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极人臣》
1. 青山了了
林了往嘴里塞了块臭豆腐,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把谢青山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缺德带冒烟的狗东西,害得她又是一块臭豆腐都没卖出去,原想今晚换个口味,打打牙祭,现在彻底泡汤。
来这破地方已有半月,托谢青山的福,天天吃臭豆腐,吃的她都快吐了。
“呕——”
念头刚起,胃里一阵翻涌。
林了猛地站起身,狠狠捶了几下胸口,强行压下反胃,咬牙道:“谢青山,咱俩没完!”
按惯例,将没卖完的臭豆腐分送给了邻里。
这条巷子住的多是底层人家,可就算饿着肚子,也少有人能接受这臭气冲天的吃食。
“没见识。”
林了撇了撇嘴。
送完回到家,发现还剩一板多。
不过好在,盛放臭豆腐的板子只有双掌宽、小臂长,摆满拢共也不过二十来块。
稍稍犹豫后,林了端起豆腐出了门。
谢府门前,两个守门家丁正靠着廊柱打盹。
林了隐在暗处,轻轻扇了扇手里的臭豆腐。
少顷,只见两名家丁吸了吸鼻子,瞬间精神起来,双双朝着暗处望来。
林了无声一笑,冲两人招了招手。
两人回头望紧闭的大门一眼,小跑过来:
“林姑娘,你怎么又来了?这要是让我家公子看见可不得了。”
“是呀,林姑娘,少爷……唔……”
林了拿起臭豆腐塞进其中一个家丁嘴里,又把盛板递向另一人,笑道:“怕他做甚,这会儿你家少爷怕是……欸,不管他,来,趁热吃。”
美食当前,两人也忘了什么公子不公子,少爷不少爷了,当即埋头吃了起来。
徽州城群山环绕在外,碧水穿流其中,别管白天什么温度,凡是到了夜里总是湿冷异常。
他们做下人的,主人这会儿正在屋里用膳,不等主人吃完是轮不到他们果腹的。
而少爷每天的刁难,至使这位和善的林姑娘夜夜送来热气腾腾的臭豆腐,他们是享受其中,可就是吧,要是让少爷发现……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一个冷冷的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两名家丁急忙囫囵吞下口中豆腐,惶恐退到一边,望向来人:
“少爷。”
“公子。”
来人正是林了口中的狗东西——萧青山。
萧青山扫了一眼二人泛着油光的嘴角,沉着脸缓缓看向林了。
果不其然,狗鼻子还真灵。
林了冲他弯眼一笑:“看不出来吗?吃饭呢。”
说着又拿起一块递到家丁嘴边。
这会儿两个家丁哪里还敢,拼命朝林了摇头使眼色。
林了偏不依,生生往两人嘴里各塞了一块,接着又拿起一块张嘴欲咬,只听“啪”得一声脆响,手背一阵辣疼,臭豆腐也嗖地一声飞将出去,滚落在地。
“谢青山,你有病啊。”林了甩着疼的发麻的右手,几欲掉泪。
闻言,谢青山眯起长眸,目光向下,反手一掌,又将那盛板扫飞出去。
“哎——”
林了忙伸手去抢,结果盛板没抢到,自己却因动作过大失了重心,双膝直直跪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听着就疼,她却硬是一声没吭。
“少爷……”
“公子……
两名家丁齐齐惊呼,不难听出,语气中带着埋怨。
“怎么?你们还想教训本少爷不成?”
谢青山一个眼刀杀过去,两人又齐齐低下了头:“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不要吃来路不明的东西,更不要和来路不明的人来往,就是不听,天天借着站岗与人私会,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了嗤笑一声:“哦,原来谢大公子,是吃醋了。”
“你胡说什么,本公子怎么会吃你的醋。”谢青山气的直吼:“你看看你,又脏又臭,半夜还和家丁私会,哪点值得本公子吃醋。”
林了翻了个白眼,捡了一块臭豆腐起身,笑着走向他:“谢公子,你早说嘛。”
谢青山一愣,不自觉后退一步:“早,早说什么?”
林了把捡来的臭豆腐朝他递去,笑言:“早说你喜欢我呀,早说你吃醋呀,你早说的话,本姑娘肯定先给你喂,来,张嘴,啊。”
“你放……”
谢青山张嘴欲斥,林了眼疾手快将豆腐塞进他嘴里,把后半句骂言死死堵了回去。
谢青山蓦地睁大双眼,咬着豆腐僵在原地。
林了冲他歪头一笑:“谢少爷,好吃吗?”
谢青山还是僵着,可耳根子却是肉眼可见的变了色。
林了笑容不改:“谢少爷,好吃你倒是嚼呀。”
谢青山眨了眨眼。
“嗯?”林了依然歪头含笑望他。
须臾,谢青山嘴唇微动,竟然当真嚼了起来。
林了看着他嚼碎咽下,笑容陡消,冷冷丢下一句:“浪费食物,可耻。”便转身走了。
谢青山猛然一怔,待到回过神来,林了已然走远。
望着那不可一世的背影,谢青山蓦地收紧双拳,欲喝一句“丧家之犬,有什么可牛的”。
可不知为何,喉咙像是灌了铅,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遂怀疑刚才所食之物,定是被人下了毒,转身奔逃进府,急召来府上医师。
一番鸡飞狗跳,确定不是中毒,而是自己心绪过于激荡导致的暂时失语,这才安下心来。
林了回到家中,先是检查了一遍明天出摊要用的豆腐,发现存货不多,又舀水泡了一缸黄豆,然后便和衣躺下。
几番辗转,却是难以入眠。
谢青山这个傲娇又暴躁的大少爷,这会儿肯定反应过来,自己喂给他的是落地的吃食,明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倒不是林了怕他,实在是少爷脾气难缠。
想她半月前初来乍到,为了生存不得不操起曾经嗤之以鼻的家族产业,不过是想在这个时代谋条生路,谁成想创业未半就被眼尖嘴利的大少爷给找上门,非要说自己抢他生意。
明明两家所涉生意完全八竿子打不着,要硬说有相似之处,不过是都沾了个臭字,可说到臭,比起她那来自现代技术改良后的臭豆腐,少爷家技术还不成熟的臭鳜鱼才是真的臭。
臭!
臭不可闻!
林了愤愤,在心里又将他骂了一通。
骂完气虽消了大半,心却也跟着戚戚然起来,早知古代人这么排外,她那天就不该跟老林吵架,害得她现在是吃不饱也睡不好。
这么想着想着,林了便沉沉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那天。
那天林了如往常那般,因为想在大学毕业后去山区支教这件事情上,和林正生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林正生激动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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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了林了申请支教的材料。
他就这一个女儿,林家臭豆腐申遗成功,自己这摊子事业还等着她来继承,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林了去支教的,要去也只能是出国留学,学成归来继承他的事业。
林了觉得林正生老了,顽固不化,这年头还搞什么父业子承,她是有志青年,人生有三大事是必须要去做的,第一件就是去山区支教。
这会儿申请材料成了碎片,纷纷扬扬。
一向冷静沉着的林了,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说起话来也没了分寸:“大清亡了,还搞这套子女意愿承包呢?老封建,你就应该活在古代,不对,活在古代就你这样蛮横不化也会被子女厌弃,老来也是个活活饿死的命。”
这是她在短剧里看来得剧情,这会儿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伤人不伤人了。
林正生微眯起眼,看着女儿,表情严肃。
林了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是头顶适时飘下来的一片碎纸屑,让她暂时还没有办法认错,于是昂头迎上那目光。
四十三岁的林正生看着并不显老,毕竟祖上几代都是生意人,他算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又因保养得当,那么大的眼睛,眼角硬是没有一丝皱纹。
可是这一刻,短短一瞬间,他却仿佛老了几岁。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从小听话的女儿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还说让他去死!
父女俩互不相让的对视一阵后,林正生败下阵来,默叹一声,转身上楼。
他边走边悠悠开口:“哼,就算在古代,老子也饿不死,老子可以卖臭豆腐养活自己。倒是你,你这样的,要是放在古代,敢咒自己老子去死的,才是真的死定了。”
林了不甘示弱:“你能卖臭豆腐我就不能吗?我也可以靠卖臭豆腐养活自己,唉,不是,谁让你去死了,我是说你这样的老了会被……”
林了没再继续往下说,方才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次她是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林正生停在楼梯中央,回身望她:“是吗?你知道臭豆腐怎么做?你知道卤水的比例?还是你知道如何上色?”
问完,丢下呆若木鸡的林了,转身上了楼。
林了连夜跟人要来配方,经过研究,她确定,做臭豆腐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于是她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冲着林正生房间的方向大喊,先是报出卤水比例和上色具体步骤,然后信誓旦旦地说:“要是在古代我会成为臭豆腐女王,商业大佬官,到时候我可就是林家臭豆腐的祖宗了也说不定。”
最后一句话她没敢喊,只在喉咙眼里嘟囔着,这可不能让老林听见。
结果,林正生没听见,却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了,因为这天夜里,林了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穿越了。
她穿到了古代,穿到了一个跟自己同名同姓,晕在大街上的少女林袅身上。
林了抱着既来之则安之,还不用任老林摆布之的心态,只用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在提取脑海里关于林袅的部分记忆,确定其身份后,便马上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
虽然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是坚决不迷信鬼神之说,可是眼下这情形,由不得她不信,她甚至认为这是天上某个人,在听见他对老林的狂悖之言后,故意把她放逐至此,一是为惩戒她的“忤逆”,二是让她兑现自己那句“成为商业大佬”的豪言壮举。
既然如此,那她就来兑现狂言好了,正好也借此机会向老林证明一下。
2. 初见端倪
循着林袅的记忆,她来到了林袅因父兄遭同僚所害,家道中落后,租住在汤泉巷一处院落里的甘水房。
看到紧凑堆满杂物的院落,林了对自己的居住环境会是如何光景有了大致了解。
可是当她推开只有人高的隔扇木门,还是被不足三个平方的房间、且唯一有的物品——一张由破旧门板和两张凳子组合而成的床惊到了。
林了深吸一口气,边往屋里走边自嘲:“了啊,你有准备但是准备的不多,下次多准备点,有备无患。”
坐在那张门板床上,林了简单复盘了一下这具与自己同名同姓,此刻却不知道是死还是跟她一样穿到哪里去了的少女不长却崎岖的十数载。
林袅,官宦之女,父亲原是徽州知县,兄长是当地有名才子,前途无限,却因其父为官过于清廉得罪同袍、遭人陷害,父子双双身死,尽数家产罚没充公,母亲也因经受不住打击,不久便病死在这间甘水房中。
林袅深知父兄之冤屈,日日前往州府衙门喊冤,每每都会遭受暴力驱逐,今日她喊冤遭人驱逐后,因久未进食晕倒路边,醒来后就林袅变林了。
林了叹了口气,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幸亏来的是他不是老林,否则她真的就大逆不道了。
林了望着榻上叠放整齐的衣物,是一件天青色立领对襟,旁配刺绣小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小姐才能穿的服制,可惜世事无常,也不知道那个袅现在在哪里。
林了把衣服放进床榻里侧,喃喃道:“对不起啊,占用了你的身体,我会好好对你的,如果有机会我……”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心道我什么呢,我是能为你父兄平冤还是能把身体还你,都不能,至少目前不能。
最后林了没做任何承诺,只是在心里默默有了计较。
就在这时,门从外面被人推了开来。
来人花枝招展,一见她就嚷开了:“听说你又跑去击鼓鸣冤,还被人打晕了,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你哥哥要是知道了,该多心疼啊。快,我给你带了油饼,刚做的,趁热吃。”
林了懵然接过,却只拿在手里。
见状,女人抓起她的手腕,往前一推:“吃啊。”
林了边吃边打量起这个,言语刻薄却面容姣好的女人来。
循着林袅记忆,她认出她,这院子的主人——秦夫人。
秦夫人原名秦旺云,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因此背上克夫的骂名,也因此从一个温婉美人变成了刻薄寡妇。
这秦夫人自幼时起,便倾慕于林袅兄长,却碍于家世身份,最后只能嫁与相貌平平的曹屠户,只因曹屠户以两分瘦田做聘礼,而秦夫人的哥哥,正需要这两分瘦田娶妻生子。
于是,这份未及也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被秦旺云深埋心底,直到丈夫醉酒意外落水去世,直到心上人含冤而死,她才有机会将心上人的胞妹接回家中,一是想为心上人做点什么,二是爱屋及乌,也算是寄人宣情。
林袅和母亲初来时,本来住的是秦夫人这院子的正屋。
但林袅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秦夫人重情,可是她不能仗着活人对死人的感情,行于己便宜之事。
于是她提出给房租,并且要搬去那间,以她现在的能力租住得起的泔水房。
秦夫人自是不允,架不住林袅坚持,最后还说出,若秦夫人不答应,她便带着母亲去住桥洞这类的话来。
秦夫人吓得不轻,虽然斯人已逝,自己这辈子,离林公子最近的一次,也就此刻了,错过再没有。
于是,她将甘水房大肆清扫一番,粉墙加瓦,柴门换扇。
最后,还想将正房那张檀香木榻也一起搬来,奈何三尺地界,实不能装,只能用换下来的旧门板,再配以高凳,担了个床,给母女俩留了个腾身的地儿。
至于锅碗瓢盆,生活用品,便只能跟别的租户一样,搁置在院子里。
“不是打晕的……”林了被喂得满嘴,还不忘纠正措辞。
“什么?”
秦夫人没听清,抓着她的手继续喂,深怕她饿着。
“等一下。”林了反握她手,笑道:“不是被人打晕的,是,是饿晕的。”
“啊?!”
秦夫人大呼,却不言语,只手上力气又大了些。
这份热情虽难招架,却是至情,林了便也就替林家兄妹受了。
吃完油饼,林了将自己不准备再为父兄伸冤,准备起摊做些小买卖来养活自己的想法跟秦夫人说了。
秦夫人大喜过望,对她的转变喜大于惊,只道想通了便好,想通了便好,感受到她的变化,却也没再多问。
最后,甚至涕泪同下的抱住了她。
林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以示安慰,她心里清楚,这是秦夫人担心林袅,怕她执着伸冤,最后冤没申得,把自己折腾没了。
可当秦夫人听说,她想卖的东西叫什么臭豆腐时,又用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她。
不过就她的反应,不难看出,这个时代还没有臭豆腐。
于林了,这是好事。
于秦夫人,她只听得一个臭字。
对上秦夫人探究的眼神,林了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毕竟画皮画骨难画魂。
味道这东西,还真不好用语言描述,何况还沾了个臭字,更难让人相信其之美味。
既然解释不通,无它,唯实操尔。
接下来几天,选豆泡豆,打豆磨浆,都是秦夫人找人做的。
林了不会做豆腐。
待豆腐定型,分割成块,调料上色,配制卤水,都是林了亲力亲为,虽然有了数据作为支撑,实际操作起来,却是一点也不容易。
单说卤水,要达到林了想要的臭味,就要发酵十几个小时,可徽州每到夜里便会降温,这又延长了发酵时间,加之第一次调配,失败是必然。
好在,经过三天三夜连轴转,随着豆子磨掉了几大筐,小院也是臭气熏天,终于让她做出了与自家臭豆腐味道相差无几的臭豆腐来。
翌日,林了推着那辆,按照她的要求,秦夫人特地找人为她打造的推车上了街。
在一条人流密集,市口极好,还很宽敞的街道上,选好场地,将写有“小林臭豆腐”几个大字的幌子插在车头,林了支起了摊。
不远处的几户大户人家,朱门巍峨,石狮镇口,好不气派。
臭豆腐经过热油烹炸后的香气浓郁至极,不多时便飘进了大街小巷,引来了不少人的驻足围观。
“嗯,这是什么,这么臭。”
“挺香的呀,就是黑不溜秋的不好看。”
靠近后有人捂住抠鼻,有人探头寻究,就是没人走。
“这叫臭豆腐,闻着臭,吃着可香了。今天是我第一天开市,免费试吃,不要钱。”
虽然这么说了,却没人敢上前尝试,个个摇头如杵。
同样的话,林了又喊了几遍,还是没人上前,倒是围观人数相较刚才,多了不少。
林了干脆不再推销,在一片嘈杂中,将手头所有存货全部炸熟。
顿时臭香之气横行四里,不过至始至终,都没人说要来上一块尝尝。
对于这样臭中带着香,香中又夹杂不明恶臭的黑物,没人相信这玩意儿能吃。
林了深谙吃瓜群众的观望心态,她更知道,新兴事物被接受需要过程和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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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炸好的臭豆腐整齐摆放在盛板上,然后搁在左臂臂弯处,紧接着自己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我来自湖……湘地,这个呢,叫臭豆腐,是我家乡那边的民间小食,别看它闻着臭,吃起来那是唇齿留香。”
林了人群中转了一圈:“臭豆腐是豆腐发酵而来,富含有益菌,能调节……”
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古人应该不懂这些,便道:“总之就是,吃下去对你们的肚子好,什么腹胀腹泻的多吃就对了。”
可惜,任她如何舌灿如莲。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对她递来的盛板,更是你推我让。
林了也不急,继续做着介绍,最后干脆学起电视里的播音腔:“天下美食,人间美味,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来小林摊位不吃小林臭豆腐等于白来……”
可任她口水说干,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尝试,却也没人走。
林了觉得,自己现在跟被耍的猴没区别,要硬说区别,猴哥表演有人打赏,她没有。
极尽平生所学,又激情宣传了一阵后。
终于迎来一位皓首老者,老人是循着味儿找来的。
“我尝尝?”老人笑问。
林了巴不得,赶紧奉上盛板:“您吃,管够。”
老人在吃过一块后,赞不绝口的同时,又接连吃了数块,吃饱后临走时还不忘买走一盛板。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人群里陆续有人开始伸手。
林了心下狂喜,大事将成也,赶紧端起盛板为众人分发。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谢家的地盘上抢生意。”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蛮横拨开人群冲将上来。
此人先是一脚踹翻推车,再是挥手掀去林了臂弯处盛板。
林了抬眼,只是未及她反应,猝不及防又被来人大力推了一把。
“啊——”
林了顿觉重心后移,眼见要倒,划拉双手去抓那人。
不想那人一个侧身,敏捷躲过。
林了抓了个空,猛地向后栽去,整个人仰面翻倒在歪斜的推车上。
砰砰几声——
头重脚轻的林了,压着推车向后滚了一圈,登时她和推车位置互换,实木打造的推车重重压在了她的身上。
“啊!”
这一压,压碎了林了的痛呼,她倒抽一口气,咬牙躬身想要顶开推车,刚有些许松动,却见一只着白靴的脚啪地踩在了推车上。
“呃!”
那脚使了大力气,林了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她忍痛抬头。
发现来人竟是个衣着华丽,长相俊俏的少年郎,分明是个正派的长相,放在自己那个年代,是可以靠脸吃饭的程度,但却因那满脸怒气,和正向下睥睨自己的眼神凭添桀骜。
林了叹息,再瞧竟是不顺眼了几分,低声道:“把脚拿开,你要压死我啊?”
那因重物挤压而发出的痛苦之声,竟让谢青山有了一瞬怔愣,脚下力道忽地一泄。
见状,一直跟在身后的两名家丁,急忙上前,一人去拉自家主子,另一人赶紧挪开推车,又将呛咳不止的林了给扶了起来。
老爷叫他们跟着少爷,可不只是跟着那么简单,一是保护自家少爷安全,二是看着意气用事的少年人别搞出人命。
在徽州地界,谢家是有几分薄面的,可这面子也仅限于搞出人命之前。
这件事情早在几年前,谢家就已经用几条下人的命和一位少爷的流放证实过了。
林了靠着推车缓了好一阵,衣袍脏污都无力擦拭,期间闻围观众人议论,方知此人乃本地商贾世家谢家二公子谢青山。
3. 委屈上了
此人仗着家世,为人霸道,行事嚣张,虽还算不得为害一方,也相去不远了。
林了头疼,出师不利,出师不利啊。
只是不知,自己一个刚刚穿越之人,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谢二公子,引来这般祸事。
虽不明其因,但常言有道: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何况她还不是龙。
遂和颜道:“谢公子,我……”
话刚出口,谢青山一直盯在她脸上的目光突然一沉,紧接着猛地转过身去,背对这边。
林了顿时噎住,不是,这人,那副委屈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刚才明明是他推得她,害得她摔倒被推车压,还拿脚踩着不让她起来。
相较之下,该委屈的人是她吧。
不行,这事得好好说道说道。
只是,还未开口,便听谢公子一声怒吼:“看什么看,都滚开。”
霎时,人群作鸟兽散。
林了有些恍惚,此人之无常,世间罕见。
望着谢青山的背影,一时间,想说的话凝在嘴边,不知是说还是不说。
这时,只见谢青山斜眼扫了一眼这边,便抬腿跑了。
对,是跑了,林了眨了好几下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跑得极快,束在脑后的长发被高高抛起又落下,黄白相间的袍角也随着他的动作剧烈翻飞。
“哈——”
林了很是无语,不自觉偏过脑袋,视线正好与两名家丁对上。
显然,这两人也没见过这种场景,正满脸诧异。
“你家公子什……”
“少爷……”
“公子……”
林了本想问问二人,那谢公子是不是有病,要不然为什么要找自己麻烦。
不承想,她刚开口,两人便突然发足狂奔,追自家主子去了。
林了嘴角一抽,古人……都这么抽象吗?
想到什么做什么,是一点反应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人去街空。
“哎。”
出师未捷,摊子先让人砸了,始作俑者还跑了。
跑得飞快!
林了自认倒霉,俯下身默默收拾起了烂摊子。
推车扶起来就是,锅也没碎,捡起来装上就行。
只那青石板上的油污最难清理,她将炉膛里的草木灰悉数倒尽才勉强吸附干净。
臭豆腐沾了泥沙,不能吃了,只得丢弃。
清理妥当,推着空车回到汤泉巷,已是午饭时分。
院中应是租户们正在做饭,谈笑声顺着院墙传出。
林了推门进去,租户们确实都在做饭,只是院中却是死寂。
将推车靠墙放好,进了屋,刚要坐下,低头看见身上脏污,又直起了身子,瞬间酸痛自四肢百骸传来。
“啧!”
