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养媳改嫁东宫》
1. 初遇
“不好了!姑娘,出事了!”
妤安听得连声呼叫太阳穴突突直跳,从账本上抬眼,人已到跟前。
“梁,梁大人家送来的布料,不,不好了......”
林家绣坊眼下最大的单子便是为御史梁家的女眷绣制冬衣和被面。
妤安闻听事关梁家,停在账面上的手指蜷紧,“说清楚。”
“昨夜一场急雨,库房顶漏了水.....哎呀,姑娘还是亲自去庄子看看,好尽快拿个主意。”
林家在城外庄子上养着十数绣娘,用来做批量大的活计,情况严峻,妤安边往外走,边吩咐人套马车。
马车出城不久,忽然剧烈一晃,妤安没有防备,被狠狠掼向车厢壁,帘外车夫的惨叫急速向后退去。
失了控制的马儿鬃毛倒竖,疯了似的疾驰。
妤安双手撑着厢壁勉强稳住身形,借帘隙瞧见路旁树木飞速倒退,车身擦着横斜的树枝直往林子里冲。
这样下去不成!
她伏低身子,手脚并用爬出车厢。
缰绳就在眼前,却被甩动地只能看着一个影儿。
尽力适应马儿颠簸的节奏,视线紧跟缰绳,瞅准时机,借车身倾斜的瞬息之力猛扑过去。
成功攥住绳子。
人险些被甩下去,悬在颠簸的马背边缘。
马儿四蹄腾空疾驰,不断有树枝迎面劈来,妤安咬紧牙关,借着腰腹的力量翻上马背,横枝扫过裙角,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倘若划在脸上,她可要毁容了。
此念头脑袋里闪过,牵出一副幼时学骑马的场景,妤安自嘲一笑,很快收起杂乱心思,双腿夹紧马腹,双手勒着缰绳向后拽。
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带着她向后仰起又猛地俯下,胸口实在撞在马颈上,疼得直龇牙,不敢松半分力。
这些年的荒废,竟使得她御马技艺生疏至此么?
愈较劲想降服,马儿愈暴烈,力气消耗殆尽,只得伏在马背上,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滚下马背脱险。
直等到马儿穿过丛林,驶入另一条林间窄道,两旁乱石堆叠,跳车的后果比方才的林子还不如。
心里正打鼓,闻听一阵刀锋相撞的铮鸣声,扑面而来的风掺杂着浓重血腥气。
不远处十几道人影交错腾挪,妤安尚未看清情形,马儿已横冲直撞闯进厮杀之中,冲散了两三个缠斗在一起的人影。
一道刀光收不住势,迎面劈来。
她本能偏头,耳畔一声锐响后,是绵绵无尽的嗡鸣。
斜方刺出一柄利剑,横向拦住落下的刀锋,一提一挥间,劈向她的刀脱了手,挥刀之人的脖颈间喷出血雾。
寒光和血影交织的间隙,妤安看见一双眼睛,深沉,暗红,像淬火的寒铁。
她被马车带着跑出数丈远,那人剑锋回转,顷刻间连斩多人,无人再敢近身。
剑尖垂落,血珠一滴一滴砸在未干的泥土上路上。
萧戈回首看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转头命令还在厮斗的属下:“留两个活口。”
掌心磨破,缰绳渐渐染了血色,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妤安侧旁逼近。
直到与马车并驾齐驱,马背上的人朝她伸出手掌。
是个方才与人厮杀的陌生男子。
妤安认得他的眼睛。
很吓人,她不敢伸手去握。
“不要命了?”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压着风声钻入她耳中,“松缰!”
罢了,保命要紧。
妤安松开一只手伸向他。
两匹马贴近,萧戈倾身,五指收紧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大掌越过她肩头,将人腾空提到自己马背上。
脊背撞上坚实胸膛的那一刻,妤安整个人都僵了。
随着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碰撞,她只好绷直了身子,往马头方向缩。
头顶落下一声极轻的低笑。
凝神再听,耳边唯有风声和马蹄声。
她没有回头,身后之人也没再开口。
到了平稳处,萧戈勒马停下,率先翻身落地,刚抬手,妤安已自行跃下马背,踉跄两步站稳,低头整理碎发和衣襟。
没看见尴尬顿在半空的手掌。
经方才一番折腾,妤安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脸侧,衬得脸庞愈发清瘦。
不与小女子计较。
萧戈将伸出去的手收到身后,挺直腰板,在心中劝服自己。
视线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正瞧见她匆忙遮掩裙角撕裂处露出里面的月白衬裙。
跟衣服较劲的模样同方才在马背上如出一辙。
妤安手捏着裙角,尽力将裂口往里折了折,半垂眼帘,长睫覆住眼底未散尽的慌乱,“多谢公子援手。”
萧戈挪开视线,“举手之劳。”
“若公子方便,可否告知府邸,以便日后酬谢。”
“不必了。”萧戈觉察掌心黏腻,低头看,掌纹里黏着几缕未干的血丝。
定是她方才勒缰时磨破,又印在他手上的。
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向下挪,紧攥的指缝中渗出血色,想来掌心已是一片模糊。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素净的小瓶,递过去:“金疮药。”
妤安下意识攥了手,伤口被挤压,疼痛激得她眉心微蹙。
“公子不求报答,我也不该再收公子的药。”
她看过来的目光清凌凌的,蒙着一层薄雾更显疏离。
倒是算得清楚。
萧戈暗自哂笑,将药瓶收回怀中。
妤安再次福身谢过,捏着裙角转身离开。
萧戈负手立在原处,盯着倔强的背影忖了须臾,开口唤住她,“姑娘会骑马?”
妤安停步转过身来,“是。”
萧戈牵马走上前,“此处离城已远,没了马车多有不便,这匹马暂且借予姑娘代步。”
他脸上挂着血珠,有几滴干涸的凝结在眉骨处,一双眼睛沉静得很,不见半分波澜。
方才还陷入搏杀中的人,身上血气未散,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妤安瞧来只觉得心惊。
她打心底里不愿与此人多做牵扯,可......
妤安望了望前头的路,离庄子还远着,料子之事耽搁不得。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盘,终是颔首:“多谢公子厚意。”
待接过缰绳,又问:“该如何归还公子?”
萧戈抬手抚摸马背,“它识得路,姑娘用过后告知它回家即可,其余不必费心。”
坐骑高于颅顶,但她踩着脚蹬翻身上马的动作十分利落,颇有几分飒爽。
萧戈目送策马远去的英姿,莫名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他收回目光,拿指腹搓去掌心残留的暗红色血痕。
几个寻常打扮的精壮青年驰马跟来,在近前齐齐翻身下马。
为首的北崖垂首抱拳:“殿下,人已全部解决。”
萧戈:“可问出指使之人?”
“殿下恕罪,来人是死士,伏罪前已咬碎牙中蜡丸,属下等搜检尸身无一物可证其来历。”
越干净,越说明背后之人心思深沉,手段老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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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戈眸底掠过一抹戾色,烧得眼底隐隐泛红。
他心里已有答案。
“你们先带人回去,往宫里复命便说孤遇刺失踪,生死未卜。”
北崖领命,又问:“属下该如何同殿下取得联系?”
“老规矩,翟府。”
*
抵达庄子,妤安二话不说入库房查看料子情况。
上好的蜀锦被雨水浸透,有几匹已生了霉斑,星星点点的,用是没法用了,眼下唯一的出路是寻同样的料子替换,可这匹料子乃蜀地织造局今春的特供,寻常市面难觅,京中显贵人家都不尽有。
这可做了难。
管事在一旁不安搓手,见她许久不说话,凑到身侧试探问:“姑娘,要不……拿相似的料子先顶着?”
妤安摇头,断然道:“便是直接上门请罪,也不能以次充好毁了声誉。”
她在心中将京中有交情的贵胄人家过了一遍,最后落在翟家。
翟家夫人素来和善,与林家也有些往来,只是……
妤安心里存着顾虑,但火烧眉毛的时候,容不得她瞻前顾后。
在庄子里寻一件素净的黛青色衣裳换上,策马回城,直往翟家去。
翟家夫人孙氏听闻她来,客气接见了。
待听她表明来意,沉吟道:“这颜色的蜀锦可是紧俏货色,我府上倒有,原是答应给嘉儿裁制新衣,作为她的及笄礼。”
及笄是大事,翟家小姐的刁蛮性子妤安亦知晓。
话到此处,此事多半难成。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绝不能轻易放弃。
妤安抬起脸,目光恳切:“叨扰夫人又提这般请求,原是我鲁莽,实是走投无路了,才敢厚着脸皮来求。我可以立字据,在小姐及笄礼前寻到一模一样的料子归还,断不敢耽误小姐的大事。”
孙氏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你可是我家二郎常挂嘴边之人,此事你若直接去寻他帮忙,想必不用费什么口舌。”
论私心,孙氏清楚妤安品行能力皆难得,打心底里欣赏,但出身摆在那儿,便是没有与林家的关系,她也不会容许自己儿子动心思。
话说得平,却是明明白白的敲打。
妤安将头又低了些,视线垂在地面上,“夫人言重了,二公子全是因着我家公子才提及我。我明白自己是何身份,万不敢错了规矩。”
“你明白就好。”孙氏听她这样答,脸色稍微缓和,“你既懂事,我也乐意帮你一把,料子拿去吧,不必你还。”
*
萧戈避开耳目,独自摸到翟府后街的角门时,已是天色擦黑。
从暗处转出来,正瞧见自己的坐骑啸风。
他走上前拍拍马头,啸风转过来,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掌心,甚是亲热。
“你成精了?”萧戈低声笑骂,“竟能未卜先知比我先到。”
话未落地,从门内传来说话声。
伴着话音走出一对年轻男女。
“我送你。”
“不敢劳烦二公子。”
“被你劳烦是某的荣幸。”男子说着亲手去接她手中的布匹,“已出了府,你不必怕母亲知道。”
女子后撤几步避开伸来的手,同他拉出距离,抱紧的蜀锦像护在身前的盾。
“我是林家的人,二公子同我牵扯太过,于双方都无益处。”
萧戈定睛看去,挂着不值钱笑容献殷勤的男子正是他此番来寻之人,翟正。
而另一位,好巧不巧,是方才在林中见过的女子。
难怪他的啸风会在此处。
2. 索求
月光照得莹白面庞清冷如玉,说出口的话更是寒霜。
萧戈作为旁观者听来都觉不忍,他不愿现身惹麻烦,悄然退至拐角,隐没身形。
翟正:“你不必提醒我这些,我不在乎,只要你愿意,我会上门提亲,将你连人带身契从林家要出来。”
“我不愿意。”
四个字,掷地有声。
翟正:“就为林家对你的恩情?”
妤安:“林家于我有恩,可我留在林家不仅仅为了报恩。”
今日之事,孙氏解了她燃眉之急,虽未明说,但妤安心里清楚,不必归还料子的恩情是得还的。
是要她识相,同翟正划清界限。
否则为何那么巧,孙氏给完料子还留她到翟正回府,往常她巴不得让二人避得远远的。
要断念想,必得将话说绝。
妤安:“我到林家九年,早将一颗心许给了文昇,他是我未来夫君,也会是我此生唯一的男人。二公子曾经的援手妤安铭记于心,定会寻机会报答,但旁的事,还请公子莫要再提了。”
话音落处,风声凄凄。
萧戈听戏听得兴起,嘴角噙笑抱臂靠在墙边,心中暗啧,一向正直的翟正竟能做出撬人墙脚之事,且碰上一颗又冷又硬的石头。
有趣,实在有趣。
若非不便,真想现身看看他脸上神情。
看不着,萧戈凭着了解猜到,必然是假笑僵在脸上硬撑体面。
想着翟正,脑海中不由得闪出妤安的脸,白日见她,狼狈不掩清绝,浑身透着一股韧劲。
像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雪莲。
欲采者不在少数,但一般人想折入囊中,难呐!
妤安将话说尽,决绝转身,抱着布匹往走向啸风。
翟正跟在后头,瞧见啸风时愣住了,“这马……”
他环顾四下无人,目光又落回马上,眉头微皱:“这匹马是你骑来的?”
妤安点点头。
翟正:“我未曾在林府见过这匹马。”
妤安:“情急下同旁人借的。”
翟正还待说什么,妤安已系好布匹,朝他福了一福,牵着马走了。
萧戈从拐角处转出来,步子放得轻,到了翟正身后才悠悠开口:“翟大人索性将眼珠子安到人家身上得了。”
翟正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
待看清来人,脸上那点惊愕还来不及收,慌忙敛神见礼。
“见过太子殿下。”
*
妤安回到林府时天已黑透了,仍是照着规矩先去锦绣堂向顾氏请安。
堂上挂着一幅刺绣作的《富贵牡丹图》,金线勾边,层层叠叠的花瓣神态宛然。
顾氏已知悉料子之事,听妤安说从翟府借了料子并不意外,淡声问:“孙夫人可有提什么条件?”
妤安摇头:“孙夫人仁厚,又念着跟您的交情出借,未提任何条件。”
顾氏心中有数,微微勾了勾唇角,没多追问,只道:“左右这份人情是欠下了,要想着法子还上。”
妤安垂眸应是。
两人说着话,门帘挑起,丫鬟端一碗冒热气的药膳进来。
妤安主动接过,汤匙轻搅汤汁,待合口些,近前服侍顾氏用药。
顾氏这才瞧见她手心带着伤,拧眉问:“如何弄得?”
妤安:“出城时马儿受惊,我想法子勒马时擦伤的。”
顾氏取走汤碗放到一旁,仔细查看她手心伤处,叮嘱道:“要靠这双手吃饭传家的,可得仔细些。”
“让您担心了,我以后会注意。”
“好生养几日,需要做什么吩咐下面人去,切莫沾水......”顾氏又叮嘱几句,随即吩咐人取疮药为妤安敷上,“日后再出门带上几个丫头护卫照应。”
顾氏目光关切,掌心温热托着她的手背,宝贝似的呵护着。
妤安连声应下,白日里的惊吓与疲惫被熨平大半。
从锦绣堂出来,经丫鬟房,再过连廊就到了妤安的住所,院子很小,两棵桂花树占去大半地方。
入秋之后妤安每每经过都要看一眼枝头状态,今日实在没精神,径直进了屋子。
在妆台前坐下,抬手拆卸发髻,不经意间从铜镜里看见身后床榻上躺着一人。
妤安惊呼一声回头看,那人白色锦袍,腰束玉带,手肘支着脑袋侧躺,眼尾挑着笑意看她。
是林樾。
她掌心捂着胸口急喘两息,“你......这时辰你在此处,被夫人知道要挨训的。”
林樾没回话,懒懒道:“忙什么这时辰才回来,可让我好等。”
“处理庄子上的事。”
因回来前见过翟正,妤安存着心虚,边回话边留意他的神色,未见异常才松了口气,回身继续拆卸发簪,搁回妆匣里。
“我帮你。”他起身走到妤安身后,接替她的动作拆卸发髻。
妤安由着他,双手垂放在身前,缓缓阖上眼。
林樾动作娴熟,很快卸下所有发饰,又拿起梳子替她梳开青丝上的缠结。
梳齿缓缓滑过发根,舒适的触感令她紧绷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变得和缓。
劳累一日,有心仪之人为自己篦头,妤安极享受这一刻的岁月静好,迟迟不愿睁开眼,亦有意避开林樾这时辰在她房中的不妥当。
她总是要嫁他的。
他是她未来的夫君。
算不得不妥。
战乱平了已有一年,民生渐趋安稳,想来忙过这阵子,夫人就会提成亲事宜。
念头起来,妤安心头跟着漾起水花,炸开,落下,荡起圈圈涟漪。
“文昇......”
