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的府尹日记》
1. 画下偷看
赵二耳朵一动,又隐约听到房梁上的瓦,被踩得哗啦哗啦响。轻笑一声,那少侠总是自以为轻功了得,还窃喜没人发现。
要不是他上上下下打好招呼,她怎么可能随意宿在那间空阁楼上,这里可是开封府。
那个不省心的少侠,今夜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混到半夜三更。
浪这么晚,她还知道回来。
赵二继续批阅公文,疲惫的脸上却带了一丝笑意。临窗剪烛芯,眼底余光望屋檐,瞟了一眼,那个身轻如燕的身影,正蹑手蹑脚踩过对面的屋檐。
巧的是,自从房梁上多了只“夜猫子”,开封府案子越来越多,这位府尹大人频频深夜加班,次数越来,越来越晚,好似有意无意地在等一人。
他在等她,而她不知道。
但是开封府总管孙叔,知道得清清楚楚,谁没年轻过呢。看着自家大人那眼神,孙叔叹了口气,偌大的府邸也不回,夜夜留下加班,只好跟赵府管家周伯商量着,从王府搬了一套备用被褥过来,周伯忙得两头跑,后来索性留下帮忙,一起照顾大人衣食起居。
二人时常夜里一起喝酒,蛐蛐自家大人,实在是慢吞吞的性子,情事不比破案,总是等着不出手,等人家自投罗网,结果自己越陷越深不自知。
府尹这样夜夜等人,不如干脆住在开封府。
一道黑影,上蹿下跳,蜻蜓点水似点在开封府的夜空。
少侠刚劫富济贫回来,仗着自己轻功好,轻松甩掉了几个黑衣人尾巴,翻身一跃,摸黑躲进开封府。
趁着亮堂堂的月色,就这么明目张胆,一摇一摆踩得瓦片清脆响,得瑟地一个利落翻身,精准踩在开封府的房檐一角,熟门熟路沿着一溜青黑色高低错落的屋顶,手撑栏杆,扒开二层窗户,潜入西南角的小阁楼,跟自己家一样熟悉。
赵二提笔,在私人日志上写了两行:屋檐有鹊落巢,扰人清梦。
合上书,熄了灯,也去身后的榻上就寝。
开封府最近喜上眉梢,屋顶一只胖乎乎的喜鹊,也搭个了窝,连鸟都知道,在开封府筑巢安稳,最有安全感。
夜行开封,少侠也不是无赖寄居郎,只是她没住处,才偶尔夜宿在开封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开封狗官和绣金刀的黑衣人们一定都想不到,她就藏在眼皮子下。
越住越习惯,渐渐就留下了。
不羡仙少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少东家,江湖多了一个黑衣金叶的无名女侠,专管开封府不平事,官府管不了的,都交给金叶女侠。
月色正浓,少侠平稳喘息,今天刀光剑影,孤身端了一个据点的贼人,一身血气臭汗睡不着,坐在地板上陷入了回忆。
不羡仙被绣金刀烧了个干净,少侠死里逃生,按照约定,来开封找寒姨汇合。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被骗光了银钱。
少东家没出过远门,都说开封物价高,房价逆天,少侠一开始想得简单,堂堂不羡仙少东家,以为靠内力炸鱼,采草药,接悬赏辛苦赚钱,就能活下来,没想到客栈贵得离谱,身上钱没带够,大手大脚也不是长久之计。
攒了几千枚铜板,去找房子租,打听到官方租房的宅店务,最有名的庄宅行人钱老儿,竟然连见都不见她,嫌她钱少。找到民间的租房的牙人,嘴上说是物美价廉,跑了一整天带她看的什么破房子,地窖里的要一千,四面漏风,没家具的要三千,没她卧室大的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是要租一万一个月!
天杀的,这钱都能在老家买下一座小院子!
少侠黑了脸,钱真不够。租赁房屋的小哥,看着实诚,惯会唬人,一定是欺负她外乡人。
干脆宿在桥洞,先凑合凑合,春天一日比一日暖,桥下还可遮风挡雨,樊楼对面是个好地方,晚上还能看见烟花。
天为被,地为铺,也算逍遥快活。
少东家想日子用心过,桥洞也是家。好不容易砍了竹子,寻来木板,搭建好屋子,就被一伙可恶乞丐霸占了去。
脏兮兮的乞丐耍无赖,说这无主的桥洞,谁来得早归谁。她紧紧握着剑柄,恨不得打一架从前的少侠二话不说就拔剑解决,但这次,少侠犹豫了。
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
虽然对方人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她也不忍对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出手。
少侠放过了他们,只能转头就走,另寻他处。
下雨了。
长街无人。少侠一时有些迷惘,原本留在开封,是为了寻找寒姨的消息,非但寻不到任何消息,连唯一留作念想的,那瓶寒姨亲手酿的梨花醉,都被眉清目秀的小骗子骗了。
越是好看,越是会骗人。
身上的铜钱还被骗光,被掉包成了不能用的铁钱。自己辛苦攒下的钱,因为一道政令,转眼化作一堆破铜烂铁。
连肉包子都买不了。
好气。找机会,定要整治那个开封狗官,什么狗屁政策一拍大腿就上马,哪有父母官这样不顾百姓死活?!
酒楼上的赵二,打了喷嚏。
大哥忙于朝堂安抚百官,把开封府和财政的重担交给他,赵二发愁国库空虚,新朝初立,货币混乱,由于历史累积问题,自唐末年,五代十国钱币种类冗乱繁多,各地私铸铁钱泛滥,以唐钱为甚,大量涌入开封。
朝廷若按比例换新钱,以铜钱换铁钱,继续通货膨胀,铜钱会贬值,而南唐控制铜矿,朝廷很快会被南唐掏空。
南唐的目的,就是为了搞垮宋朝经济,无力南征。如果经济彻底崩盘,社稷无力,摇摇大厦欲坠,到时候一千钱买不了一个馒头,只会死更多的人。最近他此处奔走,宴请达官贵人,四处筹钱,那帮人只会朝堂议事时打官腔,讨好处,酒席上吃得多,吐得少,互相推诿,都不肯真金白银掏出来救急,只顾着官场尔虞我诈,酒杯里争名夺利。
赵二捏了酒杯,罢了,这个恶人,就由他来做。
很快,城西矗立着偌大的熔炉,坊间开始由官吏临街收缴铁钱,承诺铁钱熔铸成农具派发给农夫,官府正在街市上挨家挨户收缴,私自藏匿铁钱重罚,举报有赏。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鬼市上铁钱还可以买卖,就是有些危险,那地方邪门,少侠打死也不想去。那段时间少侠藏着铁钱,东躲西藏,像耗子一样成天钻恶臭下水道,翻山越岭杀人盗墓找宝箱,脏活累活全都接,饥一顿饱一顿,混的完全不成样子,要不是江叔教了一身好功夫,怕是早就被生吃了。
多亏了破破烂烂角门的一户好心奶奶收留,得了一碗暖心的粥。
却是奶奶唯一的粮食。
少侠过意不去,就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鬼市买些吃的,回来路上遇见一对乞丐父子,顺手分了一份麦饭给他们,结果小乞丐竟然吃了就死了。
许久没吃过饭的人,决不能一下子吃的太猛,少侠从来没受过苦,她不知道,站在原地,久久失了神。
乞丐父亲却感谢少侠,至少让孩子吃了一顿饱饭。
如果这就是江湖,她不想再闯了。
奶奶家有一个古灵精怪的漂亮孙女,少侠她原本以为遇见了第一个开封的朋友,小乞丐帮了迷路的她,还说带她去吃一顿大餐,小乞丐吃完借口上茅厕,脚底抹油先溜了,少侠傻愣愣地等在原地,被店小二好一顿奚落嘲讽。
身无分文,只能拿仅剩的一壶梨花醉,抵两碗面。
后来,少侠学了江叔,也去江湖揭榜,走镖、仇人悬赏,挣些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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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再去赎,酒已经被店家卖了。
梨花醉,离人泪,注定要离开,终是迟来一步!
