……并非如此。 ‘我还以为……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极限的“测试”了。’ 我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 相反,她甚至在“濒临死亡”时,对我露出的那个微笑,说出的那些话…彻底放弃了对“吻”的执念,显得无比空虚,又无比真实。 那完全是“琳”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 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比我想象的还要迅猛、深沉。 琳的魔法效果竟然好得出乎意料。 结果,我甚至没来得及洗漱,强烈的睡意就彻底淹没了思考。 眼皮沉重地合上,身体陷入柔软床铺的瞬间,意识便迅速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哐当!哐当!哐当! 粗暴的撞门声和金属铠甲摩擦的刺耳噪音,将我从深沉的睡眠中猛地拽了出来! 我倏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正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虽然感觉精神上的疲劳一扫而空,意识到琳的魔法果然非常有效,但此刻,我根本无暇去感慨这些。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开!木屑飞溅! 三名全副武装、铠甲锃亮、胸前佩戴着王室纹章徽记的骑士,如同铁塔般闯了进来,他们眼神冰冷,动作迅捷,完全无视我刚刚醒来的茫然状态。 “你!起来!” 为首的一名骑士厉声喝道,同时,另外两名骑士已经一左一右,粗暴地将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力道之大,让我瞬间完全清醒! “你们干什么?!这是学……” 我试图挣扎、质问,但话未说完,冰冷的金属镣铐已经“咔嚓”一声,锁住了我的手腕! 镣铐上铭刻着抑制魔力的符文,微微发烫。 挣扎逃脱?在没弄清楚状况前,贸然反抗全副武装的王室骑士,绝非明智之举。 首先,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阵仗…绝对不像只是带走昨晚事件的“相关人员”进行例行问话那么简单! 不仅是我,当我被押出房间时,看到同楼层的阿雷斯也被两名骑士同样粗暴地押了出来。 他金色的短发凌乱,蓝眸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正试图争辩什么,但被骑士毫不客气地推搡着。 当我们被押到一楼大厅时,景象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琳和河允也已经在那里了。 琳的黑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被一名女骑士看守着;河允则紧咬着下唇,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塔娜和伊芙不在其中,似乎没有被波及。 大厅里,除了我们四个学生和押解我们的骑士,还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行政套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面容严肃刻薄、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抱着胳膊,眼神如同扫描仪般,冰冷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埃俄斯院长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异常难看,嘴唇紧抿,但似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 眼镜女人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命令道:“跪下。” 押解我们的骑士立刻用力,强迫我们四人面对女人,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远不及此刻心中升起的寒意。 女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毒蛇,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丹尼尔、阿雷斯、琳、河允。你们四人,因涉嫌于昨夜,盗取并企图转移埃俄斯学院内封存的、属于已故先王的秘密宝藏……现正式予以逮捕。” “接下来的程序,是将你们押送至王都监察厅,接受隔离审讯。在查明真相之前,你们将被暂时剥夺埃俄斯学院学生的身份及一切相关权利。” “您说什么!!!” 阿雷斯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 “我们才是受害者!昨晚我们差点被怪物杀死!犯人……犯人是……!” 阿雷斯愤怒地喊着,但语气却逐渐弱了下来。 像是突然卡壳的机器,脸上露出了茫然和一丝恐惧? “犯人……是……” 阿雷斯张了张嘴,蓝眸剧烈地闪烁着,仿佛在拼命回忆,却抓不住那个清晰的影像。 我见状,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我强迫自己冷静,接过了话头,目光直视那个眼镜女人:“看起来,您似乎有所误会。事实上,真正的犯人……昨天夜里就已经被我们……‘处理’了。不是我们干的。” 对,不是我们....是夏莱....那个使用了科卡德里克力量的…… “犯人……是……” 我试图说出那个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 那个栗色卷发、带着雀斑、总是跟在琳身后的女孩的脸,在我脑海中竟然有些模糊? 关于她昨晚具体做了什么、如何施展法术的细节,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变得暧昧不清。 “犯人……是……”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不确定的迟疑。 渐渐地,跪在我身边的琳和河允,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 琳的嘴唇哆嗦着,黑眸中充满了困惑和恐惧;河允则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们四个人,竟然谁也无法清晰、肯定地说出昨晚那个“真正的犯人”到底是谁? 名字是什么来着? 长相是怎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 眼镜女人看着我们四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茫然、震惊和逐渐浮现的恐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看来……你们自己也‘记不清’了?” 眼镜女的声音带着嘲讽。 “没关系。到了监察厅,我们有的是办法……帮你们‘好好回忆’。” “带走!” 骑士们粗暴地将我们拽起,押着向外走去。 阳光刺眼,学院熟悉的景色在眼前晃动,但我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不断下沉的黑暗。 犯人是…… 谁来着? 第二十七章 证据 学院主楼,一间临时用作软禁场所的宽敞会客室。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金属门栓落下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门外铠甲摩擦与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此刻,丹尼尔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紧绷的后背微微松弛,靠在了柔软但此刻感觉格外冰冷的沙发靠背上。 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光洁的木质地板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斑。 房间宽敞,装饰着学院历史的挂毯和盆栽,但此刻却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如果真被立刻押走……我们连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都不会有。” 丹尼尔低声自语道,目光扫过房间里另外三人。 琳坐在丹尼尔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低垂着头,漆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苍白的侧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寒冷。 阿雷斯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一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怒气。 河允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一把高背椅上,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异国衣裙,深绀色的裙摆垂落,她低着头,黑发短发遮住了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他们能被暂时留下,没有立刻被如狼似虎的王室骑士押上囚车,出乎意料地,竟是因为院长的介入。 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场冷酷强硬的女人,是直属于王室的监察官,海尼·罗萨莱斯。 她似乎掌握了某种“确凿”证据,一口咬定他们四人昨夜盗窃了学院地下封存的、属于某位已故先王的秘密宝藏,态度强硬地要求立刻将人带走。 但院长罕见地展现了强硬的姿态。 院长指出,仅凭“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和某些“可能存在矛盾”的证词,不足以立刻将四名学生定为盗宝贼并剥夺学生身份带走。 院长坚持要求更充分的调查和证据,至少在学院内部完成初步核实。 双方在清晨的院长办公室进行了数轮激烈的交锋,气氛一度剑拔弩张。 最终,或许是顾及院长的身份和埃俄斯学院的颜面,也或许是她手中确实没有“铁证”,海尼·罗萨莱斯勉强同意暂缓逮捕,但要求今天之内必须“查清”,并立刻开始了对学院相关区域的彻底搜查,同时派人核对所有学生的行踪记录。 ‘什么?连现场都没仔细勘查、物证都没找到,仅凭所谓的“目击证词”就想抓人?’ 丹尼尔心中冷笑,但同时也警铃大作。 这背后显然有股力量在推动,企图迅速坐实他们的罪名。 那个“目击证词”的来源,恐怕就是记忆被篡改的教授或警卫之一。 四个人被安排在这间会客室,名义上是“配合调查”、“暂作休息”,实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门外有骑士看守,不得随意离开。 沉默压抑的气氛持续了几分钟。 丹尼尔轻咳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大家都过来一下,我们得谈谈……昨晚的事。” 丹尼尔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强制性的冷静。 琳抬起头,阿雷斯转过身,河允也看了过来。 三人默默移动,在长沙发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目光都聚焦在丹尼尔身上。 “我们明明记得……已经抓住了‘犯人’。”丹尼尔缓缓开口道,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记得,那个使用了……‘科卡德里克’魔法的犯人,是通过……某种方式,被我们制服的。” 丹尼尔刻意模糊了“自残”的细节,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但那个犯人……到底是谁?”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充满困惑和不安的沉默。 奇怪的是,丹尼尔的脑海中,关于“犯人”的具体形象,容貌、名字、声音、甚至确切的衣着细节,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重而湿滑的浓雾,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试图穿透,都只能抓住一片模糊扭曲的影子。 只有事件的过程:诡异的绿月、活动的树木、致命的獠牙、琳的“保护”、以及最后制服犯人的“方法”…这些依旧清晰。 这不只是丹尼尔一个人的情况。 琳的眉头紧紧蹙起,黑眸中充满了挣扎和迷茫,她用力按着太阳穴,低声道:“我……我记得有个女孩……她好像……和我很熟?但我……想不起她的脸,也想不起名字……只记得……她很危险,做了很可怕的事……” 阿雷斯脸色铁青,蓝眸中闪烁着挫败和烦躁说道:“我只记得……有个‘东西’在搞鬼,制造幻觉,攻击我们……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魔物?……该死的,想不起来!” 河允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声音很轻地说道:“我记得……有一种被‘戏弄’、被‘窥视’的感觉……很冰冷,很恶意……但来源……是空的。” 四个人,对事件过程的记忆基本吻合,唯独对“犯人”本身,产生了集体性的、诡异的“记忆空白”和“形象模糊”。 尽管他们开始逐条梳理、补充细节,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但一旦触及“犯人是谁”这个核心,记忆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片空白。 “看来……可能是某种魔法作用导致的。” 琳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更多冷静,继续说道:“而且是极其高明、专门针对‘特定信息’的记忆干扰或抹除魔法。” “嗯,应该是这样。” 丹尼尔点头同意,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这绝不是普通的记忆模糊,而是精准的“外科手术式”记忆篡改。 丹尼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个人情绪中抽离,用分析魔物弱点和制定求生策略时的冷静思维,开始梳理现状,他伸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 “在当前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有两个最明显的疑点,或者说……突破口。” “第一,埃俄斯学院里,除了我们四个,其他所有人,包括院长、教授、警卫,甚至可能包括其他学生。 关于昨晚事件的‘记忆’,似乎都被大规模地‘扭曲’了。 他们‘记得’的是我们‘偷窃宝物并被当场抓获’,这与事实完全相反。” “第二,我们四个人,关于事件过程的记忆大致清晰,但唯独关于‘犯人’的所有具体信息如:身份、容貌、名字、动机,被‘精准抹除’了。” 丹尼尔顿了顿,看向琳和河允说道:“仔细想想,我们只是‘忘记’了犯人是谁,而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包括那些超自然的恐怖景象,我们都还记得。 这说明,施加在我们身上的记忆干扰,和施加在其他人身上的,可能是不同的魔法,或者同一魔法的不同‘模式’。” “对!” 河允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地说道:“而且,有教授声称‘看到’我们偷东西……这证明他们的记忆本身已经被彻底‘改变’了,植入了虚假的场景。这比简单的遗忘要可怕得多。” 琳点了点头,接着补充说道,语气带着思索:“能同时对这么多人施展如此大范围、且效果截然不同的记忆篡改魔法……施法者的实力和魔法造诣,恐怕极其惊人。在学院内,能满足这个条件的人……” 琳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阿雷斯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一直不太好看,此刻他眉头紧锁,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蓝眸,此刻却锐利地、带着一丝审视和隐隐的怒意,死死盯着丹尼尔,他似乎有什么话憋在心里,欲言又止。 ‘他这是怎么了?’ 丹尼尔察觉到了阿雷斯异常的目光,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丹尼尔暂且无视了阿雷斯那令人不适的注视,继续分析:“实际上,关于他们记忆中的‘昨晚情况’,存在很多逻辑上根本说不通的矛盾点,足以轻易推翻。” 丹尼尔语气肯定举例说道:“比如说,如果他们真的‘昨晚’就‘看到’我们偷东西,并且‘当场抓获’,那为什么当时不立刻逮捕我们,反而让我们安然回宿舍睡觉,直到今天早上才由王室监察官带着骑士来抓人?这符合常理吗?” “对啊!” 河允的表情稍微明亮了一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说道:“如果他们昨晚就人赃并获,根本没有理由放我们离开现场,更不可能拖到今天早上!这完全不合逻辑!” “关键问题是,” 丹尼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凝重中说道:“为什么唯独我们四个人的‘事件过程记忆’被保留了下来?而其他人的记忆却被篡改成截然不同的版本?施加在我们身上的记忆干扰,似乎‘失败’了,或者被‘抵消’了?” 正当丹尼尔对这个部分毫无头绪、陷入沉思时,旁边的琳忽然有些犹豫地、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 “那个…可能…是我的魔法造成的。” “嗯?” 丹尼尔、阿雷斯、河允同时看向琳。 琳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昨晚…在宿舍门前,我不是给你们施加了那个…助眠的魔法吗?那个魔法,为了让人快速进入深度睡眠、缓解精神疲劳,其实…会轻微地影响受术者的记忆和精神层面,起到一种‘安抚’和‘稳定’的作用,类似于…加固精神屏障?” 正觉得这魔法听起来效果有点惊人时,琳慌忙摆手解释道,脸颊更红了:“啊!但、但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也绝对没有不良副作用!就像我之前说的,这是我改良过的、自己经常用的魔法,很安全的!” 看着琳急切辩解的模样,丹尼尔心中那点疑虑稍微散去,他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知道了,你继续说。” 琳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咳咳……所以,我推测,可能是这样的:昨晚,那个真正的犯人在事件结束后,对我们所有人施加了第一次大范围的记忆篡改魔法,试图掩盖真相。 但恰好,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对我们四个人施加了助眠魔法。” 琳顿了顿,黑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我的魔法,本意是‘安抚’和‘稳定’精神。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它意外地‘干扰’或‘抵消’了那个犯人施加在我们身上的、试图扭曲‘事件过程’的记忆篡改魔法。所以,我们关于事件本身的记忆,大致保留了原貌。” “但这也太奇怪了吧?” 阿雷斯忍不住插嘴,眉头皱得更紧。 “按照琳你的说法,我们的记忆被‘保护’了事件过程,但却彻底‘忘记’了犯人?这怎么解释?” 琳摇了摇头,表情也有些困惑:“那个嘛…我猜,犯人可能发动了…两次魔法。” …………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然后被推开。 院长快步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反手关上门,径直朝他们走来。 “你们提到的那个‘失踪学生’,” 院长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 “无论是学院的正式学生名册、宿舍登记、课程记录,还是我让人私下询问了所有年级、所有班级…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失踪’。也没有任何学生,记得你们描述中可能存在的、与琳关系密切、昨晚‘消失’的那么一个人。” “什么?!” 阿雷斯失声叫道....河允捂住了嘴....琳的瞳孔骤然收缩。 丹尼尔的心沉了下去。 不止是从他们脑海中抹去了关于罪犯的记忆…而是从整个学院的所有记录、所有人的记忆中,彻底抹去了“罪犯”这个人的“存在”! 这样一来,他们所做的一切指控、一切基于“存在一个犯人”的辩解,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们等于在指责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是罪犯,在旁观者看来,这无疑是精神错乱或垂死挣扎的诬陷。 这时,琳在旁边,用近乎梦呓般的低声,补充了一句:“就是这个…我大概明白了。那位魔法师…恐怕发动了两次魔法。 第一次,是昨晚事件结束时,大规模篡改了学院其他人关于事件的记忆,并试图扭曲我们的。 这次,被我的助眠魔法意外抵消了对我们‘事件过程’的篡改。 但紧接着,或者同时,她发动了第二次魔法。 这次的目标更精准:彻底抹去‘她自己’在所有相关者记忆和记录中的‘存在’。这一次…我们毫无防备,直接中招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虽然现象本身可以找到一个逻辑上说得通的解释,但问题的核心答案,犯人到底是谁,如何找到她,现在依旧无解。 毕竟,能在整个埃俄斯学院范围内,施展如此惊人、如此精细的两段式记忆魔法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极度危险和难以追查。 学院内,有这个能力和动机的人,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会是他们中的谁?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陷害我们四个学生? 这代价和手笔也未免太大了。 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可能的施法者”时,院长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她悄悄走到丹尼尔身边,趁着阿雷斯和河允正在低声讨论,琳沉浸在自己推理中的时候,用手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丹尼尔的腰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问道:“你们…真的没偷东西吧?一点都没碰?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东西都没拿?” 院长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最后一丝侥幸。 丹尼尔看了她一眼,心中忽然一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压低声音反问道:“院长,您来得正好。关于昨晚,您自己的记忆…具体是怎样的?从警报响起到看到我们,每一个细节,您还记得吗?尤其是关于‘我们被抓’时的场景?” 院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丹尼尔会这么问。 她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起来,语速有些慢,带着不确定地说道:“魔法警报响了,最高级别…我们都很震惊,因为触发点是在学院东侧偏馆附近,那里有…嗯,有个通往地下仓库的隐秘入口,里面存放了一些学院的和历史相关的重要物品,包括一些先王时期遗留的、名义上封存的东西。” 院长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我立刻带人赶过去…然后,在半路,就遇到一队警卫,他们报告说…说已经当场抓住了企图盗窃的‘学生’,就是你们四个。 说你们当时正在那棵大树附近,形迹可疑,身上还带着…呃,某种‘可疑的魔力反应’?” 院长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这段记忆本身让她感到不舒服。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你们被控制了,海尼监察官很快也到了,她非常愤怒,坚持要立刻带走你们…后面就是今天早上那些争执了…” “然后院长您就让我们回宿舍睡觉了?” 丹尼尔抓住她话语里的矛盾,紧追不舍问道:“既然说我们‘当场被抓’,人赃并获,那请问,我们‘偷’的‘宝物’又在哪呢?当时搜出来了吗?是什么东西?现在在哪里?” “啊?” 院长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困惑和茫然般说道:“宝物?当时好像没说具体是什么?也没看到有实物?警卫只是报告说‘人赃并获’…但‘赃物’…” 院长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显然,她记忆中的这个“漏洞”,在此刻被丹尼尔尖锐地指出来时,显得格外刺眼和不合理。 “您看,” 丹尼尔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带着一种冷静的、令人信服的力量,看向同样因为听到这段矛盾描述而露出惊疑神色的琳、河允和阿雷斯。 “当真一项项仔细推敲、追究细节时,他们记忆中被植入的‘故事’,根本经不起拷问,矛盾百出。” “原本我们还担心,是不是我们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还好,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河允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般地说道:“我们的记忆虽然不完整,但至少…在逻辑上是连贯的。而他们那边的‘记忆’,破绽实在太多了。” 阿雷斯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阴郁并未完全散去,他依旧时不时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瞥向丹尼尔。 然而,即便证明了学院官方的“记忆”有问题,他们的处境依然没有根本性好转。 记录被抹去,证人被抹去,他们无法指出“真凶”,就无法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 那个海尼·罗萨莱斯监察官,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就在院长和琳开始激烈讨论起“可能的记忆魔法种类”、“学院内谁有能力施展”等专业问题时,河允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空洞,仿佛还沉浸在那场恐怖幻觉的余悸中。 阿雷斯则悄悄地从讨论圈边缘移开,走到客厅远离窗户的另一处角落,然后,朝丹尼尔勾了勾手指,眼神示意他过去。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质问和压抑的怒火。 ‘看来,躲不过去了。’丹尼尔心中暗叹。 丹尼尔从刚才就一直感觉到的、阿雷斯那不同寻常的、带着指责的视线,此刻终于要爆发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 两人在角落里站定,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有什么事吗?” 丹尼尔主动开口,语气平淡道。 从他一直表情不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仔细想想,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正面地起冲突了。’ 丹尼尔心中掠过一丝荒谬感。 前世他们最终分道扬镳,今生他主动“断交”,却没想到会在这种境地下,再次面临阿雷斯的质问。 “刚才听你说起过……” 阿雷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硬度说道:“为什么…昨天不立刻救琳?” “什么?” 丹尼尔挑眉,没想到阿雷斯会问这个。 阿雷斯猛地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如同风暴前的海面,翻滚着激烈的情绪,其中燃烧最炽烈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正义感”和“保护欲”,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誓要铲除邪恶的圣骑士,尽管这“邪恶”此刻是丹尼尔。 “听你复盘的话,琳即使不经历那些…被刺穿、流血、奄奄一息的痛苦,你也是可以救她的,对吧?你有别的办法,至少可以让她少受点苦!” 阿雷斯向前逼近半步,气息喷在丹尼尔脸上。 “对。” 丹尼尔没有否认,坦然承认。 在推断出科卡德里克的能力本质后,他确实有更迂回、或许能让琳免受“濒死”幻觉折磨的方法来测试和反制。 但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一种。 “那么!” 阿雷斯的声音骤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变成了充满痛心和愤怒的低吼道:“为什么?!为什么琳必须经历那些痛苦?!你明明可以避免的!你看着她为你挡那些怪物,看着她流血,看着她差点死掉!你就…就那么冷血地看着吗?!” “……” 丹尼尔沉默了。 女性们的讨论声也停了下来,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这个突然变得火药味十足的角落。 琳的脸上露出焦急,想要起身过来,却被河允轻轻拉住了袖子。 看起来像是突然吵起来了,气氛骤然紧张。 丹尼尔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电光石火间,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在眼下情境下还算“合理”的借口。 前世琳成了屠杀大陆亿万生灵的“死亡之主”,我怀疑她如果接近死亡会不会提前觉醒或暴露某种状态,从而产生变量,所以想冒险“测试”一下,以便决定是“拯救”还是“抹杀”。 这种话,丹尼尔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该怎么解释才好…’ 丹尼尔感到一阵棘手,但他思考的短暂沉默,似乎被阿雷斯误解为心虚或默认。 阿雷斯眼中的怒火瞬间爆燃,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丹尼尔的衣领! 力道之大,让丹尼尔猝不及防之下,被拉得向前一个趔趄! “老实说,丹尼尔·克莱恩!” 阿雷斯的脸近在咫尺,蓝眸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般说道:“这里,你要是说错一句话…在被那些骑士抓走之前,我保证,你先死在我手上!” 阿雷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冰冷的匕首,抵在丹尼尔喉间。 丹尼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起初,他还在想该如何向一个对真相一无所知、只沉浸在“青梅竹马受伤害”愤怒中的“孩子”解释。 但到了这个地步,对方已经将武力威胁摆到台面,情绪彻底失控,丹尼尔也很难再继续保持那种刻意维持的、带有距离感的沉默。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前世在魔界森林与死亡共舞十年的丹尼尔。 他眼神一冷,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了阿雷斯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腕,五指骤然发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精准地扣住了腕部穴位和筋腱! “呃!” 阿雷斯脸色一变,手腕传来一阵酸麻剧痛,力量不由自主地松懈。 他皱紧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没料到丹尼尔的反击如此迅速精准,力道也大得出奇。 丹尼尔趁势将他的手狠狠掰开、甩脱,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战场磨砺出的狠劲。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 丹尼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双黑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他微微偏头,直视着阿雷斯因为疼痛和震惊而略显扭曲的脸,继续说道:“就给我闭嘴。” “你……!” 阿雷斯握着自己发麻的手腕,又惊又怒。 整整一个大陆的人类都死了。 那个景象,即使时隔一世,依旧如同烙印,刻在丹尼尔的灵魂深处。 那时只在魔界森林边缘地带活动的他,也听到了那个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恐怖传闻。 为了确认真假,丹尼尔曾冒险离开相对安全的森林,顺路去了一趟距离森林不远的人类村庄。 那个曾经炊烟袅袅、充满生活气息的村庄,已经变成了死寂的坟场....不,比坟场更可怕....尸骸并不完整,到处都是撕扯和啃咬的痕迹....他曾在一个半塌的屋棚下,看到一具母亲的尸体,以保护的姿态蜷缩着,怀里是一个年幼孩子的残骸。 但下一刻,那“死去”的母亲尸体,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眶空洞,却精准地伸出僵硬的手,探向孩子残骸的头部。 那一幕的荒诞与邪恶,超越了任何魔物的恐怖。 然后那孩子的残骸也“动”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村庄其他角落。 那些尚未被完全“转化”的、躲藏起来的幸存者,被从阴影中跃出的、骑着骸骨战马的“死亡骑士”们如同狩猎般嬉笑着追逐、刺杀。 他们的长矛上,仿佛串着糖葫芦一样,穿刺着一张张凝固着惊恐、绝望的人类脸孔。 那场面不仅是杀戮,更是一种亵渎和戏弄。 “你说为什么我只能看着他们‘死去’?为什么要那样做?” 丹尼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到极致的疲惫和冰冷,那不是对阿雷斯说的,更像是对自己内心某个部分的诘问。 “因为那是…‘必要’的观察和‘测试’。” 琳对他而言,也曾经是珍贵的青梅竹马,是少年时代一抹早已褪色却无法完全抹去的暖色。 前世被退学时,丹尼尔后来才辗转知道,琳曾偷偷写信给他在远方的姐姐解释,也曾向她的朋友努力澄清误会,为孤立无援的他,做过许多微小却真诚的努力。 前世她亲手用剑刺穿了他的心脏,杀死了他,也间接导致了精灵埃丝莉的悲剧。 那份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终结的死亡创伤,对他而言仍是挥之不去的剧痛烙印。 但丹尼尔无法将那份属于“未来”的罪责,强加在“现在”这个似乎一无所知、甚至刚刚还“为他而死”的琳身上。 时空的错乱,让简单的仇恨都变得复杂而无力。 但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一件事。 那个记忆里温柔、亲切、带着羞涩笑容的黑发少女,在未来,会带来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丹尼尔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对琳的试探、观察、甚至可能采取的“措施”,都不仅仅关系着个人的恩怨或情感,更隐隐牵动着整个大陆未来那微妙的、可能走向毁灭的天平。 所以,丹尼尔对琳进行了“实验”和“确认”。 这不仅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从根源上避免再次被杀的命运;从更宏大的角度,未尝不是为了“琳”。 如果能更早、更清楚地了解琳最终“堕落”或“转变”成为“死亡之主”的真正原因、契机、乃至征兆,或许就能找到方法,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将她从那条道路上“拉回来”,阻止大陆的屠杀,也能让琳有机会过上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这个想法,是丹尼尔重生以来,内心深处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希望火种。 尽管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和警惕,但如果做不到的话…… 如果她的“转变”是某种必然,或者她的“本性”中早已埋下了疯狂的种子…… 那么,她必须死。 这并非他能凭个人残留的温情或愧疚来判断的问题,也不该由他来感情用事。 这是基于对亿万生灵存续的、冷酷的利害计算,所以,老实说,他有些害怕。 因为最近,在琳时而流露出的、那种与平日温柔截然不同的偏执、空洞、甚至带着一丝冰冷掌控欲的神情中,他逐渐看到了一丝属于“那个未来”的模糊轮廓。 ‘如果琳发生变化的原因,不是外部因素,而是源于她内在的、某种被压抑或尚未觉醒的“本性”或“特质”呢?’ 起初,丹尼尔更倾向于认为,琳前世之所以变成“死亡之主”,更可能是受到了强大的外部邪恶力量影响。 因为那时的琳,与记忆中青梅竹马的她,散发出的气质截然不同,充满了非人的死寂和毁灭欲。 而且,在她最终将剑刺入他心脏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泪水? 那让他曾有一丝幻想,或许她并非完全自愿。 但是,昨晚琳在月光下扑向他,将他压制在树上,试图亲吻他时,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深处,翻涌的疯狂执念和空洞感与前世“死亡之主”给他的感觉,有了某种令他毛骨悚然的相似性。 如果那种气息,真的是这个名叫“琳”的女孩,内心深处隐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本性”或“潜在特质”呢? 如果真是那样…… 虽然遗憾,但或许,那时候,以及未来可能不得不做的选择。 答案就已经注定了。 毕竟,如果那真的是她与生俱来或根植灵魂的“本能”,总有一天会爆发。 难道他能一辈子守在她身边,像个随时待命的刽子手或看守,防止她“黑化”吗? 他能承受那种无时无刻的警惕和可能到来的背叛吗? 当然,这只是一个基于最坏情况的“可能性”推演。 即使她真的拥有某种黑暗的“潜质”,也未必就一定会走向毁灭大陆的道路。 环境、经历、选择…… 无数变量可以改变结局。 但只要存在哪怕一丝可能导致整片大陆生灵涂炭、文明灭绝的“可能性”,站在丹尼尔此刻的立场上。 一个知晓“未来”碎片、背负着死亡归来、且拥有一定力量去干预“现在”的人。 丹尼尔的“责任”和“理性”都在嘶吼着:必须将一切隐患,彻底调查清楚,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阿雷斯见丹尼尔眼神变幻,嘴唇微动,却最终没有吐出清晰的解释,反而说了一堆他完全听不懂的、意义不明的话,心中的怒火和疑惑交织,忍不住再次开口质问道,语气依旧生硬。 但这次,没等丹尼尔回应,琳和河允已经急忙插了进来,强行将隐隐再次对峙的两人分开。 “别这样!阿雷斯!丹尼尔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琳挡在丹尼尔身前,面对着阿雷斯,语气急切,尽管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带着恳求。 “对,阿雷斯学长,我……我没事的。那都是幻觉,不是真的。” 河允也低声劝道,尽管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 看着强颜欢笑、努力想要平息冲突的琳,丹尼尔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刺痛,心脏部位仿佛又感受到了幻痛,他只能带着一丝复杂的歉意,微微偏开了视线,不再与琳和阿雷斯对视。 “是啊,有矛盾可以解决,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打架。” 连院长也走了过来,脸色严肃地打圆场,目光在丹尼尔和阿雷斯之间扫过,带着警告意味。 阿雷斯深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狠狠瞪了丹尼尔一眼,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点了点头,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但眼神中的冰冷和隔阂并未消失。 丹尼尔也沉默着,不再多言,冲突被暂时压下,但裂痕依然存在。 丹尼尔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迫在眉睫的危机上,他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洁的桌面。 “总之,只要我们能查明那个‘我们记不起来的学生’的存在,找到她突然‘消失’的魔法证据或线索,证明有强大的记忆篡改魔法作用于学院,我们身上的嫌疑就能洗清大半。” 丹尼尔总结说道:“这样一来,连那个海尼监察官和骑士团,也不得不承认事情另有蹊跷。” “可是……‘犯人’真的……是‘学生’吗?” 河允歪着头,脸上依旧带着残留的惊惧和深深的疑惑问道:“能施展那种魔法…真的会是我们同龄的学生吗?” 河允对此显然抱有极大的怀疑。 丹尼尔一时也无法给出肯定答案。 毕竟,连“凶手”是否真的是学院内的“学生”,他此刻也无法百分百确定。 记忆被抹除得太干净了。 这时,琳走了过来,她似乎从刚才的冲突和混乱中恢复了一些冷静,黑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语气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说道:“确实是学生。而且我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我和她很熟。不是一般的熟,是经常在一起,分享很多心事的那种朋友。” 琳说着,眉头又微微蹙起,似乎在对抗记忆空白带来的不适。 “是吗,你说你和她很熟…” 丹尼尔重复着,大脑飞速运转。 和琳很熟…… 和琳很熟? 经常在一起的朋友…… “等等!”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在丹尼尔脑海中闪过,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院长。 但还没等院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露出疑惑表情,那个模糊的念头已经迅速清晰、串联,化作一个让他瞬间口干舌燥、背后冒出冷汗的答案! ‘该死!我怎么早没想到!’ 丹尼尔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那个现在想来充满荒唐和误会的“监视”事件中,自己亲手踢飞了的、最直接、最可能记录下真相的“线索”。 就在他满嘴苦涩,心脏因为懊恼和重新燃起的希望而剧烈跳动时,旁边的琳,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也猛地抬起头,黑眸骤然睁大,她仿佛也瞬间想到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朝丹尼尔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和庆幸的奇异表情。 “还有!还留着!” 她压低声音,用气音急促地对丹尼尔说,眼睛亮得惊人。 “什么?” 丹尼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看着她。 丹尼尔还没意识到琳想到了什么,或者说,琳似乎掌握着他不知道的某个关键信息? 这丫头突然说些什么?在他还没完全理清自己刚刚想到的“监视影像”这条线索时,琳已经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凑得更近,几乎将嘴唇贴到丹尼尔的耳边,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如同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般说道:“我已经跟院长说过了…让她别销毁。那些…‘录像’。” “!” 丹尼尔惊讶得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 琳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只是傻傻地、带着点邀功意味地笑了一下,没有给出更多解释,随即退开一步,恢复了正常距离,但眼神中的亮光未减。 