林了除去外褂,抬臂背手的动作痛得她龇牙咧嘴。
简单擦拭过手臂脸颊,正欲躺下,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林了抬脚的力气都没有,实不想管,可那敲门声跟木鱼一样,轻柔有序就是不断。
林了闭了下眼,木着脸移过去开门。
打开门的一瞬间,一张沟壑遍布堆着笑地面孔闯入眼帘。
那脸离的太近,近到耷拉着的眼皮下藏着的几根稀疏睫毛都能看得清。
林了挺直上身向后仰了仰,拉开与那张脸的距离,须臾,双腿木然地跟着向后挪了一步。
站定后,才发现,老人身边还站着个男孩,怀里抱着个破口的瓦罐。
“林姐姐,给你。”男孩双手捧着瓦罐向她递来。
林了微微皱眉,眼睛在二人一罐中来回穿梭,脑海里也搜索着关于两人的记忆,但一无所获。
这时老者笑道:“林姑娘,我给小栈煨了点汤,他非说你跟人打……他非要给你送来,你就收下吧,喝了,好。”
林了心里万马齐喑,要是打架就好了,明明是她单方面被揍。
这汤林了本不想收,这一看就是奶奶做来给孙子补身体用的,可拗不过男孩小栈的坚持,外加辘辘饥肠的叫嚣,罐中隐约飘出的零星香气又实在诱人,最后还是收下了。
今天秦旺云回了娘家,自己刚又挨了揍,要没有这罐汤,她还真得饿肚子。
大不了今天吃了他的,改日等她赚了钱,双倍还回去就是。
这么想着,便也不再矫情。
可当瓦罐打开的那一刻,林了傻眼了。
乌黑的瓦罐里满满的汤水,清澈见底,罐底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骨清晰可见。
林了啪得盖上盖子。
骨上无肉,汤中无油。
只有独属于骨头经久熬煮后的香气陆续飘出,很淡,淡到不注意几乎闻不出,实在不知道,刚才盖着盖子,自己是怎么闻到香味的。
林了端着汤来到院中。
此时,祖孙二人正坐在西侧矮墙前的小石桌上吃饭。
林了走到石桌旁,弯腰正欲去放瓦罐,就看见桌上那一盘黑乎乎散发着臭气的东西。
林了放下瓦罐,侧目看向祖孙俩。
后者冲她展颜微笑,男孩惊叹:“林姐姐,你喝汤好快。”
林了不置可否。
桌上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她认识,那是她刚才丢掉的沾了泥沙的臭豆腐。
只是现在,盘里那些东西,已经看不出它们原来的样子了,黑黑白白烂糊糊搅在一起,显然是被人用水清洗过,可泥沙和油污混在一起,清水又岂是能洗干净。
林了视力极好,清晰的看见粘附在盘沿和食物上的细沙。
“这些不能吃了。”林了端起那盘黑物。
不想被小栈一把拽住,他仰头喊:“能吃,奶奶都洗过了,干净的。”
林了低下头,给了他一个白眼:“我说不能吃就不能吃,有沙子,你看不见吗?吃了会烂肠子的。”
“不会的。”男孩伸手去够盘子。
“我的东西,不给你吃,你去喝你的汤。”林了将盘子举过头顶,又指了指石桌。
这时老人站了起来,笑道:“林姑娘,没事的,让他吃吧。”
林了愣住,这奶奶捡别人啃过的骨头给孙子熬汤,显然是爱孙儿的。
可是真的爱,又怎么会让他吃这沾满沙子的臭豆腐呢。
“他奶奶,这真的不能吃了,掉地上了,全是沙子,沙子吃进肚子里,会磨穿肠道的,这个时代没有医院没有医生,到时候人就……反正不能吃。”
林了说着抖手将盘子倒了个干净,然后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一瘸一拐回了屋。
刚砸的时候还不觉得疼,这会儿全身疼,一会儿更比一会儿疼。
林了躺在床上睡到深夜,期间醒过,但林袅仅有的那点积蓄,都被她拿去买了豆子,做了推车,现在是家中无米,囊中无钱,索性连眼睛都懒得睁,继续睡了。
直到夜里,秦旺云从娘家回来,给她带了炸好的蒿子粑粑和小红头。
她的家乡湘地,没有这些,吃第一口,青蒿的味道很奇怪,可说来也怪,这东西越吃越香。
林了一口气吃了十几个,然后又尝了一颗小红团,皱起眉头,味道很一般。
秦旺云大笑,不屑道:“踩着女人幸福做出来的东西,当然不好吃。”
“啊?”
小红头形似包子,顶部一点被染成红色。
林了看着上面那点红,屏息看向秦旺云,真怕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惊人之语。
秦旺云再次大笑:“苏木染的,瞧给你吓得。”
林了长出一口气,却还是将剩下的半颗小红头悄悄放了回去。
秦旺云拿起丢进嘴里,然后捞了张小板凳坐下,拍了拍大腿,又朝着林了小腿使了个眼色:“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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蹬掉鞋子,将腿架在秦旺云膝上。
林了撑手在后,笑望着她:“旺云姐,你真好,嘶,疼。”
闻言,秦旺云佯怒:“活该,忍着。”
话虽如此,手上动作却是轻了不少:“你说你也是,摆摊卖点什么不好,非要卖那么臭的东西,谢家做的就是这臭生意,你还跑人跟前卖,那谢二少出了名的跋扈,岂能容你。”
“谢家卖什么?”
林了白天就想问那二少,自己究竟抢他什么生意,不想那人却莫名跑了,后来收拾烂摊子,也忘了找个人来问。
秦旺云缓缓道:“也怪我,没告诉你,谢家卖的东西也是臭的。”
“是什么?”
林了直起身,这个时代居然就有人卖臭的食物了?而且观那谢少爷的派头,谢家这生意还不小。
“臭鳜鱼。”
“臭鳜鱼?”
林了惊诧,不光有人卖臭的食物,居然还是臭鳜鱼。
因家里祖上一直做臭豆腐生意,所以很多人避之不及的臭味食物,她却最是喜爱,尤其是臭鳜鱼。
读大学时,同寝有个黄山的女生,林了和她关系很好,逢年过节都会给她寄来一些,林了每次自己就能吃完一条。
林了默叹一声,难怪谢青山说自己抢他生意,这是把她当成卖臭鳜鱼的了。
那……后来那副满脸委屈,落荒而逃的模样,莫不是知道自己怪错了人,无地自容?
林了笑着摇了摇头,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下次再见那人,只要他诚恳道个歉,自己也乐得多个朋友多条路。
“袅袅。”
“啊?”林了回神。
秦旺云皱眉:“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什么?”她还真没听。
“你卖臭豆腐,谢家卖臭鳜鱼,你说,你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秦旺云语重心长:“袅袅,咱不卖臭豆腐了,好不好?”
林了笑了,本想说是误会,话到嘴边却变成:“旺云姐,放心吧,那小子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不是,我说真的,谢家我们得罪不起。”
秦旺云把她的腿放了下去,挪了挪板凳,面朝她:“袅袅,咱不卖了啊,听话,你去卖花卖草,胭脂水粉也行,实在不行,去卖菜卖鱼也比卖臭豆腐好。”
林了知道,她是真的担心自己,于是也不再多说,只点点头含糊应了,然后倒在床上说要睡觉。
就这样,秦旺云走时,还是一步三回头:“就这么说好了,这几天我比较忙,等我忙完陪你去选购些胭脂水粉,小姑娘家家的卖些香粉多好……”
见她背对自己没了动静,这才带上门走了。
次日上午,秦旺云前脚出门,林了后脚推车出了摊。
次日,林了早早起床,可是秦旺云明明说近期有事要忙,却硬是拖到晌午才走。
待秦旺云前脚出门,林了后脚推车出了摊。
还是昨天那地界,停好车,林了先看了看那块被热油泼洒过的青石板地面,除了颜色稍深,如被雨水浇淋过,没有破坏,没有油污。
林了拿脚踏了踏:“争气!”
摆摊归摆摊,找茬归找茬,公共财物不可破坏。
原想着要是让滚油给爆得裂开,自己还要赔钱,眼下她可是负婆一个。
心事一除,不远处,翘檐上叽叽喳喳的鸟儿都变得可爱了许多,林了哼着歌开始支摊。
先是插上幌子,而后取出臭豆腐的生胚,摆于案上,再以微潮的白布盖于其上,最后伸出手背,试了试早已在炉膛里加着热的香油,温度还没上来。
于是,林了抽出车斗下的小板凳,准备歇息等待。
刚要坐下,便听见吱吖一声。
林了不自觉侧过头,本是随意一眼,却在触及朱红门扇里走出来的挺拔身影时,微微怔住。
谢青山?
4. 惜字如金
谢青山一身窄袖红袍,头发依然高高束着,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只是,那脸怎么回事。
谢二公子领着昨天那两名家丁,正沉着一张俊脸,朝这边走来。
瞧这架势是奔自己来的,可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呢,这也不像是要道歉的样子。
放下小凳,林了直起身,迎上那促狭的目光,扬声道:“谢公子,昨天你跑了,我没来得及跟你解……”
话还没说完,林了就发现,谢青山的目光又冷沉了几分。
“不是,我的意思是,昨天你走后,我想了想,你肯定是误会了。”林了赶紧找补。
这时一行三人已经来到跟前。
林了掀开盖着生坯的白布:“谢公子,你看,我这个是豆腐,臭豆腐,不是臭鳜鱼,只是味道和你家鱼有点像,但是它们一荤一素,绝无血亲。谢公子大可放心,绝对不会抢你家生意的。”
林了说完,眨巴眼睛望着谢青山。
只见后者眸光在推车上游移,从已经开始冒热气的油锅,缓缓看向摊案,再到幌子,最后停在了林了脸上。
林了冲他笑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虽不怕事,但是怕疼啊,这姓谢的真下死手。
再说,这时代她还没摸清,别是个得罪权贵就会被悄无声息噶掉的朝代,那就糟了。
盯着他看了半天,林了都眼睛都酸了,可是谢青山岿然不动,眼都没眨一下。
“谢……啊!”
林了抬起手,刚想晃他一下,就见两名家丁猛然冲了上来。
林了吓了一跳,连退几步,就差拔腿跑了。
可定睛一看,没冲自己,那两家丁正一左一右架着谢青山,左边那个还死死抓着谢青山那伸得老长的手臂。
好巧不巧,谢青山青筋高涨的手背正好碰到到逐层堆叠的盛板,一阵叮铃哐啷,盛板斜斜倾下,正好撞上锅沿,臭豆腐就这样咕噜噜一股脑全都滑进油锅。
滋啦一声!
霎时,臭香四溢。
“少爷,说好不动手的。”左边家丁说道。
“是啊,公子,行事不可冲动啊。”右边的赶紧附和。
林了惊了,什么情况,这俩是预判了?
原来,电视剧真没骗人,太监果然最懂皇帝。
谢青山手是伸向摊子,但一双眼睛还是盯在林了脸上。
林了远远站着,眼睛在推车和三人上来回:“我告诉你,你再砸我摊子,我就报……报官了,我都给你解释过了,这是臭豆腐,跟你那臭鳜鱼八杆子打不着。”
话虽如此,底气却是明显不足,她是真怕那两人拉不住这小子,无论是摊子被砸还是自己被揍,吃亏的都是她。
但有言道是可忍孰不可忍,自己都已经这般低声下气,那家伙从头到尾未置一词,抬手又要动粗,那她也不能任人宰割。
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官府顶不顶用,但是遇事不找警察,她还能咋滴!
谢青山还是不说话,只盯着她看,林了干脆也闭了嘴,瞪大眼睛狠狠盯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远远相看,左右家丁却是被那香味弄得吞了数口涎水,但抓着自家主子的手仍是丝毫未松。
期间,谢青山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将手抽出,无奈,深深蹙起了眉。
“小老板,这么早出摊。”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慈祥的声音突然闯入。
几人都下意识转头。
“是你呀,老人家。”林了认出来人,是昨天买臭豆腐的老先生。
老人点点头,往油锅看了一眼,笑道:“好香啊,小老板,今天还能试吃吗?”
“能,随便吃,把我这一摊子全吃完才好。”林了忙回到摊前,拿起笊篱在油锅里来回搅了几下。
“那小老儿我就不客气了。”老人哈哈大笑起来。
“不客气,不客气,客气就见外了。”林了把翻到的盛板一一摆回原位,期间觑了一眼那边三人。
不知何时,三人竟退后了些,家丁们也没再驾着谢青山,而是正在跟他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林了知道,总不过是些安抚的话。
须臾,好似确定自家主子不会再度发作,两人转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老人家,你稍等啊,马上就好。”
林了低下头,在油锅里乱搅一通,那该死的玩意儿,还在盯着她。
但几乎立时,她又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近前来的两名家丁,正抱拳躬身,毕恭毕敬朝着老人行礼:“伊先生好。”
老者微微点头:“不必多礼。”
随即看向一旁木桩一般的谢青山。
后者触及他的目光,原本桀骜不驯的脸上竟多了几分不自在,眼神也随之游离起来。
老者轻声一笑,收回目光,转身朝林了道:“这个叫,臭,臭豆腐,还没好吗?我都等不及了。”
“好了,好了。”林了一边往外捞着豆腐,一边拿眼瞥向谢青山,笑着道:“我今天还特地做了两款秘制酱料,一款辣口,一款酱香,您要试试吗?”
“好啊。”老者背手探目:“来这个酱香的,吃辣我不行。”
“好咧,这酱醇香浓郁,您肯定喜欢。”林了给臭豆腐装盘,涮上酱汁。
待她弄好插上竹签,安排老人坐在小凳上慢慢品尝,再回头,那主仆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林了顿时松了口气,不自觉哼起了歌,顺手又拿起一块什么东西丢进油锅。
“这是什么旋律?从未听过。”老者问。
林了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家乡的歌谣,唱喜庆节日的,也是唱天下太平。”
老者点点头,喃道:“嗯,好日子,好日子,可不是吗?天下太平就是过好日子,此赋遣词虽浅显,却是用意极深,好赋,好赋。”
林了笑了,在自己的时代,这已经是一首极老的歌了,可是歌词想要表达的寓意,却一直都是古今众望之所归,新生新声。
临走时,老人买了两板臭豆腐,说是昨天买的少了,家里小娃儿们都很喜欢,轮到他想就着喝上一杯的时候,已经一块都没了,所以这次多买点。
林了本想送给他,以感其适时出现,帮自己解了围。
奈何老人不依,称自己只是恰好路过,当不得谢礼。
欲为其打折亦是遭拒,最后无法,林了只好将昨晚没吃完,刚才丢进锅里炸得酥脆焦黄的蒿子饼给了他。
老人这次没有拒绝,欣然收下谢礼走了。
林了送他走了一段,回摊位时,特意朝谢府方向看了一眼,大门紧闭,很是安心。
可能是昨天宣传到位,外加谢青山捣乱,这条街上有好些人都认出林了,不少人主动找她攀谈,离去之时,还都多少买了些臭豆腐。
不多时,堆得老高的盛板便下去一半。
林了笑得合不拢嘴,照这样下去,她那狂言兑现有望。
到时候,自己再弄点别的小食,什么炸串啦,铁板烧啦……,不对,这个时代有铁板吗?欸,不是事儿,石板总有,石板烧也一样。
总之,这个时代没有的,那都是她的致富密码。
正在她无限畅想之时,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吱吖声!
林了手头一顿,缓缓朝着声源处望去。
真是阴魂不散!
那边,谢青山缓步自府门走出,负手立于廊下,凝眸看向这边。
只不过,不是方才印象中的红色。
林了无奈哼笑一声,就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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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这人居然换了身衣服,不就是手背碰了下盛板,至于吗?
不过眼下,她可没心思管这些,自己豆腐下了锅,客人却跑了:“欸,别走啊,这,这都下锅了,马上就好。”
客气的冲她笑着摆摆手:“下次吧。”
不客气的早没了影,哪还有人敢留。
圣人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拉下炉膛盖板,抄起笊篱,林了正欲绕身车前,可当她抬眼触及那道白影,霎时僵在当场。
谢青山原本负在身后的双手,此刻正一手挽弓,一手搭箭。
箭头所指,是她!
恰时,一阵微风拂过,二人俱是发丝斜飞,衣角飘扬。
林了嘴角一抽,小命休矣,怎么还偏生出一种,决战紫禁之巅的侠气之感来。
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此人之跋扈,如何当得侠气二字。
“公子。”
“少爷。”
这时那边,传来熟悉的呼声。
林了回神,就见谢青山那两小跟班气喘吁吁跑出府。
此时,谢青山已然弓满势成,眼见勾住弓弦的指尖已经微动。
“我去!来真的!”
“公子不要!”
“少爷不要!”
林了想跑,两名家丁扑身上前,却已俱是不及。
“嗖——”
破风之声呼啸而至,林了蓦地闭上双眼,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吗?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那林袅怎么办?她会不会死?
就在她心下过尽千帆之时,一阵劲风拂面而过,紧接着就听见“嘶”得一声裂响。
将眼睛打开一条缝,林了缓缓低头,衣衫完好,也没有血迹。
没中箭?
那……
林了缓缓抬头。
幌子上“小林臭豆腐”,此刻已经只剩下“小臭豆腐”。
林了心神一松,长出一口气,瘫靠在推车上。
这时,那边也有了动静:“公子,我和八斗来处理,你先回去吧,老爷夫人等你吃饭呢。”
谢青山不置可否,持弓不动如山。
见状,其余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就朝着林了走来。
速度极快,近似小跑。
林了叹息,又要干嘛!
转眼两人已至跟前。
“招牌都砸了。”林了无奈道:“你们少爷还想……欸,你们干嘛?”
这二人近得前来,未置一言,一个推起推车,一个推着林了,就朝着谢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了被推着走了好半晌,这一路,引得无数行人掩鼻侧目,任她如何说如何挣,两人均是充耳不闻,一直到出了谢府所在街市,方才松手。
那人将她放开,问道:“不知姑娘家住何处,我们送姑娘回去。”
送什么送,明明是赶人,林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汤泉巷。”
有人推车,林了落得清闲,虽然刚才的经历有些唬人,但终究有惊无险,大不了明天换个地方摆摊,不去那了,躲那家伙远远的。
悠悠走在大街上,心情也不似先前,尽是对生存的忧虑,加之今日赚了不少银钱,此刻竟有了些看风景的闲情雅致。
她不是没去过国内最大的古装剧拍摄基地——横店影视城,但是与现代人参照史书记载和现存于世的古建筑仿造出的色彩明艳屋舍相比,这出自古人之手的真古屋却是雅淡之极。
粉墙黛瓦,马头夯然,尽显江南之风韵。
经过上刻“大学士”三个大字的八脚牌坊,几人行至一处路口。
三人本应左转而行,忽闻铃声万点,其声纷然,却不扰人。
林了驻足回首,去寻那铃音出处,待看清源头,愕然:“这是?”
5. 朝天子楼
右侧道路尽头,一栋高耸入云、形似宫殿的建筑,屹立眼前。
楼高不尽,通体涂以朱漆,其上再以蓝绿二色勾线分层,而每一层楼的四方檐角下,各悬挂一金玲。
方才林了听见的铃音,正是由这些金玲发出。
如是琼楼,与这城中素雅极是不搭,突兀的紧。
“朝天子。”
身后有人答道。
“嗯?”
林了回身:“什么?”
刚才推着她走的那名家丁回答:“这是朝天子楼。”
“朝天子……楼?”林了微微诧异,这是什么名字。
“为什么叫……哦,对了,我刚才听他喊你八斗,对吧?”
林了突然想起,刚才听推车那个喊这个作八斗,遂问道。
“嗯。”八斗点头。
“那你一定叫才高咯。”林了兴奋望向另一人。
“是的,小名才高。”才高扶着推车朝她笑笑。
林了大笑:“哈哈哈,你们家公子还真是人才,给你们取的名字还真是……好记,好记。”
才高亦笑道:“谢谢姑娘夸奖。”
八斗则不然。
林了尴尬收笑,不过也是,任谁叫八斗都不会开心吧。
“你的声音真好听。”
不过也只一瞬,她转向才高,这般说,倒不是为了转移话题,才高长得高高大大,声音听着,如触之温玉。
“谢谢姑娘夸奖。”才高宠辱不惊。
林了一摆手:“叫我林了吧,别姑娘姑娘的喊了。”
“好的,林姑娘。”
林了又翻了一个白眼,古人还真是认死理,遂不理会,转身看向刚才那楼,继续对八斗道:“你刚才说这叫朝天子楼?”
“是的。”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八斗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叹息一声道:“这是徽州百姓用来朝拜天子的楼,故名朝天子楼。”
“朝拜天子?”林了震惊。
天啦,天子!那不就是古代的皇帝,父权皇权最顶峰的存在,那会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
不行,她一定要去观摩观摩:“皇帝在这里面?”
闻她言之兴奋,才高八斗俱是一愣,随即摇头:“不在。”
“哦。”林了难掩失望:“不在拜什么?”
八斗望向那琼楼:“就是因为不在,所以才要建高楼、接天京,这样就能离天子近一点,朝拜起来才能更显诚心。”
林了悚然,这是什么鬼理由,皇帝在京城,自称天子,这里的人为了拜他居然妄图把楼建到天上去,只为离“天子”近一些。
还以为这楼背后隐藏着的会是什么能够流芳百世的传奇事迹,再不济是个风流佳话也行啊,没想到原来是盲目崇拜的产物。
林了没了看的兴致,不过转至路口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心想这楼可惜了,这么豪华,实不该拿来搞什么维权活动,就应该开拿来开酒楼,大酒楼。
送林了到了巷口,才高八斗转身要走,被林了喊住,她麻利包了两包臭豆腐,每人各给了一包。
两人微微诧异,摆手想要拒绝,被林了强行塞进怀里:“吃吧,今天卖不掉就浪费了,你们就当帮忙了。”
“谢谢林姑娘。”
“那么客气干嘛,你们还送我回来了呢。”
两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林姑娘,那我们先回去了。”
“好的,再见。”
林了朝他们挥挥手,推着车往巷子深处走去。
两人微微一愣,对视一眼,见对方摇头,便也没多在意,转身走了,只是没走出几步,又被喊住,于是又转身回去。
“林姑娘,还有事吗?”才高问道。
林了道:“我刚才听你们喊那位老人家伊先生,你们认识?”
八斗点头:“嗯,认识,怎么了?”
林了问:“你们家少爷也认识?”
两人一愣,面露迟疑之色,却还是点了点头。
林了又问:“伊先生是你们家少爷的先生?”
这次,才高八斗没点头也没回话,只是面色比刚才更看了些。
林了微怔:“不是吗?也是,要真是先生,你们家少爷也不会那么没有礼貌,那他跟你们家……”
话说一半,被才高打断:“林姑娘,我们得回去了,公子还在等我们,告辞。”
言罢,朝她微微颔首,转身匆匆走了。
“告辞。”八斗随后。
“欸,欸。”
林了望着二人背影,高举的手臂无奈挥了挥:“拜拜。”
才高八斗疾步如飞,逃也似的,一下子便没了踪影。
回到小院,租户们正在做午饭。
林了和他们打招呼,本意是想将没卖完的臭豆腐分给大家,但每个人都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低头做起饭。
无法,只得自行装了堆堆两盛板,搁在院中大榕树下水井旁、租户们用来摘菜切菜的长桌上,笑笑道:“刚炸的,你们趁热吃,酱在推车上,想吃什么口味,你们自己弄。”
说完在租户们诧异的目光中,端着盛板走向蹲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小孩,你干嘛呢?”
“林姐姐?”
闻声,蹲地的小栈回过头来,先惊后喜:“林姐姐,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我以前不跟你说话?”林了探头,小孩在地上戳了个小土坑,小手又脏又黑。
小栈站起身,疑惑道:“你忘了吗?”
林了没接话茬,递出盛板:“这个给你。”
“谢谢林姐姐。”小栈伸出双手捧过,咂巴小嘴,笑道:“好香。”
“以后不要吃脏东西了。”林了摸了摸他圆圆的后脑,转身准备回房。
走了没几步,转身问道:“你奶奶呢?”
“奶奶在睡觉。”小栈望了一眼紧闭的破旧木门。
“行,那你吃吧,记得洗手。”林了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进屋换下满是油渍的外衫,刚才她站的挺远,豆腐掉下去的时候还是溅了一身。
林袅虽然落魄,衣服却还是做官小姐时候那些,还都是没办法穿来做活的白色。
床上那套崭新的青衣小袄,就更不合适了,一看就是她的珍藏之物。
收拾妥当,上街吃了碗鸡蛋面,林了就去了成衣铺子。
时下正值开春,成衣铺子上货新品的时节,在一众小姐公子堆里,老板和伙计们忙的不可开交。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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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没往桃红柳绿的人堆里挤,而是默默走到角落,挑了两套最便宜最耐脏的粗布短衫,这样的衣裳才适合干活穿。
付过银钱,刚出店门,便与人迎头撞上。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敢撞本公子,找死啊”
林了捂着发木的脑袋,就听见一个聒噪的嗓音叫嚣着,忍痛睁开眼睛,透过一片乱舞的雪花,就看见台阶下,一只粉色的猴正捂着鼻子嗷嗷叫。
“我正常走路,你跑那么快,到底谁撞谁呀。”林了抹了抹鼻子,虽然没流血,却被撞出一滩清澈的液体。
“哟,我当谁呢,原来是林大小姐。”粉猴在听见林了声音那一刻,霎时忘了疼痛,脸上兴奋之色更是难掩。
林了皱眉打量起那张脸,盯着看了半天,又一个认识她,她却不认识的,不过这家伙长得阴里阴气,穿着一身骚粉,撞了人还倒打一耙,一看不像个好人。
于是,也没客气:“你谁呀?”
闻言,粉猴脸色一沉,噌地跨阶而上,凝视着她:“你不认识本公子?”
“不认识。”林了往旁边让了让。
“你再说一遍。”粉猴抬脚又欲逼近。
“有事说事,别靠那么近,我不聋。”林了拿衣服抵住他,另一只手又抹了把鼻子,这只猴不会给她脑髓液撞出来了吧。
“你怎么能不认识我,我……”
粉猴也拿他那宽大粉袖擦了把鼻子,才又接着道:“我是魏家七公子魏……”
“不认识,让让,你挡我路了。”林了打断他,要真是脑髓液,她得赶紧回去躺着,这玩意儿可轻可重。
“你……”
见她要走,粉猴伸手去抓,却又在半路折了道,抓住抵在自己胸前的衣物:“你买的?”