朱唇轻启,声音似一缕轻暖的风。
“嗯?”梳子停在发间半寸,林樾极认真地等她往下说。
妤安睁开眼从铜镜里看他,少年郎丰神俊朗,连眉梢都浸着耀眼的笑意,温柔地能将她整个人裹住。
连着她的不安一并吞没。
他们的亲事早在九年前妤安刚入林家便由顾氏定下了,这些年大家心照不宣,但林樾从未主动开口提过,未说过会娶她之类的话。
妤安忽然很想问他是否真心愿意娶她,话到唇边才觉出羞臊,好像她多恨嫁似的。
红着脸咽下疑问,浅浅一笑:“没什么。”
林樾同样透着铜镜看她,将她颊边飞霞的娇羞神态尽数收进眼底。
她实在太美,教人移不开眼,尤其是此刻青丝垂肩,目光半是潋滟半是羞怯,整个人透着慵懒,勾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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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猿意马。
林樾时岁十八,已多少知事,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上和心理上都对眼前人有了清晰的渴念。
也能凭着了解辨析她眼中情愫。
“想问什么?”
梳齿挑起青丝缓缓顺向耳根后,他的指尖若即若离擦过她耳朵轮廓,带起一阵阵酥麻。
“很痒......”妤安掩着耳垂避开,再抬眸正撞进盛满光亮的眸子,心跳骤然失序,“好了,你该回自己院子了。”
“用完就推开?姐姐好没良心。”林樾手臂撑着桌沿,俯身凑近,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头。
妤安哪里经得住这般撩拨,耳根烫得厉害,想歪着身子躲一旁,反倒靠入他臂弯。
进退无路,只得坐直身子,佯装镇定直面他。
“多谢你。”
“谢礼呢?”
“我再绣个香囊给你。”
“我屋子快要被你绣的香囊淹了。”
妤安蹙眉,抓着话口反驳:“是你说喜欢我绣的香囊,若非你缠着要,我才懒得费功夫。”
“那是从前,眼下我想讨个别样谢礼。”笑意从他眼尾漫至唇边,炙热的目光紧跟着落在妤安唇瓣上。
他的眼神,意图,都过于赤裸。
妤安脑袋尚未反应,已下意识抿紧唇。
“好姐姐。”
林樾唤妤安,或姐姐,或小字,但凡在前面加个“好”字,声音再裹一层蜜,必是有事相求。
且尽是难办之事。
以至于往常妤安听得这声唤,不问缘由先拒绝。
眼下,他的鼻息已近在咫尺,眼底翻涌的炽热清晰可见,她猜到几分他的意图,竟不舍得拒绝。
“好姐姐。”林樾又唤一声,比方才更软,更烫。
“做什么?”
“我想亲你。”
不待妤安回答,他已用指尖托起她下颌,俯身吻上颤动地朱唇。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
妤安紧张极了,生怕有人闯进来撞见。
可她又是愉悦的,心尖止不住发颤,怔愣过后缓缓阖上眼,由着他胡闹。
直到他的手也不安分,一点一点越过阻碍,肆无忌惮地探索。
冷风钻进衣襟,激起一阵战栗,妤安理智回笼,猛然攥住他胳膊。
“不成。”
林樾这段日子同友人谈了些闲话,本就有蠢动的心思,此刻兴头正起,不愿半途收手,哄道:“好姐姐,你早晚是我娘子。”
妤安要的答案,竟是在这种情形下得到的,一时难表心中滋味。
属于他的灼热气息仍缠着她,勾着她的私心,理智的弦绷得紧紧的,几欲断裂。
“你我名分早定,我早把你当成我的娘子。”他还在蛊惑,用她最渴望听到的话,一寸寸瓦解她的坚持。
“是......”妤安攥紧衣袖,不留意碰到掌心伤口,一口冷气倒抽,反倒清醒几分。
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了分寸。
“还是等成亲之后。”
林樾缠着,哄着,妤安却是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肯再纵着他胡来。
他知道拗不过,收手站直了身子,眉眼耷拉着,挂着明显的失落。
“我现在就去同母亲提成亲。”
3. 身份
妤安拢好衣襟,瞥一眼窗外的黑漆漆的天,笑得十分无奈,“好,我在此处静候佳音。”
顾氏寡居多年,抚养三女一子。林樾虽是备受宠爱的幼子,但因母亲管教严厉,不敢太过放纵,往常犯错还得央着妤安替他遮掩。
提出成亲没问题,但这时辰,因出旖旎心思未竞去叨扰,免不得心虚露怯,妤安断定他不敢。
“姐姐心真狠。”林樾威胁不成,重重一哼,负气出了屋子。
妤安顿了须臾起身跟出来,修长身影已没入夜色。
“真恼了?”她立在檐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应不至于吧......”
一股失落漫上心头,迎面吹来的夜风更显寒凉。
罢了,明日哄哄就是。
妤安低头看一眼掌心伤痕,思忖再三,唤来丫鬟打水帮忙净脸,没让一双手沾水。
她要在林家立稳脚跟,最大的倚仗是这双巧手。
那厢藏在暗处探看大房动静的小厮,碎步回到二房院里,将所见所闻如实禀上。
赵氏得知妤安安稳回来,惊诧又不甘,“她竟如此命大?”
林二爷很是平静,盘着核桃道:“要不大嫂嫂认准她是福星呢,指不定头顶真有真人神仙庇佑。”
赵氏冷笑:“哼,一时运气罢了,我就不信她次次都能侥幸。”
林二爷眼睛往四下睃巡一周,压低嗓音斥道:“你还要做什么,害人命的事被拿住了可要吃官司的!”
“那也要能拿住才算!”赵氏不屑,“再说了,我要她一条贱命作甚,只是给她个教训,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如今便装模作样压在我头上,日后真成了正经媳妇,岂非要翻天?”
妤安仗着顾氏撑腰,管着林家和绣坊大半事务,面上是受命办差,实际已能独立决断诸多事宜,林家下人无不听她调遣,剩下几房说来是主子,论起手中实权和威严,不见得比的过她这个外姓丫头。
林二爷何尝不是满腹憋屈,无法反驳妻子之言,只提醒:“你行事务必谨慎,仔细惊动大嫂嫂,吃不了兜着走。”
赵氏心中又有了新盘算,保管不费吹灰之力让那院闹起来,但她看不得自家男人畏首畏尾的模样,懒得与他多说,狠狠剜他一眼,转身进了屋子。
林二爷也不上赶着贴冷脸,盘着核桃跨出堂屋,在廊下踱两步,转向姨娘院里去了。
*
次日清晨。
妤安打算亲自去绣坊盯梁家的活计,免得再出差错。
往顾氏跟前请过安,心中仍惦记着昨夜林樾负气而去的背影,院门外徘徊良久,终是折回屋里,从柜子深处的紫檀匣中取出一枚香囊,指尖轻抚绣面上的同心结。
香囊绣成一年有余,一直未等到合适时机送出。
林樾昨日坦白心意原是最好的时机,后来事态出乎意料,她没机会拿出来,索性今日亲手送去,教他知道她的心意,应当能哄好。
他脾气急,却一贯好哄。
打定主意,妤安攥着香囊步履轻快穿过垂花门到前院。
守门小厮告诉她,林樾他一早出门,不在院里。
追问去往何处,小厮只道不知。
妤安暗暗将香囊收回袖中,先去处理正事。
*
一连几日,妤安早出晚归往庄子里盯梁家绣品进度,一直到东西清点完整送到梁家结算,才卸下重担。
回房刚歇下,织云气喘吁吁跑来叩门,道是绣坏了一幅夫人交代的《百蝶穿花图》,求妤安帮忙补救。
织云灵巧,鲜少在活计上出错,两人平日关系也不错,妤安没理由推辞,重新披好衣裳随她往府里的绣房去。
铺在绷架上的绣图,蝴蝶翅膀处染上了一片醒目的蔻丹色,周边晕开深浅不一的污迹,应是尝试擦洗未果所致。
妤安目光扫过织云的双手,干净整洁,倒是一旁的巧儿战战兢兢将手往背后缩。
“伸出来。”
妤安声音不高,冷意压得巧儿浑身一颤,手指又往袖口里藏深了些。
“要我叫嬷嬷来问话吗?”
这幅画是巧儿和织云受命一同绣的,沾了污渍去不掉,怕夫人问责才求到妤安跟前,巧儿不敢再躲,颤巍巍伸出手,露出染着蔻丹的纤细十指,指甲缝隙和边缘仍残留着未洗净的淡红。
妤安没再多言,让织云取来清水,细盐与棉布,兀自在绷架前坐下,取银针挑开几根绣线,指尖蘸清水轻拭污处,捻少许细盐敷上。
待盐粒吸走多数浮色,反复用清水浸透棉布按压,污迹渐淡,湿水的地方晾干,妤安拈针引线,在蝶翼下补绣一朵小花,以深浅层叠的花瓣遮掩瑕疵。
她补完最后一针,织云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拜谢。
妤安摆摆手:“祸我帮你们补了,亦不会往夫人跟前说,但罚是免不了的,你二人额外多绣三幅,后日交到我手上。”
三幅绣图比起夫人的责罚实在算不得什么,织云连连点头,一口一个“多谢姑娘!”
巧儿不服,回过头小声嘀咕:“没名没分,说白了也是卖身进来的,和咱们没有不同,倒是会端主子的款儿教训人。”
织云白她一眼:“少说些罢,本就是咱们做错事有求于人。”
巧儿撇嘴,道:“我可没求她,是你偏要去的。”
织云:“好啊,那你别领她的情,去找夫人领罚吧!”
巧儿顿时噤声,哼了一声扭头离开。
刚转出月洞门,迎面撞见林樾,立时摆出一副可怜姿态行礼。
“公子。”
林樾只问:“妤安呢?”
巧儿更妒忌,眸光黯下去,委屈巴巴道:“方才罚我们一通,不知这会儿哪里去了。”
鬼心思明晃晃摆在脸上,林樾浅浅一笑,“瞧着委屈的,罚你什么了?”
“要我两日里绣三幅图,可夫人那边还交代旁的活计......”巧儿说着就要掉泪。
林樾手掌托起她的脸。
巧儿以为是心疼,咬唇盈盈抬眼。
“所以你便骂她没名没分,拿乔作态?”林樾声音冷下来,在她脸颊上拍两下,渐渐浮出红痕。
“奴婢......奴婢知错。”巧儿霎时僵住,泪珠悬在睫上不敢坠,“奴婢也是听说一件事,替公子委屈,一时不忿才说错话......”
“何事?”
“奴婢听说……妤安姑娘前些日子去翟府见过翟家二公子——”
一听见翟家,林樾脸色黑了两度,质问:“此话当真?”
“奴婢不敢对公子撒谎,”巧儿趁热打铁,添油加醋往下说:“说是借料子,但蜀锦何等珍贵,翟家肯借出必是有别的情分在......她可是林家的人,怎么能与外人私相授受?而且,而且.......”
她支支吾吾顿住,林樾好奇心拱着怒火往往上蹿,“说!”
“奴婢听说姑娘那日回来时穿的衣裳和出门时并不一样......”
这话实在严重。
林樾控制不住地往歪处想。
翟正惦记妤安并非一日,在他面前尚且难掩心思,二人私下相处,谁能保证不生出逾越之举?
他气急了,怒冲冲来到妤安住处。
妤安才躺下,被得踹门声惊得坐起,便见帘子翻飞,惊颤室内烛火。
“出何事了?”
林樾逼近榻前,居高临下质问:“你见过翟正?”
妤安心“咯噔”一沉,诚实点了点头。
“为何不告诉我?”
接着扯谎必得再寻言语来圆,妤安不愿在此事上多生事端,反问:“你怎么了?”
“为何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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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他?”林樾不依不饶追问,“你答应过我,不会私下见他!”
对于此事妤安不占理,耐着性子解释:“我是去翟府借料子时撞见的,并未私下见他。”
“借料子......”林樾闻言更觉巧儿所言不虚,抱着最后的侥幸追问:“蜀锦?”
“是。”
林樾冷笑:“呵,那可是稀罕物,他对你倒是大方的很。”
“我是同孙夫人借的,料子亦是孙夫人着人给的,与翟二公子无关。”妤安声音冷静,顿了顿,锁着他的视线问:“文昇,你不信我吗?”
林樾被这话问住,下颌线紧紧绷着。
说信她,那他急冲冲来兴师问罪算什么?
说不信......他愧于说出口。
眼中火光明明灭灭,她的影子倔强杵在瞳孔深处,林樾错开视线,梗着脖子道:“你避着不与我亲近,又私下见他,我没办法不介意。”
“我没有避着你......”妤安反驳的话出口,方明白他言语所指,心湖骤然泛起涟漪,再稳不住面上平静,“那日并非我不愿,实在,实在不合规矩。”
林樾眸光一颤,烛火在眼底烧出一小片光亮:“你愿意?”
“不是......”
这一乱,反令妤安将自己绕进去了,不能否认,又羞于承认。
“不是什么?我今日就要你一句准话。”
妤安难以启齿,转身从枕下取出那日未送出的香囊,搁到他手掌心,“我的心意全在这上面了。”
林樾看着上面针脚整齐的同心结,了然她心意所指,但火气并未消散。
她心悦他,他是知晓的,可他如今要的岂止是心意?
“我不明白。”既然话说到这一步,没道理不乘胜追击,全了他多日念想。
妤安知道他故意,不愿顺着他意思往下说,索性背过身去,“不明白罢了。”
林樾扳着肩膀逼她面对,“我要你亲口说明白。”
妤安一吸鼻子,道:“我同你说你不是不信便是听不明白,听旁人两句来我这里耍威风,我是伺候不得了,哪个说话你愿意信,能听明白便是找哪个罢。”
她为哄人假作使性子,说着说着真生出几分委屈,眼尾洇开浅浅绯色,佯装的抽泣声倒有几分真了。
林樾见此行状霎时心软了,气性消散大半。
拈酸语气,委屈模样,他没少在旁的女子身上见,于她,却是头一次。
“算我错了,我赔罪,好不好?”
“我应不起公子的赔罪,只盼公子别拿着旁人的只言片语来质问我的真心。”
口口声声唤他“公子”,看来是真委屈了。
林樾不落忍,反过来温言哄慰:“好姐姐,我知错了,你该知道我是在乎你才如此情急,毕竟翟正那厮——”
“你还说!”妤安幽怨地瞪他,“你在乎我更该信我,嘴上在乎,心里怀疑,往后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她说真心,说他们的往后,语气像极了吃味闹脾气的娘子,林樾颇为受用,心中再有气闷疑虑也抛远了,直接将人纳入怀中,只恨不能做夫妻该做之事。
“不说了,不说了,我信你。”
妤安见形势稳住,指尖勾住他的手,缓缓开口探问:“我十二岁入林家,跟着夫人学绣,陪你读书看账,这些年的相处,情分,哪样做得了假?我不信你看不出我的心思,倒是你,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竟信得这般真?”