无论如何,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暂且按下心中对琳为何知道、又为何要保留那些“录像”的汹涌疑问。 丹尼尔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平静,迈步走向刚刚结束与阿雷斯、河允简短交谈、正一脸凝重思索的院长。 丹尼尔凑近院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飞快但清晰地低语:“院长,之前我拜托您‘监视’琳的那段时间,您留下的那些魔法影像‘备份’里面,应该能拍到经常和琳在一起的人,尤其是昨晚之前。” 丹尼尔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院长瞬间变得惊愕、随即恍然、又迅速转为紧张和复杂的脸,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那个‘消失的犯人’…如果真如琳所感觉的,是和她‘很熟’、经常在一起的‘朋友’…那么,那些影像里,很可能…记录下了‘她’的存在。” “甚至…可能记录下了一些,连本人都被抹除记忆的…‘异常’迹象。” 现场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二十八章 误会 学院主楼,临时软禁会客室,时间在沉默与紧绷的对峙中缓慢流逝。 院长在听闻丹尼尔关于“监视影像备份”的关键提示后,脸色剧变,甚至来不及多作解释,只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查看!你们待着别动,谁来都别开门!”,便带着近乎惊慌的神情,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甚至差点撞到门外值守的骑士。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再次紧闭,落锁声沉闷。 会客室内,重归令人窒息的寂静。 阳光偏移,窗上的彩绘画影在地板上拉长、变形。 四个人暂时无事可做,只能在这华丽而冰冷的囚笼中,茫然地、焦灼地等待着。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筋,紧绷欲断。 “……” 阿雷斯背靠着远离众人的墙壁,双臂环抱,那双总是湛蓝温和的眼眸此刻如同结冰的湖面,死死地、毫不掩饰地锁定在丹尼尔身上,里面翻涌着未消的怒火、深深的质疑,以及一种被背叛般的冰冷隔阂。 阿雷斯紧闭着嘴唇,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再次爆发的冲动。 琳低着头,站在丹尼尔和阿雷斯之间那片无形的、充满张力的地带,脸色苍白如纸,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制服裙摆。 她像一道脆弱却固执的屏障,承受着来自两个方向的、截然不同的压力。 琳偶尔会飞快地瞥一眼丹尼尔,眼中满是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但当目光触及阿雷斯冰冷的视线时,又会受惊般垂下眼帘。 由于他们三人之间弥漫的、近乎实质的低气压,再加上原本就性格沉静、此刻似乎还在努力平复昨夜恐怖经历的河允,会客室里的空气简直凝固了。 河允独自坐在最远的窗边高背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上,似乎在进行某种东方调息术,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真让人不舒服。’ 丹尼尔心中烦躁....身体和心情都糟透了。 首先,他昨天经历了一场超自然的恶战,还被迫“自残”,最后虽然被治愈魔法处理了伤口,但连澡都没来得及洗,就被琳的安眠魔法放倒,裹着一身汗水和尘土直接睡到了天亮。 此刻,皮肤传来粘腻不适的感觉,让丹尼尔浑身不自在。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快速嗅了嗅自己衬衫领口的气味,混合着汗水、青草、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或草药的复杂味道。 可能因为已经习惯了,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具体闻起来如何。 ‘早知道会搞成这样,昨晚回来第一件事就该冲去洗个战斗澡……不,应该说压根就不该答应琳那个安眠魔法。’ 丹尼尔懊恼地叹了口气,开始担心自己身上是否会有明显的异味,在这种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失礼。 他下意识地想向旁边挪动一点,拉开与琳的距离,免得让她闻到不好的味道。 然而,刚刚有轻微移动的意图,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他的琳,却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了头,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慌,几乎是本能地、反而向他靠近了一步。 “你怎么了?丹尼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琳担心地小声问道,黑眸中满是紧张,似乎觉得他突然的移动是因为察觉到了新的危险或异常。 丹尼尔被她这过度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闷。” 丹尼尔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现在稍微好一点了。’他心中自嘲。 胸口的幻痛虽然还在隐隐作祟,但此刻近在咫尺的琳,眼神清澈,充满了纯粹的担忧,不再有昨夜那种空洞的疯狂或偏执的占有欲,更接近他记忆中那个温柔、善良、甚至有些笨拙地关心着他的乡下少女。 也许是逐渐适应了? 适应了这种近距离接触带来的生理性不适? 还是说,此刻“正常”的琳,本身就能缓解那份源自死亡记忆的恐惧? ‘对琳来说,现在的我…恐怕跟垃圾没什么两样吧。’ 丹尼尔脑中另一个冰冷的念头冒了出来。 琳记得昨晚事件的全部过程,清楚他是如何制服那个“犯人”的。 通过自残引发痛觉共享。 琳也完全有理由质问,为什么他明明有更温和的方法,却要眼睁睁看着她承受被“獠牙”刺穿、濒临死亡的痛苦幻象,甚至在她“奄奄一息”时,还在进行冷酷的“测试”。 甚至可以说,如果是琳而不是阿雷斯,用那种充满愤怒和受伤的眼神质问他,他或许反而更能理解,甚至会觉得是应得的。 毕竟,阿雷斯的愤怒,更多是出于一种“保护者”的正义感和对“青梅竹马受伤害”的本能愤怒,而琳本人才是那个真正“经历”了痛苦的人。 在这种阿雷斯持续用冰冷目光怒视、琳夹在中间忐忑不安、整体气氛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丹尼尔再次叹了口气。 他决定不再躲避,转而看向琳,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你真的…不觉得难受吗?或者…不生气?” “嗯?” 琳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我……眼睁睁看着你‘快要死了’。” 丹尼尔艰难地吐出这个词,目光没有回避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可以有别的选择,至少…不会让你经历那种…被刺穿的痛苦。” “啊,那个啊。” 琳愣了一下,随即,她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却异常干净的微笑,带着点释然说道:“因为我知道…我不会真的死,不是吗?那些都是…幻觉。虽然很痛,很可怕…” 琳瑟缩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了当时的感受,但很快又摇了摇头道:“但我知道,是假的。” “这话是没错…” 丹尼尔想含糊地应过去,但琳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怨恨,反而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 “丹尼尔你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养那只野狗的事吗?” 琳忽然问道,黑眸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 “就是那只瘦骨嶙峋、自己跑来的野狗?” 丹尼尔皱眉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属于真正童年的画面浮上心头,微微一笑说道:“你和阿雷斯还偷偷从家里拿了肉去喂它。” 因为那是段比较“出格”的记忆,所以他印象挺深。 “对啊。” 琳点了点头,声音轻柔说道:“那时候,你非说应该把那只狗杀了。我们哭着求你,抱着狗不让你靠近。” 那也是丹尼尔记忆中,第一次挨阿雷斯的打。 那个平时总是笑容灿烂的金发少年,为了保护一只流浪狗和他眼中的“残忍”行为,红着眼睛对他挥了拳头。 即便被打得嘴角流血,当时的丹尼尔还是推开了他们俩,设法用削水果的小刀刺伤了那只狗,结果反被受惊的狗咬伤了手臂。 “后来才知道…那狗得了很厉害的传染病。” 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感慨说道:“我们几个…都因此病了好几个星期,发烧,出疹子…差点真的没挺过来。” 那是一段在死亡边缘徘徊的记忆。 听说阿雷斯和琳后来都哭着向他道过歉,但当时的他正躺在床上,因感染和高烧而神志不清,只是后来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和姐姐的转述中,拼凑出了这些事。 “对啊,从那时候开始吧……” 琳转过头,重新看向丹尼尔,黑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光芒并非指责,而是一种了悟? “我好像……隐隐约约感觉到,你有时候做一些让人看不懂、甚至觉得过分的事…背后,似乎总有你自己的理由。虽然你从来不说。” 琳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就像我们偷偷跑去废弃的风车房顶上玩,结果你把唯一的绳子割断了,害我们差点下不来;还有酒馆大叔珍藏的橡木桶,你说有奇怪的味道,非要打开看看,结果里面的酒全坏了……” 琳列举着童年那些“丹尼尔制造的麻烦”。 “虽然每次你的行为都让人摸不着头脑,生气又无奈,但最后…好像总能发现,你那么做,是有原因的。风车房的横梁其实早就被虫蛀空了,酒桶里真的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 丹尼尔沉默了。 那些久远的、属于“真正”童年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那时的他,或许就隐约展现出某种对危险和异常的直觉? 只是被当成了“调皮”或“古怪”。 “这次…也是这样,对吗?”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说着。 即使琳“记得”自己承受着“利齿”刺穿全身、手臂“几乎被撕裂”的痛苦,此刻的她,眼中却没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种清澈的理解,甚至带着一丝心疼。 “是因为你无法说出理由,所以才什么都没说的,对吧?” 丹尼尔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混杂着愧疚、震惊,以及一丝被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着的、近乎沉重的颤栗。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在经历了那样恐怖的“濒死”幻觉后,没有指责,没有追问,反而基于过往点滴,对他这个“施害者”报以如此纯粹、甚至显得有些“盲目”的信任。 这份信任,比阿雷斯的愤怒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有些害怕。 丹尼尔开始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信任,害怕未来某天,这份信任会在真相面前彻底粉碎,带来更深的伤害。 “没关系,” 琳仿佛看懂了他眼中的震动和挣扎,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轻柔却坚定,脸颊微微泛红说道:“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 说完,琳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慢慢地、试探性地,将身体轻轻靠向了丹尼尔的胸膛,动作很轻,带着少女的羞涩和不确定。 当琳的侧脸轻轻贴上他沾染了尘土和复杂气味的衬衫时,她甚至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脸上那抹红晕似乎更深了些,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更让丹尼尔僵住的是,琳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抬起,抚上了他左侧胸口。 那个前世被刺穿、今生也时常产生幻痛的位置。 奇妙的是,当她那微凉柔软的掌心贴上时,那一直隐隐作痛的部位,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和的暖流,尖锐的幻痛感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但可以忍受的余悸。 就在这微妙到近乎诡异、气氛旖旎又危险的时刻…… 哐当! 会客室厚重的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用暴力踹开! 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紧接着,沉重的、整齐划一的铠甲踏步声如同潮水般涌入! “全部控制住!” 海尼·罗萨莱斯监察官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她带着超过之前人数的全副武装骑士,鱼贯而入,瞬间将并不算特别宽敞的会客室挤得满满当当!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骑士们训练有素,动作迅猛。 距离门口最近的阿雷斯和河允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就被两名骑士一左一右扭住手臂,强行按倒在地! 阿雷斯愤怒地挣扎低吼,却被膝盖死死顶住后腰;河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试图调动魔力,但骑士手腕上抑制魔力的镣铐已经“咔嚓”一声锁上! 解决了相对容易控制的目标,骑士们冰冷的视线立刻转向了靠在一起的丹尼尔和琳,如同猎食者锁定了最后的猎物,手持武器,步步紧逼! “!” 丹尼尔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靠在自己胸前的琳猛地向后一拉,用身体将她完全护在身后,同时脚步侧移,将她逼退到墙角,让她背靠坚实的墙壁,减少被攻击的角度。 自己则如同出鞘的利剑,横亘在琳与逼近的骑士之间,微微弓身,摆出了最适合在狭小空间内应对围攻的防御姿态,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骑士的动作。 “发生什么事了?” 丹尼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迎向海尼·罗萨莱斯说道:“我记得院长说过,调查需要时间,暂缓逮捕。监察官阁下这是要出尔反尔,直接暴力抓人吗?” 海尼·罗萨莱斯走上前,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充满讥诮。 她甚至懒得掩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情况有变。现在……可是‘人赃并获’的现行犯,抓你们有什么奇怪?” 海尼·罗萨莱斯刻意加重了“人赃并获”四个字,语气里满是嘲弄。 哼。 丹尼尔心中冷笑。 这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分明是在现场没能找到任何确凿的、能将他们定罪的“赃物”证据,眼看拖延下去可能生变,才干脆撕破脸皮,打算强行抓人,回去再慢慢“炮制”证据或口供。 典型的屈打成招、先抓后审的做派。 “冷静地想想吧,监察官阁下。” 丹尼尔语速加快说道,试图用逻辑撕开对方的蛮横。 “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是在‘作案途中’被‘当场抓获’,那所谓的‘宝物’现在在哪里?理应和我们在一起,或者就在现场被搜出才对。可你现在大动干戈,不就是因为……根本找不到所谓的‘赃物’吗?” “……” 海尼的眼神阴沉了一瞬。 “现在,整个埃俄斯学院明显被人施加了大规模的记忆干扰魔法,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扭曲了!要解决这件事,应该先找到并解除这个魔法,查明真相,而不是急着抓几个明显是受害者的学生顶罪!” 丹尼尔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试图点明关键。 “我啊……” 海尼不耐烦地打断了丹尼尔的话,她甚至懒得听完,仿佛丹尼尔的辩解只是苍蝇的嗡鸣。 她“啪”地一声,用手中那柄装饰华丽、但显然也开了刃的细剑剑身,不轻不重地、带着侮辱性质地,敲打着丹尼尔的肩膀。 “比起你那些虚无缥缈、试图混淆视听的‘魔法’、‘幻觉’之类的鬼话,” 海尼居高临下地看着丹尼尔,声音冰冷说道:“我倒觉得,是你们使用了某种我们尚未查明的魔法,将偷窃的‘宝物’藏匿起来了。这种说法,更‘现实’一点,你们觉得呢?” “所以说,去把能验证这个的、高明的魔法师叫来不就好了!” 丹尼尔被她这毫无逻辑、纯粹以势压人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近乎咆哮地吼道:“让真正的专家来检查现场,检查我们!看看有没有施法残留,有没有空间魔法痕迹!而不是在这里凭你一张嘴胡扯!” 这粗暴的怒吼让海尼·罗萨莱斯的表情骤然一沉,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手中的细剑“唰”地抬起,冰冷的剑尖,直指丹尼尔的咽喉,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剑锋的寒意。 “说话注意点,小鬼。” 海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轻蔑说道:“你现在…是‘罪犯’。罪犯,没有资格对王室监察官大呼小叫,更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你才该注意点!” 丹尼尔毫不退让,尽管剑尖抵喉,他的眼神却更加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镜片,直视对方眼底的算计。 “你急着结案、不惜颠倒黑白胡乱抓人的样子,连门外汉都看得一清二楚。怎么,是怕拖延久了,你背后指使的人不好交代,还是你自己急着想用我们的‘罪行’去邀功请赏?” 哼。 剑尖又向前递了半寸,几乎要刺破皮肤。 如果现在被强行拘押带走,押上前往王都监察厅的囚车,一切就真的完了。 到了那里,进了那些专门用来对付“要犯”的地牢,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休止的、花样百出的刑讯。 在“盗窃先王遗宝”这种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罪面前,他们几个平民学生,根本没有任何反抗和申诉的余地。 最终结果,毫无疑问将是秘密处决,甚至可能死得不明不白,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这不仅仅是普通的盗窃,涉及已故先王,是足以震动王国上层的重罪。 ‘院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丹尼尔心中焦灼如火。 他必须拖延时间,必须撑到院长带着那些可能记录下真相的“备份影像”回来! 总之,不能束手就擒! 哼,咔。 就在他全身肌肉紧绷,大脑飞速计算着如何突破这重重包围、制造混乱甚至挟持这个可恶的女监察官时…… “啊……”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迷糊的痛哼,以及背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湿润的刺痛感。 丹尼尔身体一僵,缓缓侧头,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 只见琳不知何时,将脸埋在了他后背上,而且似乎正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用牙齿轻轻咬着。 刚才那一下刺痛,就琳不小心稍微用力,咬到了他背部的皮肉。 “……” 丹尼尔一时之间,大脑有点宕机。 “……” 琳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她松开牙齿,但鼻子依然埋在他的衬衫布料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恍惚,仿佛沉浸在某种奇异的、类似微醺的状态中,与他惊愕的视线对上。 “那……好吃吗?” 作为在危机四伏、人际关系简单的魔界森林中独自求生十年的“野人”,丹尼尔对某些微妙的少女情怀和暧昧举动,实在缺乏常识和应对经验。 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关头,面对琳这莫名其妙的举动,他下意识地、干巴巴地、甚至带点困惑地问出了这个极其不合时宜的问题。 “诶?” 琳被他这直白到近乎荒谬的问题问得一愣,脸上的红晕“腾”地一下蔓延到了耳根,眼神瞬间清醒了大半,随即被巨大的羞窘吞没。 琳慌忙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闻到…闻到你的汗味的时候,突然…突然觉得有点…晕晕乎乎的,好像…好像吃了什么奇怪的药草一样…身体有点软,脑子也有点迷糊…” 琳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露出的脖颈和后耳根红得滴血。 听完琳这更加令人费解、甚至有点惊悚的解释后,丹尼尔心中涌起排山倒海般的后悔。 早知道就不该问这个问题!这都什么跟什么?! 是昨晚的恐怖经历导致她精神出了点问题,还是那安眠魔法有奇怪的副作用?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些魔界森林里,能分泌信息素引诱猎物靠近、然后吞食的魔物记忆。 丹尼尔不由自主地、带着点条件反射般的警惕,轻轻用手肘将还靠在他背上、状态奇怪的琳,稍微推开了一点距离。 “啊……” 琳被他这带着明显“推开”意味的动作弄得一怔,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清晰的、混合着失落和受伤的表情,那双刚刚还带着迷离水光的黑眸,迅速黯淡了下去。 但丹尼尔此刻无暇顾及她的心情。 他强迫自己忽略掉那瞬间的异样感,将全部注意力拉回到眼前致命的危机上。 丹尼尔微微侧身,用身体将琳更严实地挡在身后墙角,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对她说:“听着,琳。我会挡住他们。你在我身后,用魔法辅助我……不需要攻击,用你最擅长的防护、干扰、或者制造障碍的魔法!拖住他们,制造混乱!只要撑到院长带着证据回来,我们就赢了!明白吗?” 丹尼尔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将琳从刚才那古怪的羞涩和失落中拽了出来。 琳猛地抬起头,对上丹尼尔坚定而锐利的黑眸,仿佛被注入了勇气,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决绝的神色。 “嗯!明白了!” ………… 令人遗憾的是,对于正在会客室陷入苦战、等待救援的丹尼尔和琳而言,他们寄予厚望的“救星”院长,此刻的处境同样糟糕,甚至更加危急。 她并未能顺利返回办公室,取出那些可能扭转乾坤的“备份影像”。 事实上,她甚至没能走出通往办公室的最后一段走廊。 此刻,这位平日里总是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的学院院长,正狼狈不堪地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壁,勉强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滑坐在地。 她脸色煞白,额头布满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了几缕,昂贵的法师袍上也沾满了灰尘。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怒、虚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学院长办公室位于主楼五层。 这一层除了气派的院长办公室和与之相连的几个小型档案室、会客间外,几乎没有其他常设机构,平日里异常安静。 来到这里,几乎就等于来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前。 然而,就在这条通往她办公室的、铺着厚实地毯的静谧走廊上,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无色无味、但效果极其霸道的魔法药剂! 这药剂并非毒药,却能迅速麻痹魔法师的魔力回路,干扰精神集中,导致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越是强大的魔法师,吸入后反应似乎越明显。 院长正是刚踏上五楼,吸入了几口,便感觉魔力运转滞涩,头晕眼花,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院长心中骇然。 她强忍着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试图调动所剩无几的魔力,施展一个最简单的驱散法术或护盾,哪怕发出警报也好。 但院长说到底,是那种典型的“学院派”魔法师。 她天资卓越,理论知识深厚,在魔法研究、行政管理、甚至政治斡旋上都游刃有余,也因此坐上了院长的位置。 但她擅长的是书斋里的学术、谈判桌上的博弈,而非实战应变和生死搏杀。 面对这种精心策划、直击弱点的突发袭击,她比想象中更加无力。 “呵呵……真好笑。原来威风凛凛的院长大人,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 一个带着明显醉意,充满恶意的男声,从走廊另一端朦胧地传来。 院长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模糊的视线中,逐渐辨认出那个摇晃着走近的身影。 四年级的问题学生,佩尼尔·雷罗斯! 他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亢奋而混乱,嘴角咧着残忍的笑意,走路姿势也有些歪斜。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院长心中又惊又怒。 她不明白,佩尼尔·雷罗斯怎么会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学院内部,对她这个院长发动如此明目张胆的袭击? 而且,看他的状态明显不对,是喝了酒,还是用了别的什么禁药? 就在她望着逐渐逼近的佩尼尔,心中充满不解和绝望时,楼梯方向传来了更加嘈杂的、纷乱的脚步声! 哗啦啦! 一大群穿着各式改制制服、脸上带着戾气和兴奋的学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跟着佩尼尔冲上了五楼! 他们都是佩尼尔手下的核心跟班,或者被他的“号召”和许诺吸引来的、对学院管理层不满的问题学生。 “哇!快看院长那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还以为是只高高在上的天鹅呢,原来落水了也就是只扑腾的鸭子嘛!” “呸!什么院长,平时对我们指手画脚的臭女人!” “叫她平时别太嚣张!喂,佩尼尔老大说了,今天随便玩!你们想干嘛都上吧!” 随着佩尼尔·雷罗斯含糊却充满煽动性的话语落下,那群学生爆发出兴奋的、充满恶意的欢呼和口哨声。 他们纷纷从口袋里、背后掏出准备好的“工具”。 沉重的包铁木棍、可以用来涂鸦和划破衣物的特制魔法记号笔,甚至有人点燃了粗劣的香烟,故意将呛人的烟雾朝院长的方向吹去。 看来,不仅仅是因为之前被院长勒令停课一个月而积怨已久,更是因为此刻院长的虚弱,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暴虐和践踏权威的快感。 院长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闭上眼睛时,楼梯下方,再次传来了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人数明显比佩尼尔这伙人更多! 院长眼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佩尼尔的表情也变得有些错愕和警惕,显然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我操你们这群王八蛋!!!”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狂暴怒意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在楼梯口响起。 紧接着,一个肩扛一根看起来像是从旧扫帚上拆下来、但明显经过加固的木棍,嘴里斜斜叼着一根棒棒糖,有着一头嚣张的赤褐色波浪短发的女生,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上来! 正是院长的表侄女,梅伊。 而在她身后,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是黑压压一大片三年级的学生! 从D班那个刚被梅伊“说服”的维德蒙特开始,三年级里所有叫得上名号、平日里不服管教的刺头和不良团伙头目,竟然都跟在她身后,虽然有些人脸上还带着伤,眼神却同样凶狠,目标明确地锁定了佩尼尔一伙。 仅仅三天! 梅伊竟然真的以铁血手段,将三年级所有散乱的不良学生势力初步整合收服,此刻展现出的凝聚力和行动力,令人侧目! “连我家人也敢动?!你们这群没人性的杂碎!” 梅伊甩掉嘴里的棒棒糖棍,豪迈地大笑一声,扛着棍子就率先冲向了佩尼尔那群人! 她身后的三年级“联军”发出震天的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紧随其后,瞬间淹没了狭窄的走廊! 五楼,原本静谧的行政区域,顷刻间化作了混乱不堪的斗殴战场! 怒骂声、痛呼声、棍棒交击声、身体撞墙声混作一团! 虽然三年级在人数上占据了压倒性优势,但一个致命的变数在于。 走廊上早已被佩尼尔一伙提前撒下的、针对魔法师的麻痹药剂。 佩尼尔的人显然提前用简易的风系魔法道具或闭气方法做了防护,或者提前服用了解药? 而仓促赶来、对药剂一无所知的三年级学生们,在激烈的打斗和呼吸中,大量吸入了药剂,很快便感到手脚发软,头晕目眩,战斗力大打折扣,原本的优势局面迅速逆转,不少人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四年级学生打倒在地。 “砸窗户!把窗户都砸了!通风!” 梅伊在混战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她一边用棍子格开一个四年级生的攻击,一边朝身后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得到命令,靠近走廊两侧窗户的三年级学生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抄起手边任何能用的东西。 棍棒甚至脱下鞋子,疯狂地砸向那些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华丽窗户! 哗啦!哗啦! 玻璃碎裂声不绝于耳! 凛冽的寒风瞬间从破口灌入,搅动了走廊上沉闷而危险的空气! 随着空气迅速流通,那股无色无味却效果霸道的药剂味道被快速稀释、吹散! 没有了药剂的debuff,人数再次占据绝对优势且憋着一股怒火的三年级学生们,开始逐渐找回场子,重新掌握了战斗的主动权。 怒吼和痛呼声中,四年级学生开始节节败退。 ‘就为了对付一个院长,竟然连这种针对魔法师的军用级麻痹药剂都用上了?!这群疯子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梅伊在混战中,心中疑窦丛生。 能让身为院长的姨妈都瞬间失去抵抗能力的药剂,绝不是普通学生能弄到手的东西。 这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图谋,但现在,她也只能选择先打再说。 虽然大部分四年级学生被压制,但为首的佩尼尔·雷罗斯,却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球暴突,皮肤下的血管如同蚯蚓般可怕地蠕动凸起,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是疯狂地挥舞着拳头,将靠近他的三年级学生一个接一个地打飞出去。 他的力量、速度、乃至抗击打能力,都提升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疯子!这家伙他妈连黑市的‘狂战士药剂’都敢用?!” 梅伊咬牙,认出了佩尼尔那异常状态的来源。 那是一种以透支生命潜力、严重损伤内脏和神经系统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力量、速度、痛觉麻痹大幅提升的禁忌兴奋剂。 这疯子为了抓住院长,竟然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局势变得更加诡异和危险了。 仅仅因为一个月的停学处分,就如此处心积虑、动用非常手段、甚至不惜自毁也要掀起这般局面。 总觉得背后有更深层、更黑暗的原因在驱动。 咔嚓! 就在梅伊分神思索的瞬间,一直如同疯牛般横冲直撞的佩尼尔,不知何时竟然冲破了几个三年级生的阻拦,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 他那只青筋暴起、肌肉贲张的巨手,带着恶风,一把抓住了梅伊的后颈! “呃!” 梅伊只觉颈后传来铁钳般的巨力,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佩尼尔单手提起,然后狠狠掼倒在地。 后脑勺撞击在地毯下的坚硬大理石地面,让她瞬间眼冒金星,几乎晕厥。 佩尼尔随即如同山岳般骑跨在她身上,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低吼,双手如同铁箍,死死掐住了梅伊纤细的脖颈。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而且正处于药剂带来的狂暴和痛觉麻痹状态,力量大得惊人。 “咳!咳呃呃!” 梅伊双手徒劳地撕扯着佩尼尔的手腕,双脚拼命蹬踢,但对方的手臂如同钢铁浇铸,纹丝不动。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佩尼尔粗重的喘息。 要死了吗?就这样,像个笑话一样,死在这个疯子手里? 就在梅伊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 哐当!!!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金属重物全力砸在坚硬颅骨上的可怕闷响,在梅伊耳畔炸开。 紧接着,是金属物体因巨大冲击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弯曲变形声。 骑在她身上的佩尼尔·雷罗斯,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充满血丝的暴突眼球,瞬间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被一股巨大的侧向力道带得横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口吐白沫,彻底昏死过去。 梅伊颈间的钳制骤然消失,她贪婪地、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视线模糊地看向攻击的来源。 “哈!哈!” 塔娜·克里斯塔,那个有着耀眼金发和火红眼眸的少女,正双手紧握着一把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花园工具间顺手拿来的、沉重的铁铲,站在她旁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握着铲柄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显然,刚才那精准而狠厉的一记“闷棍”,正是她的杰作。 而在塔娜身后,伊芙·梅亚斯,那个总是抱着书本、带着圆框眼镜的深蓝发少女,正举着一本厚重如砖的硬壳魔法辞典挡在身前,仿佛那是一面盾牌。 她脸色苍白,镜片后的蓝眸里满是恐惧,但还是鼓起勇气探出头,小声问道:“梅、梅伊学姐?你…你没事吧?我们…我们稍微帮上忙了吗?” 丹尼尔经常在一起的那两个女生。 塔娜,以前还因为看不惯梅伊的作风而和她有过小摩擦;伊芙,更是几乎没什么交集。 梅伊一时之间,脑子还有点懵,搞不清楚这两个“好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混乱的斗殴现场,还出手救了她。 “你、你们……?” “是丹尼尔说的。” 塔娜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快速解释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还在零星打斗的人群。 “丹尼尔说如果看到梅伊你突然带着一大帮人,朝着某个不寻常的、尤其是学院高层区域的方向去,就偷偷跟过去确认一下情况,然后想办法告诉他或者院长。 他说你最近在‘整合’三年级,可能会遇到‘硬茬子’。” “但、但是丹尼尔和阿雷斯学长他们,早上突然被骑士抓走了,院长也不在,我们联系不上人,很担心……” 伊芙补充道,声音依旧有些发抖,但努力表达清晰。 “我们想着,梅伊学姐你可能会知道些什么,或者有危险,就…就试着找过来了。刚好听到楼上有很大的动静…” “我们…稍微帮上忙了吗?”伊芙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梅伊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剧痛的后颈,看着眼前这两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意外地出现在这里并救了自己的女孩,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无奈的认同。 梅伊最终,只能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茫然,点了点头。 “谢、谢谢…” 梅伊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脑袋!脑袋!脑袋!” 旁边传来塔娜咬牙切齿的、带着点发泄意味的念叨。 只见她走到昏死过去的佩尼尔身边,抬起穿着小皮鞋的脚,开始对着佩尼尔双腿之间那个男性最脆弱的部位,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猛踹,动作熟练得令人侧目。 “核桃夹!核桃夹!核桃夹!” 看着佩尼尔即使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而反射性地抽搐,口吐的白沫更多了,塔娜才喘着气停下来,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满意地喃喃自语:“幸好…丹尼尔教的《丹尼尔必杀技·男性要害连击篇(基础)》真有效果。关键时刻,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起来这个了…” “……” 梅伊和伊芙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他最近凌晨带我们锻炼的时候…偶尔会教一点…防身的技巧…” 伊芙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试图替朋友稍微辩解一下着说道:“说女孩子在外面,总要学点保护自己的‘狠招’……” “谢、谢谢……” 梅伊只能再次干巴巴地道谢,感觉今天接收的信息量有点大。 就在三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时,走廊另一端,靠墙瘫坐着的院长,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她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丹…丹尼尔…那家伙…” “院长?!” 梅伊立刻强撑着站起来,和塔娜、伊芙一起,快速跑到院长身边,单膝跪地,把耳朵凑近她翕动的嘴唇。 “是,您说!需要我们做什么?”塔娜急切地问道。 “书架…后面…拜托的…记录…给丹尼尔…” 院长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含糊的关键词,然后眼睛一闭,似乎又晕了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看来只是脱力。 “院长是说…院长办公室的书架后面,有丹尼尔之前‘拜托’保存的记录,让我们拿给他,对吧?”伊芙迅速解读说道,看向梅伊和塔娜。 梅伊立刻点头:“明白了!走!” 虽然满身是伤,疲惫不堪,但此刻三人因为共同的目标和刚刚建立的、脆弱的“战友情”,暂时结成了同盟。 她们互相搀扶着,无视了走廊上还在呻吟和互相瞪视的三年级、四年级学生们,快速冲进了旁边那扇虚掩着的、气派的院长办公室大门。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显然在她们上来之前,已经被人粗鲁地翻找过。 但梅伊目标明确,她记得姨妈有个隐秘的、用魔法遮蔽的小型保险暗格,就在那个巨大的、摆满精装书籍和魔法物品的书架后面。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快速在书架侧面摸索了几下,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触发了隐藏的机关。 “咔哒。” 书架的一部分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卷用特殊魔法羊皮纸封装好的影像记录水晶,以及几份标注着“绝密”的文件夹。 梅伊毫不犹豫地抓起那几卷影像水晶,塔娜和伊芙也凑了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梅伊深吸一口气,将一丝魔力注入其中一卷水晶…… 柔和的光芒亮起,在空中投射出一小段清晰的动态画面。 画面中,是学院内某个安静的角落,琳和另一个有着栗色卷发、脸上带着雀斑、笑容开朗的女生并肩走着,似乎在愉快地聊天。 那个栗发女孩,亲昵地挽着琳的手臂,将头靠在琳的肩膀上,眼神却状似无意地,飞快地扫过画面“镜头”的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那个栗发女孩的脸,清晰无误。 是夏莱。 琳那个“最好的朋友”。 然而,此刻看着画面中夏莱那看似天真开朗、却隐隐透着一丝违和的笑容,再联想到昨夜那个“消失的犯人”、今天学院大规模的记忆篡改、以及刚才佩尼尔疯狂的袭击…… 三人的表情,从最初的急切和期待,逐渐凝固,然后慢慢扭曲,最终化作了一种混合着震惊、后怕、以及如同看待某种冰冷、邪恶、披着人皮的怪物般的极致冰冷与厌恶的氛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所有温度。 第二十九章 怪物 砰!!! 丹尼尔的右腿如同蓄满力量的攻城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踹在正面冲来的骑士胸甲正中。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令人牙酸,那名全副武装的骑士竟被这蛮横的力量踹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哐当”一声撞在墙壁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簌簌作响。 但得益于精良的全身板甲保护,骑士在地上翻滚两下,呛咳了几声,似乎并未受到致命伤害,很快又挣扎着想要爬起。 “啧,要是有把趁手的刀……或者我那把旧猎刀也好。” 丹尼尔低声啐了一口,眼神冰冷地扫视着重新调整阵型、步步紧逼的骑士们。 赤手空拳对抗全身重甲的敌人,效率实在太低,他需要的是能穿透铠甲的刺击,或者破坏关节的钝击。 骑士们组成的包围圈正在稳定地、缓慢地缩小。 他们最初的轻敌和散乱已经被丹尼尔鬼魅般的身手和那不合常理的巨力打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正规军人的冷酷与纪律。 他们不再冒进,而是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手中的长剑不再胡乱挥舞,而是保持着精准的刺击角度,每一剑都指向丹尼尔的四肢关节、脖颈、心口等要害,显然已经抱着至少要先废掉他行动能力的决心。 金属的寒光在室内闪烁,杀气凝如实质。 “你们居然被两个手无寸铁的学生逼到要结阵围攻?!