林了一把夺过:“关你什么事,让开。”
“你买这个做什么?”粉猴仿若未闻,自顾自发问。
“让开。”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不想粉猴非但没让,还张开手臂把路挡得更严实了。
林了给了他一个白眼,甚是无语:“买衣服当然穿啊,不然还能干嘛?”
粉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穿这个!这是给人穿的吗?我……”
这时店里有人探出脑袋,粉猴话头一顿,转而冲那人吼了起来:“滚,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林了趁机一把将他推开,冲下台阶,本想就此走掉,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头冲他喊道:“那什么,你,你最好回家躺着。”
言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至于那只阴气猴在后面嚎叫了什么,她是一个字也没听见,也不想听。
可当她确定,自己鼻子里流出来的不是脑髓液,于是就去买了鞋子,又大街小巷逛了逛,寻找明日可以摆摊的地方回到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清晰想起粉猴在他身后喊的话:“那玩意不能穿,想要什么,本公子给你买。”
林了本不予理会,奈何眼下已是傍晚,本应在院子里忙活晚饭的租户们,此刻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倒是那只阴气猴,坐在榕树下那张平时秦旺云用来晒太阳乘凉的摇椅上,好不惬意。
而他带来那帮人,手里拿着印有成衣铺子“魏”字的包裹,将院子占了个干净。
6. 她逃他追
“你干嘛?”隔着水井,林了沉声问道。
“你回来啦。”粉猴正闭目,听见她的声音蹭地站了起来:“我给你送衣服,你看。”
说着抓过一个包裹,粗鲁扯开,露出内里的鹅黄纱衣来。
然后拎起那件纱衣,在林了面前晃了晃:“喜欢吗?不喜欢的话,还有别的。”
说完,不等林了回话,就命人把所有包裹打开。
望着眼前成排的魏紫姚黄,尤其站在首位的那只猴还是粉色,林了想笑。
但是对着这只没有分寸感的猴,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冷冷的看着他:“我不要,带着你的人赶紧走。”
“都不喜欢?”粉猴疑惑,掌柜的明明说这是时下徽州城里,最受世家小姐们喜爱的款式。
“不喜欢,你快走,我们家人要做饭了。”林了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要回屋。
粉猴一把将她拉住,声音逐渐愠怒:“林袅,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千金大小姐呢?跟我摆什么臭架子,瞧你住的……”
“不是。”
话未尽,被林了猛地甩开。
“嗯?”粉猴一愣。
“我不是千金小姐,也没摆什么小姐架子,就是不认识你,不想理你。”
林了凝眸看着他,正声道:“所以,现在可以走了吗?”
说完丢下呆住的粉猴,转身进屋反锁上门。
待再出来,粉猴一行不知去向,租户们已经在院里忙活开了。
晚饭受一对租户夫妇邀请,与他们一起在院里吃了。
小栈奶奶今日一直睡着,天黑也没起来给他做饭,于是便也跟着林了一起。
夫妇人到中年,也没个孩子,对乖巧的小栈喜欢的紧,饭桌上一个劲给他夹菜。
吃过饭,帮着夫妇二人收拾好,小栈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林了来到院外。
瞧着角落里,那一堆姹紫嫣红,林了笑出了声。
无奈,将那堆衣服拾掇拾掇,包裹起来,放进推车车斗里。
不知是不是白天,被撞了脑袋的原因,当晚林了早早就睡下了。
待到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起床简单洗漱一番,换上昨日购得布衫,便又推着推车出了门。
虽然自己并未抢生意,但为免和谢青山起冲突,昨日她穿街走巷,另寻了一处地来摆摊。
林了到的时候,暗叹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地方。
不过晌午,小小巷弄已经摆满了各式小摊,吆喝声不绝于耳。
支好摊子,趁着等油热的间隙,她跟周边售卖小食的摊主各买了些吃食,就着把早饭午饭一并解决了。
然后又跟摊主们闲聊起来,主要是给他们介绍自家臭豆腐,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尽管如此,臭豆腐刚下锅那一刻,溢出的臭香味,还是让整条街巷为之躁动了一番。
不过好在,当林了将炸得外焦里嫩的臭豆腐,分送给众人尝过一遍,除了几个实在不能接受的,其余人在亲尝过后,都是赞不绝口,甚至还帮着宣传。
最后,在尝试和习惯中,躁动总算平息下来,林了在此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可经过整日守售,到了收摊之时,发现也才卖出不过小半。
想着万事开头难,林了并未心灰,收起幌子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哒哒声传来。
林了回头,只见街道中央,一匹疾驰的白马疯冲过来,目测应是撞不着自己,但她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不想,经过她时,马上那厮竟突然挥动手中皮鞭,狠狠抽向马屁股。
那白马速度本就极快,被他这么一抽,后蹄猛地后蹬,“嘭”得一声踢在了推车上。
推车应声倾翻。
“啊,让开——”
林了一把拽过旁边卖糖糕的小姑娘,大叫着跳到一边。
而那厮,骑着马儿扬长而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林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去掏炉膛里的炭灰。
收拾好回到家,天色已暗,洗锅重新装好油,又细细洗漱一番,才得已歇息。
因听商贩们感叹,这条街时不时就会有人纵马横行,让她自认倒霉。
林了也当真认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发现,这霉倒的有点蹊跷。
因为从那以后,接连几天,那肇事白马都会在她收摊之时驰骋小巷,还都会在经过她时,不经意踢推车一脚。
短短几日,整条街市的商贩,跟林了关系好的、交情一般的,有一个算一个,炉膛里是再也掏不出半点灰来。
直到这时,在卖糖糕的小姑娘那句“了了,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的提醒中,林了才恍然大悟。
那个早已被她遗忘的二世祖,跃然浮现脑中。
谢青山!!!
次日,林了起了个大早,还没出门就把油烧的滚沸,然后封起炉膛口,急匆匆推着车出了门。
就这样一路连推带跑,来到谢府门前。
插幌子,拉挡板,煽风加强火势,最后倒入豆腐,一气呵成。
当时谢青山来找茬,林了想着,是自己摆摊摆到人家门口,况且,与他家所售之物虽不相同,却是气味相当,人家生气,那也是情有可原。
可不想自己已经能躲则躲,能避则避,那厮居然追着自己整。
几大锅油,全是秦旺云从娘家搞来的菜籽油,顶好的油,就这么浪费了。
既然躲不过,避不开,那就接受挑战,大不了……
大不了听秦旺云的,卖胭脂水粉去。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把这口气出了。
要让那二世祖知道,在她的时代,她也是别人口里的二世祖。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豆腐都炸好两锅,谢府大门依然紧闭。
林了等得有些急躁,须知报仇当快,否则,经过整夜酝酿的情绪和说词都会大打折扣。
如此想着,便开始加大火力,又下了一锅豆腐。
这锅刚下去不久,林了还在想若还不出来,大不了再来一锅,反正豆腐多的很,就听见“吱吖”一声。
终于来了。
林了望着油锅里翻滚的豆腐,了然一笑。
只不过,等急促的脚步声近前,才发现不是自己要等的人。
“林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才高和八斗言语急切,一个去拉林了,一个已经去推车。
“你家少爷是不是有匹白色的马?四肢马脚上还有一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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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毛发。”林了制止二人,徐徐发问。
才高八斗一愣,随即点头:“是啊,林姑娘怎么知道?”
八斗补充道:“那是少爷十七岁生辰时,大公子送给少……”
话没说完,被才高的摇头示意打断了。
林了不甚在意,管他谁送的,方才还害怕一时冲动冤枉了他,现下确定是他,那就没问题了。
“你们少爷人呢?”林了一边搅着豆腐一边问。
“公子昨日高兴,夜里和同窗多饮了几杯,这会儿还在睡着。”才高答道:“林姑娘,你快走吧,等会儿少爷起床,看见你在这,又要生气了。”
林了哼笑一声:“高兴?他当然高兴,换我我也高兴。”
才高八斗不明其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林姑娘今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了又道:“麻烦二位,去告诉你们少爷,就说我来了,不劳他辛苦跑一趟,让他赶紧出来吧。”
闻言,才高八斗满脸错愕。
八斗不解:“林姑娘,你找我家少爷有事吗?”
“林姑娘,我家公子是不是去找你……麻烦了了?”才高听出言外之意。
林了大笑出声:“不麻烦,我好得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百来斤的豆腐,上好的菜籽油,能好才怪!
才高八斗听出不对劲,可是也不敢真的去请谢青山,只一个劲向林了道歉,劝她快走,否则自家少爷怎么怎么生气,到时候又怎么怎么麻烦。
林了哪肯,就在三人僵持之际,谢青山顶着惺忪怒眼自谢府走出。
“你们两个,在跟谁道歉,道得什么歉。”还未近前,便已斥责上了。
闻声,才高八斗霎时闭了嘴,默默退至他身后,蔫在一边。
林了本想见面就给这人好看,可是现在看见才高八斗那样,深怕两人等会儿回去受罚,忙道:“你,你哪只耳朵听见是道歉了,他们,他们是在赶我走,是我不走,这里市口好,我就要在这里摆摊,怎么了?”
谢青山听着她磕磕巴巴胡编乱造,一双细长眸子缓缓眯起,侧目哼道:“一面之缘,就替你们说上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主仆情深呢。”
话音刚落,才高八斗齐齐抱起拳头弓下身子。
“才高。”
“八斗。”
“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
“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
两人异口同声喊道。
这给林了惊得不轻,什么鬼,怎么就宣上誓了!
可还没等她从惊讶中回神。
才高八斗走上前来,一个去推车,一个来拉她。
这一幕太熟悉了,林了一个侧身躲过,冲到转身欲走的谢青山面前,一把将人拉住。
“你太过分了吧。”
林了拽着他的衣袖,仰头怒道:“我卖的是臭豆腐,你说我跟你抢生意,我虽然不知道抢你什么生意,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好,我换个地方,不跟你抢总行了吧,可是,你骑马撞我是几个意思啊?”
她一股脑说了这么多,结果发现,这人根本没在听。
谢青山正垂眸,冷冷盯着衣袖上那只白皙细长,此刻却沾满油污的手掌看。
7. 有个地方
林了的目光则被他的眉毛吸引了去。
这家伙,眉头一会儿蹙起,一会儿舒展。
一蹙一展间,那眼神也逐渐变了。
不是吧!
我说什么了?
居然哭了?
林了歪了歪脑袋,离他近些,想要看得真切。
只是还未及看清,谢青山突然猛地一挥手臂。
“啊——”
瞬间,林了整个人腾空飞了出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不摔死也要摔个半残的时候。
一道黑影掠空而起,稳稳将她接住,然后一个旋身落在地面,又轻轻将她放下。
“八斗!你会飞!”
林了惊讶于古人居然真的会轻功,将刚才自己差点摔死这件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八斗觑了一眼自家少爷,见其仍是沉目观袖,不敢多言,只朝她尴尬笑笑,便退回原处。
“回府!”
谢青山怒一甩袖,转身边走边道:“果如你们所言,此人疯言疯语,言之无物,不知所谓,妖人一个,报官,我不想再见到她。”
林了还沉浸在八斗的绝世轻功里,冷不丁听见有人骂她妖人,回神驳斥:“我才要报官,抓你个蓄意破坏,恶意竞争,仗势欺人的二世祖!”
闻言,谢青山背影微微一顿。
才高八斗不妨,险些撞他背上。
“报官!”
谢青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跨阶进府。
朱红门扇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才高八斗叹息着对视一眼,转身朝着林了走去。
两人送林了回了汤泉巷,一路上对她诸多好言,说自家公子其实是个好人,只因家中变故突生,才难与人亲近。
可当林了问他们是何变故,二人俱是闭口不言。
林了便问她难道容易吗?做个小买卖被人追着砸!
如若不是自己的经历实在过于匪夷,她一定说与二人,叫他们评上一评,到底谁更不易。
才高八斗无从评起,只说理解她的不易,后又补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林姑娘还是换个生意做做吧”。
林了无语,却也不再争论,主子犯的错,与随从无尤,便对二人说会考虑考虑。
到了巷口,两人要走,被林了喊住,指着推车道:“一块没卖出去,今天我们吃“豆腐宴”,你们一起来,当帮忙了。”
二人似有为难,却难敌盛情,最终被林了拽着进了屋。
时候还早,租户们正在井边浣衣,昨日留饭林了的夫妇俩,笑着和她打招呼,但在见到她身后的才高八斗后,笑容僵在脸上。
林了了然,古代人心保守,本不想解释什么,可想到林袅,她还是笑道:“我刚才摆摊遇到流氓,想要砸我摊子,幸亏遇到这二位……大侠,帮我赶走了流氓,中午我想留他们吃顿饭。朱大姐,我买菜,我们一起吃怎么样,只是,可能要麻烦你帮着做,我不会做饭,不过,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闻言,妇人赶紧起身,在围兜上擦了擦手,然后拽着林了走到角落,小声问道:“你没事吧?是不是那天那个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就是一个小流氓。”
林了摇头,看向才高八斗,笑道:“你看,就是他们帮我打跑的,放心吧,我没事。”
“那就好,我跟你说,魏家没好人,可别跟他们扯上瓜葛。”
朱大姐还是不放心,出言提点。
林了又问了些关于粉猴的事,可朱大姐显然知之不详,只是在外听说过这家子为人不善,甚至连粉猴叫啥都不知道,于是点头说知道了,以后躲着他走。
朱大姐欣慰的笑了,转而立马变了个人似的,笑着扬声道:“行,没问题,你买菜我做饭,我也不用你打下手,我家老刘能做,你去陪着贵客们聊聊天,等着吃就行。”
林了进到秦旺云那间,位于院子正中的堂屋里,搬出几张条凳,安排才高八斗坐在榕树下,自己则和朱大姐上街买了些肉和菜。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忙碌,平时众人用来切菜的长桌上摆满了家常小菜和臭豆腐。
林了通过朱大姐夫妇的游说,借此机会也宴请了院中另外几户。
小院虽住有六户人家,却从未如此热闹过。
林袅一心为父兄平冤,跟这些邻居可算是相逢对面不相识,今日林了帮着她认了个遍。
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打趣林了以前太孤傲,放不下小姐架子,现在想开了真好。
林了笑着应是,一边保证以后绝不摆小姐架子的同时,一边在心里给林袅道歉,她知道她没摆架子,但这些与人不可道也。
才高八斗显然也很喜欢当下的氛围,聊到尽兴处,小栈提出想要跟他们学习读书识字和会飞的轻功,两人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最高兴的当属小栈,奶奶睡了好几天,如果不是林了每天给他带回些没卖完的臭豆腐,他怕是要饿肚子。
这时,朱大姐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有我在不会让你饿着的。”
小栈缩了缩脖子,笑的心虚,是他喜欢吃臭豆腐,所以每次朱大姐喊他吃饭他都拖拖拉拉,硬是要等到林了回来。
林了吃好饭,来到推车前,收拢起剩下的臭豆腐,准备送去给巷子里的其他邻居,听见两人对话,随口问道:“你奶奶还在睡觉?”
小栈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点点头。
林了皱了皱眉,放下盛板,又道:“不对呀,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还在睡,别是……”
话没说完,只见才高八斗蹭得站起身,齐齐向她看来。
林了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人却是有点愣住。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二人身后板凳应声倒地。
林了被这声砸回了神,赶紧指向角落里破旧木门:“那间!”
才高八斗朝着木门疾奔过去,林了紧随其后。
木门甫开,潮湿裹着腐朽冲鼻而入,两人早有准备,可当看见门板搭就的木榻上,那个早已没了血色的枯槁身躯,还是不自觉皱起了眉。
林了从未看过这种场景,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不敢再看。
众人立在门外,却无人出声询问,观她反应,大家也大致猜出发生了何事。
只有小栈,手里拿着鸡腿,笑的天真:“我说了,奶奶还在睡。”
林了艰难挤出一个笑,缓缓蹲下身,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林姐姐,鸡腿,鸡腿掉了……”
小栈只觉得,平时温柔的林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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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是撞过来的,撞掉了他的鸡腿,还勒得他喘不过气,伸手想去推她。
可不知为何,自己这一推,林姐姐反而抱他抱得更紧了。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奶奶死了,朱婶婶告诉他的。
朱婶婶还说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哪有什么讲究,死了就拉到城外随便挖个坑埋了就行,让林姐姐别费心了,可是林姐姐不同意,非说等秦姐姐回来再做定夺,但马上她又因为等不及,自己跑出去找秦姐姐了。
林了带着才高八斗来到,朱大姐说的城东曹家肉铺。
刚过城东小桥,便看见曹家肉铺前围满了人,秦旺云蓬头垢面靠在猪肉摊上,嘴里不知叫骂着谁:
“你是个东西,是东西你抢寡妇摊子,也不怕曹大晚上来找你。”
这时,猪肉摊里站着的一男一女,正满脸无奈喘着粗气,女人更是指着秦旺云你了半天,硬是你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什么你!”秦旺云隔着肉案一巴掌拍掉那只手,扬声道:“有本事抢还怕人说,里子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脸。曹二,我告诉你,今天不把肉铺还我,我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秦旺云说着抄起案上剁刀,在鲜红的猪肉上乱砍起来,砍一下喊一声:“还不还,还不还!”
曹二夫妇吓得瑟缩在一处,妇人颤着声音道:“这,这是曹家的店,你,你又没生孩子,凭什么给你。”
“对,我大哥的铺子当然得由我这个当弟弟来继承,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跟我抢。”曹二抓着老婆附和。
秦旺云不知是被哪句话刺激到了,砍猪肉的手猛然顿住,举起刀就朝着夫妇俩去了。
“啊,杀人啦!”
“秦寡妇杀人啦!”
二人吓得嚎叫着跑回屋里,紧紧关上大门。
任秦旺云在外面如何叫骂,如何砍门,都是不敢再吭一声。
秦旺云将原本就不算平滑的木门,砍得大坑小哇,面目全非,却仍是没有要罢手的意思,一下接着一下用尽全力。
知她快要脱力,林了赶紧上前将她拉住。
见到林了,秦旺云先是一愣,手中刀刃哐当掉落在地,然后整了整凌乱的发丝,笑道:“袅袅!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林了拉过她,轻轻拥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旺云姐,没事了,有我在。”
秦旺云背脊猛地一僵,双手不自觉抓紧她后背衣衫,脸也一点一点埋入她颈间,就这样无声抽噎了起来。
林了默默拥紧她,任她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抽噎声渐平,林了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没关系的,我知道有个地方,那里的女孩子只求事业,不求子嗣。而且你如果真的想要孩子,可以再找个男人,生一个就是了,完全不用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真的?”
秦旺云蓦地抬起头,挂着泪痕的脸上满是惊喜。
“啊?”林了被她这来去自如的情绪弄的有些怔愣。
秦旺云掖了把头发,低声道:“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
林了懵然,那个地方是真的存在,可是在哪里,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原本属于那个地方的她,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去,更何况本不属于那里的秦旺云呢。
8. 谢青山,你大爷
“你快说啊。”
秦旺云的催促声,打断了林了的思绪,望着她眼中热切,不忍亦无法道出真相,于是,转移了话题:“旺云姐,小栈奶奶没了。”
秦旺云愣了愣,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没了?”
林了沉默着点了点头。
最后,真如朱大姐所言,老人裹着张破床单就被匆匆拉出城埋了,只不过不是随便找了块地挖了个坑,而是埋在了曹家那块,现在已经属于秦旺云的山头上。
才高八斗帮着填完最后一锹土,和众人道别后离去。
好心赶来送行的邻居们,共同凑了些酒菜,摆在没有墓碑的坟头,又跟小栈说了些,他并不是很能理解的话后,也相继离去。
身披麻布的男孩,从知道失去自己唯一的亲人开始,就没有太大反应,直到此刻,跪在奶奶坟前,才突然后知后觉的大哭起来。
秦旺云躬下身端起酒杯,先是将酒水泼于坟头,再将酒杯倒扣其上,然后悄悄侧过身,抹起眼角来。
林了站在两人身后,抬头望着簌簌风林,面上并无太多情绪流露。
夕落时分。
林了背着已经熟睡的小栈,跟在眼睛红肿的秦旺云身后,一起回到汤泉巷。
柴房是不能睡人了,秦旺云从她背上接过男孩,道:“今晚让他跟我睡吧。”
林了点点头,把人给了她,转身去帮朱大姐洗菜。
斯人已逝,活人的日子还得继续。
晚饭做好,小栈刚好醒了,秦旺云就强装欢笑拉着他出来吃饭。
饭桌上,众人都埋着头扒饭,似乎还没有从生命消逝的悲伤里走出来。
就在这时,小栈突然抬起头看向林了。
“怎么了?”
林了原本要给自己夹菜的筷子忽地一转,来到了他的碗里。
“林姐姐,我可以跟你姓吗?”
小栈声音极小,在场的人却都听的真切。
林了皱了皱眉,她早有听说,这对祖孙并非血亲,小栈是弃婴,被奶奶捡来养的。
“不行。”林了想也没想,就给拒了,言语趋于生硬。
“哦。”男孩失望的低下了头。
桌上氛围突然也由悲伤转向诡异,众人纷纷称已吃好,离桌而去。
“他刚没了奶奶,你对他好点。”秦旺云拿手肘捣了捣林了。
林了叹息一声,放下碗筷,侧过身面对小栈,问道:“你应该跟你奶奶姓,她养了你。”
“我奶奶没有姓。”男孩缓缓抬起头。
“没姓?!”林了一愣,转头看向秦旺云。
后者点点头:“他没说谎,桂花奶奶自己也是个孤儿,名字还是她自己取的,就是巷口那颗桂花树。”
“是的,奶奶说桂花香,桂花糕也好吃。”小栈急忙附和。
林了闭了闭眼,缓缓回头,正色道:“小栈,你还是不能跟我姓。”
“为什么?”
话音刚落,小栈和秦旺云几乎同时发问。
秦旺云更是站起身,来到两人身侧,继续道:“他不是忘本,桂花奶奶真的没姓,给他取名小栈,也是因为这孩子是在客栈外面捡到的。”
林了被她急切的样子逗笑,轻轻推了她一下,道:“你这么急,让她跟你姓好了。”
秦旺云猛地怔住,随即笑着摆手道:“哎呀,我不行,他是要跟你姓,又不是我。”
不想,林了噗嗤一笑,然后郑重道:“小栈,你应该跟秦姐姐姓。”
小栈眨巴大眼睛望着她,有些失望也有些疑惑。
林了继续道:“奶奶埋在秦姐姐家的山里,她以后就是秦家的人了,你当然也要跟着奶奶姓秦了,你觉得呢?”
“那我以后就叫秦栈。”小栈似懂非懂,却乖巧的点了点头。
林了揉了揉他脑袋:“真懂事。”
秦旺云却是懵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身跑进屋关上了门,这一晚上,再也没出来。
是夜,林了只得将秦栈带回房间,和自己睡在一处。
次日一早,林了起床去摆摊,还是没见秦旺云出来,便想将秦栈托付给朱大姐照看,不成想小孩不愿,非要跟着她去摆摊,还说自己可以帮忙。
无法,林了只得带着他上了街。
她原本是要去谢府所在街道摆摊,奈何今日带着个孩子,怕与谢青山起冲突伤及无辜,于是转道去了先前摆摊那条巷子。
刚一到那,卖糖糕的小姑娘便迎了上来:“了了,你昨天没来,呀,这是……你儿子吗?长得真好看,这大眼睛,来,叫姐姐,姐姐给你吃糖糕。”
秦栈躲过她伸来的手,躲到林了身后。
林了哈哈大笑,一边支着摊一边道:“这是我弟弟,秦栈,秦栈,叫菱歌姐姐,有糖糕吃哦。”
秦栈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喊了句:“菱歌姐姐。”
“真乖。”菱歌笑着应下,并塞了一大块桂花味的糖糕进他手心。
“谢谢菱歌姐姐。”秦栈被那扑鼻甜香,诱得差点流出口水来。
林了抽出小板凳,搁在临街住户门前:“坐这吃。”
秦栈乖乖坐了过去,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糖糕,啃了起来。
等客的间隙,林了和菱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弄清楚了吗?是不是有人蓄意报复。”菱歌还记着前几天发生的事。
听她这么问,谢青山那张可恶的脸马上浮现在脑海中,林了叹息一声:“别提了,出师不利,第一天摆摊摆人家门口,被奸险小人记恨上了。”
“啊,什么人这么小气,就算你不小心摆到他家门前。”菱歌瞥了一眼油锅里的臭豆腐:“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吧,我看他这是不想让你在徽州城待了。”
林了斜了她一眼:“我谢谢你啊,一大清早告诉我这么让人振奋的消息。”
“不用谢,你自己多注意,我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菱歌不好意思的笑笑。
林了无语,抚着额头蹲下身,不再接话,心想这古代姑娘就是实诚。
这一上午,只零零星星来个几个客人,林了和秦栈,两人一个坐在石阶上,一个坐在板凳上,大眼瞪着小眼。
突然,秦栈倏地站了起来。
林了懒懒抬眼,见他两眼放光,问道:“你干嘛?”
