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要横插一脚》
1. 第 1 章
青顶小马车碾过泛潮的泥地,到坑洼处又重重颠簸几下。
倏然,剧烈摇晃,林苒猛地一颤,一声马的长嘶将她从噩梦中惊醒。
她大喘着气,心神未定地支起身子,下意识低头检查,手里还握着锉刀和雕了一半的文昌帝君小像。
马车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听不清声音,林苒这才意识到这是回城的路上,车停下不动了。
手指轻微刺痛,仔细一瞧,该是刚才颠簸,划伤了一道口子,不过没出血。
她拍了拍胸口,心神渐渐回笼,或许是那老怪物即将归京的缘故,竟叫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没一会儿,丫鬟福珠回了车厢,一脸不满,“真不知这府中给咱们安排的什么?马夫接咱们前吃了酒就不说了,就连——”
“就连什么?”
林苒嗓音还在轻颤,总想找点事儿做忘了那噩梦,手忙脚乱去检查包袱,清远寺请来的符纸倒是都完好,没有任何弯折磕碰。
福珠一个劲儿叹气,不说后半句话。
林苒张了张口,最不喜说话只说一半,像是掉了半口气在嗓子眼。然而她也不好说道,只去扯来披风,准备下车。
福珠看到她手指的伤口,嚼了一半枣子,匆忙吞下,拉过她的手看,“姑娘真是的,你这木雕什么时候雕不好,非要在马车里。到底是二少爷重要,手不重要。”
“回去后可不得闲了。”林苒朝着福珠微微一笑,又挪近些用胳膊肘贴了贴她。
下车后,只见拉车的棕马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吐舌头,眼睛倒是精神。马夫卸了辕,抽鞭子,拉缰绳,那马就是一动不动,除了动耳朵。
福珠皱眉解释:“这马吃坏了肚子,这下怕是走不动了。”
说完,她又指着马夫,“你也是,这一路连马拉稀都不知道,看回去不叫大夫人罚你!”
福珠这一嚷嚷,马夫“诶哟”一声,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马夫这懒散样,林苒也知道是府里管事的敷衍。其他下人们私下都说,她这童养媳也算半个主子,却是极好拿捏。每每听见,她总是佯作不知,却也暗恨自己窝囊。
可她能怎样呢,林家的前程系在窦家身上,她若闹起来,难堪的不止她一个。
这次回城晚了,大夫人何止要罚这马夫,怕是连她也逃不过。
林苒环视四周,最后昂首挺胸,对着马夫镇定道:“算了,我看它也起不来。你去看看附近可有人家,可能借马?”
马夫从地上爬起,来不及拍去泥水,立刻往前跑去,看样子也是怕被罚。
林苒呼出一口气,挺直的腰板微微松懈下来。她暗自轻叹,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有人家,也未必肯借马。
她压着焦急,不动声色地跺了跺脚,整个人蔫巴巴地蹲下身掏出木雕小像继续雕刻。
福珠跟着蹲下,嘴里还在叽里呱啦指着马夫的背影骂,一声更比一声高。
林苒忍不住揉耳朵,一把抓过福珠手中把玩的枣子,往她嘴里塞去。
福珠撇了撇嘴,继续吃枣子,看回林苒手中的木雕,“我看啊,姑娘就是太老实了,府里大小事那么多,也不学着点儿浑水摸鱼。还有这文昌帝君,二少爷明明不爱读书。”
“再几个月就春闱了。”
福珠捂着嘴笑,“春闱啊,春闱过后二少爷该娶姑娘了吧?这都拖了一年了。”
林苒不答,只红着脸睨她一眼。
手中的木雕大部分已完成,只剩下眉眼处的修光,“主要我还是怕路上堵,想早些回去给二郎,赶巧庆贺胜战的这几日吉利。”
提起胜战,福珠吃枣子的动作慢下来,“这次定北军归城,周小将军也要一同回来了。”
“……嗯?”
“听说住窦家。”
林苒没说话,那怪物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姑娘还记得周小将军不?”
林苒低着头鼓了鼓腮帮子,摇头道:“不记得。”
“不记得了?”福珠吃惊,凑近她,“二少爷的好友啊,印象中,二少爷总喊他周哥。姑娘是不是……还拜了师父来着?”
林苒眼神闪躲,脸又红了。
福珠凑得她很近,忽然笑起来,“姑娘明明记得,怎说不记得?”
林苒暗恼自己这不会说谎的笨脑子,一撒谎就脸红,抬头承认了,“这人坏得很。”
“坏?怎坏了?”福珠没怎么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小将军,眼神里燃烧着浓烈的好奇。
林苒一噎,手指上被划开那道口子忽然隐隐作痛起来。
那年她十三,至湖边踢毽子,突然一黑乎乎,长得极高的人出现,而鸡毛毽子也恰巧落在他脚边。
林苒正想上前去捡时,他将毽子飞踢回来。
当时只听“嗖——”一声,耳边的发丝都被吹得飞起,毽子竟正中她脑袋。这般力量一击,林苒直接翻摔过去,后背重重磕在泥地上。
泥地是软的,可那身衣裳是她最喜爱的,本是粉粉嫩嫩,瞬间满是泥泞。
再往旁一瞧,亲手扎的鸡毛毽子真是成了一地鸡毛,被踢了个稀烂。
眼见着不远处那团黑色的老怪物呼啦呼啦飞来,简直就像山海经里的混沌。
她直接被吓哭了,当天晚上,做了那个噩梦。
梦里那叫混沌的老怪物抓起小兔子,一口一个生吃,满嘴血腥。而她,就是最后一只小兔子。
林苒看了福珠一眼,没说话。她惯不爱嚼人舌头,但半晌没见话唠福珠继续说话,反倒有些不安。
犹豫好一会儿,还是低声道:“他这人凶神恶煞,青面獠牙,跟怪物似的……力气大,准头又好。”
福珠惊诧,“那二少爷怎与他成了好友?”
“好像是在武学认识的。”
话音刚落,福珠突然腾地站起,“呀——”一声大叫,朝着不远处一队人马挥手。
林苒被她的咋呼吓一跳,紧跟着眯眼看去,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只见一小伙从那队人中打马迅速往他们跑来。
待小伙离得近了,林苒才终于看清,和福珠一样的圆脸,头发束得歪了一指,几缕毛发还垂在额前,好不邋遢。
他身上穿着软甲,看起来像个邋遢散兵。
圆脸小伙下马后,一眼看出林苒等人困境,又往后瞧那棕马拉了长长一串,皱眉直摇头,“这马跑不了了,再跑会死,得让人拉车来抬回去医治。”
福珠上前两步,“这附近荒无人烟,我们家在上京城中,实在走不回去,可能劳烦军爷帮忙送一程?”
圆脸小伙视线一扫林苒,双眼锃亮,笑道:“那是自然!助人为乐,立地成佛嘛!况且,我们也顺道回京。”
林苒忍不住一笑,小伙眼睛更亮了,立刻转身朝着小队伍挥手,声音响彻云霄:“老大——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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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这边儿有个美人等着英雄救美呢——”
福珠怒视道:“你这小子,真是口无遮拦。”
圆脸小伙无所谓地咧嘴一笑,转身继续朝着那队伍挥手。
队伍打马速度加快,离林苒等人越来越近。
林苒抬手放在额前观望,为首之人骑着纯黑大宛马,身高体长,宽肩窄腰,穿黑衣,黑靴,披风是黑的,发带也是黑的。
她目光继续往上落在他的脸上,只一眼,心沉了下去。
那张脸轮廓硬朗,鹰眼眼尾狭长,眼皮略薄,透着一丝不羁,明明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可面无表情时只让人觉得凶神恶煞。
可不就是刚被她说过坏话的周小将军,周澈么!
出征三年,许久未见。
如今好死不死,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刻,遇到的竟是周澈。
林苒反应极快,猛地转身,飞箭般的速度拉过披风上的帽兜盖过头顶,把自己遮了个严实,呼吸也闷在里面。
这番动作落入圆脸小伙眼中,他大笑起来:“姑娘,你干嘛呢?别把自己闷死了。”
林苒始终背着身子,片刻后才说了一个“冷”字。
福珠没反应过来。
林苒立刻压着嗓子道:“别说我是窦家的人!”
“啊?哦。”福珠呆愣愣地点头,周澈一行人已经到了跟前。
众人拉马急停,周澈高高在上,扯下嘴里的狗尾巴草朝着圆脸小伙的脑袋扔去,声音低沉:“不会说话就别说。”
圆脸小伙接过狗尾巴草,肩膀抖了一下,又没脸没皮地笑道:“我知错了!老大!”
周澈扯了下嘴角,视线从那匹倒地的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被披风裹成了蚕蛹的林苒身上,“怎么了?”
圆脸小伙即刻道:“老大,他们的马拉肚子,怕是走不了了。说是住在上京,离的远,想着让我们带他们一程。”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
林苒声音细若蚊音,才说了几个字便被福珠打断,“军爷行行好,我家姑娘怕是还没走到上京城,就要与这匹马一样了。”
林苒朝福珠递去一个眼刀子。
谁跟这拉到虚脱的马一样了。
林苒转过身子,却依旧低着头,帽兜遮着脸,“多谢军爷,其实我可以……”
“不必言谢。”周澈点头,盯着行为诡异的林苒不语,片刻后移开目光,朝着小伙下令,“毛头,把我的马替上。”
“好咧!”那叫毛头的圆脸小伙屁颠屁颠上前,待周澈下马后,欢欢喜喜牵过比林苒还高的大宛马拴到车前。对比之下,那辆马车显得格外娇小。
林苒低头,生气地鼓起腮帮子。
一个个的,都不听她把话说完。
周澈安排小队中的两人留下,等待马夫归来,再令毛头驾车,剩余人骑马跟随。
准备好一切后,林苒还站在原处犹疑不定。
周澈靠在车壁,站得随意,不知从哪儿又捡了根狗尾巴草咬着,等了一会儿后淡淡睨她。
明明未发一言,林苒却害怕得胃抽了下,低头躲开视线,在福珠的搀扶下重上马车,一进车厢,咕噜一下坐到了最靠里的角落,又一把拉过福珠至身前。
还好是那圆脸毛头驾车,这么说,无需同老怪物一路回去了。
这般想着,林苒心下稍定。
下一息,周澈却掀开帘子坐了进来。
2. 第 2 章
马车动起来,比起之前的马车,简直又快又稳。
林苒心头一紧,急忙拽了一把本就戴着的帽兜,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然而即便周澈坐在离林苒最远的斜对角,也能感受到他塞满了车厢的气息,好似要撑破车顶。
林苒感觉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一直未曾离开。
她不确定,可出于好奇又心痒难耐,小心翼翼抬头,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瞧。
他果真盯着她!
林苒又立刻将脸裹住,往福珠背后躲了躲,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祈祷他不要与她说话。
果然,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周澈忽然轻嗤:“姑娘识我?”
“呃……不认识!”林苒停滞后急忙否认。
“那我脸上是生了什么怪物?”
“啊?”林苒一怔,立即摇头。
“以至于姑娘避而不见。”
毛头突然在马车外插嘴:“老大你笑笑,你那副死鱼脸吓着小姑娘了。”
林苒眉心一跳,暗赞毛头心细。
周澈没说话,一只腿伸出车帘,一脚踹上毛头屁股,对方“诶哟”一声惨叫,差点儿掉下马车,急忙坐稳,看起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转头对着周澈做了一个将嘴巴缝上的动作,却依旧笑嘻嘻的。
福珠一句话不说,只又摸出几颗糖,一边吃,一边瞥林苒。
林苒暗骂福珠不仗义,目光一转,突然咳嗽起来,一声一声闷在披风里,咳得喘不上气,最后虚弱地歪在福珠身上。
福珠吓了一跳,糖也不敢吃了,连忙去抱她,“姑娘!你怎么了?”
林苒声音极小,又没底气,从披风下蹦出几个字:“我……我、身子弱,天生、带了……弱症,是一点儿风、都、都吹不得。”
福珠挠头,看看萎靡的蚕茧姑娘,又看看一尊大佛似的军爷,最后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周澈:“何弱症?”
“啊?”林苒向来不擅长撒谎,半晌说不出话。
“发虚!”福珠眼珠子一转,替林苒圆话,“肾虚,畏寒怕冷,时常乏力。”
林苒咬唇悄悄捏了一把福珠的后腰。
福珠“诶呀”一震,扭头低声问她:“寒气重,不就是肾虚吗?”
林苒收回手,跟着点头,也不说话。
总算应付过去,车厢内片刻无声。
很快,周澈好心道:“姑娘看起来病得不轻,回城先去医馆。”
“啊?”林苒浑身写满抗拒。
“讳疾忌医?”
林苒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最后憋出“不方便”几字。
车外的毛头听到里面的声音,立刻大声道:“姑娘不用怕我们,我们刚从北境战场归来,是定北军的人。”
林苒:“定北军……不是两日后才到吗?”
毛头:“嗐,大军走的慢,老大收到急令回京述职。你要不相信,老大可以给你看鱼符。”
林苒并没有不相信,摇了摇头表示不需看。
毛头:“话说回来,你这娇滴滴又不像我们这群糙汉子,城里的姑娘病了就得找郎中。再说,你侍女还在你身边呢。”
林苒无法反驳,最后还是福珠替她说话:“实在是我们家离医馆远,着急回去,军爷放心,回去便请郎中来给姑娘看诊。”
周澈颔首,又问:“哪条街?”
林苒皱着眉不说话。
周澈:“好将姑娘放下。”
“承宁巷。”林苒想了个窦家隔壁的巷子。
周澈点了下头,似乎想到什么,“长荣街隔壁。”
林苒猜到他想说什么,果然下一句便是:“知道窦家吗?”
林苒只觉得说谎好难,好难,难于上青天,欲哭无泪接话:“听过一点。”
她甚至怀疑,周澈是否已经认出了她,毕竟别人不知,她可是知道他心眼子忒坏,十个主意里,有九个都是坏主意。
出征前,二郎拉着她给周澈拜师学功夫骑马。他就总爱以师徒之名拿她找乐子,说欺负也不算,可说不欺负,他又惹她急,惹她气,惹她吹鼻子瞪眼怒喊他全名,偏偏自己又表现得淡然而无辜,冤枉了他似的。
正当林苒以为周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时,周澈又不说话了,等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许是自己猜错了,她裹得那么严,鬼认得出来。
反倒是外面的毛头,明明没他事儿,非要伸个脑袋进来,笑道:“那姑娘听过窦家,可知道周将军?”
林苒摇摇头,明知故问:“啊?邹……将军,谁啊?”
“不是邹,周!”
“周小将军吗?那自然听过,如今上京城谁没听过?”福珠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难道……不会吧!”
毛头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福珠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闭眼假寐的周澈,又挠着脑袋不可置信地去看身后的林苒。
毛头声音愈发大了,“老大当年自请出征,我们这一帮子兄弟都跟着他,我早就知道,跟着老大混,保管大鱼大肉不愁吃喝。”
福珠:“原来如此,你们最初不是定北军里的人。”
毛头时不时看会儿路,时不时又往回伸头,马车到一路平稳,半点磕绊都没有,“我们老大多少场仗都是以少胜多,身先士卒,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跟着老大,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林苒又忍不住一缩,毛头说的每个字她都信,也知道没有丝毫夸张,毕竟那怪物当初一毽子都能将她踢翻。
毛头再度把头伸进来时,周澈终于睁眼,又一脚踹向他屁股,“风吹进来了,再聒噪,自己走回上京。”
毛头也不恼,“诶!”了一声,乖乖扭头放下帘子,也不再说话了。
周澈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姑娘……”
林苒心里直打鼓,“嗯?”
周澈:“没事。”
林苒眨眨眼睛,讨厌死这样说话只说个开头的人了。要说他故意的,又讲不通,因为福珠也时常这样。
她难受得浑身痒痒,闷着声音问:“将军刚才要说什么?”
周澈半阖着眼睨她,“我想说……算了,没什么。”
这狗贼又不说了,林苒憋了一肚子气,更是难受的不行,差点儿就想掀开披风,掐着他脖子晃,让他把话说完整。
半晌后,林苒挪了挪,从披风下露出一只眼睛,执着道:“将军究竟想问什么?”
周澈转头与她对上视线,一时没说话,目光带着打量,林苒不信他能从一只眼睛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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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吞咽着口水逼迫自己对视。
这一眼让她注意到他的眉角多了一道小疤,虽不明显,却更显几分戾气。
林苒汗毛直立,后悔了。
正要关上缝隙时,周澈终于出声:“想问你家住哪条街。”
“长荣街。”林苒被盯得害怕,一时口快。
福珠扭过头看她,又歪头,眉毛皱成一个川字。
周澈:“不是承宁巷了。”
“说错了!是承宁巷!”林苒反应过来后缩了回去,原是周澈意识到她说过,才话说一半,是她自己别扭。
林苒最恨自己不争气,恨不得给脑瓜子敲上几个核桃。慌忙尴尬地岔话找补:“啊,这马跑得可真快……”
车厢内沉默无声,不知是否是众人未听到她的话。
林苒一阵阵叹气,没过多久听到周澈起身的动静,是去了车厢外和毛头一起。
她舒出一口长气,也不敢再去拉帽兜确认,靠在福珠身后闭目休憩。刚才仅仅几句谎话,就让她背上沁出一层冷汗,精疲力尽。
大军还未归城,上京早已沉浸在一片胜战的欢欣中,各色小贩在两边摆满摊子,卖花卖香囊,城中视野最佳的酒楼也被预定一空。
小马车绕路,到承宁巷时,放下林苒与福珠。
对于帮助了她们的人,林苒在怕也还知道感激,叫福珠拿了银钱递去,毛头却挥手,“唉呀!何必如此客气?老大说过,救人一命,胜造八级浮屠嘛。一来入城也是顺路,二来咱们也不缺那点儿钱。”
林苒倒更是不好意思了,“若非相助,我们还不知在哪儿呢?”
毛头还想说什么,周澈已经牵过大宛马按辔而上,“走了。”
“诶!是!”毛头急忙回身,从一直紧随其后的队伍中拉过自己马,“诶,老大!等等我!”
一阵马蹄声远去,不见了众人身影。
林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身沉重。没能还上这人情,总觉得不好。
转头,见福珠一脸怪异。
林苒心虚:“怎的了?”
“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福珠挑眉,一副看瞎子的表情,“姑娘怎装作不认得周小将军?他明明人怪好的咧。”
林苒抿唇,所有人都以为周澈人好,实际上坏透了。
可人家才帮助过她,林苒今儿已经吃了说人坏话的苦头,只摇头:“不方便。”
好在福珠不爱过分纠结,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林苒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两条街巷都没人了,这才加快脚步穿过巷子,回了隔壁长荣街。
她猜想入城的将士应该都先入宫述职,此刻回府定然碰不到周澈。
窦家牌匾高悬,乃先帝御赐。一座五进院的宅子,占地极广,长荣街除了窦家这大户,也不见其他人家。
两人从侧门而入,经过穿堂,内里更是曲径通幽。
听小厮说大夫人去了老太太处,林苒叫福珠先跑去回话,而她回兰水院换身衣服再去请安。
于是福珠先行离开。
林苒一路往里走,眼见垂花门在不远处,倏然被一熟悉的声音喊住:“站住。”
她一个激灵,飞快往后一瞟,本以为入宫去了的周澈,此时竟然出现在窦家。
3. 第 3 章
林苒连忙将披风的帽兜重新拉起罩住头,想往门那处跑,可哪儿跑得过周澈两条长腿。他仿佛大老爷逛园子一般,几大步便堵她在垂花门前,反倒把她累得够呛。
林苒差点儿一头撞他怀里,还好及时刹住脚步,好不尴尬。
周澈俯视,语调透着严肃:“不是住承宁巷?怎么进的窦家?”
林苒本就心虚,自知骗人不对,半天说不出话:“我……我……”
“哦。”周澈貌似恍然大悟,又云淡风轻道:“隐瞒身份,编造病症,潜入府邸,贼子果真居心不良。”
贼子?
林苒眨眨眼:“我……吗?”
周澈慢悠悠往左右各看一眼,又看回一直低着头,缩成一团的她。
林苒干巴巴道:“我不是……”
“那你潜入窦家做何?”周澈抱臂,眼神凌厉,带着审犯人的语气,“难不成……”
林苒绷着小脸不说话。
“北狄细作?”
“你、你莫要胡言!”林苒猛地抬头,瞪视着周澈,“没有证据,话怎能乱说!”
林苒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双瞳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浅棕,像清水池里浸透过的果子,干净又清亮。尖尖的下巴,小脸巴掌大,细皮嫩肉,藕粉披风下露出淡雅干净的短褙子,梳着少女髻,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姑娘。
她没注意到,周澈侧过脸,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勾了下唇,又迅速放平。
他将视线落回林苒身上,作思索状,“言行诡异,可知,在北境可来不及讲证据,这样的人拖下去,三十八道刑罚下来,该招的总会招。”
林苒一哆嗦,“我、我是窦家的人啊,你去问问,这里哪个不知?”