林樾:“顺耳听来的。”
他在维护,不肯说透口风者何人。
妤安心中一阵涩然,干咽两口才接着往下说:“蜀锦一事关乎绣坊和林家声誉,我下了严令不许庄子里的人私传半句,夫人那边是管家亲自回禀,吹进你耳中这阵风不仅知道我去过翟府,还知我借蜀锦,可真是神通广大。”
4. 罗刹
经妤安提醒,林樾方冷静下来,意识到此事不简单,在她跟前没透露,顺着话附和哄慰几句暂且揭过。
次日他趁妤安在锦绣堂陪顾氏说话,遣人唤来巧儿,盘问如何知晓妤安去翟府借蜀锦。
巧儿一口咬定乃是无意中听来。
林樾:“何人所说?”
巧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林樾:“老实交代,否则莫怪我不留情面。”
“奴婢是隔着墙听见的,实在不知说话者是何人。”两行清泪从眼眶滚落,巧儿软着腰肢跪下去,“公子,奴婢知错了,不该在背后论姑娘是非,更不该随意多嘴传话,但奴婢万万不敢在您跟前扯谎。”
她的姿容在一众丫鬟里算出挑的,素日又常在林樾跟前露脸递话,比旁人多得几分青眼。此刻有意扬着颈项,媚眼含泪,拿一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引他怜惜。
见林樾不为所动,膝行两步凑近他袍角,指尖怯怯勾住,“公子,奴婢当真知错了,往后绝不敢不敬姑娘。”
林樾耳根软,又顾念情分,让她几句话引得偏了思绪,将事情简单归结为小丫鬟存了争宠心思,才嚼舌根挑拨他同妤安的感情。
忖着错归错,倒是出于情理,遂罚了她一月俸禄小惩大诫,不再深究
*
锦绣堂。
聚着说话的几房夫人带着儿女们陆续归去,妤安屏退伺候的丫鬟,将一块巴掌大的布片托在掌心呈到顾氏面前。
“夫人瞧瞧这个。”
当日在庄子验看料子时妤安已察觉不对,若料子是前夜遭雨水浸泡,没道理如此迅速生出霉斑,且丝线颜色有多处暗淡,似被某类酸液浸染所致。
当时大肆清查必然将事情闹大,绣坊弄坏贵重料子的事若传开,不仅要遭梁家追责,还会败坏名誉,只得不动声色,吩咐管事悄悄将损坏的料子送到府里。
眼下呈给顾氏的,正是从损坏蜀锦上裁下的一块。
顾氏捻起布片,瞧出是蜀锦的料子,眉心骤然蹙紧:“这是损毁的部分?”
妤安点点头,“正是。”
顾氏自幼学绣,又治家多年,查看到料子后,不必妤安多言已猜出其中蹊跷。
“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妤安如实答:“出事时未敢声张,才等着梁家那边交货清账罢了来请您示下。”
顾氏知她是个有主意的,先问:“你的意思呢?”
妤安:“庄子昼夜有护院看管,外人断难混入,更不可能悄无声息多次进出库房动手脚,定是内贼所为。”
顾氏认同她所言,接道:“事情过去多日,直接揪出动手脚之人并非易事。”
“夫人说的是,但绣坊中能自由出入库房的,唯有每日清点分发料子的几位管事,从他们入手查起,应能寻到线索。”
“你既明白,放手去做便是。”
“夫人,”妤安放低声音,“除却杨管事,旁的管事是其他几房指派的,无论查到哪个,都——”
“查!”顾氏一掌拍在扶手上,“毁坏料子败的是绣坊名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在后头作祟!”
妤安先来禀报,要的便是这道准令,当即垂首应下。
谈完正事,顾氏卸力靠向软枕,慨然叹息:“才说这会子话我竟觉得乏累的很,身子骨真不大中用了。”
妤安斟一杯温茶递上,“您别说丧气话,大夫都说您情况见好,按时服汤药,莫多操劳思虑,活到百年不成问题。”
顾氏失笑:“净拿好听的哄我,我自己身体什么样心里清楚,还百年......我倒想多活几年,好看着你将绣坊稳稳当当传下去。”
“说的是呢,我惯爱偷懒,必得您看着,平日在旁指点,大事上掌舵拿主意。”妤安有意哄她开怀,说着蹲身下来,亲昵将手搭在顾氏膝盖上。
“若说你懒,阖府再找不出一个勤快人了。”顾氏笑着拢住她的手,“如今外头渐渐太平,府里之人倒开始不安分,是时候让你跟樾儿完婚,名正言顺接管绣坊和中馈了,免得他们歪心思惦记。”
妤安羞赧垂下眼帘,“全听夫人安排。”
*
顾氏歇下后,妤安回屋稍作歇息,独自出府来到西市一家茶楼,依照习惯靠窗位置落座,点一壶清茶。
大魏立国仅两载余,先前九年里,宦官专权乱政,致使多方割据称雄,战乱不休。此处说书人最擅讲乱世的轶事传奇,妤安得空便来听一段。
今日讲的是两年前的除夕夜,河朔军雪夜奇袭皇城,斩杀宦官首脑,逼宫夺权一役。
是妤安听过的桥段。
领兵者是如今的太子,萧戈。
当今天子原是安居河朔的宗亲王爷,乱世里打着“清君侧”旗号出兵勤王。
萧戈十六岁随父起兵,定河东,克潼关,破陈仓,一路收编义军,招降旧部,收复半壁江山。除夕事变那夜,他声东击西,率三百铁甲暗中潜回京皇城,直取内宫,所到之处阉党伏尸遍地,堪称踏着血路登临奉天殿前的长阶。
说书人声情并茂,妤安初次听时眼前已能浮现画面。
热血融尽积雪,数十丈的甬道上宫灯尽碎,漆黑夜幕照不清遍地断肢残甲......
好长一段时日,她只要听说太子名号,便觉有一股凛冽煞气自四下的黑暗围拢而来,比儿时在郊野听见狼嚎时的恐惧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止她,民间不少百姓对萧戈的印象皆是可怖的罗刹,哪怕说书人不止一次提及,太子殿下是位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的英俊儿郎。
毕竟再俊朗,手下亡魂无数是不争的事实,这一点足够骇人。
但今日说书人略去了萧戈攻入皇城后的血腥斩杀,只道“太子殿下奉天讨逆,匡扶社稷”。
妤安勾唇笑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也难怪,眼见新朝气象渐盛,太子乃国之储君,寻常百姓自不敢大肆宣扬他屠戮旧党的细节。
说书到尾声,忽从邻座传来一声拍案惊呼:“不会吧!”
一扇屏风之隔,是两位青衫儒生,其中一人面露惊疑,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压低声音又问一句什么。
另一人没他这般仔细,信誓旦旦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妤安循声望去,看不真切里面人影,却能听见后者言论。
“咱们这位太子嗜杀早不是新鲜事了,能做出这等事不稀奇。”
“他当年割了叛将舌头,将人吊在辕门示众的事还是你同我讲的......割耳朵不正符合那位的路数。”
“贵妃母子恩宠正盛,除了太子谁敢做这等狂事。”
“好不容易离了乱世,若遇上个暴君治国,岂非再度坠入水火......”
议论声一半掩盖在喧哗声里,一半钻进周遭茶客耳中,引来侧目。
那人浑然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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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同伴却如坐针毡,再三拉他袖角示意噤声,借一个旁的由头岔开了要人命的话题。
*
话题的主人此时正大马金刀坐在翟府书房,指节一下下叩着摊开的北境舆图,视线随意落在上面,神思被耳边的唠叨声扰得不安宁。
“殿下行事实在冲动,何必争一时意气,白白落了话柄......”
说话之人名唤翟肃,端坐于侧旁的交椅上,是位头戴黑色幞头,身着圆领长袍的中年文士。
萧戈目光仍散着,头也不抬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孤管不得。”
“殿下!”翟肃双拳紧握捶在自己大腿上,两道粗眉几乎拧成死结,唤得萧戈抬眸看过来继续往下说:“史官之笔,百姓之口,皆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殿下不得不顾及呐。”
萧戈敛了懒散神色,眸光重聚在翟肃修剪地一丝不苟的短须上,“他敢派人要孤性命,孤只将贼人耳朵搁下奉还已是仁慈。”
“殿下说贼人系四皇子所派可有证据?”
“没有。”
翟肃一口气哽在喉头,干拿一双圆睁的眼睛盯他。
若非大不敬,必得狠狠瞪他。
不,得抄起家伙狠狠揍他!
萧戈看出翟肃生气,顾念他是长者,缓和语气劝道:“先生息怒。”
翟肃尚未来得及思考该不该顺台阶下来,又听他说:“先生实在不必动气,四弟是何人你我心中都有数,他在孤身上使的绊子不在少数,给点警醒算不得冤枉。”
他直言直语,翟肃听来又是一口气上不来,哽在胸口,涨得面皮发紫,半晌才压下火气好言规劝:“今时不同往日,殿下是皇储,一举一动有无数眼睛盯着,小则遭人诟病,大则史官弹劾,动摇皇储之位,不可再意气用事!”
萧戈不肯吃亏,但辨得明白是非,自己顺了气,不好再教呕心沥血为他谋划之人气背过去,没再同翟肃争辩。
“是,先生所言极是,学生受教。”
“......”翟肃无奈摇首,接连吐出两口浊气,谈起另一桩要事:“某已找到穆将军遗孤的下落。”
萧戈神色凝滞了一瞬,声音落下来,夹着几分不情愿,“哦,在何处?”
翟肃反倒露出笑意,藏不住的激动:“某这些年竟寻错了方向,天南海北地寻,不承想穆家姑娘一直在京中,天福巷林家。”
林家?
萧戈听来熟悉,记不起何时听过这处,回拢思绪闷声叹道:“竟真找到了,先生好神通。”
翟肃听出来他话中揶揄没有点破,认真道:“据某探查,林家并不知晓她真实身世,京中其他势力应没有先于我们寻到她的,殿下可趁此良机,尽快将人接来安置。”
萧戈提笔在舆图上胡乱勾两笔,不接他的话。
“殿下。”翟肃站起身,朝他恭敬一拜,“穆家世代忠良,穆将军更是一代名将,含冤身死,军中和民间至今有不少人为他抱屈。殿下若娶了他的遗孤,赢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是小,更要紧是散落民间的穆家旧部,都会效忠殿下。”
萧戈拿笔杆尾端戳了戳耳朵,“这话先生念过数遍,孤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翟肃:“殿下以往笃定穆家女儿已丧命乱世,未曾真的将某之言放心上,如今人已找到,该是殿下出面了。”
萧戈避无可避,坦言:“为了孤的私心,要人家姑娘搭进终身,孤以为此事欠妥。”
5. 偶遇
翟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与殿下成婚便是当朝太子妃,殿下乃君子,定能礼待她,如此看,对穆家姑娘来说不失为一处好托付。”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
萧戈扯了扯嘴角,“指不定她已婚配,或有心上人,孤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岂不令人笑话?”
翟肃:“某已打听清楚,穆家姑娘尚未婚配,只有一门口头上的婚约,未行正式聘娶之礼,照我朝礼法是不作数的。”
“......”萧戈忽然明白了翟正为何能做出挖人墙脚之事,眼中闪过促狭,“先生还真是……严谨。”
翟肃急于促成此事,连珠炮似的进谏:“乱世初定,边境未真正平息,迎娶穆将军遗孤,必能号召穆家旧部归心,于边陲安定和社稷长治久安皆是利好,殿下不早做决断,被旁人捷足先登可是要坏事的。”
激将法对萧戈十试九灵,恻隐之心渐渐隐没,松口答应见对方一面。
翟肃一刻等不得,当即回后院找到自家夫人请她出面安排。
“妤安?老爷寻她做什么?”孙氏正在屋前修剪古桩银杏的枝条,闻言顿住动作,板起脸道:“莫不是正儿央着你出面当说客的?”
翟肃一头雾水:“与正儿有何关系?”
“他惦记人家姑娘并非一两日,老爷竟不知道?”孙氏话音落,见他面露惊讶气性涌上来,提高声音道:“府中事务老爷不上心便罢了,连儿子也不关心吗?”
剪刀闪出寒光,翟肃二话不说将此等危险物取走交于下人,扶着孙氏往屋里走:“夫人这是哪里话,正儿读书时功课我日日过问,入仕后我更是没少替他打点周全。”
“正儿如今二十有二了!陈家三郎比他还小两岁,上月已第二胎了,他呢,日日惦记着一个有主的姑娘,我让他相看他推三阻四,现在更是七八日未曾在我跟前露面了......”
“夫人!”翟肃打断她,“夫人莫要上火,正儿那厢我自去寻他问个明白,他做错事,我定提着棍子将他打到你跟前来赔罪!眼下另有一要紧事,夫人先应了我下帖子去林家可好?”
他掩饰不住地急切,孙氏暂且压制怒火,问:“你要妤安来究竟为何事?”
“事关殿下,不好同夫人多言。”
“哼!在你心里永远是旁人的事排在首位。”
翟肃一听这话,瞬时恢复严肃:“夫人慎言,太子乃国之储君,社稷自然重于一切。”
孙氏白他一眼,“你索性抱着社稷过日子去!”
气归气,隔日孙氏仍是遣人去了林府,以有绣活托付为名请妤安。
*
妤安正忙着查蜀锦被毁一事。
向林樾传话之人既知她借蜀锦,必然与蜀锦被毁一事有关联,林樾又是藏不住事的性子,怀疑自己被人利用,一定会去追问清楚。
妤安便是捏准了这一点,在林樾闹自己时有意点他醒悟。
她等了两日,没见林樾有动静,忖着要么他没去找传话之人,要么找过问过,因旁的原由不了了之。
凭着了解,妤安更倾向后者。
找了,却没再回头来与她诉说,甚至瞒下了见那人之事,足见此人不一般。
是他忌惮之人?还是......
妤安迫使自己压下心中涌动的不安,先往账房处理顾氏交代的差事。
门前的竹帘半卷着,妤安提着裙角跨过门槛,里头拨算盘的声音戛然。
小厮堆笑迎过来:“姑娘来了,可是有什么交代?”
妤安:“这不又快仲秋了么,大夫人念着府里众人,要我来对一对大伙的月例账目,参考资历和表现,该提的提,该补的补,莫叫人寒了心。”
“大夫人体恤待下,是咱们的福气啊!”小厮嘴角咧到耳根,小跑去取账本。
妤安接过账本忽想起什么,从后往前,直接翻到最近的账页上,目光落在一处两日前的记录上,乍然亮起,又渐渐沉下去。
小厮敏锐察觉:“是有问题吗?”
妤安按下心绪,疑惑看向小厮:“巧儿和素织前日才在大夫人跟前领了赏,怎么账上记着罚巧儿一个月的月钱。”
小厮凑过来瞧了一眼,“她自个儿来领的罚,未说明缘由。”
府上规矩,底下人奖罚皆须登记缘由,巧儿受罚原由处空着,计较起来属管账小厮失职。
妤安:“那倒是奇了。”
小厮见她神情紧凝,担心受牵连挨罚,改口道:“她原是不肯说的,我怕坏了规矩便要如实报给管家,终是问出一些内情,说是,是七公子罚的,准她不必报备缘由。”
他清楚记得巧儿说“公子如此吩咐,你若非要知道自个儿去问公子”的模样,知道是领罚,不知道还以为是炫耀在七公子面前得宠呢。
眼睛不瞎都能看出其中猫腻,眼前站着的又是未来的七少夫人,小厮感觉有刀悬在脖颈上,伸头缩头都是危险,回话声音越来越轻。
林家四房,林樾在这一辈排行老七,小厮口中的“七公子”便是他。
妤安闻言,知道自己查对了方向。
若她没记错,巧儿最初入府是在二房院里当差的......