小孩朝她笑笑,端起一方堆得满满的盛板,指着巷口处,兴奋道:“林姐姐,我去那条街上卖。”
说完不等林了回话,一溜烟跑了。
“你小心点,别摔了。”
林了压根没想拦他,不管什么年纪,在什么时代,学会做生意都不会是件坏事。
只是,秦栈跑出巷子没多久,外面街道便传来打骂和吵闹声,那纷嚷嘈杂声里好像还夹杂着小孩的哭声。
林了缓缓站起身,侧耳认真听了听,待听真切,抄起笊篱,拔腿就朝巷口跑去。
刚跑出巷子,就见转角处,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大马猴,扬手一巴掌打在了秦栈的脸上。
半人高的小孩,哪禁得住这么打,瞬间飞出去丈远,连哭声都顿时停了。
林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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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滞,急忙丢掉笊篱,奔过去抱起秦栈,拍了拍他红肿的小脸:“小栈,小栈……”
小孩这一摔,应是摔得狠了,任林了如何呼喊,仍是半天出不来声,眼睛也半闭着。
林了赶紧把小孩抱上肩头,替他顺起背来。
“哟,林大小姐,我们还真是有……”
粉猴发现了她,朝这边走了过来。
“啪!”
一声脆响,粉猴没说完的话,被林了一巴掌打碎在了嘴里,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林了打完又继续给秦栈顺背,看都都没有看他一眼。
粉猴的几个随从见主子被打,冲而就要上去抓人,被粉猴抬手拦住了。
“我,我不知道你认识他。是他先撞的我,那东西全砸我身上,你看,全是油,还,还臭的要死。”
粉猴先是指了指散落一地的臭豆腐,又指了指自己胸前衣袍,小声对着林了控诉。
说完,等了须臾,不见林了接话,嘴巴动了动,似乎又想说些什么,林了蓦然转过头,给了他一计眼刀。
粉猴尴尬的眨眨眼,识相的闭上了嘴。
在林了一遍又一遍地顺抚中,秦栈总算哭出了声,他紧紧抱着林了的脖颈,一边抽噎一边喊着林姐姐。
林了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抬眸望向一旁低着脑袋的粉猴,沉声道:“道歉。”
粉猴一愣,然后指着自己:“我?跟他道歉?”
“道歉!”林了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厉于刚才。
“是他先撞得我,不信,你闻闻,臭死了。”粉猴满脸委屈抬起手臂。
“不管怎样,你打人就是不对,道歉。”
这时,围观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闻言,众人也纷纷跟着应和起来:“对,打人就是不对,道歉。”
“闭嘴!”
无端成了众矢之的,粉猴脸上有些挂不住,怒喝:“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跟魏家做对,不想活啦?”
此话一出,众人当真闭了嘴,甚至有人听到魏家,低头以袖掩面跑了。
“道歉!”林了盯着那张目眦欲裂的脸,怒声道。
粉猴低头望着她那双怒目,嘴角抽了抽,身侧的一双手,握了松,松了握,最后从喉咙里蹦出一句含糊的“抱歉。”
“不是对我,是跟他。”林了望了一眼怀里的秦栈,又直直盯回他。
粉猴看了看秦栈,又看了看她,眼神不自觉到处游移起来。
片刻之后,他瞥了一眼林了,然后望向秦栈,极快速地说了声:“对不起。”说完立即转身走了。
秦栈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可怜,于是抽噎着冲他喊道:“没关系。”
闻言,林了一怔,然后就看见那粉猴也是身影一顿,继而便发足狂奔起来,几个随从跟在后面又是追又是喊,愣是没追上。
“林姐姐,他好可怜。”秦栈望着早已没了人影的街道,喃喃道。
林了又是一怔,随即笑着捏来捏他的脸:“他才不可怜,可怜的是你。”
秦栈摇头:“我不可怜,我有你,有秦姐姐,还有朱婶婶,我不可怜。”
林了不置可否,抱着小孩往回走,转身之际,余光看到街道尽头,仿佛有个熟悉的身影。
待想要看清,那身影已经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只当自己看错了,林了笑着摇了摇头。
可当她回到小巷,看见侧翻在地的推车和满地的豆腐热油,就差咬碎牙齿:“谢青山!你大爷的!”
9. 绝世智囊
在菱歌和几位好心摊主的帮助下,林了很快收拾好残局,然后推起空车领着秦栈,回了汤泉巷。
院子里,秦旺云找来的小工正在磨豆子,今日是原定做豆腐的日子。
“朱大姐,看见秦夫人了吗?”林了环顾一圈,没找着秦旺云。
正在洗衣的朱大姐,抬头朝着南面正屋努了努嘴,低声道:“喊她吃早饭不吃,问她话也不说,就刚才豆坊的人来的时候出来了一趟,交代完又躲屋里不出来了,你说,不会是病了吧。”
林了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扇,点点头笑道:“可能得了一种叫幸福来的太突然的病吧。”
“啊?什么病?”
朱大姐没听清,特意停下手中的活,询道:“要不要紧,叫个郎中来给瞧瞧?”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你忙吧。”
林了摆了摆手,又瞧了一眼秦栈,见小孩正一脸好奇的蹲在石磨旁,便转身回了屋。
自摆摊以来,每日都是满载而去,空手而归,钱袋子不见涨也就算了,每天还要搭进去一锅油和几十斤豆腐,这亏本的买卖如何还能做得。
什么样的家庭能经得住这样造,穿越成林袅的林了,肯定经不住。
换了套干净的衣裳,林了来到了县衙。
远远地看见是她,手拿杀威棒的两个守门衙役俱是一愣。
其中一个一拍额头,无奈道:“这才几天,又来了,怎么就不能消停消停。”
“谁说不是呢,真拿衙门当她自个儿家了,堂鼓是想敲……”
另一个也是白眼翻上了天,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指着一处急道:“快快快……槌……槌……鼓槌,拿走。”
“哦哦……”那人慌忙应下。
两人各自跑向,位于衙门口左右侧的两面大鼓,取下悬放在鼓架下的鼓槌,藏进了袍底。
完事两人对视一眼,长出一口气。
已然近前,将一切收进眼底的林了,朝着两人露齿一笑:“我今天不敲鼓,也不喊冤,我要报案。”
“报案?”衙役们一头雾水。
“就是报官。”林了更正了措辞。
两名衙役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林了的眼神都变了,两人走下台阶拉着林了来到角落。
“小姐,别闹了,林大人是好人,我们都知道,都怪我们人微言轻,救不了他。可是你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应该好好活着,沈家的势力你是知道的,他们现在不跟你计较,那是因为事情还没闹大,但你要再这样下去,事情迟早会闹大,到时候,恐怕……哎,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李召说的对,小姐,别跟沈家斗了,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反正都这样了,能活一天是一天,你要把林大人和公子那份,也给活出来才是啊。”
李召点头如捣蒜:“徐严所言甚是,小姐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大人和公子想,他们为了保下你和夫人,可是连一声冤都没有喊,那透骨钉钉在身上也是没……啊!”
话说一半,被徐严猛地一肘打断了。
听着这肺腑之言,林了替林袅高兴。
于是,也不再卖关子,将报官的缘由尽数说了出来,好让两人知道,她此来真的不为喊冤。
两人刚才还百般为她着想,在知道她只是受了欺负来报官时,一番言语也是情真意切、义愤填膺,恨不得把欺她之人碎尸万段,可一听到谢青山三个字,不知为何,两人不约而同,开始搔首弄姿了起来。
李召一边隔着头巾搔痒,一边眼神飘忽道:“谢,谢青山啊,他,他不能吧,是不是小姐你,得罪了他却不自知啊。”
徐严则低着头把玩刀柄,一双脚恨不得把青石板踩出洞来,嘴里小声嗫嚅道:“经常听到有人说那谢青山,文比苏轼,武比岳飞,到还是还真没听说过,他仗着家世欺负人。要我说,小姐这臭豆腐生意,还是别做了。”
“是啊,我也经常听说,谢二公子虽不好相处,睚眦必报,谁要是惹了他必然是要十倍百倍还回去的,可为人处事还……还是可以的,从不主动找人,麻烦。”李召越说声音越小。
林了心底默叹一声,懂了!
这哪是谢青山为人可以,是这两个玩意儿怕那家伙,奈何大话说在前头,不好反悔,这会儿给她做思想工作,想让她知难而退。干脆,不再理会二人,抬脚朝着县衙大门走去。
“欸欸欸,你去哪?”
“小姐,你要做什么?”
李召和徐严追上前来,拦住去路,林了白了两人一眼:“我报官啊,报官是不是要击鼓,鼓槌给我。”
说着朝二人伸出手掌,两人嘴角一抽,微微后退了一步。
林了紧跟上前一步,手还是伸着。
“啊,有办法!”
李召突然一拍额头:“小姐,不用报官,有办法对付姓谢那小子。”
林了和徐严同时看向他。
李召神秘一笑,招招手让两人附耳来听。
是夜,将秦栈塞给扭捏了一天的秦旺云,然后趁租户们都睡下,林了升起炉膛,推着推车出了门。
在刻有“大学士”的八脚牌坊下,林了和身穿夜行衣,以面纱蒙住口鼻的李召、徐严二人会和。
“这边。”
二人一人接过推车,一人在前引路,引着林了来到一处竹园。
竹园不大,被一人多高的院墙四面围住,只留有两处供人进出,一处是通往院墙内的不知谁家府宅的月门,另一处就是他们刚才进来时被人用竹子遮掩住的破洞。
“这是哪儿?”林了压低声音问道。
“谢府后园。”徐严侧首在她耳边说道。
李召将推车停放在墙角,然后蹲下身开始向炉膛内煽风,见那两人还在交头接耳,猫着腰走近:“别说了,快点炸,炸豆腐!”
“哦哦哦,好。”
白天只听他大致说了计划,可林了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不管做什么,哪怕不成功,能恶心恶心谢青山也是好的。
不消片刻,车案上便堆满了炸好的臭豆腐。
“哇,是真臭啊!”徐严站的老远,扯开面巾透气。
“臭吗?我闻着很香啊,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李召吞咽口水的声音,被林了听进耳中,待捞起最后一锅臭豆腐,便朝他递去盛板:“尝尝。”
“谢谢小姐。”
李召没有一丝犹豫,当即扯下面巾,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不由发出感叹:“嗯,太香了,真好吃,徐严,你也尝尝,太好吃了。”
“嗯!”
徐严摇着脑袋又走远了些,眼见着就要出竹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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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来,别让人看见。”
李召急得直招手,园外就是临街的巷子。
等李召吃好,林了封上炉膛,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砸。”李召说着拿起一块臭豆腐,就要朝着二楼轩窗砸去。
“欸,你干嘛!”
林了一把拽住他,夺下他手心豆腐。
“砸他啊。”李召一脸茫然,话却说得坦荡。
“这就是你的绝世妙计?”林了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一旁的徐严正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举着豆腐,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是砸还是不砸。
“你也给我放下。”林了拍了拍车案。
“是啊,我们这样的人,斗肯定是斗不过姓谢那小子,但是给你出出气,我们还是可以的。”
李召一脸两肋插刀的凛然样。
林了想骂人,但她所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是无语地伸手点了点他。
这时,徐严捂着鼻子道:“快点吧,再等下去,这屋里人怕是都得醒了。”
闻言,林了和李召双双朝他看来。
徐严一顿:“你们闻不到吗?这味儿,别说谢府了,方圆十里怕都是要醒了。”
话音刚落,原本黝黑的竹林蓦然亮了起来。
三人一惊,齐齐转头看向谢府二楼那扇窗户。
熟料,岂止那扇窗,靠近竹园这边的整个二楼,此刻亮如白昼。
见状,有些身手的李召和徐严一个挺身,飞上叶茂枝繁的竹园上空躲了起来。
只留下已经彻底呆住的林了,直愣愣地和推车并排站着。
“嘎吱——”
林了眼睁睁看着二楼轩窗,从里面被人推开,然后眼睁睁看着谢青山在看见她以后,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由怔愣到震惊再是鄙夷。
“才高,八斗!”
谢青山沉声一呼。
“公子!”
“少爷!”
才高八斗急切的声音和脚步声,从院墙内传来。
不多时,林了便看见,二人一边穿衣一边上楼来。
见谢青山穿着单薄的里衣,赤脚站在窗前,才高忙整理好衣衫,问道:“公子,怎么了。”
谢青山目光沉在林了脸上,悠悠道:“进老鼠了,给我捉来。”
“啊?”
闻言,刚系好腰带的八斗,茫然抬头,讶然道:“老鼠?怎么会有老鼠,年前才找人捉过,还撒了药粉,不到年底,蛇虫鼠蚁怕是都不敢来。少爷,你莫不是睡迷糊了,看错了吧。”
“是啊,公子,这个季节,还不到老鼠出洞的时候,是不是做噩梦了?要不要找人给你煮完安神汤来。”才高同样疑惑,但观谢青山神情,又觉哪里不对,却就是说不上来。
不料,谢青山冷笑一声,寒声道:“老鼠就在园里,去给我捉来,记住,一只都别放过。”
才高八斗满脸疑惑,一起探着脑袋想要往窗外看。
这时一阵微风吹来,两人不自觉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
两人猛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猛地挤到窗边,隔着谢青山一左一右伸出脑袋。
透过明亮的烛火,二人看见竹园正中央,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旁边不知什么东西,还在氤氲着热气。
10. 县衙大牢
“林姑娘!”
才高八斗瞠目结舌。
“嗨——”
林了朝二人挥了挥手,笑着打起了招呼。
才高八斗微微睁大了眼,相继转头看向谢青山。
“不知所谓。”
谢青山冷哼一声,脸上表情甚是耐人寻味。
林了微愣过后恍然,立时话音一转:“还……好吗,各……诸位。”
“林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又是怎么回事?”才高指着她身旁正在冒烟的推车。
“我……”
林了语塞,本想胡乱找个借口,可观头顶那鹅毛之月,实在不堪托付。
“林姑娘,你是来找我们的吗?”八斗言语间居然透着惊喜。
林了疯狂点头,正想顺杆爬,不想,谢青山皱眉瞪她一眼,余光扫向才高八斗,冷声道:“我们?”
“不是,我……她……”
才高八斗嗫嚅半天,最后还是闭了嘴。
两人低下头朝着林了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林姑娘你自求多福吧。
林了瞥了一眼谢青山,她深夜闯园在先,扰人清梦在后,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原本想着道个歉,可一看见那张脸,自己这几日所受的欺辱全都浮现眼前。
“哼——”
林了仰头朝他嗤笑一声,然后转身推着车往园外走去。
“才高八斗!”
可没走两步,便听见身后一声低吼。
林了吓了一跳,不自觉停下脚步回过身。
就见谢青山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看,缓缓道:“这园里还藏着两只老鼠,去,抓过来,我要亲手捏死。”
“是。”
才高八斗嘴上应着,却未动作,而是齐齐朝着林了看去,便见她满脸惊愕。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谢青山又是一声低吼,脸上假笑顿消。
“是!”
两人不敢再有片刻耽搁,急急转身下楼去了。
林了心下一沉,李召和徐严是官府的人,却知法犯法,带她夜闯私宅,这要是让人拿住,必是罪加一等,轻则丢了饭碗,重则……重则以谢家的势力若是追究起来,怕是小命难保。
“谢青山,我一个人来的,这里没有什么老鼠,就我自己,你想抓我,不用,我,我自己上来,你等着。”
不及多想,将推车一丢,林了转身朝着月门跑去。
谁知刚跑至月门处,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林了蓦地停下脚步,这才没和谢青山撞上。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眼对眼看着对方。
“公子!”
“少爷!”
此时,正好下楼来的才高八斗,见此情景俱是惊诧不已。
“去。”
谢青山瞟了一眼竹林上空,厉声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夜闯谢府。”
“是!”
才高八斗不再有丝毫犹豫,只见两人足尖轻点,一个掠身踩风踏竹而上。
霎时,打斗声伴着簌簌叶落之声自头顶传来。
林了暗骂一声,偏头去看,竹林黝黑难以视物,借着毛毛月光也只见得修竹摇曳之疯狂。
才高八斗会飞,李召和徐严也会,这四人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林了缓缓收回视线,心间顿喜,打吧,打吧,最好势均力敌,谁也伤不到谁,谁也抓不住谁,让姓谢的真去找只老鼠捏吧。
思及至此,林了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更是拿眼去觑谢青山。
不料正好对上,谢青山满是戏谑的目光。
林了撇了撇嘴,眨眨眼又把目光移开了去。
头顶的打斗还在继续,不过能听出已分胜负,因为林了听见有人痛叫了一声。
心知不妙,却仍存侥幸,林了闭上眼睛,在心里双手合十,祈求打输的那一方是才高八斗,可转念一想,他俩何错之有,于是又在心里给这两人道起歉来。
突然,“嘭”地两声巨大闷响,在林了耳边炸开。
她猛地睁开眼睛,只见竹叶如雨倾泻,而她脚下一左一右,李召和徐严正捂着腹部蜷缩在地。
“公子,何知县。”
才高低声跟谢青山汇报。
林了蓦地抬起头,李召和徐严脸上的面巾还在,才高怎么会……
才高朝她歉然一笑,便退至谢青山身后。
谢青山扫了一眼林了,观她脸色苍白如纸,忽地蹙起眉头,朝着倒地的二人给八斗使了个眼色。
八斗立时领会,低身扯下二人脸上面巾。
林了深吸一口气,认命道:“谢青……谢公子,不关他们的事,是我逼他们带我来的,你要找……”
“李捕快,徐捕快,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谢青山打断她,眼含笑意地问向倒地二人。
“谢公子,我们……”
李召和徐严从高处摔落,几次想要起身,都未能成功。
见状,谢青山又朝着二人微微抬了抬下颚。
才高八斗便又将那二人扶了起来。
“谢谢!”
两人连声道谢。
才高八斗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回到谢青山左右站立。
“说吧。”
谢青山突然面色一沉,声音也跟着寒了几分:“二位究竟为何夜闯谢府。”
李召和徐严眼神飘忽地对视一眼,又齐齐转头去看林了。
“说!”
谢青山眉头一蹙,厉喝一声,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莹白里衣,在寂静的黑夜之中极为扎眼,一阵微风拂过,翻飞的衣摆便如催命符咒一般,晃得在场几人心底发慌。
李召徐严背脊一僵,急忙低下头不再去看林了,却也不出声作答,只怔怔立着。
“对不起。”
林了上前一步,将二人挡在身后,直视谢青山那双怒目,臊眉搭眼地歉声道:“是我,你砸了我的摊子,我怀恨在心,就去报了官,可李捕快和徐捕快告诉我,你其实是个好人,一定是我做的不对,你才会来砸摊子,但是我心里不舒服,就逼着他们两个……我,我想不通,我好好的做我的生意,天天被你砸,所以,我必须也要整你一回,出出这口恶气。他们是被我逼着来的,他们不愿意,是我拿我爹对他们往日的旧恩逼着他们来的,谢公子,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别和他们计较,他们是无辜的。”
李召和徐严缓缓抬起头,眼里有不可置信也有触动,林家家破人亡以后,这位昔日的大小姐到底经历了什么,这还是那个端庄得体,宁折不弯,誓死要为父兄伸冤的林大小姐吗?
才高八斗自觉和林了已算相熟,可是此刻见她这般,也是怔愣住了。
谢青山更是无所适从,几不可察的退后了一步。
林了还在仰头等他答复,也跟着前进一步。
谢青山又忙不迭往后退了一步,并深深蹙起了眉。
见状,才高八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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跻身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谢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林了隔着两人朝谢青山喊道。
但是后者只是蹙眉看她,并不作声。
无法,林了只得也眨巴眼睛看着他。
瞬时,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谢青山才冷冷出声道:“你们二人身为捕快,却助妖人行此恣意报复之事,此事若是让何知县知晓,你们应该知道是何后果。”
闻言,李召和徐严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开始求饶:“谢公子……”
话刚出口,就被谢青山打断:“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不过,你们应该清楚,我们谢家做的什么生意。如今这徽州城中有妖人混迹于此,企图抢夺独属谢家之奇味。不知二位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啊?”
李召和徐严跪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看他又看看林了,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谢青山瞥了一眼林了,冷笑一声,续道:“依我看,此等妖人,就应该住在你们县衙的大牢里,永世不得出。”
“啊!”两人齐齐惊叹出声。
“不知二位觉得如何?”谢青山笑问。
“可以,可以!”
不等李召徐严回话,林了急声应下:“谢公子,你放心,李捕快和徐捕快一定会把妖人抓进大牢,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听她这么说,谢青山猛地一愣,随即厉声向着跪地二人问道:“知道怎么做了吗?”
那两人显然不知道,满脸惶恐的看看他,又看向林了,见到后者正拼命朝他们点头,这才恍然:“啊,知……知道,抓妖人,对,抓妖人。”
“嗯,抓妖人,一切就按谢公子说的办。”
得到确切答复,谢青山睨了林了一眼,便转身穿过月门朝着府楼走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场众人除了林了,俱是松了口气。
“林姑娘,你知道妖人是谁吗?”
八斗回头朝着月门里看了一眼,然后满怀担忧地问林了。
“管他是谁,反正不是我。”
林了一边去扶李召和徐严,一边不甚在意地答道。
“就是你!”
八斗惊呼出声,刚喊完意识到什么,立马放低声音,凑到林了面前:“少爷说的妖人就是你啊,你怎么能答应,那可是县衙大牢。”
“是啊,林姑娘,你就算要救李捕快和徐捕快,也不能搭上自己呀。”才高也凑了过来,言语间有担忧,还带着一丝埋怨。
“那我们也很无辜啊。”
不等林了答话,徐严先是不满起来。
“还说,你们两个是官兵,夜闯民宅,林姑娘不知道后果,你们也不知道吗?就应该把你们两个抓起来。”
八斗指着李徐二人怒道。
才高叹息道:“是啊,你们太冲动了,怎么能带着林姑娘做这种事。”
李召一听这话,也忍不住了,指着林了道:“是小姐让我们这么做的,否则她就要击鼓,她击了三个月的鼓啦,何大人说她要是再击鼓就把我们两个做成鼓,摆在县衙门口天天让人敲。”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带着她夜闯谢府啊,这下好了,林姑娘要下狱了,还要下一辈子。”八斗一把揪住李召衣襟。
“欸欸欸,你别动手啊,我告诉你,刚才是我疏忽大意,现在我可不怕你。”李召指着他,话虽说得狠,底气却是不足。
“那就再一架,看看谁怕谁。”八斗怒回。
11. 鱼灯延祸
眼见两人就要动手,才高和李召急忙上去将二人分开。
“我告诉你,以前你打不过我,今天你也没打过我,将来你也只能是我的手下败将。”八斗被才高拽着,嘴上却还是叫嚣。
“哼,敢打官兵,我抓你去下狱信不信。”徐严不甘示弱。
林了一抚额头,转身朝推车走去,须臾,端着两方满载的盛板折回,立于几人正中,挡住彼此视线:“炸多了,帮帮忙。”
才高八斗转头看了一眼二楼,微微犹疑后接了过来:“谢谢林姑娘。”
林了微微一笑,转身朝着另外二人道:“走啦,别耽误别人睡觉。”
“哼。”
徐严整了整衣衫,转身追了上去,走之前还不忘剜了八斗一眼。
“瞪什么瞪,有本事来打啊。”八斗原已平静,被这一眼激得抬脚就要追。
“行了!”