埃俄斯王国的骑士颜面何存!” 身后传来海尼·罗萨莱斯又惊又怒的尖厉呵斥,但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理解。 一个没有穿戴任何魔法装备、甚至没拿武器的平民学生,怎么可能在数名精锐骑士的围攻下游刃有余,甚至反伤多人? 但骑士们之所以迟迟无法拿下这个看似“毫无防护”的少年,是有原因的。 “呼……” 丹尼尔身后,背靠墙壁的琳,一直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阴影。 她的双手掌心朝向丹尼尔的后背,口中无声地吟唱着繁复的咒文。 纤细的手指间流淌出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的魔力流光,如同有生命的丝线,跨越短短的距离,轻柔而坚定地缠绕在丹尼尔身上。 轻盈术让他的脚步如同鬼魅,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剑锋,动作快得留下残影。 巨力术并非单纯增加肌肉力量,而是巧妙地引导和放大他自身的力量爆发,让每一次踢击、格挡都蕴含着远超外表的力量。 石肤术则在他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其细微、却韧性十足的魔力薄膜,虽然无法完全抵挡利刃,却能极大地偏斜和削弱攻击的力道,使得骑士们的剑砍在他身上,往往只能留下不深的血口,或者被肌肉和临时绷紧的魔力偏开。 正是这三重基础却运用得妙到毫巅的辅助魔法叠加,让丹尼尔能够以血肉之躯,暂时与钢铁骑士周旋。 当然,这建立在他自身本就惊人的战斗直觉、对身体极限的掌控,以及在魔界森林中锤炼出的、无视伤痛、持续作战的坚韧意志之上。 “废物!让我来!” 海尼·罗萨莱斯眼见骑士们久攻不下,脸上挂不住了。 她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剑身细长如刺的“蕾丝剑”,甚至没有摆出标准的起手式,身形一矮,如同捕食的毒蛇,骤然启动。 她的目标异常明确....不是丹尼尔,而是他身后看似毫无防备、正在集中精神维持魔法的琳。 她算盘打得很精:只要先制服或干扰这个提供辅助的魔法师,失去加成的丹尼尔再能打,也迟早会被骑士的人数优势淹没。 然而…… 砰! 就在海尼的剑尖即将触及琳的衣角,她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一丝得逞的冷笑时,丹尼尔仿佛背后长眼,甚至没有完全回头,仅仅是以左脚为轴,右腿如同装了弹簧般向后闪电般撩起! 一记精准、狠辣、时机妙到巅毫的“蝎子摆尾”! 鞋跟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海尼柔软的小腹上! “呃啊!” 海尼前冲的所有势头戛然而止,小腹遭受的重击让她双眼暴突,漂亮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弓起身子,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直到撞上一张沉重的橡木茶几才停下。 她手中的“蕾丝剑”“当啷”一声脱手掉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随即“哇”地一声,将胃里的酸水和早餐残渣尽数吐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说起护卫和反偷袭,我还是有点自信的。’丹尼尔心中冷哼。 在魔界森林,那些狡猾的魔物最擅长伪装虚弱或制造破绽,诱使猎物靠近,然后发动致命一击。 丹尼尔吃过亏,也学会了将计就计。 海尼这种直白的“声东击西”,在他眼中简直如同教科书般经典,也愚蠢。 “你就待在我身后,跟紧。” 丹尼尔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琳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我绝不会让他们伤到你。别担心,继续维持魔法。” “嗯!” 琳用力点头,尽管脸色因为魔力持续消耗而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相信你。” 然而,实际情况远非言语所能描述的乐观。 丹尼尔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额头上也开始见汗。 虽然琳的辅助魔法效果显著,但持续维持高强度、高精度的闪避和反击,对他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骑士们穿着重甲,抗击打能力极强,他赤手空拳难以造成有效杀伤,只能不断格挡、闪避、制造击退,无法真正减少对方的有生力量。 这就像一场不对等的消耗战。 即使他前世在魔界森林猎杀过无数凶暴魔物,也几乎从未在完全赤手空拳、没有地形优势的情况下,正面硬撼过成群结队、装备精良的“人形”敌人。 魔物大多依靠本能,而骑士们有配合,有战术。 “区区一个学生而已!结圆阵!稳步推进!逼他到墙角!” 领队的骑士小队长脸色铁青,感觉颜面尽失,怒吼着改变战术。 “混蛋!今天不拿下你,我们还有什么脸回王都!” 其他骑士也感到了羞辱,攻势更加狂暴,但也更加谨慎,不再轻易冒进,而是利用人数和装备优势,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缓缓挤压着丹尼尔和琳的活动空间。 ‘有点吃力了…’ 丹尼尔心中微沉....体力消耗过半,琳的魔力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院长……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没带着证据回来?难道外面也出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嘎吱…… 会客室厚重的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这一次,动作很轻,带着点迟疑。 伊芙和塔娜的脑袋先后探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和寻找的神色。 “丹尼尔!院长让我们拿来的东西找……咦?!” 伊芙的话卡在了一半,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会客室内的景象。 阿雷斯和河允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嘴角带血;丹尼尔浑身浴血,挡在同样脸色苍白的琳身前,正与七八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进行着凶险至极的缠斗。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金属的冰冷气息。 “这、这是怎么回事?!” 塔娜也失声叫道,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 但丹尼尔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伊芙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几卷用特殊魔法羊皮纸封装好的影像记录水晶。 院长办公室书架后的暗格里的东西。 “那个!!” 丹尼尔猛地提高音量,试图压过打斗声,目光灼灼地看向海尼·罗萨莱斯,又扫过仍在步步紧逼的骑士们。 “那就是证明我们清白、揭露真正罪犯的确凿证据!院长让你们拿来的影像记录!” 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骑士的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口那两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学生,以及她们手中的东西。 海尼·罗萨莱斯刚刚勉强直起腰,擦去嘴角的污物,闻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伊芙手中的水晶,脸色变幻不定。 “是的!视频…呃,影像记录就在这里!没有任何问题!是院长亲自交代的!”塔娜鼓起勇气,大声喊道,尽管声音有些发颤。 海尼的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她看看狼狈不堪、却依旧眼神冰冷如刀的丹尼尔,又看看门口那两个女孩手中的“证据”,再回想刚才自己鲁莽的行动和惨败,一种混合着羞愤、挫败和隐隐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海尼咬了咬依旧疼痛的嘴唇,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但最终,在短暂而激烈的内心挣扎后,她极其勉强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停。” 骑士们如蒙大赦,又带着不甘,缓缓收剑后退,但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隐隐将丹尼尔等人围在中间。 按住阿雷斯和河允的骑士也松开了手。 阿雷斯咳嗽着站起,抹去嘴角的血迹,蓝眸中怒火未消,却也被眼前的转折弄得有些茫然。 河允默默起身,走到琳身边,轻轻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体。 “把表情放松点?” 丹尼尔这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松开了一直紧绷的拳架,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抱着胳膊,斜睨着海尼,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嘲讽道:“感到委屈、气得发疯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吧?监察官阁下?” 海尼·罗萨莱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有进行充分调查,仅凭被篡改的“证词”就试图暴力抓人,甚至动手。 这事若深究起来,她这个监察官的位置恐怕都难保。 尤其是在“证据”可能被对方掌握的情况下。 “…对,对不起。” 最终,海尼低下头,声音干涩无比,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道歉。 这无疑是一种变相的认输和妥协。 当然,即使如此,丹尼尔等人心中的愤怒和屈辱也远未平息。 只是冷冷地无视了她,将目光投向伊芙和塔娜。 阿雷斯的班主任,A班的导师杰弗里教授匆匆赶来,从伊芙手中接过影像水晶,快速用魔法激活查看。 当看到画面中与琳亲密同行、却隐隐透出诡异的夏莱时,这位素来以温和著称的中年教授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咂舌不已。 “没想到……夏莱那孩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丹尼尔脸上的震惊和痛心绝非伪装。 随着影像的播放,尤其是看到夏莱那些细微的、与平日开朗形象不符的表情和眼神,丹尼尔、琳、阿雷斯、河允四人脑海中那片关于“犯人”的模糊乌云,仿佛被一道强光骤然驱散! 关于夏莱的记忆、关于昨夜事件的更多细节,如同解开了锁链般,清晰而连贯地重新浮现! 不只是他们,随着影像记录被多位赶来的教授和学院高层观看,一种奇妙的“连锁反应”开始在学院内扩散。 那些被强力魔法篡改、扭曲的记忆,似乎因为这个“真实记录”的锚点,开始松动、崩塌,真实的记忆碎片逐渐回归。 虽然过程可能混乱,但“夏莱是幕后黑手”这个核心事实,开始被越来越多人“回想”起来。 “…那确实是个强大而诡异的魔法,” 稍后,在初步控制了局面、海尼监察官脸色铁青地带人退到一旁、杰弗里教授主持的小型复盘会议上,琳脸色依旧苍白,但思维清晰地为几位擅长魔法的教授解释着说道:“但正因为它追求的效果太过‘绝对’和‘大规模’。 既要篡改多数人的记忆植入虚假场景,又要精准抹除特定人物在所有记录和记忆中的存在。 导致其魔法结构必然存在某些脆弱的‘节点’或‘逆流’。 就像一个人同时挥舞两把沉重的大剑,虽然威力惊人,但自我防御和变招就会变得困难。” 琳的分析得到了几位高阶魔法教授的赞同。 他们补充道说道: “这种规模的记忆魔法,施法准备和魔力消耗都极其惊人,绝非临时起意所能完成。 那么,我们会立刻以夏莱这名学生为主要嫌疑人展开全面调查,并同步追查院长遇袭事件。” 海尼·罗萨莱斯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公式化的语气宣布:“再次为之前调查过程中的…不严谨和冒进,表示歉意。” 海尼几乎不敢看丹尼尔的眼睛。 “如果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弥补,那我们这些人受的伤、担的惊、以及差点被你们非法拘禁甚至刑讯致死的风险,又算什么?” 丹尼尔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层虚伪的客气。 海尼的脸色瞬间涨红,又变得铁青,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咯作响,但终究没敢再反驳,只是再次生硬地低头,然后几乎像逃跑一样,带着骑士们快步离开了会客室,背影狼狈。 杰弗里教授苦笑着打圆场,揉了揉眉心说道:“因为这次的事情,学院已经收到了太多来自学生家族、甚至王都方面的质询和压力…我得先去处理这些。你们几个……” 他看向丹尼尔四人,尤其是身上带伤、脸色不佳的丹尼尔和魔力透支的琳。 “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一切等院长醒来,调查有了进一步进展再说。” 杰弗里显然也心力交瘁,匆匆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会客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依旧微妙。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愤怒、困惑和疲惫,笼罩着每个人。 “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了吗?” 阿雷斯揉了揉被扭伤的手腕,语气有些茫然,似乎还没完全从这急转直下的局势中回过神来。 阿雷斯看着丹尼尔,眼神复杂,之前的愤怒被眼前的现实冲淡了些,但隔阂并未消失。 无人立刻回应。 丹尼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以及学院内明显增多的、举着火把和魔法灯巡逻的警卫,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告一段落?或许吧,对他们而言。但对我们来说或者说,对整个事件而言,真的结束了吗?” 丹尼尔转过身,目光扫过琳、阿雷斯和河允疲惫却带着疑惑的脸。 “我换个问法:如果塔娜和伊芙没能及时赶到,如果院长没能留下这些影像备份,如果我们最终没能揭露真相…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下场?” “嗯?” 琳不解地看着丹尼尔。 阿雷斯和河允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虽然大家都很累,但这件事本身太过蹊跷,无法轻易用“夏莱个人犯罪”来解释。 “首先,我们会被以‘盗窃先王遗宝’的罪名正式逮捕。人证‘确凿’,我们连当场申辩的机会都不会有。” 丹尼尔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毕竟,那可是已故先王的宝物。想想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埃俄斯学院?这些虽然可疑,但暂且不论。” “确实…如此。再仔细想想,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河允低声道,回忆起刚才被骑士粗暴压制的恐惧,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嗯……” 琳也抱紧了手臂,脸色更白了些。 见他们有了反应,丹尼尔继续冷静地剖析,阿雷斯也闭上了嘴,皱紧眉头听着。 “宝物依旧下落不明。我们被捕后,会被押送至王都监察厅,或者更秘密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花样百出的刑讯逼供,目的是问出‘赃物’的下落。 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丹尼尔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最终,我们只会在承受不住酷刑的情况下死去。或许在某个阴暗的地牢里,或许在被‘意外’处决的名单上。总之,不会再有声音为我们辩解,我们‘盗窃先王遗宝’的罪名,会以我们的死亡而‘坐实’。” “我们的结局,大概就是这样了。” 丹尼尔顿了顿,看向窗外学院主楼的轮廓说道:“那么,学院呢?埃俄斯学院会怎样?” “学院…会怎样?”琳下意识地问道。 “首先,院长的位置肯定不保。学院里发生如此重大的盗窃案,还涉及先王遗宝,作为最高负责人的她,难辞其咎。实际上,就像杰弗里教授刚才说的,现在已经有无数势力在借此施压了。” 丹尼尔分析道:“不过,既然现在‘真凶’似乎浮出水面,院长最多是‘监管不力’、‘引咎辞职’,成为各方势力妥协的牺牲品,不至于像我们一样被处极刑。 这大概就是他们计划中,关于学院部分想要达到的效果之一。”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雷斯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直接问道,他感觉丹尼尔的话里有话。 丹尼尔走回房间中央,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想说的是,” 丹尼尔抬起头,黑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说着:“这件事的‘规模’和‘目的’,对不上。” “如果夏莱只是想偷那个所谓的‘先王宝藏’,她大可以悄悄进行,用她那种诡异的能力,完全有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为什么非要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动用能篡改全院记忆的魔法,把事情搞得人尽皆知,把自己置于极度危险和暴露的境地?” “琳,” 丹尼尔看向琳说道:“有没有可能,一个魔法师能‘立刻’、‘无需长时间准备’就施展出这种规模的记忆魔法?” 琳立刻摇头,非常肯定说道:“绝无可能。不管多么天才,准备相应的魔法阵、汇聚魔力、稳定法术模型…至少也需要数天,甚至更长时间。像昨晚那样几乎覆盖全院的效果,准备一周以上都算快的。” “即使学院再大,晚上有人的区域相对固定且有限,实际需要影响的范围可能小一些,但准备时间绝不会短。” 河允在一旁补充了自己的见解,丹尼尔点头表示赞同。 “对一个小偷来说,最好的情况是什么?当然是不被发现地偷走,然后远走高飞。” 丹尼尔总结说道:“但这个魔法,从效果上看,恰恰是以‘事情一定会被发现’,甚至‘需要大规模掩盖和扭曲真相’为前提来准备的。这不合逻辑。” “你是说…夏莱是‘故意’让事情被发现的?或者说,她的主要目的,可能根本不是‘偷东西’?” 阿雷斯顺着这个思路,感到一阵寒意。 “至少,偷东西不是唯一目的,甚至可能不是主要目的。” 丹尼尔肯定说道:“再加上佩尼尔·雷罗斯在今天早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院长发动了那场疯狂的、使用了军用级麻痹药剂和禁药的袭击……这两件事,发生得过于‘巧合’了。” 三人陷入了沉思,各自咀嚼着这其中的诡异联系。 丹尼尔看着他们疲惫而困惑的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看透迷雾后的冷静,甚至一丝兴奋。 “总之,” 丹尼尔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 “我们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脑子也需要休息,才能正常运转。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我猜,今晚…学院恐怕不会太平静。” 丹尼尔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明显加强的巡逻灯光。 ………… 深夜,万籁俱寂。 丹尼尔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确实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血污、汗水和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身体的生物钟似乎被这一连串的事件彻底打乱了。 “啧,这该死的学院……” 丹尼尔低声抱怨了一句,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学院加强了守卫,巡逻的火把和魔法灯的光芒不时划过窗外,映在墙壁上,留下晃动的光影。 听说因为白天的事件,警卫数量增加了三倍,但在这深沉的寂静里,除了远处隐约的、规律性的脚步声,他感受不到太多“安全”的实感。 外面都盛传埃俄斯学院是大陆顶尖的名门学府,是天才和贵族的摇篮。 但真正置身其中才会发现,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腐朽的暗流、权力的倾轧、诡异的阴谋一样不少。 就像那些沉浸在过去荣光中、实则内部早已开始衰败的古老家族一样,埃俄斯学院也不过是在啃食着往日的辉煌,苟延残喘罢了。 过去的荣耀再耀眼,也无法照亮当下这片滋生阴谋和黑暗的土壤。 丹尼尔咂了咂舌,正准备翻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绷紧。 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危险预感,如同冰锥刺入脊椎。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暗中,一个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阴影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凝聚,缓缓勾勒出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人形轮廓。 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丹尼尔甚至没有立刻起身或去摸枕边的剑。 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定那片不自然的阴影。 兜帽下,那张脸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中逐渐清晰。 栗色的卷发,熟悉的雀斑,曾经总是挂着开朗笑容、此刻却面无表情的脸。 夏莱。 丹尼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荒谬、警惕和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放在被子下的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藏在身侧的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镇定。 “夏莱?” 丹尼尔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意外,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夏莱没有回答他的“问候”。 她只是用那双空洞得仿佛失去焦点、又似乎隐藏着无尽幽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丹尼尔,然后,用一种平板无波、仿佛机器合成的语调,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丹尼尔挑眉,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他需要确认对方的目的。 夏莱似乎没有察觉他的伪装,极其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科卡德里克的弱点。还有感官共享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是问这个....丹尼尔心中了然。 看来昨晚他破解“科卡德里克”幻觉的方式,以及他对那种魔物特性的了解,引起了对方背后之人的高度警惕,甚至忌惮。 丹尼尔挠了挠后脑勺,做出一个有点无奈又觉得好笑的姿态,反问道:“就为了这点事…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特意让你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亲自跑一趟,潜入学院守卫森严的宿舍,就为了问我这个?” “呼……” 夏莱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夏莱没有回答丹尼尔的问题,而是微微歪了歪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渗人。 “你是不想说吗?” 夏莱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隐含的压迫感却骤然提升。 丹尼尔以为她要动手,全身肌肉瞬间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但夏莱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攻击,反而像是放弃了追问?又或者,转换了策略? 她微微垂下了头,用一种近乎“劝诱”的、但依旧缺乏情感波动的低沉声音,开口说道:“有个人…对你很感兴趣。” “嗯?” 丹尼尔真的有点意外了....招揽? “那位大人…想要你。” 夏莱缓缓说道,抬起眼,目光似乎试图看进丹尼尔眼底深处。 “跟我走吧。那样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 丹尼尔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荒谬感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丹尼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反问道:“哈?你真以为…我听了你这么一句没头没尾、来历不明、甚至可能连‘你’是不是真的‘夏莱’都存疑的鬼话,就会傻乎乎地跟你走?去一个我完全不知道是哪、见一个我完全不知道是谁的‘大人’?” 但“夏莱”的脸上依旧毫无波动,仿佛真的确信,只要她提出这个条件,就足以让任何人动心,而丹尼尔的拒绝才是不可理喻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丹尼尔换了个角度,饶有兴致地问夏莱。 “不知道。” 夏莱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还夸下海口,说什么都能帮我实现?” 丹尼尔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更冷。 夏莱听后,似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用一种带着点“你怎么还不明白”的、略显急促的语气回答道:“我想说的是…我们有这个‘能力’。不管你想要什么。力量、财富、知识、复仇、甚至复活死者。只要你能提出,我们就有可能帮你实现。跟我走,你就能接触到这些。” 夏莱就这样,毫无具体承诺,毫无可信凭据,只是空洞地展示“可能性”。 丹尼尔对这场“招揽”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打算,或者不能透露更多核心信息。 面对这种故弄玄虚、充满不确定性的问答游戏,他感到一阵厌烦。 “我想要的,” 丹尼尔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他握剑的手缓缓从被子下抽出。 “就是现在砍了你这个装神弄鬼的东西,然后顺藤摸瓜,查出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以及那个所谓的‘先王宝藏’,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丹尼尔话音未落…… 唰! 剑光如冷月乍现。 丹尼尔的身影如同扑击的猎豹,从床上一跃而起,手中细剑划破黑暗,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夏莱”的面门。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招。 铛!!! 预想中利刃斩开血肉的声音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到怪异的、如同金属撞击又夹杂着粘液迸溅的混合声响! 被剑锋劈中的“夏莱”,并没有鲜血四溅,她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水袋,又像是高温下的蜡像,从中间被斩开的伤口处开始,迅速“融化”、变形。 皮肤、衣物、头发……所有构成“夏莱”外观的部分,都如同失去了支撑,化作一大滩粘稠的、半透明的、闪烁着诡异微光的蓝绿色胶质物,“啪嗒”一声糊在了地上,还在微微蠕动。 多普勒史莱姆。 一种能够完美拟态外形、甚至模拟部分声音和气息的高阶变形魔物。 刚才和他对话的,根本就不是夏莱本人,甚至不是夏莱的“分身”,而是由这种魔物变化而成的、受远处操控的“替身”。 “招揽……失败了吗。” 一个略带遗憾和疲惫的男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起在丹尼尔的脑海,然后迅速消散。 ………… 学校后山,密林深处。 站在真正夏莱身旁、一个全身笼罩在深灰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的高瘦男子,望着地上那滩迅速失去活性、化作普通粘液的史莱姆残骸,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 “那家伙…很固执。我不是说过吗,以他表现出的性格和昨晚的行事风格,绝不会轻易被说动。” 夏莱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声音冷淡。 “但‘那位大人’亲自交代了,要尝试接触。” 男子摆弄着戴着手套的修长手指,语气听不出喜怒。 “看来,埃俄斯学院里,除了那个叫琳的女孩,又多了个值得注意的‘变数’。” 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问道:“暗杀呢?佩尼尔·雷罗斯那边处理干净了吗?他知道得有点多,还用了我们提供的‘狂战士药剂’。” “在这。” 夏莱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小截带着戒指的、肤色苍白的手指。 戒指上有着雷罗斯家族的徽记。 佩尼尔·雷罗斯。 那个白天袭击院长、使用了禁药、随后被骑士团控制、本应于明天由海尼·罗萨莱斯带回详细调查与夏莱事件关联的四年级贵族子弟。 看来,他短暂而疯狂的人生,已经悄然画上了句号。 灭口。 “因为天色已晚,骑士团打算让他在学院医疗室观察一晚,明早再押走……可惜。” 夏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所以说,叫你们别随便把那种未完成的强化药剂给那种意志不坚的蠢货用。” 男子似乎有些不满说道:“就是因为药剂副作用导致精神失控,他才擅自行动,打乱了部分计划,还差点留下把柄。” “雷罗斯家族那边哭闹施压得太厉害,非要看到‘成果’,没办法才给了一点样品。” 夏莱解释了一句,随即补充说道:“他死了也好。骑士团这次恐怕要焦头烂额了。雷罗斯家族那个老家伙,独子一死,眼睛都得气红。正好可以把水搅得更浑。” “要是他们再因此委托我们做点别的…比如给海尼监察官或某个竞争对手找点麻烦,那我们就有得赚了。” 男子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商人般的精明和冷酷。 将可能吐露关系的“棋子”提前铲除,顺便为后续可能发生的冲突埋下伏笔,甚至创造新的“商机”。 工作不会自己送上门,要靠自己创造....这似乎是他的信条。 “那么,” 男子似乎准备结束这次短暂的会面,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通过刚才还未完全切断的、与那滩史莱姆残骸的微弱视觉共享残留,他“看”到了令他瞳孔骤缩的一幕。 宿舍三楼,那个刚刚斩杀了史莱姆替身的黑发少年。 丹尼尔·克莱恩,猛地推开了窗户,他甚至没有借助任何绳索或缓冲,就那么单手在窗沿一撑,整个人如同矫健的猿猴,直接纵身跃出。 下落途中,他手中那柄细剑精准地插入外墙的石缝。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火星迸溅。 借助剑身的支撑和弯曲卸去大部分下坠力道,少年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在离地尚有数米时松手,身体团身翻滚,卸去最后的冲击,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紧接着,他甚至没有半分停顿,落地瞬间便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狼,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竟然准确地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复杂的建筑和茂密的树林,直直地“锁定”了后山这个方向,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看到他们! ‘找到了。’ 丹尼尔的嘴唇无声地开合,通过残留的视觉链接,男子仿佛“读”出了这个口型。 然后,那个少年动了。 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学院后山,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开始全速冲刺。 其气势之凶猛,步伐之果决,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苦战和审讯的学生,更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锁定了目标的顶级掠食者,开始了他血腥的追逐。 “快跑!” 夏莱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急促地对身旁的男子低吼,自己已经率先转身,朝着密林更深处窜去。 她体验过丹尼尔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诡异的战斗方式,深知被这种人盯上有多麻烦。 男子也被这始料未及的发展弄得措手不及,脸上懒散的表情瞬间收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从宿舍到后山,直线距离不近,中间还有高墙、建筑、巡逻的警卫…… 那家伙是怎么瞬间确定方向,并且如此果断地追来的?! 但他反应也极快,没有犹豫,立刻紧随夏莱身后,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林间阴影中快速穿行。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奔跑中,男子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埃俄斯学院优秀平民学生”的评估。 夏莱咬着嘴唇,脑海中快速闪过关于丹尼尔的、来自琳平日闲聊时透露的碎片信息:胆小却善良,有自己的小固执,实力不错但因性格发挥不出一半,令人惋惜的青梅竹马…… 可这追在后面、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意和近乎野兽般直觉的家伙,跟“胆小”、“善良”、“发挥不出一半实力”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考试时的异常表现,昨晚交手时感受到的那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以及此刻这穷追不舍、仿佛能嗅着味道找来的追踪能力…… “我不知道,” 夏莱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说道:“那家伙……到底是谁?” 琳口中的丹尼尔,和眼前这个正在迅速拉近距离的“怪物”,简直判若两人。 “疯子!跑得真他妈快!” 男子回头瞥了一眼,心头一凛。 明明起步时距离相当远,中间还有障碍,可丹尼尔的身影已经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咬在后面,而且距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短。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对方穿过灌木的沙沙声和沉稳的呼吸! “在森林里……你逃不掉的。” 丹尼尔的声音,清晰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穿过夜风,传入两人耳中。 那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听到这近乎宣言般的话,男子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他可是组织里的好手,被一个学院学生像撵兔子一样追着跑。 “妈的!” 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面向丹尼尔追来的方向,眼中凶光毕露。 “直接宰了你好了!老子只是不想随便动用力量惹人注意,可不是因为打不过才跑的!” “夏莱,你先走。按备用路线撤离。” 他冷声吩咐道,斗篷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的气息开始弥漫。 “可是……” 夏莱略有迟疑。 “行了。我来处理掉这只烦人的苍蝇,然后回去复命。” “明白了。” 夏莱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阴影,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气息彻底敛去。 丹尼尔几乎在同时停下了追杀的脚步,与拦路的灰袍男子相隔十数米,在清冷的月光和斑驳的树影中对峙。 丹尼尔没有试图去追夏莱,似乎从一开始,目标就锁定了这个气息更强的“主体”。 “真让人惊讶,” 男子打量着丹尼尔,尽管兜帽遮脸,但目光如同实质。 “没想到你能从那里一路追到这里。 多普勒史莱姆要精细操控自己的拟态分身,尤其是进行复杂对话和观察,必须将分身维持在施术者的‘视野’或‘魔力感知范围’内。 正因如此,我才推测,操控那个‘夏莱’和我对话的本体,一定在能看到我房间窗户的某个地方。” 丹尼尔甩了甩剑尖上残留的史莱姆粘液,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常识。 “!” 男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丹尼尔他居然连多普勒史莱姆的这种特性都知道?! “从科卡德里克开始,到多普勒史莱姆……” 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探究和警惕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的学生,可不会对魔界森林里这些冷门又危险的魔物特性了如指掌。” 面对男子的提问,丹尼尔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一边用空着的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随意,眼神却锐利如刀:“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能使用…或者说,操控那些本应只存在于魔界森林深处的魔物的‘能力’?夏莱的科卡德里克‘法术’,你的史莱姆拟态…这可不是‘学习魔法’能达到的效果。” “……” 男子沉默了,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加浓重....显然,他根本无意回答。 只见他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 下一秒,那手指的形态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颜色加深,质地变得如同半流动的胶质,指尖迅速拉长、变尖,硬化成五根闪烁着寒光的、宛如淬毒匕首般的深蓝色骨刺。 同时,他的手臂也微微膨胀,衣袖被撑起,仿佛有更多的粘稠物质在皮下涌动。 这是多普勒史莱姆最基础,也最危险的战斗形态变化之一,将身体部分转化为致命的武器。 “看来,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 丹尼尔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但眼神中的冰冷战意却骤然飙升。 几乎在男子手部变形完成的同一瞬间。 丹尼尔动了,没有呐喊,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明显的起步动作,身影仿佛融入了掠过的夜风,又像是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真正的他,已经如同鬼魅般切入了男子身前三尺之内。 手中的细剑,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银线,以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直刺男子咽喉。 简单,直接,致命。 “咳啊!” 男子只来得及将刚刚变形成骨刺的手臂仓促抬起格挡,但丹尼尔的剑太快、太刁钻。 剑尖以毫厘之差绕过了骨刺的拦截,精准地刺入了男子脖颈侧方,并非斩断,而是刺入。 然而,预想中鲜血喷溅的场景并未出现。 剑身传来的触感,并非刺入血肉,更像是刺进了一团极具韧性、冰冷粘滑的胶体。 男子被刺中的脖颈部位,皮肤和肌肉如同融化般凹陷、扭曲,但并没有被彻底刺穿。 反而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和粘性从伤口传来,试图缠住丹尼尔的剑。 “你以为这样砍我一下,我就会死吗?” 男子的声音从被刺穿的“喉咙”部位怪异地传出,带着嘲讽。 与此同时,他那被丹尼尔斩断与主体联系、散落在地的史莱姆“残肢”。 那些被丹尼尔之前斩碎后落在地上的粘液块,竟然开始自行蠕动、聚合,然后如同拥有独立的生命般,猛地从地面弹起,从数个方向朝着丹尼尔的后背、双腿扑咬而来。 这是史莱姆类魔物难缠的特性之一:分裂、再生、围攻。 但丹尼尔似乎早有预料,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扑来的“残肢”,手腕一震,强大的力道爆发,瞬间将刺入对方脖颈的细剑拔出,带出一串蓝绿色的粘稠液体。 同时,他脚步如穿花蝴蝶,身形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在小范围内急速闪烁、腾挪。 噗!噗!噗! 那些扑来的史莱姆碎块全部扑空,撞在地上或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丹尼尔,在避开攻击的同时,已经再次近身。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男子的“要害”,而是他那刚刚恢复原状、还未来得及再次变形的右臂。 剑光如瀑。 唰!唰!唰!唰! 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有最简洁、最快速的斩击。 每一次挥剑都瞄准手臂的关节、筋腱以及魔力流动可能的核心点。 “呃啊!” 男子发出痛哼。 他的右臂瞬间被斩出数十道深深的“伤口”,蓝绿色的“血液”狂喷,手臂几乎被剁碎,软软垂下。 但丹尼尔的攻击仍未停止,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剑随身走,绕着行动受制的男子快速游走,剑锋每一次亮起,都必然在男子身体上留下一道深刻的伤痕。 左腿、躯干、甚至刚刚重新凝聚出形状的头部。 劈、刺、撩、削 男子的身体被砍得“支离破碎”,虽然因为史莱姆的特性没有真正“断裂”,但整体形态已经变得惨不忍睹,如同一个被顽童胡乱撕扯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烂胶泥人偶。 “啊啊啊啊!” 男子终于发出了凄厉的、非人的惨嚎。 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魔力结构被暴力破坏、意识核心被不断冲击带来的崩溃感。 “多普勒史莱姆的意识,通常会聚集在它当前体积最大、或者魔力最凝聚的那一部分‘身体’里。” 丹尼尔一边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而狂暴地继续他的“拆解”工作,一边用平静到令人发毛的语调解释着,仿佛在给学生上课。 “因此,当身体被分割,较小的部分会本能地想要重新‘回归’主体,以维持意识的完整和身体的稳定。