小厮哪知道妤安是在琢磨线索,被她眸中透出的锐利吓地后颈发凉,还欲再解释:“姑娘。”
妤安思绪回拢,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弧度,语气温和道:“听命做事夹在中间很不容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且忙着,我遇到问题再请教你。”
“姑娘太客气了,”小厮见她继续翻看账册,没有要追究的意思,紧缩的脖子恢复挺直,转去搬来一把椅子让妤安坐。
心下不禁感慨,有如此容貌似天仙,又宽厚明理的人在七公子身边,旁的莺莺燕燕怎可能有机会,巧儿那丫头实在自不量力。
从账房出来,妤安踩着树影漏下的斑驳金光走得缓慢,思忖接下来的打算。
揪出巧儿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借她牵出背后那双操控的手,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怎料想着想着,神思不自觉偏了轨迹,全围在巧儿身上。
原来林樾的遮掩是为了她。
巧儿手巧,在二房待了几个月便被调到府中绣房当差,与素织一样常在顾氏跟前走动,往锦绣堂去得勤,妤安与她打交道的时候不少。
往日没留意有何不妥,眼下揣着疑虑再回想,尤其是林樾也在场的情景,愈发觉得不对劲。
“不可庸人自扰。”她甩甩脑袋,强迫自己收起思绪。
穿过小径进中院,迎面遇上一抹藕色身影。
正是巧儿。
两人俱是一顿,巧儿先行退半步,欠身向妤安见礼:“姑娘安。”
这一礼拜得太郑重反倒古怪,妤安稍稍侧过身子避开,“这是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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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姑娘身份不同,奴婢应当给姑娘见礼。”巧儿语气平静,暗地里牙都要咬碎了。
妤安知道巧儿背地里嚼过自己的舌根,从未放在心上,亦未因此区别对待,今日不知怎么,看着这张脸浑身不自在。
丢下一句“你言重了,往后不用这样”,径直越过她离开。
走出不久,远远又看见一人。
“文昇。”
那背影听见呼唤明显僵了一瞬,转过身后眉宇间的紧绷还未散尽。
“是姐姐啊,要往哪里去?”
妤安走近几步,道:“这话该我问你,你不在外院书房温书,晃到这里做什么?”
林樾视线微微挪向一侧,避开与她对视,“有几本旧书在房里,我回来取书。”
他温书偷懒是常有的事,搁往常妤安不会多问,今日心头压着块石头,一时没忍住,脱口道:“遣人回来取就是,用得着自己走一遭?”
林樾干笑两声,抓住她的反常状况反问,“瞧你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或是谁惹你生气了?”
妤安意识到自己失态,摇了摇头,“无事,你快回书房去吧,我还有事处理。”
“书看久了好生无趣,索性我陪着处理你的事,顺便——”林樾歪头凑近她,嬉笑道:“哄哄你。”
妤安抬手推开他,“做你的正事去,少寻借口偷懒。”
林樾面上笑容更欢,“陪你也是正事。”
“我当真有要事,待会儿还要去夫人跟前复命,你确定要同我一起?”
林樾自不会这时候去母亲跟前找训斥,缠着她说几句俏皮话便回了。
妤安尚未往锦绣堂去,顾氏先遣人来寻她,说明翟府来人的意思,让她随着去一趟。
闻听去翟府,妤安有些犹豫,奈何顾氏发了话,翟府马车也在外候着,只得跟着去。
马车辘辘驶过街市,停在一家清静茶楼前。
“不是去府上吗?”妤安纳罕,不禁往歪处想,恐又是翟正借孙氏的名义诓她见面,迟迟不动步子。
丫鬟催促:“我家夫人在雅间候着,姑娘请随我来。”
她模样不似作假,妤安将信将疑跟上去,屋内果然只有孙氏。
见过礼,孙氏率先开口:“知你不便去府上,才换了这处说话。”
妤安只当她口中的不便,是怕自己去翟府容易遇见翟正,没多疑心,顺着孙氏的意思对面落座。
孙氏开门见山:“我欲献一幅绣画给宫中贵人,市面上几家绣坊瞧来都是一类模样,这时候往苏杭请绣娘是赶不及了,姑娘心思灵巧,绣工得顾夫人真传,是最合适的人选。”
送往宫中的绣品容不得半分差池,可若得了青眼于林家是次难得的机遇,妤安没弄明白孙氏此举是福是祸,不敢轻率应承。
孙氏看出她顾虑,道:“我先将想要的绣样同你说了,你可回去同顾夫人商议后再作答复,不晚于后日即可。”
前话说定,妤安向伙计要来笔墨,将孙氏对绣画要求一一记下。
“我还有些琐事要办,茶钱已结过,你可多坐些时辰。”孙氏说着站起身,不待妤安多推辞,携丫鬟翩然而去。
妤安目送她离开,仔细卷好画纸收入袖中,也出了雅室。
刚走到楼梯处,被一道低沉嗓音截住脚步。
“诶!又见面了。”
6. 求娶
萧戈立在楼梯另一侧走廊上守株待兔,墨色杭绸直裰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见到出来的是妤安,眸底倏然闪过亮色,又迅速沉下,不显波澜。
妤安循声抬眸,正迎上他的清湛目光,里头可见若隐若现的笑意,不似初见时骇人。
“是很巧。”她微扬唇角,笑意盈盈浮在面上,照旧是礼貌疏离。
第二次见面,妤安应一句便没了话,朱唇轻启欲借口告辞,萧戈踏前一步,不动声色截了她的话头。
“相请不如偶遇,我请姑娘入内吃一盏茶。”
他面上客气,说话语气却非询问。
这人好没分寸。
妤安心下不悦,碍于初见时的援手,端着礼数淡淡道:“我有要事在身,请公子见谅。”
“我救过姑娘,一盏茶的面子都不肯给?”
妤安还未答话,他目光缓缓落到她空握的拳头上,又问:“姑娘手心的伤可好全了?”
“嗯。”妤安低低应了声,手掌缩进袖中。
萧戈点点头,“只一盏茶,不会过多耽误姑娘。”
说着侧身让出廊道,往身后雅室的方向虚引一把。
妤安没再推辞,提步入内。
萧戈被翟肃赶鸭子上架,在廊上不察觉,入内两人面对面落了座反倒觉出局促。
他头一次与女子这般独处,又怀着别样心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屋内寂静,外面的喧闹断断续续闯进来。
妤安惯常内外周全,应对各色人等练就出从容气度,比他强上几分,短暂静默里,猜他此番邀约不单纯为吃茶,率先开了口:“公子有话尽管直说。”
萧戈不惯与人绕弯,来之前翟肃教他的话怎么都觉得不合用,索性一并舍了,目光坦直看向她,“我很欣赏姑娘性情,欲求娶姑娘。”
他字句铿锵,重重砸在妤安头上,惊得她猛打一个嗝。
随即以袖掩面,侧首干咳好几声。
萧戈斟一杯茶推至她跟前。
妤安没有端盏,平复过后回正身子,敛色道:“公子莫要说笑了,你我今日第二次见面,说的话屈指可数,连名字都未曾互通,如何就知道我性情。”
遑论婚嫁。
“并非第二次见。”萧戈扬眉一笑。
妤安在脑海里细细搜检无果,摇头道:“我不记得......”
“妤安。”萧戈轻轻吐出两字。
妤安错愕,身子不由自主向后靠,眼中顿生警惕“公子查过我?”
萧戈:“我的的确确认识姑娘,是姑娘自己不记得了。”
妤安端看他,眉骨高挺,鼻梁如刀裁,下颌线利落得近乎凌厉,一双凤眼本是极好看的,偏生头一次见时蓄满杀意,令她记忆深刻。
如今恢复沉静,她仍觉得里头涌动着危险暗流。
如此模样英俊的男子,她若见过不会毫无印象。
萧戈大大方方任她打量,见她眸中疑云愈重,开口提示:“北崖。”
知晓她是穆家女儿,萧戈忆起一桩往事,多年前他曾见过她,彼时他用的是护卫北崖的身份。
妤安默念名字,拧眉思索半晌,仍记不起这号人物,“公子应是认错人了。”
萧戈:“延兴七年,京郊燕子山,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姑娘当真不记得了?”
延兴七年,十二年前?
妤安顺着记忆追溯,是父亲最后一次带兵出征的那年。
她九岁。
似乎是去过燕子山,但对眼前人和这个名字都没什么印象。
时间久远,记忆模糊是常事,萧戈懒得废话,转而切入正题:“往事不提也罢,眼下我诚心求娶,只要姑娘应下,要求尽管提。”
第二次见面就谈求娶,他哪来的脸说诚心?
妤安心中冷笑,语气沉下来,“我已有婚约在身,不能应公子。”
“可曾交换庚帖,签押婚书?”萧戈搬出翟肃挡他的说辞。
妤安愣了一瞬。
她十二岁死里逃生后,亲手将自己卖入林家,成了林樾的童养媳。
顾氏答应过她,待林樾到成婚年岁,便销除她的奴籍,风风光光迎进门,将她名字写入族谱,做堂堂正正的少夫人接手绣坊。
林家绣坊以独门手艺闻名,乃家族绣坊,秉持一套“传儿不传女,传媳不传女”的传承规矩。
女儿终是会外嫁,手艺不能外流,顾氏不欲将权力让给其他几房,唯一的指望全在林樾身上。
男子以读书科举为正途,她便着手为林樾寻一门能助绣坊延续的贤妻,机缘下相中了妤安。
妤安容貌可人,聪慧机灵,更难得的是对刺绣有与生俱来的悟性,顾氏将人带回后,手把手教她,是位严厉但慈爱的师父,让她签订身契,只为将人绑住,让她死心塌地扎根林家,不白费一番心血。
妤安自知身份特殊,婚嫁无需遵照寻常六礼,只等择好吉日拜堂成亲,萧戈所问自是没有的。
她无法回答,只道:“这与公子无关。”
萧戈也不追问,接说:“你信不过我乃是情理,但姑娘若执意留在现在的地方,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妤安:“你威胁我?”
“我没这般下作,”萧戈失笑:“姑娘难道没查过那日马车失控的原因?”
妤安想过马车失控存在蹊跷,但这些日子被其他事情缠身,无暇深究。
萧戈征战多年,对马匹驯养颇为熟悉,当日一眼看出驾车的马被喂了躁性药才致暴烈失控。
如此小儿科的把戏不难察觉。
“那种情形被摔下去,不丢命也得落个残疾,对方摆明不想你全须全尾地回去。”他继续添油加醋。
妤安拉回游离的神思,强作镇定道:“多谢公子提醒。”
不论林府是否有人心存歹意,眼前这位定然不是善茬,她没多逗留,道过谢起身告辞。
*
知晓萧戈无功而返,翟肃不甘心地追问细节,听完气恼又想笑,“殿下啊殿下,没有您这般求亲的。”
萧戈不以为然:“世上夫妻无数,先生怎知没有用此法求得的?”
翟肃:“凡事视情况而变通,殿下一意孤行,这不就碰了一鼻子灰么。”
萧戈眼风凌厉扫过去,翟肃挤出一抹讪笑,“某失言。”
“先生不准孤挑明身份,换谁都得警惕。”萧戈振振有词,“依孤所见,待中秋宫宴后直接将人迎入东宫,省得大费周章。”
“直接迎娶是省了眼下麻烦,却给旁人留下话柄,外头添油加醋一传,说您强占许了人家的女子,反倒会坏事。”
“孤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事吗?”
“......”
萧戈嗤笑:“先生先前还说不打紧,如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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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及她是许了人家的?”
翟肃一本正经解释:“未行嫁娶之礼于礼法自然算不得数,但难保有心之人不拿林家的许诺做文章,故而某劝殿下以真情打动穆家姑娘,只要她心甘情愿入东宫,与殿下举案齐眉,再将咱们备好的风声透出去,旁人便不能在此事上翻起风浪。”
“都说文人心思多弯绕,孤如今真是体会了。”
“殿下助陛下打下江山,战功赫赫,眼下天下平定,朝野内外交口称赞四皇子贤德,将您与猛兽相比……殿下秉性刚直是好,但过刚亦折,若要成就大业,不说生出九曲心肠,至少得沉下性子摆阵布局......”
唠叨的话萧戈早听得耳朵生茧了,趁翟肃没到拊心陈情那一步,及时制止:“孤理解先生苦心,下次,下次定照先生嘱咐行事。”
*
中秋前三日,林府绣房赶制出一批给各房夫人和姑娘的新衣,妤安单拣出给二房的几件,叠整齐放在红漆托盘上,上覆一块杏色绸布,带着一名小丫鬟往二房院落去。
赵氏正打着璎珞,听是送衣裳的,头也不抬吩咐让人进来,直至听见妤安的声音才抬眼。
眸光在她半垂的眉眼间一转,轻笑:“哟,难不成是这次的新衣裳贵重,劳驾姑娘亲自送。”
妤安习惯了她话中带刺,面不改色迎上目光,“今次用料珍贵,大夫人怕旁人犯迷糊送出岔子,交代我来送。”
“大嫂嫂眼里心里唯你一个会做事的,”赵氏唇角勾起讥诮,低头将指尖珠子慢条斯理穿进丝线,“搁着吧。”
妤安待在原地未动,“二夫人瞧瞧,有不妥之处我好即刻拿回去修改。”
“绣房的人若做件平日穿的衣裳都要返工,还有脸吃这碗饭?我们林家不是菩萨庙,什么阿猫阿狗都养。”
顾氏作为长房夫人,林家主母,把持中馈和绣坊便罢,竟欲再培植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当接班人,底下几房早就心存不满,尤以二房为甚。
赵氏的女红在京城是排得上号的,当初林家老夫人选中她,亦是看中此点,想让妯娌互相扶持,将林家绣艺传承下去。
偏顾氏容不下她!
赵氏奈何不了顾氏,便将矛头转向妤安,逮着机会便指桑骂槐,拿准她一个签了身契的丫头,不敢明着顶撞。
妤安眉眼弯起笑意,不疾不徐接下她的话:“二夫人说的极是,林家不养无用之人,但凡不成器的压根没机会接触到绣坊事务。”
这话摆明了暗指赵氏分不到绣坊主事之权,身后小丫鬟听得手心沁出细汗,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赵氏气得指尖绷紧,丝线在指腹上勒出一道浅痕。
无用之人?这丫头竟敢夹枪带棒羞辱她!
这厢努力压制脸上青白,妤安端着笑继续道:“绣娘们做事再当心,免不了有不合主子心意之处,二夫人还是瞧上一眼,我也好回去交差。”
说着招呼小丫鬟上前,取过衣裳展开供赵氏过目。
头一件是芙蓉色通袖长衣,赵氏敷衍扫一眼,未说什么。
第二件,第三件,亦是寻常样式。
赵氏当妤安一件件展示是故意与自己作对,不耐烦地蹙眉,刚要开口撵人,目光被展开的第四件衣裳攫住。
蓝色镶边的月白对襟比甲,单拿眼瞧就知料子质地上乘,偏是前襟处赫然一块深浅不一的渍痕,与旁处对比鲜明。
7. 设局
赵氏登时沉下脸,“这就是你们办的好差事?”