才高一把将他拽到身后,然后朝林了道:“林姑娘,你先在里面待着,等公子气消了,我和八斗劝劝他,到时候你就能出来了。”
林了背朝他摆了摆手:“早点休息,我走了。”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八斗问道:“少爷会听我们的吗?”
才高缓缓转过头,斜望着他,悠悠道:“少爷不会听你,但是公子会听我的。”
“是吗?”
八斗摸了摸脑袋,抬头看向二楼窗口:“少爷也是,林姑娘太可……怜了。”
“谁说不是……”才高听他话音渐虚,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一看不要紧,只是差点咬了舌头。
二楼窗边,谢青山站在那里,正沉着一张脸,垂眸望着二人。
两人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在他的注视下,端着臭豆腐灰溜溜地回了房。
林了一行出了竹园,没走多远,便在一处宅子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小姐,怎么办啊?”李召一边捶腿,一边问道,言语间满是无措。
“还能怎么办,跑呗,总不能真在牢里待一辈子。等天一亮,我们就送小姐出城。”
徐严也在捶腿,言语却是比李召硬气。
“出城?”李召捶腿的手一顿:“那,那小姐走了,谢青山要是追究起来,我们怎么办?”
徐严一怔,猛地抬起头:“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们怎么办?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救小姐吗?”
“我没说不救小姐,可是谢青山……”
“谢什么青山,谢家再厉害,如今没了谢亭山,说到底只是个商贾,哼,我没想到你这么胆小怕死,林大人当年真是白救你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
林了坐在两人中间,听着你一句我一句,耳膜都快裂了,叹息一声,站起身道:“别吵了,休息好了吗,腿还软不软?不软就起来,我要回家睡觉。”
“回家睡觉?”
两人跟着站起身。
“对,回家睡觉。”林了点了点,走下台阶去推推车。
“小姐,你没听见谢青山说什么吗?就在刚才,你亲口答应的。”李召跟在她右后方,诧异发问。
“小姐,不能回家,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得赶紧离开徽州。”徐严跟在她左后方。
林了脚步未停,打了个哈欠道:“我当时答应他是形势所迫,不过,既然谢青山让你们抓妖人,你们就努努力,争取抓一个给他看看。但是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没有妖,至于妖人……可能吧,不跟你们说了,我真的要回家睡觉了,祝你们好运。”
李召和徐严蓦地停下脚步,满是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哦,对了。”
就在这时,林了突然转过身,笑道:“我会暂避锋芒,歇几天不去摆摊,两位,要努力抓妖人哦。”
说完推着车穿过八角牌坊,消失在转角处。
一番话听得半知半解,李召和徐严看着林了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许久。
接连三天,林了都没有上街摆摊。
期间,只和秦旺云短暂出过一趟门,购了些熬制卤水所需的香料,然后秦旺云回了娘家,她则独自熬起了卤水。
待卤水熬好放凉后,浸上豆腐。
闲来无事,便拉过秦栈教他识字,秦栈近八岁的孩子,却是一个字都识不得。
林了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先教会他辨认,然后又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书写。
但经过手把手的教导,林了很快发现,这小孩不属于聪明那一挂,三天了,连个秦字都写不会。
看来,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林了决定放弃,虽然自己的人生三大事,第一件就是为人师表,可是眼下显然时机不对,自己还是努力摆摊,争取多赚钱,到时候把小孩送到学堂去吧。
秦旺云一回娘家就归期不定,秦栈又不愿意跟喜欢他的朱大姐亲近,无法,今日摆摊,林了只得又把小孩给带上了。
如林了所想,这一日清净的很,一直到傍晚也没人来找茬,更没有人来砸摊。
准备的百来斤豆腐,也卖出去大半。
本想收摊早点回去,却被菱歌拦住,说是三月花朝节,今晚有鱼灯会,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出街看灯,没准能把剩下的豆腐卖完。
徽州的鱼灯极富盛名,林了在春节晚会上见过。
瞧着秦栈眼巴巴的小眼神,外加自己也实在想一睹其真容,便留了下来。
于是林了请客,三人在街尾老赵面摊,每人要了碗浇头面,吃完便回到各自摊前守着。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小小的巷弄不时便会有重妆华服的少男少女们经过,这些人手里拿着大小各异的鱼形花灯。
正如菱歌所言,这些少年人对什么都好奇,对散发奇异香味的臭豆腐尤为好奇。
不多时,林了便迎来了,摆摊以来的首次售罄。
“啊呀,真是不容易,总算有一次是卖完的了。”
菱歌笑着打趣,但林了能听出她是真为自己高兴,笑道:“谁说不是呢,要是以后天天这样,我的商业蓝图将是一片宏伟。”
“先别管什么蓝不蓝红不红了,快带小栈去看灯吧,你看他都急成啥样了。”
望着伸长脖颈,不停向巷口张望的秦栈,菱歌眼睛都笑弯了。
“行。”林了应下,准备去推车。
“啊呀,别推这玩意儿了,这么多人,就放这吧,我给你看着。”
林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我这糖糕还得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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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快去吧。”
菱歌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往巷口推,直到看见林了她牵着秦栈没进人流,才笑着回了小巷。
此时的街道中央,鱼灯排起了长龙。
一眼望不到头的鱼龙,由领头的巨型鱼灯引路,其后由大到小依次排列跟随,看热闹的百姓们则随行道路两侧,一切井然有序。
林了领着秦栈,被人群推着跟随鱼龙来到一处宽阔的玉石广场。
鱼龙队伍在此处停下,少男少女们举着鱼灯开始奔跑、聚拢,改变阵型后的鱼龙,自上空俯瞰下来,犹如一条盘旋于云端的巨龙。
围观的人数实在太多,林了他们去得晚了,位置靠后,本就看不清什么,这会儿广场上更是扎着人堆,高个的自然挡了矮个子的景。
“小栈,别跑!”
为了能看清鱼龙全貌,秦栈挣开林了的手,扒拉开人群,朝着广场中央挤去。
林了想要追上,可她身量再小,终究是个大人,不如秦栈见缝插针来的快,转眼间小孩便跑没了影。
等林了好不容易挤上前来,却看见不远处,秦栈面朝广场,背对这边直直站着,一动不动。
广场上,那原本极速盘旋的鱼龙,此刻也停了下来,控制鱼龙的少男少女们,正个个扭着头看向这边,只有那震天响的鼓乐仍在继续。
“小栈?”林了唤了一声。
“林姐姐……”
秦栈缓缓转过头,那双又大又黑、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恐。
林了微微蹙起眉,朝他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视线也变得开阔。
林了这才发现,在这蚂蚁一样的人堆前方,最靠近广场、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居然还摆放着一排桌椅,其上所坐之人,无需多问,必是非富即贵。
而正前方,秦栈面前的那张檀木小椅,此刻正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它的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依偎在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怀里哭泣。
这两人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玄衣束发的高大男子。
此人五官凌厉,尤其那双眼睛,此刻盯在秦栈身上的目光,仿佛都带着肃杀之气。
眼前情形,刚才发生过什么,一目了然。
“抱歉。”
林了忙上前躬身道歉:“人太多了,后面看不清前面的状况,我们不知道这里有人,真的很抱歉。”
“你这意思,他撞了人,还是我们的错了?”妇人一开口,先前的贵气荡然无存。
“不是,不是,是我们的错,就算看不清这里的状况,也不该冒冒失失,真的很抱歉。”
林了态度诚恳,妇人却是瞥她一眼,便低头去哄还在哭泣的女儿,不再理会。
林了缓缓蹲下身,朝女孩伸手道:“小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姐姐带你去看大夫,好……啊!”
她原是想哄哄小女孩,可是手还能碰到,便被一只大掌猛地攥住,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林了疼得眼前一黑,抽手去挣,谁知那手不退反进,抓她手腕的力气更大了。
“啊,疼疼疼……”
林了不再挣,而是去看那手的主人,这人看着瘦瘦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她拍了拍手腕上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皱眉道:“你轻点,要断了。”
12. 乱象丛生
望着那只不停拍打自己的手掌,玄衣男子眉目骤敛。
霎时,腕处如遭铁钳箍紧,林了深知,再这样下去,她这手今天就是不断也得脱臼,于是拍得更大力了:“啊,帅哥帅哥,轻点轻点……我有话说,我有话说。”
闻言,玄衣男子眯起那双如鹰隼般的长眸,盯着林了看了片刻,缓缓道:“说。”
腕间钳制虽仍在,痛感却是消减不少,林了深出一口气,赔着笑道:“这位公子,撞人是我们不对,我道歉,对不起!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弟弟撞了人,本应是我赔偿你们,可……你要是把我手弄断了,那就是你们赔偿我了,苦主变债主,不划算的。”
林了说完笑望着他,却发现此人一双眼睛眯得更狠了,内里寒光乍泻,甚是瘆人。
林了不自觉往回抽了抽手,手腕却被蓦地用力抓住,那力道还顺带着往前拉了她一把,一声闷响,林了只觉自己撞上了铜墙铁臂,头脸乃至整个身躯都木得发疼。
“不知,林小姐一只手值多少钱?”
听着头顶传来的含笑冷语,林了不自觉打了寒颤,好嘛,又来一个,这大街上,怎么好像是个人都认识林袅,而林袅的记忆里,却是一个都没有。
要命的是,一个个看上去不是坏就是阴森森的,没一个像好人。
强忍心底寒意,林了缓缓抬起头:“不值钱,如若我是公子,我一定要赔偿。”
此时,场上鼓乐已经暂停,周边人群也已退避三舍,却未离开,正好和广场上的鱼龙队伍形成了一个人形圈,将林了几人围在正中。
“赔偿就不必了。”
玄衣男子松开手,轻轻捻了捻指尖,饶有兴致的看着林了,嘴角含笑道:“既然是你弟弟冲撞了我妹妹,这债自然该由他来还,小妹年幼,正好缺个玩伴,莫不如就让他净了凡根,随我回府做个书童,如何?”
净凡根?
那不就是……
这是在古代没错,可此人也不是皇帝啊!
“不行!”
“我不要!”
林了和妇人怀里的小姑娘同时呼喊出声。
“哦?”
玄衣男子笑着望了一眼林了,然后蹲下身,抱过妇人怀里的女孩,问道:“珠儿说说,为什么不要?”
叫珠儿的女孩哼了一声,嘟嘴道:“他撞我,我才不要他给我当书童。”
男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珠儿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正是因为他撞了你,才要他做你的书童,这世间,不管是谁,做错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说着脸色突变,低头望着怀里女孩,沉声道:“珠儿,懂了吗?”
珠儿微怔过后,一改方才童言,怯生生答道:“哥哥,珠儿懂了。”
男子恢复先前笑容,将女孩交还妇人,然后缓缓起身看向秦栈。
甫对上那眼神,秦栈便猛地低下头,瑟缩着躲到林了身后。
林了轻轻将他拉过,圈在身侧。
“怎么?舍不得?”
玄衣男子依旧嘴角带笑,林了却无端寒从中来。
这不是在遇到麻烦打个报警电话,就能万事大吉的现代社会,眼前这个皮笑肉不笑的家伙,要是真想抢人,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里应该有十几两。”
林了将今日所赚银两尽数掏出,又摘下头上林袅那根成色极品的玉簪:“加上这个,怎么也够一百两了。撞了你妹妹,我实在抱歉,但是好在她并没有伤着,这一百两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男子望着她手中之物,突然大笑出声,随即招了招手,便不知从哪里冲出一群精干随从,强行将林了拉开了去,最后只剩下秦栈孤零零站在那里。
玄衣男子缓缓抬腿朝他走去。
秦栈呆呆立着,目光追随林了,怯怯喊道:“林姐姐……”
眼睁睁看着那阴森的家伙,离秦栈越来越近,林了用力挣了起来,奈何任她如何挣扎,嵌在她胳膊上的手掌纹丝不动,最后只得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玄衣男子逼近,秦栈不自觉向后退去,退着退着,脚跟突然踩到什么东西,他刚想回头查看,便被人抓着后领提了起来。
“啊……”
秦栈吓得大叫,挣扎间眼前忽地一白,还未看清何物,脚腕又被人猛地抓住提了起来,瞬间视线陡转,一双白靴呈现眼前。
那靴极白极净,边缘以金线绣有云纹,贵气非常,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其中一只靴面,不知为何污了一块。
听闻秦栈叫声,林了咬牙将眼睛闭得更紧了。
可就在这时,又听见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那声音喊道:“沈知樗,谢青山,你们两个这么大人了,欺负一个孩子,害不害臊!”
谢青山?!
林了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场景让她眼前一黑。
秦栈被谢青山和那玄衣男子,一头一尾牢牢抓在手里。
两人对立而视,皆是目露凶光,仿若要用眼神将对方生吞活剥,手上却也没闲着,都借着秦栈暗暗较劲,浑然不顾秦栈叫的凄惨,更不管他那身嫩肉软骨,受不受得住这般拉扯。
而方才那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先前找过她麻烦的粉猴,此人此刻居然正在……劝架。
粉猴抱着秦栈身躯,斥道:“放手!”
可那两人如入无人之境,对他的斥责充耳不闻。
粉猴拢了拢胳膊,将秦栈紧紧抱在手上,转头对玄衣男子道:“沈知樗,我叫你放手没听见吗?”
紧接着又回头看向另一边,缓声道:“谢青山,这孩子我认识,就当给我个面子,放手。”
话音甫落,这边的谢青山没放手,另一边的玄衣男子沈知樗却悄然松了手。
“竖言的面子,沈家自是要给的。”沈知樗依旧皮笑肉不笑。
“你我兄弟,不说这些。”
对于他的识时务,魏竖言很受用,目光也自然地朝着不远处的林了移去。
沈知樗一勾嘴角,心下了然,朝那边轻轻摆了摆手。
重获自由的林了,直奔秦栈,不想刚抬脚便被人横臂拦住。
沈知樗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林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了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沈知樗收回手臂,朝着魏竖言微一拱手:“告辞。”
言罢,带着母亲妹妹和一众随从,浩浩荡荡朝着早已候在路边的马车走去,临上马车之际,他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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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身来,透过人群望向林了露齿森然一笑。
因心有所系,林了也没甚在意,转身朝着秦栈去了。
“谢青山,沈知樗都走了,你还不放手。”
秦栈虽是孩子,眼下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魏竖言手上,外加谢青山附着其上的拽力,他着实有些吃不消。
“他走了,我为什么要放?”
谢青山冷笑一声:“这小东西踩着我了,才高!”
闻声,一直站于他身后的才高上前一步。
林了正往这边走来,才高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向谢青山足下,缓缓道:“此靴由蜀锦所制,价值千金。”
“可以,我们赔。”
林了已然近前,听的真切,亦无心辩驳,只是从魏竖言手中接过秦栈,抱紧了些,道:“谢公子,这双靴子我买了,千金我现在没有,但是以后我一定会还,还请你放手。”
未等谢青山回话,魏竖言便大手一挥,接道:“不用等什么以后,不就是一千金嘛,我有。谢青山,明日我派人送到谢府,你先放人。”
林了本想拒绝,可眼前救人要紧,再说,这两人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人,欠谁都一样。
谢青山嗤笑一声,道:“本公子缺你那一千金?没听到姓沈说嘛,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着猛地一用力,将秦栈从林了手中拽出,紧接着又扬手把人抛给了一旁的八斗,令道:“带回去!”
“啊!”
其速之疾,其行之恶,以至林了无暇反应,只及惊叫一声,便呆呆愣在原地。
“谢青山,你不要太过分!”魏竖言一改先前形骸,沉声道。
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粗暴对待,把秦栈吓得哇哇大哭,身躯也跟着奋力挣扎起来,一双胡乱扒拉的小手,不停拍打着谢青山。
谢青山眉头猛地蹙起,冷冷看了一眼八斗。
八斗瞥了一眼林了,然后迅速伸手禁锢住秦栈,令其无法挣扎,另一只手则捂住其口鼻,最后又看了一眼谢青山,便抱着小孩疾步走了。
“八斗,不要!”
林了猛然回神,转身欲追,却被才高拦住去路。
“林姑娘。”才高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要带他去哪?”
林了有些不可置信,却也觉得合情合理,毕竟他们本就是谢青山的随从。
“林姑娘,对不起!”
这时,不远处的八斗停下脚步,转身冲她歉然道。
林了望着他,突然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初来除了生活不甚便利,并未觉得古代现代有何不同,不过都是与人打交道,此刻却是真切的感受到了。
她眼中失落,八斗不忍再看,默叹一声转身狂奔而去。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给我追呀!”
魏竖言似乎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帮属下,冲那群人大声怒吼起来。
随从们被他吼得一怔,个个慌乱应下,拔腿就要去追。
“都别动!”
只是还未出师,便被人拦了下来。
才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刀,那刀刀身笔直,通体雪亮,刀刃之利更是吹毛可断,而那刀此刻就横在众人面前。
13. 跟踪少爷
“谢青山,你他妈还是个人吗?那只是个小孩儿。”
见此情形,魏竖言怒火中烧,口不择言的同时,伸手就要去封谢青山衣领,却被背对这边的才高横手捉住手腕,并一个反扣,别到了身后。
“啊,疼疼疼,狗奴才你轻点。”魏竖言一边叫骂着,一边旋身抬掌劈砍。
才高微微偏头躲过,继而抬脚一个后踢,正中其膝弯。
双膝重重着地,魏竖言疼得龇牙咧嘴,强行扭头道:“狗奴才,你敢打我,你等着,总有一天,本公子要杀了你。”
“就凭你?”
谢青山睨眼道:“还是凭你那,远在千里之外,搅弄风云的阉人叔父?”
“你!”魏竖言猛然回首,仰头怒目道:“你敢侮辱我叔父!”
谢青山目光猝然一凝,厉道:“侮辱?这么说,他不是阉人?那你魏七为何会记在他的名下?还是说,他并未谀言祸主?那满朝文武、不世忠良又是堕于谁手?”
“那……那是他们该死,谁让他们天子面前,非要搞什么……死柬,既然死柬了,就别怕死。”
说这番话时,魏竖言眼神闪躲,言词嗫嚅。
而听闻此言的谢青山,则是眉头骤然蹙起,冷冷看着他。
“你……你想干嘛?”魏竖言往后缩了缩,奈何受制于人,动弹不得,只得强壮声势:“我告诉你,你敢动我,魏家不会放过你,还有我叔父,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谢青山轻蔑笑了一声。
魏竖言似乎想到什么,突然昂起头,缓缓道:“谢青山,我告诉你,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谢亭山想一想,他的事情可还没完呢。”
闻言,谢青山原本狞蹙的眉间,霎时攀上一抹愁绪,不过转瞬即逝,随即他便蹲下身,伸手在魏竖言惨白的脸颊上拍了拍:“谢亭山最好没事,否则我就把你剁了喂鱼。”
言罢缓缓站起身,其间还拿余光扫了一眼林了,见其仍是木然立着,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须臾,蓦然转身朝着八斗离开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闷声道:“才高,我们走。”
“是,公子。”
才高一手回撤,将魏竖言从地上拉了起来,一手旋腕收刀,动作利落一气呵成,然后朝魏竖言微微颔了颔首,便追随谢青山而去,经过林了身侧时,他顿了顿脚步,却并未多作停留。
这段由他人喜怒哀乐,所带来的插曲,并未给围观人群和台上的表演者带来任何不适,不多时,广场上便恢复了节日该有的热闹。
林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小巷,魏竖言跟在她身后,好像一直在说着什么,林了一个字都没听见。
“怎么了?这是。”
菱歌远远就看出她脸色不对,忙迎上来:“咦!小栈呢?”
林了朝她笑笑:“人太多,挤到了,先回家了。”
“哈哈哈!”菱歌大笑,似乎想起什么:“我小时候被人挤到隔壁那条巷子,硬是站那里哭了几个时辰不敢动,最后还是被我娘找到抱回家的,回去才知道就一街之隔,你说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你做生意很厉害。”
林了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然后转进摊后,蹲下身拿出一包东西,递给魏竖言,道:“你的衣服。还有,今天谢谢你。”
看着那熟悉的包裹,魏竖言惊道:“你怎么给捡回来了,我不要,给你买的,你不要我留着做什么?”
林了觑他一眼,无心多说什么,将东西往他怀里一塞,便转身去收摊。
“你真没事吧?”
虽然林了一直笑着,可菱歌还是感觉哪里不对。
“没事儿,你也早点回去,太晚了不安全,我走了。”
林了把幌子横倒,推起车走了。
“哦,好。”
菱歌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余光突然看到什么东西,朝着自己伸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满脸疑惑地抬起头。
“这个,给你了。”
魏竖言把那包衣服塞给她,不等她反应,便转身追着林了跑了,徒留菱歌愣在原地。
追上林了,跟在她身后走了良久,魏竖言才开口嗫嚅道:“袅……袅袅,对不起,没能帮到你,不过你放心,明天我就去衙门,让何其光去谢府要人,晾他谢家再横,也不敢不卖官府面子。”
林了脚步一顿,这个何其光,应当就是李召与徐严口中的何大人。
作为一方知县,当地的父母官,到了这些世家纨绔的嘴里,居然与任由他们呼来喝去的打手无异。
这位县令是好是坏,林了不知道,但是处在几方世家大族的威压下,他能做的事情里,绝对不会有站在自己这一边。
于是,她缓缓道:“不用,好意心领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
说完推起推车,继续前行。
“你怎么解决?”
魏竖言疾步越过她,然后一个转身,倒退着走起路来,边退边道:“谢青山是个浑不吝,你斗不过他的,他唯一怕的就是官府,只要官府出面,他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会为了他大哥忌惮三分。你有没有听我说,我说的是真的。”
“对,谢家是有钱,朝廷是仰仗他们能多出点钱,但是官府是朝廷的脸面,他要是敢跟官府作对,驳得就是朝廷的面子,朝廷丢了面子那就等同于天子丢了面子,你想啊,天子如何能容一介商贾太岁头上动土。啊呀,袅袅,你到底有没有听……”
回汤泉巷这一路,魏竖言把自己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结果没得林了一句回复,还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
林了刚关上院门,外面便传来踹门声,声音极大,厚实的门木都为之一颤,扑簌簌落下好些灰尘来。
不过好在,只有一声。
“哎哟!这大晚上,哪个要死的在踹门。”
朱大姐披着短褂从屋里探出脑袋,正要开骂,见是林了,立时笑道:“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欸,秦栈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嗯,回来了,今天有灯会,人多,就多摆了会儿。”
林了一边把推车推到墙角放好,一边笑着道:“秦栈看的不想回来,我豆腐卖完了,就先把车送回来,我托一起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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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小姑娘看着他,一会儿就去接他。”
“小孩子就是爱玩,那你等会儿接他的时候小心点,我先睡了。”朱大姐说着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林了在空空的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树下,在摇椅上坐了下来。
就这样一直坐到玄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才缓缓起身。
她先是来到井边打了盆水,将脸整个埋了进去,直到肺腔空气耗尽,才猛地抬起头,然后又回屋换了身干爽衣服,这才不紧不慢的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来到谢府,还未近前,就被人一把拉到了暗处。
林了没有惊慌,似乎早有预料,淡然道:“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对不起,林姑娘。”
耳边响起才高清澈的声音,朦胧的月光透过树叶,映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林了隐约能看见他眼底的歉意。
“小栈没事,林姑娘,你放心吧。”才高又道。
林了微怔,抬眼望他:“你见过他?他在哪?”