这样一来……” 丹尼尔说话间,一脚将地上几块试图爬向男子主体的、较大的史莱姆碎块踢开,然后用剑尖挑起另一块,直接“啪”地一声,甩在了男子那已经被砍得不成样子的、勉强算是“上半身”的躯体上。 那粘稠的碎块立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与主体融合,让那团扭曲的胶质物稍微“壮大”了一点。 “…你看,这边的‘本体’,不就又变大了点吗?” 丹尼尔歪了歪头,看着地上那团因为痛苦和不断“回收”碎片而微微蠕动、变大的蓝绿色胶质物,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然的好奇,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 “啊……啊……” 地上的“男子”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嗬嗬声。 “还没打算说点什么吗?比如,你们是谁?来学院干什么?‘先王宝藏’到底是什么?你们背后那位‘大人’…又是哪一位?” 丹尼尔蹲下身,用剑尖轻轻戳了戳那团胶质物,如同逗弄一只落网的虫子。 “那么,我们继续。” 丹尼尔再次举起了剑,剑尖上,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魔力光芒开始凝聚。 虽然量很少,但对于史莱姆这种纯粹由魔力和特殊物质构成的生物来说,这种直接针对其存在基础的魔力冲击,比单纯的物理斩击要可怕得多。 “啊!!!” 地上的史莱姆发出了更加凄厉的、仿佛灵魂被灼烧的惨叫,开始剧烈地挣扎、扭曲、试图向远处“流”走。 丹尼尔面无表情,一剑刺下。 注入微量魔力的剑尖,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奶油,轻松没入胶质内部,引发内部魔力的剧烈紊乱和爆炸。 “呃啊!!!” “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或者,等把你削到只剩最后一点核心意识,再带回去慢慢‘问’也可以。学院里,总有擅长精神魔法或者拷问的教授吧?” 丹尼尔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举剑。 地上的史莱姆疯狂地颤抖着,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它。 它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去……通知他们!必须……活着回去!必须告诉‘他们’!告诉‘那位大人’!’ 埃俄斯学院里潜伏着一只披着人皮的、对魔物了如指掌的、冷酷而致命的怪物! 第三十章 还没打算放弃呢 真是可笑,不是吗? 丹尼尔站在渐渐熄灭的余烬旁,低头看着地上那最后一小滩正在失去活性、化作焦黑粘稠残渣的蓝绿色物质。 冰冷的夜风穿过林间,带来灰烬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烧焦树胶的刺鼻气味。 他缓缓将手中那柄沾满粘液的细剑,在旁边的苔藓上擦了擦。 我,丹尼尔·克莱恩,一个曾在被大陆居民视为生命禁区的魔界之森深处,独自挣扎求存、与死亡共舞了整整十年的“猎人”兼“向导”。 居然会有人敢带着从那片诅咒森林里获取、甚至可能是“驯化”的魔物能力,来正面挑战我,甚至试图“招揽”我。 别说笑了。 多普勒史莱姆? 这种玩意,在魔界森林里虽然不算最顶级的猎食者,但也因其诡异的变形能力和生命力而让人头疼。 为了生存,为了研究,也为了满足偶尔的口腹之欲,我干过的事可多了去了。 用篝火慢烤,测试其耐热性和内部魔力节点;丢进临时制作的石锅里水煮,观察其形态变化和溶解性;甚至尝试过用收集到的地热蒸汽短暂蒸制;还有一次,捡到过某个倒霉冒险者遗落的半瓶烈酒,他突发奇想把一小块史莱姆核心泡了进去,想看看能不能做出所谓的“魔力药剂”。 更有那么一次,在森林里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因为拟态失误而变得圆滚滚、色彩斑斓的史莱姆幼体,看着它笨拙地蠕动,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考虑过要不要当个“宠物”养养,打发一下漫长孤寂的时光。 当然,这个念头很快就被生存的紧迫感压过了。 总之,对于这种魔物的特性、弱点、行为模式,我恐怕比大多数只知道书本知识的魔法师,甚至比一些专门研究魔物的学者,了解得更加“深入”和“实用”。 呼啦啦…… 丹尼尔弹了下手指,一丝细微但精准的魔力火花落入那滩尚在微微抽搐的史莱姆残骸。 专门针对有机物和魔力残留的净化火焰瞬间升腾,发出低沉的燃烧声。 因为那家伙的身体在被丹尼尔反复“切割”和魔力冲击后,已经萎缩得太小,火焰很快便将其吞噬殆尽,连最后一点残渣和可能存在的精神印记都烧得干干净净。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惨叫,只有火焰吞噬粘液时细微的“滋滋”声。 “……” 丹尼尔久违地,完全沉浸于“猎人”状态,冷静、精确、残酷、带着一丝对“猎物”本质的了然和漠然的思绪,随着火焰的熄灭,缓缓退潮。 丹尼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仿佛将刚才杀戮带来的冰冷和戾气也一同排出。 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眼中那属于森林掠食者的锐利寒光,也慢慢被学院少年应有的、略带疲惫的平静所取代。 环顾四周被战斗波及的凌乱林地,开始整理思绪。 首先,那些家伙自称属于一个叫“斗犬”的组织。 光听名字,就透着一股子专门为人干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鬣狗气息。 大概就是那种总会潜藏在大陆阴影中,为某些高阶贵族、豪门,甚至王室成员处理那些无法摆上台面的“麻烦”的隐秘团体。 和赛恩所属的、相对更“正规”的“清算团”是竞争关系?还是说有业务重叠? 总之,这次事件,或许可以简单地归纳出几条线索: 第一是“斗犬”组织自身的一次“实战测试”或“力量展示”,他们可能得到了,或者“培育”出了能够使用“科卡德里克”这种罕见魔物能力的人才。 为了测试这种能力的实战效果、可控性以及后续的“收尾”能力,他们精心策划了这次对埃俄斯学院的行动。 成功了,就能向潜在的“客户”展示他们拥有何等诡异而强大的“业务能力”。 毕竟,连传闻中声名显赫的学院教授们,甚至院长本人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无疑是最好的广告。 他们原本的计划,大概是在成功“取走”目标后,利用魔法彻底抹去夏莱这个“执行者”的存在痕迹,让她变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从而干净利落地脱身。 只是由于我们这几个“变数”。 尤其是丹尼尔这个对魔物了如指掌的“异类”的介入,事情没能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完美”收场。 当然,从结果看,他们的主要目标很可能已经达成。 那个所谓的“先王宝藏”,估计早已被他们趁乱取走。 我们和学院这边的混乱,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第二是雷罗斯家族的“私人委托”,这很可能是附加的,或者并行的任务。 雷罗斯家族委托“斗犬”,一方面要“收拾”丹尼尔这个胆敢羞辱家族和院长;另一方面,或许也想借这次学院混乱的机会,把我们顺势卷入“盗窃”重罪中,一劳永逸。 只不过,佩尼尔·雷罗斯这个执行者太过“稚嫩”,行动鲁莽,不仅没能达成目的,反而自己丢了性命,还留下了更多把柄。 “怪物啊……” 丹尼尔耳边仿佛又响起佩尼尔临死前,那双充血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以及那充满恐惧和扭曲恨意的喃喃自语。 最近,和塔娜、伊芙这些“青涩”的学生们一起进行着看似普通的晨练,应付着阿雷斯那群“鱼”的骚扰,甚至和琳进行着别扭的互动。 丹尼尔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并非一个真正的、只有十八年学院和乡村生活经验的少年,差点沉溺于这种相对“平和”的日常,遗忘了自己灵魂深处烙印着的、属于魔界森林十年的黑暗记忆和生存法则。 虽然内心深处,我时常觉得自己和这些学生们并无本质不同,都有喜怒哀乐,会累会痛,有在乎的人和事。 但一个能在被人们普遍视为“人间地狱”的魔界森林深处,独自存活十年,并且是以“猎人”和“向导”这种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身份活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平凡”。 “唔……” 我抬起头,透过逐渐稀疏的树冠,望向学院方向。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正在迅速褪去,星辰隐没,晨曦的微光开始涂抹着学院那些高耸建筑的尖顶轮廓。 是时候了....该回去,重新披上“埃俄斯学院学生丹尼尔·克莱恩”的外壳了。 ………… 埃俄斯学院,主教学楼,A班教室,上午 “……” 因为佩尼尔·雷罗斯在学院临时拘押房间内遭人暗杀,今天学院的所有课程都临时改为了“自习”。 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各种小道消息和压抑的气氛仍在学生中悄悄蔓延。 教授们行色匆匆,警卫数量明显增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凶手是谁?当然是“斗犬”那些家伙。 但这已经不是丹尼尔该去操心,或者有能力去追查到底的事情了。 那是王室监察官海尼·罗萨莱斯,以及她背后的势力需要头疼的问题。 雷罗斯家族的长子,在监察官和骑士团的“看管”下死亡,这个天大的黑锅和随之而来的政治风暴,此刻正结结实实地扣在海尼的头上。 ‘自己看着办吧。’ 丹尼尔心中毫无波澜。 海尼曾不经正式调查、仅凭被篡改的“证词”就试图暴力逮捕甚至“处理”掉他们。 那么,她就该有觉悟,自己也可能陷入同样甚至更糟的境地。 这就叫因果循环。 希望这位监察官阁下,能有足够的能力和政治手腕,从这滩浑水里挣扎出来。 “……” 不过现在,比起远处那些政治漩涡,近在眼前的两道视线更让丹尼尔感到些许不自在。 虽然说是自习,但没有教授在场监督,教室里自然是一片压低声音的嗡嗡交谈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昨晚的“警报”、“增多的警卫”以及各种离奇猜测。 但在这片嘈杂中,丹尼尔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斜前方两个座位的、如同实质般的注视。 塔娜和伊芙,她们似乎憋了一肚子话想问,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好奇、探究,还有一丝后怕。 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用那种欲言又止、灼热到几乎要在丹尼尔身上烧出洞来的目光盯着他。 最终,还是丹尼尔先败下阵来,他放下手里假装在看的、关于基础魔法理论的课本,转向她们,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早餐没擦干净,还是衣服穿反了?” 两人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信号,几乎是同时开口,问题却南辕北辙。 塔娜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鄙夷说道:“你该不会有跟踪狂之类的变态癖好吧?偷偷记录琳的一举一动?” 伊芙同样小声,镜片后的蓝眸里充满了纯然的好奇和困惑问道:“你喜欢琳,对吗?所以才那样做?” 但是她们的问题不同,但核心指向倒是出奇地一致,都围绕着院长那些“备份影像”以及丹尼尔对琳的“特别关注”。 丹尼尔揉了揉眉心,再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答:“都不是。” 丹尼尔顿了顿,看着两人明显不信、等着更多解释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那只是…我认为在当时情况下,‘必要’的行动。为了获取某些信息,也是为了…预防更坏的情况发生。所以院长才会同意并帮助我。至于更详细的原因…很抱歉,我没办法告诉你们。” 其实,院长也未必完全清楚他真正的理由,但搬出院长这块招牌,显然有一定分量。 塔娜和伊芙闻言,果然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眼中的质疑稍微褪去了一些,但好奇和困惑并未减少。 之后,两人又接连抛出了各种令人啼笑皆非、又难以简单回答的问题,比如“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些骑士你怎么打得过?”“你和那个夏莱到底怎么回事?”。 丹尼尔疲于应付,最终她们对他的印象,似乎从最初的“可疑的跟踪狂/暗恋者”,稍微转变成了“有点奇怪、藏着秘密、但似乎不是坏人而且实力很强的同学”。 ‘不过…院长居然知道琳一直在“配合”监视,还保留了那些影像…’ 丹尼尔想起琳之前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心中掠过一丝明悟。 难怪总觉得琳最近偶尔会有些“刻意”的小动作,在“监视镜头”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原来她早就知道,甚至乐在其中?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头痛。 “……” 再一深想,关于琳的事情,也确实到了该做个明确“了结”的时候。 不能一直这样暧昧不明、互相试探、在危险边缘游走。 丹尼尔霍然起身,在塔娜和伊芙惊讶的目光中,径直走出了嘈杂的教室。 ………… 学院走廊& A班教室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从各个教室门缝中泄露出来的学生们喧闹的谈笑声。 尽管所有班级都在“自习”,但失去了教授的管束,青春期的活力与躁动依然填满了每条走廊。 丹尼尔无视了沿途几道好奇的视线,脚步平稳地走到A班教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教室里的景象与其他班级无异,学生们聚成小团体,聊天的聊天,玩简单卡牌游戏的玩游戏,看课外书的看课外书,没人特别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怎么了?” 但还是有两个人,几乎在他推门的瞬间,就抬起了头。 梅伊和琳。 梅伊嘴里照例叼着一根棒棒糖,双手插在制服裤口袋里,背靠着窗台,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看到丹尼尔,她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晃了过来,赤褐色的短发在穿过窗户的阳光下微微反光。 “又来‘跟踪’了?” 梅伊语气带着惯常的痞气和一丝调侃,但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敌意,多了点复杂的审视。 毕竟,昨天在五楼,他们算是并肩“战斗”过。 “去找塔娜和伊芙那边听吧。该解释的,我大概跟她们说过了。” 丹尼尔嫌麻烦地挥了挥手,不想重复第二遍。 这么一说,梅伊似乎觉得被轻视了,或者说,觉得自己被排在了“次要”的知情顺序,顿时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喂,因为你的‘事’,我表姨现在还躺着,学院里乱成一锅粥,我手下那帮小子也伤了好几个…你就这态度?” “好了好了,” 丹尼尔打断梅伊,虽然确实觉得有点对不住,但眼下他更想处理琳的问题。 “那你想让我怎么‘补偿’?说来听听。” 可真到开口时,梅伊似乎自己也还没想好具体要什么,她眨了眨眼,含糊道:“啊,嗯……这个嘛……之后再说吧。等你忙完你的事。” 梅伊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教室后方,琳所在的方向。 “有时间限制的。” 丹尼尔提醒道。 “啊?什么嘛!小气鬼!” 梅伊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丹尼尔无视了梅伊身后那几个跟班投来的、混合着敬畏、好奇和一丝不服的视线,径直朝着教室后方走去。 这些家伙恐怕还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大姐头”梅伊,某种程度上也得“听”他的。 不过,这不重要。 …………… “稍微聊一下吧?” 正在和梅伊交谈的丹尼尔,感觉到一道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 转过头,看到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正鼓着脸颊,用那双清澈的黑眸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但当丹尼尔看过去时,她立刻像是被阳光融化的冰雪,露出了一个异常灿烂、甚至有些用力过猛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和琳一起前往的地方,是学院的主楼天台。 丹尼尔原本只想在附近找间空教室简单谈谈,但琳却坚持要来这里,说“这里安静,视野好,风吹着舒服”。 丹尼尔看着琳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推开厚重的铁门,略带凉意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楼梯间的沉闷。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王都的轮廓在渐高的阳光下清晰可见,更远处是连绵的绿色原野。 风在这里变得自由而强劲,吹拂着两人的头发和衣襟,发出持续的、令人心静的呼啸声。 经历了昨夜的血战、清晨的审讯、身份险些暴露的危机,以及背后重重阴谋的阴影,直到此刻,站在这开阔而寂寥的天台,沐浴在逐渐温暖的晨光下,听着耳畔自由的风声,丹尼尔才真正有了一种“暂时安全了”、“风波暂息”的实感,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之松懈了一点点。 “还好点了吗?” 丹尼尔靠在生锈的栏杆上,侧头看向琳。 这句话既是问琳,也是在问自己。 丹尼尔胸口的幻痛,在晨风和相对平静的心情下,似乎减轻到了只剩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隐约的刺痛。 “嗯,没事了。” 琳学着我的样子,也靠在了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搭在冰凉的铁栏上,望着远方。 琳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尽管最好的朋友夏莱失踪,内心肯定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和痛苦,但她此刻的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强行振作起来的轻松。 该说些什么才好呢?直接摊牌?试探?警告?还是告别? 丹尼尔看着琳不自觉地扭动着交握的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那点犹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取代。 我不能再让事情这样模糊下去了,为了琳,也为了自己,更为了那不确定的未来。 琳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她转过头,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我准备好了”的坦然。 “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才叫我来的吗?”琳轻声催促,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是啊。” 丹尼尔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杂念都排空。 我转过身,正对着琳,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奇怪的是,预想中摊牌时的紧张和敌意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审判”与“被审判”交织的沉重感。 比起争吵,此刻的宁静和即将到来的坦白,更让人心跳加速。 “琳,”丹尼尔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说道:“我有喜欢的人。” “什么?” 琳脸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然后碎裂。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执拗光芒的黑眸,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度,一股冰冷刺骨、令人汗毛倒竖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甚至连琳周身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丹尼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左胸口那本已几乎消失的幻痛,如同被这句话点燃的炸药,猛地爆开。 尖锐的刺痛瞬间贯穿胸膛,紧接着是沉重的、仿佛被巨石碾压的闷痛,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果然如此。’ 丹尼尔心中一凛,眼神却更加冷静锐利。 回想起之前琳情绪剧烈波动时的状态,我故意说出这句话进行试探。 现在,答案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眼前。 当她情绪激动,尤其是涉及“占有欲”、“失去”或“被拒绝”这类强烈负面情感时,她身上确实会散发出一种与记忆中“死亡之主”相似的、冰冷、空洞、带着毁灭意味的“氛围”。 虽然比之前世那个黑甲身影淡薄许多,也似乎更不稳定,但那种本质的“味道”,他绝不会认错。 ‘如果是这样的话…’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上丹尼尔心头。 如果琳的“本性”或者“潜质”,真的与那种毁灭性的力量相关,如果她的情绪将成为影响其走向的关键,如果她的“爱”与“执念”可能在未来引发波及整个大陆的灾难…… 那么,或许真的只能…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杀了琳。 将这个可能的“灾厄之源”,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我曾这样冷酷地规划过。 “……” 但就在这时,琳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琳并没有立刻被那黑暗的情绪吞噬,或者失控攻击。 而是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仿佛在用尽全力与内心翻腾的什么东西对抗。 琳紧紧握起了双拳,指节捏得发白,身体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几秒钟后,琳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冰寒和空洞并未完全散去,但已经被一种强烈的、近乎痛苦的“克制”所压制。 琳死死地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一丝血痕,然后,用那双氤氲着水汽、却努力保持清明的黑眸,看向丹尼尔,声音沙哑而颤抖地开口:“我……先问一下” 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极度的不确定。 “不是我……对吧?” “嗯。” 丹尼尔给出了肯定而清晰的答案,没有回避。 琳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那股黑暗冰冷的气息再次剧烈波动,几乎要冲破她勉力维持的束缚。 但琳又一次,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琳甚至抬起手,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用疼痛来帮助集中精神。 “我啊…” 琳开始说话,声音依旧颤抖,但语速很慢,仿佛在一边说,一边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也在努力控制情绪。 “最近…觉得自己有点不太正常。” “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是和别的女生,比如河允,甚至只是和塔娜、伊芙她们说笑…我心里就特别、特别难受。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喘不过气,又酸又痛,还会忍不住生气…有时候,甚至会冒出一些…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很糟糕的念头。” “……” “那天晚上,我…我就是被那种冲动、那种糟糕的情绪驱使着,才会…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差点伤害到你。” 琳指的是月光下试图强吻丹尼尔,却被他推开,随后被科卡德里克幻觉袭击的事。 回忆起那一刻,她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深深的愧疚,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琳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丹尼尔的手,又在半途停住,只是用那种近乎哀求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对不起…就像那时候我说的,对不起。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喜欢别人,也知道你…并不喜欢我。” “……” “不过…” 琳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止住眼泪,但效果甚微。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此刻的琳,已经完全褪去了刚才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气息,变回了那个丹尼尔熟悉的、会因为感情而受伤、会流泪、会害怕被讨厌的普通少女,脆弱却无比真实。 丹尼尔看着她泪水涟涟的脸,心脏那尖锐的刺痛,奇迹般地随着她气息的“正常化”而迅速减轻、消散,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琳得到了许可,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泪,但新的泪水又立刻涌出。 她看着丹尼尔,用那种近乎卑微的、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语气,轻声问道:“你…讨厌我吗?” 琳微微张开的嘴唇,等待着判决。 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该如何回答。 因为答案,早在丹尼尔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从他心底最深处,自然而然地浮现,并脱口而出:“我从未讨厌过你。” 是的,从未....即使在前世,你手持染血的长剑,刺穿了我的心脏,了结了我充满悔恨和遗憾的一生.... 即使在我重生的最初,那些关于死亡的冰冷记忆和生理性的恐惧日夜折磨着我,让我对你避之不及,甚至心生杀意。 即使我总觉得你的靠近让我不适,你的执着让我感到负担,你的某些变化让我警惕乃至恐惧。 即使我曾无数次在心底冷静地权衡,为了可能到来的、波及整个大陆的灾厄,或许应该狠下心肠,提前将你“抹除”。 但是,“讨厌”这种纯粹而简单的情感,却从未真正降临在你,琳·克莱恩这个人身上。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或许混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前世的羁绊、今生的愧疚、对“死亡之主”的恐惧、对琳“本性”的探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青梅竹马”这个身份的残余温情但“讨厌”,不在其中。 琳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愣住了。 泪水依旧在流,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冰雪初融的原野,被第一缕真正的春光照亮。 她一边无法控制地流泪,一边却缓缓地、极其努力地,向上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混杂着泪水,有些狼狈,有些心酸,但其中绽放出的光芒,却异常璀璨。 “太好了……” 琳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误会。 我因为恐惧和所谓的“理性规划”,刻意地躲避你,单方面地切断了联系,将你推入孤独和不解的深渊。 而你在这过程中逐渐崩溃,被嫉妒、不安和那潜藏的黑暗情绪侵蚀,做出了偏激的举动。 但即便如此,你仍然在努力。 努力控制那可怕的情绪,努力理解我,甚至在刚刚,用惊人的意志力,将几乎爆发的黑暗强行压回心底,只为了问我一句“是否讨厌你”。 “小时候,” 丹尼尔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 “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这是真话....属于那个真正在乡下长大的、无忧无虑的丹尼尔·克莱恩的真心话....也是他现在,能够给予琳的、关于“过去”的最后回应,和最清晰的定位。 她听后,一边更用力地擦着眼泪,一边依旧努力保持着那个带泪的微笑,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是……” 琳的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说道:“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真的…非常喜欢你。” “……” “而且,” 她抬起头,泪水朦胧的黑眸深深望进丹尼尔的眼睛,仿佛要将丹尼尔此刻的样子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用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也会。” 这是延续了漫长岁月的单恋,在此刻划下的句点,也是新的、不知通往何方的起点。 少女微笑着说完这句近乎誓言的话,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前倾,缓缓地、试探性地,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丹尼尔,琳的动作很轻,带着泪水的湿意和小心翼翼的珍惜。 而丹尼尔,在短暂的僵硬后,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同样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她单薄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对她来说,这是一场盛大而苦涩的青春恋情的告白与终结,是放下执念、尝试以新的方式面对彼此的勇敢一步。 但对他来说…这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观察结果,一个冰冷的“实验”得出的、出乎意料的、带着温度的数据。 一种新的“可能性”。 如果琳真的能像刚才那样,在面对强烈情感冲击时,凭借自身的意志力,控制住内心那股莫名的、与“死亡之主”相似的黑暗冲动和力量…… 如果琳的“本性”并非纯粹的邪恶,而是可以被引导、被约束的…… 如果“爱”与“执念”带来的不仅是毁灭的隐患,也可能成为她对抗内心黑暗的“锚点”…… 这样想着,丹尼尔环抱着琳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些。 夜风依旧吹拂着天台上相拥的两人,远处的学院钟楼,传来悠远的、代表上午课程结束的钟声。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两人的身影,在天台地面上拉得很长,几乎交融在一起。 ‘还早,’ 丹尼尔望着远处蔚蓝的天空,心中那个冰冷而绝对的计划,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似乎……还不到必须放弃你的时候。’ 也许,观察和引导,比单纯的预防性抹杀,更值得尝试。 也许,这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并非只有终点是黑暗。 怀中的少女,依旧在低声啜泣,但身体已经不再颤抖,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放松的温暖。 丹尼尔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温暖触感,以及胸口那彻底平复的、再无一丝痛楚的宁静。 路还很长。 第三十一章 和平 唰唰……唰唰…… 单调的扫帚划过石板地面的声音,在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下回响。 丹尼尔拄着一把长柄硬毛扫帚,微微仰着头,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远处湛蓝如洗、点缀着几缕棉絮般云朵的天空。 初秋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意,吹拂过他额前微汗的黑发。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泥土、青草和被水流冲刷过的湿润气息。 “丹尼尔同学,认真点,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带着些许无奈的提醒。 丹尼尔回过神来,转头看见E班的班主任阿曼丹教授正站在他身旁。 这位中年女教授戴着副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他脚下那片刚刚扫了一半、还散落着枯叶和碎屑的区域。 “是,教授。” 丹尼尔立刻低下头,象征性地挥动了几下扫帚。 今天是学院临时宣布的“全校大扫除日”,据说是副校长为了“涤清近期事件带来的阴霾与尘埃,重整学院风貌”而特意安排的。 虽然丹尼尔对“扫除能涤清阴谋留下的污秽”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但院长的命令,加上学院确实需要一些“集体活动”来转移学生们的注意力、缓解紧张气氛,这个决定便被强硬地执行了。 无论丹尼尔在晨会上如何用眼神表达抗议,院长都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唉……’ 丹尼尔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室内的精细打扫他还能勉强应付,但这种露天的大范围清扫,灰尘飞扬,阳光直射,实在是让人烦躁。 而且,他总觉得自己最近干的“体力活”有点超标了。 “丹尼尔,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芙小跑着靠近,深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一丝因为小跑而产生的红晕。 因为任务分配,塔娜去了另一片区域,所以此刻是丹尼尔和伊芙搭档负责西侧围墙一带的清扫。 丹尼尔用扫帚柄指了指周围大片待清理的区域,随口问道:“你不觉得烦吗?” “嗯……是有点啦?” 伊芙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蓝眸眨了眨,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说道:“我倒是希望学院能设立一个‘读书日’,让大家安安静静在图书馆待一天就好了。” “对了,” 伊芙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亮起,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继续说道:“上次你推荐给我的那本《终末贤者与初始之影》,我已经看完了!昨天熬夜看完的!” “好看吗?” 丹尼尔看着她难得兴奋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本书是我之前在图书馆翻到的,一本情节有些诡谲、设定独特的奇幻小说,想着伊芙可能会喜欢,就顺口提了一句。 “是挺好看的!但是……” 伊芙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又带着探究说道:“主角最后……怎么突然就变成最终BOSS了?这个转折我有点没想明白。” “就是这点最精彩了呀!” 丹尼尔模仿着书评的语气,试图解释道:“你看,守护世界直到最后一刻的英雄,其存在本身或许就是某种‘终结’的具现化,这种宿命般的讽刺和悲剧感,不就是这本书想表达的深层内核吗?” 丹尼尔其实对文学分析并不擅长,只是觉得剧情够曲折,读起来还算过瘾。 “守护世界的英雄,自己就是终结本身……” 伊芙低声重复道,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这种设定……确实很独特,也让人心里有点发堵,但……又忍不住去想。” “就是这点最精彩了!” 丹尼尔笑着肯定,虽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到底“精彩”在哪里。 “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书吗?加我一个呀~” 一个带着点俏皮和慵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仿佛一直就在旁边。 丹尼尔和伊芙同时转头,只见一个有着及腰银白色长发、发尾挑染了几缕淡紫、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两人中间,正歪着头,用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好奇地看着他们。 是赛恩,清算团出身的那个神秘女孩。 “别突然插话啊,吓我一跳。” 丹尼尔没好气地说道,但心里却是一凛。 赛恩的潜行和气息遮蔽能力,似乎比之前更强了。 “哎呀,抱歉抱歉~” 赛恩毫无诚意地道歉,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甜美无邪的笑容。 赛恩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丹尼尔空着的那只手臂,动作亲昵得仿佛他们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一瞬间,丹尼尔很想直接问她是否听说过“斗犬”这个组织,是否知道夏莱和那个灰袍男人的事情。 但眼下伊芙就在旁边,而且如果赛恩反问他为何知道这些,他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我昨晚在后山烧了一个自称‘斗犬’成员的史莱姆怪”? ‘啧,虽然有点遗憾,但先搁置吧。’ 丹尼尔压下询问的冲动。 毕竟,学院里知道赛恩出身于“清算团”的,大概只有他自己。 清算团和斗犬,是敌是友?是竞争还是合作?目前信息太少,贸然试探可能打草惊蛇。 “突然过来干嘛?” 丹尼尔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但赛恩挽得很紧,只能作罢。 “嗯~就是觉得,维持良好的同学关系,将来总会有用处的嘛~” 赛恩仿佛自言自语般嘟囔着说道,语气天真,但紫眸深处却是一片平静的漠然。 “而且,阿雷斯学长最近看起来心情特别不好的样子,让人有点担心呢。” “……” 丹尼尔沉默。 阿雷斯自从那天会客室冲突后,确实对他更加冷淡,甚至隐隐有些敌意....两人之间的裂痕,似乎暂时难以弥补。 “啊,阿雷斯学长吗?” 伊芙在旁边小声接话,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丹尼尔的脸色,她似乎能感觉到丹尼尔和阿雷斯之间微妙的气氛。 “关于那家伙的事,我现在也一无所知,以后也别问我了。” 丹尼尔语气平淡地划清界限。 还好是赛恩,如果是阿尔尼或艾莉婕那种阿雷斯的狂热“后援团”成员,听到他这么撇清关系,恐怕早就冷嘲热讽甚至直接发难了。 “嗯~说的也是呢?对不起啦,我在这方面好像有点迟钝~” 赛恩嘻嘻笑着说道,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做出一个“笨笨”的表情,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的伊芙,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丹尼尔为了转移话题,装作随口反问了一句:“说起来,赛恩,你为什么……会喜欢阿雷斯?” 丹尼尔想起河允是被迫的,那赛恩呢?是清算团的任务?还是另有原因? 赛恩闻言,侧头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回答道:“嗯~因为他长得帅啊!” “是是是,你走吧,别打扰我们扫地。” 丹尼尔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懒得再追问赛恩。 这个答案,和他预想的某种“任务需要”或“利益考量”完全不同,反而更让人觉得空洞。 赛恩又笑着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银白长发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轨迹,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直到她走远,伊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丹尼尔,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丹尼尔…你不觉得,赛恩同学她…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就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笑容…总感觉…有点‘做作’?”伊芙斟酌着用词,声音很轻地说道。 听到“做作”这个词,丹尼尔差点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伊芙的头,夸她观察敏锐。 没错,赛恩的情绪表露,无论是抱歉、好奇、担心还是“花痴”,都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痕迹,就像按照某种既定剧本在念台词。 赛恩的情绪反应,缺乏那种源自内心的、自然的起伏和温度。 ‘唉,真是可怜。’ 丹尼尔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丹尼尔听说过,在清算团那样的地方,从小接受残酷训练,压抑和掌控自身情感被视为生存和任务的第一要务。 最初见面时,丹尼尔还奇怪赛恩为何情绪如此“外放”,但接触几次后才发现,那并非真正的情绪,而是一种模拟。 那个女孩真实的情感或许早已在严酷的训练中被彻底“处理”掉了,以至于她连模拟“正常”情绪时,都显得用力过猛,无法准确把握分寸。 ‘恐怕她说喜欢阿雷斯,也没什么特别理由吧。’丹尼尔猜测想着。 只是因为“喜欢学院里最受欢迎的男生”这个行为,恰好符合赛恩这个年纪的“普通女孩”该有的样子,所以她便去模仿、去扮演。 选择阿雷斯,也不过是因为阿雷斯是大多数女生的焦点,是最“标准”的选项。 “别瞎操心了,”丹尼尔收回思绪,对伊芙说道:“跟她扯上关系,没什么好结果。我们家伊芙就老老实实待着,看看书,打扫打扫卫生就好。” 丹尼尔下意识地用上了“我们家”这个略带保护性的说法。 伊芙的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反驳道:“谁、谁是你家的…”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不满。 两人将装满枯叶和垃圾的大麻袋扎好口,合力抬起,朝着学院指定的垃圾集中焚烧场走去。 因为是全年级一起大扫除,焚烧场外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空气中飘散着焚烧植物和杂物产生的、并不好闻的烟火气。 而排在队伍最末端的,赫然是梅伊和她那群已经初具规模的“小团体”。 大约七八个三年级男生,穿着改得歪歪扭扭的制服,或站或蹲,围着梅伊,隐隐以她为中心。 看到丹尼尔和伊芙抬着袋子过来,那几个上次在A班教室见过的男生立刻投来毫不掩饰的、冰冷而充满敌意的目光,仿佛在警告他别靠近他们的“大姐头”。 丹尼尔直接无视了这些视线,面色如常地抬着袋子,站到了他们后面。 “说起来,丹尼尔,” 伊芙似乎为了缓解排队等待的无聊,也或许是为了转移刚才关于赛恩的沉重话题,忽然开口道:“我最近…跟塔娜学了点舞蹈。” “跳舞?” 