妤安顺着她的目光落向衣裳,眼睛瞪得圆溜溜,似是完全没料见此情形,“怎么会这样!”
她捧起比甲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渍痕上反复摩挲,“料子采买来一直在库里搁着,日夜有人盯看,不该出这等纰漏的。”
赵氏抿着话中意思不对劲,视线掠过妤安惶恐神色,重新落回衣服上,盯着那块渍痕须臾,眼皮忽地一跳。
这制衣料子瞧着像是......
蜀锦!
赵氏曾在席面上见别家夫人穿过蜀锦衣裳,越看越觉得是,进来没听过府上何时得过此物。
莫不是梁家送来的那几匹?
“二夫人息怒,我这就去查,看是何处的疏漏。”妤安边说边叠拢衣裳。
“慢着!”赵氏见她要收走,仓促开口阻拦。
蹊跷的料子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怒火灭去大半,清了清嗓子道:“过两日就是中秋,好好的团圆日子没得为一件衣裳坏了兴致,先搁置吧,衣服也留着。”
妤安面上露出难色:“二夫人仁慈,但如若不清查明白,让底下人以为出了纰漏不要紧,长此以往府中规矩就坏了。”
“府中规矩要遵,我说的话就不遵了么?”赵氏横她一眼,端起主子架子出言训斥,“不过一件衣裳,回头让绣房另做一件就成了,中秋将至,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兴师动众,罚这个打那个的,没的伤了和气。”
“妤安受大夫人信任负责此事,不敢不拿出十二分的谨慎来办,今日坏一件衣裳,二夫人念着佳节和气纵容了,来日再有出纰漏的,知二夫人菩萨心肠都来求告,岂非给您添了无穷麻烦?”
妤安微微敛眸,姿态恭谨,语气却丝毫不让,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末了还不忘稳一稳给赵氏戴的高帽子。
“为了二夫人您的仁善和清静,此事也是得查的。”
赵氏从暴怒到突然收口,前后转变再明显不过。
是心虚无疑。
妤安放好钩子未多停留,只等着引蛇出洞拿到能钉死这件事的铁证。
她前脚出院子,一个空茶盏“啪”地碎在门槛边。
赵氏揣着满肚子火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气妤安今日格外放肆,竟频频拿话堵她,且她看得出这丫头拿坏料子来不是偶然,无奈拿不准是拿着证据了,还是故意试探,引自己露出马脚。
骂完妤安又骂手下人办事大意,竟不知早些将毁坏的料子销毁。
“去,唤庄子上的卢管事来,别让人瞧见。”
那日的事办得干不干净,可曾留下什么把柄,经手时有没有被人撞见,这些她都得立刻弄清楚。
丫鬟领命走到门前,赵氏又将人叫住。
不成,顾氏偏在这时候让那丫头跑一遭送衣裳,怕是有所察觉,故意试探,沉不住气反倒容易授人以柄。
赵氏后背一阵发凉。
心中有七八分确认此乃大房设下的圈套,等着她往里跳,不能轻举妄动!
赵氏忖着,先看看大房动静,自己可是林府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房夫人,即便真遭怀疑,咬死不认他们还能抓她用刑吗?
轻举妄动才是自投罗网。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动死死压下去,转提起一件绯色襦裙,吩咐:“叫九姑娘来试试新衣裳。”
*
忙碌一日,妤安正要歇下,窗棂上两声轻叩打破寂静。
“姐姐,你可睡下了?”
是林樾。
妤安惊坐起,忙不迭从衣架上扯了外衫披上,胡乱系好带子才转出来开门。
“院门都落锁了,你如何进来的?”
视线在他身后溜一圈,空荡荡的,未见人影。
林樾脸上挂着得意抬了抬下巴:“翻墙。”
妤安又气又急,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嗔道:“胡闹!若是被夫人知道了,定要以家法罚你。”
“我实在想你。”林樾浑不在意,笑着将面前的门完全推开,越过她进了屋子。
这时候和他独处一室,门是开是关被人瞧见都说不清楚,妤安立在原地犹豫须臾,最终将门轻轻掩上,留一道约三指宽的缝隙。
林樾已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来拉她手腕:“近来忙什么呢?成日见不着你人影。”
“昨儿还见了,”妤安拍掉他的手,转去倒一杯茶给他,“忙着查蜀锦被毁一事。”
“梁家那里已经交差了,还查它作甚。”林樾不以为意。
“府上出了内贼,不揪出惩治将来后患无穷。而且......”
而且蜀锦一事和马车失控极有先后发生,若有关联,此事便是冲她来的。
她必得弄清楚。
话说一半,林樾与巧儿关系的疑影从妤安脑海闪过,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不知该不该全盘托出。
窗外树影鬼爪似地乱抓,无端与那日林子里树枝疯拍马车的景象重合在一起。
萧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若非她没尽忘幼时所学,奋力与马匹周旋,又遇援手,此刻是否已曝尸荒野?
庄子出事,紧跟着马匹失控,两桩事系一人所谋还是各有主使,主使是谁,她皆未弄清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阿爹半生戎马,在刀锋上滚血未曾丢命,到头来栽在无声的算计里,穆家满门覆灭。
她怎会不怕?
自己的命是阿娘用命换来的,她答应过阿娘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想活下去的念头有多强,对死亡的恐惧便有多深。
妤安陷入沉思,视线直直透出窗外,眼神渐渐空了下去。
“姐姐?”林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妤安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文昇,你会真心待我吗?”
嫁给林樾,少不得要与其他几房周旋争斗。
算计久了人总是会累的,她期盼往后的枕边人,是个能让她放心交出后背之人。
眼下心绪不宁,更需要一个答案,好将抚平纷乱的情绪。
林樾想也不想:“自然会。”
一股暖风拂过妤安心田,可实在太轻了,抚不平内心深处的惊惶,仍觉得周身发寒,不禁打了个寒颤,面上几乎不见血色。
林樾见状,起身将她揽入怀中,“不信我?”
“我信。”
“那为何这般反应?”
“应是门外吹进来的风冷。”
林樾看出她的敷衍,只当是近日忙碌太过疲乏之故,收紧手臂力道,笑着在她耳边道:“塘儿想让我抱大可之言,我很好说话的。”
塘是妤安十五及笄时,顾氏为她取的表字。
顾氏说塘字是土与水的结合,包容且有灵气,与妤安甚为契合。
妤安不知道的是,水是生命源泉,土乃树木生长的根本,塘之一字,暗含了顾氏期望她为林家奉献一生的心愿。
但林樾全部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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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想你抱了,越发没正形。”妤安推他。
林樾纹丝不动,目光在她唇上流连,“我听来便是这意思。”
“胡说八道,”妤安别过脸去,“快回你自己院里去,仔细让人撞见。”
“这时候哪会有人来。”林樾浑然不在意,心里更是拿准她早晚是自己的人,无所顾忌,俯首吻上那两片诱人的唇,堵了她未出口的推脱。
情愫如雨后春笋,以不可控的势头疯长。
“好姐姐,好塘儿......”林樾的低唤一声软过一生,手上动作却渐渐强势,“我会一辈子待你好。”
妤安在缠绵中沦陷渐深,不知不觉退到墙边,直到后背撞墙墙面,神识骤然清醒,“文昇......”
再往下,便当真没有退路了。
她偏头避开他的追逐,寻得一丝喘息的机会,声音微微发颤:“我们......还是等成亲后......可以吗?”
*
八月十五日。
妤安一早往锦绣堂向顾氏问安,趁机关起门来禀了收网计划。
事情快说完时,隔着屏风响起林樾清朗的声音:“母亲,儿子来请安。”
那晚妤安说什么没让林樾得逞,他离开的面上挂着不悦。
妤安怕他真生气,又不想在这种事上惯他,心中同样别扭。
闻声身形微微一僵,肉眼可见地局促。
顾氏目光如炬,一眼看出端倪,笑问:“樾儿又惹你了?”
“没,没有。”妤安急匆匆否认,反倒更加露怯。
林樾踩着她的话音近来,映入眼帘是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耳根后隐隐泛着绯红。
“母亲总是将儿子往坏处想,儿子好生委屈。”他装模作样地垮下肩膀同顾氏耍贫,目光却从未离开妤安。
顾氏看在眼里,不理睬林樾,反倒摆出十足十的撑腰姿态对妤安道:“你不必有顾虑,若真是他欺负你就大大方方说,我替你教训他。”
林樾侧身转向妤安,拱手一揖,“好姐姐,如今只有你能替我澄清了。”
顾氏不知发生什么,不妨碍帮着儿子哄人。
母子俩一唱一和,妤安不好继续端着面子,只得开口:“闲话时拌了几句嘴,没什么要紧的,夫人别拿我们打趣了。”
*
圆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照着凡尘里的热闹。
皇帝在御苑设宴,贵妃同坐,皇子公主们并着家眷或乳娘依次列席,独独太子的位置空着。
林家这厢,四房齐聚于花园赏月,觥筹交错,笑语喧阗,脂粉气和酒气渐渐盖过园中桂花清香。
赵氏手里端着酒杯,一双眼睛在席间暗暗逡巡,始终不见妤安身影。
顾氏就坐在她身旁,瞧了半日才开口:“是在找什么?”
赵氏收回目光陪笑:“月下景致好,不禁多望两眼,没找什么。”
说着将手中空盏递到嘴边抿了一口。
顾氏笑笑,转头与三房说笑起来。
少顷,赵氏趁没人留意,悄悄派丫鬟打听妤安去向。
约莫一盅茶的工夫,丫鬟折回,凑到赵氏耳边低声回禀:“她不在府里,问过门上的人,说是一早便出府了,似乎去了绣坊。”
莫非真让她查出了什么?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赵氏眸中神色由惊慌转为阴沉,略沉吟一会儿,借口更衣离席来到无人处,唤来一个心腹小厮,低声嘱咐几句。
小厮领命后,一溜烟奔出府门。
8. 中计
丝竹声婉转传出,萧戈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起舞的舞姬,落在上首眉眼含笑与身旁人交谈的明黄身影上。
记不得那人有多久没如此亲和同自己笑过了。
略站了一会儿,萧戈阔步迈入殿内,到御前行礼。
正至高潮的歌舞戛然,满殿目光齐齐聚来。
皇帝默然端详他,数月未见清减了些,却仍是一副打不落压不垮的桀骜模样,眉眼更见沉凝。
“回京几日不见你来复命,往何处去了?”
萧戈站起身,周身气势跟着长了几分,朗声回道:“儿臣回京途中遇贼人行刺受伤,故迟至今日。”
皇帝神色微变,上身不自觉前倾,“伤何处了?”
“左肩上,一道一指长的刀伤,父皇要查验么?”萧戈随口扯道,他笃信对方不会真验。
果然,皇帝沉默了一瞬,摆摆手:“先入席,散席后让太医再仔细查看一番。”
萧戈未挪动脚步,追问:“父皇不好奇是何人吃了豹子胆行刺儿臣吗?”
“何人?”皇帝眉头压下不悦,沉声吐出两个字。
“贼人尽数自尽,儿臣没能问出幕后主使,”萧戈目光在席上一转,最终落在四皇子身上,“四弟一向聪慧,不如帮为兄参详一二?”
“皇兄说笑,臣弟哪里猜得到。”四皇子脸上笑意不减分毫,一派坦荡模样。
萧戈目光漫不经心转向贵妃,“贵妃娘娘蕙质兰心,定能猜到。”
“放肆!”皇帝厉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盏晃了几晃。
“太子谬赞了,”贵妃笑盈盈开口,眼波流转,纤纤玉指捏着绢子按了按唇角,“不过太子要本宫猜,本宫便大胆猜一回,兴许是阉党余孽?当日太子肃清阉党,手段……颇为狠绝了些,那些人恨到今日,豁出命来报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好托辞,”萧戈拊掌,声音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亮,“当今天下恨孤的,恐不止阉党余孽。”
“萧戈!”皇帝又是一声怒喝,额角青筋紧绷,“好好的兴致都被你搅和了,你若不能老实入席就给朕滚回你的东宫去!”
“儿臣巴不得像四弟一样时时与父皇亲近,”萧戈走到自己的空位前,执壶斟满一盏酒,双手端起时敛尽眸底冷意,“儿臣便以这杯酒向父皇赔罪。”
说罢一仰脖子饮尽杯中酒。
*
庄子里。
妤安抓到一个偷盗贵重料子变卖的内贼,那人为脱罪,招认见到过卢管事在梁家送来的蜀锦上手脚。
卢管事称对方诬陷自己,不认毁坏蜀锦一事。
双方各执一辞,你一言我一语地辩。
卢管事见对方拿不出更确切的证据,更加有恃无恐,头高高扭向一旁,“空口白牙攀咬,分明为了给自己脱罪而构陷于我,姑娘若不能决断,早些请府里主子来拿主意。”
妤安从座上起来,伸展了下腰身,笑着开口:“不急。”
她在等证据送上门。
不久,两名精壮护院押着一个缩脖弓腰的小厮进来,将人往往堂前一搡,道:“姑娘,抓到一个鬼鬼祟祟在外头偷看的。”
正是赵氏派来的心腹。
妤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我若没看错,你是二夫人院里的吧?来此做什么?”
心腹嘴巴张张合合,脸涨得通红,迟迟答不上话,一双眼偷往卢管事身上溜。
妤安往前挪两步隔开他视线,不紧不慢问:“可是二夫人有什么吩咐,特意遣你来的?”
“我不是......”心腹声音又细又虚。
“这时辰不在府中伺候出现在此处,若非受命,便是藏着贼心思了,才抓一个又来一个,绣坊快要成贼窝了,”妤安收了笑,面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向护院吩咐:“将他押入柴房严审。”
心腹被押走时,扭着头拼命朝卢管事使眼色求助。
“卢管事稍候,待我审过他,再来听你二人对峙。”
妤安故意交代卢管事一句,让顾氏派来协助的婆子看管两人,自己跟着进了柴房。
一进屋子,开门见山道:“大夫人命令压着,我没工夫跟你废话,你乖乖配合可少受些苦。”
小厮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模样。
“看着模样是块硬骨头,既如此留你这条小命也没什么用了。”妤安嗤笑,说着使了个眼色,护院立即将小厮按跪在地。
另有人端进来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在妤安示意下,往小厮嘴里灌。
小厮挣扎着偏头,拗不过护院力气大,后颈被死死按住,半分动弹不得。
苦腥味直冲鼻腔,他到底怕死,喉间迸出一声呜咽:“我说。”
待人一五一十交代完毕,又在供词上按了指印,妤安示意护院重新将药碗端至小厮唇边。
“喝了压压惊,”她语气淡淡,唇角扬起春风般和煦的笑意,“放心,只是一碗最普通的安神汤。”
*
赏月宴散,妤安将供词呈给顾氏,细细禀明今夜情形。
供词只有二房心腹和卢管事的,因为所谓内贼,是她引蛇出洞的诱饵。
卢管事做事缜密,她查了几日拿不到证据,才设局诱赵氏自乱阵脚。
顾氏手掌按在供词上,从齿缝里碾出四个字:“果然是她。”
妤安轻声问:“您要如何处置二夫人?”