少侠给奶奶留了一袋子钱和白面馍馍,再没有回去。
城里人套路深,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外乡人,吃尽苦头。
人吃人的开封,不光是逼得带孩子的寡妇欺人骂街,长得好看戴猫耳帽的小姑娘会骗人,连七八岁的孩子也算计人,开封府都是恶人,人人都凶神恶煞的。
连街尾的狗都不好惹,不小心踩了狗盆,被追了半条街。
进了开封,她是吃一堑长一智,连连碰了一鼻子灰,好不容易摸爬滚打,总算明白了套路,也一次次教训中地学会了小心防范,可惜当当不一样。
什么世道,屡遭战火乱世,为了生存,人心不一定是肉长的,都会变黑。
她用一颗傻傻的真心,一次次换了一袋子不能花的铁钱,没钱花不了,有钱不能花,逼得人吃人。
以前在不羡仙,寒姨常说她缺心眼,她不信。小时候不懂事,天天嚷嚷混江湖。沦落异乡,才知道讨生活不易,江湖哪有那么好混。
雨夜寂寥,更显得形单影只。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没有伞,冒雨另寻他处,可怜她落魄的样子,傻兮兮不知道躲雨,连街角的狗都看不下去,一只小黑狗叼起她的衣角带着她,一起勉强挤在一处屋檐下。
落雨的屋檐,勉强有一席之地,少侠抱着小黑。傻呵呵地望着天,念叨着春雨贵如油,今年地里庄稼有好收成。少侠心里这么想,倒是没那么冷了。
这里淅淅沥沥落雨,那边朱楼高起叠千丈,灯火通明流水长,富贵人家的屋檐下,依旧不闻窗外事,新一任紫袍权贵高朋满座,推杯换盏,丝竹阮琴飘进耳朵,掺杂着一屋子追名逐利的热络寒暄,少侠搂着小黑,在窗户下幻想着一桌热菜,混着诱人的酒肉饭香钻进鼻孔,饥肠辘辘。
咽了咽口水,她很想念寒姨的关心唠叨和神仙酿鱼。少侠也曾经有家,可她回不去了。不羡仙被烧了个精光,救她的人,一个都没留下。
都是因为救她。
闭上眼,曾经无忧无虑的她,也仿佛跟着他们一起葬在火海里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少侠看着那些不顾人生死的掌权者,满堂金堆玉砌的烛火,燃起她满腔愤恨,起了劫富济贫的心思,她的剑没能救人,但见过血,杀过人。
少侠怀着仇恨,顺手端了几个绣金刀的窝点。她一身武艺,自此干起了劫富济贫的营生,不过盗亦有道,她有原则,做杀手的时候,接了一次任务,在无忧洞收拾了最大的丐帮帮派道主,结果是三个偷钱袋的三胞胎,规训了熊孩子一番,收做鬼市线人。
给自己的小帮派,取了个名字——朱雀台。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混着。
直到有一天,碰见角门贫民窝棚的官差态度恶劣,强行收铁钱打伤了人,她路见不平出剑,混乱中遇见了赵大哥出手相助,一连扔了几十个鸡笼,大街上鸡飞狗跳,赵大哥掩护她,侥幸逃脱了,可那群人穷追不舍,甚至胆大包天,追到御道大街上,人来人往,官兵众多,不能闹出人命,有了赵大哥帮忙,少侠才得以趁机点穴,终于制服那伙打家劫舍的贼人。
官兵来时迟,每次都没逮到人。
被欺负的店家,出来千恩万谢,送了一筐白馒头给赵大哥。
赵大哥是个好人,知道她肚子饿,转身塞给她那一筐热乎乎的白馒头。后来,赵大哥时常来找她喝酒,偶尔会带一只烧鸡。
这是她在开封,自粥奶奶,小黑狗,遇见的第三份善意。
少侠作为回报,有时帮赵大哥一点小忙。开封府传言,有一位蒙面的黑衣金叶大侠,会在夜黑风高的时候,劫富济贫,有求必应,救人于苦难。
2. 樊楼结仇
春去夏来,白日渐长。
路见不平事,挥剑斩凶恶,人们说赶跑契丹人,金叶大侠又回来了,她有了金叶大侠的称呼,也很喜欢这个称呼。
角门的地痞流氓,被她打了个落花流水,漕运码头找到生计都收敛了,街道逐渐恢复繁荣,粥奶奶拿着那一袋子金叶钱,收留小猫小狗,帮邻里一起重修屋子,帮猫耳帽的孙女开了一间杂货铺子。
少侠只是远远看着,匆匆一瞥。
每次忙完,遇到赵大哥,总是喊她小家伙,吃了没。
夏天燥热,吃不下酒肉,于是,二人就去吃一碗冷淘槐叶面,或者新开的小酒馆里,日子在变好,一盅小酒配花生,热饼子,卤鸡爪,听着百姓们八卦小道消息,能闲聊一下午。赵大哥见多识广,那一肚子的故事,是最好的下酒菜。
赵大哥为人风趣,见多识广,绘声绘色地描绘他毕生的见闻,滔滔不绝,赵大哥他要是当个说书先生也一定能挣到钱。
喝着酒,聊起南北风物,各路英雄豪杰的传奇,聊那黄河滚滚天上来,白发将军一生百战守古城,比话本子还精彩,少侠没见过河西大漠孤烟直,也没见过江南秀丽烟雨蒙,赵大哥说的这些,无一不令她心生向往。
少侠喜欢跟赵大哥一起,赵大哥讲义气,总是笑呵呵,让人如沐春风,就算干坏事也觉得畅快,谈起坊间趣事,二人笑的抚掌拍案,聊到民间疾苦,她也感同身受。少侠平时给了松子糖,角门里的小屁孩们,都成了是少侠的线人,遇到不平事,赵大哥和少侠,两个人总是凑在一起想办法,赵大哥出身行伍,又混迹市井江湖,□□白道她都熟,总有门路能摆平。
性子直爽,功夫好的人总是惺惺相惜,二人志趣相投,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而她和赵大哥,属于那种话都特别多的。
特别投缘。
赵大哥算是她在开封第一个朋友,至少也是酒肉朋友。
有一次酒馆里听到旁桌的人,谈起樊楼的群英会,不仅山珍海味随便吃,而且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去,最近生金瓯可是江湖上的盛事。
钱生钱的生金瓯,少侠不在意,但是真正的江湖,她想去看看。
少侠来了开封府这么久,第一次听说有这种大场面,武功高强的人都来参加,群英汇聚,心痒不已。
赵大哥拍着胸脯保证,他□□白道不是白混的,人脉广,铁定能搞到群英会的邀请函。
少侠信赵大哥,为了参加群英会,提前饿着肚子,抱着小黑信誓旦旦的打包票,说今晚打包好吃的山珍海味回来。可左等右等,结果赵大哥忙活了半天,愣是也没搞到请帖,无奈摸着后脑勺,可又不忍心让少侠失望。
赵大灵机一动,说托了熟人,没帖子,一样有法子混进去。
办法就是:老老少少挤着一艘贩货小船,趁乱混入。
赵大哥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两套舞衣,自己先换上,还妖娆地扭着腰,问少侠看不好看,能不能当上樊楼的头牌。少侠趴在墙角,没有群英帖的人进不去,赵大哥说自己有个齐整弟弟,本事大,今天也会在樊楼,或许能帮忙搞到英雄帖,总之先混进去才行,听了赵大哥几句不靠谱的忽悠,一时鬼迷心窍,就跟着赵大哥,一同穿着西域舞女衣服,二人还真的混进了樊楼,她饥肠辘辘,本想混吃混喝,顺便开开眼,见见江湖上的世面。
不想,酒菜没吃上,却摊上了事。
飞天乐舞,手臂攀附丝绸凌空飞起数十位婀娜女子,漫天花瓣洒下,精妙绝伦,不过樊楼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聚宝盆,钱生钱,少侠心想,这事真稀罕。
少侠跟着围观吃瓜,突然樊楼起了火,浓烟慢慢,伸手不见五指,少侠下意识握剑保护赵大哥,结果一转头,赵大哥不知道躲哪去了,她莫名其妙卷入一场混战,众人都在争抢聚宝盆,几十个人也打不过她,击鼓传花似得,最后落在她手上。
最后火扑灭了,她一头雾水。
围观众人都说,她手里这个丑兮兮的金蟾聚宝盆,有神力,伸手往里面一捞,就是源源不断的钱,往外冒。
众人争执不下,盯着聚宝盆眼红的人,蠢蠢欲动,拿起地上的刀剑,恨不得杀了她夺宝。
眼看又是一顿骚乱。
“何人报官?”