丹尼尔愣了一下,没跟上伊芙这跳跃的思维。 “你看你看。” 见丹尼尔露出疑惑的表情,伊芙像是被鼓励了,放下袋子的手,开始认真地、有些笨拙地比划起来。 她尽量控制着幅度,动作小小的,努力不让旁边的人注意到,但与其说是舞蹈,那更像是某种不太协调的伸展运动,或者某种小动物在舒展身体。 “怎、怎么样?” 伊芙做完一套极其简短、意义不明的动作后,脸颊微红,带着期待看向丹尼尔。 “嗯…” 丹尼尔摸着下巴,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挺…可爱的。我还以为是只找不到坚果的、着急的小仓鼠在扒拉地面。” “什么仓鼠!这是…这是塔娜教我的性感舞蹈啦!” 伊芙气得跺了跺脚,脸更红了,声音也压得更低。 “……” 丹尼尔沉默了。 性感舞蹈?用伊芙这种软绵绵、带着书卷气的动作?塔娜,你才是问题的根源。到底给这孩子灌输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丹尼尔几乎能想象出塔娜一边眉飞色舞地教学,一边说着“要是用伊芙你这张无辜脸和身材跳性感舞蹈,那些男生肯定全都得看得流鼻血晕过去!”之类的离谱发言。 丹尼尔默默地、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假装被远处天空飞过的一只鸟吸引了注意力。 旁边的伊芙气鼓鼓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丹尼尔的肋骨软肉。 “嘶—你干嘛?” 丹尼尔吃痛,转头看她。 “你真坏。” 伊芙瞪着他,虽然努力做出生气的表情,但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我实话实说还有点委屈了。”丹尼尔揉着被掐的地方,小声嘀咕道。 就在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时,前面排队的梅伊似乎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当梅伊看到丹尼尔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随即拨开挡在她前面的两个跟班,走了过来。 “什么嘛,丹尼尔?你排在我们后面?怎么不出声啊?” 梅伊嘴里依旧叼着棒棒糖,赤褐色的短发在风中有些凌乱,她双手插在改短的制服裤口袋里,语气带着点不满。 “嫌麻烦。” 丹尼尔言简意赅。 其实与其说是麻烦,更像是梅伊那群跟班有意无意地围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梅伊的视线。 但他们的小动作,丹尼尔懒得点破。 “嫌麻烦?!” 梅伊的声音陡然拔高,眉头一挑,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熟悉的、混合着恼怒和“你竟敢忽视我”的火焰。 梅伊扬起下巴,用鼻子看着丹尼尔,摆出一副极其傲慢的姿态说道:“哈!要不要我用那张‘愿望券’,让你今天真的‘麻烦’一整天?比如在学院里跑腿跑到断,或者去给每个教授办公室擦地板?” 她身后的跟班们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啊,那个啊,”丹尼尔掏了掏耳朵,语气平淡无波说道:“早就过期了。上次在会客室门口,你不是已经用掉‘让我别拿录音威胁你’这个愿望了吗?” 梅伊脸上的嚣张表情瞬间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她“啊”了一声,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急忙用手接住。 梅伊立刻凑近丹尼尔,刚才那副“女帝”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带着点讨好和急切的表情。 “啊,怎么这样!那个不算!我当时又没正式说!对不起啦!我以后绝对不会那样用了!你别拿那个吓唬我嘛!” 梅伊抓着丹尼尔的胳膊轻轻摇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服软。 “嗯,过期了。”丹尼尔不为所动,重复说道。 “我都道歉了!” 梅伊急了,声音又大了一点再次说道:“我、我整天都在想着怎么‘报答’你呢!你看我这不是在努力整合三年级,以后学院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我都能帮你处理得干干净净!你就当那张券还没用嘛!” 听到“报答”这个词,丹尼尔觉得更不能轻易答应了。 谁知道这疯丫头理解的“报答”会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操作。 现在,连那些已经默认梅伊是“后巷女帝”、对她敬畏有加的跟班们,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心目中强悍不羁的大姐头,此刻像个耍赖的小女孩一样,抓着丹尼尔的胳膊低声下气地恳求。 这场面,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可不行啊。” 丹尼尔依旧摇头。 “知道了啦!知道了!你就冷静点,别那么绝情嘛!” 梅伊见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表情甚至带上了一丝可怜兮兮。 丹尼尔看着梅伊。 梅伊还得继续掌控那些不良学生,维持她的威信....不能让梅伊在手下面前彻底丢了面子,失了那份“首领气质”。 想到这里,丹尼尔稍微缓和了语气说道:“知道了。下不为例。” 梅伊顿时笑逐颜开,用力点了点头,又恢复了点精神笑道:“对嘛,这才对。这才是江湖规矩,有来有往嘛!” 梅伊拍了拍丹尼尔的肩膀,一副“你很上道”的样子。 江湖规矩?这都什么跟什么....丹尼尔心里无语。 不知怎么的,梅伊似乎不打算回她自己的队伍前面了,干脆就站在丹尼尔和伊芙这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伊芙也小声地加入话题,气氛居然暂时和谐起来。 就在这时,丹尼尔感觉到背后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点迟疑。 “你好,丹尼尔。” 一个温柔熟悉的声音响起。 丹尼尔转过身,看到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焚烧场,正站在他身后。 琳今天将乌黑的长发梳成了一个清爽的高马尾,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穿着学院制服,外面套了件防脏的深色围裙,手里也拿着打扫工具。 琳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但丹尼尔敏锐地察觉到,那笑容底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经历了前天在天台那场近乎“摊牌”的对话和那个拥抱,丹尼尔本以为再见面时会有些尴尬或不自然。 但琳的表现,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主动? “嗯,琳,你好。”丹尼尔点点头,语气如常地说道。 “啊,你好,琳同学。” 伊芙也立刻低头行了个礼,打了招呼,声音轻轻的。 “……” 而梅伊,则是抱着胳膊,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但脸上明显写满了“不欢迎”和“不耐烦”,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着琳。 看来,她对琳的印象相当不好。 ‘仔细想想,好像阿雷斯那些“后援团”的成员,对琳多少都有点这种微妙的敌意。’ 丹尼尔回想起来,上次塔娜也明显针对过琳,梅伊现在也是这种态度。 大概是因为琳在阿雷斯心中地位特殊,加上她本身出色的容貌和天赋,无形中就成了“情敌”或者“比较对象”。 “我们打扫了中央庭院和喷泉池塘那边,” 琳似乎完全不在意梅伊的态度,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丹尼尔身上,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点分享的雀跃地说道:“丹尼尔你去哪儿了?” “我们负责西边围墙那块,靠近旧仓库那边。”丹尼尔回答道。 “那边啊,垃圾一定很多吧?我以前路过几次,看到过有人从那边翻墙,还乱扔东西,我也捡过几次。” 琳微微蹙眉,露出关切的表情。 “嗯,确实不少,枯叶、碎石,还有不知道谁扔的破罐子什么的。” 丹尼尔顺着琳的话说下去了。 “对了,你知道吗?我们学院的那个大池塘,听说下面连着一条很小的地下水脉,偶尔会有稀有的银光鱼游上来哦!上次夏……呃,我差点就看到一条!”琳叽叽喳喳地继续说着,试图寻找更多话题。 琳似乎完全沉浸在与丹尼尔的对话中,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因为能和他说话而感到高兴的笑容,甚至暂时忽略了旁边的伊芙和散发着低气压的梅伊。 因此,伊芙和梅伊只能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着琳热情洋溢地和丹尼尔交谈。 伊芙还好,只是安静地听着,但梅伊的脸色是越来越臭。 ‘这大概…也是琳的一种特质或者说“魅力”吧。’丹尼尔心中暗想。 即使作为半途插入三年级的“插班生”,琳也能凭借这种开朗、友善、善于交谈的性格,迅速和班里大部分同学打成一片,赢得很多人的好感。 以前在村里时她就很招人喜欢,到了更大的舞台,这种能力似乎更加明显了。 这丫头,除了那点可能隐藏着危险、与“毁灭”相关的诡异气质,以及偶尔过于偏执的倾向外,其实是个性格相当讨喜、外貌出众、天赋也高的女孩。 按理说,本该是校园里最受欢迎的那一类。 “啊……话真多。” 但打破这看似和谐氛围的,正是耐心耗尽的梅伊本人。 梅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抱胸,一脸毫不掩饰的不爽,甚至带着点挑衅,斜眼看着琳。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能不能安静会儿?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啊……” 琳脸上那明媚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梅伊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侮辱性地打断她。琳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无措。 梅伊偏偏挑了这么个公开场合、周围还有不少其他年级学生排队的时候发难。 琳虽然一时语塞,但站在她身后的几个同班女生却忍不住了,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向前迈了一步。 “喂,你怎么说话呢?这么没礼貌!” “琳,你没事吧?别理她。” “你看她那副样子,摆明了就是故意找茬,想让人难堪!” 尽管批评声接连响起,梅伊却毫无动摇,甚至更加悠闲地换了个站姿,嘴里把棒棒糖咬得“咯嘣”响,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这时,像是早已等待号令一般,梅伊身后的那几个跟班男生,也立刻从她身后跨出,站到了前面,形成一道更具压迫感的“人墙”,脸上带着混混特有的痞气和凶悍。 “喂,你们说谁呢?想打架?” “没挨过拳头的小妞就别在这儿瞎嚷嚷。” “不想等会儿哭着鼻子回去找妈妈,就自己识相点滚一边去。” 如果是在普通学院,面对这样一群明显不好惹的“不良”学生,大多数学生恐怕就会选择忍气吞声,退让一步了。 但这里是埃俄斯学院。 这里的学生,大多出身贵族或富裕家庭,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心高气傲者不在少数。 而且,能进入埃俄斯,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在魔法或武技上拥有出众的天赋和实力。 琳的那几位朋友,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面对梅伊手下的挑衅,她们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激愤,眼神也锐利起来,隐隐有魔力波动的迹象。 丹尼尔忽然低声对旁边的伊芙说道:“哎,有吃的吗?看戏嘴里没点东西,总觉得缺点意思。” “我、我有薄荷糖。” 伊芙愣了一下,连忙从围裙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说道:“读书犯困的时候吃,可以提神。” “薄荷糖啊……” 丹尼尔接过一颗,丢进嘴里,清凉刺激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啧,有点遗憾,要是有肉干或者炒豆子就更好了。” 伊芙:“……” 丹尼尔和伊芙就这样,默契地退开半步,暂时成了“观众”,夹在逐渐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中间,饶有兴致地等着看事态发展。 如果手里真有零嘴,丹尼尔恐怕会看得更起劲。 场面越来越混乱,火药味十足。 周围其他排队等待焚烧垃圾的学生们,纷纷朝这边投来好奇、惊讶、甚至看好戏的目光。 见冲突有扩大的趋势,一直沉默的琳终于再次开口,她上前一步,挡在了自己朋友和梅伊的手下之间。 “对不起,” 她看向梅伊,脸上重新露出微笑,但那笑容似乎比刚才淡了些,也多了点什么。 “刚才和丹尼尔说话太高兴了,有点激动,可能打扰到你们了。” 琳先道了歉,但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越过梅伊,直接看向了被梅伊手下挡在后面的丹尼尔,用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继续说道:“丹尼尔也不讨厌我这样和他说话,对吧?” 这句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嗯?” 梅伊用极其怀疑、甚至带着点“你脑子没病吧”的眼神瞪着琳。 就连琳自己的朋友们,也一脸愕然和不解地看向她,仿佛在问“琳你在说什么?这时候提这个干嘛?” 但琳只是紧紧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丹尼尔,脸上维持着那个微笑,只是那微笑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甚至是某种无声的逼迫感。 丹尼尔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微妙的压力。 在这种双方几乎要起冲突的糟糕气氛下,琳执意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从他嘴里再次确认那句话。 琳的意图,简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丹尼尔轻轻挠了挠后脑勺,移开视线,用比平时更低、更含糊的声音回答道:“啊,不讨厌。” 这算是给了琳一个台阶,也勉强算是“回应”。 然而,琳的脸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失望。 她微微咬了下唇,向前又走了一小步,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下,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和那时候…在天台上,说的一样,再说一次给我听嘛。” 琳的目光紧紧锁着丹尼尔,那双清澈的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持。 这丫头好像真的对那句话,或者说对那个“确认”,钻了牛角尖。 琳不仅要一个答案,还要一个公开的、清晰的、与“私密时刻”同等分量的回应。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掉此刻梅伊带来的“威胁”,才能在她心中那些不安的缝隙里,填上一点坚实的东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丹尼尔身上。 第三十二章 德马利科 最近,丹尼尔总能感觉到,琳以一种有些奇怪的方式,越发“黏人”了,不再仅仅是远远地注视,或者制造“偶遇”。 开始更主动、更频繁地出现在他周围,无论是在走廊擦肩而过时,还是在食堂、图书馆,甚至在他和塔娜、伊芙进行不那么痛苦的晨练时,琳有时也会“恰好”路过,带着明媚的笑容挥手打招呼。 而且,琳总是笑眯眯地靠得太近。 近到丹尼尔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铃兰的清新香气,近到能看清她纤长睫毛的颤动,近到有时说话时,温热的呼吸会不经意拂过我的耳廓或颈侧。 那距离超越了普通朋友的安全界限,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和试探。 更让丹尼尔有些困扰的是,琳似乎对某个特定问题的答案上了瘾。 琳总是会用各种方式,在各种看似不经意的时刻,拐弯抹角地、或者直截了当地,试图确认他对她的感觉。 “丹尼尔,今天魔法史课好无聊哦,你没打瞌睡吧?对了,我昨天新学的那个防护魔法改良式,你觉得怎么样?……啊,你不会觉得我很烦吧?老是跟你讲这些。” 琳眨着清澈的黑眸,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或者,在帮忙递东西时,指尖“无意”触碰,琳会飞快地收回手,脸上泛起红晕,小声说道:“对不起…那个,你不会讨厌我这样…不小心碰到你吧?” 一开始,丹尼尔以为琳只是缺乏安全感。 毕竟经历了夏莱的背叛、濒死的幻觉,以及他们之间那场沉重而混乱的“摊牌”,琳可能会担心自己真的被他厌恶或疏远。 丹尼尔尽量用平和的态度回应,希望她能慢慢安定下来。 但观察了几次后,丹尼尔发现似乎并非完全如此。 当琳得到“不讨厌”或类似的肯定答复时,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芒,并不仅仅是“安心”,更像是一种获得了某种珍贵“养分”般的满足和愉悦。 那笑容灿烂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偏执的灼热。 ‘难道琳只是想一直听到那句话吗?’丹尼尔心中冒出这个有些荒谬又似乎合理的猜测。 就像热恋中的情侣总想听对方说“我爱你”,琳似乎对“你不讨厌我”这句话,产生了某种类似“瘾”的执着。 琳需要反复地、从不同情境下、从我口中亲耳听到这个确认,来填补内心某个不安的黑洞,或者仅仅是为了享受那句话带来的、短暂而强烈的情绪价值? 老实说,最近丹尼尔已经有点烦了,也觉得心累,他不是情感充沛、善于应付这种微妙纠缠的人。 但每次看到琳因为我一句简单的“不讨厌”或“没关系”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开花的灿烂笑容,到了嘴边的拒绝或冷淡,又会不自觉地咽回去。 算了,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如果能让琳安心一点,不再露出那种空洞冰冷的样子,说就说吧。 丹尼尔差不多已经放弃了无谓的抵抗,选择了最省力的应对方式,而且开始有限度的配合。 “哇,真的好累啊。” 午休前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刚响,丹尼尔就毫无形象地趴在了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哀叹。 刚才课间,琳又特意从A班跑到E班的后门,扒着门框,笑眯眯地和他聊了好几分钟关于下午实战课可能的分组情况,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那过于明媚的笑容和专注的视线,让班里不少同学都投来了暧昧或好奇的目光。 塔娜收拾着书本,闻言撇了撇嘴,碧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懂”,她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你们俩…干脆在一起算了?整天这么黏黏糊糊、欲说还休的,我们这些旁观者看着都替你们累得慌。” 丹尼尔从臂弯里抬起头,回以一声漫长而充满疲惫的叹息,算是回答。 要是平时,这种时候伊芙肯定也会凑过来,一边推着她那副圆框眼镜,摆出“我只是客观分析”的架势,一边用她那种软糯却总能精准扎心的语气补上几句。 比如“根据《青少年社交行为与心理分析》第三章所述,过度寻求确定性反馈可能源于深层的不安或控制欲”之类的。 但今天,伊芙却出奇地安静,就坐在丹尼尔斜前方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深蓝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脑袋几乎要埋进摊在桌面的书本里,对外界的对话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嗯?” 丹尼尔和塔娜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异常。 “我们的小伊芙又掉进哪本‘书坑’里了?这次是浪漫悲剧还是史诗奇幻?” 塔娜凑过去,好奇地想看清封面。 丹尼尔也站起身,走到伊芙旁边,低头看去。 摊开的书页上是精美的植物手绘插图,旁边配着密密麻麻的注解文字。 看起来是本正经的植物图鉴或园艺书籍。 “你在看什么书?这么入迷?”丹尼尔向伊芙问道。 伊芙似乎这才察觉到两人的靠近,猛地惊了一下,肩膀微缩,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部分书页,镜片后的蓝眸闪过一丝慌乱,脸颊微微泛红。 “啊!你、你们干嘛?突然靠这么近……” “我们在叫你啊,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塔娜伸手戳了戳伊芙软软的脸颊问道:“看什么呢?连我们丹尼尔被‘爱的拷问’都没空吐槽了?” “因为我们的伊芙太可爱了,一看书就与世隔绝。” 丹尼尔也笑着补充道,但目光却再次扫过那本书。 确实是关于植物的没错,但以伊芙平时的阅读习惯,除非是情节特别跌宕起伏的小说,否则很少会专注到完全屏蔽外界声音的程度。 刚才她那副样子,更像是沉浸在某种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去理解或记忆的内容里,或者在为什么事情深深困扰? 塔娜趁伊芙不注意,迅速瞄了一眼书的封面《埃俄斯地区常见观赏植物与药用草本图鉴(修订版)》。 很正常的学术书籍,似乎还没到让人如此魂不守舍的程度。 丹尼尔心中的疑惑更甚,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用平和的语气问道:“伊芙,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关于植物?” 伊芙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丹尼尔和塔娜关切的眼神,终于低声开口,声音细细的说道:“其实…我从二年级开始,偷偷在学院里养了一株贝利蒙特,但最近…它的颜色有点不太对劲。” 贝利蒙特?丹尼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种花的形象。 那是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花期能从夏末持续到深冬的常见观赏花卉,通常开出淡紫色或浅蓝色的钟形小花,在学院的花坛和某些学生的窗台上都很常见。 它漂亮,耐寒,对新手很友好,是很多人尝试园艺的首选。 因为在魔界森林那些年,为了改善一点绝望的环境和补充食物,丹尼尔也尝试过种植各种顽强的可食用植物和草药,对贝利蒙特这种“杂草级”生命力的植物颇有印象,甚至有点亲切感。 “颜色不对劲?具体怎么说?”丹尼尔追问道。 “正常来说,这个季节它应该开出淡紫色的花,但我那株…花瓣边缘开始发黑,现在几乎整朵花都变成了一种很暗沉、不自然的黑色。” 伊芙的眉头紧蹙,脸上是真实的担忧和困惑继续说道:“我检查过土壤、浇水、阳光,都没发现什么问题,也查了书,没找到类似病例的记载……” “黑色?”丹尼尔皱眉问道。 植物颜色变异不算太稀奇,养分、光照、酸碱度甚至附近魔法因子的异常都可能导致花色改变,出现红色、黄色甚至斑点都算正常。 但整朵花变成不自然的“黑色”? 这听起来就有点诡异了。 黑色在自然界中通常与腐烂、病变或某些特殊能量污染相关。 “你是在哪里养的?宿舍窗台?还是温室?”塔娜向伊芙问道。 “在…在餐厅后面那个小花坛的角落。我偷偷在那儿弄了一小块地方。” 伊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阳光也还可以。” “餐厅后面?” 丹尼尔若有所思....那里确实相对僻静。 “正好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说不定是土壤或者附近有什么污染源。” 就这样,下午的课程结束后,三人在食堂快速解决了午餐,然后绕到了餐厅后方。 这里背靠一堵爬满枯藤的高墙,一侧是厨房的后勤通道,平时只有运送食材和处理垃圾的职工偶尔经过。 一个不大的、看起来缺乏打理的花坛靠着墙壁,里面稀稀拉拉地长着些杂草和几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香草,而在花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伊芙小心翼翼地拨开几丛野草。 一株形态略显“狰狞”的贝利蒙特映入眼帘。 它的植株比寻常贝利蒙特高大粗壮得多,深绿色的叶片肥厚得不正常,叶脉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黑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顶端那几朵花。 本该是柔和的淡紫色,此刻却是一种毫无生机、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粘稠的墨黑色。 花瓣的边缘甚至微微卷曲、干枯,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在午后阳光下,这株黑色的花显得格外突兀和令人不适。 “真的…是黑色的。” 塔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咂舌说道:“这颜色…看起来好诡异,像中毒了似的。” “嗯…” 丹尼尔没有立刻附和,他眉头紧锁,蹲得离花更近一些,仔细端详。 颜色异常只是最表面的现象。 叶片形状比正常贝利蒙特更尖利,纹理也更加粗糙深刻,仿佛树皮。 茎干异常粗壮,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深褐色,靠近土壤的部分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微的、类似皲裂的纹路。 丹尼尔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植株根部的土壤。 泥土湿润,但颜色暗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 更让他在意的是,土壤里混杂着一些细小的、黑色的、已经干瘪的昆虫尸体。 主要是蚂蚁和一些小型甲虫,数量不多,但出现在植物根部周围,显得很不自然。 “……” 丹尼尔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察觉到某种异常的情况正在发生,但仅凭目前的观察,还无法判断具体原因。 贝利蒙特的变异显然不是伊芙照顾不周导致的,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外来的、持续性的恶性影响。 但有一点他可以基本确定:这并非偶然,也不仅仅是伊芙这株花的问题。 环视整个小花坛,那些原本该是翠绿的香草,也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萎蔫、发黄,甚至有些叶片上也出现了不规则的黑色斑点。 只是贝利蒙特的反应最为剧烈和诡异。 ‘不只是贝利蒙特,整个花坛的生态环境都在恶化。’丹尼尔心中得出结论。 只不过贝利蒙特的生命力让它成了最明显的“指示器”。 花坛里其他植物的异常,餐厅方面或许会察觉并处理,但那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这黑色的、形态怪异的贝利蒙特,确实勾起了丹尼尔一丝久违的好奇心。 在魔界森林那种魔力紊乱、土地贫瘠、危机四伏的极端环境里,丹尼尔为了生存尝试种植过各种作物和草药,见识过许多因魔力侵蚀、毒素污染或魔物气息影响而产生的植物异变,但眼前这种“黑色贝利蒙特”的形态,依然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和兴趣。 ‘挺有意思的。’丹尼尔心想道。 这背后或许没什么惊天阴谋,只是某种不常见的污染或魔法泄露,但调查一下也无妨,就当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也顺便帮伊芙解决烦恼。 “先回去再说吧,这里也看不出更多了。”丹尼尔对伊芙和塔娜说道。 伊芙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花,点了点头。 和两个女孩在宿舍楼前分开后,丹尼尔脚步一转,没有回自己宿舍,而是朝着学院主楼的天台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如果没猜错的话…… 正如丹尼尔所料,学院主楼的天台上,正是那些“不良学生”们喜欢聚集的场所之一。 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围墙遮挡了大半,留下一片阴凉。 几个穿着改制制服、发型夸张、或站或蹲的男女学生散落在各处,低声谈笑,或者干脆靠在围墙上发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廉价的香水味。 梅伊果然在其中,她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打扮,赤褐色短发,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一副“别来烦我”的慵懒模样。 伊芙周围聚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上次在焚烧场见过的那几个“核心”跟班。 丹尼尔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些不良学生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好奇、不屑,还有明显的排斥。 “那家伙是谁啊?E班的那个?” “丹尼尔·克莱恩?听说就是他把佩尼尔学长送进医疗室的间接原因?”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梅伊大姐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谁知道,说不定是梅伊闲着无聊,找的新‘乐子’?” 议论声低低地传来,带着恶意和揣测。 丹尼尔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径直穿过或坐或站的人群,走向梅伊。 梅伊甚至没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下,嘴里“咔哒”一声咬碎了糖,含糊地问道:“什么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帮我个忙” 丹尼尔开门见山,站到她旁边,同样靠着栏杆,目光看向远处。 “最近一段时间,抽空盯着点餐厅后面那个小花坛,还有附近区域。” 梅伊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眉头挑起,嘴里棒棒糖的棍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说道:“餐厅后面?那边又脏又乱,全是垃圾和野猫,有什么好盯的?而且,” 梅伊扫了一眼周围竖起耳朵的跟班们。 “那些孩子关我屁事?要去你自己去。” 梅伊特意用了“孩子”这个词,似乎想强调自己“首领”的身份和对下属的“关爱”。 这个回答让丹尼尔有点意外。 他还以为梅伊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没想到她似乎对使唤手下做这种“无聊”的事有点抵触,或者说,想维护一下她在手下面前“不随便使唤人干杂活”的形象? “那边好像有点奇怪的东西,我有点在意,你去确认一下情况,比如有没有人经常在那边活动,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气味、痕迹之类的。” 丹尼尔换了个说法,尽量显得事情有点“调查”意味,而不是纯粹的跑腿。 “嗯?” 梅伊歪了歪头,眼神里透出“你在逗我”的意思。 虽然因为之前的事件,她对丹尼尔有几分忌惮和复杂的“合作关系”,但让她的人去盯一个破花坛。这理由也太敷衍了。 丹尼尔有点心虚,毕竟这确实是他个人的好奇心驱使。 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而凝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具体原因现在还不能说。知道得太多,对你和你的这些‘朋友’可能…不太好。” 是我自己想知道而已啊....丹尼尔心里哀嚎。 但为了让梅伊配合,只能装出“此事涉及隐秘危险”的样子。 梅伊盯着丹尼尔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最终,她烦躁地“啧”了一声,用力挠了挠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赤褐色短发,把棒棒糖棍吐到一边。 “唉,真是的……” 梅伊抱怨道,声音不大,但透着不耐烦。 “这破学院就没有一天消停的。佩尼尔·雷罗斯那事儿刚有点平息下来的苗头,怎么感觉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梅伊瞥了丹尼尔一眼,意有所指。 “……” 丹尼尔紧闭着嘴,因为良心有点不安....这算不算“报假警”。 梅伊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那群表面上在各自闲聊、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跟班们,用一种随意的、仿佛只是忽然想起的口吻问道:“喂,你们谁知道餐厅后面那个小花坛?就靠近厨房垃圾通道那边。最近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或者有谁常去那儿?” 梅伊可能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想走个过场,或者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然而,整个天台上的气氛,在梅伊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那几个原本或站或蹲的跟班,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 他们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互相交换着眼色,却没人立刻接话。 甚至有几个男生,看向丹尼尔的目光里,骤然增加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恼怒,仿佛他提了一个不该提的禁忌话题。 “咦?” 梅伊敏锐地察觉到了手下们的异常反应,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惊讶。 这显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丹尼尔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看来,那个小花坛似乎真的有点“故事”。 “你们知道什么吗?” 梅伊收起那副慵懒的样子,眉头皱起,语气里带上了属于“大姐头”的压迫感。 “说。”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留着刺猬头、脸上有雀斑的男生,似乎承受不住梅伊的视线压力,又或者觉得这事瞒不住,吞吞吐吐地开口了:“那、那里…是我们平时…偷偷抽烟的地方。” “什么?” 梅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不是啦,梅伊姐你不抽了以后,我们有时候…会自己去那儿抽两口,那里比较隐蔽,味道也散得快…”刺猬头男生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闪烁。 其他几个跟班也低下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梅伊听完,先是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然后得意地看了丹尼尔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道:“你看吧?就这点破事,大惊小怪。什么危险秘密,不过是群小鬼躲着抽烟而已。” 丹尼尔不禁苦笑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那植物的异常或许和香烟有关? 但二手烟能让贝利蒙特变成那种诡异的黑色,还杀死根部的昆虫? 这似乎有点牵强。而且,这些学生如此理直气壮地在学校里抽烟,还公然说出来。 “烟是从哪里弄来的?”丹尼尔忍不住追问道。 学院对烟草管制很严,学生很难弄到正规渠道的香烟,更别提在学院里抽了。 那刺猬头男生被丹尼尔一问,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和“你谁啊管这么宽”的表情,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梅伊抱着胳膊,淡淡地命令道:“说吧。” 刺猬头男生立刻怂了,不情不愿地回答:“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渠道…是德马利科那家伙搞来的。他说他有门路,只要我们给钱,他就能搞定,把烟藏在老地方,我们自己取就行。” “德马利科?” 丹尼尔重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那小子最近手头紧得很,老是哭穷,烟钱都拖拖拉拉的。”另一个女生插嘴,语气带着不满说道。 “他是不是自己偷偷抠下点,或者用次品糊弄我们?” 现场的混混中有人怀疑。 “找个机会,得偷偷跟着他,看看他到底从哪儿搞的货。” 几个人低声议论起来,话题渐渐偏离。 正当他们开始“内部讨论”时,丹尼尔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德马利科现在人在哪?”丹尼尔问道。 看他们这背后议论的样子,德马利科此刻应该不在这里。 一个靠着墙、身材高瘦、眼神阴郁的男生,用冰冷的语调回答:“那家伙?今天早上就说身体不舒服,头疼,请假在宿舍躺着呢。估计是装的,躲债吧。” “装病?我看他是没钱进货,躲着我们吧!”刺猬头男生愤愤说道。 “啊!说起来,今天本来该是拿烟的日子!他还没给信儿呢!”有人惊呼说道。 丹尼尔对着那个还在嘀嘀咕咕抱怨“该拿烟了”的刺猬头男生脑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就朝天台门口走去。 “从今天起,都给我把烟戒了。” 丹尼尔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以后只要在学院范围内让我闻到半点烟味,不管是谁抽的,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完蛋’。听懂了吗?” 那几个跟班男生被他的气势和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怒色,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想冲上来。 “都给我站住!” 梅伊厉声喝止,她看着丹尼尔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手下们愤愤不平的样子,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和决断。她咬了咬牙,对跟班们快速交代了一句“在这儿等着”,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喂!丹尼尔!你等等!” 丹尼尔脚步不停,沿着楼梯快速向下,梅伊很快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干嘛还跟着我?” 丹尼尔瞥了她一眼。 “德马利科那小子,从一年级开始就跟我混,算是我…朋友。” 梅伊的语气有些复杂,少了点平时的痞气,多了丝认真。 “而且,我感觉…这次可能真的有点不对劲。不然你不会这么在意,还那样威胁他们。所以你才会这样追着问,对吧?” “……” 丹尼尔沉默。 其实丹尼尔只是好奇那花的变异,想顺着香烟的线索看看他们用了什么奇怪的“添加剂”或者是不是在那里处理了有毒垃圾。 但看现在这发展,似乎真的牵出了点什么? 这个本来是想拿来跟梅伊吹牛、转移注意力的借口,该不会真的要变成什么麻烦事了吧? 因为有点良心不安,丹尼尔没回答。 梅伊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脸色也凝重起来。 “花的颜色?” 梅伊低声重复道,似乎在回忆刚才的对话。 “该不会……真的因为那几朵花颜色变了,你们就这么大惊小怪,然后扯出德马利科卖烟的事吧?” 梅伊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觉得这逻辑链太跳跃了。 “……” 丹尼尔继续沉默,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喂!” 梅伊的脾气上来了,她突然从侧面用力捶了一下丹尼尔的肩膀,力道不小喊道:“说话!你是不是在耍我?拿朵破花当借口,其实是查别的?” 丹尼尔被捶得身体一晃,皱了皱眉,依旧没吭声,只是脚下更快了。 丹尼尔得赶紧去宿舍看看那个“德马利科”,如果真如那些人所说在宿舍“躺着”,或许能问出点关于香烟来源的线索,顺便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你他妈……” 梅伊见他油盐不进,更加火大,骂骂咧咧地紧跟不舍。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快速地穿过教学楼,朝着三年级男生宿舍楼跑去。 经过宿舍楼前的庭院时,恰好看到塔娜和伊芙正坐在露天咖啡座的遮阳伞下,面前摆着喝了一半的果汁和几块小蛋糕。 “喂!丹尼尔!梅伊学姐?你们跑这么急去哪?”塔娜眼尖,挥手喊道。 “你们不是说要减肥吗?中午吃蛋糕?” 丹尼尔脚步不停,远远丢过去一句。 “早上不是认真运动了嘛!”塔娜叉腰理直气壮说道。 “中午是伊芙说想吃甜点心情好!晚上伊芙会认真减肥的!”塔娜把“锅”甩到伊芙身上。 反正都是同一个伊芙在吃…丹尼尔心里吐槽。 “丹尼尔,你找到花颜色变化的原因了吗?” 伊芙站起身,有些急切地问道,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蛋糕。 “嗯,有点眉目,正在找。” 丹尼尔匆匆回应,因为担心被旁边的梅伊听到更多关于“花”的细节,他含糊地带过,脚步更快地冲进了宿舍楼大门。 “花的颜色?” 梅伊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从丹尼尔身后传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的怒火。 “该不会真的是因为那几朵破花的颜色变了,你们就这样大惊小怪,然后一路查到这儿来?!” 梅伊的语气变得粗暴,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戏耍的羞恼。 “……” 丹尼尔继续沉默,闷头爬楼梯,现在只想赶紧确认德马利科的情况,然后结束这场因自己好奇心引发的闹剧。 “喂!说话!你是不是在耍我?!” 梅伊气坏了,又是一拳砸在丹尼尔背上....力道不轻。 丹尼尔吃痛,闷哼一声,脚步却没停。 恰好,他们此时冲上了三楼,来到了德马利科房间所在的走廊。 丹尼尔根据刚才那些跟班提到的信息,快速辨认出门牌号。 “喂!德马利科!” 梅伊一边追着丹尼尔,一边怒气未消地低吼道:“看你这反应,根本就是心虚,想转移话题才装模作样地跑来宿舍吧!” 丹尼尔懒得理她,走到那扇标着“304”的房门前,连基本的礼貌敲门都省了,直接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门没锁。丹尼尔猛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瞬间让门口两人的动作和声音,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凝固。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细微尘埃。 房间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背对着门口,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正是赛恩。 但此刻的她,与平日那个总是挂着甜美笑容、情绪外露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站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水晶般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井,空洞地望向前方。 