顾氏没立即回答,复看一遍证词,心中斟酌权衡多番,慢慢开口:“她到底是二房的女主人,林家三个孩子的生母,给个警醒便是。”
妤安问出口前已猜到答案,亲耳听着仍不免失落,涩然追问:“若她做了更狠绝的事呢......”
顾氏探究看向她:“你还问出什么了?”
妤安还从小厮口中问出了马车失控的真正缘由,确是赵氏指使。
她抿唇犹豫许久,只道:“没有,此次之事险些毁了绣坊声誉,我只是担心她日后再行差错,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她在试探,亦是提醒顾氏。
顾氏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的锐意慢慢敛去,沉吟道:“老二家的是小性了些,你放心,我会好生敲打她。”
次日一早,顾氏着人宣布了卢管事所犯下的错事,罚打三十大板赶出府,永不再用。
板子是在锦绣堂院外的空地上打的,顾氏特意让各房的管事去观刑,以儆效尤。
板子落下去,卢管事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围观者个个面色发白,有偏过头不忍看的,也有幸灾乐祸暗骂活该。
妤安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
顾氏是如何敲打赵氏的,她不得而知,面上蜀锦之事已了,但于她而言,这场风波不过序幕初启,害她的人未得教训,往后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
胡乱想了须臾,余光瞥见不远处,赵氏的贴身丫鬟隐在花窗后偷往这边瞧,不知是瞧她还是瞧打板子。
“打人有什么好看的。”
耳边一个声音唤回注意,林樾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妤安:“夫人让大伙引以为戒。”
林樾:“说给府中下人听的,你又不是下人。”
妤安望进他温润含光的眼眸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问:“倘若有人要害我,你会如何?”
林樾手掌握拳在面前挥了挥,“那还用说,我必然替你出头狠狠教训那厮!”
“倘使对方是家中长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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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樾神情僵住:“何意?”
妤安直视着他,“因着夫人对我的看重,阖府不少人心存不满,此番查了卢管事,背地里又不知有多少人恨我骂我,人心隔肚皮......文昇,我很怕。”
“别怕,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有我护着你,谁也伤不了你分毫。”
阳光柔柔铺洒,映得他眼底一片温热诚挚。
妤安揉了揉泛酸的鼻子,“改日陪我去骑马吧。”
“怎么突然想骑马?”
“你只说能否陪我去。”
“能!”林樾一口应下,将时间定于后日。
“为何要后日?”妤安不解。
林樾:“出门一日要耽误功课,母亲查问起来不好交差,明日我勤勉些,提前完成两日的量,也好秉明母亲,好好陪你一日。”
*
燕子山的红枫开的正盛,层层叠叠云霞似的染红山峦。
妤安策马扬鞭,在山道上恣意驰骋。
林樾好几次落在后头,由着马儿不紧不慢踱步,眼神虚虚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妤安纵马跑出一身薄汗,回头不见人,掉转马头原路寻回来,“怎么了?”
“啊?”林樾倏然回神,“我在想咱们既来了,不如直接上山顶,尝尝庙里的素面。”
妤安:“我记得你不爱吃素面。”
林樾笑了笑:“知道你喜欢,我今日专程陪你。”
妤安心头一暖,微末的疑心被甜意冲散。
两人并辔行至半山腰,前面山路渐窄不便骑马,下马将缰绳交给随行小厮,顺着山路步行向上。
行到半途,路边一匹通体红棕的马儿闯入视线,鬃毛柔顺浓密,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林樾对马研究不深,也能看出其品相不似凡品,四顾不见无人影,纳罕道:“何处来的马?”
妤安认出是啸风,心咯噔一跳,胡乱张望着忘了应他的话。
啸风不曾拴绳,瞧见二人竟迈开蹄子朝着妤安过来,拿鼻子蹭她肩膀。
“你这畜生做什么!”林樾一把将妤安护在身后。
妤安按下他的胳膊,“别紧张,它看起来不会伤人。”
林樾皱眉回首,狐疑道:“莫非你认识它的主人?”
“不认识。”妤安否认地极快。
啸风前蹄轻刨地面,喉间发出似呜咽一样的低鸣,绕过林樾,再次亲昵地蹭向妤安裙角。
“......”
林樾看看那马,又看看妤安,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姐姐有事瞒我?”
“应是它通人性,见我面善才亲近。”妤安讪笑两声,拉了林樾的袖子就要走,“快到午膳时辰了,咱们快些上山。”
林樾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一眼,调侃道:“连马儿都贪恋姐姐美貌。”
妤安莫名心虚,只怕撞见马儿的主人,随口应一句,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
两人走远后,萧戈慢悠悠从林中出来,抬手拍了拍啸风脑袋,“只将你借去一次就不认生了?没出息。”
啸风甩了甩尾巴,继续啃叶子。
二人来到庙里,被小沙弥引到一间禅房落座。
等面的间隙,林樾起身道:“我进来时看见一位许久不见的故友,去打个招呼,很快回来。”
妤安独坐饮茶,直到素面热气散尽,仍不见林樾归来,派去寻他的小厮也没了声息。
不知是室内檀香太浓,还是坐得久了,妤安只觉浑身困乏,打算自个儿出门寻人,顺道透透气。
欲起身时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眼前一阵阵发昏。
张口唤人,声音轻飘飘的,出口便散尽了。
9. 烈药
与此同时,山门外。
一位粉紫衣裳的妙龄女子驻足在长阶前,侧头问向身旁:“你当真不用等妤安姐姐一齐下山?”
“不必,她遵母亲的吩咐在禅房礼佛,连我也不好打搅。”
回话的正是林樾。
说着又朝山门方向回望一眼,“我先送你到山脚,再折返接她。”
“未免太麻烦林公子。”
“你我几年不见,有缘在此相遇,我只恨满肚子话,只这一条短短的山路不足说尽。”
女子抿唇一笑,“林公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会哄人。”
“全是肺腑之言!”林樾生怕她不信似的,接连拍几下胸脯,“再者说,瑾然妹妹唤妤安用旧日称呼,却一口一个林公子唤我,咱二人一同长大的情分尚不如你同她吗?”
祝瑾然忽然敛了笑,端着认真的神色回看他:“这话问的奇,妤安姐姐是你未过门的娘子,你们何分彼此。”
林樾未顺着她的话回应是否,半开玩笑道:“真论起来,祝伯父答应要将你嫁给我时,妤安还没到我家呢。”
“早不作数了,你少拿着陈芝麻烂谷子的玩笑话胡诌,没得坏了我清誉!”祝瑾然横他一眼再不理睬,转身往山下走去。
随行小厮见林樾真准备跟着下山,寻机凑上前提醒:“公子,不好将妤安姑娘独自留在寺里的。”
“放心,等她一觉睡醒,我已折回来了,你去禅房外守她吧,不必跟着我。”林樾打发走小厮,紧两步追上祝瑾然,东一句西一句扯话叙旧。
*
禅房门被人推开,妤安惊喜抬眼,在看见来人后笑容凝固在脸上。
是赵群。
二夫人赵氏的内侄。
仗着家中财势行事很是嚣张,曾因出言不逊被妤安暗中找人教训过一顿。
并非会闲到来寺庙祭拜之徒,出现在此处,必有缘故。
赵群掩门进来,笑得牙不见眼,“妤安姑娘别来无恙?”
来者不善四个字几乎写在他脸上,妤安按着桌沿撑直身子,尽力装作无事的模样。
“赵公子走错地方了。”
“我专程为姑娘来的。”
赵群笑眯眯说着,人已到了妤安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在她刚要站起身时,轻轻一抬手,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按回蒲团上。
“姑娘还想往哪里去?”
“文昇马上就会回来,你放尊重些。”妤安呼吸微促,耗费极大的力气抬高声音。
“是吗?我等着他来。”赵群嗤笑,在她身前蹲下来,贪婪的眼神自她脸颊向下扫,蛇信舔舐一般湿黏。
妤安使不出太多力气,撑着地面向后挪。
“文昇......”
“别喊了,”赵群一把攥住她手腕,冷笑道:“那小子丢下你跟别人走了,否则我还寻不到机会呢。”
跟别人走了是什么意思?
妤安顾不得想明白,拼命扭动身躯,试图从桎梏中挣脱。
奈何她力气尽失,对方不用费力就能任意摆布。
“文昇.....”
她咬破舌尖逼出一丝清明,铆足力气抬手,拔下发簪朝赵群刺去。
“啪!”发簪被打落在地,骨碌碌滚到柜脚。
赵群狞笑着捏住她下巴,“还真是个烈性子。”
林樾那厮下了山,碍事的小厮也被他弄走了,他现在便要瞧瞧硬骨头到底是何滋味。
衣襟被暴力撕扯开,冷笑裹着风直往她身体里钻。
妤安瞳孔骤缩,渐渐地连躲避力气都没了,内心一阵悲戚。
谁来救她。
没有人能救她。
这次连她自己也救不了自己了……
九年来,妤安第一次生出死念。
一死了之,同爹娘和阿姊团聚,好过被歹人糟践。
只是对不起阿娘,她要食言了。
她阖上眼,齿尖抵住舌根,狠狠咬下去。
好痛,可阎王没有派小鬼来接她。
倒是来了旁的。
门再次被撞开,掠进来的身影一脚踹飞赵群,稳稳托住妤安下坠的身体。
腰肢软的不像话,如同托住一滩水。
萧戈愣了一瞬,将人往怀里带深几分,唯恐她融在掌心。
赵群捂着胸口咒骂一声,质问来人:“你是什么人?”
萧戈不屑于多看他一眼,“带去后山处理了。”
冰冷的命令落下,又一人闪身进来,一掌将赵群打晕,架在肩头拖出禅室。
门从外面掩上,屋里陷入沉寂,只有悠扬梵音自风中传来。
妤安看清眼前人,恐惧并未消散,紧紧揪着领口,虚弱地往外吐字:“放开我。”
萧戈环视一周,没个能安置的地方,用脚将几个蒲团踢到一处,将她平缓放上去。
翟肃为了撮合这门亲事,连日来一直派人守着妤安,知她今日出行,三催四请劝了萧戈前来,寻机会偶遇。
萧戈敌不过他的啰嗦勉强答应走一遭。
眼下他着实庆幸自己来了。
妤安冷一阵热一阵,止不住地打颤,她努力蜷缩,依旧徒劳。
“送......送我回去。”
“你这副模样如何能回林家?”
萧戈无奈,见她四回,两回身处凶险,偏她还固执地要回虎狼窝。
妤安垂眸看了眼身上破掉的衣衫,心凉下一大截。
这般回去的确不好交代。
“那.....可否帮我找文昇来?”
“他要能来早来了。”萧戈忍不住嘲讽。
他方才在外头,亲眼看见林樾陪着另一女子出了寺门。
妤安闻言想起赵群方才所言,看向他的目光染上不解,无声询问他何意。
萧戈避而不答,只道:“我已派人去请大夫了,你且坚持一下。”
“多谢。”
“少说话,省些力气。”
面对只见过几面的陌生男子,妤安不敢完全放下戒备,但眼皮不听使唤,沉重得直往下坠,眼前事物渐渐涣散。
另外有一股灼热在血脉里奔涌,整个人滚烫地要烧起来。
意识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间撕扯。
身体里似有无数虫蚁噬咬,又痛又痒,妤安难耐地从蒲团上滚落,原本紧揪领口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外扒扯。
“热......”
转眼间,贴身的绣衣露了出来。
萧戈闻声回头,看到的便是她衣襟半敞,玉肌染着胭脂色的模样。
据他方才观察,她是中了迷药,眼下怎么......
眸光骤然缩至一点,仓促转过脑袋。
混沌之中,妤安恍然意识到屋内还有人,又慌张地收拢衣襟。
药性太过霸道,清醒只堪维持须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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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再度被吞没,双手胡乱在身上抓扯,恨不能连灼烧的皮肉一并撕开。
禅房陈设干净,萧戈找不见可为她遮蔽之物,只好解下身上的外衣。
衣袍刚覆上颤抖的肩头,手腕猝不及防被她滚烫掌心攥住。
一双眼迷蒙地望着他,瞳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渴求。
“帮帮我......”
破碎的声音比游丝更细,却能生出尖利钩子,扣在他心头拉扯。
“你,说,说什么?”萧戈喉咙干涩发紧,不禁打了个磕巴。
“打晕我。”妤安虚弱地喘着气,努力往外吐字,身体反而在感受到不同的温度后,贪婪地贴近,拿脸颊蹭他的胳膊。
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烈火,难受到了极点,偏偏神志尚存一隙清明,清醒地感知煎熬。
指尖死死抠进萧戈腕骨,强行将身体同他剥离。
“帮我......”
她喘息声几乎黏在他耳膜上,再听不见其他声音,唯有鼻尖徘徊的香气愈发清晰。
打晕她仅需一个抬手,但萧戈已僵化成一块木头,腕骨被她掐出红痕觉不出疼。
直到身体的主人藤蔓似地缠上来,他猛然回神,拨开攀在身上的纤细十指。
“我去催大夫。”
仅有的慰藉骤然落空,空.虚倒灌进身体,妤安眸光涣散,眼前一切都成了虚影。
“文昇......”眼尾沁出的泪花缓缓滚落,她呜咽出声,双手捧起身上外衣,将脸颊深深埋进去。
清香的皂荚气息提醒她,这不是林樾。
不是他的衣服,人也不在。
但意识已脱离控制,脑海里反复重演林樾吻她的场景。
娇喘,呼唤,合着回荡的钟声,一圈圈在萧戈耳边萦绕。
他看到的,是她抱着他的衣裳,忘情唤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甚至不知想到了什么,仰着粉嫩脖颈发出餍足的嘤咛。
罢了,不如一掌打晕她,落个清净。
指节捏的发白,终于下定决心动手时,门外北崖敲门,说大夫来了。
担心她的模样被人瞧去,萧戈扯起外衣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截小臂。
妤安被闷得透不过气,想说话,张口却是一声软得不成调的呻吟。
“......”萧戈忍住将她嘴堵上的冲动,低声威胁,“不想被人听见就别出声。”
妤安隐约明白,暗自咬紧牙关。
大夫进门见此情景,脸上表情换了又换,一时忘了开口。
萧戈板起脸,不让人瞧出异样,“舍妹不慎遭歹人下药,劳大夫开个方子医治。”
大夫进来前已拿个一锭金子的定银,不敢多话,应一声上前搭脉。
迅速诊脉后,他斟酌开口:“据脉象和症状推断,令妹所中有两种药,其中一种是致神志昏沉的迷药,另一种则是迷.情的禁物,此为药性霸道......”
这等腌臜物见不得光,多用在暗处交易,大夫说到此处不好往下。
萧戈略有耳闻,眼下也顾不得管其他,追问:“如何解?”
大夫面露难色,“无药可解,唯有阴.阳调和可缓。”
衣服下的身体明显僵住,探在外面的掌心攥成粉拳。
萧戈:“莫不是你医术不佳才拿这话搪塞我?”
大夫:“公子若信不过老朽,大可另请高明!”
10. 云雨
大夫离开后,萧戈将妤安从衣服下放出,“你都听见了?”