周澈不吃这套,“怎么?调虎离山之计,好叫你逃跑?”
“你!你!你!”林苒气得脸红,忙将兜帽扯下,“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林苒!林苒啊!你还教过我骑马的。”
“林、苒?”周澈手指搭在下巴上轻轻敲着,左边走一步看看,右边走一步瞧瞧,冥思苦想,最后懒得废话:“算了,还是上刑部,到时定能水落石出。”
林苒气得肺都要炸了,没了之前对他的恐惧,怒道:“记性这么差,怎不把自己丢战场上!”
她知道讲道理无用,试图反击:“别说我了,周将军,你身为外男,怎可跑到内院?大夫人知晓,定将你乱棍打出去。”
周澈扭头往自己身后望去,垂花门在眼前,又看回林苒,“这可还没入门,再说,此时查明细作更是重中之重。”
他让路走到林苒另一边,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偏过头睨她,“走吧,上刑部。还是说,要抓你过去?”
林苒见他一副认真模样,辨不出一丝玩笑。她当真气恼,不再与他纠缠,转身便往垂花门里跑,竟又被他两步拦住。
偏偏周澈不入内院,又与她保持着足够的距离,所以不能说他失礼。他就是这样,总在规则的边缘游走,惹人生气却又抓不到把柄。
“周哥?这么快回来了?”
一男声在两人身后响起,林苒连忙探头去看,是二郎窦行之,俊俏小生,生得白皙,嘴角常挂着笑,头戴抹额,一身红衣,腰间挂着一只木雕鹞子。
她获救一般朝他跑去,躲到身后,抓住他的胳膊,“二郎,你快给他解释,我不是细作。”
周澈目光扫过林苒的手,又落到窦行之身上,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回话。
窦行之听着林苒着急一通分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哥还是这么喜欢吓唬人。”
“吓唬?”林苒一怔,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这周澈狗贼,怕是上马车前就将她认了出来,却不动声色,故意戏弄。
她气得两眼发黑,不敢正面骂他,只能低头小声嘀咕:“坏人都会遭天谴!出门必定崴脚!”
“好了,苒娘胆子小,别欺负她了。”窦行之上前,不动声色挣脱林苒的手,又一拳捶在周澈肩上,“倒是你,不是要去见我父亲么?怎跑这儿了?”
周澈目不斜视,“遭天谴,把脚崴了。”
窦行之一怔,随即仰面大笑起来。
林苒一口气卡住,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决定不理他。
她转身将雕刻好的文昌帝君小像给窦行之,“二郎,这是你要的木雕。”
他收下后随意一扫,踹倒怀中,笑道:“有心了。”
林苒腼腆一笑,想说那小像穿了孔,可随身佩戴,可想到窦行之刚才拿在手中看过,应是知晓,便不多嘴去提了。
她退后两步福身行礼,“既然将军与二郎还有事,那我先去给老太太、大夫人请安。”
窦行之颔首,林苒如释重负往内院跑了。
周澈望向垂花门里的背影,轻轻抚过腰间垂挂的鱼袋。
他记得,她以前没这么瘦。
*
林苒不敢多耽搁,到老太太处时,大夫人正于床前伺候喂药。
房中燃着淡雅檀香,窗前供奉着一尊小佛,老太太时不时咳嗽几声,嫌那药苦,扭过头去。
大夫人向来不苟言笑,就算是喂药也坐姿端正,见老太太闹脾气,淡淡道:“母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药不吃,我便告诉老爷,到时老爷让郎中再加几剂苦药,看您怎么办?”
老太太无奈:“你说你,整日这么严肃干嘛?”
林苒不敢上前打扰,一直等着老太太喝完药,才带着福珠上前,行礼恭道:“给老太太,大夫人请安。”
大夫人没有看她,淡淡“嗯”了一声,叫人端来热水净手,又准备给老太太擦脸。
林苒急忙上前接过帕子,“我来吧。”
大夫人这才望向她,起身将床边的位子让出。
老太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苒娘一向孝顺乖巧,大夫人一直都冷言冷语,对我,对我儿子都是这般,别想太多。”
林苒微微一笑,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我知道大夫人的好。”
老太太:“她啊,就只对二郎宠溺,你说说,这纵得二郎读书都读不好,咳——咳——咳——”
老太太突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林苒急忙帮她拍背,一直咳到几声重重的清嗓,才终于停下。
大夫人:“母亲身子不好,就莫要说那么多话。”
林苒从福珠处接过寺庙请的符,“这是老太太要的消灾符。”又拿过平安符给大夫人,“这是替大夫人请的。”
“你倒是有心。”大夫人双手接过收起,“给二郎求了么?”
“求了功名符。”
“功名符倒不错。”
大夫人收起符纸,又道:“二郎功名是一回事,你自己是另一回事儿。与其把心思花在那些烂木头上,不如多对二郎用心。”
不是烂木头……是木雕。
林苒想要反驳,眼睫微闪,一句话也没说,只低着头听她说话。
“本来你与二郎早该成婚了,可先立业,后成家是有道理的。可道理归道理,这想来其中还是你不够上心的缘故。昨个儿见他竟连午饭都忘了吃,我知他事多,可你这时便应该去提点些,让厨房做点儿肉羹什么的,看着他吃了别累垮身子。”即便一大串训斥,大夫人说话仍是平淡无波。
林苒悄悄吸一口气,手心出了汗,听着大夫人继续在耳边念叨:“还有啊,林家快到上京了。”
林苒一怔,明白她这是在敲打。
窦家是上京城高门大户,世代簪缨,老爷官至二品参政知事,权倾朝野。
彼时窦家二郎窦行之顽疾缠身,窦家听大师之言,四处寻觅八字属性最合的人,以作童养媳为其冲喜挡灾。小地方的人家听闻消息,家中姑娘不论是未满周岁的婴儿,还是嫁不出的老姑娘,都送去参看。而林苒就是那众多女孩中的幸运儿。
林家本是六合县知县,自林苒入窦家后,可谓一路高升,若没窦家的机缘,林父又怎有机会任职中央。
外人皆道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其中的无形桎梏,唯她自知。
林苒从没与任何人说过心事,无人在意是一说,思来想去,还是更觉得是自己过于矫情。
她低低道:“我明白了。”
大夫人见她如此顺从,也不再多说什么,于是说起明日小家宴,“芮娘肚子大了,明儿你多去帮衬着,说实在的,不算宴席,也就是简单一桌子吃个饭,只叫大郎那边与二郎过来。”
除了安排小家宴,还有月底清账,都仔细交代了林苒。恰好说完话时,下人来禀几位姑娘前来请安。
老太太扶额笑道:“她们小姑娘咋咋唬唬的,我现在头疼的紧,也不用给我请安了,心意领了,都回去吧。”
她又对林苒道:“你也回去,大夫人留下来陪我。”
“是。”
林苒行礼后退出屋子,闻着屋外的空气,虽然有些冷,却终于没那么窒息。
几个姑娘还未走,见到林苒便围上来,“林姐姐,你可终于回来了。”
福珠立刻到林苒耳边小声道:“六姑娘的姻缘符不见了,想来怕是落在路上了。”
林苒凝眉,低声回:“那就把我的许愿符给她。”
姑娘们上前拉住林苒,先带她出老太太的院子,便开始七嘴八舌讨要起来。
林苒从小没什么朋友,所以对任何关系都格外珍惜,她微微笑了一下,让福珠拿出清远寺的符照着单子分别发下去。
姑娘们都是窦老爷妾室所出,大夫人不刁难妾室们,所以虽是庶女,却依旧尊贵,特别是六姑娘,格外讨喜,也被大夫人和窦老爷宠得骄纵。
几个姑娘拿到符撒腿跑了,一转眼没了影,只剩下六姑娘一人,拿着手中的许愿符不满,“苒苒,我要的不是姻缘符么?怎么变成了这个。”
林苒不知如何解释,若说路上不小心弄丢了,怕六姑娘觉得不受重视。
“许愿符其实也差不多。”
“可我求的是姻缘,我只要姻缘,其他都不要。”六姑娘不满地嘟起嘴。
林苒一时愣怔,想了想,又道:“你别气,这样,我明天做果子给你吃。”
六姑娘昂着头,“你说的啊,那我要吃青提琉璃果子。”
“我什么时候不说话算话了?”
六姑娘这才心满意足,甩着许愿符蹦跶离去。
福珠咬牙,翻了个白眼,“姑娘你好心好意,她们拿了东西一句谢都不说,还那么多要求。”
林苒食指竖起放唇边,“嘘——”了一声,又道:“她们年纪小,算了。我倒是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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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
说着,林苒拉着福珠到一旁,从钱袋里掏出两个小银锭给她塞去。
福珠吓了一跳,没见过这么多赏钱,忙往回塞,“姑娘,怎这么多钱?”
林苒笑道:“上次听你说你母亲病重,没钱请郎中,这钱是这次出门我悄悄拿木雕去换的,你拿去给你母亲找郎中。”
福珠吸了吸鼻子,差点儿要哭出来。
林苒见她不接,直接塞到她钱袋里,“你若实在不安,就算借你的。”
福珠这下接过了,笑着点头,“那就是奴婢借姑娘的,之后朝奴婢月例里扣。”
*
翌日,林苒早起给六姑娘做了果子叫人送去,剩下的全给了福珠,又忙忙碌碌一个清晨准备小家宴,到了膳堂才发现,周澈也来了。
想来也是,周澈当初年仅十九便高中武状元,得皇帝亲自赐名为“澈”。自那之后,窦老爷一改往日态度,常常叫他来家中小坐,有时也会住上些时日,周澈与窦家关系可谓亲近。如今北征又立了大功,被称‘杀神’,窦家更是看好拉拢他。
林苒低下头,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恨恨地瞪他一眼,又接着忙碌起来。
回到小厨房,林苒在给茶加梅子时,刻意给周澈的茶中多放了几勺盐。
当准备端出去时,林苒后悔,觉得她对昨日送她回家的人恩将仇报实在不地道。在门口来来回回几次,最后将白瓷茶杯放回,找不到一样的杯子,于是换了一棕杯。
重新沏好茶后,福珠来叫林苒,说芮娘的人在找她。
芮娘是大郎的媳妇,如今身怀六甲,害喜极严重,喝不得蹄花汤,得另外备别的。然这位姑奶奶不好伺候,每次问要换什么汤,便说都可以,可真随便换了又万般挑剔。人人猜不中她心思,偏偏林苒能猜中。
林苒用帕子擦过手,吩咐丫鬟把茶送去,急忙离开。
等安排完一切又回到膳堂,总算得一点儿歇息,直到——
她发现周澈面前的茶竟是那白瓷的。
糟了!那里面她加了好几勺盐。
想来是她没说清,丫鬟给换回去了。
林苒眼皮猛跳,悄悄盯着周澈喝茶的反应,还好他是半晌没动那杯茶,只一直和窦老爷说话。
他倒是认真,装模作样地笔直,目不斜视,说话一字一句也极为清晰,“昨日下午已经进宫见过圣上,圣上的意思,是让我出任殿前副都指挥使。”
窦老爷鬓角已开始发白,说话不喜欢看人,总盯着下方,气势很足,“圣上还是信任你,进了殿前司也好。如今朝堂上,文有大郎,现在武有周郎,窦家日后的路也顺畅,就只差二郎这小子了。”
窦行之大咧咧地靠着椅背,两腿分开,茶杯拿在手里把玩,笑道:“有大哥和周哥就够了,怎么还指望起我了。”
窦老爷瞪他,“你别整天不学无术,学学你周哥,也就大你两岁,人家现在都做到副都指挥使了,你连个进士都考不上。”
窦行之笑道:“我都是举人了,这还不够?”
窦老爷:“你是我的儿子,眼光就只是个举人这么短浅?你若要靠着家族恩荫,才是丢我窦家的脸。”
眼见着父子俩又要吵起来,大夫人道:“行了,二郎已经很努力了。今儿小家宴不是为了迎周郎归来么?非要闹得不开心?”
窦老爷看周澈一眼,不再谈论窦行之的事儿。
林苒与侍女们站在一处等待,腿有些酸,小家宴与平日厨房的菜是分开做的,这桌上的菜肴自是更丰盛。林苒知她吃不到,只能等着他们开饭后,再叫福珠去领另外的饭食,希望到时还能热乎。
只是,不知是否是错觉,周澈的视线似乎落在她身上,她抬眸去看时,他却仍看着窦老爷说话。
林苒轻呼一口气,悄悄揉了揉肚子,今晨起得早,没来得及用早膳,此时胃绞得难受。
正猜着厨房今儿要做什么菜时,她听到周澈开口:“窦公,再不开饭,菜要凉了。”
“对!对!你说的对!”窦老爷点点头,让下人们都退下,执箸开菜。
林苒想跟着离开,却被窦行之叫住:“苒娘,这一家人吃饭,没那么正式,你去哪儿?今儿男女同席,芮嫂子都在桌上,快来坐。”
林苒犹豫,窦行之此举着实不合规矩。
她先看了一眼摸着大肚子的芮娘,对方没看她。又看一眼大夫人,在大夫人轻轻点头后才坐至窦行之身侧,叫人去添碗筷。
小家宴简单,众人坐一张圆桌,她对面是周澈。
也是巧,若非周澈提起,她怕不知何时才吃得上饭。
这般想着,林苒眉心突然一跳,抬头去看,周澈已端起茶要喝。她早后悔加盐了,可此时若是制止,岂不是暴露了她故意针对他的事。
于是林苒满是内疚地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周澈一口将茶饮下后,面不改色地起箸夹菜。
林苒不解,她加的那几勺盐,已经不是咸,而是发苦了。
难不成他喜苦?
林苒盯着周澈空荡的茶杯若有所思,他忽然看了过来,她心头一紧,只见他脑袋微微一歪,朝着她无声的说了句什么。
林苒依稀从唇形辨出三个字:
坏透了。
4. 第 4 章(修)
林苒吓得两眼发黑,躲开视线,执箸浑浑噩噩给窦行之布菜,也不知夹了什么,连续夹了几根笋后,窦行之用筷轻轻挡开她的筷,道让她自己先吃。
这饭吃得如坐针毡,也被周澈无声的话吓得汗毛直立,算是被抓住了把柄。
周澈之后没再看她,可越是如此,她心底更是慌乱。
林苒面前摆着一道枇杷炖鹧鸪,往日很少能吃到这样的菜式,她极是喜爱。她缩着肩膀,怯怯吃了两口,窦行之忽然伸过手,将菜碗往自己那边挪去。
林苒手顿在半空,又收了回来,默默夹离得最近的笋,只是那碟子也在窦行之一侧,她别过身,扭着胳膊,好不费力。
周澈突然伸过筷来,拍了下窦行之的碗,“拉那么远,谁夹得到?”
窦行之一怔,笑嘻嘻地将几道菜往周澈方向挪了挪,恰好离林苒也近了些,无需再别扭着胳膊。
林苒抬头望向周澈,他正吃着饭,没看她。
窦行之大吃几口后,朝着林苒一笑:“苒娘辛苦,这几道菜搭配起来,确实好吃。”
说着,他突然馋酒,让人将茶给换了。
周澈也叫来丫鬟添茶,淡雅茶香四溢,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新茶?”
林苒心头一阵乱跳,低下头手指哆嗦,没敢去夹那道炖鹧鸪。
丫鬟不明所以,颔首称“是”。
林苒咬着唇,头也不敢抬,只听他轻声道:“那就放心了。”
那声音极小,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似的。
“苒娘,你脸怎么红了?”窦行之忽然问。
林苒眼皮猛跳,下意识用手背去摸脸颊,不知如何应他,只道:“是吗?可能热着了。”
窦行之笑着抬起冰凉的酒杯碰了下她的脸,一触即分,又亲自夹了只咸蛋黄煎虾放到林苒碗中,嘱咐:“我看你是累着了,这大冷天的,我都得揣个手炉,来,多吃点。”
林苒尴尬又腼腆地笑笑,看着碗里的蛋黄煎虾,抿了抿唇,最后闷着头吃下。吃完,窦行之又给她夹上一只。林苒筷子一顿,看着这只新的蛋黄煎虾,喉头微微一紧,还是低头默默吃了。
大夫人早已下箸,淡淡道:“你对苒娘倒是呵护,只是这么多人在,注意点儿。”
林苒微僵,立刻夹了几个窦行之喜欢的放他碗里。
窦行之倒满不在乎,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浊酒下肚,笑道:“就咱们几个,都一家人。若非母亲坐得远,儿定然亲自给您布菜。”
大夫人难得一笑,摇头道:“看你嘴贫的。”
窦老爷也正好吃完,下箸,待丫鬟伺候着漱过口后,点他:“你别只会贫嘴,若想快点儿娶妻,就把心思多放在读书上。”
“这不忙着大朝会的马毬赛么?日日训练,哪儿来的时间念书,成亲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往年大朝会要再晚些,可这次大梁打了胜仗,给最跳脚的北狄迎头痛击,皇帝便提前了日子,势必要让北狄使臣入朝,展大国之威。
而窦行之自身体康健后格外迷恋马背,次次马毬赛都拔得头筹,在这方面也算是出了名的。窦老爷时常恨铁不成钢,说他若将骑马玩乐的时间拿来读书,早中进士了。
而对于他们自幼的亲事,人人都知这是铁板钉钉,林苒却心知肚明,窦行之在逃避。
她看了窦行之一眼,倏然有些食不知味。她小口吃着白饭,别着胳膊,怕夹菜的动作太大被大夫人注意,于是吃得更慢。
窦老爷蹙眉:“又是你领队?”
“可不,不信你问周哥。”
周澈见窦老爷看过来,“嗯”了一声。他正伸长了手,用另一双没用过的筷去夹那道鹧鸪,也不知怎的,突然抖了一下,鹧鸪竟直直从碗边斜掉到林苒碟子里。
林苒一怔,看着那块肉,不会动了。
抬眼去看对面,只见他眉眼间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恼,又重新夹了一块放自己碗里。
窦老爷不满:“你就非要领队?春闱在即,这次中不了进士,要等明年。”
窦行之长叹:“就算我不参与,今年也不见得能中。”
窦大郎笑着插话打趣:“二郎是不着急成家立业,未来媳妇儿就在这儿,能跑哪儿去?进士么,总有一日能中。倒是周郎,听闻此次回京路上,已有不少人家说亲。”
大夫人插话:“还没回到上京就说亲?”
窦行之见终于不说他了,也接话:“可不,周哥的婚事自己说了算,上京的权贵就算想说亲,也得和周哥说。这不四处打探,叫媒婆去路上堵人,都怕他被人给抢了去。却想不到,他就没和定北军一块儿回。”
窦老爷身子微微坐直,“周郎也早到年纪了,你与我窦家本就亲近,可见了哪个姑娘,要有看上的,咱们亲上加亲。”
听他们闲话,林苒将那块鹧鸪肉往旁边扒拉,嫌弃地用白饭埋起来,这才再次看向对面的周澈。
此时他仍没太多表情,能感到他对此满不在乎。想到窦家的姑娘们,第一个进入脑海的是六姑娘。她记得,六姑娘常打听定北军。
果然,大夫人提:“家中六姑娘年龄正好,说来,我正愁她的婚事。”
窦老爷附和:“她这小姑娘,被养得叛逆,不过这股子叛逆,倒适合配武将,不适合文臣。”
林苒觉得周澈会接下这门好亲事。
六姑娘虽庶出,却是窦家受宠的女儿,非其他人家的嫡女比得上的。
几人说个不停,谈话间,将周澈的亲事定下似的,竟开始谈起六姑娘的嫁妆。
周澈启唇打断:“多谢窦公与大夫人好意,然我不欲成亲。”
大夫人眉间不解:“这是为何?莫非有心仪女子?”
周澈忽然笑了一声,目光掠过林苒,没有一息停留,回道:“曾有大师断言,我天煞孤星,克妻克子的命格,孑然一人便罢了,怕是不好去祸害人家。”
“大师?哪儿的大师?”大夫人果真收回了心思,只眼中满是可惜。
窦行之笑起来,“母亲你忘了,周哥信佛,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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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个寺庙的方丈。”
信佛?
林苒只觉得好怪一人,明明一肚子坏水,还揣着“杀神”名号,身上哪儿有一丝佛家性情。
周澈不置可否,抬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在酒杯挡住脸时,他朝着林苒望去,她正低头忙忙碌碌地吃饭,看起来像是在刻木雕,认真极了。
放下酒杯后,又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窦老爷一边喝酒,一边摆手:“你啊,别叫周郎感到不自在,他那么大人了,会为自己做主。倒是周郎,别想太多,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
大夫人不再说话了,窦老爷继续问他:“你离开上京这么久,若找不到合适的宅子,不如我直接从名下过一套给你。恰好我有一套三进院,离宫也近。”
周澈:“我一人,住这么大的宅子不方便,其实已经看上一处小宅,只不过需要时间修葺,便不劳窦公。”
窦老爷颔首,“那你之前城外的……?”