她的右手抬着,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简洁、刃口闪烁着寒光的匕首,而匕首的尖端,正稳稳地抵在另一个人的脖颈侧方。 被匕首抵住的人,应该就是德马利科。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棕色头发乱糟糟的男生。 德马利科脸色惨白,涕泪横流,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抽气声。 然而,最让丹尼尔和梅伊血液几乎冻结的,并非这持刀胁迫的场景本身,而是德马利科此刻的状态…… 德马利科裸露在衣物外的皮肤,尤其是脖颈和脸部,正发生着诡异至极的变化,皮肤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褐色,质地变得粗糙、干裂,仿佛正在快速失去水分,形成类似老树树皮般的纹理和褶皱。 更骇人的是,一些细小的、深褐色的碎屑,正从他的皮肤表面簌簌地往下掉落,飘散在空气中,落在德马利科的衣领和地板上。 那景象,不像人类,更像是一株正在急速枯萎、崩解的植物。 “德、德马利科…?” 梅伊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她甚至忘了继续揪着丹尼尔质问。 而丹尼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赛恩那毫无感情的侧脸,以及德马利科脖颈处那不断剥落、混着些许可疑暗红液体的“树皮”碎屑上。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但304宿舍内的空气,却冰冷刺骨,弥漫着非人的诡异与死亡的气息。 第三十三章 未来的她 在确认房间内状况的一瞬间。 银发少女持刀抵住一个皮肤正诡异剥落、如同枯树般簌簌掉着碎屑的男生脖颈。 丹尼尔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比思考更快,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前冲去。 目标是赛恩手中的匕首。 然而,赛恩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脚腕一扭,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和爆发力向上跃起,单手精准地抓住了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黄铜吊灯。 整个人如同轻盈的夜行动物,瞬间倒挂在了半空中,银白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下来,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光。 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此刻再无半分平日的甜腻或空洞,只剩下无机质般的冰冷和锐利,如同出鞘的匕首,直直地锁定了冲进来的丹尼尔。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赛恩开口说道,声音与平日那种带着刻意起伏的语调截然不同,平滑、冰冷、毫无情绪,像是金属刮擦。 “但这个人…怎么说也算是个‘重要人物’。” 赛恩瞥了一眼下方瘫软在地、因恐惧和身体异变而剧烈颤抖的德马利科。 “别随便插手。”赛恩补充道,目光重新回到丹尼尔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那绝非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普通学生所能拥有的眼神和气势。 那是经历过鲜血与黑暗洗礼,真正属于阴影世界的气息,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针尖,刺激着裸露的皮肤。 “呃……” 连站在丹尼尔身后、脾气火爆的梅伊,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纯粹而冰冷的杀意激得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死死盯着倒挂在吊灯上的赛恩。 但赛恩对她的存在完全无视,注意力全在丹尼尔身上。 “先下来吧。” 丹尼尔停下冲势,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立刻攻击的意图,声音尽量平稳地说道:“我冲过来是因为以为你要杀德马利科。但我不打算伤害你,至少现在不想。” “……” 赛恩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紫眸一眨不眨地审视着丹尼尔,仿佛在评估他话语中的真伪,又像是在衡量局势。 吊灯因为赛恩的重量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秒后,她似乎做出了判断,轻轻吐出一口气,腰腹发力,身体如同羽毛般飘然落下,稳稳站在地上,手中的匕首依旧握得很稳,但不再直指德马利科的致命处。 赛恩看着丹尼尔平静的脸,忽然说道:“你…一点都不惊讶啊。” 赛恩指的是自己这副截然不同的、属于“清算团”的冰冷面目。 “因为你平时的样子,总让我觉得有点……‘做作’。” 丹尼尔耸耸肩,语气平淡地说道:“连伊芙那种心思相对单纯的人都能隐约察觉到一点点不自然。更何况……” 丹尼尔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握刀的手势和站姿,继续说道:“你现在的样子,反而更‘真实’。” 看来这个程度的“解释”已经足够。 赛恩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竟在学院生活中留下了能被察觉的“破绽”感到一丝在意,但也仅此而已。 “好了,” 丹尼尔不再纠结于她的身份问题,指了指地上情况愈发糟糕的德马利科。 那男生像是彻底丢了魂,只会无意识地点头,而随着他身体的颤抖,那些深褐色、树皮般的皮肤碎屑掉落的频率更快了,在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混合着一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看起来令人作呕。 “那么现在,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赛恩的目光在丹尼尔、梅伊以及地上不断“剥落”的德马利科之间扫视,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 最终,她似乎判断隐瞒无益,轻轻叹了口气,用那种平板的语调开口道:“这小子,在给学院里那些偷偷摸摸抽烟的蠢货们供货。低劣的走私香烟,来源不明。” “完了?” 梅伊忍不住插嘴,声音因愤怒而拔高说道:“就为这?你就拿刀指着他,把他吓成这副鬼样子?还、还变成这样?” 梅伊指着德马利科不断掉屑的手臂。 “还能指望什么别的?” 赛恩冷冷地瞥了梅伊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简单问题的傻瓜。 虽然站在赛恩的立场,这解释听起来像是在刻意隐瞒关键信息,但丹尼尔知道她是清算团的人,立刻明白。 赛恩并非单独行动,她的出现和行动,必然与清算团的任务或内部事务有关。 ‘清算团…有什么事要办吗?’丹尼尔快速思索。 是接到了外部委托,来调查学院内的违禁品走私?可能性有,但不大。 如果真有针对学院的正式委托,清算团派来的不会是以“见习生”身份潜伏的赛恩,而应该是更专业、更隐蔽的“执行者”。 ‘更大的可能,是清算团的“私人事务”掺和进来了。’ 比如,他们发现了某种与自身利益或安全相关的问题,而德马利科这条线恰好牵扯其中。 这么一想,丹尼尔顿时觉得有点棘手,并不想卷入清算团这种组织的内部麻烦。 然而,丹尼尔身后的梅伊却因为朋友的惨状和赛恩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爆发了。 她一步踏前,指着赛恩,因为愤怒和担忧,声音都有些变调说道:“你刚才差点杀了德马利科!是我们闯进来才阻止的!要不要我把这事捅出去,让你立刻被退学,甚至进监狱?说清楚点!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样子梅伊是真为朋友的状况感到愤怒和恐惧,但抱歉,她发火的对象选错了人。 “你想怎样?” 赛恩转过头,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紫眸看向梅伊,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什么?” 梅伊被这反问弄得一愣。 “你知道,当初那个栗色头头的丫头,是怎么抓住你们院长那个老女人的弱点的吗?” 赛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然后不等梅伊回答,用下巴指了指丹尼尔的方向。 “她原本想潜入院长办公室偷点东西或者安装窃听装置,但那女人的办公室安保级别不低,随便动手有暴露的风险。所以,她利用了你。” 梅伊脸上露出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茫然表情,迷惑地看向丹尼尔。 但赛恩的话并没有停下,她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残酷的剖析感地说道:“对,就是利用了你。因为院长对你这个表亲多少会放松些警惕。夏莱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你身上或者你常接触的地方,贴了能远程收音或记录的小玩意儿。可能是魔法符纸,也可能是炼金道具。” 赛恩装模作样地用手指点了点梅伊的方向继续说道:“换句话说,是你自己,把你的小命,还有你们院长的把柄,在不知不觉中,‘送’到了那个心怀叵测的丫头手上。而她,用这个差点把你们都害死。” “我?” 梅伊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看向丹尼尔,似乎在寻求否认。 但丹尼尔沉默的表情,等于默认了赛恩的说法。 她回想起之前院长对丹尼尔态度微妙,以及丹尼尔手中似乎握有某种“证据”,难道…… “你这个蠢女人。” 赛恩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说着,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轻蔑和讥诮的意味。 “明明被人当枪使、当踏板用,差点连累亲人和自己一起完蛋,现在倒好,因为在学校里收拾了几个不成气候的小混混,当上了什么‘后巷女帝’,就屁颠屁颠地跟在这个男人后面,一副找到靠山、心满意足的样子?” 赛恩的表情,在说到最后时,第一次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紫眸中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你的器量,也就这样了,梅伊·芙洛芙。你这臭婊子!!” 最后那句直戳痛处、极尽侮辱的话语,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梅伊的理智之弦瞬间崩断,她发出一声混杂着暴怒、羞耻和痛苦的嘶吼,不管不顾地朝着赛恩猛扑过去,右手紧握成拳,带着全身的力气和怒火狠狠砸向赛恩那张冰冷漂亮的脸。 然而,她的攻击在赛恩眼中,破绽百出,慢得可笑。 赛恩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微微侧身,就让梅伊的拳头擦着鼻尖掠过,同时脚下极其自然地一勾…… “噗通!” 梅伊前冲的势头加上被绊,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狼狈地重重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和痛呼。 赛恩眼神一冷,抬起穿着硬底短靴的脚,就要朝着梅伊的后脑或脊椎狠狠跺下。 这一脚若踩实,梅伊不死也残。 “够了!” 砰! 丹尼尔的声音和动作几乎同时响起。 在赛恩抬脚的瞬间,他已如鬼魅般贴近,右脚精准而有力地踩在了赛恩即将落下的靴底侧面,硬生生将其格开,踩在了旁边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差不多就行了。” 丹尼尔挡在趴在地上的梅伊身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看向赛恩。 赛恩缓缓收回脚,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脚踝,看向丹尼尔的眼神更加冰冷,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却加深了。 “如果不想这样,一开始就把她的嘴堵上好了。你自己不也觉得她有‘知情权’,或者想看看她的反应,才没阻止她说那些蠢话的吧?”赛恩语气尖锐继续说道。 “……” 丹尼尔沉默...某种程度上,赛恩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想看看梅伊知道部分真相后的反应,也存了一丝借赛恩之口点醒梅伊的心思。 但丹尼尔没料到赛恩的言辞会如此刻毒,攻击性这么强。 “你真是虚伪得可以啊,丹尼尔·克莱恩。” 赛恩抱着胳膊,用之前看向梅伊的那种、混合着洞察与鄙夷的冷笑,上下打量着丹尼尔。 “我知道你有实力,远超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水准。但你却出于某种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原因,故意隐藏它。为什么?就为了享受这种在暗中观察、偶尔施舍一点‘帮助’、然后获得他人依赖和感激的、毫无意义的优越感和满足感吗?” “……” 丹尼尔依旧沉默,但眼神微微深沉。 “看看阿雷斯,看看琳。他们以转学生的身份进入三年级,却凭借惊人的天赋和毫不掩饰的实力,迅速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学院的核心人物。而你呢?” 赛恩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低,却更显尖锐地继续说道:“你明明拥有不逊于甚至可能超越他们的潜力,为什么要像一个影子一样躲在后面?为什么甘于平庸,甚至扮演一个需要被同情的角色?” 赛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触及丹尼尔内心某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因为我没兴趣。”丹尼尔终于开口,声音很淡说道。 “没兴趣?” 赛恩嗤笑一声继续嘲讽说道:“救了被排挤的塔娜,帮差点在考试中崩溃的伊芙建立信心,用计谋和武力把梅伊和院长变成你的‘盟友’,甚至帮那个河允摆脱家族的束缚。你做了这么多,然后告诉我,你‘没兴趣’?” 赛恩摇了摇头,银发随着动作晃动。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丹尼尔·克莱恩。 想模仿阿雷斯那样成为人群的中心、成为‘救世主’式的存在,享受他人的仰望和依赖,却又没有那份真正承担责任、暴露在阳光下的觉悟和‘人格’。 结果搞成了现在这副不上不下、扭曲别扭的样子,这可怎么办才好?” 赛恩带着更深、更辛辣的冷笑,看着丹尼尔,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败的工艺品。 看来,她的“谈话”和挑衅,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激怒梅伊,更是试图撕开丹尼尔的伪装,迫使他露出破绽,或者仅仅是为了宣泄某种情绪。 丹尼尔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出现赛恩预想中的愤怒、羞恼或者辩驳,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挺有趣的看法。” 丹尼尔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认同感地说道:“部分观点,我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老实说,赛恩的某些指责,确实戳中了丹尼尔内心深处一些模糊的、自己也未曾理清的部分。 重生以来,丹尼尔一方面警惕着琳,努力变强,一方面又下意识地与周围人保持着距离,同时又无法完全冷漠地旁观某些事情。 这种矛盾的状态,被赛恩尖锐地指了出来,但这并不足以让他情绪失控。 “我知道你想通过挑衅对方、激化矛盾,来摆脱不想谈论的核心话题。” 丹尼尔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赛恩说道:“但我现在想知道的,不是你对我这个人如何评价,而是你在德马利科这里,到底问出了什么?或者说,清算团在追查什么,以至于需要你对他动刀,还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丹尼尔指了指地上已经几乎失去意识、皮肤剥落速度似乎减缓、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死枯萎气息的德马利科。 刚才还挂着那抹辛辣嘲讽笑容的赛恩,表情在瞬间重新变得毫无波澜,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的冰面具,紫眸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被迅速压下。 丹尼尔心中了然...早就明白,赛恩故意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梅伊,又试图用尖锐的剖析来扰乱自己,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转移话题,将注意力从“德马利科为何变异”以及“清算团的目的”上引开。 因为这正是“清算团”这类组织成员惯用的手段之一:制造混乱,扰乱对手心神,掩盖真实意图。 丹尼尔向前踏出一步,逼近赛恩,目光如炬,仿佛要刺穿她那层冰壳。 “怎么?被看穿这种小把戏的时候,你们清算团…难道没人教过你,下一步该怎么办吗?” 丹尼尔刻意放缓了语速,最后几个字带着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地反问了回去。 “清算团里?” 轰!!! 这简单的几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破了赛恩一直竭力维持的、冰冷平静的表象! 赛恩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在听到“清算团”三个字从丹尼尔口中清晰吐出的刹那,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剧烈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触及最深层秘密后爆发的、赤裸裸的杀意。 赛恩没有任何预兆,整个人如同捕食的猎豹,带着一股劲风,瞬间朝丹尼尔猛扑过来。 速度比之前对付梅伊时快了何止一倍。 赛恩反手握紧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刀尖直指丹尼尔的咽喉,整个人凌空扑击的气势,仿佛要将丹尼尔连同他身后的墙壁一起洞穿。 丹尼尔早有准备。 在赛恩瞳孔收缩的瞬间,赛恩已微微沉身。 当对方扑来时,脚下步伐一错,险险避开那直刺咽喉的致命一刀,但赛恩扑击的冲力极大,还是被撞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在撞墙的同一瞬间,丹尼尔的左手如同铁钳般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赛恩握着短刀的手腕。 五指骤然发力,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和筋腱。 “呃!” 赛恩闷哼一声,手腕传来的剧痛和钳制力让她心惊。 赛恩没想到丹尼尔的反应和力量竟然如此之强。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赛恩的脸近在咫尺,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精致面孔,此刻因为愤怒和杀意而微微扭曲,紫眸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死死瞪着丹尼尔,声音因为震惊和暴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嘛” 丹尼尔抵着墙壁,牢牢控制着她的手腕,看着近在咫尺的、充满杀意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说道:“不如…你去问问你们那‘无所不知’的清算团?” 丹尼尔再次用了这个称呼,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 “你!” 赛恩眼中杀意暴涨,另一只手握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丹尼尔的太阳穴,同时被抓住的手腕猛地扭转,试图挣脱。 丹尼尔不得不松手格挡,两人在狭窄的宿舍内再次短暂交手数招,拳脚碰撞声密集响起。 赛恩的招式狠辣刁钻,专攻要害,完全是杀人技。 丹尼尔则凭借更丰富的经验和更强的身体基础,见招拆招,稳守不失。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梅伊,还捂着自己摔疼的胳膊,一脸茫然和惊魂未定地看着再次缠斗的两人,下意识地问道:“就这样逃了吗?” 而丹尼尔,在格开赛恩一记凶狠的膝撞后,顺势抄起德马利科靠在墙边的一把训练用长剑。 丹尼尔握剑在手,掂了掂,感受着那糟糕的手感,却对梅伊的问题回答道:“还没结束呢。” 赛恩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哗啦! 宿舍的窗户玻璃猛然碎裂。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从窗外飞身而入。 正是赛恩,她刚才在与丹尼尔对招的间隙,竟然借力向后跃,撞破窗户跳了出去,此刻又杀了回来。 这一次,她双手各持一柄更短的、刃口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捕猎的毒蛇,径直扑向手持长剑的丹尼尔,动作比刚才更加迅捷、狠辣。 丹尼尔挥剑迎击。 铛!铛!铛! 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在房间内炸开。 丹尼尔手臂一震,德马利科这把劣质长剑传来的反震力让他手腕发麻,剑身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赛恩双匕攻势如潮,角度刁钻,力量也奇大,完全不像一个少女应有的水准。 “你必须死。” 赛恩的声音在激烈的交锋中冰冷地响起,紫眸中只剩下纯粹的、冻结一切的杀意。 “除了你,梅伊,还有地上这个废物,今天都得死在这里。都是因为你多嘴,而且知道得太多。” 丹尼尔注意到,赛恩的腰上不知何时系上了一根不起眼的深色绳索,另一端延伸出窗外。 看来她刚才跳出窗外,并非逃跑,而是将绳索固定在了楼顶,此刻是借助绳索荡回,获得了更大的冲击力和灵活性。 赛恩借助绳索,时而凌空下劈,时而侧方突刺,身形飘忽不定,攻击连绵不绝。 丹尼尔虽然凭借经验和直觉勉强应对,但手中长剑实在太差,几次格挡都险象环生,剑身上甚至崩出了细小的缺口。 再次格开一记凶狠的直刺,丹尼尔顺势一脚踹向赛恩小腹,迫使她向后荡开。 赛恩如同灵猫般在空中扭身,单手在墙壁上一按,再次借力,如同钟摆般以更快的速度从另一个角度袭来。 “啧!” 丹尼尔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在赛恩再次袭来的瞬间,他看准时机,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手中长剑脱手,如同标枪般掷向赛恩腰间的绳索。 嗤啦。 长剑的剑尖擦着绳索划过,虽然没完全割断,但让绳索剧烈晃动,赛恩的身形在空中一滞。 “就是现在!” 丹尼尔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趁赛恩调整平衡的刹那,猛地从地上弹起,撞破刚才被赛恩撞裂的窗户,整个人如同大鸟般跃了出去。 这里是三楼。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 丹尼尔的目光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上方,一根深色的绳索,从五楼楼顶的边缘垂落下来,另一端显然系在赛恩腰间。 丹尼尔计算着下坠的轨迹和速度,在身体下坠到二楼窗户附近的瞬间,右脚在窗沿上狠狠一蹬。 砰! 石质的窗沿被丹尼尔踩得微微开裂,而他也借助这股巨大的反冲力,改变了方向,身体如同炮弹般斜向上冲去。 同时双手张开,精准地抓住了从三楼窗户上方墙壁伸出的一截废弃雨水管道。 嘎吱! 老旧的铁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勉强承受住了丹尼尔的重量和冲力。 丹尼尔毫不停歇,腰腹发力,双脚在墙壁上连点,如同最敏捷的山羊,沿着垂直的墙面向上疾冲几步,看准四楼一扇打开的窗户,再次蹬踏借力,身体划过一个弧线,双手终于够到了五楼楼顶边缘的护栏。 嘿! 丹尼尔低喝一声,双臂肌肉贲起,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整个人如同轻盈的燕子,翻身跃上了楼顶。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撞窗跳出到翻上楼顶,不过短短两三秒时间,却跨越了三层楼的高度,借助了窗沿、管道、窗户多次借力,对时机的把握、身体的控制力和胆量都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楼顶空旷,夜风更疾。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金红色,也照亮了楼顶上几个目瞪口呆的身影。 正是梅伊的那几个跟班,他们似乎正躲在这里抽烟,被丹尼尔这“飞檐走壁”般登场的方式彻底吓傻了。 “什、什么?!” “丹尼尔·克莱恩?!你、你怎么上来的?!” “你和赛恩在一起?你们在打架?!” 丹尼尔没空理会他们,目光迅速扫过楼顶。 赛恩刚刚借助绳索荡回楼顶,正半蹲在地上,手还按在腰间解开的绳扣上。 当她看到丹尼尔竟然以这种方式,几乎紧随其后出现在楼顶时,那双冰冷的紫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竟然…一口气从那么远的地方…”赛恩低声自语说道,但惊愕只持续了极短一瞬。 杀手本能让赛恩瞬间压下所有情绪,在丹尼尔站稳的刹那,她已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再次猛扑过来。 双匕划破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一取咽喉,一刺心口,狠辣无比。 铿!铿!铿! 丹尼尔赤手空拳,只能以手臂格挡、侧身闪避,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发麻,皮肤被锋利的匕刃划开细小的血口。 再次挥臂,用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将赛恩暂时逼退几步,趁机迅速调整呼吸,摆出了更加沉稳的防御姿态。 德马利科那把破剑已经被他扔了,此刻手无寸铁,而赛恩手中是涂了不明物质的锋利匕首。 “就凭你现在这样,赤手空拳,也能赢我?” 赛恩缓缓直起身,将腰间的绳索彻底解下扔到一边,再次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讥诮和冰冷的笑容。 但丹尼尔能看出,那笑容并非发自内心的嘲讽,更像是一种经过训练、在这种情境下用于激怒对手、扰乱心神的“工具”。 但说到底,能赢吗? 很抱歉,在双脚重新踏上实地、夜风吹拂脸庞、面对眼前这个银发紫眸的冰冷杀手时,丹尼尔心中涌起的,并非忐忑或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笃定的平静。 这份自信并非源于盲目的傲慢,不是高估自己,也绝非轻视眼前的赛恩。 它的根源,深埋于遥远而破碎的过去,那段在魔界森林中与死亡共舞的灰色记忆里。 具体是哪一天,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魔界森林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和不祥的寂静,丹尼尔像往常一样,在熟悉的区域游荡,采集一些勉强可用的药材和可食用的菌类。 然后,我遇到了她。 一个年纪看起来和他相仿的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沾满了泥污和枯叶,凌乱地披散着,身上原本质地不错的衣物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 她走得很慢,脚步踉跄,一边走,一边无声地流泪,紫水晶般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了解她的身份,更不明白她这样一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少女,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诅咒森林。 或许是因为那天格外无聊,或许是因为她眼中那种纯粹的绝望触动了我内心深处某个同样荒芜的角落,又或许仅仅是一时兴起。 我收留了她。 就像在路边捡到一只受伤的、无家可归的野猫。 最初的几天,她几乎不说话,只是蜷缩在他临时搭建的简陋树屋里,眼神呆滞。 我给了她食物和水,处理了她身上的外伤。 慢慢地,她开始有了反应,会帮他整理采集来的药草,会在篝火旁安静地坐着,偶尔,那双紫眸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微光。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 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有一种奇异的、在绝境中滋生的淡淡依赖和亲近感。 我知道了她似乎来自一个“很严厉的地方”,她在躲避“追捕”,但她从未提及“清算团”这个名字。 然后,那一天,她说想去附近看看,采点可能有用的止血草。 我点头同意了,没有多想,然而,她再也没有回来。 当我循着隐约的打斗声和血腥味找到她时,看到的是一幅让血液瞬间冻结的画面。 几个穿着深灰色紧身衣、戴着面具、行动悄无声息的人,如同鬼魅般围着她。 而她,背靠着一棵枯树,银发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她的脸上、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额角斜劈而下,直到下巴,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左眼附近更是有一片可怕的灼烧伤痕,焦黑狰狞。 一把样式简洁、刃口闪着幽光的短剑,从背后刺穿了她的心脏,剑尖从胸前透出。 她还没有立刻断气,紫眸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到来,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涣散的目光转向我藏身的方向。 那一刻,我看到了。 在那张被丑陋伤疤和鲜血覆盖、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上,在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释然?歉意?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在生命最后一刻,对我露出的、混杂着无数复杂难言情绪的、浅浅的微笑。 接着,紫眸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那几个灰衣人似乎确认了目标死亡,迅速开始处理现场,动作专业而冷酷。 后来的事情,丹尼尔的记忆有些模糊,只剩下大片大片刺目的血红和狂暴的杀意。 我只记得自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冲了出去,用尽一切手段。 牙齿、指甲、石头、随手捡起的树枝、敌人掉落的武器,将那几个灰衣人,一个接一个地,撕成了碎片。 鲜血浸透了土地,残肢断臂四处散落。 当我终于停下,跪在那具逐渐冰冷的银发少女尸体旁时,身上已满是敌人的和自己的血,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我感到窒息。 那个微笑,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即使在重生后,也时常在不经意的瞬间,掠过脑海。 那是“赛恩”。 或者说,是未来的赛恩...是那个经历了更多残酷、面容被毁、最终死在清算团“清理门户”或任务失败惩罚下的赛恩。 虽然直到刚才赛恩展现出那标志性的、属于顶尖杀手的战斗技巧和冰冷气质时,他才将眼前这个少女与记忆中那张破碎的脸完全对应起来,但一种冥冥中的直觉,早已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正因如此,当此刻,在学院楼顶,夕阳如血,夜风萧瑟,面对着手持淬毒匕首、杀气腾腾的赛恩,丹尼尔的心中,除了战斗的冷静,还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面对“已死之人”再现的荒诞?是对那段短暂共处时光的微妙怀念?是对她最终结局的了然与一丝怜悯?还是对清算团那冰冷残酷规则的厌恶?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内心深处升起的、无比清晰的认知。 丹尼尔缓缓抬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更加古朴、甚至有些笨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起手式。 目光平静地看向赛恩,声音在风中清晰响起:“你,至少还该再等十年……再来找我。” 现在的赛恩,固然危险,技艺精湛,心志冷酷,但赢不了他。 赢不了这个曾亲手将未来的她的同伴撕碎,曾见证过她最凄惨落幕,并从魔界森林地狱中生还的猎人丹尼尔。 第三十四章 袭击 对赛恩而言,在清算团那种如同养蛊般激烈而严苛的竞争环境中存活、乃至脱颖而出,其实并不算特别困难。 自记事起便与冰冷、训练、任务为伴的她,早已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在沉默中观察,在必要时给予致命一击。 赛恩不仅轻松胜过了所有与她同期、甚至比她更早开始训练的孩童,甚至在暗杀技巧、实战比试、情报分析、隐匿潜行等清算团要求掌握的各个领域,她的表现都迅速超越了那些年长她五、六岁、经验更丰富的前辈,被视为组织内未来毋庸置疑的核心与尖刀。 赛恩会被派来埃俄斯学院,以“见习生”身份潜伏,本身也是清算团首领有意栽培、让她接触更“正常”的社会环境、执行更复杂潜伏任务的一种证明。 在首领看来,学院是观察贵族与未来精英、编织人脉、获取特定情报的绝佳温床。 ‘首领’ 赛恩脑海中闪过那个永远笼罩在阴影中、气息深不可测的身影。 在清算团内部,偶尔会举行与首领一对一的“指导”较量。 规则简单粗暴:能在首领手下坚持超过一分钟,就算通过;撑不过去,便是失败。而失败的孩子们,往往就此“消失”,再也无人提及。 此刻,在埃俄斯学院主楼的楼顶,面对着赤手空拳、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的丹尼尔,赛恩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与当年面对首领时如出一辙的、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那并非力量或技巧的绝对差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自己的一切意图、动作、乃至可能的变招,都在对方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对方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你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咳!” 面对丹尼尔看似朴素、却步步紧逼、封死了她所有闪避和反击角度的攻势,赛恩终究无法完全抵挡,只能不断后退,鞋底摩擦着粗糙的楼顶地面。 赛恩紫眸中寒光闪烁,大脑飞速计算。 ‘必须想办法破坏他的节奏……或者,让他失去武器!’ 幸运的是,他手中那把从德马利科房间拿来的长剑,质量实在太差,剑身在刚才的格挡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弯曲和裂纹,挥舞时甚至发出不祥的“嗡嗡”震颤声。 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就是那个!’ 赛恩心中一定,改变策略,她不再试图寻找丹尼尔的破绽,而是将双匕的攻击重点,刻意瞄准了那柄劣质长剑的剑身中段,那里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裂痕。 铛!铛!铛!铿! 密集的金属交击声骤然加剧! 丹尼尔的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震得赛恩手臂发麻,但她咬紧牙关,将大部分力道引导向剑身的脆弱处。 终于……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把本就濒临极限的长剑,在又一次猛烈的撞击下,从中段应声而断。 前半截剑身打着旋儿飞向空中,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暗淡的弧线,然后“哐当”一声掉落在远处。 ‘就是现在!’ 赛恩眼中精光爆射。 在长剑断裂、丹尼尔动作因武器损毁而出现极其短暂凝滞的刹那,她如同捕猎的雌豹,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整个人化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双匕如同毒蛇的獠牙,一左一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丹尼尔此刻因断剑而空门大开的胸膛与咽喉。 这是她蓄谋已久的反击,力求一击致命。 然而…… 扑通。 预想中利刃入肉的触感并未传来,反而是视野猛地天旋地转。 脸颊传来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触感,鼻腔里涌入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紧接着,右侧太阳穴传来一阵沉闷而剧烈的冲击,仿佛被铁锤砸中,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模糊。 “啧,晃得我头晕…现在总算安静下来了。” 丹尼尔平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赛恩艰难地转动眼球,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丹尼尔正半跪在她身旁,右手还握着那柄只剩下半截剑身和剑柄的断剑。 刚才那一下猛击,正是他用坚硬的剑柄部分,狠狠砸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丹尼尔甚至没有用断刃,似乎只是想让赛恩失去战斗力,而非取她性命。 “所以,” 丹尼尔用断剑的钝面轻轻拍了拍赛恩苍白的脸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说道:“现在,可以好好谈谈,把从德马利科那里听到的事情,说出来了吗?” “……” 赛恩紧闭着嘴唇,紫眸虽然因眩晕而失焦,但其中的冰冷和拒绝并未改变。 这是清算团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失败被俘,则沉默至死。 但丹尼尔看着这样的她,心中并无多少拷问的欲望。 因为他“知道”赛恩的结局。 丹尼尔知道,面对清算团出身的精英,尤其是赛恩这种心志经过特殊锤炼的,常规的肉体折磨或死亡威胁,很难让她真正开口吐露核心情报。 她的忠诚根植于对组织更深层的烙印。 所以,丹尼尔要做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刑讯逼供。而是谈判。 将赛恩逼入绝境,让她认清“合作是唯一可能对自己有利的选择”,然后,将她按在“谈判桌”上。 刚才的战斗,不过是让她认清实力差距、失去反抗能力的过程而已。 ‘虽然手段稍微激烈了点。’丹尼尔心中补充一句。 在意识到自己彻底失败、连最后搏命反击机会都失去的瞬间,赛恩便如同冰雕般闭上了嘴,只剩下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丹尼尔。 丹尼尔也不急,他干脆松开了按着赛恩的手,就那样盘腿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姿态甚至有些随意。 歪着头,看着赛恩那双因愤怒、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而微微颤动的紫眸,忽然开口,抛出了一个与当前情境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是‘清算团’的人的吧?” “!” 赛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尽管她极力控制,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猛然转向丹尼尔的、锐利如刀的目光,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巨大震动。 这个秘密,是赛恩潜伏任务的基础,也是她最大的保护色。 被一个学院学生一语道破,其冲击力不亚于刚才被击败。 丹尼尔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有种“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的平静。 但赛恩依旧紧抿着唇,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死死锁定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而且,” 丹尼尔继续抛出诱饵,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说道:“你们正在追查的那个组织…我好像,也碰巧知道一点什么。” 这是纯粹的直觉和推测。 如果说“清算团”和“斗犬”是某种对立或竞争关系,那么能让清算团私下派遣赛恩这种级别的新星来调查的学院内部事件,很可能就与斗犬有关。 更何况,能制造出让德马利科产生那种诡异“植物化”副作用的强力香烟,其原料来源,在丹尼尔的认知中,极大概率与魔界森林的特殊产物脱不了干系。 而目前已知与魔界森林力量有牵连的,正是“斗犬”。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丹尼尔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坦诚说道:“你从德马利科那里,问出了什么关于那些香烟来源、或者供货混混藏身地的情报?告诉我地点,或者线索。” 丹尼尔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条件:“作为交换,你‘清算团’的身份,我会当作不知道。在学校里,我还会像平时一样对你。 当然,你可以继续扮演你的‘赛恩’。 怎么样?这种程度的条件,对你来说,反而是稳赚不赔吧?你完成了部分调查任务,保住了秘密身份,还避免了我把今晚的事捅出去。” 赛恩的紫眸在丹尼尔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飞速权衡利弊,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以及这个“交易”背后可能的风险。 她紧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终于,用那种恢复了部分平静、但依旧冰冷的语调缓缓开口说道:“你想找那个制造香烟的犯罪组织…是出于什么理由?” 赛恩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反问,试图摸清丹尼尔的真正意图。 “我对他们用的‘原料’有点兴趣。” 丹尼尔耸耸肩,语气随意,仿佛在说对某种新奇的糖果好奇般说道:“老实说,自从回到…嗯,进入这所学院以来,身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破事就一桩接一桩。” 丹尼尔自己差点说漏嘴,及时改口。 ‘这该死的学院,怎么跟个阴谋漩涡似的?’丹尼尔在心里吐槽。 先是冒出来个听都没听过的“斗犬”组织搞风搞雨,接着是学生抽廉价烟抽到皮肤树皮化脱落这种离奇事件。 更关键的是,这些事的源头似乎都隐隐指向魔界森林。 那个丹尼尔曾经视为“家”又视为“地狱”的地方...这由不得不好奇。 如果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此刻的丹尼尔,应该正待在魔界森林的边缘地带,为了忘记被学院退学的创伤和耻辱,进行着近乎自虐的疯狂训练。 而现在,竟然有人似乎比他更早、更系统地,从魔界森林中获取了某种“原料”,并加以利用,甚至可能掌握了运用魔物能力的方法。 这让丹尼尔感到了久违的、属于“猎人”的好奇与探究欲。 “你打算查清楚之后做什么?”