妤安缓缓眨了下眼睛,“送,送我回去……”
萧戈视线上下一扫,无声回答了她。
“我可以……坚持……”
坚持等到林樾回来。
如果今日必须经历这一遭,她希望是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人。
水眸中波光粼粼,半是渴求半是倔强,春冰初裂一般,萧戈反被裂缝处的锋利刺得心头一颤。
“你敢保证他看见你这副模样能信你?”他问。
“回去……”妤安说不出更多话,喃喃重复破碎的字眼,“求,求你……”
萧戈皱眉忖了片刻,拉开门吩咐北崖:“找一辆马车到山门前候着,再找一身干净衣裳。”
*
马车下山后,为了面上说得过去,萧戈从翟府借了一名孙氏身边的丫鬟,由她送妤安回林府,逢人问起来,只道赴孙氏的约,不胜酒力吃醉了。
恰逢翟正休沐在家,听闻与妤安有关,神色一瞬变得紧张:“妤安怎么了?”
孙氏白他一眼,压着脾气道:“怎么都同你没关系。”
翟正心急如焚,拔脚就要追出去瞧,被孙氏厉声喝住:“你真担心她就别再添乱。”
翟正从孙氏和萧戈凝重的神色里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无奈作罢,视线却久久钉在门外,面上布满愁云。
他是发自内心担忧她。
萧戈看在眼中只觉得可叹,哪怕她选翟正呢,偏一门心思系在那不堪托付的人身上。
三人各有心思,厅内一时寂静。
孙氏率先回过神,示意丫鬟为萧戈添茶。
萧戈这才收起思绪,对孙氏道:“今日之事有劳夫人周全,孤还有一言请夫人代为转达先生——孤会想其他法子拉拢穆家旧部,娶亲一事到此便罢了。”
她拼命扛住药力也要回去找林樾,可见用情之深,萧戈不耻做棒打鸳鸯之事。
孙氏:“殿下与老爷商量的要事,我一妇道人家恐不好插嘴。”
“不同夫人绕弯子,先生一心促成此事,孤亲自同他说定要被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堵回来,由夫人出面更能成事。”萧戈说着便笑了。
翟肃在他跟前啰嗦,在自家夫人跟前却是不敢多驳一个字的。
孙氏亦明白他言下之意,面上一红,笑说:“殿下既说了,我自当尽力而为。”
萧戈颔首:“夫人让先生放心,孤自信要做之事,少了一个女子也能成。”
交代完正事,萧戈没多作停留,起身离开。
狂风骤起,卷得檐角铜铃乱响,不多时雨点噼啪砸落,落在青石路上溅得老高。
路上行人头顶着千奇百怪的物什,佝偻着身子在雨幕中奔逃,萧戈坐在马背上,有一瞬仿佛回到了战乱的旧日。
四散的人群反复阻挡去路,他并不催马,照旧缓辔徐行。待回到东宫,身上已湿尽了。
守门宫人忙撑伞迎上,萧戈掸去衣袖和肩膀上溅落的雨点,阔步跨入宫门。
沐浴换一身干爽衣袍,传来东宫冼马李砚。
“让你整理军中穆家旧人名录,如何了?”
李砚揣准上意有备而来,垂首呈上一张名册:“已按殿下所令整理妥当,共三十七人,皆曾隶属穆老将军麾下,现散于北境,河西,岭南三处军镇。”
萧戈大约掠过,不少名字都有印象,还有几个能熟悉对上面孔。
他提笔圈出七人:“这几个,让钱将军另选出五人可信且能干的,提携至京畿大营东宫听用。”
“是。”
“宫里可有动静?”
“圣上似是有意为您物色太子妃人选。”
“是贵妃的意思吧?”萧戈冷笑。
“贵妃操持六宫事宜,人选自是由她首议。”李砚答得委婉。
“盯紧了,孤要看看她想推谁入东宫。”
雨水敲打瓦檐的声音比出征的鼓点还密集,吵得萧戈心烦,偏这时候,他脑海又浮现出妤安蜷在蒲团上的模样。
软似一潭春水,诱人沉醉,只有靠近才知水底暗藏着何种汹涌漩涡,迷人却危险。
眼下应当正有人沉溺于漩涡之中,甘之如饴。
思绪不受控地越想飘远,李砚的声音在跟前,竟被屋外的雨声淹没,徒余嘴巴张合。
萧戈愈发烦躁,“这雨怎得下个没完。”
李砚赔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没法子的事。”
这句倒是清晰,犹如一道惊雷劈开静寂,给了萧戈当头一棒。
是啊,老天爷和爹娘都管不住的事,与他有何干系!
遂摆手让李砚退下,独自往静室打拳静心。
*
雨势滂沱,京城笼在灰白雾气之中。
赵氏等着看笑话,却听说妤安被翟家的人送回来了,没多久林樾也回了府。
翟家?她不是去燕子山了么,怎么会和翟家扯上关系?
当即派人去娘家打听赵群的消息。
阴雨连绵不休,隔着两座院子的妤安住所,屋里云雨初歇,林樾颇有些意犹未尽,半撑身子看着枕在臂弯里的人。
“好些了?”
妤安没说话,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喜欢林樾,愿意嫁他做他的妻子,但在这种情形下与他生出肌肤之亲,她是羞耻的。
“你......可知是何人下的药?”林樾忐忑问道。
“赵群。”她答,声音像一片羽毛飘落。
林樾心往下放了放,咬紧后槽牙,愤然道:“我一定替你教训他!”
妤安没说话,眼睛空空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林樾含情脉脉凝着她,指尖在她沾着汗珠的侧颊流连,“你好美。”
尤其是现在湿发贴着颈项,眸光迷蒙如雾,唇色泛着被反复碾磨后的艳红。
美的不可方物。
一想到她险些被人糟蹋,林樾恨不能立马将赵群揪出来再打一顿。
他紧紧将她裹进自己怀里,像护住失而复得的珍宝,重复道:“我明日就去赵家找那混账算账!”
林樾打定主意将事情全推到赵群身上,如此就不会有人知晓他曾给她下过少量迷药。
妤安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开口:“你明目张胆上门,岂非明晃晃告诉所有人,我险些被他玷污?这话再胡乱往外一传,不知要成什么模样。”
林樾:“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妤安也咽不下,打定主意教训赵群,但需换个法子。
林樾忽想起什么,又问:“你为何会被翟家人送回来?”
他在山上时,并未见到翟家人。
“你为何去了那么久没回来。”妤安反问。
赵群出现的原因她心中已有数,但林樾在最关键的时候不见踪影,是横在心尖的一道刺。
他路遇友人舍下她并非一两次,寻常时候便罢了,这次险些让她失了清白。
她本不想提的。
林樾目光游移一瞬,随即低声道:“遇见一个难缠的友人,非得拽着我叙旧......”
他的回答在妤安意料之中。
明白此时追究毫无意义,只涩然一笑,道:“幸好我遇见孙夫人。”
林樾心虚又自责,不敢再追问妤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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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那么巧遇上孙夫人,一个劲道歉安抚。
他不问,有人替他开口。
次日锦绣堂。
“说来妤安和翟家人当真有缘分,去趟燕子山也能遇上,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有心之人安排的巧遇呢。”
赵氏知晓林樾介意妤安与翟家往来,有意当着他的面提起此事。
林樾亦好奇妤安为何会被翟家人送回,但他心虚,又气赵群龌龊,面对赵氏挑拨没好气道:“何止与翟家有缘,我们还遇见二婶婶娘家侄子了。”
赵氏被噎得一愣,装作不知情问:“哦?遇见了哪一个?”
“赵群。”林樾回道,“不过任我怎么瞧,他都不像是敬拜佛祖的人,出现在寺庙实在稀奇。”
赵氏听林樾如此说,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明白计划多半没成,强撑笑意道:“兴许是我母亲遣他代为供奉香火。”
顾氏见儿子懂得维护妤安,只以为是开窍了,心中颇为宽慰。
妤安面无表情坐在一旁,紧盯着赵氏的神情变化。
厅内正叙话,外头丫鬟进来,道是赵家来人请赵氏去一趟。
顾氏有些意外,“这会子来请,莫非家中出了急事?”
丫鬟:“来人未说明。”
赵氏先前着人回去探问,得信说赵群久未回府,心里头揣着许多不安,此刻更坐不住,当即起身同顾氏告辞,理了理衣襟便往外走。
几房妯娌陆续散去,顾氏让林樾回书房读书,独留下妤安问话。
“昨日你同樾儿出门,可是遇上事了?”
妤安照着一早与林樾商定好的说辞回:“文昇遇上两位友人相邀,推诿不过随着去了少时,偏这间隙里我遇上赵群,他言语轻浮纠缠,幸而孙夫人恰巧经过解围。”
“那个不成器的,全是被赵家娇惯坏了!”顾氏重重一哼,又问:“可你怎会吃醉酒被孙夫人的丫鬟送回来?”
“不敢瞒夫人,醉酒是我装的,只为借孙夫人马车回府,避免路上落单再被赵群缠上。”妤安面不改色,说的煞有介事。
顾氏总觉得此事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细究又寻不到破绽,暂且信了,将妤安的手按在自己掌心,再三嘱咐她往后身份不同,出门必得带足人手。
妤安不知赵群被萧戈的人带走后如何处置了,揣着好奇遣人悄去打探,却只知赵府请了大夫,至于赵群如何,半点没探听到。
且一连几日,赵群都未出府。
妤安雇人折他一条胳膊的计划一直未找到机会施行。
这一日,她正往绣房去,在花园遇上陪七岁的儿子玩耍的赵氏。
赵氏见到她,脸色登时沉下来,让婆子牵着儿子往别处去,自己拦在妤安跟前。
“是你干的?”
“什么?”妤安满头雾水。
“群儿的——”赵氏戛然顿住,改口道:“是你伤了群儿?”
妤安:“我不明白二夫人说什么。”
赵氏那日急匆匆回赵府,听兄嫂哭天抢地哀嚎方知,赵群的子孙根本被人断了!
赵群并未赵家唯一的男丁,于大房一脉却是独子,一刀下去断了延续香火的可能,岂能不恨。
他从昏迷中转醒,咒骂的话说了一箩筐,又反反复复怪孙氏教唆害他至此,嚎了足足半日才道出遭遇始末。
赵氏忖着,半路杀出的男子赵群不识,妤安一定认识,且据赵群所说妤安当时已然中药,料想她已在寺中同那男子有了苟且。
自以为拿住了天大的把柄,不信妤安的无辜模样,义正言辞发问:“事已至此你不必在我跟前装样,群儿说在寺里亲眼见到你同外男接触,那人是谁?”
11. 质问
害人者堂而皇之质问受害者,妤安气得发笑:“他只说了这些?”
赵氏:“你老实将人供出来,我可以大发慈悲不将你们的事捅出去。”
妤安:“没有什么旁的男子,二夫人不信,只管去大夫人跟前说嘴,看看到时候是谁没脸。”
赵氏两次算计不成,反倒折了自己人,看向妤安的目光能烧出火来,“你以为我不敢?”
面对三番两次要害自己之人,妤安懒得装下去,冷声道:“腿长在二夫人身上,你也认得路,请便。”
她半点不怕此事揭露,赵氏心中开始打鼓。
难不成她并未与野男人行那等事?
没道理啊……
妤安正要走,视线落在湖边的小公子身上,忽而挑起一抹笑,看向赵氏:“我虽不知赵公子遭遇了什么不幸,却是真心希望意外别再发生,尤其是——”
顿了顿,字字清晰道:“别再发生在同二夫人亲近之人身上。”
赵氏瞳孔皱缩,挪身挡住妤安看向儿子的视线,“你要做什么?”
妤安一言不发,只微笑与她对视。
赵氏更加不安:“我警告你不许乱来!”
“二夫人说什么呢,我与公子无冤无仇,哪来的乱来一说。”妤安莞尔,“您若无旁的事,我笑去忙了。”
*
天下平定后,皇城和京畿防务交由禁军与京营执掌,两方主官多是跟着萧戈征战的部下,效忠皇帝,更心向身为储君的萧戈。
他要从军中调动几名军士往京畿大营本是寻常事,不知哪处漏了风,被四皇子萧长洲的人得了信。
顺着穆家旧部的线索查下去,终是查到了妤安身上。
萧长洲捶着手在殿中踱两圈,仍觉得不可思议:“穆家竟还有活口?消息可靠吗?”
“八九不离十,属下还探到太子的人也查过此女。”
萧长洲一听惊动了萧戈,想来是真的,追问:“太子可有同她接触上?”
“暂时未发现。”
“太子行事虽张扬,但他背后有个老谋深算的翟肃,未发现不代表没有……”萧长洲忖着,拳头重重砸在掌心,提高声音道:“咱们得赶在他之前下手。”
“老天爷都向着殿下您,眼下正有绝佳契机,可使咱们先于东宫接触到穆家女。”
“是何契机?”
“您提携进京的府尹祝大人与林家有旧交,那林家公子近日与他家正有往来。另外,御史梁家还是林家绣房的主顾。”
“还真是天助我也!”萧长洲仰面笑起来,双目炯炯,清俊面庞上终于露出二九年华该有的鲜活神采。
“依殿下看,咱们从哪家下手?”
“双管齐下!”萧长洲不假思索道,“你亲自走一趟祝家,我这就去见母妃。”
*
赵群的遭遇令赵氏心有余悸,怕妤安真将毒手伸向自己儿子,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妤安没打算就此罢休,偏这节骨眼,绣坊又接了一桩大生意。
“贵妃?”
“是啊,上次制的冬衣梁家很满意,向贵妃娘娘引荐了咱们,”顾氏说到此处,笑容里多添几分忧虑:“贵妃娘娘听说咱们绣画独绝,点名要一幅《洛神赋图》。”
林家传习的绣工讲究擘丝极细,针法多变,独创的绣画手艺更是一绝,以针代笔,以线代墨,能精妙将书画融于刺绣之中①,在京中乃至整个大魏都是独一份。
锦绣堂上所挂的《富贵牡丹》便是顾氏以传家技法“游丝引魂”绣成,花瓣层叠如生,在一日内不同光线下可显出微妙的明暗变化。
此法需以一针穿引十余根不同色丝线,行针如游龙,断续无痕,方能在绢上织出灵动气韵。绣时也讲究一气呵成,错一处便前功尽弃,须重头来过。
妤安一直未能学成。
《洛神赋图》要精妙传神,必得以此法绣就翩若惊鸿舞若游龙的衣袂流转之态。
妤安一听顾氏要她挑大梁绣此画,连连摇头:“贵妃交代的差事,出了差错恐牵连林家和绣房,我不——”
“妤安!”顾氏厉声截断她的话:“你最明白我的心思,当知晓此次绣画非你不可的缘由。”
顾氏因病所扰,无法再专注执针,林家会此法的,除了她便是赵氏,差事交给赵氏,恐要借着此作夺了掌管绣坊之权。
妤安明白是一回事,短时间内学会并绣成,绣得好,又是另一回事。
“得贵妃赏识,便是离绣坊声名鹊起更近一步,我本以为此生无缘见绣坊振兴,眼下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不把握啊。”顾氏沧桑的眸中重新燃起星火,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所以你无论如何都得做到,交出一幅最好的绣画!”