才高犹豫了片刻,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林了听完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才高。”
才高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少爷……不过,林姑娘你放心,少爷没有坏心的,他只是,只是分不清好坏,又让老爷夫人给惯坏了,脾气不好容易冲动了些。”
林了不置可否,只是直直看着他。
才高这才忽觉,这些事对于此刻的林了来说,真假并不重要,于是尴尬地朝她笑笑:“林姑娘,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
林了点点头,目送他朝谢府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是那夜竹园的方向。
这一夜,林了并未回去小院,而是在谢府门前坐了一宿。
翌日清晨,街上行人渐多,林了躲身到一颗粗壮的大树后,眼睛始终盯着谢府那扇朱红木门。
晌午时分,一辆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前。
不多时,林了便看见谢青山从府内走出,乘上马车,他身后依然跟着才高,却是缺了八斗。
才高抬眼环视一圈,也跟着谢青山上了马车,然后由马夫驾车离府而去。
待马车走远了些,林了才自树后走出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穿街走巷,趟水过桥,来到了一处郊外,又行了小段林路,最后停在了一座茅屋外。
茅屋不大,为墙篱所围,外面看不清院内光景,却偶尔能闻得几声鸡鸣狗吠。
才高推开篱门,侧身让谢青山先行,自己则紧随其后。
林了透过短暂开启的篱门,隐约看见院子里偏左的位置上,摆有一张矮桌,桌边坐着两人,因离得太远,看不清样貌。
待得马夫赶马入林喂食之际,林了悄然靠了过去。
透过院墙望去,谢青山正背对这边,立于矮桌旁,其宽阔的背脊犹如壁垒,将桌间所坐之人挡得严严实实。
林了躬下身,紧紧倚着墙篱,缓缓往篱门方向走去。
只是刚要靠近篱门,便听见院内传来一声低喝:“谁?”
14. 院里热闹院外道
林了暗骂一声,一时竟不知是该起身还是继续躲着。
犹豫间,听见有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知道再躲无意,索性站了起来。
甫一站直,便与一张冷脸来了个四目相对。
谢青山隔着篱墙,正垂眸望她。
林了抬眸瞅他一眼,皱了皱眉,偏头往院内看去。
此时方位正好,桌间光景一览无余。
目之所及。
桌有四方,上坐三人。
巧的是这三个人林了都认识,矮桌的左侧坐着八斗,正对门口的位置赫然是秦栈,而右侧端坐的老者,则是先前买她臭豆腐的伊先生。
观老者神态之惬意,想来这里应该就是这位伊先生家了。
再观秦栈,面色红润,娴熟自如,不仅毫发无损,就连秦旺云给他新买的那身精布童衫,都不知何时换成了大红色的华丽绸衣。
林了又瞅一眼谢青山,这家伙昨夜那般强横带走秦栈,难道只为带他到此处……享受?!
“林姐姐!”
见她到来,秦栈噌地站起身,却被八斗轻轻按了回去:“别动!”
“林小友来啦。快,快请进。”
伊先生见她,有喜却无惊,缓缓起身去开门。
“老人家好。”
林了颔了颔首,随他进院,心里却是打鼓,才高只说让她跟着谢青山就能找到秦栈,却不想竟是伊先生家,更没想到伊先生居然一副早知她会来的样子。
那谢青山会不会也知道?
难怪刚才一路上,马车抽风似的,一阵跑得飞快,一阵又慢的能压死蚂蚁,害得她追的时候跑死,躲的时候吓死!
思及此处,林了脚步未停,却是猛一回首,用眼神挠了谢青山八百道血痕,再回过头来,已近得矮桌,微微诧异:“这是?”
方才那样瞧着,秦栈像是坐姿,实则不然,他此刻正双膝微屈蹲立在桌边。
伊先生哈哈一笑:“八斗说,答应教他练武,要兑现诺言呢。”
“林姐姐!”秦栈抬眼,满脸苦大仇深,额头已是细汗绵绵,一边肩膀还被八斗压着,小腿已经肉眼可见的在抖。
“来,坐下,先休息会儿。”
林了略作犹豫后,伸手搭在他肩上顺着脊背轻轻一扫,看似不经意一扫,刚好将八斗那只手扫了下去,然后扶着他坐下。
秦栈坐下后长舒一口气,一把抱住林了,委屈喊道:“林姐姐……”
林了摸着他那颗圆滚滚的小脑袋,轻声道:“没事了。”
伊先生微微一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谢青山,转身朝屋内走去:“既然都来了,中午就在这吃饭吧,我去做饭。”
跟谢青山一桌吃饭?
林了虽不介意,却也不那么乐意,再说,实没这个必要,遂拉起秦栈,道:“不用了,老人家,我带小栈先回去了,谢谢您帮我照顾他,改天我请您吃臭豆腐,管够。”
话音刚落,八斗猛地站起身,一伸长臂,横在她的面前。
林了皱眉,视线顺着胸前手臂看向他。
八斗眨眨眼不敢看她,侧首看向不远处的谢青山,谁知后者背对这边,还在凭栏“观景”,便又把目光投向才高,两人视线刚对上,才高就翻起眼珠子看天,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最后索性转了个身,也把后背留给他。
八斗犬齿怒咬,心里恨极,却是无法,虚虚觑一眼林了,便如断首般垂下了头,闭上眼睛装起死来,只是那手臂还横的笔直,未有半分松懈。
林了“哈”地一声气笑了。
就在这时,伊先生笑着打起了圆场:“啊呀,来了就是客,都别走,在这吃饭,枣奴,杀只鸡。”
一个清淡疏离的声音应声道:“好的,先生。”
林了这才发现,院子里除了他们几个,居然还有一个少年。
一直在翻晒草药的枣奴,拍了拍手上药尘,来到鸡窝旁,蹲下身在里面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儿,逮出一只最大的来,拎在手里,问道:“先生,可以吗?”
伊先生点点头:“就它吧。”
“好鸡,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本公子来的正是时候。”
突然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
众人回头,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好长一条粉影便先映入眼帘。
阴魂不散!
林了心里暗骂,一双眼睛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瞥了谢青山一眼,不巧,后者好死不死也正往她这边看来,两人甫一对上眼,便如被人掐了七寸一般,装咳的拍着胸脯猛咳,拍灰的拍完胳膊拍大腿,忙的那叫一个毫无章法。
见林姐姐突然捶胸顿足,咳嗽声卡在喉间,憋得脸都红了,秦栈急忙垫脚给她捶背,言语急切道:“林姐姐,你怎么了?”
林了朝他尴尬笑笑,抓住他乱捶的小手,小声道:“没事儿,没事儿。”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才高深知自家公子最喜洁净,以为他不小心污了袍衫,亦如往常那般提醒道:“公子,可要换衣?我去拿。哦,对了,今日带来两套,不知公子想穿哪套,一套是……”
话说一半,被谢青山低声打断:“闭嘴!”
见他耳尖滴血,脸色又黑又臭,知道自己不仅会错了意,还差点让自家公子丢了脸,才高悄然挪步到他身侧,用身躯为他隔去院内余人目光。
魏竖言熟门熟路的推门进来,抱拳揖礼道:“先生。”
“嗯。”伊先生点头微笑道:“你小子是不是算准了,敢情我这鸡给你养的。”
魏竖言笑着上前,一把挽过他的手臂,嘟囔道:“啊呀,先生,这鸡崽子还是我买的,我多吃点怎么了。”
伊先生哈哈大笑,揶揄道:“那你下次别买了,我养着还费粮食。”
魏竖言脸色一沉,目光一转,瞪眼觑着谢青山道:“先生,你也太偏心了,我才是你的学生。”
伊先生又哈哈笑道:“好,不偏心,来吧,帮我做饭。”
“好咧!我就知道先生馋我的手艺了。”
魏竖言挽起伊先生,回头朝林了眨了下眼,欢欢喜喜进了屋。
林了冷不丁打了个冷颤,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抛过媚眼,真真是无福消受。
“嘭!”
鸡皮疙瘩还没消,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板凳,吓得林了又是一激灵,抬眼去寻,就见才高撑着长手长脚坐在地上,正满脸无辜的抬眼看着身旁之人。
谢青山睨他一眼,面不改色,仿佛刚才那一脚不是他踢的,沉声道:“还不起来,是要本公子拉你吗?”
“哦。”才高以掌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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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挺腰便直直立了起来,拍了拍衣上尘土,看着林了尴尬的笑了笑。
午饭等的不算久,但是对于这一院子说熟不熟,说不熟又交际颇深的一群人,实属难熬。
其他人怎么想不知道,林了觉得难熬,那边厨房窗户里,时不时冒出个脑袋对她眨眼抛媚,这边三个围着她坐开,她本想带着秦栈一走了之,改日再向老人家言明情况,以示赔罪。可是刚站起身,就被那该死的八斗横臂拦住,林了瞪他,他就低着头不看她。
既来之则安之,林了突然想通了,坐下询问秦栈这一夜怎么过的,又是怎么来的这里。秦栈说是八斗哥哥带他来的,还说他会写字了,不光会写秦字,还会写栈字。
林了尴尬笑笑,她教了三天都不会写,这老先生一夜就教会了,准确说还不到一夜。
果然,专人专事。
秦栈又说八斗哥哥还教他习武,太辛苦,他不想练。没想到,八斗还没发表意见,一旁的谢青山忽然悠悠道:“做人要讲诚信,你说要学,他应了你的请求,男子汉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还有,以后喊他师父便是。”
他这一张嘴,整个院子都静了,不光院里,就连院外魏竖言那一帮叽叽喳喳的随从,也跟着哑了声。
秦栈更是直往林了怀里缩。
林了真想啐他,但是自己还要在徽州城混,既然得罪不起,那就躲,隧笑道:“小栈啊,青山哥哥说的对,练武是好事,不光可以强身健体,还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而且你看,八斗哥哥多厉害啊,能有他做师父,是你的福分,快,谢谢你青山哥哥。”
虽不懂这坏人怎么就变成哥哥了,但既然林姐姐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了。秦栈探个小脑袋怯声道:“谢谢青山哥哥。”
谢青山斜对这边坐着,林了只能看见他半张脸,此时他这半张脸上,眼睛是瞪大的,鼻翼是微张的,嘴唇动了又动的,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又就是不说。
林了眼尾一挑,拉起秦栈的手,笑嘻嘻道:“来,让姐姐看看你写的字。”
秦栈一笔一画在桌面上写着,林了不吝赞美的夸着,时不时还让他感谢一下青山哥哥,说没有你青山哥哥就没有你的今日,连名字都会写了。
秦栈也当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一口一个青山哥哥的喊着、谢着。
就在才高和八斗双手抵着脑袋,埋头苦忍的时候,谢青山悄然起身去了厨房。
不多时,林了便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交谈声:
“青山?”这是伊先生,他的声音又惊又喜。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谢青山生硬回问,语气不善的很。
“你会做饭?”伊先生慈声笑问。
“不会。”依旧生硬。
“不会你来凑什么热闹。”魏竖言开口即嘲讽。
“关你什么事,昨晚没揍你,是不是皮痒了。”强装的的生硬化为薄怒挑衅。
“来啊,有本事别喊你那两只狗,我们单挑。”池鱼何辜。
“好啊!”兴奋难掩。
“好啦,好啦,别一见面就吵,我老了,就不能让我清净清净吗?都给我出去。”
小院一片宁静祥和。
须臾,只见谢青山和魏竖言灰头土脸的被赶了出来,两人互瞪一眼,同时朝这边走来。
15. 有人装相
林了扫了眼谢青山,不禁对他和伊先生到底是何关系有些好奇。
先前在谢府门前,她和谢青山起了争执,正是这位伊先生的适时出现,才碰巧为自己解了围,虽然那时此二人并无任何言语上的交流,但观谢青山神情,不难看出,伊先生于他绝非寻常老者,必定非尊即长,否则以谢青山那要吃人的架势,绝不会灰溜溜跑了。当时只道他是怕了,如今听来,怕是非也!
可如果不是,为何谢青山抓了秦栈,要第一时间送来此处,要知道,就伊先生这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小院,说是世外桃源都不为过,再看秦栈,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短短一夜不仅学会了写字,还被逼着练起了武,这哪像是被抓来的,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因被家族给予了文武双全的厚望,特至此处闭关修行呢。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青山自己也跟来了,可跟来了又不好好说话,对伊先生的态度堪称恶劣,而那看似恶劣的态度里,实则又是七分装三分怨。
事情不简单!不简单!
谢青山拉个脸坐回原位,保持原有姿势。
魏竖言则在桌子右侧坐了下来,伸手掏了把秦栈的肉脸,笑道:“叫竖言哥哥。”
秦栈猛地往后一缩,皱眉不敢看他,要说谢青山是坏人,终究没有打过他,这个人可是结结实实给过他三个巴掌,那手掌比他脸还大,他到现在都记得被它打在脸上是什么滋味。
魏竖言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低下脑袋,堆笑讨好道:“之前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跟袅袅认识,不然我肯定不会打你,你原谅我吧,以后在徽州城,竖言哥哥照着你,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他说话期间,身后总是传来不明砰响,可当他回头查看时,却只看到斜对自己而坐的谢青山,除此之外,并无任何不妥。
林了也是在那时,就已经将秦栈的耳朵给捂实了。她沉着脸道:“什么叫跟我认识就不打,你别说话了,小孩子都被你教坏了。”
魏竖言脑袋一歪,疑惑道:“有什么不对吗?是的呀,我要是知道他认识你,我肯定不动他,欸,你干嘛,欸,别走呀……”
此言甚畸,林了不想再听,更不想教秦栈听去,便拉他起身,带着去鸡窝看鸡。
转身时,余光瞥见魏竖言起身想跟,却被才高八斗抬手拦住了。他这边刚被拦,院外就传来喝声:“别动我家公子!”
眼见纷争将起,伊先生端着菜碗从厨房出来,不甚在意的笑道:“可别打架啊,我这茅屋可经不起你们三拳两脚。”
“去去去……”魏竖言急忙朝院外摆了摆手,起身推开才高八斗,去接伊先生手中菜碗,乖巧道:“不打架,不打架。”
开饭前,伊先生特意吩咐枣奴重开了一桌,分了大半只鸡去那边,还配了几道比这份分量更足的新鲜时蔬,给院外那群眼巴巴的随从们。
现杀的鸡确实好吃,鸡虽分出去了大半,但是两条鸡腿都在这边,伊先生夹了一个,八斗夹了一个,最后却都到了秦栈碗里。
秦栈左一个“谢谢伊先生”,右一个“谢谢师父”,然后卷起袖子左右开弓,本来吃的挺欢,不想这时,谢青山却“啪”得放下碗筷,训诫起他来:“以手捉食,成何体统,是缺了你碗还是少了你筷子?”
小孩儿眨巴眨巴眼睛,刚咬到嘴的鸡腿瞬间不香了,正准备放到碗里,一直笑笑的伊先生开口了:“吃吧,鸡腿就是要用啃得,才有味。”
秦栈一听,嗯嗯嗯的就又左右开弓了起来,边啃还边还挪了挪屁股,拿后脑勺对着谢青山。
谢青山嘴唇张了张,似还想说些什么,伊先生又道:“行了,你小时候跟他一样,真要说来,还不如他呢。那会儿就在我这院里,亭山一边炒,你就一边吃,一手一个大鸡腿,还非要坐在那鸡笼……”
话未说完,谢青山突然起身离了桌,他这猛一起身,跟他同坐一条板凳的才高端起碗筷就着坐姿,原地一个大转身离桌弃凳而去,这才免于又一次坐地。
离桌的谢青山,埋头就往篱墙那边走,才高八斗齐齐放了碗筷,似要跟去。被伊先生轻叹一声压手止住了:“不用管他,坐下,吃饭。”
闻言,两人都有些犹豫。
只是,八斗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坐下继续吃饭,才高犹豫了一会儿,则端过谢青山的碗,往里夹了几块鸡肉,又夹了些许蔬菜,然后给他送了过去。
谢青山背对这边坐着,而且还是个小矮凳,看不清他此时表情,反正才高先是站着,递碗给他他没接,才高便又蹲了下来,这一蹲,蹲了蛮久,等再站起来时,手上的碗没了。
“哈哈哈……”
见状,一直侧目盯着那边的魏竖言,噗得笑出了声,只是笑声刚出,脑袋就挨了伊先生的筷子,霎时收了声,抱着碗筷伏在桌上暗暗抽动,期间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林了,一边吃吃地笑,一边拿手往背后指。
林了也想笑,但终是抿嘴强忍住了。
任是何人,纵是犯了滔天的罪行,吃饭亦是无罪,何况谢青山还没罪,他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品行不端的纨绔,二世祖。
没了谢青山的饭桌,笑谈不绝,尤其魏竖言和小秦栈,在这轻松欢快又有美食加持的氛围里,居然无酒自醉,冰释前嫌称兄道弟了起来,前者说我要给你买这买那,凡是别家小孩有的,都给你买,后者点头如捣蒜,林姐姐第一好,竖言哥哥第二好。
林了无语。
欺人者施食,被欺者无知。
恶不留痕,善却根心。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好还是坏。
一顿饭吃下来,林了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谢青山昨晚带走秦栈没有恶意,虽然才高八斗没有明说,但是从他们闭口不谈,讳莫如深的态度里,外加魏竖言叭叭抨击沈知樗如何如何残暴的行径中,她甚至有点怀疑,谢青山当时那般蛮横是为了救秦栈。
但是,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尽管知晓谢青山并无恶意,她却无法带走秦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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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了拽过秦栈跟伊先生辞行,伊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收拾起了碗筷,而林了只当他是行好事不居功,便朝他弯腰行了一礼,然后领着秦栈准备回城,不想刚抬脚,就被才高八斗同时伸手拦住。
才高苦着一张脸,嗫嚅道:“林姑娘,你可以走,他……他不行。”
林了瞪他,他就学八斗低头不看她,林了又去瞪八斗,却只看见一个后脑勺。
深知为难这俩没用,林了转头去看还在角落里装相的谢青山,只她还未开口,魏竖言倒先发起难来:“谢青山,你什么意思?”
谢青山仿若未闻,继续装相。
魏竖言跳将上前,讥道:“问你话呢!抓了人家孩子还想占为己有不成。”
谢青山依旧不动如山。
魏竖言又跳了两下,离他更近了:“喂,你聋啦,谢青山,你是不是不行啊,就算你不行也不能抢别人孩子呀,城西流民一堆,不行去找个模样过得去的,领回去养养得了,何必……”
话未尽,谢青山便已缓缓转身,斜抬长眸乜他一眼,淡然道:“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你什么意思?”
魏竖言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又拿他那在宫里当太监的叔父说事呢,遂一个探臂,隔空取来一趁手物件,轻转手中苕帚,怒喝:“姓谢的,你找死!”
苕帚破风而至,谢青山轻笑一声,自小凳上跃然而起,擦着魏竖言头顶飞过,稳稳落到他身后,然后飞速转身,抬脚给了他一记狠踢。
“啊——”
众目睽睽之下,魏竖言连人带苕帚飞到了院外。
这一脚所倾之力,可见一斑。
“公子……”
霎时,院外乱成一团。
魏竖言落地后滚出数丈,还是在一众随从的舍身相抵下,才堪堪稳于河床,而那把无辜可怜的苕帚就没那么好命了,早已掉进河里,随着流水飘然远去。
听到嘈杂声,正在洗碗的伊先生就大概猜出发生了何事,不成想手都没洗就跑出来,却还是晚了一步,痛呼:“啊呀,我的扫帚。”
魏竖言顶着一头青草满身灰尘,爬起身就要往院里冲,连身旁的伊先生都没看见。
伊先生喝道:“好啦!”
魏竖言这才看见他,霎时蔫了,委屈巴巴道:“先生,他打我!”
伊先生扫了他一眼,又看向谢青山,愠怒道:“你们烦不烦,来一次打一次,来一次打一次,你们不烦,我都烦了。都给我走,以后都别来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们折腾。”
来一次打一次不假,但魏竖言清楚,每次都是他吃亏,哪肯罢休:“先生……”
话刚出口,就被伊先生堵住了“走!”
“哼!”
见这公道难以讨回,魏竖言隔墙瞪了谢青山一眼,在随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驶离,伊先生又朝院里摆了摆手:“你也走。”
16. 因祸得福
谢青山微一挑眉,对于被驱赶,毫不在意,他先给才高八斗使了个眼色,然后不疾不徐的往外走去,经过林了身侧时,还拿余光扫了她一眼。
那样子甚是得意,林了皱了皱眉,实不知他得意个什么劲,差点没忍住一口啐他脸上,可最终还是教育“误人”。
见状,才高八斗深怕祸及自身,朝她狠狠点了点头,急急转身走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顷刻间,只剩下林了和秦栈。
“林姐姐。”小孩儿抬头看她,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林了知道,这是怕自己丢下他,于是朝他笑着摇了摇头,小声道:“别说话,等他们走。”
林了原想等谢青山走了,自己再带秦栈离开,但她在院子里坐了快一个时辰,坐到腰腿失去知觉,坐到秦栈在她怀里睡着,现在就连午睡的伊先生都已经醒来,可院外那该死的马车还在。
伊先生给她端来杯茶,然后朝屋内喊道:“枣奴。”
林了道谢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这一个时辰坐的她口舌快要生烟。
这时,枣奴走出,询道:“先生。”
伊先生看了眼熟睡的秦栈,回道:“抱下去。”
“是。”枣奴应下,朝这边走来。
见林了面露难色,伊先生又道:“让他去床上睡吧,我们聊聊。”
虽不知他要跟自己聊什么,但是这么大个孩子在她怀里沉睡,抱着着实有些吃力,便也同意了。
将人给了枣奴,林了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后又坐下,问道:“老人家想跟我谈什么?”
伊先生微微一笑,在桌子右方坐下,又给她添了杯茶水,这才缓缓道:“相信你也听出来了,竖言是我的学生,他虽顽劣不堪,品行也算不得端正,但总得来说,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只是,那一家子……不堪提。”
林了听的懵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她跟魏竖言那是一点都不熟。
伊先生抿了口茶,续道:“我还有两名学生,他们,一个生在商贾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却志存高远,一心想要抱负江山社稷,可惜……哎……;另一个生来便是将相王侯,奈何明珠蒙尘,那小子不思进取,年纪轻轻便学人敷衍趋势,上攀达官显贵,下交奸商滑贾,与人汲汲营营,却都不过为了些身外俗物,不堪,不堪的很啦!”
老人说到这,深深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林了也很无奈,那马车就那么点大,那三个家伙不闷吗?
闷,肯定闷!
三个人挤一块,不闷才怪。
闷就走啊!
忽地,伊先生笑道:“哦,不是青山,是他哥哥,亭山。”
“啊?他哥哥?”
林了一愣,这是她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初听魏竖言提起,她就猜到是谢青山的哥哥,但是没想到谢青山这样的人,居然还有一个一心为江山社稷的哥哥。她还以为纨绔的哥哥一定也是纨绔,狭隘了,狭隘了。
这可是古代诗词里,怀瑾握瑜的绝妙少年郎啊,林了来了兴致,她挺腰坐直,正欲好好听听谢亭山的事迹。
不料,伊先生放下陶杯,话风一转,笑道:“我虽不是什么名师,门下却也出过高徒,不知,将栈儿交给老夫,林小友可放心?”
“欸?”林了又是一愣。
伊先生哈哈一笑:“昨夜,栈儿已经叫过先生了,此子看似愚钝,实则大慧,我这把年纪,本不应再贪恋世俗褒贬,奈何,国家当危,急需贤才救之,实在不忍璞玉埋没,还望林小友成全。”
语毕,老人站起身,双手抱拳朝着林了揖下一礼。
林了跟着起身,忙托其肘,急道:“老人家,不行,不行,你怎么能这样,我要被雷劈得。”
伊先生抬眼望她,笑的慈祥:“林小友这是答应了?”
“嗯嗯嗯,答应,答应。”
林了拼命点头,傻子才不答应,伊先生一看就非凡辈,能得他做先生教诲,是秦栈的造化,大造化,她求都求不来,怎么还会阻其前程。
伊先生坐回凳上,又拉着林了聊了好些,这次没谈他那些学生,而是聊起了谢青山。
林了没啥兴趣,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听,大多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惟有一句她听了就扎根脑海,挥之不去。不过,绝不是因为那话真实引起共鸣,恰恰相反,她觉得太假了,这位伊先生也太不了解谢青山了,居然说他善良正直果敢,还说他心性单纯如稚子,最是信哄!