赛恩继续追问道,紫眸紧盯着他。 “啊?好奇心谁都有嘛。” 丹尼尔露出一个有点无辜的表情说道:“大概查清楚制造窝点在哪里,然后匿名举报给王都警备队不就完了?还能干什么?难道要我一个人去端掉整个黑市窝点?” 丹尼尔说的理所当然...确实,他没理由也没义务亲自去剿灭那些混混,找到确凿地点,交给官方处理是最省力、也最符合“普通学生”身份的做法。 赛恩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最终,她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疑惑、释然和一丝“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奇妙表情。 她缓缓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着,坐起身来,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看来眩晕感缓解了一些。 “好。” 赛恩简洁地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交易。 “我告诉你。关于那些混混临时的囤货点和几个可能的交易联络人,还有德马利科提到的、关于这种香烟的一些特征和副作用。” 实际上,也不过是个底层购买者,对香烟的核心配方、制造工艺乃至组织高层一无所知。 德马利科只提供了香烟的代号“黑蕨”、大致的价格、极强的成瘾性,以及长期吸食会导致的可怕后果:极度疲劳、精神恍惚,以及最可怕的,身体局部会出现“木质化”病变,皮肤变得如树皮般粗糙、皲裂、剥落,并伴随剧烈的疼痛和器官衰竭迹象。 德马利科也隐约提到过取货的几个隐蔽地点和中间人的模糊外貌。 丹尼尔默默记下赛恩提供的信息,尤其是一个位于旧城区废弃仓库区的具体地址。 丹尼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交易”的核心目的达到了。 现在,轮到赛恩提问了。 她坐直身体,紫眸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清算团杀手”的锐利和冰冷,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属于“赛恩”这个个体的强烈困惑。 “第一个问题,”赛恩开口,声音平稳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清算团’的人?” 这是赛恩最大的疑团,也是她判断丹尼尔真实身份和威胁程度的关键。 “头发是罕见的银白色,名字是明显的外来风格,平时情绪表露带着刻意训练的痕迹……” 丹尼尔掰着手指,随口列举说道:“你们清算团培养的‘外勤幼苗’,多少都有些这类特征嘛。观察仔细点,结合一些传闻,不难猜。” 丹尼尔半真半假地敷衍着赛恩。 “所以,我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赛恩强调,紫眸中锐光更盛继续问丹尼尔:“仅仅是猜测,不足以让你如此肯定,甚至在那种情况下直接说出来。你必然有更确凿的依据或信息来源。” “不知道啊?” 丹尼尔摊开手,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带着点无辜和狡黠的笑容。 “……” 赛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她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精致脸蛋上,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涌出了清晰的、名为“愤怒”的情绪,白皙的皮肤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赛恩握着短匕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丹尼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嗯,不错,有情绪了...比起刚才那个冰冷的杀人机器,现在这样更像一个“人”了。 丹尼尔内心甚至涌起一股奇异的、像是把精致人偶“玩”出了反应的满足感,嘴角那抹得意的微笑更深了。 “我有说过,只要你告诉我情报,我就一定会回答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丹尼尔歪着头,语气无辜中带着恶劣说道:“我们的交易内容,好像只包括‘我不泄露你身份’和‘像平时一样对待你’吧?可没包括‘回答你所有问题’哦。” “你!” 赛恩握着短剑的手猛地绷紧,紫眸中杀意再次闪现,似乎很想扑上来再打一场。 但赛恩立刻意识到,刚才的交手已经证明,在正面战斗中,自己目前确实不是这个神秘少年的对手。 强行追问或动手,不仅得不到答案,还可能让刚刚达成的脆弱协议破裂。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杀意,那非人的冰冷面具重新覆盖了脸庞,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波动。 赛恩不再纠结于第一个暂时无解的问题,转向了第二个:“你说,‘知道’我们正在追捕的那个组织。‘斗犬’……你之前和夏莱接触过?她试图招揽你?” 赛恩问出第二个问题,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带着更深的探究。 “就是‘斗犬’嘛。上次在学院搞出那么大动静的夏莱,就是斗犬出身,或者说,和斗犬关系密切。” 丹尼尔点点头,没有隐瞒得说道:“至于招揽…她确实半夜跑来找过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被我拒绝了。” 丹尼尔说的轻描淡写。 “!” 赛恩的紫眸再次微微睁大,这次是纯粹的惊讶和审视。 她紧紧盯着丹尼尔,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或者评估他与斗犬接触的深度和结果。 但丹尼尔的表情坦然,似乎只是陈述一件平常事。 将这些信息坦白说出来,对丹尼尔而言并无损失,反而可能增加在赛恩眼中的“价值”和“神秘感”,或许未来在某些时候,能更方便地从她这里获取关于这两个组织的情报。 这是一笔潜在的投资。 “就这样?那我可以走了吧?天快黑了。” 丹尼尔看了看天边仅剩的一抹暗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等等。” 赛恩叫住他,这次的问题,不再是为了交易,而是发自她内心真正的、难以抑制的疑惑。 赛恩仰头看着站起身的丹尼尔,夕阳的余晖给他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赛恩的声音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 刚才还觉得丹尼尔只是个隐藏实力、有些古怪的学院学生,但现在,一连串的事件和对话,让这个看似普通少年的形象变得扑朔迷离。 他知道清算团,接触过斗犬,实力深不可测,行事逻辑难以捉摸…… 丹尼尔低头看着她。 夕阳下,少女银白的长发有些凌乱,紫眸中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杀意,而是混杂着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刚才还觉得她只是个执行任务的人偶,转眼间,却感觉她似乎变得“生动”了一些,更像一个拥有自己思绪和情绪的个体了。 “嗯…” 丹尼尔挠了挠后脑勺,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给出了一个让赛恩瞬间无语的答案:“大概…是‘普通市民’?” 这也不算完全说谎。 至少明面上,丹尼尔确实是埃俄斯学院的一名普通学生。 赛恩:“……” ……………… “所以你才跟着我来的?” 河允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皱起眉头,斜眼看着身旁的丹尼尔,语气里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似乎心情有些复杂。 她再次追问确认,而丹尼尔则因为某种莫名的心虚,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嗯…算是吧。想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点。”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王都街道两侧的魔法路灯陆续亮起,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飘散着晚餐的香气和夜晚即将来临的微凉。 丹尼尔和河允并肩走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朝着旧城区的方向走去。 放学后,丹尼尔原本打算不浪费时间,直接去赛恩提供的地址附近探查情况。 但理智告诉他,独自一人闯入可能存在的黑窝点并非明智之举,带个帮手更稳妥。 丹尼尔最开始想到的是梅伊,毕竟她对学院内外三教九流的事情更熟悉,身手也不错。 但梅伊拒绝了。 她找了个借口,说要去王都的教会附属医院,照顾那个因为“黑蕨”香烟副作用而身体严重木质化、目前无法说话也无法自如行动、已经住院的德马利科。 但丹尼尔看得出,真正的原因,是白天赛恩那番尖锐刻薄、直戳痛处的话,对梅伊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她甚至不敢与丹尼尔对视,眼神闪烁,像只受惊后急于躲回巢穴的动物,匆匆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 ‘有些坎,只能靠自己跨过去。’丹尼尔心中明了,没有强求,也没有安慰。 丹尼尔也清楚,在夏莱事件中,梅伊确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差点成了伤害院长和自己的“帮凶”。 那时的她,为了逼丹尼尔退学,几乎用尽了能想到的手段。 他们之间,并非可以轻易施予同情和抚慰的关系,所以丹尼尔最终什么也没说。 作为替代方案,他想到了河允。 一方面,河允剑术高超,实力可靠;另一方面,她性格沉静果断,不是会拖后腿的类型。 只是,当他去找河允说明情况并请她帮忙时,河允的反应似乎并没有他预想中那么“乐于助人”,反而微微蹙眉,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 “嘛,反正估计很快就能解决。” 丹尼尔试图让气氛轻松点,解释说道:“你不用做什么危险的事,我们主要是去确认一下地点和环境,如果情况允许,摸清大概人数和布局就行。 之后直接匿名通知王都警备队来处理,我们功成身退。” “不要。” 河允的回答简短而干脆,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那柄样式朴素的训练细剑的剑柄,深绀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我也要战斗。如果那些混混真的在贩卖害人到那种程度的毒品不能轻易放过。” 丹尼尔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只不过简单解释了一下,说有些贩卖副作用强烈的香烟的混混可能与学院学生的异常有关,这位正义感似乎被点燃的“冷面剑客”就带着剑,一副准备为民除害的架势来了。 丹尼尔自己也带上了戴娜姐姐作为入学礼物送给他的那柄单手长剑。 剑身比训练用剑略长,材质和工艺都属上乘,在路灯下泛着内敛的寒光,有武器在手,感觉踏实了不少。 “不过说起来,” 为了打破略微沉默的气氛,也出于一点真实的观察,丹尼尔侧头看向河允,试探着问道:“你最近表情好像开朗了一些?是我的错觉吗?” 河允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微笑,与她平时那种清冷或紧张的样子不同。 她转头看向丹尼尔,反问道:“有那么明显吗?” “有一点。” 丹尼尔点头。 河允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逐渐亮起更多灯火的旧城区轮廓,声音平静地说道:“其实我被家族断绝关系了。” “……” 丹尼尔心中猛地一惊,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消息实在出乎意料。 “向阿雷斯学长告白被拒绝后,我明确告诉伯父,我以后不会再受他、受家族的摆布,去做那些违背我意愿的事情。” 河允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般继续说道:“结果第二天,家族正式通知我,与我断绝关系,停止一切经济支持,并对外宣称我不再是家族成员。” “那学院这边呢?” 丹尼尔皱眉...埃俄斯学院的学费和生活费可不便宜。 “今年的学费已经缴清,所以暂时还能继续读下去。” 河允回答说道:“至于以后…我打算争取一下学院的战斗科奖学金,或者接一些学院发布的任务赚取佣金。 校长也私下找我谈过,她说只要我有足够的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学院不会因为家族的原因就轻易开除一名有潜力的学生。” 河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坚定。 丹尼尔默默点头。 原本我还担心,因为自己和阿雷斯间接导致河允告白失败,进而可能触怒她的家族,会立刻招来报复甚至让她被退学。 现在看来,那位看似威严的院长,似乎在这件事上,难得地站在了学生这边。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院长所在的派系,与河允的家族以及雷罗斯家族本就关系不睦,甚至多有龃龉。 留下河允,或许也夹杂着“让那些老古板难受一下”的微妙心态。 想到院长可能一边批复文件,一边露出“嘿嘿,气死你们”的恶劣笑容,丹尼尔就觉得,人嘛,果然不会轻易改变本性。 “结束后,” 为了转换有些沉重的话题,也为了给这次行动一个轻松的结尾,丹尼尔主动提议说道:“去上次那家小居酒屋吃个晚饭怎么样?我请客,就当感谢你帮忙,也…庆祝你获得‘新生’?” 河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侧头想了想,点了点头开心笑道::“好啊。我正好有点想念那里的烤鳗鱼和清酒了。” “我也要一起吃。” 一个清脆、带着笑意的少女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两人身后传来。 丹尼尔和河允同时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琳不知何时,正笑盈盈地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今天没有穿制服,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乌黑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夕阳最后的光辉给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但她那双含笑的黑眸,在路灯与暮色的交界处,却仿佛闪烁着某种微妙难言的光彩。 “去哪儿?约会?” 琳走近几步,目光在丹尼尔和河允之间扫了扫,笑容甜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点点调侃般说道。 “不是,不是那种……甜蜜的那种。” 丹尼尔下意识地否认,感觉舌头有点打结。 “对,对,不是约会。” 河允也连忙摆手解释道,但不知为何,在琳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黑眸注视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闪烁,似乎因琳身上散发出的某种奇异氛围而感到些许不自在。 那并非敌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压力。 丹尼尔本想问琳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又怎么会刚好“路过”,但话到嘴边,看到琳脸上那完美无瑕、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毛的微笑,又觉得问了似乎不太好,可能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丹尼尔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她加入。 “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有点危险。” 河允还是担心地补充了一句,试图劝退琳。 “是去找一些地痞流氓的麻烦,调查点事情。” “地痞流氓?” 琳眨了眨眼,表情似乎更感兴趣了。 “没关系呀,我很能打的,而且……” 琳看向丹尼尔,笑容加深继续说道:“丹尼尔会保护我的,对吧?” 河允看了看琳,又看了看丹尼尔,想到琳在实战课和之前事件中表现出的魔法实力,明白她确实有自保能力,而且看丹尼尔没有坚决反对,便也不再说什么。 真要出了什么事,丹尼尔也确实不会坐视不理。 接着,琳很自然地走到了丹尼尔身边,几乎肩并肩。 她微微踮起脚,将嘴唇凑到丹尼尔耳边,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清的、如同情人絮语般的音量,轻声细语道:“我不是说过吗?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特别是别的女生,我就会很讨厌,会生气,还会冒出一些不太好的念头。” 琳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但说出的内容却让丹尼尔瞬间感到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丹尼尔下意识地侧头,对上琳近在咫尺的黑眸。 那双眼睛里依旧盛着笑意,但那笑意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粘稠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琳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极其隐蔽地、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丹尼尔腰侧的软肉,动作亲昵得近乎暧昧,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 同时,琳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瞟了旁边的河允一眼,用更低的气音,几乎是耳语般问道:“还是说…河允就是那个‘她’?” 丹尼尔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知道琳指的是什么……天台摊牌时,自己说的“有喜欢的人”。 虽然不知道如果在这里承认河允就是那个人会引发什么后果,但直觉告诉我那绝对不是好事。 丹尼尔急忙用力摇头,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不是!绝对不是!”丹尼尔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否认。 “是吗” 琳似乎真心感到有些遗憾地轻轻咂了咂嘴,那瞬间流露出的表情,让丹尼尔想起了看到心爱玩具被抢走的小孩。 但琳很快又恢复了甜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低语和掐人只是错觉。 琳缓缓退后半步,与丹尼尔拉开一点距离,目光重新投向灯火渐次亮起的旧城区街道,语气轻快的说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出发吧!去‘教训’那些坏蛋!” 夜风拂过街道,带着初秋的凉意。 三个人,怀着各自的心思,朝着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旧城区仓库区,迈开了脚步。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迅速被前方更浓的黑暗吞没。 第三十五章 歌咏比赛 埃尔格里德,这座坐落于王国北部沿海、毗邻重要水道的城市,其发展轨迹本身就如同一场被加速的魔法。 它原本只是个以渔业和简单贸易为主的平凡沿海小镇,宁静,甚至有些乏味。 然而,当大陆闻名的埃俄斯魔法与骑士学院决定在此建立主校区后,一切便以惊人的速度改变了。 知识与魔力成为新的货币,吸引了来自王国乃至大陆各地的学者、魔法师、贵族子弟、商贾、冒险家,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服务行业和野心家。 交通便利带来了繁荣,埃俄斯学院带来了声望与人才,北部海洋连通了与其他国度的贸易与文化交流,王国的开放政策更是鼓励了外来者的定居。 短短数十年,埃尔格里德膨胀成了一座充满活力与混乱的熔炉般的大都市。 从好的方面看,这里是一座文化交融、思想相对自由、机会遍地的城市;但硬币的另一面,则是层出不穷的各类事件、事故,以及滋生在光鲜表皮下的阴影与罪恶。 人种多样,人群聚集。 欲望、野心、天赋、阴谋、贫困、财富,所有元素在这里碰撞、发酵。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少不了三教九流、明暗规则。 “呃…什么味道啊。” 河允用手紧紧捂着口鼻,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深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嫌恶,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条狭窄、肮脏、光线昏暗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斑驳褪色的砖墙,墙根处堆积着不知名的腐烂垃圾和可疑的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烂食物、排泄物、劣质酒精和某种化学制品的刺鼻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 “听说是故意弄成这样的” 丹尼尔走在前面,脚步平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子深处每一个阴影角落。 “为了减少闲杂人等的流连,也方便某些‘生意’避开不必要的目光。” 这条散发着类似污物发酵气味的巷子里,此刻除了他们三人,几乎看不到其他活人身影,只有几只皮毛油腻的老鼠窸窣着窜过。 “我有手帕,要给你吗?” 河允从腰侧挂着的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布包里掏出一条干净素雅的手帕,递给旁边的丹尼尔,眼神里带着关切。 丹尼尔摇了摇头,尽管那味道确实难闻,但比起魔界森林里某些区域腐殖质、瘴气和魔物尸骸混合的恐怖气味,这还不至于让他无法忍受。 “谢谢,不用。还能忍。” “琳,你用这个吧。”河允很自然地转向另一侧的琳。 “谢谢。” 琳接过手帕,对河允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然后轻轻掩住口鼻,她的适应力似乎也不错,只是微微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丹尼尔这才注意到,河允又从小布包里拿出了另一条花色不同的手帕。 正疑惑河允怎么随身带这么多,琳已经替他把问题问了出来:“河允,你怎么随身带了两条手帕?而且花纹都这么漂亮。” 琳好奇地看着河允手里那条绣着精致藤蔓图案的棉布手帕。 “其实…还有很多。” 河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从小布包里掏出三四条,每条的设计和刺绣都各不相同,有花朵、有小动物、有几何图案,虽然布料普通,但针脚细密,图案别致,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手工艺品。 “因为现在家族断了经济支持,我得自己想办法赚点生活费。我手工方面还算有点天赋,就做了这些,打算找机会卖掉。”河允解释道,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务实的坦然。 “哇,这个绣着小狐狸的好可爱!” 琳拿起其中一条,眼睛发亮。 “这条用的是比较结实的亚麻,吸水性好,适合日常用。这条丝绸镶边的更精致些,适合搭配正装…” 河允很认真地介绍起来,琳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开始询问价格,俨然将这位潜在的“第一个顾客”发展成了咨询对象。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竟有些像在逛街头小摊。 丹尼尔看着这一幕,有点哭笑不得。 他们可是来踹黑窝点的,这画风是不是有点歪了。 不过,河允的冷静和琳的“入戏”也让他稍稍放松了一丝紧绷的神经。 “喂,我们到了。” 丹尼尔压低声音,打断了两位少女关于“刺绣针法哪种更费时”的讨论。 他的目光锁定在巷子深处,一个堆满腐烂垃圾的破木桶旁边。 一个穿着邋遢、身材干瘦的男人正背靠着脏污的墙壁,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气味呛人的廉价香烟,眯着眼睛,一副百无聊赖又带着警惕的样子。 丹尼尔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烟味,眉头微皱。 ‘不是“黑蕨”…看来这帮家伙自己也知道那东西危险,只卖不抽?’丹尼尔心中冷笑,耸了耸肩,径直朝着那个放风的男人走去。 那男人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凶光。 他“呸”地一声将嘴里的烟蒂吐到旁边的污水里,用沙哑的嗓音发出警告:“喂!哪来的小鬼?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滚远点!小心挨揍!” 他的目光在丹尼尔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后面跟上来的河允和琳,尤其是在两个容貌出色的少女身上多停了几秒,眼神变得有些下流和不怀好意。 丹尼尔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听说这里可以买到点‘特别的’东西?” “……” 放风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重新打量起丹尼尔,这次带上了审视和掂量。 他深深吸了一口新点上的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盯着丹尼尔:“小子,谁告诉你这地方的?懂不懂规矩?” “我们是德马利科的朋友。” 丹尼尔报出了名字,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德马利科?那个死胖子?” 男人啐了一口,脸上露出恼怒和鄙夷继续说道:“妈的,不是跟他说了这地方自己知道就行,别到处乱嚷嚷吗?结果转头就告诉‘朋友’了?” 男人加重了“朋友”两个字,满是嘲讽。 “听着,小鬼,这里没你们要的‘东西’,赶紧滚!再废话,老子打断你们的腿!回去告诉德马利科,他以后也不用来了!” 得到了确认,丹尼尔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微笑。 “OK,看来找对地方了。” “什么?” 放风男人一愣,没听懂那个简短的词汇,但丹尼尔接下来的动作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见丹尼尔脚下如同装了弹簧,瞬间欺近,右手并指如刀,带着一道轻微的破空声,精准狠辣地劈在男人毫无防护的颈侧动脉上。 “呃!” 男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双眼翻白,口中的香烟掉落,整个人如同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软软地向前扑倒,“砰”地一声脸朝下砸在肮脏的地面上,直接昏死过去,扬起一小片灰尘。 河允和琳同时轻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讶。 河允是没想到丹尼尔出手如此果决利落,琳则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很有趣。 丹尼尔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点灰尘,然后迈过地上昏迷的男人,径直朝着巷子尽头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漆皮剥落的木门走去。 “走吧。” 河允和琳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摇曳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 丹尼尔没有犹豫,直接抬脚,“砰”地一声将门踹开。 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原本是某个仓库或大型店铺的后间,被粗糙地改造过。 空间不小,光线来自几盏冒着黑烟的油灯和墙上的魔法壁灯。 空气中混杂着更浓烈的烟味、酒臭和汗味。 靠墙有一个简陋的吧台,摆着些劣质酒瓶,几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正拿着脏兮兮的杯子喝酒。 中间空地上摆着一张破旧的台球桌,两个光着膀子、露出狰狞纹身的男人正在打球,旁边围着几个看客起哄。 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张破沙发,上面瘫着几个眼神迷离、显然嗑了药的人。 粗略一看,大约有十五六人,都是些面目不善、流里流气的家伙。 丹尼尔三人的闯入,如同在浑浊的池塘里投下一块石头。 “嗯?” “什么啊?学院的学生?” “雷米那小子是不是没看住门?怎么把小崽子放进来了?” “喂!你们怎么进来的?找打是吧?” 短暂的错愕后,各种充满恶意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嘈杂的议论和呵斥声响起。 看到丹尼尔他们身上明显属于埃俄斯学院的制服,这些地痞流氓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厌恶和一种看到“肥羊”闯入狼窝的兴奋。 气氛瞬间变得险恶起来。 丹尼尔没有理会那些叫嚣,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身后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道:“听着,你们两个,知道《生日快乐歌》吧?” “啊?” 河允一脸茫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 “知道的。” 琳倒是立刻点头,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跃跃欲试。 “你们两个就站在这儿,对着门外,唱那首歌。” 丹尼尔一边说着,一边反手“咔嚓”一声,将身后的破木门从里面闩上,彻底隔绝了退路,也挡住了外面可能有的视线。 “一直唱,别停。声音大一点。” “什么?” 河允更懵了,在这种剑拔弩弩张的黑窝点里唱生日歌。 “嗯!明白!” 琳却已经调整了一下呼吸,面对着紧闭的木门,清了清嗓子。 丹尼尔不再解释,转身,正面迎向那些逐渐围拢过来的、面色不善的男人们,甚至还对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凶悍的光头大汉,露出了一个堪称“友善”的微笑。 “这小子他妈是谁啊?” “穿得人模狗样,跑这儿来找死?” “在学校里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以为能在这儿逞英雄了?” “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嘿嘿……” “后面那两个小妞不错啊,学院的女学生就是水灵……” 污言秽语和充满威胁的低吼如同潮水般涌来。 丹尼尔仿佛没听见,他只是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神平静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敌人,像是在清点数量,又像是在评估从哪里开始下手比较有效率。 就在这时,丹尼尔身后,琳那清亮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甜美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恶意,清晰地响了起来:“祝你生日快乐~” “啊?琳,你真的要唱?”河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嗯?丹尼尔不是让我们唱吗?” 琳的回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怎么不唱”的疑惑。 然后,琳提高了音量,继续唱道:“祝你生日快乐~” 河允看着丹尼尔独自走向那群凶徒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已经开始认真唱歌的琳,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也跟着用她那略显清冷、但同样好听的嗓音唱了起来:“亲爱的~丹尼尔~” 琳即兴改了词,唱得无比自然。 “祝你生日快乐~” 两人的歌声合在一起,虽然因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音调也不是完全标准,但在这充满暴力和肮脏气息的房间里,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荒诞又带着一丝莫名美感的背景音。 丹尼尔听着身后传来的歌声,尤其是琳那句“亲爱的丹尼尔”,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心中那点因为环境而产生的烦闷感,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丹尼尔甚至能想象出,两个穿着学院制服的漂亮女孩,背靠着这扇隔绝了内外世界的破木门,一本正经地对着空荡荡的、散发着恶臭的巷子,齐声高唱生日歌的画面。 这画面太美,他有点想笑。 然后,他笑了。 在对面一个混混挥舞着生锈的铁管,骂骂咧咧冲上来的瞬间,丹尼尔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砰! 第一声闷响,几乎与琳唱到“祝你”二字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混混,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撞在后面的台球桌上,将桌子撞得歪斜,上面的球滚落一地,混混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祝你生日快乐~ 丹尼尔侧身,避开一把捅向他肋部的匕首,左手如同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扭。 咔嚓! 啊! 亲爱的~丹尼尔~ 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扫在另一个试图从侧面扑上来的混混膝弯。 噗通!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祝你生日快乐~ 丹尼尔如同穿花蝴蝶,又像是最高效的暴力机器,在人群中穿梭,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命中关节、穴位或神经丛,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痛苦的闷哼和惨叫。 丹尼尔没有下死手,但足以让这些缺乏真正生死搏杀经验的混混在短时间内彻底失去战斗力。 酒瓶碎裂声,身体撞墙声,家具翻倒声,咒骂声,求饶声与那始终未曾间断、甚至因为唱开了而越来越流畅响亮的《生日快乐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间地下黑窝点里前所未有的奇景。 河允起初还因为身后的打斗声和惨叫声而心惊肉跳,歌声时断时续,但当她偶尔从门缝瞥见丹尼尔那行云流水、完全碾压的战斗姿态后,心中的紧张渐渐被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唱歌上,声音逐渐稳定下来。 琳则始终唱得极其投入,黑眸亮晶晶的,甚至随着歌声的节奏轻轻点着脚尖,仿佛在给丹尼尔打拍子加油。 只有在某个混混的惨叫声特别凄厉时,她的眉头才会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一下,但歌声从未停顿。 不到三分钟。 歌声渐息。 丹尼尔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中央,周围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呻吟、翻滚或直接昏迷的混混。 破碎的酒瓶、翻倒的桌椅、散落的台球、以及各种奇怪的“玩具”和“粉末”洒了一地。 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如同降临的魔神。 丹尼尔微微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甩了甩沾上些许污渍的双手,走到墙边一面布满裂纹的旧镜子前,对着模糊的镜面,仔细检查了一下脸上和身上。 很好,除了衣服有点凌乱,沾了点灰尘,没有明显的伤口,也没溅上血。 正好这时,门外的《生日快乐歌》唱完了最后一句。 “好了,我们进去吧。” 丹尼尔对着门外说了一声,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河允和琳立刻停止了歌声,推门走了进来。 当她们看到屋内这如同被小型龙卷风肆虐过的场景,以及满地哀嚎的“战利品”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再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河允捂住了嘴,深蓝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 琳则好奇地四处张望,甚至还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一个正在呻吟的混混,走到了丹尼尔身边。 “哇哦……” 河允喃喃道,目光扫过那些断手断脚、鼻青脸肿的混混,最终落在丹尼尔身上,眼神复杂,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崇拜。 “丹尼尔,你真的……太厉害了。”河允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词汇。 “啊啊!” 突然,一个试图偷偷爬向掉落在角落匕首的混混,不小心被河允踩到了手指,发出一声痛呼。 “啊!对、对不起!” 河允像受惊的小鹿般跳开,慌忙道歉,尽管对方是敌人,但她良好的教养还是让她下意识表达了歉意。 那混混的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被踩到手指估计更是雪上加霜。 丹尼尔无奈地看了河允一眼,然后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更加狭窄陡峭的木楼梯:“一楼的人已经大致解决了。现在,我们去二楼。记住,如果情况不对,或者楼上人太多,你们立刻转身逃跑,别犹豫,明白吗?” “嗯。” 琳用力点头,黑眸中闪烁着信任和兴奋的光芒,似乎完全没把“逃跑”选项放在心上。 “……” 河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楼梯上方隐约传来的骚动声,又看了看丹尼尔,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赞同和担忧,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似乎想说自己可以战斗。 “琳?” 丹尼尔看向琳,希望能得到她“会听话”的保证。 “不要。” 琳的回答清脆果断,她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绝不容商量的表情看着丹尼尔,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 “如果丹尼尔遇到危险,我绝对不会自己逃跑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从琳的表情和语气,丹尼尔已经明白,再劝也是徒劳。 这个平时看起来甜美甚至有些黏人的女孩,在某些方面有着超乎想象的固执和潜在的危险性。 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让她们留在相对安全的一楼的打算。 “河允?” 丹尼尔又看向河允。 河允深吸一口气,迎上丹尼尔的目光,虽然眼中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我的剑术,应该能帮上一点忙。我不会拖后腿的。” “…好吧。” 丹尼尔最终妥协,但他还是严肃地补充了一句:“跟紧我,保护好自己,优先闪避。实在不行,用魔法干扰,琳,你也是。” 说完,丹尼尔不再犹豫,率先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河允和琳紧随其后,三人保持着警惕的队形,向上走去。 楼梯上方传来的骚动声越来越清晰,有脚步声,有低吼,有武器碰撞的声音。 显然,二楼的人已经严阵以待。 然而,对于从魔界森林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丹尼尔而言,这些缺乏组织、只凭血勇和狠劲的混混,与那些能单手举起巨石、行走地动山摇、可连续施展多重致命魔法的恐怖魔物相比,实在是轻松太多了。 二楼,也是。 三楼,也是。 四楼,也是。 战斗的过程几乎是一楼的复刻,只是对手稍微多了一些,空间更狭窄了一些。 丹尼尔将他在森林中磨炼出的、专为生存和猎杀而存在的战斗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有效的打击。 关节技、擒拿、借力打力、环境利用,丹尼尔如同一个精通人体弱点的大师,在狭窄的楼梯和房间内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河允和琳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 她们只是紧紧跟在丹尼尔身后,看着他如同砍瓜切菜般解决掉一个又一个敌人。 河允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惊叹和一丝困惑。 丹尼尔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拥有如此恐怖的身手和战斗意识? 琳则一直很安静,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丹尼尔的身影,每当丹尼尔干净利落地放倒一个敌人时,她的嘴角就会微微上扬,黑眸中仿佛有星光闪烁。 琳甚至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只是默默地跟着,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个人表演。 终于,他们抵达了这栋废弃建筑的最顶层……五楼。 刚一推开那扇比其他楼层看起来结实一些的木门…… 嗖!嗖!嗖! 数支力道强劲的弩箭便从门内激射而出!直取首当其冲的丹尼尔面门和胸口! 丹尼尔眼神一凛,正欲挥剑格挡,却见那些弩箭在飞至他身前约一米处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箭头纷纷扭曲、偏离,然后无力地掉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一层淡银色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魔法光晕在丹尼尔身前一闪而逝。 是琳。 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个小型的防护魔法,精准地笼罩了丹尼尔。 “竟敢……” 琳原本带着甜美笑意的脸,在弩箭射出的瞬间冷了下来,黑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撤去了魔法。 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比楼下房间更大、也更“像样”一些的空间,像是个简陋的办公室兼起居室。 里面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几乎有两个丹尼尔那么宽的光头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划过左眼,使得那只眼睛只剩下浑浊的白翳,右眼则凶光毕露。 他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手中握着一把已经上了弦、正对着门口的沉重弩机,刚才的弩箭显然就是他发射的。 凶恶男人身后站着几个看起来比楼下那些混混精悍不少的打手,手里拿着砍刀、铁棍等武器。 “这种小鬼头……竟然把下面的人都收拾了?” 