周澈:“还留着,本考虑还是住以前的地方,可如今在殿前司,住那儿也不适合,会叫人定期清扫。”
窦行之拿过几块点心,百无聊赖地啃着,“周哥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谁也管不了。”
芮娘喝完汤,听人来禀自己的两个女儿在闹脾气,心里着急,叫丫鬟扶着起身告辞。席间只剩林苒一个人还在细嚼慢咽。
大夫人眉头微蹙,“苒娘吃这么慢?就让长辈等着?”
“我……”林苒顿住,一时间不知是应下箸,还是应答她的话。
好在还未纠结多久,周澈笑道:“大夫人莫是嫌我这做武将的胃口大?”
“我哪儿说你了……”大夫人这样说着,却在看到周澈桌前时一怔,没再继续说。
林苒跟着朝他看去,不知他什么时候叫丫鬟又给盛了一大碗新的白饭,印象中,是第三碗。
原来他还没吃完。
大夫人客气道:“没有的事,我也是忘了你常年行军。诶,不着急,你慢吃,这回了上京,就该多吃。”
林苒脑中紧绷的弦瞬间松垮下来。她加快了进食速度,忙着吃白饭,也不去夹菜了。
窦行之把玩着酒杯,调侃:“一趟北征,叫周哥胃口这么大了。”
周澈抬眼看他,道:“还行,刚吃了特别咸的,想多吃点儿白饭。”
林苒被呛了一口,差点咳出来,硬是憋了回去,缩着肩膀不敢去看对面。她低下头吃,努力忽略一股莫名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把埋在最下面的那块鹧鸪也一同进了肚子。
“咸吗?”窦行之不解,“我今儿吃着菜都挺不错的,你吃的哪个菜特别咸?”
“是不错。”周澈不经意瞥林苒一眼,很轻的一眼,没人注意到,“谁知道呢?”
一顿膳用完,林苒忙不迭溜回厨房,这才发现自己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灶间热气蒸腾,她低头忙着收拾碗碟,手指却仍有些发软,等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耳边却又无端响起那句“特别咸”,惹得她耳根发热。
5. 第 5 章
翌日又是整日的忙碌,厨房账房两边跑了数次,往结束后往兰水院回时已是申时。
到院门口,窦行之突然出现,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去,“苒娘,可算找到你了,快和我走。”
林苒一头雾水地跟着走了几步才停下,问他:“二郎,去哪儿?”
窦行之笑道:“今儿我和高家,还有另外几家公子约了一起放鹰,你和我一起去。”
林苒下意识想往后缩,“现在去啊?”
“就现在。”
林苒抿唇道:“我还有不少账没算完,大夫人怕是着急要。”
“别担心,账本罢了,哪儿有算不完的。”窦行之继续去拉她,“回来再算。”
说完,他往前走,林苒却拖着脚步,想要直接拒绝,却说不出口,犹犹豫豫找别的借口:“我骑马骑得不好,怕是会拖你们后腿。”
窦行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苒苒,我已经和母亲说了是去拜访先生师娘,带着你一起。你在她面前一向乖巧老实,她这才相信的。你若不去,我岂非要暴露。”
果然,林苒就知道,他拉上她就是为了瞒着大夫人和窦老爷。
既拒绝不了,也只能点头应下。
“我先换身衣裳。”
“对,你还没换衣裳。”窦行之笑起来,又将她拉回兰水院,“我之前叫人给你裁了新的骑装,你穿那个。”
那身骑装林苒知晓,只是太艳了,她并不喜欢。
她不喜欢骑马,不喜欢放鹰狩猎,不喜欢明艳的衣裳,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应下。毕竟这是她未来的夫婿。
换完一身红色镶金丝的骑服,发也挽起,戴上幞头,往镜子里瞧,却是怎么瞧怎么别扭,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林苒跟着窦行之一路往外去,两人途经一处小院,是大夫人为周澈安排的住处,与窦行之的寝院相邻。
小院外有一片杏花林,杏花总在惊蛰时开。此时的季节,枝丫上皆是一丛暖黄。林苒觉得,这般文雅淡然的花林,并不适合周澈这样的人。
周澈正在躺椅上闭眼假寐,手臂枕在脑后,阳光在他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玉白,抹淡了眉角的疤痕,以及往日的不羁与凶狠。
窦行之见状上前与他搭话:“周哥好生惬意。”
周澈缓缓睁眼,原本的柔和不显,林苒立即躲到窦行之身后。
周澈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林苒,神情略显乏力,“明天上值。”
窦行之锤了一拳在他肩膀,“一回京就这么忙,是得抓紧机会歇息。而且我看你今儿也是吃太多了,给我想想就撑得慌。”
说完,他又忽然一笑,“不过你是武将,我哪儿比得了,那你好好享受,我们去放鹰了。”
周澈没回答,只懒散地抬了下手,枕回头下,又重新闭上眼。
待身旁脚步声渐远,他才睁眼,往那抹匆匆离去的红衣背影张望。
说实话,红色不适合她,她也不喜欢。
她更偏向淡雅的味道。
*
猎场位于外禁苑,城外一片专供皇室贵族游乐之所,近旁是禁军校场,窦行之是此处常客。
马车到达,窦行之率先下车,又转身去扶她,见她兴致不高,哄道:“苒娘,待会儿,我亲自猎银狐,给你做件披风可好?”
林苒朝他笑笑,点头,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
待落地,窦行之快步入了人群。一共十来个人,已有黑鹰在空中盘旋,也有还关在笼中的,场面好不热闹。
二品参政知事相当于副相,窦行之在一众公子中自是众星捧月,人群中心,他们很快嬉闹起来。
晚秋的风有些冷,林苒裹紧了披风,找到一处角落站着,默默看着他们谈笑寒暄。
高元一把揽过窦行之,四处张望,视线扫过林苒后收回,问窦行之:“我听闻你得了一白鹰,很早便想见识,鹰呢?”
“鹰使马车在后面跟着,走,和我去拿。”
说完,窦行之与高元勾肩搭背暂离,场上除了其他公子哥,只剩林苒。
也不知窦行之何时回来,林苒抬头,发现那群人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带着细微的戏谑,当她看回去时,对方又收回视线。
她和窦行之所处的圈子合不来,不仅是阶级差别,更是性子使然。别说往日他们饮酒作乐,更别提她不擅长的放鹰,她永远都站在角落,像落了灰的透明琉璃盏,无人在意。
晚秋的风忽然大了些,吸进喉咙里又冷又燥。林苒起得早,又一整日忙碌没得歇息,此时神情涣散,在这地又无事可做。
“林姑娘。”
声音自身后传来,林苒转头看去,认出来人是庞玉宁,窦行之的表妹。她牵着马,一身艳红骑服,眉眼英气逼人。相比起来,她这样的女子才更适合穿红衣骑服。
林苒是有些羡慕的,就像当初病重的窦行之,羡慕马背上疾驰的庞玉宁。他坐在椅子上无力地仰视,而她站在他身后看他的仰视。
林苒此刻有些呆,庞玉宁蹙眉,又喊了一声:“林姑娘,请让让。”
林苒回过神,捏了捏发僵的手,这才发现她所站之处挡了庞玉宁的路,急忙朝侧挪步,“抱歉。”
庞玉宁回了一句“谢谢”,牵着马走入人群,走到一半时又转身来问她:“林姑娘不来看鹰吗?”
林苒一怔,抿唇摇了摇头,“我等着二郎回来。”
庞玉宁颔首,不再看她。
林苒不敢站原处挡人了,又找了另一个角落,远远看着他们,众人声音模糊,她却依旧能听得清晰。
公子哥见到庞玉宁立时喜笑颜开,玩成一团。
没过多久,窦行之回来,身后鹰使提着鹰笼,里面是一只眼神锐利的白鹰。
庞玉宁也注意到那鹰,立刻上前观看,笑道:“好啊,竟不知表哥何时得了这么好的鹰,藏着掖着不叫弟兄们看。”
高元上前,“就是!玉宁你得替我们好好说说他。”
窦行之没说话,只是笑着将笼子打开,白鹰一飞冲天,盘旋一圈后,他吹响口哨,落至他手臂。
庞玉宁上前站在白鹰的一侧,又道:“表哥,听说这林子里放了最难猎的银狐,今儿就得靠你了。”
“看运气。”
庞玉宁又笑起来,“真够谦虚的。说好了啊,你猎到了银狐,要给我!刚好,我缺一身银狐披风。”
林苒垂眸,不想再看那种她怎么学也学不来的熟稔,心底蔓延出带刺的藤蔓,扎得连呼吸都在疼。
窦行之挑眉,转身去牵马,“我答应了苒娘先给她猎,要是猎到第二只,再给你。”
庞玉宁默了一瞬,看林苒一眼后,又笑答“好”。
高元轻哼一声:“要我说,你管你那小童养媳干啥?就算在窦家长大,也改不掉身上的小家子气和穷酸味。”
窦行之皱眉看他一眼,“说话注意分寸。”
高元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很快又调笑起来。
窦行之牵来两匹棕马,一匹大的是他自己带来的,另一匹是从外禁苑的马厩中寻的,个头小一些,拉到林苒跟前,“苒娘,你骑这匹,小一些适合你。”
林苒僵硬地接过缰绳,不说话,只点头。
窦行之拉过自己的马按辔而上,又唤来鹰使跟随。
林苒费了些力才上马,待坐稳,窦行之手臂抬起,停在肩膀上的白鹰抖抖翅膀,“嗖”一声飞进林子。
窦行之抽动马鞭,马跟着冲出去,庞玉宁见状大笑,“表哥马术进步不小啊!”说着,也挥鞭跟上窦行之。
公子哥们纷纷驾马,速度极快,大喊:“玉宁教的,行之的马术怎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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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苒夹紧马腹努力跟随,堪堪落在队伍最后,还离了一大截。
只能见到窦行之的白鹰已从天而降,冲击地面,率先猎到一只野兔,而其他的公子哥的猎鹰依然在盘旋寻觅。窦行之纵马未停,吹哨后,白鹰将猎物送回,继续往林深处飞入搜寻。
“不愧是行之!”众人大赞欢笑。
随着深入林间,各自渐渐有了收获。窦行之放话,今日势必猎到银狐不可。
风呼啦呼啦刮过林苒的脸,几近睁不开眼,衣袂翻飞,握缰的手早已发僵,掌心却还紧张得渗出一层薄汗。已经骑到了她能骑到的最快速度,可远处的笑声愈发模糊,前面的人影也愈远了。
渐渐的,几个转弯后,众人身影彻底消失,原本的模糊笑声也弱不可闻。
林苒拉停马,大喊:“二郎——二郎——”
“窦行之——”
然而并无回音。
她四处慢步走动,试图去听声,可除了风与枯草的摩擦,再无其他,又走了几步,偶尔听到林间传来的猿啼。
一阵妖风吹过,林苒眯眼仰头看去,枯叶成群从树枝上打着旋儿坠落,光已成赤红,天又那么高,高得看不到尽头。
林苒一边不断小声与自己说话,“别慌,别慌。”一边抬头去寻猎鹰的身影,却什么都没有。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林苒连忙朝那处驾马奔去。
当马奔入一处灌木丛,马儿一声长嘶踩空,林苒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幞头也飞到一边,脚踝猛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用力撑起身子,却没想到马竟直接跑了,喊了好几声都不回来,最后灌木丛中钻出一只野兔,又钻入另一边,也不见了影子。
原来那阵细碎的声响是野兔。
林苒长叹,心像是刚才被马甩飞一般落不到实处。想站起来,可脚踝的刺痛愈发明显,而她已迷了路,若是乱走,怕更危险,只能蚕蛹般挪到一棵树前靠着歇息,等窦行之来寻。
林苒不怨窦行之,只怨自己窝囊。
明不想参加窦行之与好友的聚会,却说不出“不去”二字。明知马术不佳,却还强撑着硬跟。
可当想起庞玉宁在马背上的英姿,她留在林外的请求便出不了口。
天色渐暗,冷风的呼啸在耳边愈发明显。林苒冻得嘴唇发白,用力裹紧披风,不断搓胳膊,强迫着不要睡去。
四周已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可窦行之还未出现,林苒撑不住闭上眼,手还紧紧握着,指甲在手心留下一道深痕,疼痛不断提醒着她不能睡去。
迷糊间,一个熟悉又急切的声音响起:“林苒!”
“林苒!”
林苒蹙眉,用力睁开双眼后,是一簇暖黄的火光,驱散了黑夜刺骨的寒意。
而火光下映出的那张脸,是她往日恐惧的,老怪物周澈的脸,眸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焦急与担忧。此刻她倒是不怕了,知道自己彻底安全下来,至少不会冻死了无人收尸。
林苒渐渐清醒,有气无力:“怎么是你?”
周澈蹲在她身前,眸中原本的那丝急切忽然消失,好似林苒看错了一般。
他默不作声地将火把插入一旁的泥底,又拧开水袋,凑到她唇边。
林苒迟缓地接过,小口饮下,一股暖意从胃中慢慢释放,紧接着身子也跟着彻底复活了。
林苒惊讶:“温水?”
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周澈扯了下嘴角,“蠢不死你。”
他嘴真臭。
林苒瘪起嘴,小脸一皱,两行眼泪不受控制直接掉了出来。
丢死人了。
独自一人的时候都没哭,可老怪物一出现,就忍不住要哭。
怎么能这样?
6. 第 6 章
周澈接到窦行之小厮递来的消息时,天已黑了。
小厮请求周澈不惊动窦家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离开窦家,给殿前司放出信号相约出城至外禁苑见。
以公殉私之事被皇帝知晓或要怪罪,可此刻他顾不得那么多,外禁苑后山虽被圈起,没有猎人会在其中布置陷阱,山却是极大,林间本就阴冷,这个时节更甚。
小姑娘娇弱,怕黑又怕冷,嘴也硬,难受了先自己忍着。
周澈出城之时,殿前司一众已跟上他的身影,踩得一路尘土飞扬,好在夜间人少,他很快到了外禁苑。
周澈甚至懒得问窦行之是怎么将林苒弄丢的,只又叫人去烧水装进囊中,又问了他们入山的路和大致方向。
周澈决定往东林去寻,并交代其余部下分散开寻人。
下令后,举着火把,径直驾马往林间飞速奔去,直接把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下属甩没影了。一边快速行进,一边注意泥地上的马蹄印记,很快找到了林苒的小棕马,却不见林苒身影。
即使战场落入敌方陷阱,也从未有这般心慌。
好在没多久顺着马蹄印找到了人。
远远看去,小姑娘小小地缩成一团靠在树上,闭着眼。喊了她好几声不见人应,他心头一紧,未来得及拉停马,当即翻身而下狂奔过去。
好在林苒醒来了,只是看起来呆呆傻傻,许是被冻的。
周澈意识到今夜他的表现太过反常,即刻压制住情绪,将温水给她饮下后,没忍住轻骂了一声。
没想到林苒委屈极了,当着他的面开始哭,小声抽噎。
“……哭什么?”
林苒抿唇不答。
她怎知道自己哭什么,只是控制不住,想哭便哭了,明明他才蠢。
“你骂我。”林苒小声嘀咕,低着头,眼泪和不要钱的金豆子似的往外掉。
周澈缓缓伸手,在即将触碰到她的脸颊时,又忽然停住。她抬起头,他立刻放下手。
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滚落,掉在他食指指腹,滚烫得像岩浆,一滴穿透皮肉。
“林小苒,别怕。”周澈从怀中找出一块干净的灰麻帕子,给她递去,“懒得骂爱哭鬼。”
不是爱哭鬼……她已经很久未曾哭泣了。
林苒反应一会儿,才接过帕子,揩去泪水,哽咽着道谢,却刚吐出一个“谢”字,更多的泪水又一涌而出,根本止不住。
周澈轻叹,不再说话,就这样蹲在她面前静静等着。
高大的身躯仿佛一座山,挡下风霜雨雪,林苒彻底平静下来。
她手中湿漉的帕子忽然变得烫手,若是她带走洗净再还他,太过暧昧,可若直接还他,这又是她用脏的帕子。
犹豫间,周澈径直伸手一把将帕子捞过,随意揣到怀中,没有触碰到她的手丝毫,又问她:“回去了吗?”
林苒点头。
周澈从一侧捡过林苒掉落的幞头,一把摁在她头上,林苒被摁得脑袋一缩,眼睛被幞头遮住了。她鼓起腮帮子,不满地调整好,露出眼睛,看到周澈已经起身,伸手要拉她一把。
林苒注视着周澈递来的手,手指纤长,指腹与虎口处一层薄茧,骨骼分明,青筋脉络清晰。
林苒觉得此时不应太过拘泥男女大防,毕竟差点儿没命了,正想伸手时,周澈突然收回手,重新蹲下,换成手臂支起。
“还不走,狼来了就把你丢下当肉盾。”
“你好心狠。”林苒打了一个寒颤,“这林子里有狼?”
周澈轻嗤一声,“你说呢?”
林苒不敢再耽误,连忙撑着他的手臂起身。原本脚踝没那么痛了,可这一动,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嘶”一声轻喊,一个趔趄,急忙抓住他的手臂才没摔倒。
周澈皱眉去看她的脚,林苒感受到他化为实质的视线,立刻将崴伤的右脚往后藏了藏,却怎么也藏不住。
“脚崴了?”
林苒闷闷地“嗯”一声。
周澈摇头,支着她往大宛马走,“亏你还咒我崴脚,自己却遭了天谴。”
林苒愤恨地瞪他一眼,委屈和恐惧早一扫而光。
从没见过像他这么臭嘴的人,真的好讨打啊。
走到比林苒还高的大宛马前,她又犯了难。之前独自爬上小棕马已是费力,如今脚崴了,这么高的马,她得如何才上得去。
总不能……让周澈抱她啊。
林苒摇头,被这揣测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澈倏然轻笑一声。
林苒不解地扭头看他,却见他已经背过身去单膝跪地,一只手朝着自己的肩膀拍了拍,“忍着点疼,踩我肩膀上去。”
林苒对此万分不可思议,周澈这样傲的人,会让她踩肩膀?
这可是杀神的肩膀,她真的能踩?
周澈始终没看她,“知道怎么找到你的?”
林苒不懂他为何此时说别的话,还单膝跪着,这样聊天好奇怪。
“怎么找到的?”
“顺着马蹄印找到的,常年行军在外,对足迹追踪还算熟悉。不过来的路上,倒是看到有狼的脚印,你运气不错。”
林苒吓得缩起肩膀不敢说话。
周澈终于扭头看她一眼,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我看了下,至少得有十五匹狼。”
林苒咽下口水,不再纠结,忍着右脚的疼,左脚踩上他的肩,在他起身之时借力翻身上马。
林苒第一次坐这么高的马,自上而下望去,忽感一阵眩晕,眨眼努力适应坐稳。
周澈为她调整好马镫长度,确认她不会摔下来后,才去将火把从泥底里拔起,转身回来。
林苒还是有些冷,瑟缩着肩膀,指节发红,火把的光照到她眼前,热意传来。
周澈的眼睛在下方,映着摇曳的火光,“刚把下面的泥擦过,拿稳了,给我照路。”
“哦。”林苒接过,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余温。
火在近前,僵硬的手开始发软,热度舒适地令她打了个哈欠。
林苒本以为他要共骑,还担心窦行之看到要怎么解释,没想到周澈直接牵起缰绳一步步稳健往前走。
黑靴踩在枯叶上,咔哧咔哧,与马蹄声一起,细碎又清淡。火光照着他高大的背影,坚实又熨帖。
曾经梦中叫她恐惧的混沌老怪物,竟也有让她这般安心的一天。
周澈与她想的不太一样,他其实很尊重人。
林苒怕他看不清,手往前伸,想将路照得更远些。
周澈偏过头看她一眼,“手伸这么长,想把我头发点了?”
林苒愤愤地收回手,果然,他嘴还是这么多余。
觉得他与想象中不同,这个想法是她错了!
当两人出林子,窦行之一看到他们立即冲上前,“苒苒!我去林里寻了两个时辰都没找到你,可得急死我。要是父亲母亲知道,我真死定了。”
高元笑道:“我就说你不用慌,这山林毕竟是皇家的,找个人还能找不……”
高元声音卡在嗓子眼,被周澈没情绪的一眼看得发怵,不敢再多言半句。
窦行之说着,伸手将林苒从马上打横抱下来,林苒一落地,脚又开始疼起来。
他低头去看,“苒苒,你脚受伤了?”
“不小心落马,崴了。”
庞玉宁快步从不远处走来,身后还跟着一满头大汗的小厮,利落道:“我已经派人从宫中请了太医,你们回去便能治疗。”
林苒一怔,朝她轻声道谢。
窦行之看起来才是劫后余生的那个,“还好,还好,咱们来的这林子没有凶兽,否则我真是罪大恶极。”
林苒一怔,“没有狼吗?”
窦行之:“这是皇家外禁苑,通常只放野兔野鸡这类小的供人玩乐。”
也是,狼那样的动物,他们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怎么猎得了。
好啊,原来周澈又在胡诌。
林苒朝周澈狠瞪一眼。
却见周澈云淡风轻,“怎么了?”