一个清冽的声音,身穿紫袍,纡金曳紫的贵人出现,一时立刻镇住了场子。
少侠想趁乱逃跑,后退一步,不慎踩瓜皮,怨不得别人,那瓜皮是她自己刚才啃得,脚下一滑,聚宝盆的铜钱,漫天飞花似得全撒向了那位紫袍大人物。
这下好了,钱倒是冒出来了,一整盆的唐铁钱,按照当今律令,唐钱收缴,一律不得通行。
少侠一脸抱歉,被数十个大内高手围住。
漫天的铁钱洒下来,几枚中了额角,砸的他有些痛,赵二铁青着脸,只能忍着,尴尬不已,冷着声音,命人把铁钱和犯事的一起收了。
“假的!一定是掉包了!”
聚宝盆哐当落地,裂了,铜盆也是个假的。
粗制滥造的陶瓷盆,涂了一层黄铜色伪造,里面竟然是个陶土做的尿壶,真是聚宝盆,怎么可能连个铜都不舍得用?
“拿尿壶,偷天换日?你的同伙呢?”
场面一度尴尬,少侠不知所措。赵大哥挠着头,扭着胖胖的身躯,费力从人群里挤出来,挺身而出。
赵二看着大哥穿成这样,不成体统。
赵大哥朝着自家弟弟,挤眉弄眼,两人躲到屏风后贴耳交谈,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反正,看样子跟紫袍大官私下交涉未果。
“弟弟,你要不要穿。”
“哥,我不穿。”
“给哥一个面子,放了那个少侠,哥本来想介绍你们好好认识一下的,这事弄得……”
“哥,国家大事归你管,开封府归我管。不能徇私枉法,扰乱社会治安。”
“好好好,归你管。”
赵二摆官威,不放任何一个嫌疑人离开。
樊楼里众人嚷着要走,官兵齐刷刷地亮刀,就是不放人,嘈杂混乱,少侠听不清楚。
少侠想溜掉,但是完全挣脱不了,大内高手跟她不是一个水平,拿捏她轻而易举,像老鹰拎鸡崽一样。
赵大哥见弟弟一脸严肃的样子,都想去逗他,笑呵呵地展示新舞衣,叮铃当啷的金片装饰,还有纱衣又薄又透,腰间小麦色的腹肌尽露无疑,笑嘻嘻扭着胯,一国之君,如此这般,不成体统。
“哥,你受伤了没?”
“没事,少侠保护我呢,啧,不解风情,问你呢,好看吗?”赵大哥示意弟弟往少侠那边看,结果弟弟十分嫌弃,官帽下眉眼齐整,板板正正的那种齐整,一板一眼,目不斜视,完全没在意。
“哥,你怎么穿成这样,快脱了。”
“你也穿穿看,你穿一定也好看。”赵大哥就喜欢逗弄赵二这个弟弟,尤其这种一本正经,脸皮薄的逗起来,才有意思。
“都说了,我不穿……阿嚏……”赵二被哥哥弄得无语,身为皇帝了,跟江湖人混在一起,完全没个正经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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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哥哥的纱衣撩到脸上,纤薄纱衣上的脂粉浓香扑面呛人,忍不住打喷嚏,又羞又恼,在人前他想发脾气又不行。
“今天什么情况?那少侠当真可信吗?”
“可信,南唐的人干的,少侠人不坏,我看人很准的。”
“哥,你不管看谁都是好人。”
“又要训人,你待会别凶,审人的时候,手下留情,别吓到我小朋友。”
“知道了。”
赵二慢条斯理踱步出来,掐着玉扳指,怪不得大哥今天火急火燎逼他来,还特意嘱咐要带足了人手,开封府衙差还不够,非要带皇宫大内身手最好的禁军护卫,害他担心以为要出大事。
合着是在小姑娘面前,孔雀开屏。
“这东西,可不能乱拿。”赵二贴耳小声,然后壮起官威。
少侠愣在当场。
赵二过目不忘,刚才一眼就认出,她是那位清河的少侠,他们曾经在一艘富商画舫上见过,她的轻功极好,擒贼脑子也机灵,那晚混乱一团,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连他都被假扮的船主牵着鼻子走,没发现江心盗船凭空消失,是竹竿纸皮的假把戏,她已经早早揪出了真凶。功夫好,聪明人,所以让他印象深刻。
她好像,把他忘了。
“拿下!”赵二表情一变,扭过头,一个冷冷的眼神,五六个大内高手,将少侠捆的严严实实,粽子一般,干脆利落扔在地上。
赵大哥扶额,看看自家弟弟铁面无私,发愁挠头,看着少侠被抓,于心不忍,欲言又止。
不懂怜香惜玉,真是榆木脑袋。
楼上贵宾席,那几位,早已走的一个人不剩。
这事情闹大到官府面前,江湖上再大的头子,也不过是小混混,众人一时鸟兽散,偏偏少侠傻不愣登站在原地,拿着盆,人证物证俱在,不抓她抓谁?
江湖险恶,她后悔了。
“大人,唯独此人没有英雄帖,甚是可疑。”官差他们不是傻的,肯定不敢搜赵大哥的身。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没有……”
少侠苦恼,以前干了坏事有江叔和寒姨,现在出了事谁能捞她?