独眼壮汉贾巴兰科放下弩机,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丹尼尔,声音沙哑粗粝,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你是这里的头目?” 丹尼尔迈步走进房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贾巴兰科身上。 “呵,真让人无语。” 贾巴兰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雪茄狠狠按灭在旁边的木头桌子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他挺起肌肉贲张的胸膛,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傲慢说道:“没错!老子就是‘贝尔隆商会’的首领,贾巴兰科!小子,你闯大祸了!” “什么商会,简直胡说八道。” 丹尼尔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但想到身后还有两位“女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相对文雅的说法:“什么人都敢自称商会,不过就是一群卖毒品的混混罢了。你们卖的那种‘黑蕨’,害人不浅。” “你!” 贾巴兰科的眉毛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独眼中凶光更盛。 丹尼尔的挑衅显然戳中了贾巴兰科的痛处,也证实了丹尼尔就是冲着“黑蕨”来的。 但贾巴兰科并没有像楼下那些混混一样被轻易激怒而失去理智,反而更加警惕地打量着丹尼尔,尤其注意到丹尼尔身后虽然站着两个少女,但她们身上并无惧色,河允甚至已经手按剑柄,眼神锐利。 ‘哦?’ 丹尼尔心中微微一动。 从这个贾巴兰科粗壮却不失灵活的手臂线条,那看似傲慢实则随时准备发力扑击的站姿,以及周身均匀分布的、经历过真正厮打的肌肉来看。 ‘看来不是普通的混混头目啊,至少是见过血、有过些实战经验的。跟楼下那些只会欺负弱小的杂鱼,确实不太一样。’ “看来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少爷,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想学人家行侠仗义?” 贾巴兰科狞笑起来,露出了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警告说道:“但你今天可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小子!” 贾巴兰科猛地从背后抽出了一把造型夸张、刃口闪烁着寒光的巨大弯刀。 这种武器通常在水手或海盗中流行,在靠近海岸的埃尔格里德出现并不算太稀奇。 ‘以前干过海盗?或者水手保镖?’ 丹尼尔心中快速推测,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对付这种敌人,没必要讲什么骑士精神或比武礼节。 在贾巴兰科拔出弯刀的瞬间,丹尼尔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发动了攻击。 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冷光,直刺贾巴兰科中门大开的胸膛。 这一剑快、准、狠,毫无花哨,旨在抢占先机。 铛!!! 贾巴兰科的反应也极快,他暴喝一声,双臂肌肉坟起,巨大的弯刀带着沉闷的风声向上撩起,精准地架住了丹尼尔这迅猛的一刺。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火星四溅。 “呃?!” 兵刃相交的刹那,贾巴兰科独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剑身上传来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沉重得让他手臂猛地一沉,虎口发麻,贾巴兰科立刻低吼着加力,想要凭借蛮力将丹尼尔的剑震开。 丹尼尔却借着碰撞的反震之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半步,同时拧腰转胯,右腿如同鞭子般自下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踢向贾巴兰科因格挡而微微抬起的下巴。 嘭! 鞋底与下颌骨结结实实碰撞的闷响。 贾巴兰科魁梧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口中喷出一口血沫,混合着半颗牙齿。 巨大的冲击力让贾巴兰科头晕目眩,脚下踉跄。 丹尼尔得势不饶人,在贾巴兰科身体失衡的瞬间,他原本看似要后退的身形诡异地一折,如同鬼魅般再次贴近。 左手握拳,凝聚了全身力气,如同攻城锤般狠狠砸在贾巴兰科毫无防护的胸口正中。 咚! 又是一声让人心颤的闷响! 贾巴兰科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小块,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巨大的身躯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向后倒去。 丹尼尔正要上前补上最后一击,彻底结束战斗,但贾巴兰科身后的两个打手见首领危急,怒吼着挥舞武器扑了上来,暂时阻断了丹尼尔的追击路线。 “麻烦。” 丹尼尔眉头微皱,脚下步伐变幻,如同游鱼般从两把砍刀的缝隙中滑过,同时手腕一抖。 嗖! 丹尼尔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光,并非射向扑来的打手,而是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刚刚勉强撑住身体、正要爬起的贾巴兰科右肩肩胛骨。 “啊啊啊啊!” 贾巴兰科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巨大的弯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右肩被长剑贯穿,剧烈的疼痛和肌肉的撕裂让他几乎瞬间失去了大半战斗力。 而这时,丹尼尔已经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那两个扑上来的打手。 一人颈侧挨了一记手刀软倒在地,另一人被一脚踹中膝盖,惨叫着抱着扭曲的小腿翻滚。 解决掉障碍,丹尼尔一步踏前,在贾巴兰科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瞬间,一记沉重的直拳再次轰在他的心窝。 “呕!” 贾巴兰科双眼暴突,胃里的酸水和血水一起喷了出来,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气的皮球,彻底瘫软下去,被丹尼尔顺势一个绊腿,重重摔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地板都似乎颤了颤。 “哇哦……” 啪啪啪。 身后传来河允下意识的惊叹,以及琳轻轻的、带着欣赏意味的鼓掌声。 两个女孩看着丹尼尔这行云流水、几乎堪称艺术般的暴力解决过程,露出了看到某种罕见表演般的反应。 “你们其中一个人,现在下楼,去最近的街道上,把王都的巡逻警卫叫来。” 丹尼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对身后的两人说道:“就说这里发现大规模违禁药物窝点,以及非法持有武器、暴力抗法的团伙,让他们多带点人来。把这些家伙全抓起来。” “我去吧。”河允立刻应道...她腿脚快,对附近街道也比琳更熟悉。 事实上,这正是丹尼尔带河允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获取情报、控制局面的同时,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通知官方力量来“洗地”。 河允看了丹尼尔和地上惨不忍睹的贾巴兰科一眼,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跑下了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房间里暂时只剩下丹尼尔、琳,以及在地上痛苦呻吟、失去战斗力的贾巴兰科和他那几个同样凄惨的手下。 丹尼尔走到贾巴兰科身边,用脚踢了踢贾巴兰科完好的左臂,确认他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然后看向还站在门口的琳。 “琳,”丹尼尔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说道:“你先关上门,到外面楼梯口等我一下。我有点‘话’,要单独跟这位‘商会首领’好好聊聊。” 接下来的“询问”过程,可能会比较“直观”和“有效”,但同时也必然伴随着一些不太适合让学院女生亲眼目睹、亲耳听闻的残忍画面和污言秽语。 丹尼尔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来获取关于“黑蕨”香烟更核心的源头信息。 琳眨了眨那双清澈的黑眸,似乎明白了丹尼尔的意图。 看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贾巴兰科,又看了看丹尼尔平静却暗藏锋芒的脸,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琳应道,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但在握住门把手时,她又回过头,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甜美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微笑,问道:“会唱歌吗?” 丹尼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琳的意思,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黑眸,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弯。 “你想唱的话,就唱吧。” 丹尼尔点了点头。 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像只得到了许可的小猫,轻快地“嗯”了一声,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伤者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呻吟声。 丹尼尔蹲下身,看着满脸血污、独眼中交织着恐惧、痛苦和怨毒的贾巴兰科,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好了,贾巴兰科‘会长’。现在我们有点时间,可以慢慢聊了。关于‘黑蕨’的原料来源,供货的上家,以及你们和‘斗犬’的关系。我希望你能配合一点,这样对大家都好。” 贾巴兰科啐出一口血沫,独眼中凶光不减,显然不打算轻易开口。 丹尼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对方的不明智,抬起脚,踩在了贾巴兰科那只完好的左手手掌上。 “看来,需要点‘背景音乐’来帮你放松一下心情。”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外,隔着那扇不算太隔音的木门,传来了琳那清亮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甜美的嗓音。 琳唱的是一首在王都流传很广的、关于森林和小兔子的简单童谣:“山~兔子兔子呀~蹦蹦跳跳真可爱~” 歌词天真烂漫,旋律轻快活泼。 与此同时…… 咔嚓! 丹尼尔脚下猛地用力。 贾巴兰科左手的食指,在令人牙酸的脆响中,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翻折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 贾巴兰科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门外轻快的童谣,在封闭的房间内疯狂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然而,门外的歌声并未停止,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依旧那么清脆,那么投入,那么悦耳。 “耳朵~长长尾巴短~爱吃萝卜和青菜~” 童谣悠扬。 中指。咔嚓! “呃啊!!!住手!我说!我说!!!” “蹦蹦跳跳真可爱~永远也跑不快~” 无名指。咔嚓! “是‘黑鳍’!原料是从‘黑鳍’的人那里拿的!在码头区!第三仓库!啊啊啊!别踩了!” 童谣与惨叫声,质问与哀嚎,在这昏暗肮脏的顶层房间里,以一种诡异到令人心底发寒的方式,和谐地交织在一起,透过门板的缝隙,隐隐约约地飘散出去,融入了旧城区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三十六章 浪漫 “所以说……这样做,不就可以了吗?腰背挺直,核心收紧,手臂伸展的角度要精确,就像这样!” 丹尼尔站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训练场边缘,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示范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点严苛意味的复合拉伸动作,他的黑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眼神专注。 “别把你自己才能轻松做到的事情,强加给我们这些‘普通人’啊!” 塔娜气喘吁吁地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平衡姿势,金色的马尾都有些散乱,碧蓝的眼眸里写满了控诉和疲惫。 “对啊!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坚持的长度!我们……我们罢练了!” 伊芙同样香汗淋漓,深蓝色的长发黏在额角,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干脆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抱着膝盖,发出带着哭腔的抗议。 这熟悉的一幕几乎成了近日晨练的固定节目。 自从丹尼尔“接管”了塔娜和伊芙的清晨特训,类似的抱怨和反抗就层出不穷。 实际上,就在上周,这两位“受压迫者”甚至举着用硬纸板临时制作的、歪歪扭扭写着“反对丹尼尔暴政!还我睡眠!”的标语牌,在训练场边进行了一场长达十分钟的声势微弱但态度坚决的“二人静坐抗议”。 当时丹尼尔勉强退让了一步,减少了部分训练量。 结果就是她们现在似乎摸准了他的“底线”,一觉得辛苦或不满,就开始嚷嚷“罢练”、“耍脾气”,试图讨价还价。 “真是的…一个个就知道偷懒耍滑。” 丹尼尔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心累...他这么做又不是为了自己。 看着她们在实战测试和体能考核中那勉强及格甚至垫底的成绩,他完全是出于“同窗之谊”才决定拉她们一把的...这全是为了她们自己好。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 丹尼尔指着她们因为运动而泛红、却依旧带着明显倦怠和不满的脸抱怨道:“我明明是为了提升你们的实力,让你们以后在学院、甚至离开学院后能更有底气!怎么你们的表情,跟刚被我抢了糖果的小孩一模一样?” “前天您没来监督,您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塔娜立刻反驳道,气鼓鼓地站起来。 “整整一天。伊芙就在我旁边,不停地、见缝插针地念叨什么‘塔娜我们得加练了’、‘丹尼尔说的那个动作我们再练练’、‘不然下次又要被他加训了’!这简直是精神压迫!您难道不记得了?” “……” 丹尼尔一时语塞...他那天确实因为调查“黑蕨”香烟的后续线索而没来晨练...但伊芙会这么“自觉”地督促塔娜?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不过,跟别人一起训练,互相督促,确实比一个人闷头练更有趣,也能尝试一些单人难以完成的配合动作…从这个角度想,似乎也不错? “总之,先把我刚才说的那个组合动作完成。标准的,五组。” 丹尼尔挥去杂念,重新板起脸,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只要这个做完,并且动作达标,明天…我考虑让你们练点相对‘轻松’的,比如…对战练习?” “真的吗,教练?” 伊芙的眼镜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她有些迟疑地看向丹尼尔,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欺骗的痕迹。 “别上当!伊芙!” 塔娜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搂住伊芙的肩膀,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说道:“这是经典的‘丹尼尔式陷阱’!上周他也是这么说的,‘明天练点轻松的’,结果呢? 第二天让我们背着负重,绕着后山那个该死的‘绝望坡’慢跑了整整五个小时!地狱般的五个小时!” “啊!” 伊芙仿佛被唤醒了恐怖的记忆,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道:“别提那个!我差点就要把那天的记忆从大脑里永久删除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 丹尼尔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 关于那次“地狱慢跑”,他其实也有点…辩解的理由?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带她们进行一下耐力训练,熟悉后山地形,计划是“轻松地走一走”。 但不知怎么的,看着她们最初还算轻松的样子,又想到她们平时的懒散,一时“训练之魂”燃烧,气氛到位了,不知不觉就变成了高强度越野跑…… 等他回过神来,看着两个女孩瘫倒在终点、几乎要口吐白沫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没有一丝丝的愧疚。 “你们真该学学人家。” 丹尼尔决定转移话题,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向训练场另一侧角落。 那里,河允正独自一人,进行着每日不辍的剑术练习。 她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深绀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手中那柄训练细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简洁、凌厉、充满力量的轨迹。 劈、刺、撩、格……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稳定,带着一种沉静专注的美感。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但她呼吸平稳,眼神锐利,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剑术的世界里。 贝尔隆商会的混混窝点被端掉,已经过去一周了。 那晚的经历,似乎给河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几天后,她主动找到丹尼尔,询问是否可以加入他的晨练。 她的理由很直接:目睹了丹尼尔的战斗方式后,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提升的地方,希望能有机会互相切磋、学习。 丹尼尔想了想,觉得多一个实力不错的对练伙伴对自己也有好处,还能观察她的剑路,便答应了下来。 “河允学姐本来基础就比我们好,也一直有坚持锻炼的习惯啊!”塔娜立刻找到了反驳点,说道。 “就是!她那是‘保持’,我们是‘从零开始被迫拔高’!这能一样吗?”伊芙也小声附和道。 “那你们从现在开始,不也变成‘保持’了吗?” 丹尼尔试图讲道理。 “根本说不通啊……感觉像是在跟我那古板又固执的老爹对话。”塔娜叹了口气,用只有她和伊芙能听到的音量嘀咕道。 “老古董!训练狂魔!” 伊芙则鼓起勇气,对着丹尼尔做了个鬼脸,大声“控诉”。 丹尼尔:“……” 是啊,如果当初我那场稀里糊涂的“初恋”能有个正常点的结果,我现在说不定真有个比你们年纪还小的女儿了。 所以,被叫“老爹”好像也不算错?被叫“老古董”…似乎也…有点道理? 不过,一想到“初恋对象是琳”这个前提,丹尼尔就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这个“事实”本身,就充满了各种复杂难言的问题...装作没受到打击的样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刚刚结束一组练习、正用毛巾擦拭脸颊和脖颈汗水的河允。 “河允,快来帮我说说话!这家伙简直是台不知疲倦的‘训练永动机’!根本停不下来!”塔娜抢先喊道。 “人类的身体怎么可能跟那些传说中的魔兽相比?稍微用常识想一想就能明白了吧?这种训练强度简直是暴行!是虐待!” 伊芙的用词越来越激烈。 河允停下擦汗的动作,稍微侧头,用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眸看了看一脸无奈的丹尼尔,又看了看气鼓鼓的塔娜和伊芙,然后,轻轻地耸了耸肩,用她一贯平稳的语调回答道:“但是,只要按照丹尼尔说的去做,坚持下去,你们确实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变强了,不是吗? 你们的实战测试成绩,还有体能考核,本来就不算理想。为了提升这些,现在稍微忍耐、辛苦一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果然如此...丹尼尔心中几乎要喝彩出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甚至下意识地轻轻鼓了鼓掌。 看看...什么叫明白人...什么叫有追求...河允这话说得太到位了...哎哟,我们河允真懂事...真可爱啊...丹尼尔心里美滋滋地想。 然而,塔娜和伊芙却同时撅起了嘴,用混合着幽怨和“叛徒”眼神的目光看着河允。 那眼神仿佛在说:比起动手逼迫的“恶婆婆”,在旁边温言劝诫、实则站队对方的“小姑子”更让人讨厌! 塔娜眼珠一转,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狡黠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凑近河允,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说起来,河允学姐~我上次在王都商业街看到一件特别好看的裙子,就是觉得腰线那里有点空,想加点精致的刺绣点缀一下。 大概需要多少钱呀?还有,我也想买几条搭配用的手帕或者小丝巾……” 脑子转得飞快的伊芙立刻领会了塔娜的意图,也凑了上来,小脸上写满了“求知欲”附和说道:“那个,我也想!我想给我房间那张小书桌铺一块漂亮的桌布,您能抽空过来帮我看看尺寸,给点建议吗?布料和花样我完全没头绪呢……” “快请吧,各位顾客。” 最近因为家族断了经济来源,不得不重拾裁缝手艺、在学院女生中小有名气的“隐藏裁缝”河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潜在订单”和“生计来源”的明亮光芒,她甚至暂时忘记了刚才关于训练的话题,表情都变得专业和热情了几分。 “喂!等一下!你们去哪儿?!” 丹尼尔看着突然达成共识、转身就朝宿舍楼方向走去的三人,有点慌了神。 但河允只是回头,用眼神瞪了丹尼尔一下,那意思很明显:“别拦着我做生意!”,而塔娜和伊芙则趁机回头,对着丹尼尔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加快脚步,簇拥着河允离开了训练场。 ‘这群家伙…真是把河允的“弱点”利用得恰到好处啊。’ 丹尼尔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本那个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冰美人”河允,在断了经济来源后,似乎正在飞速“进化”。 为了生存,河允迅速掌握了“顾客就是上帝”这一核心原则,只要涉及裁缝业务,立刻就能切换成专业模式。 “唉…看来今天又只能我一个人练了。” 丹尼尔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摆开架势,准备独自完成剩下的训练项目。 清晨的训练场重归宁静,只剩下他一个人挥洒汗水的声音,以及远处早起的鸟儿清脆的鸣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在他耳中却异常清晰的“窸窸窣窣”声,从训练场边缘靠近围墙的方向传来。 丹尼尔动作一顿,敏锐地侧耳倾听,声音来自学院那堵高大、爬满藤蔓的围墙之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向声音来源处瞥去…… 只见几个人影,正动作略显狼狈地从围墙外翻越进来,他们身上还挂着用来攀爬的绳索,绳索的一端依旧搭在墙头。 显然,他们是“非法”入校。 一瞬间,丹尼尔还以为又是“斗犬”或者别的什么组织的人潜入了。 但定睛一看,那几个翻墙而入的人身上穿的,分明是埃俄斯学院的制服,而且是几张他有些熟悉的面孔。 正是前几天因为偷偷抽烟,被他狠狠教训过一顿的、梅伊手下的那几个跟班男生。 然而,他们的样子却有些不对劲。 平时虽然流里流气,但总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活力,此刻却一个个垂头丧气,表情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更重要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明显带着不少新鲜的淤青和擦伤,有人眼角乌青,有人嘴角破裂,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别扭,显然经历过一番不甚愉快的“交流”。 ‘梅伊一伙?他们这是……去别的地方打架了?还打输了?’丹尼尔心中疑惑。 但随即他注意到,这群人里,并没有那个总是叼着棒棒糖、气场嚣张的赤褐色短发身影,他们的头目,梅伊,不在其中。 ‘回头得好好查一下怎么回事。’丹尼尔心想。 自从上次赛恩那番尖锐的言辞后,梅伊似乎就刻意避开了他。 丹尼尔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混乱和挣扎,也明白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和面对,所以他也一直保持着距离,没有主动去找她,想给她足够的空间。 但眼前这一幕,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梅伊不在,她手下的“精锐”们却带着伤、偷偷摸摸翻墙回校…… ‘可别又给我整出什么麻烦事来啊……’ 丹尼尔感到一阵头痛。 但如果梅伊真的因为情绪不稳或别的什么原因,又卷入了新的麻烦,甚至引发了骚乱,那最后收拾烂摊子的,多半还是他。 看来,不能再等她自己调整了...丹尼尔决定,今天就去找梅伊一趟,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状态如何。 “什么?她没来学校?” 午休时间,丹尼尔来到了梅伊所在的A班教室门口。 教室里有些喧闹,他拦住一个正准备出去的男生询问,却得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梅伊今天根本没来上学。 琳原本正在和几个女生聊天,看到丹尼尔出现在A班门口,立刻像只嗅到花蜜的蝴蝶般轻盈地“飘”了过来,黑眸中闪烁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追问他为什么来找梅伊。 丹尼尔只好含糊其辞,说是关于“学院风纪”的一点小事,好不容易才从琳那看似甜美、实则步步紧逼的追问和A班学生们好奇的目光中脱身。 离开A班,走在略显嘈杂的走廊里,丹尼尔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点不对劲……’丹尼尔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梅伊虽然是不良团体的头目,但逃课这种事并不常见,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打击、手下又明显出了问题的时候,她不是那种会丢下烂摊子自己躲起来的人。 虽然可以直接去揪住她手下那几个跟班,逼问出梅伊的下落,但丹尼尔觉得还有更直接、或许也更有效的办法。 丹尼尔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学院主楼五层的院长办公室走去。 ………… “我记得已经跟你说过几十遍了,丹尼尔·克莱恩,进来之前,要、敲、门。” 院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凝重。 看到丹尼尔连门都没敲就径直推门而入,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有些恼火地强调着基本礼仪。 丹尼尔此刻没心情计较这些,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直视着院长,开门见山地问道:“校长,现在不是讲究您那点‘隐私’的时候。梅伊·芙洛芙去哪儿了?她今天没来学校。” 好不容易借着夏莱事件和后续整顿,让学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稍微消停了一点,维持了表面上的秩序...结果梅伊这个他暗中默许的“后巷女帝”一消失,才不过一天功夫,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就又按捺不住了。 来五楼的路上,至少撞见了三起高年级学生欺负低年级、或者不同团体之间因为地盘小事争执的场面。 尤其是食堂里,新冒出来的一伙四年级混混,吵吵嚷嚷,霸占座位,对低年级学生呼来喝去,那乌烟瘴气的景象,简直让人倒胃口。 丹尼尔就是因为不想整天面对这些令人不快的破事,才在一定程度上“纵容”甚至“利用”了梅伊,让她用她的方式和势力,去压制那些更过分的家伙,换取学院内部相对安稳的环境...结果这才清静了几天? “我也不知道。” 院长的回答让丹尼尔愣住了。 “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院长抬起头,直视着丹尼尔,又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表情不似作伪,是真的在为她那个行事出格、但终究是表亲的梅伊感到担忧。 面对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丹尼尔,院长揉了揉眉心,开始解释道:“三天前……有几个‘贝尔隆商会’的残党混混,跑到市中心那家教会附属医院,去找还在住院的德马利科·雷罗斯。” “什么?” 丹尼尔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问道:“可那家医院就在王都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啊?他们疯了?” 这伙人难道不怕被巡逻的警卫当场逮捕吗? “你是说,我之前不是已经把那个什么‘贝尔隆商会’连锅端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丹尼尔皱眉。 一周前,丹尼尔亲自捣毁了那个窝点,拷问了首领贾巴兰科,甚至还问出了些关于“斗犬”的线索...以为自己做得够干净了。 院长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合着愤慨和无力感的苦笑说道:“贝尔隆商会,还有那个贾巴兰科,交了笔不菲的罚款,五天前就被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了。” “什么?!” 丹尼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太荒唐了...他们贩卖的可是能让人身体木质化、濒临崩溃的毒品“黑蕨”...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违禁品了,是足以致命的毒药...就算他对王国的法律条文再不了解,也清楚这种罪行绝不是交点罚款就能了事的。 院长仿佛看穿了丹尼尔的想法,握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说道:“丹尼尔,看清楚了,这就是埃尔格里德,乃至许多地方赤裸裸的现实。 那些人,本该在监狱里待上好几年的,但只要他们背后的人肯打点,塞够了钱,打通了关系,他们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继续在他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德马利科遭到报复?那不过是他们重新立威、发泄怨气的手段罢了。 就算他们明天就重新开始卖‘黑蕨’,警卫队那边,恐怕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提前收到‘打点’。” 丹尼尔沉默了...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现实感,如同污水般漫过心头。 这是他离开遵循“弱肉强食、力量为尊”的魔界森林,踏入人类社会后,一次又一次被刷新认知的领域。 在那里,只要你足够强,击败或杀死对手,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确立秩序。 但在这里,规则要复杂、晦暗得多。金钱、权势、人情、灰色的交易…… 这些看不见的线编织成巨大的网,往往比刀剑更难以斩断。 丹尼尔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楼顶,赛恩听到他打算将混混窝点交给警备队处理时,脸上露出的那种奇特的、混合着讥诮和“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个清算团的少女,恐怕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了吧? 所以赛恩才会那么干脆地把情报给丹尼尔,因为她知道,这种“普通”的解决方式,对“贝尔隆商会”这种有背景的混混组织,效果有限。 “梅伊。” 丹尼尔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混乱的线索中试图抓住什么。 “梅伊她……”院长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有什么地方,彻底不对劲了。 ………… ‘那些孩子们…应该顺利逃掉了吧?’ 这是被粗糙的麻绳捆住手脚、眼睛也被脏布条蒙住的梅伊·芙洛芙,此刻脑海中盘旋的唯一念头。 即使身陷囹圄,嘴巴被破布堵着,呼吸间满是灰尘和铁锈的腥气,梅伊最担心的,仍然是她那些抛下她逃走的“朋友们”。 三天前,那伙袭击了医院病房、将本就奄奄一息的德马利科再次打得半死不活的“贝尔隆商会”混混,如同附骨之蛆,阴魂不散。 梅伊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黑蕨”副作用而皮肤不断木质化脱落、又遭此毒打、几乎只剩下半口气的德马利科,看着他那对虽然身为偏远小贵族、却无权无势、此刻只能抓着儿子变形的手无声痛哭的父母,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德马利科,她那个不成器的朋友。 在学校里就是个小混混,抽烟打架,成绩垫底,甚至染上了不该碰的毒品...但他是她的朋友。 从一年级开始,就跟在她身后,虽然性格差劲,嘴巴也臭,但关键时候还算讲义气,是她这个“后巷女帝”最初的、也是少数几个能称得上“伙伴”的人之一。 面对警卫队的推诿和无能,梅伊做出了决定:自己来守护,自己来复仇。 梅伊的其他朋友们,那些同样被德马利科的惨状激怒、又信赖着她这个“大姐头”的跟班们,也没有犹豫,纷纷表示要一起干。 于是,针对“贝尔隆商会”残余分子的报复行动开始了...他们利用对旧城区的熟悉,埋伏、偷袭,一个接一个地找那些落单的混混麻烦。 然而,尾巴拖得太长,终究会被踩到,他们的行动很快引起了贾巴兰科的注意。 这个刚刚从看守所里出来、正憋着一肚子邪火、也想借此机会向“学院派”找回场子的独眼壮汉,亲自带着商会里最精锐的一批打手出马了。 贾巴兰科比他们想象中要强得多。 那是在海上经历过真正厮杀、从底层一步步砍杀上来的狠厉,不是学院里小打小闹的混混能比的。 眼看着同伴们一个接一个被放倒,自己这边就要全军覆没,梅伊做出了选择:她主动吸引了大部分火力,拼命制造混乱,给其他受伤较轻的同伴创造了逃跑的机会。 然后,她自己被贾巴兰科亲自抓住,像扔垃圾一样丢进了这间废弃仓库。 ‘他们…一定是逃回学院,去找院长求助了吧?’ 梅伊在心中猜测,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那个总是板着脸、讲究规矩的表姨,虽然平时对她严厉,但关键时刻,应该不会对她见死不救吧? 梅伊猜得很准...那些侥幸逃脱的跟班们,天刚蒙蒙亮就狼狈地翻墙回校,第一时间冲向了院长办公室,哭着将事情和盘托出,恳求副校长想办法救回梅伊。 这些平日里在同龄人面前死要面子、宁可挨打也不愿丢脸的少年们,此刻涕泪横流、惊慌失措的模样,反倒更显真实,也更让人揪心。 ‘已经过去多久了?’ 梅伊试图估算时间。 眼睛被蒙着,无法判断光线变化,只能依靠身体的疲惫感和几次短暂昏睡又醒来的间隔来模糊感知,似乎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 ‘他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各种糟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殴打、侮辱、更可怕的折磨……甚至被卖到某些更黑暗的地方。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梅伊只能拼命将这些可怕的念头压下去,努力往好的方面想。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 比如…阿雷斯怎么样? 那个有着灿烂金发、湛蓝眼眸、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特招生。 在眼睛是被蒙着还是闭着都分不清的混沌黑暗中,梅伊开始放任自己沉入短暂的幻想。 阿雷斯握着闪耀的骑士剑,如同传说中的英雄,站在自己面前,将那些凶神恶煞的混混轻易击倒,对着她伸出手,脸上是令人安心的笑容…… ‘金发……’ 等等等等等等! 阿雷斯是金发...是那种仿佛凝聚了阳光、灿烂到极致、美丽到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金发...明明没见他怎么特意保养,头发却总是那么光泽柔顺,梅伊甚至私下里偷偷羡慕嫉妒过。 那黑发…… ‘黑发?’ 梅伊的幻想画面骤然卡住。 站在她面前,对着混混们露出冰冷笑容的,是一个黑发黑瞳、身形挺拔而熟悉的少年。 黑发是丹尼尔·克莱恩的。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梅伊至今仍对丹尼尔当初利用她和副校长的事情感到介怀、不满。 但她也清楚,当时的自己确实越界了,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如果不是丹尼尔手段足够强硬、应对足够果决,恐怕早就被她逼得退学了。 ‘他其实……没多少选择的余地。’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说道。 ‘我真是个笨蛋。’另一个声音响起。 其实,她早就明白了。 与其说是在生丹尼尔的气,不如说,她更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当初的愚蠢、狭隘和咄咄逼人,气自己竟然恶劣到让丹尼尔不得不采用那样激烈、甚至可能伤害到关心自己之人的方式来反击。 “……” 刚才还幻想着如同王子拯救公主的浪漫戏码,但可惜,王子只会去拯救真正的公主。 而她梅伊·芙洛芙,算什么公主?不过是一个领着群不成器的混混,沉溺在名为“友情”和“义气”的自我满足里,实际上心胸狭隘、眼光短浅的、糟糕的女人罢了。 就像赛恩那个毒舌女人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 “丹尼尔……” 梅伊无意识地、近乎呢喃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仿佛只要呼唤那个名字。 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觉醒,变得深不可测、能若无其事做出惊人举动、让她感到陌生又隐隐被吸引的少年的名字。 梅伊自己也能从中汲取到一丝虚幻的力量,变得像他一样冷静、强大、无所畏惧。 然而,出乎意料地,她竟然真的听到了回应。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仓库的寂静和蒙眼的黑暗,传入了她的耳中:“唉,知道不良少年们……或者说,你们这种自诩‘讲义气’的小团体……最大的通病是什么吗?” “!” 梅伊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幻听。 是丹尼尔的声音?在这种地方?这个时间? “丹、丹尼尔?” 梅伊试着发出声音,但因为嘴被堵着,只变成含糊的呜咽。 是幻觉吗?还是绝望中的臆想? 但那带着熟悉的、略带嘲讽和无奈语调的声音,继续在黑暗中响起,近在咫尺:“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所谓的‘深厚友情’。所以啊,本来一个人犯了蠢,栽了跟头,付出代价也就完了。偏偏要讲义气,一个拉一个,最后闹得所有人一起完蛋,一起掉进坑里爬不出来。” “……” 是丹尼尔...真的是他...梅伊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涩猛地涌上鼻尖,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瞬间浸湿了蒙眼的布条。 幸好,眼睛被蒙着。她此刻无比庆幸这一点。 “所以才会有人,为了一个自己都站不稳的、软弱的朋友,脑子一热就冲上去帮忙,结果就是被打得满地找牙,或者像这样被人抓回来,捆成个粽子。” 那声音继续说着,语气轻佻,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点评意味,但梅伊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什么。 “你也是,外面那些哭哭啼啼跑回学院求救的笨蛋们也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束缚着手腕和脚踝的粗糙麻绳,被利落地割断。 久违的血液流通带来的刺痛感,让梅伊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接着,蒙眼的布条被解开。 骤然接触光线,让梅伊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渐渐勾勒出丹尼尔那张没什么特别表情、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真实的脸。 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看起来就很锋利的小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梅伊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种混杂着劫后余生、委屈、释然和莫名安心的复杂情绪席卷了她,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但她强行撑住了,只是怔怔地看着丹尼尔。 丹尼尔也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凌乱的赤褐色短发、以及那双因为哭泣和光线刺激而微微发红的、此刻写满了茫然和依赖的碧绿眼眸。 丹尼尔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上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用那种依旧带着点嘲讽、却又似乎少了些尖锐的语气,低声说道:“都十八岁的人了……还活得这么,嗯……‘浪漫’?” 原本似乎想用别的词,但临时改了口。 梅伊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仓库外隐约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渐渐平息。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破败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丹尼尔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也将他平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不是王子,也不是英雄。 是这个总是让她感到挫败、无奈、又隐隐被吸引的,麻烦的、强大的、嘴有点毒的黑发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