窦行之看向林苒,她忙低下头,“没什么,就……脚疼。”
“那咱们快些回家,让太医瞧。”窦行之将林苒再次横抱而起,往自己马车中去,走到一半,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澈,“周哥,那你……”
“我等毛头他们出来。”周澈依旧没什么情绪,目送两人匆匆忙忙上了马车。
*
林苒回到兰水院,把福珠吓得连夜宵都不敢吃了,跑进跑出给林苒烧水。
好在太医看过后道只是轻微扭伤,并不严重,静养几日可好。
窦行之想隐瞒此事,却还是叫大夫人知道,大半夜派了刘嬷嬷前来探望。
刘嬷嬷精明,林苒不敢与她说话,闭上眼睛装作睡去。
窦行之将人叫到一边,“劳烦嬷嬷大晚上走一趟,请告知母亲,苒娘现下已无碍。”
刘嬷嬷点头,往内室瞥,“林姑娘是二少爷未来的正妻,来探望是应该的。只是,这林姑娘是怎么受伤的?”
“怪我,下马车时只顾着一人走了,将苒娘丢在身后,叫她不小心崴了脚。”窦行之眉间满是愧疚,双拳重重地锤在门框上,“唉,我应该看着她的。”
刘嬷嬷了解后不再多言,离去向大夫人禀报。
窦行之回屋,却见林苒已起身,由福珠搀着,单脚跳到书案前点灯,翻出账本。
窦行之:“太医说你得静养。”
福珠亦不认同,不断叨叨:“就是,二少爷你说说她,姑娘这听嬷嬷一走,就从床上飞起来了,劝都劝不住,哪儿在意过自个儿身子。”
林苒摇头,面上满是担忧,“可是我的账本还未算完,大夫人明日就要了,我原想着不会这么晚回来的。”
说完,林苒开始研墨,顾不得其他。
这到了清账的日子,明天交不出,会给窦家添麻烦。
窦行之见状叫福珠先行退下。
他坐一旁看着,烛光下,密密麻麻的数字晃得眼花,“干嘛那么听话?”
林苒看向他,没说话,只摇摇头。
片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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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行之伸手,替她合上账本,又夺走毛笔和算盘。
林苒不解:“怎么了?”
窦行之将东西揣自己怀中,“行了,你去睡觉,我帮你算,明日早晨我来看你,把东西一并带来。”
林苒怔怔看着他,半晌不动弹,“那账本怕是得算一晚上。”
窦行之无奈,笑着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褥,“今日带你放鹰是我的错,别多想。”
林苒不再犹疑,躺了回去,“昨夜玉宁姐请了太医,还不知怎么谢她。”
林苒这样的身份,若非庞玉宁去请,并得不了太医亲自看诊。
窦行之伸了个懒腰,一边打哈欠,一边无所谓道:“她向来不拘小节,不在乎一两句谢。”
他带着东西离去,为她熄灯阖门。
兰水院的屋檐长长的伸出去,院中树丛茂盛,将方方正正的天地挡得看不清天幕,月光照不进屋内。
林苒定定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屋外向福珠交代照顾事宜,心底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怅惘。
她深知,与别人家郎君比起来,或三妻四妾,或宠妾灭妻,或动辄打骂,又或冷漠如同外人,而窦行之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他虽行为幼稚,有些自私,却本性善良。
而庞玉宁呢?
明明门当户对,两小无猜,却被冲喜的童养媳抢了亲事。以庞玉宁的性子与家世,只会当人正妻。即使两人如此暧昧般配,也绝不会做窦行之的妾。
林苒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在心底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矫情。他身为窦家二公子,都已经照顾她了,还所求甚多。
翌日到了晌午,窦行之没来兰水院,只派了个小厮带来“早膳”和账本。
林苒快速翻阅一番,虽然字到后面写得歪七八扭,有几个甚至看不出是什么,但总体没什么错处。
福珠脸上满是笑意,不断朝林苒眨眼睛,她抿唇低头,没说什么。
*
周澈在禁军校场待了一夜,没回窦家。今日起来后本想去练兵,走了几步又顿住,最后一人去了处偏僻角落,往外禁苑方向看。
此时正午,天光直射,刺眼又刺心。
对于林苒和窦行之,他始终是外人。哪怕几年前借着师徒之名与她相处,到了至今,也从不敢越界,连关心都成了见不得光的罪恶。
林苒看起来是真喜欢窦行之,她会幸福的罢?
他将快要燃烧的嫉妒死死压下,压实。
往回走,忽见几个公子哥,看起来是途径校场去外禁苑。周澈记得他们,昨夜和窦行之一块儿。
其中一瘦公子道:“没想到行之那小童养媳丢了,竟搞出这么大阵仗,连‘杀神’都给找来。”
另一人幸灾乐祸,“高元你目的要落空了啊,别去招惹乖乖女。”
高元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那有什么?那女人不过是个知县庶女,行之要真喜欢,早娶了。”
开启话头那瘦公子笑起来,“说回来,那小童养媳确实长得漂亮,比玉宁还美,就是胆子太小了,和她说不起话。”
高元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就是这种胆小的女人才好拿捏,找机会给她直接上了,她哪儿来的胆子反抗,定也不敢叫人知道。这样捏住把柄,还能顺便多玩几……”
“砰——”一声巨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摁着高元的脑袋磕到墙上,撞得墙上碎石滚落,滴答滴答,高元流了一头血。
他两眼发黑,斜眼看去,没想到竟是周澈,想要反抗却没半分力气,连指头都动不了,只能断断续续痛呼。
周澈一手抓起高元的头,又狠狠往墙上一砸。高元整个人软塌塌的,若非脑袋还被摁着,早躺倒在地了。
男人哭饶声、惨叫声愈发弱下去,周围的人这才大惊失色地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大喊:“杀人啦——”
另外几人颤颤巍巍上前,“你、你、你可知我们、我们是何人?”
周澈面无表情扫视他们一圈,那目光似利刃,众人感觉被瞬间割了喉,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强大的气场让他们意识到,战场杀神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之间的巨大差距。
周澈望回还有意识的高元,声音低沉:“闭上你的臭嘴,老子不管你谁,她是窦家认定的儿媳,窦行之未来的妻子。”
空气中一片沉默与凝滞。
他又看回众人,声线毫无起伏,却仿佛来自地狱,“还有你们,别说窦家,再叫我知道你们心里那点龌龊事,不介意让你们当回太监。”
“当然,有本事的,直接上朝堂弹劾老子,看胆子小的到底是谁。”
一股骚臭自下方传来,高元虽浑身无力,却听得一清二楚,直接吓尿了。
众人挤在一块儿,不敢上前,不敢发声,更不敢质疑周澈的言行有何不妥。
周澈随意将人扔开往回走,从怀中抽出灰麻帕子,垂眸见到上面干涸的泪痕一顿,没有擦手,又塞了回去。
麻烦。
周澈“嘁”了一声,扯了下嘴角。
他的自控力果然没他以为的那么好。
7. 第 7 章
周澈一身戾气,回校场后找毛头打了一场架。
毛头第八次被拽着衣领过肩摔,脊背磕在地上,疼得眯眼打滚,龇牙咧嘴大声叫唤起来:“不比了!不比了!老大,你这对我是多大仇多大怨,我快死了啊——佛曰,普度众生……”
“没念过几本书,就别学老大瞎说。”程二从校场另一侧来,将弓箭放回箭架,“起来吧,别装了。”
周澈收拳,侧过脸去看程二。
程二和毛头一样,打小与周澈相识,三年前周澈自请出征,他们紧随其后,在战场上更是有过命的交情。程二现任殿前司校尉,也是用军功换来的官职。
毛头眨眨眼,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不是我说,真挺疼的,不然换你来试试?”
程二不理会他,去看周澈,“今天怎么了?”
“比一场?”
程二魁梧又壮实,皮肤黝黑,抱臂摇头,“不比,没心情。”
毛头瞪大了眼上前,脸贴脸看他,近得仿佛要亲上去,“程二,你不对劲!你和老大都不对劲,你们各自有了事情,都不与我说。”
程二嫌弃地推开他。
“到底什么事儿?咱们兄弟,有事儿还不能说了?”毛头又换上一副哭丧脸凑到周澈面前,“老大!我不是你最亲爱的小弟了吗?”
周澈一脚踹上毛头的小腿。
“你别一天天恶心人。”程二蹙眉远离他,“不是什么大事,就最近被女人缠上了。”
毛头耳朵立马竖了起来,不可置信,眼睛上下扫视程二,“老大被女人纠缠还说得过去,可你这样的,也有人喜欢?”
“什么我这样的,你那样的。”程二又是一把推开他,看向周澈,“倒是老大,听说这一路拒了不少亲事,难不成还真要孤家寡人一辈子?可别和我说什么克妻克子。”
周澈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张清丽的脸,总爱朝他瞪眼,却毫无攻击性。他连将其放在心里都是一种犯上,而窦行之的那群朋友却如此大言不惭地亵渎。
可见,她过的并非面上看起来那般好。
周澈笑了一声,从路边扯过一根狗尾巴草,吊在唇角,戏谑道:“成亲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给人当情夫。”
一阵长久的静默。
毛头“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到捂着肚子弓腰,“老大,你竟有这——么伟大的志向!”
周澈垂眸,没理他。
不爱笑的程二也跟着笑,“这话也就说说,世道苛刻,和有夫之妇搞一起,可别害得人家沉塘。”
周澈眼皮轻跳一下,嘴角放下后又上扬,直起身朝着程二背上重重拍了一掌,“别废话,还不来打一架?”说完往擂台走。
程二无奈摇头,摁响关节跟上。
每次周澈不快,倒霉都是他们这群跟在身后的人。
*
大夫人知道林苒受伤,叫她待在房中静养。数日后渐渐好起来,如今可算能随意下地走动。
只是今日窦家格外安静,直到福珠着急忙慌来喊林苒,才知窦行之欺骗大夫人,借口拜访先生师娘,实则放鹰玩乐的事暴露,已被罚跪去了祠堂。
林苒来不及换身衣裳,连忙和福珠往祠堂赶。
问窦行之怎么暴露的,福珠却答不知,想来还是与林苒受伤脱不了干系。
窦家祠堂恢弘,门前一扇大理石屏风,进入后是浓厚的檀香,香炉青烟直立,上百牌位置于上方。
此时窦老爷也在,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跪在团蒲上的窦行之怒骂:“不孝子!让你念书难不成是害你,真够丢我窦家的脸。”
大夫人蹙眉一言不发,看到林苒站在门外,将人喊进来,“苒娘,你也来和他一同跪着。”
福珠吓得一把掐住林苒手臂。
林苒哪儿能不怕,说不出半句话,却还是安抚地拍了拍福珠的手,叫她退下,独自上前,跪在窦行之身侧。这堂中仅一个团蒲,窦行之用着,她自然只能跪地上,膝盖发凉。
窦行之没看林苒,嘴里满是对窦老爷的不忿,“你也就只在意窦家脸面。”
“你还敢顶嘴!”窦老爷更恼了,从一旁婆子手中抽过藤条就往他背上招呼。
一声巨响,林苒脸色发白,没想到往日如此和蔼的人暴怒成这样,忙道:“老爷息怒,都是我的错。”
窦老爷没看林苒,“不用替这臭小子说话!我生养大的儿子什么德性,我知道。这么大年纪了,进士考不中,竟学会偷奸耍滑,做出此等不孝之举,我看你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干嘛骂那么难听。”大夫人往日的淡然早已不存,又看向林苒,“你当然有错,二郎瞒着我们,你也跟着瞒。不说这了,就这等不孝之事,你该劝诫着二郎,哪儿能让他一错再错。”
说完,大夫人看向窦老爷,“老爷别气坏身子,二郎初犯,教训教训就罢了。”
窦行之背上被连续狠抽了五下,紧皱着眉,一声不吭。林苒紧盯着,那鞭子恍若抽在自己背上似的,跟着一起疼。
窦老爷停了手,恨得牙痒,“初犯?我看是惯犯!你就给我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好好思过,待在家中念书,春闱前都别给我出窦家门。”
窦行之这一听急了眼,“我还有马毬赛……”
“马毬赛不用你了,自会有别人替你。”
窦行之猛地站了起来,“从小到大,家族为我安排的什么我没有接受?让我念书,我念了,也中了举!给我安排的童养媳,再怎么样,我也接受了!别人可以等着恩荫,为何偏偏我不行,只是去放鹰,都束手束脚。”
林苒心瞬间空了下,无措地仰头看着他。
“逆子!”窦老爷大喝。
大夫人也被他的忤逆吓到,“二郎,别再违逆你父亲了。”
窦老爷咬牙切齿,上前继续拿藤条抽他,一下比一下响,一边大声吼道:“不用替你儿子说话!窦行之,身为窦家的人,享受家族庇护,荣华富贵,该知道这些都是理所应当。再说,若非你那时重病,又怎会找人来冲喜?不要说为了我,这些都是为了你自己!”
窦行之疼得扭身举手去挡,却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他大叫:“如此约束,我宁愿当初病死,也不做窦家的儿子!”
此话一出,大夫人险些晕过去。
“那就别当我儿子!”窦老爷抄起一旁的香炉往窦行之头上砸。
“啊——”大夫人尖叫。
那香炉重重一声磕在他额角,最后滚落林苒面前,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苒惊得一时失语,不知事情怎演变成这样,忍住手指颤抖,去看窦行之,“二郎,别这样……”
窦行之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抹了一把额角的血,一声讽笑,转身朝祠堂外跑了,瞬息间不见了人影。
“逆子——”
“逆子啊——”
窦老爷摁着太阳穴往后倒,还好大夫人和婆子眼疾手快接住他,大喊“老爷!”,又连叫人去宫中请太医,和婆子们一同送他回房休养。
一阵兵荒马乱,祠堂内只剩下林苒还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想起身,却没大夫人的命令不敢动弹。可膝盖疼得紧,想了想,还是从旁拿过窦行之跪过的团蒲放在膝下,这才舒服些。
福珠躲在柱后探头,见没了人,跑进来拉林苒,“姑娘怎么还跪着?”
林苒眼神发直,“大夫人也没发话让我起来,况且,我帮二郎瞒着大夫人,也确实错了。”
福珠叹息,拿她没办法,“女子以夫为天,二少爷说什么姑娘又能如何?那我给姑娘弄点水和点心来,跪祠堂哪儿是那么容易。”
“……好。”
待福珠离去,祠堂彻底寂静一片,上方的牌位阴森森的瘆人,地上的香炉还躺着,撒了一地冷灰,她静静看着,食指沾了一把香灰,放在眼前瞧,细密的灰似乎从指尖顺着往指节慢慢渗了进去。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在心底轻轻晃过。
林苒心知肚明,窦行之喜欢庞玉宁,因病重的身体与家族的命令被迫接受了她。
可是当这话被他亲口说出时,却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心脏。那血没往外流,只在心头滴得隐晦,无人察觉。
到了夜间,祠堂外刮着风,发出万般诡异的刀割声。
终于门被推开,福珠上前扶林苒,“姑娘,不用跪了,大夫人要见你。”
林苒害怕,比起见大夫人,她更想一个人待着。
深吸一口气,还是由福珠搀着起身,只是腿有些酸麻,缓了一会儿才终于站定。
大夫人房中一股药味,走过几扇门,见她侧躺在榻上,闭眼喘息,婆子帮她摁头,听到林苒进来才睁开眼,望了一眼旁边的椅子,“坐。”
林苒福身行礼,乖顺坐下,以为大夫人要训斥,却半晌不见她说话,只听她一声声叹息。
等了许久,林苒还是决定主动开口:“大夫人莫要生气,二郎……”
“唉!你说说二郎,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闹脾气。”大夫人终于开口,打断了林苒的话。
她看向林苒,道:“其实我也知你,二郎拉着你干嘛,你都不敢拒绝,你啊,就是太过顺着他了。二郎什么性子,我也是知道。我对他不同于大郎,当年生他走了趟鬼门关,后来他又得病。这般纨绔,不服管教,也是被宠出来的。”
“二郎他……”
说起这,大夫人就气恼,“二郎离家出走了,真是不像样。这叫外人知道了,定要拿不孝压他,那他未来仕途也真算是完了。老爷也是被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
林苒惊诧地睁大了双眼,“可是,老爷一向疼爱二郎。”
“我也知,这话就是说说,可二郎那边不肯低头。如今跑去外面独住,我也更是担心。”大夫人终于说到正题,“我喊你来,是让你去二郎那边走动。一来,尽可能缓和下父子关系,二来么,多照顾照顾他,他没人伺候,我是着实不放心。”
又随意嘱咐了几句有的没的,大夫人让林苒退下,道已叫人去寻二郎,得了消息再来告诉她。
林苒心底沉重,一夜辗转反侧,后半夜才堪堪入睡。
翌日午后,刘嬷嬷来与林苒说,窦行之速度挺快,已在城外租了个小宅子住着。窦老爷断了供,他便寻人借钱。
林苒得知窦行之具体住所后,连忙让管家安排马夫送她出城。
马车一路颠簸,跑得飞快,车外冷风直往车厢吹,林苒只能瑟缩着将手藏在袖中。
这一路将近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名为云巷的地方,景色秀丽,成片的红枫,有山有水。林苒下车才发现,此地离校场与外禁苑极近,印象中马毬训练也在这附近。
林苒提着食盒迈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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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找到窦行之的小宅子敲门,响了许久,门才终于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浓妆艳抹的女子,看到林苒时亦是滞了片刻。
林苒捏紧食盒把手,又退后一步确认过是窦行之的住处,这才又上前,“请问窦家二郎……”
“啊,你是林姑娘?”那女子开口。
“嗯。”林苒点头。
女子挑眉笑笑,“我听过你,进来吧。”
林苒跟在女子身后入内,往前看去,她脚上拖着木屐,露出两只脚丫子。
小院不大,就一屋子,分里外两间,再加上一个小厨房。
很快林苒入了屋,没想到周澈也在。
窦行之额角已结痂,抹了药,笑嘻嘻地倒酒喝,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看到林苒时一怔,“苒娘?你怎么来了?”
“大夫人担心你。”林苒抿唇,坐至窦行之一侧,悠悠打开食盒,将一碟碟裹在烫水里保存热量的菜取出,这一路赶来,水已经凉了,好在菜还温,无需再热。
那女子坐到窦行之另一侧,抽过他手中的酒杯将未喝完的酒一饮而尽,笑道:“说过多少次,受伤不可饮酒。”
窦行之凝眉白她一眼,也不要她喝过的酒杯了,从另一边拿过一只干净的酒杯,又自顾自倒上,“在家里,我父亲管我,你谁啊,出来后你也要管。”
女子满不在意,撑起身子往林苒瞧,笑道:“林姑娘,你得管管你未来夫婿啊。”
林苒艰难地朝她回以微笑,没有说话,一肚子问题却问不出口。
周澈给自己倒酒,看向窦行之,“还没成亲就左拥右抱了?”
窦行之一顿,这才想起来与林苒道:“苒娘,她是春华楼花魁。你可别误会,她听说我搬出来,非要上我这儿,我都不让她留宿的。”
林苒“嗯”了一声,语气轻轻的。
没有问他如何与花魁认识,又如何能这般熟络。大夫人花了一夜加一上午才打探到他住处,花魁又怎这么快得知。
她深知妒乃七出之一,更何况他们还未成亲,哪儿有身份去管他。
可此时更多的失落,来源于他的忽视。他不在意一切,没与她留下一句话,说走便走了,从不曾将她当作未来的妻子。
想来想去,也是闷在心里,一肚子情绪不知该如何吐露,亦不知如何发泄。
花魁又去抢他的酒杯,窦行之扭开身子躲,她嬉笑着,“怕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
窦行之不耐烦,但还是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
周澈重重放下手中的酒杯,“啪”一声巨响,众人都往他看去。他面无表情,语气却阴鸷得叫人胆寒,“窦行之,别什么人都在我面前晃。”
窦行之愣住,立即坐直身子,扭头对花魁道:“你说来看看,也看够了,还不走?”