赵大哥再厉害,也是民,民不与官斗,眼下人赃俱获,自然捞不了她。少侠也懂,绝不连累赵大哥,少侠不能拖赵大哥下水,只能噎住后半句,少侠只责怪自己刚才跑得慢。
“大人这个江湖人,有问题,将她下狱!”一个红衣官员跑过来,气喘吁吁,姗姗来迟,扶着官帽,衣衫不整的模样。
“史大人,是我来审,还是你来审?你不是有事要忙?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这个清河人,我单独提审。”
紫袍大官权势显赫,完全无视在场史大人的反对,坚持单独提审。
少侠松了口气,还有辩驳的机会。
“吃了。”
少侠一时没反应过来。
“吃什么?啊-呜-!!”少侠嘴里吞进好大一颗药丸。
“……”
赵二拿白帕子,擦了擦手。
“真倔。”
赵二压住嘴角,不动声色。
少侠原本以为遇见一个伸张正义的好官,可是青天难遇,天可怜见的,谁成想是喂人毒药的狗官?!堂堂少侠竟然被他喂了毒药,以性命逼她就范,还要帮他七日之内查案。
后面紫袍狗官叽叽咕咕说了什么,少侠都没听明白,完全懵了。
这趟樊楼,光顾着打架,什么好东西都没捞着吃……吃了颗大药丸。
3. 聚宝盆之谜
狗官!完全都不听她解释。
少侠心中哀嚎。
这毒药吃了,虽然没犯事,但是江湖人跟开封府尹结下梁子,真是吃了大亏。
寒姨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死她。跑也跑不快,打又打不过,真是丢不羡仙的脸。
少侠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那狗官害少侠在樊楼众人面前,丢这么大的面子,日后定要找补回来。
七日之限,如何能解开谜底?
少侠仔细思索线索,从出入樊楼的细节回忆,觊觎生金瓯多如过江之鲫,为何偏偏是她?因为,唯独她不是开封的人,不属于任何势力。
少侠找到关键,于是在小阁楼墙壁,以红线连接宴会上的关键人物,忙碌好几天,堆满了她自证清白的线索,反正不是她,管他东阙公子、南烛公子,幕后真凶是谁都不干她的事。最关键的证物账本,已经拿到手,明日去跟狗官交换解药。
七日为限,明天就是毒发的日子。少侠明明害怕的要死,还是赌气似得死撑到最后一天。因为江湖人,骨气不能丢。
狗官,你等着瞧吧你!
开封府还亮着灯,少侠爬在小阁楼偷窥,没想到,这么晚,狗官还不回他的府邸。
黑心狗官不知又在憋着使什么坏呢!
潜龙殿,窗前紫薇花影摇曳。赵二皱眉,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痛又犯了。一堆公文政务,批阅完,整整齐齐的码放好,好几日抽丝剥茧,终于理出了案件眉目。
不过是一场闹剧,几个江湖帮会编出来哄老百姓,骗钱的把戏,偏偏被那丫头误闯搅了局。
这种小事,要不是大哥传了话,他才懒得管。
至于少侠,本来还有些惜才之心,但是手下人说那乡下来的野丫头,每天炸鱼,捉耗子,逮鸟蛋,竟然跟乞丐抢桥洞,据说还被小黑狗追了半条街,还抢了狗窝睡,好几日了,也不知道身上多脏。
赵二素来洁癖,皱了眉头。
夜夜来踩坏他的瓦,管家周伯又要念叨了。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悄悄住在开封府。
小蟊贼,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大哥说她是旧时朋友的女儿,欠了人情,托他照拂一二。京畿事务繁忙,百废待兴,大哥这是还嫌他开封府不够忙,还要分神留意那个混世小油条。
那小丫头,爱舞刀弄棒,看着十六七岁,正是猫嫌狗嫌的叛逆年纪,哪里像个会乖乖听话的,被抓住了还眸子里冒火,反像要吃人,跟只野狸猫儿一样,野性难驯,半点没有服从管理的样子。
赵二苦笑着扶额,凭她那身小小的本事,都快把开封府的天捅个窟窿。
呵……手下留情,本官没将她以当众闹事罪下狱,就已经法外开恩,还要格外照顾她?真是个麻烦。
都不用他去查。
樊楼群英会,摆明了是个骗局,她还傻呵呵往前凑热闹,人家丢烫手山芋,她就愣愣接着。
之前好几次他带人巡街,看她一个人跟七八个地痞流氓打群架,官差抓人的时候,故意放水,姗姗来迟去的晚,她凭着一股莽劲,愣是打完最后一个,直到听到大喊“官差来了”,才迟迟离开。
就算被人冤枉,骨气硬得跟石头一样,也不知道求饶,提审的时候,还护着大哥,愣是要把他摘出去,准备一个人扛,真有骨气。
算算日子,明日就是第七天。哄她的七日魂断伸腿瞪眼丸,赵二笑了,小东西骨气倒是挺硬。明明就在开封府的屋檐上,偏偏就是不来找他。
真倔。
赵二回想起樊楼那晚,少侠眼眸里倔强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那不甘心的模样,眼底还带着一丝失望,一直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有点意思。
自从大哥当了大宋天子,而他做了开封府尹,从未有人,敢这般傲气直视他的眼睛。
年龄不大,胆子倒大。
赵二嘴角噙着笑意,毒药不过是哄骗她的把戏,特意请太医院开的参苓健脾丸,健胃消食,怕她吃坏东西罢了。
纯属好意,她不领情。
樊楼那日跟她说好了,不管查没查到线索,都要回来跟他复命,这几日,暗卫来报,这野丫头最近不偷鸡摸狗了,不在御河炸鱼了,也不捉老鼠,整日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也不知道查到什么眉目了没有。
为何迟迟不来。
难不成要他堂堂府尹,爬上小阁楼,将她揪下来,亲自抓她问话不成?
左思右想,不成……这小鹊儿好不容易小阁楼筑了巢,要是吓跑了,又不知道到哪去寻,哥哥那也不好交差。
算了,一个姑娘家,再大的能耐,能查什么案子,何况开封各方势力不明,太危险了。他已经全部查好了,明日一早就去西南角矿洞,拿此案潜逃的主犯。
明日她若来,他就给她安排个别的差事,比如,随便塞进他府邸做个贴身的小丫鬟,或者当个护院暗卫,轻功好,腿脚快,就当个跑腿送信的。
完成哥哥交代的任务就好。
在开封,有他庇护,左右出不了事。
若是不来,他就想办法让人转告她一声。
告诉她,那药丸是假的。
吓唬吓唬她就算了。
呵,什么毒药。真想要她的小命,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其实,故意这么说,是告诉开封府各方势力,这个人我赵光义保了。
让他们不要再打少侠的主意。
少侠一腔热血正义感,武艺不俗,性子直来直往,喜怒都放在脸上,活脱像个炮仗,倒是简单的性子。
这是一柄锋利的剑,懵懵懂懂,还不知江湖深浅,亦正亦邪,不辨黑白,不能被有心人利用。
赵二想收拢少侠,为他所用。
月朗风清,开封府小阁楼,摸黑窸窸窣窣的声响。
少侠不敢点灯,借着月光收拾了一下,她只是涉世未深,轻易相信人,人却是机灵的,这次误闯绣金刀的藏身点,对方人多,她这次知道跑了。
还好,拿到了关键证据,少侠理清思路,忙了一天没吃饭,此刻才舒舒服服躺下,她翘着二郎腿。从怀里掏出凉了的白糖芝麻油饼,狼吞虎咽,可没吃几口就噎住了。
“咳咳咳……”
少侠捶着胸口,阁楼找不到水喝,梗着脖子,半晌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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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咽下去。
忽然想起樊楼那日,狗官一脸坏笑,捏她下巴,喂她毒药,好家伙!拳头那么大一颗的黑药丸,差点噎死她,跟今日一样噎得难受。
樊楼那晚,少侠宁死不屈,再怎么挣扎,也抵不过他身后站了一整排的大内高手,就算少侠轻功了得,在开封府数一数二,小小鸟鹊一旦被老虎捉住,挣扎也是白费力气。
混江湖,毒药也不怕,大不了一死,可恨那紫袍的狗官,喂药就喂药,连口水都不给喝!