林了实不敢苟同,匆匆起身:“小栈快醒了,我就先走了,晚点我再来看他。”
伊先生笑着起身,送她出篱门。
林了出得门后,转身朝他深深鞠下一躬:“秦栈,就拜托伊先生了。”
伊先生点点头:“去吧。”
林了最后望了一眼茅屋,转身离去。
刚走过篱墙,迎面走来一人,林了与他擦肩而过,此人服饰甚是怪异,时下正值阳春三月,天气已然回暖,这人居然头戴貂帽,腰缠马鞭,厚衣皮靴加身。
林了不禁回头多看了几眼,只见那人隔着篱门给伊先生行了跪拜大礼,伊先生脸色不是很好,与他对站片刻后,打开篱门将他让了进去。
林了摇了摇头,心想这恐怕又是伊先生哪个不争气的学生,看给老人家愁得,但愿秦栈以后不要成为那样的存在。
林了沿着来时路返回。
因来时心有所系,无暇他顾,不成想这一路的风景还真不错,好一个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独差十万人家了。
走出没多远,便来到一处林中,远远的便看见,前方林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而魏竖言正站在树荫下朝她招手。
林了蓦地顿住脚步,望了望林道两侧,希冀着能找到一条小路,她实在不想跟这个阴里阴气、善恶全凭心的家伙扯上关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轱辘辘的车轮声,林了回眸,但见八斗手把车顶,站在马车上朝她挥手:“林姑娘,上车,我们送你回去。”
林了两眼一黑,这都什么运气!
这边林了还没反应,那边的魏竖言已经甩开膀子飞奔过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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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边喊:“谁要坐你的车,我们自己有车,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闻言,八斗足尖轻点,踏辕而上,一个飞身来到林了身后,将刚跑上前的魏竖言挡了个严实。
魏竖言微愣后,怒喝:“狗奴才,滚开!”
八斗对他的态度和才高截然不同,嗤笑一声,道:“不男不女,有碍观瞻。”
此言一出,魏竖言怒目圆睁,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八斗张嘴欲再言,被赶来的才高一把扯过,推上了马车,然后略一抱拳,不那么歉然道:“魏公子,抱歉。”
说完不等他回复,又对林了道:“林姑娘,距此回城还有数十里,上车吧。”
魏竖言齐身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她不上车,你们走吧。”
林了翻了个白眼,却没说什么,她原也是要拒绝的。
才高略过魏竖言,偏头道:“林姑娘?”
林了默叹一声,才高八斗不过听命行事,错终不在二人,遂道:“不了,你们走吧,这树林里风景不错,我看看。”
不想,魏竖言却一把拉过她,扭头就走:“看什么看,几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上车,我送你回去,正好给我炸点臭……”
走出没几步,林了还未及挣扎,才高突然从天而降,拦住去路:“魏公子,这样不合适,林姑娘没同意。”
“狗……”魏竖言张嘴本想斥怼,话刚出口忽地打住,猛一转头:“你不同意?”
林了从他掌中抽出手腕,略一思索,道:“同意,走吧。”
“好,走。”
这次换林了在前,魏竖言跟在她身后,经过才高的时候,死劲扬了扬眉,将小人得志发挥到了极致。
才高望着二人相继上了马车,缓缓转头看向自家马车,面上难色渐显。
林了本是谁的马车都不想坐,奈何昨晚一夜没睡,本就困顿,现下实在不想看什么鹬蚌相争的戏码,她可不是渔翁,也不想得谁的利,早些回去补一觉才是正道。至于为何选了魏竖言的马车,谢青山碰一下盛臭豆腐的板子,都要回去换套衣服的人,他的车她可不敢坐。
回到汤泉巷,本想好好睡一觉,魏竖言非要吃臭豆腐,林了承他的情,给炸了满满一锅,顺带给租户和巷间邻里也送了些。
吃完豆腐,魏竖言似乎还不想走,坐在树下摇椅上,如在自己家中那般惬意。
只没坐一会儿,门外火急火燎赶来一家丁,说是夫人找公子,家中有客来见,他这才不情不愿的起身离去,走之前还留话,说明日再来。
林了困得脑子迷糊,没当回事,魏竖言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倒床上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已是晚间,迷迷糊糊来到院中洗漱,突见树下摇椅上居然坐着个人,林了定睛一看,原是离家两日的秦旺云回来了。
”旺云姐,我有事跟你说。”
林了一边打水一边道。
闻言,秦旺云坐起身,侧过身,以背对她,道:“哦,你说。”
林了扯井绳的动作一顿,回过头:“你哭了?”
17. 再临小院
秦旺云抬袖随意抹了把眼角,转头笑道:“没有,我这样,还有什么事值得我哭的。”
林了想想也是,单身美女,有房有钱,是没什么值得哭的,于是,蹲下身边招水洗脸,边道:“旺云姐,小栈暂时不会回来了。”
秦旺云一怔:“什么意思?他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
林了被这三连问,问的心里有点发虚,本想如实相告,现在不敢了,虽说于秦栈是好事,但是说大天去,也是谢青山抓人在前,伊先生收学在后,再有秦栈回不来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她捧把水漱了漱口,道:“我给他找了个先生,他这么大了,连名字都不会写,那先生人不错,说是学习须静心,就留他住下了,免得来回跑耽误时间。”
秦旺云紧绷的神经稍松,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我没生过孩子,没想到这层。”
林了也跟着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秦旺云又道:“那先生是何人,住哪,束修可有交上?”
“嗯?”
林了微愣,何人住哪倒是知道,但不能说,最起码暂时还不能说,伊先生和秦栈已是师生不假,但是说到底,人是给谢青山抓去的,他到底想做什么,之后还会不会有变故,她不知道。
至于束修,没给,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毕竟人是被谢青山抓去的!走的原就不是正经求学路子,哪来诸多考虑。
半晌,不见她答话,秦旺云已经对那先生的资质和林了的礼数产生了质疑,起身道:“算了,明天我准备些东西,你带我去一趟,这先生也不知道靠不靠谱,秦栈也不知道……”
林了报喜不报忧,心里本就紧张,可不知为何,她感觉秦旺云比她还紧张,一双小脚原地踱来踱去,起身一把将她拉住,柔声道:“靠谱的,是我哥哥的旧识,学问大,人也好;束脩也给过了,他喜欢吃臭豆腐,我答应隔日给他送。旺云姐,你就放心吧。”
闻言,秦旺云不住点头:“对对对,你哥哥的朋友,肯定靠谱。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你说他一个小孩子,在人家吃住的,我是不是要给他送几床被子,哦,还有米,先生教他学问,总不能还白吃先生家的米吧。”
林了摇摇头,微笑道:“不用,我都安排好了,那先生清净惯了,不喜欢被人打扰,我们就……就不去了。等放假,放假了我去接他回来,好不好?”
一番真假参半,好说歹说,总算将这事糊弄过去。
送秦旺云回房后,待她熄灯睡下,林了把白天留下的两板臭豆腐拿了出来,用油纸包好,然后又把这几日挣的银钱全部带上,悄然出了门。
日里自顾离去,秦栈醒来肯定会多想,而且,秦旺云说的对,既然是先生,束修必是要给的。
夜间小路难行,到达茅屋之时,稍有些晚,原以为伊先生肯定睡了,不想远远望去,屋里烛火竟是亮着,林了一喜,加快脚步,这趟没白跑。
随着走近,发现不对,那篱门白天看着不过半人高,怎地到了晚上就长高了呢,还……长成了人形。
林了眯起眼,想要将那“人形门”看得清些,可越看越不对劲,那哪是什么人形门,那就是个人!
神经病!
林了暗骂一声,拍拍鹿撞的胸口,心道大晚上的,谁这么缺德,站人家门上装门,是要吓死谁呀。
可等再走近些,林了就骂不出来了,唯一有的,便是只觉冤家路窄,这家伙大晚上不睡觉,还来防着自己,当真辛苦他了。
只见谢青山环抱双臂,半靠在篱门上,脑袋微微垂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听见脚步声,亦或是不在意,反正对于她的到来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了不欲打扰,可围着他左看又右看,那门在他身后藏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不露,她也想过爬墙,但是这月黑风高的,实非良策,只得轻声道:“谢公子,好巧,这么晚了,还来看伊先生啊。”
谢青山一动不动,仿若未闻,若非知晓那柴门无有受力,确定他实站非靠,林了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既然别人不给面子,自己多说也是无益,遂道:“谢公子,请让一下。”
等了半晌,谢青山缓缓抬眸,拿一双明亮至极,却又眸光森寒的眼睛看着她,只看不语。
林了微微一怔,眼是好眼,脸也是好脸,就是这人……不提也罢。默叹一声,罢了,小心眼的大少爷,还是不劳大驾了。
她以手掩嘴,作呼喊状,左右小声道:“才高……八斗……”
喊了一阵,没人应,想来应是不在。于是,只好回过来头,继续麻烦:“谢公子,麻烦你让让呗,我想进去,送点东西。”
晃了晃手上包裹,面带标准礼貌之微笑,心想这下总该行了吧。
不想,那人还是只看不语,一双眉也皱的厉害。
林了没了耐心,一垂双臂,仰头道:“谢青山,让开,你挡着门了。”
本没抱希望,都准备喊伊先生来助了,没想到谢青山长腿一抬,缓缓移到旁边,竟真的让出半边篱门来。
微愣过后,林了推门侧身闪了进去,回头再看,人形门又站回原处。
哈!
等会儿出去……还是翻墙吧。
茅屋门并未关严,林了象征性敲了敲,推门而入,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前,伊先生和秦栈各凭一方,相对而坐,而桌上堆满各式大小礼盒包裹,只有桌角一小块余地,揉杂着些许草药。
见她到来,秦栈噌得起身,先是一喜,转眼又满脸委屈,坐了回去,还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林了轻笑,也没急着去哄他,先道:“伊先生,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伊先生笑的慈爱:“老远就闻着味了,不过夜间不宜多食。枣奴,收起来,明日给松风院送一包去。”
枣奴就在隔间,闻声过来接下东西,去了厨房。
“松风院?”林了想起老人第二次来买臭豆腐时,有言家里孩子多,不够分食,所以多买了些,而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有孩子的地方,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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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口一问。
没想到还真是,只听伊先生笑道:“小老儿没别的爱好,就学生多,有出息的也多,自然多了些孝敬,钱多的花不完,怎么办,只能卯足劲往爱好上使。”
顿了顿,他接着道:“近年来,朝廷赋税渐重,四方农户纷纷弃家舍田,宁可卷带家小背井离乡做个乞儿,也不愿辛辛苦苦一年到头连温饱都混不成,最后还要倒欠官府粮钱。你看那城西所居流民,天为被地为席,要得一口今日饱,要不来就全家饿着。小老儿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人间惨剧,却也力量有限,自知不是什么救世之大才。这不,我正好有几处院子闲着,还有些个出息不大的学生,给他们找点事做,也好教他们吃了我的饭别太有负担。”
林了大致听明白了,松风院不仅仅只是一处院落,而是多处,伊先生收留了一批流民孩童,安置于“松风院”,又让自己那些没什么作为,无法靠自己生存的学生们来担任教书先生,对此二者,施行鱼渔并授。
明明是好事,可算功德一件,但老人言语间却似有不愿细说之意,林了知分寸,不再多问,拿出早已备好的银两,道:“伊先生心怀苍生,我没什么能帮的,这些还请收下,就当作秦栈对先生的孝敬。”
伊先生摇摇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锦绣礼盒,看向半掩的门外:“栈儿的束脩,我收过了,林小友不必劳心。”
林了一怔,还未及细想,伊先生起身朝内屋走去,边走边道:“你们聊,我年纪大了,睡虫上头,就不作陪了。”
林了目送他进房,看了眼桌面,又朝院外看了眼,然后临着秦栈坐下,轻声道:“我本来想,等赚了钱再送你去书院,你知道吗?小孩子不读书长大了只能做苦力,可若是读了书,就可以考功名,就算考不上也能靠笔杆子吃饭,给人当当账房先生,当当管家什么的,再不济也能替人写写书信,不至于饿……”
话还未尽,秦栈猛地抬起头,两只氤氲着雾气的大眼睛,用力睁着,颤声道:“我知道,先生告诉我了,可……那你……那你也不能趁我睡着偷偷跑了,就不能,等我醒吗?”
说完终是忍不住,“吧嗒”一声,豆大的泪珠掉落桌面。
林了想过他会生气会伤心,独没想到,小家伙居然只是怨自己没等他醒来再走,懂事的让人心疼。
一把将人揽过紧紧抱在怀里,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安慰道:“我没偷跑,我是想晚上再来看你。你知道吗?我昨晚为了找你一夜没睡,你睡着了,我也很困啊。而且,那个谢……你青山哥哥还在,我怕如果你醒了,我俩说话他又要插嘴,他说话,不好听,难道你喜欢听他说话?”
秦栈扑哧笑出了声,仰头抽了下鼻子,一脸嫌弃道:“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那不就是了。”林了死劲给他揉了揉脸,眼泪鼻涕霎时全糊一块,佯装嫌恶道:“咦,脏死了。”
秦栈格得一笑,浑不在意,扒开她的手,指着桌上物件,皱眉道:“林姐姐,他晚上也来了,就在外面。”
18. 捷足先登
林了又朝屋外看了一眼,抱起他往自己腿上一搁,环住他笑道:“不管他。来,让我看看,先生都教了你什么?”
言及此处,秦栈瞬间来了劲,一把抓过桌角那堆草药,滔滔不绝:“先生教我认草药,说技多不压身。林姐姐,你看,这个叫白术,这个是防风,这个叫蒲黄……”
问他所学如何,不为收验成果,意在移其思绪。
一番东拉西扯,小家伙忘了日里不快,兴奋过后,困意亦是渐浓。
于是,待他睡下,林了起身欲去。
此时已然夜深,枣奴出门相送,期间还称茅下有房,可供暂歇。林了略作思忖,仍是道别离去,摆摊不是儿戏,搁在眼前便是谋生之唯一途径,需得勤劳有之。
出得门来,但见勾月洒晖,林风微拂,是处一派宁静祥和,登时心情大好,抻着肌酸的腰背往篱门走去。
只她忘了来时所见,乍一瞥见门上人影,高举的双臂都不及收回,便吓得抖叫出声:“啊——咦——”
闻声,谢青山微微偏过头,只皱眉扫了一眼,便又抬头望天。
林了暗骂一声,顿在院中,四顾一瞥,当即转身往柴垛走去,那堆木柴码得齐整高耸,正好用以垫脚。
只她将将攀上墙头,忽见两张惨白的人脸,自篱墙后缓缓浮起。
“啊——”
非她心疑有鬼,实那白面来的突兀,直如鬼魅一般,林了猝不及防,闪身急避,全然忘了当下处境,松手离墙的一刹那,整个人也跟着向后摔去,顿时人仰柴翻,好不狼狈。
哐啷一阵乱响过后,院中渐静,她刚要撑身站起,便又见那两张白面现于头顶,定睛一看,紧绷的心弦立时骤松,随之气血上涌,低声斥道:“你俩有病啊,大晚上要吓死谁?”
才高八斗原在院外石上闲坐,忽闻头顶细响,刚要起身察看,却见林了摔下墙去,两人当即纵身入院,意欲相扶,终是慢了一步,此番好意反遭斥责,两人均是一脸茫然,同时道:“林姑娘,你这是……”
林了白了二人一眼,翻身爬起,顾不得周身酸痛,弯腰拾掇起柴火来。
见状,才高八斗也跟着上前帮忙,不多时,散乱的柴垛便齐齐如昨。
事毕,才高八斗忽如做错事的孩童,立在原地,低头拿眼去觑林了。
这时,林了心绪已然平复,拍了拍衣上尘土,望向门口那拦路人,道:“帮我跟他说说,让一下呗。”
“哦哦……,好的。”
才高八斗连声应下,三人朝着门口走去。
才高:“公子……”
八斗:“少爷……”
两人刚要开口,便见谢青山身形微动,他抱臂侧身,朝这边递来淡淡一眼。
才高八斗对视一眼,忽地齐齐道:“林姑娘,对不起。”
话音刚落,林了忽感耳侧一阵劲风呼过,顿时发丝倒灌,衣袍微颤,眼波左右顾去,但见两道黑影纵东西院墙而出,匿于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微微怔愣少顷,林了怒极反笑,还真是主仆连心,一个眼神便知是进是退。
狗腿子!!
暗骂虽迟但到。
转念一想,又觉无甚必要。
打工人哪有不听老板话的道理,她虽没打过工,却是见过无数打工人老板那头隐忍,顾客这头撒气。
很不幸,作为一名资深的消费者,难免偶遭怨念波及,适才所感甚深。
思及至此,林了轻轻敲了两下篱门,道:“谢谢你。”
门外没有反应,续又道:“那些东西,谢谢你。”
谢青山背脊微微一动。
林了自怀里摸出一物,从他身后递出道:“这些本来是要给伊先生的,小栈的束脩,他说你给了,那……这些给你吧,不多,你别嫌弃,以后我赚……”
话未完,指尖触及一抹温凉,随之手心一轻,钱袋被人拿了去。
林了呆了呆,只听前面传来碎银摩擦之轻响,然后便见谢青山手肘微动,在身前摩挲一阵后,继而又垂了下来,显是将那钱袋塞进怀中去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谢青山为人如何先不谈,虽是祸起萧墙,但终究秦栈并未因此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甚至称得上“因祸得福”,这份情林了感念于心。
这些银子实算不得多,她没想到谢青山会收下,甚至都做好被他抬手掀翻的准备了,毕竟此举……他最拿手,当下心里莫名一暖:“谢……谢谢,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先……先走了。”
说着拉开篱门,抬腿欲出,可抬了半晌,又默默放回远处。只因谢青山对其所言仿若未闻,依旧挡在门口,背脊挺得笔阔。
要说这人,也是奇怪,如若关系极好,便无话不可谈之,若是仇人,亦或是针锋相对之人,那也能做到恶言相向,毫无压力。
可偏就是这介于仇怨将消未消,言和又为之过早的微妙关系,最是让人扭捏难受。
尴尬立了一阵,林了数次看向柴垛,但又都打消了念头,不是不能爬,也不是她翻不动一堵矮墙,实在是……两相将将示过好,此等破坏友好之举动,她脸皮子薄,做不出来啊!
又默立了一阵,想到刚刚给出去的钱袋子,不禁感叹,自己现在可算得上是一文不名了,如此一来,明早的摆摊必定势在必行,否则她将只能面西怀北,等那风来顾了。
于是,硬着头皮,措辞无比友好道:“谢公子,我要出去,能否请你让一让。”
这番话说的,甚是拿腔拿调,林了自己听着,都不住打了个寒颤。
许是与她想法一样,谢青山微微侧了侧身,又一次让出了半边门口。
林了擦他而出,这家伙每次让行只让半门,可说是半门,其实压根不到一半。
来时谢青山背对篱门,自己进入之时,就算与之有些许擦碰,最多不过手臂,可现下他侧身面对这边,尽管林了背于他行,可两人还是后背刮胸,擦了个实实在在。
林了没甚在意,出来就好,一道一脚就能踢烂的篱笆门挡她两次,这跟在新手村卡漏洞没区别,好在经过自己不懈努力,漏洞自行修复,遂一转身,笑道:“谢谢谢公……”
话说一半猛地顿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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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谢青山正低头望胸,一双眉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了心底狠呸一口,让门你是难抬贵腿,嫌弃你就大张旗鼓。
这关系不缓也罢!
但转念一想,不行啊,这家伙家大势大,跟他作对,于摆摊不利;又一想,桌上那堆东西,可值好些钱呢,方才秦栈好奇拆开几个来看,里面都是上好的砚台和镇纸,其中一方只有秦栈掌心大小的矮胖砚台把件,更是以纯金锻造而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其价可想而知。
不管谢青山本意如何,得利的终归都是秦栈,虽然秦栈是被他抓将而来,但是,如果自己不带秦栈出来摆摊,也就不会害他被抓,说到底,责任在她。
既然当下自己没有能力带走秦栈,那这个情她得认,而且时移势易,现在就算能够带秦栈走,她恐怕也不会选择这样做了。
这么一想,林了瞬间释怀,自己一个炸臭豆腐的,大街上人人避而远之,谢青山当然也可以,笑道:“谢公子,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啊,那……我就先走了,拜拜!”
说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只没走出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极其熟悉之话语:“不知所谓。”
话音间嫌恶皆有,林了脚下微顿,随即一笑,脚步未停,继续前行。
这话她听谢青山多次说起,虽不明其意,却也知晓绝非什么侮藐之语,是以也不甚在意。
可还未等她走过篱墙,便感顶心生风,随即一道黄白人影落在眼前,林了猛一顿足,急急后退半路:“你……你干嘛?”
谢青山眉头耸动,望她片刻,忽地喊道:“才高,八斗!”
话音甫落,两道黑影左右而至:
“公子。”
“少爷。”
林了狠瞪二人一眼。
二人眼珠骨碌一转,随余光而上,看那勾月去了。
这时,忽听谢青山冷声道:“明日将李召徐严夜闯谢府之事,写了状纸呈于何大人,我相信,他会公事公办的。”
闻言,三人皆是一愕,猛然想起那夜竹园之事。
愣了一阵,才高八斗睁大眼睛,缓缓看向林了。
如若按照当晚所议行事,今日林了可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在牢里。
林了更是无语至极,饭一起吃了,钱袋子也收了,怎么就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这他大爷的都叫什么事!!
久久没等到答复,谢青山微微侧目,脸色难看至极。
才高八斗惶然回神,齐道:
“是,公子。”
“是,少爷。”
林了咬了咬下唇,心间怒火险压不住,这家伙欺人太甚,昨日见面不说,日里也没见他提,这大晚上本来好好地,突然提起,不就是为了报复自己刚才不小心碰了他那娇贵的胸襟吗!
她这边思绪燃火,那边却听谢青山又道:“谢家几百年的根基都在徽州,如今这徽州城闹了妖,谢家便不可坐视不理,既然关不住,那就去请些道士和尚,除了这晦气。”
他说这番话时,眼睛死死盯在林了脸上,最后一句更是意有所指。
19. 撞了难墙
这已经不是谢青山第一次骂自己妖了,林了不明白,自己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妖,她若是妖,必先封住他那张破嘴,然后再好好洗洗他那浆糊脑子。
但她是人非妖,没这通天的本事,况且,愤怒也救不了李召和徐严,此二人在林袅的记忆里,可是对她助益颇多,单不提林袅,就凭两人为了她夜闯谢府,那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义气劲,她也不能坐视不理。
林了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扯出一个笑,道:“谢公子,妖不妖的咱能不提了吗?你知道我不是,我要真是妖,第一次见面,你踹我……我可就不会忍着了。”
要知道这可是在古代,封建社会,作为妖邪的嫌疑对象,可不是什么好事,等待她的很有可能是淹死、烧死、乱棍打死!
她不想死!
顿了顿,续道:“刚才碰到你,是我不对,我道歉,对不起。”
说着深深鞠了一躬,起身发现谢青山脸色相较之前,只差不好,又道:“谢公子,如果你还是不解气,那这样,才高,八斗,帮个忙。”
才高八斗显没想到,这时候还能有自己的事,两人俱是一愣,双双向谢青山看去,见后者拉着个脸立定,并没有想要出言反对的意思,加之又跟林了交集颇丰,对其观感着实太好,尽管这忙面上不敢帮,心里却是极其想帮。
心里还在想着,脚下已经不自觉朝她走来,近得身前,才高轻声问道:“林姑娘,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林了拍了拍自己肩头,道:“来,撞我一下。”
“啊?”
此话一出,两人又是一愣,就连一直板着脸的谢青山,都微微睁大了眼。
八斗道:“林姑娘,撞……撞你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林了拿肩头在他手臂上撞了一下,以作示范,撞完不顾两人惊愕眼神,补充道:“你们用力点。”
才高嗫嚅道:“林姑娘,这……这不好吧!”
林了抬头看了眼天,月亮中天而悬,其迹往西,明早还要摆摊,时不待我,一拍肩膀,毫气道:“快点,撞!算我欠你们一次。”
见她不似玩笑,八斗犹豫片刻,微微矮下身子,一抱手肘撞了上去。
“啊哟!”
作为练武之人,这一下对于八斗来说,不过其力之三,但是对于林了,可谓如遭棒击,登时酸痛之感顺臂而下,延至掌心,五指更是狂抖如筛,一个踉跄,险没摔倒。
稳了稳身形,又朝才高使了个眼色。
才高相于八斗,要稳重些许,酌情之后,使了两分力道撞将过去。
“啊哟!”