花魁不满地瞅他,想与周澈说笑,转头却见他面庞狠戾,张口就来的话说不出了,只得讪讪起身,轻“哼”一声:“走就走。”
“真烦人。”窦行之没看她,只挥挥手,就着桌上的菜大快朵颐起来。
花魁离开了,周澈脸色依旧未转好,也不与他们说话,自顾自喝酒。
连林苒都吓得无从深思那花魁与窦行之的关系。
窦行之一边吃着,一边给林苒剥鸡蛋,“说起马毬赛,大朝会那天你可必须来看啊。”
林苒知道届时定是女眷云集,她不善言辞,厌恶极了那场合,“大夫人怕是有许多事要我做。还有,老爷那边可是气得不轻,你……”
“也就那一日,你难不成还抽不出时间?行了,就这么说好了,你一定得来。”窦行之将鸡蛋放她手中,笑打断。
林苒没点头,也没拒绝,也没再继续说关于窦老爷的事,只闷闷地啃鸡蛋。反正不管说什么,他有他自己的决定,而他也都已经替她决定好了。
窦行之感慨:“唉,所谓朋友,果然还是出事时才看得出来。我本想找高元借钱,他却避而不见,连门都不出,还得是周哥,好兄弟果真仗义。”
林苒怔怔看向周澈,没想到这处宅子是他帮着找的,若叫窦老爷知道,岂不得气死。这请来家中想要拉拢的人,竟帮着自己儿子离家出走。
周澈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道:“窦行之脑子不清,这怕是死在外面都不会回窦家,不过救人一命。”
窦行之一哽,说不出话。
到了傍晚,林苒要回窦家,马夫却不知上哪儿去了。又等了一会儿,有酒馆的伙计来敲门,说林苒的马夫上酒馆吃醉了酒,倒地不起。
林苒无奈,每次出行给她派的马夫总是这个德性。
窦行之听闻后也恼了,啐道:“我看直接把这人发卖了,什么下人,竟这般懒散。”
周澈垫付了酒钱,道:“我去校场叫人来送。”
“诶,周哥等等。”窦行之拉住周澈,“去校场叫人也太麻烦了,反正你也要回窦家,要不你顺便送了。”
“啊?”林苒瞪大了眼睛,今天周澈的心情明显不好,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好啊。”周澈应下,轻扫林苒一眼。
窦行之没想到准备的说辞没用到,笑道:“我如今不在家,苒娘不容易,母亲叫她日日过来。我不信家里这马夫,也不信别人,只信周哥,怕是要麻烦周哥多照顾苒娘。”
周澈貌似嫌麻烦,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8. 第 8 章
周澈出了屋子去给马车栓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屋,带林苒离开。
一出门,冷风吹得她直打寒颤,今日忘了带披风,手也冻得僵硬通红。
上马车时,周澈靠近支起手臂,让她扶着上去。林苒微怔,想到林间那夜,他也是用手臂撑她起身。
林苒也不扭捏了,借力上车。
当掀开车帘进入时,一阵暖意倏然自内涌出,原来是车厢的中央放了暖炉,将狭小的空间烤得暖烘烘的。
林苒愕然坐下,马车平稳移动起来,不快不慢。
周澈坐在车厢外驾马,声音传来:“你对面有件披风,新的,冷就披上。”
林苒望过去,这才发现一件白毛藕粉披风被整齐地叠放着,上面还压着一个手炉。
她确实冷了,没再继续发愣,扯过披风穿上,手炉将僵硬的手捂软。
她有一个癖好,是下雨天待在温暖的室内,静静看着屋外的雨,两相对比下,带来的是内心的平静与安稳。此时的小马车竟异曲同工,车外寒风凛冽,车内炉火正盛。
炭火与轮毂的细碎声传来,周澈在车厢外,声音却贴得近,问:“没叫福珠与你同路?”
“啊?嗯。”林苒呆呆回过神。
凝滞的气氛中,她沉默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多解释一句:“府里事多,这来回一趟,我有许多事都得耽搁,交给她去做了。”
周澈“嘁”了一声,“行之的错,他太天真幼稚。”
林苒一瞬失神,想到那妩媚动人的花魁,舌尖几分酸涩。
她知道,窦行之并非好色之人,只是个格外开朗的普通男子。普通的男子,当然有朋友,有红颜,有女人。
这是常事,她又有何可指摘呢?
林苒捏紧手里的暖炉,等着原本僵硬的手指慢慢软下来,同时压平那股酸涩。
她顿了下,隔着车帘看向周澈所在,“我以为,你站他那边的。”
“怎么?因为我给他借了钱?”
林苒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太轻,轻得像一团即将散去的烟,周澈克制住掀开车帘去看她的举动,也庆幸相隔一道车帘,才不叫她看清他眼中肮脏的欲望。
周澈想了想,道:“和行之刚认识那会儿,他借过我钱。行之与窦公,都是恩人。”
林苒觉得自己问错了话,意识到他在那父子两人之间,帮谁都不对。
犹豫间,她轻轻道了一句“抱歉。”
周澈轻笑起来,“你道什么歉?”
林苒咬唇:“我不应该问你的,不论是帮二郎,还是帮老爷,感觉都挺难的。”
“窦家父子的恩怨与我何干?”周澈戏谑道。
“啊?”林苒被他说愣了。
“我说的是你和窦行之。”
林苒捏紧了暖和的手炉,手心忽然汗涔涔的,也不知为何,她呆呆地又“啊?”了一声。
周澈的声音再次从外面传来,“我说的是,你和窦行之之间,我不站他。”
原来不是在说窦老爷和窦行之之间。
林苒更不知如何回应了,半晌没有动静,忙低下头,又想到他在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她想问为什么,可觉得刨根问底反倒失了分寸。
或许周澈是真看不惯窦行之的幼稚,才不站那边的吧,毕竟他有时虽然坏,可相比起来,要成熟太多。
夜已黑了,马车经过一段小径,自始至终平稳无半分颠簸。
将近一盏茶的沉默中,周澈又忽然喊她:“看外面。”
林苒打开侧旁木栏车窗,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左边。”
林苒不解,又挪到左边的位置,打开窗,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那边是安东坡,曾有一个小村子,叫东村。”
“东村?”林苒眯着眼,借着周澈那边的火光去看,只见一片枯叶林,没有一户人家。
周澈继续道:“嗯,东村人信奉山神,每年都会举办祭祀。有一年大旱,有人说,是山神降下惩罚。”
“啊……”林苒蹙眉,听得认真,“他们不会都饿死了吧?”
“没有饿死。”周澈语调很低,“为了祈求山神原谅,村里挑选了一女子做祭品。她不愿为祭,可村里人都怒骂她自私,就连父母与未婚夫都亲自将她绑了,最后用火活活烧死。”
林苒捂着嘴,没忍住轻喊了一声。
“东村人却没想到依旧连日大旱。在那女子的头七之日……”周澈说到此处,突然不说话了。
林苒着急,连连问他,“然后呢?发生什么了?东村现在不在了吗?”
周澈叹息一声,“算了,你会怕,不给你讲了。”
“别啊。”林苒最恨这样吊着胃口,着急道:“你都讲到一半了,怎能不说。”
周澈始终没声。
林苒那口气哽在心口,难受得不行,立即掀开车帘去瞪他,“你怎能这么坏,说话就只说一半!”
周澈猝不及防与她对上视线,她又瞪着那双圆溜溜又漂亮的杏眼,这样可爱的人,窦行之竟不知珍惜。
他好笑地轻叹一声,却压制住嘴角,扭过头看路,道:“头七那日,女子化为厉鬼回到村中,她对村人施以诅咒,叫他们那夜自相残杀,东村就这样消失了。”
林苒又是一声轻叹,“说来,那女子也可怜。”
周澈正着脸,用余光去睨她。
她就是这样实诚,情绪全写在脸上,一眼便能看透。而她心思细腻,生怕惹别人不快,又善与他人同悲共喜。这样单纯的乖孩子,太容易作茧自缚,把自己困住。
周澈又往左边指了指,“如今那一片,全是厉鬼,听说到了子时,不少路过的人都能听到鬼的哭声,而夜间进入了那地的人,都一个个失踪了。”
林苒打了个寒颤,没忍住浑身一抖,连忙放下车帘,“那咱们快点儿,万一碰到鬼就不好了。”
可偏偏周澈不快不慢地打马,听到她这么一催,马速竟愈发慢下来。
林苒再次掀开车帘,四处张望,“怎么越来越慢了?”
周澈却背对着她许久不说话,手也不抽马鞭。整个人一动不动僵直地坐着,直到马车完全停了下来也没有动静。
月光阴森森自上而下照在他的头顶。
林苒吓得不敢张口,轻轻抬起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却不见人动弹。
“你、你、你怎么了?”
不会被鬼附身了吧?
林苒不知是不是幻觉,四周竟真传来鬼的哭嚎,漆黑一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她瞬间抖成了筛子,猛地抱头,“啊——”一声锐叫。
直到——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林苒一怔,放下手愣愣抬头,是周澈在看着她笑。
正是她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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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水时,周澈更是大笑起来,“林小苒,你怎么这么好骗?这世上哪儿有鬼?”
林苒这才反应过来,是他戏弄人的毛病又犯了,从前就爱吓唬她,实在可恶至极!
林苒瞪着眼,“你这人、这人、怎么这么恶劣!”
周澈还在笑,也不反驳她,重新执起马鞭往前驾马,速度更快了些。
林苒泄愤地将马车帘重重抛下,坐回车厢角落,一句话也不想和这个恶劣的狗贼说。
多说一句都是对她的侮辱!
“林小苒?”声音再度传来。
林苒不回他。
“林小苒?”
“不要叫我林小苒!”林苒气得朝着空气挥了几圈,想象着周澈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哦……林苒苒。”
林苒从没见过如此讨打的人,愤怒朝他一声大吼:“周!明!远!”
周澈终于安静下来,认真驾车。
林苒气不打一处来,好在气氛松散不少,只是她越想,越觉得此人可恨。
终于回了窦家,林苒恼怒地放下手炉,还不忘解开披风,认真叠好放回原处。只是这一天坐了快两个时辰的马车,那木板膈应,她不动声色地扭了下腰,也不愿与他告辞,脑袋后的步摇一甩,往兰水院跑了。
回到院中,福珠正吃着枣子,看到林苒立刻迎上来,“姑娘回来了,可要沐浴,我去烧水。”
林苒还在生气,重重地“嗯”了一声。
等着浴水倒好,福珠伺候她入浴桶。
温水包裹着全身,林苒舒服地打了个哈欠,笑意盈盈地闭眼。
福珠为她擦拭,看着她享受的模样笑道:“姑娘离开前还愁眉不展,我以为见了二少爷会更难过呢,没想到姑娘没一点儿不开心。看来二少爷蛮会哄人的嘛。”
林苒睁开眼,怔怔不语。
离开云巷时,她心底是难过又酸涩的。
什么时候不难过了?好像先是被周澈吓得魂飞魄散,然后又惹了一肚子火气,弄得她把原本那些情绪全抛之脑后。
林苒瘪嘴,还是觉得周澈恶劣。他看着挺成熟一男人,实际玩心比谁都大。
至于窦行之么?林苒不知他能否看出她的情绪,可她知道,他对哄人一向没耐心。
林苒沐浴完上了床,今夜倒是入睡极快,可还是做了噩梦。
梦中她与周澈的马车停在东村口,周澈被那厉鬼附了身,她一个劲儿地逃跑,最后还是被他抓住,就这样看着他再一次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她吃了。
林苒是被吓醒的。
起来后时辰尚早,满头大汗。而今日还得去云巷,她到小厨房亲自做了些果子收拾心神。
一份送去给大夫人,一份给六姑娘,自己吃了几个,又给福珠留了几个,剩下的准备带去给窦行之。
出了内院,到停马车的地方见周澈早早等那儿,嘴里还叼了根狗尾巴草,靠着车厢壁。
林苒知晓这是窦行之的嘱托,想到昨夜噩梦,闷闷走上前。
周澈见她靠近,支起手臂要撑她上去。
可今日的林苒长了志气,轻哼甩头,一人爬上马车,虽然动作不优雅。
她掀开车帘入内,却见原本的硬木板全被铺上了厚厚的毛毯,坐上去软乎乎的。中央依旧摆着暖炉与手炉。
林苒不知周澈是如何察觉出她的不适。
可他怎么能这么讨打,又心细……
9. 第 9 章
一路顺畅到了云巷。
敲门许久后,窦行之才亲自来开,他头依旧戴抹额,披散头发,随意穿着件道袍,腰间挂着木雕鹞子,两眼乌青,打着哈欠,叫他们进来。
窦行之饿得不行,林苒还没来得及摆盘,他直接从食盒中抬起白粥大口喝下。
吃完,欲哭无泪道:“唉——一个人住太难了,我觉得还是得找个人来伺候。”
林苒将另一份食盒打开,端出早晨做好的果子。
“你亲自做的?我记得你做的果子味道向来好。”窦行之懒散地靠在引枕上,不愿动弹,视线转向林苒,“苒娘,要不你来我这宅子住好了。”
林苒蹙眉,想说这于礼法不合。
周澈率先开口:“就你这样,还妄想学窦三叔?”
窦三叔是窦行之最为仰慕之士,不似窦老爷掌窦家家主之位,朝堂呼风唤雨。三叔闲云野鹤,四处游历,去过西域,也到过北疆。
儿时窦行之常卧病榻,最羡慕的除了马背上的庞玉宁,便是游遍天下的三叔,不受家族束缚。
周澈此话一出,窦行之坐直了身子,突显郑重起来,“你说的对,三叔都能常年独自在外生活,居无定所,我这才几日。我得学着自立,对,不找丫鬟婆子了。”
说着,他抢过林苒手中的茶盏,“你别做这些,我来。”
林苒没阻止他。
窦行之是该长大了,可惜的是,他所为的皆是自由,不知他未来的志向里,可装着半分家。这个家不是窦家那样庞大的家族,而是夫妻间的小家。
窦行之这时注意到她的神情,他转头细细去辨她情绪,“苒娘,你怎么了?”
“嗯?没怎么啊。”林苒飞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窦行之不喜欢哄人,但还是柔和了几分声音,道:“苒娘,前几天在祠堂说的话,你别放心里,我从没针对你,我是不满父亲。”
“我知道。”林苒勉强笑笑。
窦行之还在盯着她,“辛苦你每日往返两边,等马毬赛拿了头筹,我定将彩头亲自赠于你手。”
林苒又朝他笑笑。
她不喜外露负面情绪,特别是在他的面前。
她记得那年冬日,窦行之身子渐渐转好,有了精神,迫不及待地叫庞玉宁来家中教他骑马。他在马术方面天赋异禀,很快能与庞玉宁赛马。
而林苒依旧站在马场的角落,默默望着如此般配的少年男女。
那天陪他回到院子后,她情绪上来,没忍住红了眼睛。
窦行之吃惊地望着她,“你哭什么?”
林苒一个劲儿地摇头,她也不想哭。
窦行之不满道:“我身子好不容易康复,如今终于可以骑马了,你这样岂不是扫兴?”
林苒一怔,眼泪断了线,定定看着他将手中马鞭随意一扔,往屋子走去,边走边吐出一句:“烦死了。”
虽然后来他说了道歉的话,在一次赛马中,还将赢得的彩头当众送了她。
可也是那日之后,林苒再也不在他面前哭了,也不愿表达任何情绪。
林苒收回思绪,见窦行之还在等着她回复,道:“那你一定得赢,我等着。”
窦行之总算松了口气,从旁拿过酒杯一口饮下。
林苒转头刚想将果子推给窦行之,却发现那碟中竟一个没有了。
抬眼去看,最后半个还在周澈手中,“你什么时候吃完的?”
周澈无辜地看她一眼,将手中剩下的半个果子给她递去,“你要?”。
林苒鼓着腮帮子瞪他,他又转手朝窦行之递过去,毫无歉意道:“不好意思,不小心吃完了。”
窦行之顿了一瞬,笑起来:“周哥这么辛苦,几个果子罢了,放桌上就是给大家吃的。苒娘手艺是不错吧?”
“手艺不错。”周澈吃下最后一口,用帕子净过手后起身,准备离去,“去校场了,晚些来接人。”
林苒剩下时间都在窦行之宅子中忙碌,只是在看到他的脏衣服时犯了难,窦行之见状直接将木盆抢了过来,不叫她做这些。
按理说,临近傍晚,周澈该来接她,可等到黑夜都不见人。
林苒焦急,直到戌时末,周澈才姗姗来迟,身上软甲未卸,一脸戾气也未散去。
周澈解释:“今日受圣上指令,亲自去追了一批私盐贩子,回来晚了。”
他至一旁净手,未落座。
林苒自然理解,不怪他,只是担心道:“此时回上京,城门怕是关了。”
窦行之满不在意,“那在这儿住一夜,母亲知道你在这儿,不会说什么。只是没干净的裙衫。”
“裙衫不碍事,只是会不会……不太方便。”林苒又开始犹豫,毕竟这没有偏房。
窦行之:“这有什么,当初我病着,你还贴身照顾我呢。这样,苒娘和我住里间,周哥在外间。”
周澈看不到里间模样,道:“林苒去里间睡,窦行之你睡外间,我回校场。”
窦行之:“这时候还回校场?这么麻烦?”
周澈已经往门外走了,“毛头他们都住那儿,明晌午我要入宫,在那之前来接人。”
说完,周澈头也不回离开,生怕慢上一步,便暴露出他的私心。
他对女子贞洁没执念,却做不到独睡外间,盯着他们那扇紧闭的门。
周澈踏出宅院小门,转头再次朝着院内望去,屋内灯火阑珊,一室暖黄,唯独他一人站在屋外,冷风呼啸。
整片夜幕,只有他的心跳声。
周澈回到校场,练了一夜的箭,到黎明时才小睡片刻,等醒来回云巷已经晚了。
窦行之笑道:“我就说校场住不好,偏偏不听我的。”
周澈眼底微青,不经意看了眼忙碌着烧好热水准备冲茶的林苒。他捂着肚子微微躬身,道:“不舒服了一夜,这才没睡好。”
窦行之摆正了脸色,担忧道:“你这么强的体魄,怎突然不舒服了?”
周澈扯了下唇角,“谁知道呢?昨天也就吃了那些果子。”
林苒一听顿住手中茶盏,眼底露出些许慌张,“可果子我也吃了,还给别人也吃了,哪儿有事呢?”
周澈有气无力道:“你这么讨厌我,给我下毒了也说不准。”
林苒着急起来,“你别胡说,我不会下毒。况且昨日那些果子是给二郎的,谁知道你独吞。”
周澈面无表情感叹:“说不定是你欲擒故纵诈我吃毒果子呢?话说有一种蛇蝎美人,心肠险恶。”
说着说着,他突然捂着肚子皱眉,“你把我毒死,我做鬼也不放过……”
林苒从未见他虚弱,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倾身,一边担忧,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你定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你们那儿不应该有郎中么?还不叫来看看。”
窦行之憋不住了,仰面大笑起来,“周哥,苒娘单纯,你又欺负她。”
林苒哽住,看着周澈又没事人地恢复了坐姿。她暗骂自己不长记性,回回被周澈糊弄坑骗,愤怒诅咒:“下次就在果子里放毒,毒死你!”
周澈轻轻挑眉,不以为然,转头暗自勾起唇角。
*
几日后,大夫人将林苒叫到正院。
林苒每日在窦行之那儿,其实比在窦家多了不少空闲。于是趁此机会,给大夫人刻了一柄檀香木梳,今日正好交给大夫人。
大夫人房中早没了药味,点了龙涎香,她一副雍容作派落于主位,庞玉宁坐在下方。
没有穿骑服的庞玉宁仍是一身艳红,合她气质,也是窦行之最喜欢的颜色。
林苒行礼后,福珠将木梳递上。
大夫人放在手中转了三圈,放置一旁,道:“让你照顾好二郎,倒是有时间刻木雕了。”
林苒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二郎这几日挺好的。”
大夫人轻叹:“算了,你也是好心孝顺。我早就知道,你这孩子直肠子,心眼忒简单。”
庞玉宁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既然姑母要见林姑娘,那我先回去了,我会把姑母的意思转达给母亲。”
大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让刘嬷嬷亲自送庞玉宁离开。
待没人后,大夫人捞过一串佛珠,一颗颗从手指滚去,又让林苒落座,“二郎这孩子实在倔强,他父亲这几日好得差不多了,可他竟还不回来,莫真不做窦家的儿子了?”
林苒低下头,明白窦行之并非与窦家,窦老爷赌气,而是他有了想追求的,名为自由的东西。
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捡起小几上的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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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香匙帮着往里添灰,一边干巴巴道:“大夫人不用着急,二郎会想通的。”
“我一共就生了这两个孩子,大郎向来听话又出色,唯独二郎,叫人那么操心。其实只要他过得好,我也不想过多干涉。”
大夫人忽然停了口,犹豫地看了林苒一眼,在凝滞的沉默下,她终于开口:“我打算,让二郎娶玉宁为妻。”
林苒手中的香匙陡然将香灰摁出一个深坑,又掉了出来,砸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抬眸看向大夫人,瞬间的窒息让她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办。
大夫人居高临下,淡淡道:“我知道,二郎自幼喜欢玉宁。他最愤慨的,不就是家族束缚么,那让他娶他喜欢的。这样也能缓和父子关系,叫他回来。”
“我就不说这联姻在利益上的事了,当初能找没有背景的童养媳,就说明,我不在乎这二儿媳的身份地位。可是二郎如今离家出走的行为实在不孝,未来要当官的人啊,最忌讳不孝二字。若这事儿闹大了,二郎未来的仕途都要毁了。”
大夫人不再看她,低头看着佛珠,“我也不是没想过你,你自幼入窦家,帮二郎冲喜,照顾他,又替他尽孝,我都看在眼里,不过林家也并非没得好处。苒娘啊,你父亲本只是区区从九品知县,如今做到三司判官,已经是借了我们窦家的势。”
林苒心跳得乱七八糟,这当头一棒的消息打得她不知所措。
让窦行之另娶,那她呢?