少侠脑海里那紫袍身影,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鄙夷,眼神傲居,狗官的样子,总是挥之不去。
“本官想要你的命,还需要七天吗?”
那股带着轻蔑笑意,满是嘲讽的语气,绕梁三日,甚至回荡在少侠的噩梦里。
好烦!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刚才躺下了,又气的跳起来。她生平第一次被人羞辱,被当众捏着下巴喂毒药,还言语嘲讽,此仇不能不报。少侠计上心来,露出一抹坏笑。
狗官,你可别怪我,谁让你先招惹我的。
少侠壮着胆子,趁府尹不注意,用偷星摄月的奇术,偷来笔墨纸砚,借月光,开始照着他的眉眼描摹,暗暗窃喜,这题材绝对劲爆,禁欲府尹的春宫避火图!
她今天查线索的时候,发现一间书铺里,流行这种插画春宫话本子,画的好,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对不住了,她最近有点缺宋钱通宝。
她藏匿的小阁楼,作画角度也刚刚好,离府牢最近,平时僻静的很,一个人都没有,偷窥不用费力,居高临下,隔着一树繁盛紫薇花树掩护,刚好能看到潜龙殿府尹窗前。
姹紫嫣红的紫薇花,团团簇拥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方方正正的开封府里,那人一袭紫袍,端坐笔直,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连影子都是端正的。
少侠趴在窗缝里偷窥,如此深夜,开封府就他一个人,案牍如山,他在秉烛夜读,审阅公文。
啧,狗官的眉头,皱成这样,真吓人。
少侠舔着舌,一边饶有趣味的观摩入画,一边思索着配什么风月剧情,才能卖得火爆。画笔搭在上嘴唇,吊儿郎当地思索着,狗官若是平常不那么凶巴巴,算得上开封府里一枝人间富贵花。五官端正,鼻子也是直的,标准的三庭五眼,中正挺拔,尤其那双眼睛,若被他瞪一眼都不敢旁生邪念。
今夜仔细瞧着,狗官也倒不是那么凶神恶煞,批阅工位甚至带着一丝倦意,强撑着肩膀酸痛,脸上认真的模样,一身绛紫色官袍灯下带着光泽,跟她每日偷采的魏紫一样,生的极好看。
旁人都降不住的绛紫色,偏偏很称他,尤显唇红齿白。
落笔入画,都比旁人美上三分。
赵二故作不经意,刻意坐的笔直,有一些不太自在,抿着唇皱眉。身为习武之人,感官敏锐,他能感受到那双眼睛在窥视着他。
从容起身,点燃第二只烛火,今天的文书已经批完,码放整齐,闲来无事,赵二随意翻着手头的书,漫漫长夜,打发时间也好。
那小蟊贼,不想证明清白了?怎么还不来……
4. 好大的官威
少侠这边,正在发愁如何落笔,按说这狗官生的白净,文官样貌,身材不算魁梧,但天生宽肩,窄腰,长腿,翘臀,不像话本子里那种温文尔雅的书生,也不似战场上将军操练得过于魁梧,衣袍下明显虎背蜂腰,搭配薄肌的身材,尤其是胸前,撑得官袍很有官威,气势颇盛。
文不文,武不武,这不容易找到符合的人设啊……
霸道权臣,又长了一张文弱贵公子的脸。
少侠磨磨蹭蹭,画像容易,但是想不出好情节。
少侠感叹,那狗官也算是个奇人,大宋卷王。艺高人胆大,办公地点都跟历任开封府尹不一样,东临仵作间,西面是牢房,府衙正中间,说是一身正气可辟邪。
要说他年纪轻轻,就敢坐镇开封府,验尸房旁边办公,整日守阴阳界,活像一尊石雕的界碑,夜深身边也没护卫,他胆子可真大。
初夏时节,开封府种满紫薇花,少侠隔花描画,紫薇花下紫薇郎。
紫薇花瓣慢慢落地,窗下红烛慢慢融化,赵二实在困倦,忍不住伸出手,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动作,像极了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狐狸?!灵感来了!
有什么比志怪小说更有意思?白狐狸成精,乘风弄月偷会佳人,每逢夜晚紫衣狐妖乘月骑墙,偷香窃玉,闺房红绣鞋白袜罗带,散落一地,偏藏而不露,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尾巴,骨节分明的手指如玉,抖动的窗幔,连皱褶都画的更加活灵活现。
啧,怎一个香字了得。
画到一半,少侠又觉得话本里采花贼的桥段,显得老套,不如反过来,让山中樵夫女,采撷这朵开封富贵花。
少侠越画越得意,砍樵少女窥探泡澡的小公子,月色下被少女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目光潋滟,衣襟敞开又羞又恼……笔下的春宫小画册,越画越风流,有这现成的美男子参照物,配上各种志怪传奇的情节,少侠越画越天马行空,对着画卷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少侠字写不咋样,画工还算一流,毕竟寒姨当年是花了重金,加十坛梨花醉,拜托常来不羡仙喝酒的顾先生,教了她整整三年有余。
怎么都能赚点钱,至少笔墨钱回个本吧?
虽然性格差了点,但不得不承认,这狗官长得白白净净,一双瑞凤眼,一分多情,两分贵气,七分精明,鼻梁高挺,仔细观察,没想到,黑心烂肚的狗官长得如此好看,真是白瞎了好皮囊,添一份风情,祸国殃民的妖艳。
可惜了,本尊是个木头美人。
少侠感叹世人不知,开封府还有这等美景,月下临花,灯火映照着玉面俊俏的紫袍郎君,少侠吐槽,当官倒是勤政,就是破案的能力稍差,不然怎么半夜还忙不完,便宜了她。
肤白唇红,这美貌生在贫民人家,怕是毒药。
偏偏生在帝王家。
赵二要是看了这话本子,估计要气炸毛不可。
画上的府尹大人,衣衫不整,威严官帽跌落一旁,月下小酌的风流姿态,堪比魏晋名士风骨,尤其那一双含情目,怕不是山野间的狐狸精变得,不妨再添一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妙哉!