做不到也得做到,是妤安在林家学会的第一件事。
这次顾氏一样没给她推拒的机会,安排人暂接了她手上的日常事务,令她闭门专攻绣法,每日寅时起,亥时歇,全身心扑在这一桩事上。
妤安耐得住性子,不觉得枯燥,反倒急坏了林樾。
替妤安解药那次他亦是初次,青涩也莽撞,杂书上学来的皮毛不够用,全凭着本能行事,头一次提前缴械,后来两次渐入佳境,却也食髓知味,温书的时候耐不住心思飘浮,惦记着重温。
连日来借了十数个理由凑到妤安跟前,拿话哄,拿有趣的玩意儿逗她,妤安只凝神穿针引线,偶尔略略抬眼配合一笑,回话也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几番下来,将林樾浇得蔫头耷脑。
他猛然忆起,妤安初入府那两年,不少次被母亲她锁在绣房里,只送饭食不许外出,直到作品合格为止。最严重的一次,她被关了整整二十四日,不哭不闹,只管埋首在绷架前。
那二十四日里,林樾不信邪,多回趴在窗棂下偷看,未有一次见她偷懒或生出不耐烦。
甚至有次他夜半三更偷溜去瞧,竟见她映着豆大的烛火用功。
寻常人哪能做到这份上!
年少的林樾不理解,只觉得她同母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那以后,对妤安生出一种近乎畏惧的敬意,并不情愿长大后娶她为妻。
直到情事上开了窍,敬畏被另一种隐秘而灼热的欲望取代,他对她才从敬而远之,变成忍不住亲近。
甚至视她为私有,见不得旁人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半分。
思及往事,林樾明白眼下情形自己再怎么往前凑都是碰钉子,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略待了片刻,甩袖离开了。
门扉撞击发出一声闷响,惊得妤安手腕一抖,银针刺入指腹。
她将指尖抵在唇畔缓和刺痛,视线终于从绷架上转出,注意到一旁桌上放着一包敞开的松仁糖,颗颗饱满油亮,裹着蜜霜。
方才他说什么来着?
“你呀你。”
妤安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额角。
紧盯着摇摆的门扉,直到它重归寂静。
她的心却再静不下来。
将正绣的一处收了尾,起身到桌前将松仁糖包好,带着来到前院书房。
林樾并不在。
再往他住的院子去寻,也没见人。
问及小厮,对方挠头道:“公子脸色不大好,说是出府透气了。”
妤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对小厮说:“等公子回来,劳你跑腿知会我一声。”
*
小厮来报信已是戌时过半。
妤安看了眼沉如墨砚的天色,问:“方才回来?”
“是。”
“可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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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了?”
小厮摇头。
“不知还是公子不让说?”
小厮喉结一动,勾着头不吱声。
“知道了,”妤安了然,将备好的一贯钱塞进小厮手里,“多谢。”
小厮谢过,轻声问:“公子尚未歇下,姑娘要去前院吗?”
妤安想了想,道:“罢了,太晚了。”
*
往后好几日,妤安未再见林樾露过面,倒是某次去绣房,听了两耳朵绣娘和丫鬟们的闲话,从中听来一些他的消息。
道听途说的话,她没捏着去找林樾对质,心思凝在针线上,不知不觉也就搁置了。
林樾再次登门是五日后的一个黄昏,他进来后先掩门,跟着神秘兮兮凑到她跟前:“猜猜我听到什么消息?”
“嗯?”
“赵群如今成阉人了!”
妤安手中竹筷顿在半空,青菜滑落回碗中,错愕问:“你听何人说的?”
“中午赴宴在席上听来的,说的那叫一个真。”
“别是胡说的吧?”妤安眨眨眼,还是不敢信。
林樾:“谁没事拿这种话编排他,何况我听说如今京中传言不少,只咱们少往外走动,才没听见风声。”
阉人......
妤安忆起赵氏当日反应,多信了几分。
难怪她不惜暴露也要质问自己,想是赵家那头放了话要揪出凶手。
断子绝孙,这招真够损的。
可话说回来,用此法惩治这种人,比暴打一顿折他的胳膊腿更叫人痛快。
且一劳永逸。
她怎么没想到呢。
“想什么呢?”林樾招手唤回她思绪。
“我,”妤安磕巴了一下,道:“我在想是何人所为。”
林樾感到意外:“不是你找人干的?”
“你怎会这么想?”
“我以为是你气他冒犯……”林樾声音虚下去。
提起何人所为,妤安首先想到萧戈。
只能是他了。
上次之事还未正式道谢,又欠下一个人情。
妤安:“我便是报复,也想不到那处去,说不好他因好色得罪过什么狠角色。”
此举的确阴狠,林樾也觉不像妤安的行事风格,但发生节点过于巧合,他另有猜疑:“会不会那日之事还有旁人知晓,是对方替你出头?”
妤安眉头倏然拧作一团,眼中诧异比方才更甚。
“你想问什么?”
林樾被她盯得心虚,硬着头皮接说:“你那日得孙夫人相救,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孙夫人回府后说漏了嘴,被翟正知晓,他为了你……”
顶着妤安逐渐转冷的目光,林樾声音越来越低。
“你是想知道我当日在寺庙内遇见的是不是翟公子?”妤安搁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并非此意,”林樾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这次没说谎。
听说消息短暂怀疑过,转念一想,他回府时妤安的模样比志怪中惯用皮囊诱惑凡人的妖媚更为惑人,若翟正在场,如何能舍得送她回府。
“好姐姐,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是担心他充英雄替你出头,日后好凭着这份义气借口接近你。”
男人最了解男人,他断定翟正能做出此事。
妤安扯了扯唇角,笑不出来,“纵使真如你所说,我同他也不会有什么。”
“你的心意我当然明白,就是厌恶他往你跟前凑。”林樾解释。
他的话听进妤安耳中的就是不信任,燕子山之事又是扎进心中的倒刺,拔不出来,留着也疼,蓦地红了眼。
“那你呢?同府里丫鬟们说笑不够,还瞒着我去外面见祝家姑娘。”
12. 靠山
林樾指尖松了力道,“你……你知道?”
妤安垂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轻声开口:“偶然听见巧儿说的。”
从巧儿口中得知,难说是巧合还是故意,妤安恐太计较反而中了别人的盘算,一直按下不提。
话赶话说脱口而出,方意识到自己心里还是在意的。
祝父和林父关系好,当年有意为两个孩子定娃娃亲,奈何两家夫人互相看不上对方,定亲一事出口,各自挨了夫人的训,话就成了玩笑,不了了之。
林樾知道母亲不喜,几次去见祝瑾然瞒得严实,唯有贴身跟随的小厮知道。
听说是巧儿透漏,他愣了一下,顾不得追究原因,赶忙解释:“祝伯父升迁回京乃是受四皇子提携,他念着与父亲的交情愿意将我介绍给同僚,这于我日后仕途大有裨益,我见瑾......祝家妹妹,只是因为祝伯父,没有旁的心思。”
如今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回头路难走,只能全心经营以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妤安不愿怀疑他。
“文昇,”她压了压心中的酸胀,反握住他的手,“我信你,故而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会放心上,也希望你能给我同等的信任。”
林樾松了一口气,把人深深纳入怀中,“我答应你。”
*
新朝百废待兴,其中一桩便是大力整顿禁军,淘汰老弱,招募天下壮士,组建精锐武力为殿前效力,以免京都弱于地方,疆土再度被地方势力割据。
萧戈踏入京畿大营,校场比试正进行到最后一轮。
沙地上一壮一瘦两名士兵正持枪过招,表面看力量悬殊,但萧戈立在点兵台上看了半炷香,未见分出胜负。
壮的那位枪势沉猛,招招如铁锤抡下,瘦者则灵巧,几乎与长枪融为一体,枪尖收发似柳叶挑风,化锋利为柔韧。
又两个回合,壮者被逼至校场边缘,紧握长枪一记横扫,枪杆带起的黄沙成为屏障,模糊视线,他趁机奋力刺出一枪。
瘦者向后下腰,脚尖点地,翩然一个旋身避开,枪杆自下而上在风里抖出一道银弧,枪头先一步击中对方腕内侧麻筋。
壮者手腕一麻,长枪脱手落在沙地上。
精彩且有趣的对打,萧戈看得热血涌动,拊掌道了一声“好”。
身边统兵带头附和,台下紧跟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瘦者收势,长枪竖直立在身侧,待飞扬的沙幕落尽,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庞,算不得多白净,颧骨处还带着风沙磨出的淡红。
阳光斜照在身上,整个人像一柄淬火未冷的青锋,凛然生光。
萧戈侧首问统兵:“此人叫什么,任何职?”
“回殿下,他名唤时安,原是南境边军校尉,刚调来京畿大营。”
时安。
萧戈在调任名册中见过这名字。
穆家军果真名不虚传。
感慨过后,他碾着细砾来到到台下。
时安听命上前,单膝叩地,声如清泉击石:“末将时安,参见殿下!”
萧戈:“你功夫不错,从军多久了?”
“十年零四个月。”
萧戈微怔:“我瞧你不过二十出头,竟已从军十年?”
“末将十四岁入伍,至今正好十年。”
二十四,正与萧戈同岁,倒是巧得很。
他越看越觉此人熟悉,尤其是周身那股锋芒内敛的沉静气度。
“十四岁就能持枪守边,想是个有本事的,你枪耍得好,可敢与孤较量一场?”
时安抬眼,细小的光芒在眼底跃动,斩钉截铁道:“敢。”
“痛快!”萧戈朗声一笑,解下外衫掷于亲卫,到枪架上随意取一杆,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拿出你全部实力,胜了孤,破格擢你入禁军殿前司。”
殿前司乃禁军中的核心,天子亲卫,素来只录勋贵,世家与军中有战功的翘楚。
萧戈之言在人群引发不小骚动,众人交头窃窃,有羡慕时安踩了狗屎运得了青云梯的,也有替他捏汗的,毕竟眼前这位殿下可是单骑破阵斩敌酋的狠角色。
无论何种心态,目光皆凝在演武场中央,摩拳擦掌期待着两人的较量。
*
金乌西斜,时安回到住处,一名三十来岁的兵官随后进来,拱手向他道贺。
“恭喜公子,一举擢升殿前司都虞候。”
此人名唤陈靖,与时安同批调入京畿大营。
“是福是祸尚不可知。”时安端详着新领的铜质腰牌,“我根本不是太子的对手。”
“可公子分明胜了比试,”陈靖诧异,“我旁看得分明,没见到太子何处放了水。”
时安:“这便是他的厉害之处,不动声色让我取胜,不露施舍之态,但这份情我还得领。”
“莫不是太子查到了你的身份?”陈靖面露忧色,压低声音道。
时安摇头:“我的身份当世唯有咱二人知晓,他应当只知我是穆家旧部这一层。”
陈靖心稍安了几分,宽慰道:“那咱们就见招拆,最难的关隘都闯过来了,前路一定全是好福气,将军在天有灵也会庇佑您的。”
“但愿如此。”时安浅浅一笑,将腰牌搁到案上,“最近不少旧部被调入京畿,你那边可有联系?”
“通着信呢,有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互通,公子放心。”
时安点点头:“如今时局不明朗,京城又是龙虎相争的漩涡中心,提醒大伙谨言慎行,尤其提防那些表面亲厚,暗中递话的所谓熟人,别卷入无谓纷争。”
“是。我还听说有人在查将军的遗孤,好像还寻到了,说什么就在京城。”
陈靖说来自己直发笑,穆将军唯一留在世上的骨肉就在这里,哪来的其余遗孤。
“也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时安按着肩膀酸痛之处,漫不经心道:“怕是有意放出风声,想借此引咱们的人现身,不必过多理会。”
待人离开,时安烧好热水端进屋子,锁紧门窗,走到屏风遮蔽的墙角褪去外衣,将起伏的轮廓从束衣下释放,沾水擦拭身体。
木盆里荡漾的水波映着长发披肩的倒影,另有一番清丽,与白日凛冽的英气截然不同。
布巾缓缓滑过肌肤,毛孔争相张开,热气一寸寸蔓延至全身,疲乏蒸腾殆尽,时安长舒一口浊气,阖眸感受着血脉静静游走的舒畅。
擦到左边手腕上方停住,视线垂落在一块灼烧留下的枯皱疤痕上,看了须臾,她蓦然生出一个念头。
外头所谓的遗孤,该不会是……妤安?
念头很快被掐灭,若妤安仍在世间,这些年不该半点消息不闻,且邻居亲口告诉她,妤安死了,死在阿娘怀中。
她至今留着邻居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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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身上摘下的染血银铃。
思及此,时安心一阵阵揪痛,整张脸埋进湿透的布巾里,失声恸哭。
*
萧戈得遇一个有本领的年轻将士,还正是他需要的穆家旧部,此行可谓顺利,从京畿大营处理完公务出来,眉梢高扬着喜悦,没有一刻落下。
军中合该多些这样的人才,如此何愁边疆不固,家国不安?
心情畅快愈发想找人对饮,奈何太子身份天然一道屏障,左思右想寻不到一个能放开膀子同自己饮酒畅谈之人。
悻悻骑在马背上,一纵一送迤逦行在长街上,不知不觉被啸风带到了翟府门前。
“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要饮酒寻欢,才不是听人念经。
生怕撞见翟肃坏了好心情,萧戈当即调转马头,走出几步,一抹狡黠心思跃上来,勒缰停住,吩咐跟在身后的北崖:“去问问翟正可在府上,不在就去织造衙门递话,让他来东宫见孤。”
翟正正当值,见北崖亲自传信,以为有要事,顾不得换朝服匆匆赶至东宫。
“殿下寻微臣有何吩咐?”
萧戈扬眉笑道:“吩咐没有,好酒管够。”
宫人陆续进来,捧着酒壶酒盏,并几碟下酒小菜,整齐布在屋子另一头的圆桌上。
“孤想找人对饮,思来想去唯有你最合适。”萧戈率先落座,催促愣在原地的翟正。
翟正因父亲的缘故确与萧戈有交情,但他自问这份交情未到能令对方找自己把酒言欢的地步。
顶着满脑袋疑惑蹭过去,“臣不明白。”
“你喜欢那个叫妤安的女子。”萧戈执壶斟酒,慢悠悠开口,声音淡淡的,辨不出是问还是陈述。
翟正面露窘色,“殿下怎会忽然提起这个?”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喜欢就是喜欢,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可遮掩的……你坐着吧,还得孤站起身请你么。”
等他落了座,萧戈将酒盏推至他面前,接续说道:“喜欢却娶不得,心中一定不好受,孤虽不能感同身受,但能理解一些。”
翟正:......
萧戈继续怂恿:“你被你那严格的爹管束惯了,想来心中苦闷也不敢过分发泄,今日酒随你饮,话随你说,天塌下来有孤顶着。”
翟正家教严苛,不敢在萧戈跟前放肆,起初还端着君子仪态,架不住对方反复劝酒,几盏下肚,耳根红热,胸中块垒渐渐松动,话也密起来,对着萧戈称兄道弟,借……酒醉倾吐多年情愫。
他饱读诗书,做的一手好文章,情意沉挚讲起过往来,较一切婉约词章都精彩,比戏台上演绎的悲欢更动人。
萧戈原本只当听故事,谁知越听越痴,被动情的描述牵着,忍不住想她。
那些他不曾见过的一颦一笑,竟清晰浮现在脑海。
翟正将妤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萧戈拼凑出的,自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奇女子。
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萧戈失笑,命人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翟正扶去偏殿歇息,自己踱步到月下,借扑面的冷风醒酒。
望着遥挂天幕的明月,又想起方才翟正赞美妤安时念的诗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比起清绝容貌,萧戈更难忘她身上的那股子倔强。
性子犟却识人不清,她不吃亏谁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