大夫人仿佛看出她的想法与犹豫,道:“当然,你早已是宗族的外妇,在窦家那么些年,我又是亲自将你带在身边养大的,自然已为你做了最好的安排。等着玉宁入府,怀孕后,我让二郎纳你为贵妾,也算给你一个好身份了。”
“……妾?”林苒垂眸,想反驳,想告诉大夫人不愿为妾。
小娘就是妾,那些年在林家水深火热的日子,这些年在窦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她全看得清清楚楚。贵妾又如何,贱妾又如何,不都是可以随意发卖的奴婢么?
大夫人蹙眉,“苒娘,二郎心善,跟着他,就算做妾,也不会差到哪儿。只要不犯大错,窦家不是蹉跎妾室的人家。我给老爷买过不少,虽然她们不争气,生的全是女儿,不也是好吃好喝,锦衣玉食地供着。你看窦家姑娘们,哪儿个不是被宠着养的。”
“你是窦家的童养媳,这些年你吃着窦家的米粮,早年上着窦家的私学,早已是窦家人,是林家泼出去的水,本就是要为窦家生育的,莫不是还以为能嫁出去做正妻?”
林苒被她单刀直入那么一说,带着林家的脸皮子也烫得难受,手心被指甲掐紫,疼得身上每根筋都在抽动。
她想大喊,说自己宁愿不嫁,也不想做妾,可是话到嗓子眼,抬眸一看大夫人带着怜悯与同情的眼神,她竟喊不出来。
简单的“不想”,成了卡在嗓子眼的刀片。
大夫人放柔了语调,“我已和玉宁说过了,她乐意接受你的,你知道玉宁是良善的人。我也不逼你,回去好好想想,怎样才是对林家最好?”
林苒如行尸走肉一般,眼神放空地行礼,踏出门槛时,脚步灌了铅一般沉重。
她一路往回走,越走越快,小跑起来,可跑了半晌,发现不是去兰水院的路,而是跑到了外院。
林苒发怔,意识到后又闷着头往垂花门回。
“林小苒。”
林苒脚步一顿,意识到是周澈在叫她,心里渐渐发酸,眼睛也红起来。但她始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说话。
周澈也是刚回窦家,撞见她无头苍蝇地四处乱转,瘦小的肩膀瑟缩着,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抬手想去触碰那片明显蝴蝶骨,可手伸到半空顿住,“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林苒摇摇头,一句不回,飞快跑进垂花门。
周澈跟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跑了两步,又猛然停住,心底涩然。
林苒和窦行之以为他每日都去校场,可身为殿前副都指挥使,大部分时间都当待在宫里。他们不知,他其实是将林苒送去云巷后,又快马赶回宫中,等下值,再赶至云巷接她回家。
这个独属他的秘密,叫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与立场。
今日她怎如此难过?
可……他能做何?
10. 第 10 章
林苒得知这晴天霹雳的消息后,没几日,林家抵达上京。
窦行之早前答应陪她回趟林家。
等到午后,才从马场姗姗来迟,身上还穿着骑服。上马车,将头偎依到林苒肩上闭眼,“唉——今儿起了大早,又训了一上午,困得很。”
福珠在一旁见状扭开头偷笑。
林苒沉默,手被他腰间的木雕鹞子碰了一下,两者一样的凉。她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一眼,忽然想哭,又用尽全力,仰着头将泪憋回去,压下满脸的痛苦,思绪还沉浸在大夫人的话中。
看起来,她们那边要等庞家也下定后,才会告知他。
他会因此回家吗?会开心吗?
想来会的。
她想出声与他说一句她在害怕,可又知道他最怕听她如此,便也张不了口。只看着他睡觉,而她的沉默让她看起来也像在睡觉。
后来福珠絮絮叨叨问着林家的事,林苒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思绪从双刃剑的一刃飞到另一刃。
林苒九年不曾归家,只时常书信来往。按理说,今日她该期待的,却隐隐对林家那扇门也产生了抗拒。
林家一座三进院,离宫远。
当马车停稳后,林苒先悄悄掀开帘子往外窥,一大群人已站门口相迎。多年过去,他们外貌看起来有些熟悉,也陌生。
能看到的有林父,大哥林晓,秦大夫人。
林苒是家中五姑娘,当年在林家时,一母同胞的二姐姐早早夭折,如今三姐姐和四姐姐也已嫁人。
窦行之先行下车,林苒被福珠搀着紧随其后。
甫一落地,林父带着一众人迎上前,直夸:“这就是窦家二郎啊,果真如传闻那般,生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久仰!久仰!”
窦行之抱拳回礼,“这么些年才见到林大人,是晚生的不是。”
林父脸笑出了褶子,嘴角咧到耳后根去,“哪儿能这么说!六合县离上京颇远,怎能劳烦窦二郎?”
大家都跟着听这奉承话但笑不语,偏偏林父身后的钱姨娘“噗嗤”一声,想说什么,又被一旁的秦大夫人猛拉一把,让她住口。
与窦家不同,窦家妾室上不得台面,全各自缩在方寸大的小院儿,很少有出来的机会,往日也只有大夫人见外客。
林父两个妾,钱姨娘是宠妾,常被他带着出入不同场合,而关姨娘关娥身子弱,若非有林苒与窦家这层关系在,早打发出去了,哪儿能多这一口饭。
钱姨娘虽住口,可林晓是个看不懂人眼色的蠢蛋,打趣道:“爹你平日这么威风,今儿怎低头哈腰的?”
林父一时说不出话,蹙眉瞪他,一边尬笑。
林晓的妻子邹氏直接伸手将人从侧拉走,看起来是生怕他多待一会儿都要丢人现眼。
林苒不禁莞尔,视线在人群中梭巡一圈,不见关娥。
秦大夫人主动提起道:“关姨娘身子不好,今儿在屋里没出来,待会儿你去看看她,说些体己话。”
林父笑道:“你看你母亲多好。”
林苒福身,“多谢母亲。”
简单寒暄后,林父将林苒与窦行之请进正堂。
林苒扫视一圈,金丝白鹤屏风,半臂宽的珊瑚,玛瑙翠珠花瓶,处处透着奢靡,却也俗气。
相比起曾经六合县的家,这些年,林家确实捞了不少油水,而这背后,大都依仗窦家。
秦大夫人叫人去点茶,又道:“我们这也刚到上京,家中许多物什都未收拾妥帖,还望二郎将就。”
窦行之被拥着落座,对这一大家子人包围倒是没一点儿局促,笑道:“打点得挺好,这很快了。”
他又指了一旁一排椅子,“都坐,一直站着怎么成?”
“诶,诶,坐。”林父身为长辈,反倒有些局促,搓着手,弓腰坐下。
待茶上来,林父才问:“呃——这刚至上京,有许多事儿都不懂,也不知窦公那边,是什么安排?”
林苒放下茶盏,看了一眼窦行之,见他轻笑一声喝茶,眸中透着对林父的不耐,很浅,只有林苒看得出来。
她忙道:“二郎还未入仕,朝中的事他不参与的。”
“男人的事,女人怎懂?”林父轻斥一声,又转头对窦行之陪笑,“我这闺女没见识,就脸还看得过去,这些年也是叫窦家多包容了。”
窦行之懒散地靠着,笑道:“林大人说笑,苒娘聪慧乖巧,家中母亲倒事事都叫她帮衬。还有,她木雕手艺极好。”
林父尴尬地摸摸鼻子,又笑,“唉,那木头,幼时从关氏她爹那儿学的,整天玩这些男人的东西,说出来怪丢人。”
窦行之看向林苒,“在家玩玩而已。”
林苒回看他,勉强勾了勾唇。
林父见状更是高兴,“二郎倒是包容。”
钱姨娘又“噗嗤”笑了一声,突然问起:“这么包容,那窦二少爷什么时候将苒娘正式娶了呀?按理说,去年就该成亲的。”
钱姨娘年仅二十一,只比林苒大了三岁。听闻双亲贫困,这才将女儿卖至林家做妾。年轻貌美,天真活泼,自然得林父喜欢。
林父朝钱姨娘啐一口,“这有你什么事儿?”
说完他也转头,似乎在等着窦行之回答。
窦行之起茶轻抿一口,又看向林苒笑笑,“看苒娘。”
林苒听他这话觉得可笑,再加上若林家人知道大夫人另娶意图,指不定又怎指着她鼻子骂,违心道:“男子先立业,后成家。”
林父不满地将目光转到林苒身上,“成家立业四字,成家可是放前的。你都多大了还拖,我看还是你不争气。”
林苒不满地低下头,成亲又非她说了算,什么叫她不争气。若林父知道窦行之将另娶她人,指不定还要怎么骂她。
这比起来,林家叫人窒息得难受,反显得窦家生活还挺惬意了。
秦大娘往茶里捻菊花瓣,柔柔道:“要我说,这还是得看缘分和天命。听说西市口来了一巫师,算命可准了,不如,你与二郎一同去算算?”
林家曾听信道士算命,说家中四姑娘挡了大郎仕途,随即将四姑娘送到外面一处宅子住着。没过一月,听佛家方丈算命,说四姑娘旺父,于是又接人回来。算来算去,到底听哪一家,始终没个定数,如今又去听信巫师了。
林苒蹙眉,“那巫师指不定是忽悠人的。”
林父:“很多人都去算,都说准,你别不信这些。这是为了你好,说好了,你明儿就去。”
林苒“哦”了一声,不满地低下头,知道反驳没意义。
所有人都替她做了决定,可她从没能替自己做过决定,想要与不想,相信与不信,都由不得她。
林苒想,她不能这么窝囊,要叛逆些。
于是,在众人还对那巫师赞不绝口时,林苒忽地起身,巨大的动作,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所有人朝她看来。
林苒一哽,道:“……父亲,母亲,我先去看小娘。”
秦大夫人点点头,“去吧,早点儿说说话也好,否则待会儿时辰晚了。”
林苒浑身僵硬地走出正堂,与福珠撞个正着,两人被下人领着往内院去,出了一手心汗。
她不断点头认同自己。
刚才她打断了他们谈话,她说出了自己想去做的事,虽然还是没勇气拒绝,或是争论那巫师就是个骗子。可是她做了曾经没做过的事,今日的她,应该没那么窝囊了吧?
虽对他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此时她为自己那一点小小的叛逆而倍感欣喜。
关娥院子不大,自带一小厨房,一名婆子与一丫鬟伺候,相比正堂的华丽,屋内相对简陋。
林苒一入屋子,浓厚的药味扑鼻而来,关娥见她后起身,颤颤歪歪像是要从床上摔下来。
林苒忙上前扶她,眼睛红了些许,半晌才喊出一句“小娘”。
关娥摇头道:“是我这身子不争气,想下地走走都费劲儿。想来当初窦家二郎,怕比我病得还严重吧。”
林苒点头,又摇头,“二郎年纪轻,有点儿精神就出去溜达,听郎中说,这样反倒是好的,小娘你也得常动弹。”
“窦二郎人挺好,能陪着你来林家探望。”关娥坐直身子,不愿靠着软枕,“不说我了,倒是说说你,究竟怎么回事儿?明明去年该成亲了,竟拖到现在。”
林苒手指触到冰凉的小几,打了个寒颤,在关娥精明的视线下,还是说了实话,将事情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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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娥一垮,“怎么会这样?这一整年我就在担心,如今果真应验,我真是为你这婚事整夜整夜睡不着,你可到底还是没抓住窦二郎。”
林苒抿唇,嘟囔:“哪儿那么容易?”
关娥黑了脸,压着嗓子,朝她额头敲了一脑瓜子,“你可别犯傻,你看像我这样当妾的,生你时损了身子,要不是因为有窦家的关系,我早不在林家了。当初若还能选,我宁可去做贩夫走卒的妻。”
林苒偏过头,看着窗外摇晃的歪脖子树影,无力反驳。此刻像是溺在温水中,明明暖意包裹,却喘不过气。
关娥自无法生育后,整个人沉寂下来,瘦了一大圈。她总让林苒认为,她的不幸都是为了生下林苒。
那年窦家听了大师的话,四处择选适合的童养媳。
林家大姑娘出嫁早,本想让唯一的嫡女,三姑娘去参选。林苒记得,关娥盯着她坐了一整夜,最后换了身衣裳,走出那间多年不出的小院寻林父。翌日,林父将林苒和四姑娘一同送去参选。
她年幼害怕离家,关娥拿板子抽了她手心三下,对她说道:“娘此生心血,都在你身上。”
“二郎我虽未见着,可从窦家的家教也知,这郎君比别家公子好到不知天上去。你这人就整日木头似的拄着,都学不会一点儿活泛……”关娥轻扯了下她胳膊,满是焦虑,“我在与你说话,你发什么愣?”
林苒思绪回笼,“我听着呢。”
关娥睨她,满是真心实意:“娘若不是为你,何必受这些委屈?”
林苒离开关娥的院子时,站在门外停了一下,转头道:“又不是我不努力,而是努力了也无用。”
关娥愣住,院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还在墙上晃,林苒看了一眼,没等关娥继续说话,径直往前走。
*
送林苒回窦家途中,窦行之困得靠着她肩膀睡了一路。
看来应付林家人,果真是折磨他了。
回到窦府,窦行之醒来,退了福珠,亲自扶林苒下车,哈欠打个不停,却表示宁可回云巷,也不愿进家门。
周澈正巧回府,与两人撞上。
窦行之揉眼睛与他打声招呼,可周澈并未回应,而是看了眼林苒,又问窦行之:“你惹她不开心了?”
林苒一时错愕。
“啊?”窦行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脸去看林苒看起来无比平静的神情,“苒娘不开心?”
林苒没回他,愣愣看向周澈。
他怎么知道的?她以为掩饰得很好。
周澈目光一直落在窦行之身上,“这不显而易见么?”
窦行之又细细去观察林苒神情,“你怎么了?我不都陪你去林家了?”
林苒不知如何去圆,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怎么,就……不想去看巫师,总觉得是骗子。”
“不想去就别去呗。”窦行之不以为然。
“那下次他们问起来,我怎么应付?”
窦行之挠头,放轻了声音哄她,“你别不开心,明儿我亲自陪你去,就去那一次,也能应付过去了,辰时末来接你。”
“巫师?”周澈随口一问。
“唉,是,不说巫师了,倒是你,最近怎没来找我喝酒?高家小子怎么都叫不出来,我一个人在云巷可得无聊死。”窦行之一把勾住周澈的肩,拉着人往马车走。
没一会儿,两人上了车,不见身影。
*
翌日天气阴沉,林苒早早来大门前等待。
到了时辰,只见周澈驾着那辆熟悉的马车回到窦家。
看样子,昨夜去云巷与窦行之喝酒了。
林苒往马车帘缝隙中看,却不见人。
周澈上前慢悠悠道:“怎么?还真指望那个不靠谱的陪你去?”
林苒其实也习惯了,窦行之总是嘴上说的好听,却常常失信。昨日陪着她去林家,已是罕见的践诺。
可想到关娥提过的话,她不死心问:“他人呢?”
“今晨几个朋友来云巷找他,他们吃醉了酒。”
“早晨吃醉酒?”
现在可才辰时末。
周澈同样无语地笑了一声,上前撑起手臂,“走了,我陪你去。”
11. 第 11 章
马车上,林苒一路沉默。
途经闹市,周澈问她:“吃过东西没?”
“没来得及吃。”
兰水院的吃食都是福珠去厨房领,今日为了见巫师,特意早起将事忙完,转眼错过了早膳,而现下也还未到午膳。
马车停下来,林苒掀开帘子,“怎么了?”
没等周澈回应,只看他利落下车,到一处早餐铺,买上两个鸡蛋,三个包子,又回马车。
林苒为了不被巫师骗钱,特意只带了两文,不够她买吃的。
不想总欠周澈人情,连摆手,“我不用……”
周澈瞥她一眼,忽然笑起来,“想什么呢?这我吃的。”
说着,他啃上一口包子。
林苒闻着香味肚子咕噜一声叫唤,她红着脸,一手捂肚子,一手还撑着车帘。
“那你干嘛刚才问我吃过没?”
“就问问。”周澈无辜地看向她,“问一句,犯罪了?”
林苒气急,觉得他又在戏弄她,又不像真戏弄。
但她还是好气啊,至于气什么,她也搞不清。
林苒鼓起腮帮子,将车帘重重扔下,表示泄愤。
马车再度移动,林苒本觉得能挨饿,可肉香源源不断溜进车里,叫她此刻备感煎熬。她咽着口水将车帘掀开一个缝去瞧,周澈已经吃完一个包子,开始给煮鸡蛋剥壳。
不知是不是周澈后脑勺长了眼睛,他道:“看什么?说了是我吃的。”
林苒不想被他看扁,“哼”了一声,坐回车厢最里的角落。
没过一会儿,林苒竟饿得两眼发晕。
都怪周澈,故意在她面前吃东西,这人可坏透了。
忽然,一只手伸进车帘,周澈头也没回,将另外两个油纸包裹的吃食放在车榻,痞痞道:“不好吃,剩下的待会儿扔了。”
“扔了?”林苒忙上前将油纸包取来,拆开其中一个,还有两个肉包子。
林苒摸了摸,热乎着,香味如此重,他竟嫌弃。
她皱起眉头教训:“怎能如此浪费吃食?”
周澈“哦”了一声,问:“那怎么办?”
林苒想说要不她吃了,可总感觉怪怪的,一时没说出口。
周澈又笑了一声,“那要不你吃了,你不吃就带回去喂狗。”
“暴殄天物。”林苒一边笑骂他,一边拿起肉包子咬上一口。
明明很好吃,比府里厨娘做的还好。
她一顿,没继续咬,只是低着头怔怔看着。
周澈声音再度从车厢外传来,“不吃了?你也觉得不好吃?”
林苒收起神思,心口冒起一串问不出口的问题。
她闷闷回怼:“我怕你故意下毒。”
“怕我毒死你就别吃。”
林苒语塞,思绪被打散,又想打他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林苒将两个肉包全下了肚,打开另一个油纸包时愕然,里面是周澈剥好的鸡蛋,只是鸡蛋从中掐开,蛋黄被他吃了。
林苒最讨厌蛋黄,而窦行之给她夹的菜,剥好的鸡蛋,常带着蛋黄。虽总食不下咽,可不愿在他照顾她时挑言,那样显得她不知好歹。
周澈……又怎么知道?还是说,只是巧合?
林苒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挪到车帘处,悄悄往外去看,迟疑了下,又做贼心虚试探:“你把蛋黄全吃了?这么喜欢?”
周澈默了一瞬,扭头对上她贼眉鼠眼的视线,“我乐意。”
林苒哽住,面对他这样的人,实在不知如何相与。
周澈那双锐利的鹰眼此刻显得格外贱,“怎么,你喜欢蛋黄?那很遗憾,我吃了。”
林苒白他一眼,将车帘关得严丝合缝,果真是她多想。周澈脑袋里装的,十有八九都是坏主意。还好没问出那些问题,否则她得尴尬地钻地缝里去。
西市口繁忙,小马车在人群中慢悠悠穿梭,最后在犄角旮旯处寻到传言中的巫师。
巫师年纪大,佝偻着肩背,脸上长满褶子,两颊遍布雀斑,一头卷曲黑发,双眼泛浑。
摊铺前排着不少人,都等着算命。可见入上京后,确实名气颇大。
周澈叫林苒在马车中等待,他上前去排,林苒没来及说话就不见了人。
她犹疑后还是慢吞吞下了马车,拐过墙角,一眼就看到他。
周围人在他身旁都矮上一个头,再加之他没表情时凶神恶煞,众人不自觉地远离两步。
有两个排他跟前的人回头看他,最后哆嗦搓着手臂离了队伍。
林苒记得当初见他时也是如此,怎不知何时,竟不怕他了。
她上前到他身后,轻声嘟囔:“整天拉着个臭脸,怪不得人见人憎。”
周澈“嘁”一声转头,往侧挪两步让她站前方,“少排两人,不好?”
林苒抿唇,裹紧披风,将脸蛋埋到毛毛领间,一言不发上前。
此时接近正午,天光从背后来,自周澈身上落下一道庞大的影子,她低头去看那黑影,包裹住她整个人。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她该怕的,可知道有这黑影在,周边都是安全的。
想着想着,林苒忽觉这影子过于暧昧,她悄悄往侧挪了半步,却没想那道浓厚的影子跟着挪过来。
林苒立即转头去看他,却见他头顶金光,面无表情直视前方,好像视线从未落她身上。
林苒眨眼,转回头,又往回挪了一小步,那影子也跟着过来。
她猛地再次扭头,怒视他,“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周澈微微歪头,一脸不解,视线越过她肩膀,“到你了。”
林苒确实不好说他故意用影子戏弄,毕竟这样的揣测说出来,只叫他笑掉大牙。
她也不掰扯了,转身坐到空下的椅子上,余光看上一个离开的人买了一串不是大梁的铜币。
脸上忽然传来几点冰凉,林苒回神,是巫师闭着眼,手蘸了身旁琉璃碗中的圣水,弹了几滴至她脸上。
林苒听着巫师神神叨叨念上一串听不懂的经,最后睁开眼,语气颇有几分凶狠与神秘,“姑娘有心事,此心事极重。”
林苒打起十二分精神,点了点头。
“与某人有干系。”巫师皱着眉头又掐指算了一通,“更与姑娘姻缘有干系。”
林苒眉心一跳,“你怎么知道?”