啧,画中人眉眼间一股桀骜肆意,似乎总在盯着人瞧,还真是有些让人挪不开眼。
比剧情更勾人的,是画中府尹的神态。
画卷席地铺开,用胭脂浅浅淡晕,涂他的唇色,乌墨狼毫勾勒他瀑布般的长发披肩,绛紫泼墨晕染那一身华丽的官袍,微微敞开的领口,锁骨架着金线绣的鹰,展翅欲飞,斜视的骄矜目光,带了一丝欲说还休的情意。
平时一本正经的府尹大人,反差感真是很大。
少侠愤愤的满心只想报复狗官,内容是怎么火爆怎么来的。最近市面上奇幻类的话本卖的火,姑娘们口味尤其喜欢萌兽类型。
画中红衣少女逃婚坠崖,狐妖拦腰相救落入狐妖洞,村民传言狐狸抢新娘,相枕而眠,男女山间野趣,四目相对,情投意合,少女荡秋千,野溪沐浴洗头发被村民偷窥,误会了狐妖,村民诬告少女入狱,狐妖幻化成男子盗官印……
灵感来了挡不住,转眼又一幅新作,铺地而成。一幅画,寥寥数笔即成,勾勒神髓,入骨三分。
少侠初印象很差,所以看狗官是有坏人滤镜的,她觉得狗官滔天的权势光环加身,他好像也更懂如何蛊惑人心。
言谈举止,进退得宜,仿佛天生贵胄,不苟言笑,就算笑了,又似乎酝酿着更大的阴谋似得。
无人不知,他哥哥是当今圣上。
天底下最大的官,更是让人不敢直视,不容亵渎。
年纪轻轻,位极人臣,一夜之间拥有了别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位。
新帝登基,他由周朝殿前供奉官,平步青云,当上殿前都虞候,掌管泰宁军,之后掌管开封府,日后也恐怕前途无量。
别人或许不知,少侠可是了解他,有些不屑,哼,要不是他哥哥宠爱,怎么轮得到他?狗官狐假虎威,一定贯会仗势欺人!
高高在上,不容亵渎?本少侠偏要挑战你的官威!等话本子热卖到街头巷尾,少侠赚个盆满钵满再说。
喂药之仇,不共戴天!
画了一宿,少侠顶着熊猫眼。
“啧,真是官威颇大。”
好一张《月下醉狐戏春图》,少侠小小得意,端详这妙笔丹青,形色神韵俱佳,跟她的轻功一样出神入化。
卖给书铺老板,大赚一笔,换一顿酒钱。
少侠又有些心虚,仔细回想,狗官那一句“何人报官?”倒是替你解了围。不然出了门,就得被各大门派围殴。咱这位府尹的官威震人,也不是没有好处。
少侠冷静下来,咂摸回过味,察觉樊楼这事儿就是个局,偏她倒霉,误闯进去背了锅。
那狗官是在提醒她。
少侠心里不服气,也不得不感激,不然被樊楼的漂亮姐姐卖了,还傻呵呵帮人数钱。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要加倍小心。
这几日调查下来,才知道自己被东阙公子骗了当枪使,要不是狗官及时出现,少侠功夫再高,也得被那帮利欲熏心的人剁成臊子,虽然也想明白了,但少侠心里还是有怨气。
拐弯抹角,早知道干嘛不直说。
不过,感激归感激,仇还是要报。
夜深三更天,少侠又看着府尹大人的那盏灯,影子重重的压在他的肩膀上。夜深了,他依然在奋笔疾书批公文。
狗官这么拼命,给谁看呢?
整座开封府都沉睡,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狗官认真努力的样子,让少侠又觉得比起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他好像……还不赖?
少侠上蹿下跳,忙活了许多天,那狗官让查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其实就是一起诈骗案,专门诓骗外人重金入股,许以重金返利。
少侠也不傻,这些天查案,知晓那天樊楼夜宴,各方势力都盯着聚宝盆。现在想想,少侠觉得自己被耍了,太阳底下,哪有什么钱生钱的宝物。东阙以聚宝盆为诱饵,公开设赌局,诱使民众将铜钱放入聚宝盆,一旦放进去,就别再想拿回来。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只有赌徒和走投无路之人才会上当,搭好戏台,钱需有进有出,才能骗到更多人。民间江湖帮派利钱高的吓人,她四处打听,连年歉收战乱,很多百姓深受借贷的苦楚,追着这条线索,一路查到聚宝盆一案的主谋,藏在钱家米铺,诱使买不上米的百姓借贷,然后手下一帮打手收取高额利息,不过放高利贷的钱三逃了,不知所踪。
少侠连夜查案,飞檐走壁,不光偷听到谈话,锁定嫌疑人,还将账本证据也收集好了。明天一定要让他把解药拿出来,还要让他刮目相看。
少侠竟有些兴奋地睡不着。
少侠专心笔走龙蛇,飞毫泼墨,宣纸挂了满屋子,总算画完收工。
等了许久没动静,赵二也熄了灯,直接在府衙睡下了。
第二天,相约之期到了。一大早少侠先去成衣铺,买了一件普通款式的黑色直袍男装,因为这件最便宜。她来到开封好几日,无处浆洗,身上这件早就酸臭了。
昨天顺手劫富济贫,她留了一点私心,留了些钱给自己换一身像样的衣服,还特意去春水阁梳洗了一番。
许是,不想被那个官威颇大的人看扁,所以才特意洗漱,换一件新衣。
记得那狗官一身紫袍团花大袖官袍,隐约有一股子香味。
怪好闻的。
少侠低头嗅嗅自己,嗯,洗完澡,清爽的皂角味,也不错。
七日之约,今天是最后一天。她做足姗姗来迟的大侠姿态,赴约而来。
少侠踟蹰不已,在开封府高墙下,来回踱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这么郑重其事。少侠一想到要去找那狗官,心里就咚咚咚地直打鼓。
少侠终于鼓足勇气,挺起胸脯,去了开封府。
开封府,门口一对石狮子,一派威严庄重的气势。
夜里,她最熟悉不过,白天,还是头一遭来。
门口的衙内官差,一打眼,粗看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刚要轰她走,瞅见她腰上的玉佩,刻了一个义字,给对方使了个眼色,放她进去了。
少侠奇怪地看着他们眉来眼去。
这狗官性子古怪,他下面的官差也莫名其妙,眼神飘来飘去,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案子拖这么久查不出,还得靠她。
潜龙殿空无一人。
来的不巧,狗官一大早出门,不在。
“姑娘,稍候片刻,我家大人刚才有事出去了。”周管家笑呵呵地倒了一大壶茶,还有一碟炒南瓜子,五色果饼,还有小摊上卖的热腾腾白糖小油饼。
府尹匆匆出门前,特意嘱咐过,如果有人来找他,一定留住她,等他回来。
有零嘴,有茶,少侠耐住性子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狗官还能躲一辈子不成。南瓜子皮薄,不容易剥,少侠剥着费劲。
五色果饼,是最简单的宫廷点心,米白、妃红、釉绿、芙蓉霞、淡紫五种颜色的糯米皮,枣泥、黑芝麻、茉莉酥、莲蓉心、梅子果酱五种夹心,花瓣造型精巧,但是冷食茶果吃着腻,少侠勉强嚼了一个糯叽叽,就不爱吃了。
唯有白糖绿豆小油饼,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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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合她的心意。
热的,扛饿饱腹,市井烟火气的香、甜、酥、脆,她经常买来吃,味道是她常买的那家。
坐着干等无聊,少侠拉着周伯八卦。
“周伯,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我是女扮男装?”少侠一向自来熟,嗑着瓜子,倒了一杯茶,跟周管家套近乎。
“姑娘可不要小瞧老朽,我在这开封府也有快二十年了,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一没有胡茬,二没有喉结,长得又清秀,一看就是个女娃娃,只要不是老眼昏花,哪能看不出来。”
少侠摸摸自己的下巴和喉咙,又看看周伯的花白胡须,“哦,原来这么明显。可是,我看府尹大人,也没有胡须,脸上也干干净净的?”