只没想到,这经再三酌情后使出的两分力道,于半边身子都在震颤的林了却已是极力,那看似轻巧的小小碰撞,瞬时将她撞了个趔趄,伏扑着就往墙上去了,眼见顶心即将与那篱墙相撞,才高八斗一声急喝,身形微动,欲抢身上前相帮。
就在这时,一道黄白虚影如疾风掠过,先于二人抵身墙垣。
“嘭”得一声闷响,臆想中的痛感并未如期而至,林了只觉头顶所触虽不柔软,却也不似竹篱那般冷硬,而手心抓握之物,更是触感清凉柔滑,绝非柴和木棍等物,扯过一看,上好的绸缎,分里外两层,外层挺括厚实,其上散发柔黄光泽,里层则软糯顺滑,雪白干净。
望着手中那眼熟的衣角,林了叫苦不迭,才高这家伙,看着温温柔柔,撞起人来是真不含糊,一下子就给她撞得南北不识。
可转念又怪起自己来,自己右边有墙,左边有河,扑哪不好,非得扑这不近人情的狗东西。
懊恼一阵,心知终要面对,奈何双肩之痛非她能忍,当下双手更是颤抖不止,无法,只得拽着那两处衣角借力缓缓抬头。
甫一抬头,便对上一双集错愕与羞愤于一目的一双大眼。
谢青山一双长眼都快瞪成圆形,林了冲他尴尬笑笑,忙直起身,放开他衣袍,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记得我明明是要撞墙的,不知怎么就……”
话说一半,发现不对,自己明明撞得就是墙呀,只是她和墙之间多了个……谢青山罢了。他是在帮她挡墙?可能吗?这家伙难道良心发现了?还是说怕她撞死在这摊上人命官司?亦或是嫌她头破血流,脏了这世外桃源般的地界?
是什么都好,有怨说怨,知恩感恩,乃是有志青年当为,遂强忍酸痛一揖到地,起身后道:“谢谢谢公子帮我挡墙,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
话又只说了一半,便猛然顿住,这次倒没有哪里不对,只因忽感额上瘙痒,似有一物爬于其上,缓缓而下。
林了伸手去摸,触及一温热之物,登时指上一片湿滑黏腻,就在这时,一股淡腥之气猛地钻入鼻中,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还未等她反应,便突然眼前一黑,失了所有知觉,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林了缓缓睁眼,目之所及,乃是一四方昏黄形似倒斗之物,看了片刻,心里嘀咕自己不是在伊先生家吗,此刻为何会躺在棚里?
撑身欲起,不想两手同下,左手落在实处,右手却是按了空,登时身子猛地朝右歪去,林了“啊”得惊叫出声,想要收手,却已是不及。
“嘭”地一声,整个人随着右手翻了下去,摔到地上,这一跤摔得结实,林了整个人平铺在地,动弹不得。霎时,脑子如被人捣弄成浆糊般沉痛起来。
抚额躺了好一阵,林了才得以再度睁眼,眼前还是黄黄一片,不过不似先前那般昏黄,而是淡淡之柔黄,只觉熟悉,一时竟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又呆呆看了一阵,浆糊脑子逐渐清明,伸手去拨那满目柔黄,触之清凉,捉之柔滑如无物。
林了心下发笑,谁啊,这么体贴,趁她睡着,还不忘在她脸上罩个帘子?
不过别说,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这帘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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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得着实不错,连梦境都无,就是这……头疼了些,心想许是睡得太沉的缘故,便也没甚在意,只要于摆摊无碍便可。
这般想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撩起那“黄帘”,欲将起身。
岂料那“黄帘”一经撩开,一张冷脸赫然映入眼帘。
林了蓦地愣住,瞳仁也随之猛地收缩,全然忘了起身,直愣愣地躺在地上,瞪大眼睛与头顶那张冷脸对视。
而那张脸的主人——谢青山,昂首挺胸抱臂而坐,只一双眼微微垂着,以凝视之姿看她。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躺,对视许久,林了才恍然回神,那哪是什么棚顶,那是马车车顶,她在谢青山的马车里,还有那“黄帘”也并非真的帘子,而是……而是……
思及此处,林了猛地坐起身,不想这一坐起,又是一愣。
只见那马车门帘,自左右各掀起一角,从中探进两个脑袋来,正愣愣注视着她。
瞬时,小小的车厢里,四双眼睛,两两对视着,各自愣神,各自震惊,如此这般,不知过去多久,最后还是在谢青山听似不经意的轻咳声中,才高八斗才如遭雷击般的放下车帘,仓惶逃走。
林了随之回神,双手撑地欲要起身,不想刚一动弹头顶便跳痛不止,登时眼冒金星,跌坐回去,胸腔更是凶恶难当,几欲作呕。
就这样席地坐了片刻,待压下心中恶心,林了伸手摸了摸头,一摸之下,猛地一惊,头上似有什么东西,触之粗粗糙糙麻麻赖赖,急忙双手抢上,摸将起来。
那东西自顶心而下,顺着耳廓两侧延至下颌,在她脸上围了个圈,心里犯了嘀咕:我怎么带着洗脸发箍睡觉。
可转念一想不对,这又不是在家,哪来的发箍。恰在这时,处于顶心的左手不知为何下意识按了按,就好像知道按了会发生什么似的,甚至还用了大力。
果不其然,登时脑袋又是一疼,嘴里还跟着发出两声干呕。
林了恍然,什么头箍,原来自己撞破了头,给人打上绷带了。
可自己什么时候撞破了头,她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想来身后那人定然知晓些什么,否则自己也不会在他车上,想要问他,却也不敢贸然起身,车厢就这么点大,别真吐车里,那可太不是味了。
于是,她臀手并用地往前挪了挪,距离拉开后,又手脚并用的转过身来,面对着谢青山。
谢青山还是那副样子,仿佛连眼都不曾眨过一下,只是不知为何,这个素来喜洁的公子哥,今日却是衣衫不净,只见他胸前那黄袍上竟沾有小儿拳头般大小的一块污渍。
这若放在平日,以此人之德行,那必是要奔逃回府,沐浴更衣的,此刻却也奇怪,倒不见他难受,端得一副好整以暇的悠闲模样。
忽又想起前两次,谢青山急急回府更衣,似乎都与她有关,一次因为碰了盛板,一次则被她炸臭豆腐的热油溅上。
原来,洁净是假,嫌她才是真。
20. 少爷打你了
林了心里暗嗤,面上却是扯出一个笑来,小声问道:“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询之语,谢青山听后却蓦地蹙起眉头,面上神色更是嫌弃至极,仿佛在他眼前的是什么再恶心不过的脏东西。
不想,他这一蹙眉嫌弃,林了眼前忽地画面一闪,霎时间,昨夜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脑中浮现。
不过片刻,便将短暂失去的记忆尽数找回。
随着记忆回笼,心下不免愤愤,怎么每次遇到这人都没好事,这次更是有了血光之灾,看来这事今天得做个了断,不然下次还不定怎么地。
思及此处,林了锵然抬首,欲将那道理好好与之掰扯掰扯。熟料,正抬首间,余光扫及谢青山身旁座上似有一物,遂转目望去。
这一望不打紧,只刚起念的锵然决心瞬时荡然无存,倏地矮下身子,缩起脖颈萎在当场,只一双眼光似不敢信,还死死盯着那座上之物。
只见谢青山腿侧,置着一只青色钱袋,赫然就是昨晚林了给他的那只。
林了不知是哭是笑,只觉自己脑子肯定撞坏了,否则又怎会觉得自己拿头撞人,便能撞得个头破血流,甚至还想要找人掰扯说理。
纵他谢青山练武练得一身钢筋铁骨,那外面包的还不跟她一样,都是鲜活血肉,又如何能教她撞破头去,说到底不过是自己那袋被他放在怀里的银子惹得祸。
想到此处,只觉倒霉又觉尴尬,默默垂下了头去。
又胡思乱想了一阵,才缓缓抬头,低声道:“对不起啊,弄脏你的衣服。”
谢青山皱着眉头,端坐如松。
半晌,没等来答复,林了只得又道:“昨晚碰到你,也很对不起,不过我已经让才高八斗撞过我了,我……”
说着不自觉摸上肩头,这一摸,心头一疼,两块肩头到大臂皆肿胀如坚石,摸着没有一丝知觉,想来这就是老林常说的“肉死了”。
自为那“死”去的肉感伤须臾,接着道:“我……我头都撞破了,你能不能不要生气了?你不要我在你家门前摆摊,我以后保证不去了,但是臭豆腐我真的不能不卖……”
说到这里,忽见谢青山眉头微动,原本嫌弃的目光也陡转凌厉了起来。
林了双掌撑地几不可察的往后移了寸许,想离门帘近些,这样如果谢青山想要对她动手,她也方便跑路。
等了片刻,见他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于是继续道:“我不是要跟你抢生意,我是没办法,因为……因为我只会做臭豆腐,如果你就是不让我卖,那我……其实也可以卖别的,但是,我卖别的东西肯定卖不过别人,到时候……迟早要饿死!”
说到此处,突然想起老林的话来,加之脑袋不知为何又跳疼了两下,心里不免一阵凄苦,恍觉姜还是老的辣,知女莫若父。
以前在家,她是十个指头不沾杨露水,踢倒油瓶还要找脚踢,大学毕业,在家爽玩了半年,没有上过一天班,对做生意更是一窍不通,她这样一个人,别说在古代了,就是在自己那个时代,把她放到社会上去,如果没有来自老林父爱的无限金钱加持,她怕是连一天也难存活。
现在好了,不需老林流放她,一朝穿越,生存难度加加加加加倍,不过好在,那夜赌气找人要来臭豆腐的方子看了,本着不能让老林看轻的心态,多看了几遍,没想到还真让她给记下了。
本以为靠着此方,只要自己勤劳些,不说做出多大成就,最起码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不成问题,不成想偏有那人不给活路,对她真可谓是穷追猛打,赶尽杀绝!
见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叭叭说了半天,座上之人仍是不动如山,林了难免气馁,可一想到,今日可是个绝佳机会,独处孤车,冤头债主,此时不言,更待何时。
于是,直了直身子,扯出一个大大的笑,盘腿而坐道:“谢公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看我,父母哥哥三亡,家也给人抄了,就剩下我自己,住在一间不足三个平米的泔水房里,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一会的就是做臭—豆—腐。”
说到最后,她故意放缓语速,加重“臭豆腐”三字发音,以便观察谢青山的反应。
觑他一眼,发现并无任何反应,依然蹙眉正襟,忙续道:“谢公子你可知道,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我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着卖臭豆腐。当然,你们可能会说,找个好人嫁了吧,何必这么辛苦。我不!绝对不可以!我林了这辈子,要嫁人,那必须是因为爱情,若非如此,我宁愿一辈子不嫁,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苟图衣食就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虚妄度过一生,我宁可一死,也不委屈自己。”
此番话林了但凡放开情绪,那便是苦情女主戏码,矫情做作,虚浮夸张,得亏她兀自克制,这才让她说的有苦无情,虚而不浮。
心想人非草木,林袅这般凄苦之生世,说于谢青山,当能换得他点滴良知来吧,不想一抬眼,座上之人此刻不仅眉头深蹙,竟还隐约有了愠怒之色。
林了微怔,这都不行?还有没有同情心了!又想到兜中无银,摆摊迫在眉睫,观他形容,这是还要于己为难的情状,急道:“谢青山,你说句话啊,不要总是装哑巴,咱俩的事情总要解决不是。”
原是情急之言,便也没抱希望他能开口,熟料,谢青山微一抬颌,冷声道:“汝一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与本公子说话?”
“……”
林了猛地一怔,这家伙说话了,这家伙终于说话了,准确来讲,应该是这家伙终于和她说话了!
林了早已发现,她与谢青山虽相识多日,矛盾况深,但是谢青山却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不管是主动开口、或是被动搭话,都是没有。
震惊过后,方觉他言语之冒犯,回道:“那汝又算个……汝?汝……汝!”
到嘴边的“那汝又算个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了第二字汝上,猛然惊醒,这是古代。
这可是在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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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啊!
那她之前说得都是什么鬼话。
登时,自己挥手与人道别的潇洒身影尽于眼前闪过。
难怪……难怪……难怪谢青山总是骂她妖人!
原只道此人品行低劣,尽其口出皆是恶言,此番方知实乃自己口无遮拦,言之有失,这才令他心生疑忌自己是妖。
林了一双明眸极速转动,脑中亦是风暴乍起,她虽非“妖人”,此言却绝不可令谢青山再提,否则异日必成大祸。
正苦苦寻思之际,眼前突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但见她腰身一挺,小腿趁地一扫折向臀后,改盘坐为跪坐,高举双手过顶,喊道:“拜拜,谢公子,这次我林了绝不是嘴上说说要拜拜你,这次我真的要拜拜你,只请谢公子高抬贵手,让我卖臭豆腐。”
说着顿了顿,瞟一眼谢青山,见其脸色铁青,满脸错愕,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林了心里一阵舒畅,嘴角不住上扬,未免忘形坏事,强自压下后,朝着谢青山拜了下去,嘴里同时喊道:“谢公子,我来拜你了!”
借着俯趴在地的功夫,林了无声放肆大笑,待笑得够了,这才缓缓收手起身,柔声道:“谢公子,小女子此般拜拜,您可还满意,如若公子仍觉,不可以,小女子再拜您就是了,保证拜到您满意为止。”
说着举起双手,作势又要去拜他。
只还未等她双手完全举起,便听谢青山沉声道:“出去!”
林了半举着手,斜眼觑向他,但见他原本环在胸前的双臂已经放下,此刻正一手指着门帘,一手撑在座上,身子微微歪斜,拿脸朝向车壁。
林了咬唇忍住笑意,扑拜在地道:“好的,我马上出去,谢公子,我再拜拜你,你一定要保佑我臭豆腐大卖。”
话一出口,便觉不对,正要更换措词再来
一遍,便听头顶一声怒喝:“出去!”
过犹不及的道理,林了懂得,古人迂腐刻板,先前她不经意间数次说出“拜拜”这等陌生词汇,让谢青山对自己诸多猜忌,屡骂自己妖人,如今小小戏弄猜忌已除,便也不再造次,只是今后说话须得小心。
于是,连连称是,却因面上笑的放肆,不敢起身,只得手膝并用地转过身来,然后就着跪势爬出马车。
车帘甫掀,马车左右而立的才高八斗猛然一惊,急来扶她。
才高扶她右臂:“林姑娘,你这是……”
八斗扶她左臂,小声道:“少爷打你了?”
才高忙向马车内看一眼,瞪他道:“别胡说八道。”
这时,林了给二人扶下车来,摆手道:“我……哈哈哈……我没事。”
方才见她爬出车来,如若此刻林了痛哭流涕,才高八斗倒觉正常,不想她笑得语不成句,见牙不见眼。
两人疑惑对视一眼,齐道:“林姑娘,你笑什么?”
林了又摆了摆手,捂着酸疼的腰腹,起身道:“没……没什么。咦……”
21. 犯袅必摧
刚才只顾笑了,这才恍然发现,马车居然停靠在汤泉巷口,而时下正旭日当空。
不禁暗自懊恼,又不是豆腐做的,怎么轻轻撞一下,又是流血又是昏睡的,还一睡就睡到大中午,这摊让她摆的得,还真是聊胜于无啊。
与才高八斗道别,正欲回去推车出摊,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语:“袅袅?!”
林了闻声转头,但见秦旺云立在院门外,笑着冲她招手:“旺云姐。”
话音甫落,忽听秦旺云啊地一声怒叫,随即左右一瞥,迅速抄起靠放在墙脚的小铁锹,怒目瞪视才高八斗:“敢打我家袅袅,我跟你们拼了。”
吼叫间便已高举铁锹,冲将过来。
此番情状,林了显没想到,瞬时呆立当场。
才高八斗更是懵然,初见秦旺云便识其之彪悍,但秦栈奶奶去世之时,寿衣是他们帮着穿的,入棺是他们帮着入得,就连上山也是他们抬得,二人自觉跟她就算没有交情也算识得,实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挥锹相向。
二人虽不知其因,却出言欲辩:“不……”
话刚出口,两人便被林了推了一把,只听她急道:“别说了,快……快快走。”
才高八斗恍然,应声跳上马车,连皮鞭都不及寻得,双双以掌猛拍马臀,两匹驹儿长嘶一声,八蹄齐蹬,扬长而去。
待秦旺云奔上前来,却只吃得满口灰尘,不禁更加恼怒,高举铁锹欲追:“别走,把我家袅袅头打破了,还想走,今天,老娘不给你们开个瓢,老娘都不叫秦……”
但见马车转大道而走,林了回身一把将她抱住,笑道:“旺云姐,旺云姐,不是他们打的,是我自己撞得。”
闻言,秦旺云执锹的手一顿,渐渐软了下来,将信将疑道:“撞得?”
林了笑着点头:“是的,走路没看路,不小心摔倒了,就撞了一下。”
秦旺云指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道:“可是……可是我刚才看见,他们两个拖你下马车,就那么拖,你都哭了,还……欸?”
话说一半,只见林了笑的灿烂,哪有一点哭过的痕迹。
林了知晓这误会不需自己出言解释,已自解之,笑着冲她摇了摇缠着纱布的脑袋。
秦旺云一把丢去铁锹,捧住她脸颊,急道:“别别别……别摇了,我的祖宗唉,撞了头还摇,你想变成笨鸡蛋吗?走,快回家,让我看看,严不严重。”
一言毕,转身拉起她便往家走去。
林了任她拉着,并未出言宽慰,毕竟昨晚撞上谢青山,自己就晕过去了,至于严不严重,要等看过之后方能知晓。
关乎脑子,纵是她秉持除了生死都是小事的豁达之态,也是万万不敢大意,穿越古代已是不幸,如若再撞坏脑子去,那可就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真真倒霉至极。
回到小院,见她头缠绷带,租户们一窝蜂围了上来。
在七嘴八舌的关心之下,将她半抬半推按在摇椅上坐了,然后又三手五脚的层层拨去绷带。
当已结痂约莫指尖长短的伤口呈现众人眼前,朱大姐呼出一口气,道:“还好,还好,皮外伤,伤不到脑子。”
话虽如此,秦旺云仍是不放心,请来同住此巷的赤脚大夫帮着治看。
老大夫眼瞎耳聋,不过医术应是好的,拿眼贴头查看一阵,将绷带重新缠回,然后给开了张方子,并大声嘱咐道:“此方以水煎服,伤口不可碰水,不可进食发物,如此这般将养,不消数日便可痊愈,夫人勿须忧心。”
闻言,秦旺云终于心安,起身去厨房拿了条昨日带回的猪肉,给了老大夫,作为他此次出诊的资费。
两人在门口拉扯推拒一阵,老大夫才作揖收下,转身离去。
待她返身回到院中,树下摇椅上已是空空如也,扫目搜寻,只见停放在角落里的推车正被迷雾青烟笼罩,透过浓烟,发现林了那颗被包裹成水煮蛋的脑袋,惊得尖叫出声:“啊,你干什么!”
林了张口欲答,却被烟雾呛到,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秦旺冲抢上前,一把将她拽起,不无怒意地道:“你别告诉我,都这样了,还去摆摊,不要命啦。”
林了摆摆手,道:“没……咳……没事,大夫不都说了嘛,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再说,哪能因为这点小伤就不摆摊了。”
说着又要往灶底钻。被秦旺云死死拽住,厉道:“不行,这几天你必须给我在家待着好好养伤,哪都不许去。”
一边说一边将她往自己屋里推去,林了无奈,可任她如何辩白,秦旺云只当未闻。
在秦旺云床上躺了一阵,本想等她出门自己再行出摊,不想,素日极少在家的秦夫人,今日反倒没有一点要出门的意思,甚至还在厨房忙活起来。
午饭时分,林了已然睡去,睡梦中依稀闻到了肉香味,梦里循着香味追去,却听到声声吃笑。
那笑声犹在耳边,那香味更在鼻前,林了悠悠醒转,只见秦旺云端着一只海碗,立在床前,正望着她吃吃发笑。
她吸了吸鼻子,肉香味登时消散,一股浓郁的药草苦气冲入鼻中。
林了皱了皱眉,却还是坐起身,乖乖将那一大碗黑糊糊的药汤喝下肚去,免了秦旺云费唇舌对她说教。
喝完药汤不久,秦旺云又端来一个海碗,这次是肉,满满一大碗骨头肉,都是上好的肋排,去头去尾取中间直排炖就。
林了惊诧,这一碗怕是得要小半头猪,低声询道:“你又去找曹二了?”
秦旺云微怔,继而笑道:“该去还是要去,要不要的回来另说,总归是曹大留给我的东西,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欸,你别起来,就在床上吃吧。”
就在她说话间,林了披件外衣下得床来,走到圆桌边坐下,道:“双拳难敌四手,我怕你受伤。”
秦旺云将碗放到她面前,又递去筷子,等她接过,这才笑道:“他们敢,老娘不劈了他们卖肉,都算老娘没本事。”
林了低头正要喝汤,闻言一顿,缓缓抬起头道:“以后我陪你去吧。”
秦旺云噗嗤一笑:“你去?你去有什么用,你是比我能骂还是比我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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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林了欲言又止,最后终是没说什么,低下头猛喝了口汤。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这种兄弟欺负寡嫂霸占家产的事情,并不新鲜。
从来古今皆有,她小时候就听过不少,而每每此时,又无一不是以势弱的那一方默默忍下、认栽认命才得以告终。
若是以前那个没有被抄家的林袅,或许还能帮上一二,可她是林了,而她这具躯壳属于被抄家后的林袅,当下是比秦旺云更弱的存在。
觉察她的低落,秦旺云朗声大笑,拍了拍她的肩,道:“放心吧,你看我像是会吃亏的人吗?而且,我告诉你,曹二两口子全身上下除了嘴,没一处硬的,若不是曹大生前对这兄弟看的颇重,我早就……”
“救命!”
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凄惨呼救之声。
秦旺云猛然一顿,随即冲出门去,林了紧随其后。
来到院中,便见一堆人正在围攻一人,而那人抱头蹲在地上大喊救命,身旁不远处还躺着一把遗落的拆骨刀。
林了缓缓上前,半晌,才出声问道:“魏竖言,你在干吗?”
魏竖言正手脚齐上,击打正兴,闻声,一甩长发,回过头来,指着蹲地那人,笑道:“这傻子说要杀人,我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啊,你头怎么了?是不是……”
他说着发现林了头上绷带,一双手朝她伸来。林了抬臂挡开,退后一步道:“我没事。”
说完,为免他再问,又补上一句:“晚上太黑,不小心摔的。”
魏竖言嘴角一撇,偏头朝甘水房望去,须臾,他猛然回头,再次指向蹲地那人,怒道:“打,给我狠狠打,往死里打,敢在袅袅的地盘上撒野,小爷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犯袅者我魏七必然摧之。”
得了他令,本对那人只施以拳脚的随从们,各个高举拳头跳将起来,再猛然砸下落以重拳。
霎时间,满院鬼哭狼嚎声声不绝。
林了翻了个白眼,这大马猴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
片刻之后,那挨打之人似再难忍耐,嘶声叫道:“大爷,大爷,啊……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讨肉的,这是我嫂子家,她昨天趁我不注意偷了我半头猪,啊!别打了,别打了,要死人了,真的,我真的是来找我嫂子的,这房子的主人就是我嫂子,大爷若是不信,可以随便找个人,就知道了。啊,嫂子,嫂子救命……”
嚎叫间,蓦然发现立在正屋门口的秦旺云,如见救星般哭将起来,求她救他。
魏竖言一听之下,眉目猛蹙,挥手示意随从停手,倾身道:“你是卖肉的?”
那人终得喘息,坐地哭道:“是的,大爷,小的是城东卖肉的曹二,还曾有幸给贵府送过肉呢。”
魏竖言点点头,缓缓道:“哦,原来是这样。”
曹二顶着那张被打成猪头的脸,一脸谄媚道:“是啊,是啊,就是这样。”
魏竖冲他露齿一笑,随即摩挲手掌缓缓踱步原地转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