巫师不解答,继续道:“姑娘被家所绊,这一局,姻缘的气线断在东南。不是无缘,而是缘被尘气遮挡。要化此结,需引气归心、借势通缘。”
林苒一脸半懂不懂,巫师从旁拿过几枚刻着狮子的铜币,“将五枚铜币分散东西南北中五处。东置于窗前,生发,乃是情起之地。西为归宿,置于床头右侧。中为枕下,稳人心,定气缘……”
巫师说得头头是道,林苒心下一动,伸手去接那五枚硬币,却被她一拍手背,“一枚硬币一两银。”
“啊……这么贵?”林苒摸出身上仅有的两文,算是巫师算命的费用,又扭头去看站她身后的周澈。
周澈面无表情抱着手臂,“没钱。”
林苒失望起身,盘算着自己存下的那点私房,忽又听周澈道:“你这西域巫师,一口中原话,倒是比我们还流利。”
巫师轻咳一声,没理他,默默收走五枚铜币与林苒的两文算命钱,提醒他们身后排着不少人。
林苒突然意识到什么,摸了摸空荡的钱袋,往马车走。
周澈正要离开时,与那巫师对上视线,只见她忽唇角打颤,一把抓住周澈胳膊。
周澈蹙眉,轻轻扭开手臂,“我没钱买你的铜币。”
巫师一个劲儿摇头坐回原处,低低叹了句“孽缘”,又道:“你终有做出抉择的那日。”
周澈不再理她,转身追上林苒,撑她上马车。
回途中,林苒拍着胸口嘟囔:“还好我只带了两文钱,五两这么贵,我要真买,可就倾家荡产了。”
周澈隔着车帘嗤笑一声,“我见过的胡人,骨相皆区别于中原。这巫师看起来不像西域胡商,更像出生大梁边境之人,可能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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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其中一人为胡。”
“果真是骗子?”林苒坐得靠近车门,将帘子启开一条缝。
周澈转头看一眼缝中的她,回头背着她勾起唇角。
小姑娘怎么这么喜欢躲在缝隙里偷看?
“一个铜币一两,虽像你这样八百个心眼子放脸上的人少,但十个里骗到一个,她也是赚。没看到咱们前面离开那人,买了一串铜币?”
林苒不满地鼓腮帮子,“你在骂我蠢?”
“没。”周澈忽然笑出声来,“你比我聪明多了。”
林苒不知他在说真话假话,背着他不断飞眼刀子,又道:“那她说的那么准。”
“来算命的,谁没心事?再说这女子心事,十有八九攸关姻缘。婚事向来父母之命,这姻缘心事,自大多与家族相关。”
林苒这下反应过来,呆呆地点头,“所以……她那套话,换一人,照样准。”
周澈侧头看她一眼,马车路过一小摊铺停稳,他下车买上一包炒栗子,回到车上给林苒递去。
林苒接过,香味扑鼻,没想到他又买吃的,“你怎么买炒栗子?”
“看着香。”周澈从里随意挑出两个后,继续驾车,“剩下的你吃,我只想尝尝。”
“你真奢侈!”林苒说着,期待地将那小包栗子在腿上放正,捻出板栗用巧劲儿去皮,放入口中淡淡的甜香四溢。她闭眼轻叹一声,没人知道,她最爱吃炒栗子。
可惜窦家高门大户,少吃民间小食,贵妇们更是对剥栗子这样有违大雅的举动嗤之以鼻,顶多叫下人剥好放上来。
然而对林苒来说,炒栗子的精髓就在那层皮。她喜欢吮它,可这样要被窦家人看到,怕是得挨骂,而此时在私密车厢内,没人看得到。
她吃着正香,突然想到什么,问周澈:“你之前说方丈给你算命,说你孤寡命,你就真坚信了?”
周澈扭头看她一眼,顿了片刻,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可知佛教与道教的占卜,有何区别?”
“你学过?”林苒起了兴致。
“嗯,佛教讲因果,命可转,道儒则是命可测。”周澈顿了一瞬,又道:“我杀业重,方丈言,如此杀业,注定姻缘不易。”
林苒吃栗子的速度慢下来。她知道周澈信佛,每当听到此话,只觉佛与号称“杀神”的他没一点干系。没想到他竟是因杀业重,所以信佛。
“战场边疆苦寒之地,你倒还入佛。”
“我自小信佛,随父亲。”周澈声音平静,“父亲是屠夫,我也做过几年屠夫。杀猪宰羊,也是杀业。”
林苒没想到他会提起他父亲,她只知他双亲早年不在,即便自由,却一直是孤身一人拼下前程。相比起他,林苒忽觉得生在后院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疲累。
她更想关娥康健无虑地活着。
林苒不想去提他父母戳人痛处。
短暂沉默后,周澈道:“比起那巫师,其实我算得更准。你最近忧思重,不单单因为窦行之,更多的可是因为林家?”
林苒直起身子,周澈既然道佛都精通,那想来是有些神叨。
她再次从车帘缝去窥,“你怎么知道?”
周澈不答,只道:“比起巫师的铜币,其实姻缘属木火之事。需以花木引气,以瓶水养木,使五行流转。”
他转身又看了一眼她呆头呆脑的模样,压着唇角继续忽悠:“选个清晨,净屋,在东边放上青花花瓶,养木,另在南放红花瓶,养火,瓶中各自放置清水。记住了吗?”
“啊?”林苒默念了一遍周澈的话,点点头,心下稍松。
周澈将马车慢下来,没听到林苒更多的回复,知她又缩回车厢。栗子似乎吃完了,窦府的门匾离得愈近。
看来无论刻意将车驾得多慢,总会抵达窦家,那扇朱红大门,那面金光牌匾。
即便暂住此处,他自始至终都在门外,而她是门里的人。
撑着林苒下车,目送她往侧门走,周澈牵马,自她身后道:
“林小苒,一切都会转好的。”
12. 第 12 章
翌日清晨,林苒自小库中搜刮出两个花瓶,装上清水,分别置于东与南。
福珠帮着倒水,提起一嘴:“这是那巫师教姑娘的?”
林苒指尖微动,点了点头,没好意思叫福珠知道这是周澈的法子。
虽福珠是窦家丫鬟,可到底贴身伺候林苒,万一叫林家知晓她没信那巫师的话,又要被反复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来不及纠结,六姑娘窦静宜来了兰水院。
小几上正摆好碟,窦静宜入屋,解开身上那身鹅黄披风,朝福珠一扔。
福珠眼疾手快接住,又去备茶。
“喝什么茶?”窦静宜落座,手炉往身旁软榻一压,低头去解腰间酒囊,拇指搓开塞子,直往两个空茶杯倒,“来,喝酒。”
林苒犹疑道:“我没喝过酒。”
窦静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讶异过后,也不等林苒再说什么,直接空腹灌下两杯,呛鼻的气味上来,难受地打了个哆嗦。
林苒为她倒水疏解,“你难不成是与你哥学的,大早上喝酒?大夫人应不允吧。”
“母亲整日不是在她院里,就是在祖母那头,哪儿注意得到我喝酒?我的丫鬟嘴严着。”窦静宜喝了水也没能解开白酒那股酸辣劲儿,见有果子,不由分说起箸吃起来。
林苒莞尔,将小碟又往窦静宜推了下,“我今儿用梅子做的,也不知会不会太酸。”
“还行,不过梅子与荔枝最相配,还是差点味儿。”
林苒笑笑,“荔枝那名贵的水果,我哪儿有?”
“没有吗?”窦静宜一脸不解,又道:“唔,我那儿恰好有,说是宫中送来的,我叫人给你拿些,你给我做成梅子荔枝春水生。”
奉水的福珠一听,口水要流下来,“荔枝啊……奴婢从小到大都未吃过呢。”
窦静宜看她一眼,又与林苒道:“多出来的,你们自己留着吃。”
林苒知道窦静宜虽骄纵,却向来是个热心肠,她笑道:“我尽量全做了,叫你吃到腻。”
吃完果子,窦静宜本该走了,却留在原处,犹豫着有话要说。
林苒也不催促,过了一会儿,窦静宜开口问:“听说最近都是周副使送你去二哥那儿?”
林苒“嗯”了一声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二郎拜托的,禁军校场在他租的宅子附近。”
窦静宜颔首,又不说话了,只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又道:“唉,我想去看看二哥的,可母亲不让我去。”
林苒脸颊微热,听出窦静宜这表面是想去看窦行之,实际上怕是要去禁军校场。
再加之她今日腰间多出的酒囊,又曾多次打听定北军……
林苒在周澈与毛头身上都见过类似的酒囊,想来是他们行军之人的习惯。
窦静宜难不成……对周澈心生恋慕?
想来是有道理的。
毕竟周澈虽坏,可在人前还挺装模作样,也生得俊,身强体壮,得姑娘家倾心再正常不过。大夫人与窦老爷也曾提过与六姑娘的亲事,只是被周澈用孤寡克妻一说给拒了。
林苒不便问窦静宜的心思,只安慰道:“我和你不一样,你是老爷的女儿,老爷与二郎闹成这样,你要去找二郎,怕是会惹老爷怒气,该在家中好好尽孝才是。”
“我何尝不知?”窦静宜深深叹了口气。
她起身准备离去,无意看到窗边的花瓶,打趣道:“以前不见你摆弄这些。”
林苒一僵,最后她低着头,耳根子都烧红了,“算命来着,说摆两个花瓶对姻缘好。”
“是吗?”窦静宜穿好披风,“那我也要摆。”
林苒“嗯”了一声,还低着头不敢看她,“东边一个青花的,南边一个红的,选一日早晨,装满清水。”
“这么简单,我还以为会叫你买他一串东西。”窦静宜昂着头,根本不注意林苒的局促,抱起手炉离了兰水院。
*
大朝会来得快,转眼也入了冬。
大夫人身居内宅,极少出门,只允了六姑娘窦静宜带着七姑娘和九姑娘去禁苑观赛。
林苒本要与几位姑娘同去,早起一顿忙碌竟晚了,等出门时,发现又是周澈来接。
周澈照例撑她上车,道:“窦行之在禁苑,看到窦家姑娘却没见你,叫我来看看。”
“早晨事儿多。”林苒坐进铺满毛毯与放了暖炉的车厢,没想到车塌上除了手炉,还放着一包炒栗子,一囊温水。
她抓起炒栗子,手指微微蜷缩,捏响了那层油纸。
犹豫间没来得及问,周澈道:“我吃过了,这包你吃,水囊也是新的。到那边估计得饿到晚上的宫宴。”
林苒一怔,谢字刚要出口。
周澈又补道:“下了毒,怕就扔了。”
林苒一时不知该不该气,翻了白眼,阖上车帘,开始给热乎的炒栗子剥壳,吃下后胃里暖和,心里也跟着暖和。
她笑道:“要福珠在,定馋死。”
“她又不跟着你?”
“府中事多。”林苒认真地咀嚼咽下一颗栗子,才又接着道:“你知道的,老太太身子不好,都是大夫人伺候,大少奶奶月份大了,也得休息。我自小跟着大夫人学管家事的,这种时候,自然得多帮衬些。”
周澈“嗯”了一声,“你看起来,心情比前些日子好不少。”
林苒一时没说话。
她与窦家的问题,与窦行之的问题始终悬在那儿。心情还算好,或许是周澈给出的方法让她心底得到暂有的慰藉。很明显,她在通过这样的玄乎逃避即将面对的命运。
林苒觉得,或许她该相信窦行之一次,毕竟他是个善良的人。
她打定主意,今日马毬赛结束后,找个机会与窦行之谈谈。
很快到了禁苑,今日皇帝前来观赛,周澈是抽了空隙去接林苒,等送达后再回皇帝身边。
他步子大,余光去看侧后方小跑起来的林苒,不由一笑,“小短腿”几个字在心里滚一圈没说。刻意放慢脚步,先带她到窦行之备赛处。
庞玉宁也在,正给窦行之指点马术上的细微问题。
今日北狄使臣来朝,这是休战后大梁对北狄的一次威慑,这场马毬赛可谓重中之重。
窦行之笑了一声,从旁拿来热酒饮下驱寒,“你这么厉害,该你来。”
庞玉宁从他手中抢过酒囊,“喝多得耽误。”
“就你管的多。”
林苒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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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上前,庞玉宁先看到她,朝她点了点头,“林姑娘。”
窦行之跟着回头,“苒娘你可算来了,刚见过小妹几个,没见你。”
“嗯,早晨有些忙。”林苒声音平淡。
天寒,窦行之为了毬赛穿得薄,也是冷了,径直把手往林苒脖颈塞。一股凉意沿着后颈直冲天灵盖,林苒被他冻得打了个寒颤,张着嘴转头去看他,他笑得极欢,林苒无奈,往旁挪了半步,窦行之才将手收回。
窦行之又看向周澈,要与他打招呼,却被他面无表情的黑脸吓了一跳,一时没能说上话。
周澈转头对庞玉宁与窦行之两人道:“这是皇家内禁苑。”
庞玉宁一怔,听出言下之意,朝窦行之笑道:“我先回女眷处了,家里人该等久了,不好。”
窦行之点头,目送她离开,对周澈道:“周哥怎了?这么严肃?”
周澈却是不给他一点儿脸面,“今日全是皇家贵族,你该注意点。”
窦行之还想笑着说什么,林苒垂眸打断:“我看过你,大夫人该放心了,我去寻六姑娘。”
窦行之颔首没再多言。
林苒离开后靠着大致记忆,摸索着找到了观毬台。没看到窦家几位姑娘,选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子默默落座。
来观赛的贵女们有意无意地瞥向林苒,低声问:“那是谁啊?”
“你忘了,那是窦家童养媳,上次见过的。”
“哦,想起来了,你不说我都忘了窦家还有个童养媳。”
林苒无所事事地听着女眷们谈话,心下无波,指尖去捻桌上的几颗青提,缓解只她一人的尴尬。
忽然一小太监从外奔来,在观毬台寻了一番,找到林苒,递给她一只木雕鹞子,“林姑娘,可找着你了,这是窦二公子掉在路上的,没机会还给他。”
那是林苒幼年亲手雕刻,送给窦行之的,望他东风自得。他也每日随身挂在腰间,正是因此,她对窦行之充斥着几分信心。
林苒怔怔从小太监手中接过小鹞子,勾起唇角道谢,指腹摩挲着手中的木雕,心底空落落的。以为对窦行之重要的东西,没想到即便丢了,窦行之也不会发觉。
想来也是,怎算得上重要呢?
前些时日给他雕的文昌帝君小像,估摸着被他放哪儿了都不知道。
她随手将鹞子往案上一扔,任由它躺在那儿,直到观毬台人多了,这才将其揣回怀中。
没多久,帝后出现,分别入了观毬台北方主位,北狄王子也入了朝,同北狄使臣,以及其他西域各国使臣至观毬台下方落座,众人朝皇帝叩拜后,马毬赛也正式开始。
毬场内,窦行之领队打马而入,与北狄人以毬杖相碰。
林苒总感到主位那边一股化为实质的视线落她身上。她往源头去寻,先发现了圆脸毛头,又看到离皇帝更近些的周澈,一身劲黑软甲,手按于腰间剑柄,鹰眼冷漠而阴翳,好不严肃,怪能吓唬人的。
他没看她,那想来是她的错觉。
林苒正要收回目光,周澈扫视过来,将她的窥视逮个正着。
他隔着毬场与极远的距离抬了下眉,林苒忙低下头。
不知为何,明明没做什么,却心虚得不行。
13. 第 13 章
林苒一直没敢抬头,连毬场何种状况都不去看了。
直到周边女眷一声哗然,林苒才见发毬官早已开赛。
窦行之身着毬袍,纵马盯紧地上快速翻滚的皮毬,前方一北狄士卒横马过来截停,却不及窦行之速度。他挥杆而来,将毬往反方向打,大梁士卒接毬,北狄往那人冲撞而去,却遭一个回击,毬又落到窦行之近旁,而他早已掉头至毬门边。
他一脚踩马镫,另一腿翻出,倾身而下,稳稳将毬击出,仅一击,毬如利箭般飞速穿了出去,连前方的试图截毬的人都反应不过来,便听“叮——”一声,毬击中毬门上悬挂的铃铛。
开赛不过片刻,大梁已得分,场上瞬时炸开,尤其是林苒身旁的女眷们,个个克制不住规矩地锐叫起来。
林苒看回赛场,转眼间,窦行之又进一毬。
一番完毕,大梁比分遥遥领先,士卒们歇场,休整换马。
二番开始时,众人才发现北狄换了人,竟是王子亲自下场。
北狄王子头发微曲,眼神锐利,直接接过下手扔来的毬杆,打马上场。
他扫视一波众人,毬杆指向窦行之大笑,用北狄语道:“那点小打小闹也配叫一番?我们北狄只是伸了伸筋骨罢了。没长全角的崽子,也敢装腔作势?北狄那一仗输了,是天瞎了眼!”
翻译官颤颤巍巍传述一遍此话后,场内炸开锅,北狄士卒龇牙咧嘴地笑着,皇帝面色沉下来。
窦行之将毬杖换了换手,道:“这些话等你先赢了再说,别自己打了脸。”
发毬官击毬,被那话惹怒的窦行之当即冲了出去,率先奔到滚动的毬处,正要击打,却遭一阵强烈冲撞,马后蹄一拧,他差点儿摔下,等坐回去看,毬已被北狄王子抢走。
而此刻北狄一改一番时状态,个个像上了战场般横冲直撞。转瞬间,大梁又两个士卒落马受伤,而北狄王子抢过毬后,直接蛮横地冲开前方围截,毬被飞击出去,不偏不倚入了毬门。
林苒见状,心也跟着悬起。
再度开毬后,窦行之转而迂回,以防守为主,然而北狄士卒却不管不顾,甚至破了规矩,直接起杆,又将另外两个大梁士卒击落。
赛被叫停,击人的两北狄士卒被迫离场,然而北狄王子却满不在意,后续依旧用着同样的战术追了上来,眼看分数超越许多。近三十分时,窦行之被北狄王子的马撞来,他一时不察,直接摔落下马,而二番也在此结束,大梁队伍中尽是伤员。
林苒哪儿见过这般激烈的赛事,遥遥去看窦行之,见太医正处理他腿上的伤。
没歇息多久,三番开始,一旁的女眷忽地“咦?”了一声,林苒跟着看去,竟见周澈上场。
“周副使也会打马毬?”女眷们窃窃私语起来。
周澈叫人牵来大宛马,翻身而上,依旧黑衣软甲。
忽起一阵妖风,毬场的沙被吹得漫天飞起,待静置后,沙尘中才露出他的黑影,手上的毬杖宛若一杆长枪,身后跟着毛头与另一粗犷男子。
毛头一脸嬉笑,按着指节,“老大可算上场了,距上一次马毬,都过去两年多了吧。这跟着老大打毬,想想都浑身舒爽。”
程二蹙眉道:“少说废话。”
窦行之重新上马,驾马上前与周澈并列商量对策。
周澈看他一眼,“还撑得住?”