“我家府尹大人,每日天不亮就起,喜欢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他嫌男子胡子沾上胡辣汤不好看,特意修整的。不光是勤修胡须,每日还爱擦紫茉莉花的头油,玉楼春珍珠霜面脂,佳期阁的季节限定白鹅脂膏手霜,甚至还有芙蓉花口脂,我家大人虽是个男子,但是过得十分仔细,比起开封府很多大家闺秀还精细呢。”
五代十国,乱世重武,男子大多粗糙、野蛮,刀口舔血,更有甚者,逢荒年以人为食。
精致俊美的男子,反而物以稀为贵,尤其府尹大人这样白白净净的,很受欢迎。
周管家得意地介绍他家府尹大人的日常,京中闺阁女子寻觅亲事,都喜爱干净的书卷气男子,这姑娘听到他家大人如此细致,一定会增添好感。
少侠想,这么难伺候,比女人还麻烦。
拍了拍周管家的肩膀,深表同情。
“啧,周伯,辛苦你了。”
周管家为了留住人,特意安排了丰盛的午膳,有鸡有鸭有鱼,少侠吃的肚子滚圆。
这是到了开封,第一顿正儿八经的筵席。
可是左等右等,太阳落山,到了夜里,狗官就是迟迟未归。
“周伯,我真的等不及,要出人命了,你家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少侠急得跺脚,也不知道那狗官喂的什么毒药,万一待会毒发,是个什么惨状,要是七窍流血,万蚁蚀骨,那她冤不冤呐。
早知道就不该磨磨蹭蹭,昨天就该来找他要解药的!
“大人去的匆忙,并未细说,姑娘莫急,我家大人一向言而有信,想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姑娘既然说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即刻派人去问问,姑娘稍坐。”
周管家起身,急忙吩咐人去找。
夜深如墨,寂静无人。少侠看着空荡荡的府尹大堂,那张紫檀木的桌案,堆满各种公文如山,都说贵人多忘事,这狗官不是把她这档子事忘了。
狗官,草菅人命!戏耍于她,怕不是故意躲出去的!
少侠心中悲戚不已,初入江湖,还没寻到寒姨,今晚就要毒发,交待在开封府了。庆幸的是,还好周伯请她吃了最后一顿,也算是个饱死鬼。
如果毒发身亡,她一定要死死缠住那狗官!叫他夜夜不得安生!
既然等不到,也不抱希望了。
她怕毒发吓到周伯,只好在桌案上,留下了这几日她查到的线索和账本。
出了开封府,少侠垂头丧气,最后看一眼樊楼的烟花,走到樊楼桥洞下,惊喜发现她筑建的小屋,竟然收拾的干干净净,屋里小时候江叔给她做的小弓箭也还在,她还以为那天乞丐们抢屋子就丢了呢。
问了街边胡辣汤铺的老板,说那些乞丐被府尹送到收容所,学习编篮子的技能,到了矿上有了手艺,不用再讨饭吃。
“大家有饭吃,真好。”少侠欣喜地摸摸小黑狗头。
之前肚子饿,抢了小黑一个肉包子,被小黑追了半条街,现在有钱了还它一筐,也不枉相识一场。
买了宵夜,她跟小黑狗,一人一筐大肉包子,痛快地把身上最后几文钱都花光。
她躺在桥洞小屋里,睁着眼,在樊楼热闹的烟花中,静静等待毒发。面对死亡,终究是害怕的,孤独的离开,没来得及跟寒姨见最后一面,少侠委屈的哭了,豆大的眼泪,砸在木板上,小黑蹭蹭她,然后躺在地上,用尾巴围着少侠,围成一个圈,努力用温暖的身子,毛茸茸地裹着少侠无声哭泣颤抖的身躯,少侠抽泣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上,少侠被公鸡打鸣的声音吵醒。整个人直愣愣腾的一下坐起来,小黑被吓了一跳。
“小黑!我还活着!”少侠发现除了黑眼圈,她竟然安然无事。抱住小黑,喜极而泣。
“狗官!骗人!”
少侠握紧拳头,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天亮了,开封府在烟火气中热闹起来,少侠气鼓鼓地从桥洞里钻出来,准备直奔开封府,找那狗官要个说法。她这七日担惊受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线索,结果被那人当猴耍。
开封府的人,都是骗子!
连当官的都骗人!
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气冲冲准备去找狗官算账。结果,好巧不巧,桥边胡辣汤铺子,不疾不徐坐在那喝胡辣汤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不穿官服的赵二。
5. 升平桥偶遇
少侠又不瞎,怎么认不出?
虽然换了一身月白袍子,不是官威盛天的气势,但那精致长相,别无二致,任谁都一眼认得出。
赵二额间带着鹰纹护额,不羁的斜刘海,精致的瑞凤眼,高鼻梁,身着松垮垮灰底白花的暗纹袍子,鞋底沾染些尘土,肩膀上戴着铁甲胄,胸前坠着黑色羽毛,手臂缠棕色皮革护腕,腰间佩戴着三枚玉佩,挂着匕首包,还臭美的戴着白色小花——玉楼春。
坐在早餐摊子,点着脚安静地等着,眉眼柔和,神情谦逊乖顺,揉着肩膀,似乎肩周常年坐案办公,不太舒服,不穿官袍的他,浑身一点官气也没有。
乍看起来,像某个偷溜出来的贵公子哥,小白花假扮江湖人士,过家家酒似得。
少侠咬牙切齿。
狗官,化成灰都认得!
少侠气血翻涌,翻身上屋顶。
目光落在对面升平桥旁,晨光熹微,烟火嘈杂,他倒是坦然自若,不光是老板与他相熟,他也跟周围的路人熟络地打招呼,几个赶路的壮汉跟他拼桌,他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走南闯北的趣事,有说有笑,他慢条斯理用油条蘸着胡辣汤,吃的很香。
跟一身紫袍官威的他,判若两人。
少侠昨夜以为自己要死了,梦里将前尘往事回忆看了一遍,悔的痛哭流涕。
这个始作俑者,竟然还在笑呵呵吃早饭?!
她气的咬紧后牙槽,咬的咯吱咯吱响,恨不得将他当做油条,下油锅,生吞活剥下肚才好。
狗官办事不靠谱,顾前不顾后,忘了他们的七日之约!敢耍她,当江湖人好欺负?
少侠摸出腰间包袱,拿江叔以前给她做的袖珍小弓箭,拔箭瞄准,射他屁股,少侠直接一箭射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可惜,射偏了。
他被忽如其来的一箭,吓得手中碗一抖,胡辣汤洒出一些。
赵二默不做声,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喝。
邻桌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本能拿起刀,瞟了一眼屋顶,看到少侠的身影,赵二眼神示意,他们又把刀放下了。
胡辣汤摊的老板不乐意了,以为是谁家孩子恶作剧,大喊大嚷。
“嘿!谁家熊孩子,胡乱射箭!爹娘怎么教的,滚出来!”