窦行之笑道:“不过摔了一下,没什么大伤,今儿总算能与周哥一同击毬。周哥,接下来我们……”
窦行之没将话说完,周澈已读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别违毬令。”
他拉马转身,与北狄王子擦肩而过时,提杆重重碰了一下对方的毬杆。
北狄王子手一紧,盯着周澈,“我记得你,周、澈。”
周澈打马站定,懒得转头去看他,用北狄语回:“抱歉,我不记得手下败将。”
北狄王子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得狠狠瞪他一眼,“马毬场可不是你的领地,给我等着。”
第三番发毬,北狄王子直往前冲去,他目光根本不在那毬,而是死盯周澈。
眼看他的马要撞上周澈,哪儿知周澈拉起缰绳,大宛马前蹄腾空,又重重往前一踏,北狄王子的马直往侧翻,他刚要坐稳,毛头的马往后冲来,径直撞上他另一边。
北狄王子瞬间从马背坠落,转眼间,毬也被周澈夺了去。
北狄士卒将周澈重重包围,他高喊一声“窦行之!”,却没想到周澈将毬击给了程二,程二截毬,又转身往窦行之打去。此时窦行之身旁之人甚少,他接毬,与两个北狄士卒你追我赶,最后回马假意停毬,却顺势一击,毬又飞回周澈处。周澈接毬,当即将马纵得飞快,冲开围截者,最后侧击,毬稳稳飞进毬门,铃铛一响,场面又热了起来。
女眷们停滞一瞬,又尖叫起来,疯了似的朝观毬台外撒花瓣和香囊,甚至有人半个身子探出去,摇着手帕挥舞。
“周副使往日看着挺凶的,未料他风姿如此。”观赛的郡主失了往日沉稳贤淑,激动地转身去拉侍女,竟红了眼,“你趁着现在,快回家找母亲去说亲,我此生非他不嫁了。”
林苒第一次看周澈打马毬,也一时被他惊艳到了。
窦行之在毬场若说英姿飒爽,那周澈则是“杀神”重现了一般,能从毬场的身影中看到战场上的人。
周澈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气场,足以让人心折服。跟在他身后的窦行之,毛头等人,与他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知他要做什么,甚至没有半分质疑。
一盏茶的功夫,在众人的呼喝声中,大梁重新追了上来。
最后一毬,周澈径直驾马往北狄王子上头跃去,北狄王子身下的马受了惊,一声长嘶,四腿发软,王子又一次摔下马,沙子糊了一脸。他龇牙咧嘴,来不及反应,周澈的马蹄从他鼻尖仅一寸的地方重重落下,又离去,溅起尘土。
就那一瞬,只差一寸就得被当场踩死,此刻他忽然想起了和周澈的那场战役。
北狄王子随父兄征战多年,那年天寒地冻,他们人数是大梁的五倍之多,本是一场必胜之战。哪儿成想,混战之时,一黑影驾马冲破防线,直捣后方。
兄长站他身前不到一臂的距离,银枪直直贯穿兄长头颅,枪头离他的眼睛仅一寸,血溅了一脸。那人居高临下抽回长枪,“嘁”了一声,最后低沉地用北狄语说了一句:“可惜不是北狄王。”
侥幸逃脱的他成了王子,也知道了那位“杀神”周小将军。
北狄王子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早不是当初的稚子,却没想到此刻竟被吓得浑身僵直,无法动弹丝毫。
毬被击出,落至窦行之近旁,他打马上前,而北狄士卒也没了围堵追击的气势,眼瞧着那毬又一次进了毬门,“叮——”一声巨响,整场比赛以大梁胜利告终。
几个北狄士卒忙翻身下马,去扶王子,却没想到对方腿软到站不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可谓尴尬。
林苒看得心头发热,血液崩腾,贴在角落,跟着女眷们站起身,垫脚往外看。仿佛那日大梁大败北狄,全上京城的人都涌入街头欢呼庆贺,即便她居于内宅,都能听到外面人群的笑声与锣鼓声。
忽的,结束比赛的周澈与窦行之同时看来,天光自上而下,眼睫处的光晃过,林苒扫过周澈,又对着窦行之微微一笑,默默缩回头,坐回原处,被众女眷挡住身影。
倒是前方的女眷又一次尖叫起来,“啊!周副使看过来了!他看到我了吧。”
林苒鼓了鼓腮帮子,暗自可怜这些天真的贵女们,都被周澈外表所欺,看不清他私下为人。
皇帝因这场马毬的胜利大喜,将周澈与窦行之同时喊至跟前,问他们要何赏赐。
窦行之笑道:“臣着实羡慕陛下与娘娘恩爱,举案齐眉。以往马毬赛魁首都有彩头,今儿可否容臣向皇后娘娘讨个赏?”
帝后微讶,含笑点头应下。
窦行之看向皇后头上一只点缀了红宝石的金钗,大胆问:“请问娘娘可否将您的金钗赏下?”
周澈沉默地看了窦行之一眼。
当帝后问周澈时,他冷言道:“臣不用,要赏就赏其余人,此次胜利非臣一人之功。”
皇帝仰面大笑,指着他,“明远啊明远,你征战时就总护着下属,到此地还是如此。好,此次毬队人人有赏,你也有,不许再给朕推脱。”
“谢陛下隆恩。”周澈与窦行之一同再度叩首。
皇后大方让小太监给窦行之送去金钗。
窦行之拿起观摩后,又请小太监将其送至观毬台的林苒面前。
林苒桃花腮成了红苹果,见众人纷纷朝她看来,她挺直腰板,竟不知要摆出什么表情,手应放何处,今日的衣服是否太素,脸上的妆容是否太淡。
直到大梁与别国的马毬再度开赛,女眷们才又被吸引过去。
金钗被小太监端着来到林苒面前,她双手接过,细细抚过那枚深邃的红宝石,朝着帝后方向叩首谢恩。抬眸,与转过头来的庞玉宁倏然对上。
对方眼神中流露着强烈的羡慕,触碰到林苒的视线后又收回目光,继续观赛。
林苒心想,窦行之就是这样的人,外放的情绪,毫无半分羞涩,她真的该信他一次。
*
然而林苒一直未能找到与窦行之私下说话的机会。
马毬赛后的宫宴,帝后并未出席。窦行之换过身干净的衣裳,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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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人群中心,笑着一杯杯酒下肚。
林苒依旧坐在角落默默看着,宫宴佳肴丰盛,可她没心思吃,盯着想寻窦行之独处的间隙。
宫女上菜,一个不留神,竟将酥酪洒在她衣裳上,湿答答又黏腻,难受得紧。
小宫女忙朝她致歉,林苒看她年纪小,轻叹一口气,“罢了,可有干净的衣裳让我换?”
“有,姑娘请往这边来。”
林苒跟随着小宫女往侧门而出,到一间屋子,随意挑选了件木槿半袖换上后,独自往宫宴回。
穿过一截偏僻游廊,透过格子窗,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表哥,你今日找皇后要了赏赐,当众将金钗赠予她,莫不是真动了心?”
林苒脚步一顿,认出是庞玉宁。
往日庞玉宁在她面前总摆着一股傲气,话不多,语调冷淡,没想到私下在窦行之面前反倒多了分女儿家的情态。
林苒自知偷听人家说话不好,却还是不由停住脚步,悄悄往墙对面望去。
窦行之不知什么时候从宴中出来的,看起来喝了不少酒,两颊泛红。庞玉宁说完这话,倾身抱住他,他没推开,片刻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无奈笑道:“你知道的,她太乖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庞玉宁一怔,语气沉稳下来,“那你还那番做派?你明知道,我母亲已经答应下来,两家私下也开始走六礼的。”
窦行之收起笑,垂眸道:“她毕竟在我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玉宁,你也见过我曾经什么样子。她九岁就在我身边,虽无男女之情,我却将她当作妹妹。事到如今,我只想尽可能给她补偿。”
“你以后纳她为妾,不算亏待。”
林苒手心捏着金钗,那颗昂贵的红宝石如岩浆般滚烫,险些拖不住。
她不想再听下去,忙掉头往另一边跑,捂着心口,直到完全听不到他们一丝声音,才终于停下。
回过神,发现连披风都忘了穿,一袭单薄的半袖哪儿遮得住寒风。身子像墙体裂开了缝隙,冷意呼啦呼啦从缝中钻进来。
她以为,在窦行之心里,或许对她有那么些许男女之情,哪怕只是一点点,放在某个角落,可他自始至终真的不喜欢她,只将她当作妹妹。
真的是她太乖了吗?
白日里,他当着众人将金钗赠予她,那时她还觉得可以信他。可哪知,不过是他高高在上的一丝同情与半分愧疚,原来他早知道和庞玉宁的婚事了。
窦行之善良,这善良却淬了毒,让她的心在毒液中滚了一遍,再问她甜不甜。
林苒揉了揉眼睛,不愿再回宫宴,连放宴中的披风也不去拿了。转身找小太监问了路,往苑门而去。
或许,她真的不该再欺骗自己了。
*
苑门不远处的一座小亭,毛头抱着胳膊昏昏欲睡,一阵寒风袭来,他睁眼甩甩头,用力打了个喷嚏。
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周澈,毛头着实无语,“老大,好好的宫宴你不参与,跑出来赏什么月?冷死我了。”
周澈嫌弃地看他一眼,“谁要你跟着出来了。”
“老大,你怎么还嫌弃我!”毛头欲哭无泪,摇摇头,一个纵身,从小亭的栏杆上跳下,站到月色下学着观赏,“这样的月色下,我内心凄凉,月下果然适合吟诗。月……白月……啊——”
周澈一脚踹上他屁股,蹙眉连看都不想看,“毛病。”
话音刚落,周澈突然起身,往苑门看去。
毛头从他向来不动如山的神色中看到片刻错愕,又恢复宁静。
“别跟来。”周澈下令后,大步往前走去,将毛头一人扔在亭子。
他径直走到林苒身后,她竟也没发觉。
头顶挂着的一溜灯笼燃着悠悠红光,那光自黑夜中映在她肩头,却暖不了她单薄的身影,这个人似乎下一息便要如雾四散。
周澈觉得,他此时必须做点什么。
可又如此懊恼,以他的身份,他没有资格。
跟了她一路,直到出了苑门,看着林苒左右去寻马夫,却半个人影不见,他终于喊她:“林小苒。”
林苒茫然转过头,眼神空洞又呆愣。
周澈心脏被一只手攥紧,他拂过腰间鱼袋,往马车方向走去,“跟上,送你。”
林苒眨了下眼,不知是否是月光太白,在周澈身上打下的月辉,将他整个人冲得格外柔和。
她犹豫着,看着他被拉长的影子几分恍惚,没动弹。
周澈扯了扯嘴角,“啧”了一声,道:“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
“啊?什么?”林苒呆愣愣看着他。
“你和窦行之之间,我不站他。”
14. 第 14 章
林苒自是记得这话,只是没想到周澈竟如此轻易猜到她的情绪,猜到她为谁而烦心。
周澈没理她,转身带她往前走,“上京最近拐子多,要看见你这样好欺负的小姑娘大晚上一人走在外面,定将你拐了。”
林苒打了个冷颤回神,忙跟上他脚步,看着他不断前进的脚后跟,想为自己正名几句:“我又不蠢,不会大晚上一人在外面走。”
周澈没回头,“是,你还知道不能吃陌生人递来的糖。”
林苒就知道,周澈一张多余的嘴,开口就不是好话。可此时她竟连想生气都气不起来,满脑子都是窦行之那句“她太乖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她没与他继续打嘴仗,跟着到了送她来时的那辆小马车。
入车厢后,周澈上来,先将中央的暖炉点上,叫她烤着,“我去拿个东西,别乱跑。”
“哦。”林苒庆幸有送她回家的人,这已是不错,又怎会催促。
周澈下马车时回头看她一眼,小姑娘双膝并拢,五指张开,认真地盯着暖炉等他,乖得不行。
没一盏茶,周澈匆匆回了马车,将手中物什给她递去。
林苒一怔,是一件极为厚实的银狐藕粉披风,还有一个手炉,一包蟹粉酥。
周澈没直接至车厢外驾马,而是在离她最远的对角处落座,道:“猜到你宫宴上没吃多少东西。这儿没炒栗子,窦家厨房也早熄了火,别把自己给饿死,我可不想扯上人命官司。”
林苒捏紧了这包油纸,低头从中抽出一块蟹粉酥,轻轻咬了两口。
周澈用余光去看她。
林苒总爱小口吃东西,蟹粉酥掉下的渣子用手接着,吃完一块再用手去捻,将渣子也吃完。就像她吃饭,总是小碗小口,碗里最后剩下的白饭,也都一粒粒夹走,吃面也是一根一根吃。
回上京那日就看出她要挨大夫人训斥,明明对着他牙尖嘴利,可面对长辈却连说话都不会了。那日她小嘴微张,一脸无措,生怕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即便他食量不大,还是特意多吃了几碗白饭陪她。
两块蟹粉酥吃完了,周澈还不去驾马,林苒不解:“还不回去?”
周澈侧头靠着车壁,沉默良久后漫不经心道:“你不想回窦家,不是么?”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林苒错愕。
周澈神情很淡,林苒什么都看不出。
“窦行之没脑子,不代表别人没有。”
林苒听这话一哂。每次周澈提起窦行之,都没有夸赞的意思。
周澈低着头,呼吸充盈了车厢的淡香,似乎是她头发上的,不似平常姑娘家的各种花香香蜜,这股香像她的味道,像楠木,木性温和、色淡黄,自然而清澈。
他缓了缓气息,克制住这股狭小空间内独属他的暧昧。
片刻后,周澈动身了,背着她语不惊人死不休来一句:“私奔吗?”
正喝水的林苒听到这话被水一呛,差点儿失礼地喷出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周澈转过身,看着她戏谑一笑:“吓到了?”
林苒意识到,他这又是恶劣性子犯了,刻意逗弄她。
她心下稍稳,有气无力地狠瞪他一眼,“你这话叫大夫人听到,定被乱棍打死。”
周澈满不在乎地挑了下眉,“刀都砍不死,棍子要打死我,恐怕有点儿难。”
他收起顽劣的笑,掀开车帘至车外驾马,“不想回窦家,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啊?”林苒透着车帘看外面的黑影,并未拒绝,也不想拒绝。
“到了你就知道。”周澈说话依旧讨打,“你不怕我是拐子的话。”
林苒轻哼一声,不想与他拌嘴。
上京没有宵禁,越是夜晚,西市口越热闹,灯火通明,四周唱曲儿卖艺的声音传来,林苒去掀窗上的帘子。
她几乎没有这样的机会,穿梭在夜晚的上京闹市。一眼望去,看到两三间茶铺与酒楼,掌柜竟都是女子。她们热情洋溢,笑面迎客,即便身为商贾,也没有丝毫抛头露面的羞耻。
林苒忽然好奇,她们与高门大户的贵妇相比,谁更快乐些?
马车停在一处鼓楼下方,周澈为林苒掀开车帘,又提醒她:“披风穿上,拿着手炉。”
说完,他率先跳下车等待。
林苒搞不清他带她去哪儿,却相信他比起拐子来说,安全又可靠,没什么好怕的。
穿上披风掀开车帘,周澈再次撑着手臂助她下车,在她探头探脑四处张望时,一把拉过她的帽兜遮住头,叫人认不出她身份。
林苒摸了摸头,将帽檐理好,跟在他身后。
到了守门的士卒跟前,他从鱼袋中掏出鱼符,对方确认过后,恭敬侧身退后,“原来是副使大人,请。”
周澈一言不发往鼓楼内走去,转头见林苒还缩成一团,去偷看躬身行礼的士卒,他心底好笑,“发什么愣,走啊。”
林苒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一个激灵回神,小跑跟上,顺着台阶一级级往上走,前方是周澈的背影,这高楼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待上到最顶楼处,林苒已经累得沁出一层薄汗,扶着膝盖喘息。
周澈见她这副模样,又笑了下,“林小苒你不行啊,爬这几步台阶就累成这样。”
“谁跟你这老怪物一样啊!”林苒直起身子朝他怒目而视。
周澈没忍住又笑了一下,“看外面。”
林苒转头走到栏杆处,上京城尽收眼底,远处的皇宫巍峨耸立,烟火气十足的街巷,河边许多画舫点着灯,也有离闹市远的民宅,有的黑的什么都看不到,有的则散发着微弱的光,能想象到那小家中的夫妻,抱着孩子坐榻上听故事吃糖。
“上京城原来这么大。”林苒不由感叹。
在她印象中,她到过最远的距离,是从小小的六合县坐船到此地。只是那时年纪太小,光顾着害怕了,未曾注意过天地广阔。
周澈目光落在远处漆黑一片的山峰上,“此处是上京最高的地方,除去以鼓定更,更多是警戒民间走水。心情不好时来这里看看风景,瞬间就开阔了。”
林苒眯眼感受着高处剧烈的风,转头看向他,有些不可思议。
周澈这样的人,也会心情不好?
周澈似乎看出她在琢磨什么,笑道:“林小苒,我也是人。”
林苒收回视线嘟囔:“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林小苒。”
没有一点气势,听起来弱不禁风。
林苒视线又往远处的河山去看,但那边太黑了,一望无际,嘟囔:“难怪二郎如此仰慕窦三叔。”
“窦行之今日又叫你伤心了?”周澈不经意问。
林苒垂眸,没说是与否,只说:“或许是我要求太高。”
周澈轻笑一声,对此不予置评。
林苒心思细腻,总将他人的错转一圈,最后转到自己身上,明明她从未做错过什么。
他转头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干净的杯子,搁在方木栏杆上,又从腰间解下汲囊,往两个杯子里倒酒。
“喝点儿。”
林苒怔怔看着,嘴馋,又怕,犹豫道:“我不会喝酒。”
“所以才让你喝,酒可是解愁的好东西。”周澈自顾自饮下其中一杯,“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林苒看着他又给自己的空酒杯倒了新的饮下,摸着收在怀中那枚红宝石金钗,和没有还给窦行之的木雕鹞子,脑海中又冒出那话:
“她太乖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她太乖了……”
“太乖了……”
林苒闭了下眼,去拿一直置放在那儿的那杯酒,一饮而下。酒的灼热从舌尖至喉咙,顺流而下,身子跟着暖起来。只她一时被辣得轻咳几声,忙用手捂住嘴。
周澈起手想帮她拍背顺气,可在一寸距离又停住,收回手,双拳紧握,直接抓着酒囊喝了几大口。
林苒气顺后,又默默举起酒杯,红着眼,“再给我一杯尝尝,还挺暖的。”
周澈一顿,沉默地为她斟满,看着她这次小口慢慢喝,脸颊也跟着红润起来。
他倏然想到,此时此刻,在这鼓楼,他带她喝酒,这是属于他们两人间的秘密,就连窦行之也不会知道。
他微微扬起唇角,为这个发现而暗自窃喜。
林苒红着眼,看着明亮热闹的上京城,声音有些哽咽:“我没别的好友,自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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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姐姐是与我关系最亲的人了。她讨厌三姐姐,常背地与我说三姐姐坏话。来上京参选童养媳途中,我害怕,一直抓着四姐姐的袖子。”
“可没人想到我会中选,回六合县时,我想再去抓四姐姐袖子时,她已经和三姐姐玩在一起了。我常想,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本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
周澈蹙眉,发现她有些醉了,往常哪儿会说那么多心里话。于是靠近些,让她远离栏杆,害怕她摔下去。
他道:“我不认识你四姐姐,但一个背地说人坏话,转眼笑着和讨厌的人玩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你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是吗?”
周澈一手握住栏杆,用力地想要将其捏断,轻声道:“有很多人喜欢你。”
“谁啊?”林苒像是醉了,又像是没醉,此刻她想说话,说很多话,但她认知却清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周澈滚了滚喉结,“福珠,你的小娘。”
还有我……
林苒忽然笑起来,“哦”了一声,感叹道:“你运气应该不错,我要是有你的好运就好了。”
周澈平静地凝视她,“我运气不好。”
“怎会不好?你如今也不算太老,却已官至副使,没人做得到。”林苒一本正经。
周澈对于“不算太老”几个字气笑了,却只又重复道:“我运气真不好。”
岂是不好,简直差透了。
窦行之才是真正好运之人,天生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而周澈的前途,是豁出性命拼死得来的。另外的东西,他则永远也无法获得。
林苒睁大了那双干净又漂亮的杏眼,“你不是又懂佛,又懂道,就不给自己算命,转运势吗?”
周澈怔了一瞬,忽然笑出声来。
林苒盯着他满心困惑,“你笑什么?”
周澈问:“嗯,我之前教的,你都照做了?”
林苒鼓起腮帮子,“一点用都没有。”
周澈再一次大笑,又贱兮兮地道:“林小苒,你怎么这么实诚?说什么信什么。”
林苒直起身子,不可思议道:“你又是在胡诌着骗我?你怎么这么可恶!”
“我信佛读《地藏经》为了消业都是真的。但我不信占卜算命一说,事在人为,若寄托于运势……”
早死在战场了。
“你自己不信就故意诓骗我。”林苒气得跳脚,吹鼻子瞪眼,想骂他却想不出狠毒的词语,最后做出了最恶毒的诅咒:“祝你出门踩狗屎!”
周澈满是不屑地收起酒囊,见她没有今夜从宫宴出来时那番郁结,也算暂且放下心。只是手痒,又去扯了下她头上的帽兜,将她整张脸都遮住了。
林苒愤怒地将帽兜拉开,用她认为世间最凶狠的眼神瞪他,还是气不过,用力扭过头,发髻上的步摇甩到他脸颊上。
周澈轻轻摸了一下步摇扫过的地方,微凉,一点儿也不疼,反倒挺舒服。
见她真是气急了,压住嘴角笑意不再逗她,转身往鼓楼下走,“时辰差不多,送你回去,走了。”
林苒气鼓鼓跟上,周澈没回头都从她的脚步声听出强烈的不满。
小姑娘这样多好,该高兴就高兴,该生气就生气,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成天压在心里像什么样子。
驾着马车回到窦家,林苒刚落地,毛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先笑嘻嘻地朝着林苒打了个招呼,“林姑娘,我是毛头,毛头的毛,毛头的头,你还记得我吗?咱们一路回的上京。”
林苒含蓄地点头,“我记得你。”
毛头脸太圆了,想不记得都难。
周澈往毛头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跟来干嘛?”
毛头并不在意周澈踹他,揉了揉皮实的屁股,收起嬉皮笑脸,“老大,宫里传召。”
林苒见状忙告辞,道:“既是宫里传召,想必是要紧事。”
“嗯,你先回府。”
周澈目送她进了门,准备直接快马入宫,转身去卸马车。
毛头跳着脚跟上来,笑着凑到他面前,道:“老大,林姑娘这么漂亮,你想要直接抢过来就是了,窦行之干巴巴的哪儿打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