赵二冷静看了箭头的轨迹方向,跟他坐的地方偏了三寸,不是要他的命,是警告。眼底余光,扫了一眼屋檐上熟悉的身影,顿时心中了然,是她。
老板连连擦汗,歉意地过来擦桌子,“晋公子,我再给您盛一碗胡辣汤吧?”
“无妨。”
赵二小心地拔了箭,放在桌上,唇角勾起笑,继续埋头吃。
油条要趁热吃,才香。
人,还是要晾一晾。
昨天忙着捉拿主犯钱三,追到矿上忽然坍塌,又顾着救人,倒是一时忘了她。
竟然拿箭射他,野丫头气性不小,看来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
少侠尽管一肚子气,不再继续当街射箭胡来,也不敢真的当面刺杀朝廷命官,就算没穿官袍,也是重罪。
忍着怒气,骂他也不敢真叫他听见,只能心中暗骂:“狗官!”
少侠假装若无其事,两层高的屋檐一跃而下。帅气的拍拍灰,双手抱着剑,径直走到胡辣汤摊子,坐在他对面板凳上。
“老板,来碗胡辣汤,一根油条。”
“好嘞,您稍等,马上好。”
油锅呲啦一声,炸开了锅。
那几个赶路的人,吃的快,撤了干净。只剩下赵二还在慢悠悠喝胡辣汤,眼底尽是掩饰不住的促狭笑意,头偏向一侧,尽力压着嘴角。
“少侠。”
赵光义慢悠悠抬头,端着胡辣汤,假装怔了一下,遂把碗放下,自然而然地分了一根油条给她,眼睛笑眯眯地弯着,显然十分愉悦,“少侠,别来无恙。”
“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希望我有恙?!”少侠有些不自在,知道眼前这个人看似无害,却惹不起,嘴上怼人都不利索。
生气了。
少侠嘴里的火药味,比胡辣汤呛人。
“你我二人甚是有缘,不然怎会一大早就碰到,而且我这一身便装,少侠一眼就认出在下。”赵二不以为意,心情很好。
这个狗官,不顾她死活,竟然有心情,一大早就来喝胡辣汤。
有人拿箭射他,他还乐滋滋的说笑,少侠恨恨望天,只想胡辣汤怎么不呛死他,恨不得直接拿油条抽死他。
对方像绒绒的软棉花一样,少侠是个炸膛炮仗,也无计可施。
“听说,少侠昨天来找我。”
“你失约了。”
“抱歉,我去捉人,耽误了。”
“骗子。”
“我不记得,何时诓骗少侠了?”
赵二决定糊弄装傻。
“七日魂淡丸。”
“是七日同心丸。”
“不是,你明明说……”
“少侠,不是好好的嘛,这几日倒是让我好等,一直苦等的那个人才是断肠人在眼前。”
少侠不耐烦,打断他。
“你胡诌八扯些什么,案子破了?”
少侠说不过他,薄怒挂在脸上。
“案子破了,多亏少侠仗义相助,人证物证都齐了。少侠无罪。”
少侠松了口气,但少侠是个较真的人。
“狗官!言而无信,食言而肥,你昨天为何不在府衙?还诓骗我,说给我吃的是什么七日毙命的毒药,我去找你,你又不在。结果,根本不是毒药。还不是骗子!堂堂开封府尹,耍人玩,有意思吗?”
“难不成,少侠希望那药是真的?”赵二那双漂亮的瑞凤眼,眯成一条缝,眼底全是捉弄人成功得逞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少侠气得把剑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准备开骂,可想不出骂赵二合适的词,憋的脸通红。
此时,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
“少侠,吃了吗?”
赵二将油条分给少侠。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民以食为天,少侠觉得吃完再骂,也不迟。
“吃就吃,反正没毒。我们江湖人讲义气,狗官你要查的,我帮你查到了。哼,算我涉世未深,竟然信你!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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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扯下一根酥脆的油条,一掰两段,塞进嘴里,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嚼,好像她咬的不是油条,是对面坐着的狗官。
赵二原本风尘仆仆,昨夜忙了一宿未合眼,打算吃完回府补觉,忙了一天一夜,追捕疑犯,他此刻累得不行,没什么胃口,但是不吃早饭,容易胃痛。
赵二歪着头,看着她大嚼油条,也觉得胃口好起来,饶有趣味地瞧着,一副极为欣赏的眼神,少侠的吃相,像饿极了的雏鹰凶猛吃肉一般。
驯鹰的人,都会熬鹰,先耐住性子,磨磨鹰的锐气,如果遇上桀骜不驯的鹰,饿上几天,都会乖乖听话。
看着少侠吃饭,很有意思,很少见过女孩子如此狼吞虎咽地干饭,而且连生气的模样,也很有趣。
这顿早饭,如此生机勃勃。
此刻困意全消,决定留下逗逗她。
“被少侠如此信任,是我赵某人的福气。”
“狗官,你年纪大了吗?话多耳朵还不好使!鬼才信你!”
赵二知晓少侠正在气头上,一口一个狗官逆耳,说他年纪大,颇为刺耳。罢了,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赵二只拣好听的听,觉得很满意。
她说,她信他,愿意帮他。
胡辣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现煮,少侠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等了许久,终于好了。伙计赔着笑脸,殷勤地将新出锅的胡辣汤,端上桌,先给晋公子,毕竟是老熟客。
“这碗,我的。”少侠夺过碗,“吃一堑,长一智,算你的补偿。”
胡椒是新奇玩意,刚在开封流行起来,金贵的很。她从没尝过胡椒,不知深浅,将碗抢过来不解气,又泄愤似的撒胡椒粉,一不小心撒多了,且胡辣汤刚出锅正是滚烫的时候少侠不光抢了赵二那碗,还野猫护食似的瞪了他一眼。
“且慢……”
赵二被瞪了,话咽了回去。于是决定袖手旁观,起了捉弄人的坏心思,抿唇不语,双臂环抱在胸前,憋着笑意,也不拦着她。
“好————好烫!”
少侠仰脖子喝了一大口。
刚出锅的胡辣汤含在嘴里,又辣又烫,瞬间眼泪狂飙。一锅子胡乱的麻辣刺激,汤中各种辛辣的茱萸、花椒、胡椒混合在一起,加上刚出锅的滚烫热度。
“晋公子,您的。”伙计匆忙端来第二碗胡辣汤。
“多谢。”
少侠鼓着腮帮子,太烫了,咽不下。
赵二假装叹口气,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方白手帕,仔细地擦了擦白瓷勺子,舀了浅浅一勺,吹了吹勺子里的胡辣汤,又等胡辣汤晾了很久,才慢悠悠喝一口。
少侠含着泪,嘴里烫的起泡,咽不下这口气,又怕被笑话,乡下来的没见识,她哪里知道喝胡辣汤的门道,须得溜着碗边,一边转一边慢慢喝,不能急。
“少侠,看来得吃很多次亏,才会长教训。”
“你你你!好辣辣辣辣辣!烫烫!”少侠辣的从板凳上蹦起,原地转圈,嘴唇通红,忙不迭用手扇风,水缸里舀了一大勺凉水灌进嘴,才勉强好些。
6. 我在开封府等你
赵二绷着忍笑,忍得很难受,嘴上没笑,但背在发抖。
“哈哈哈哈哈!”赵二最后实在忍不住,一手握拳捶着桌子,一手捂着嘴,笑的像狐狸,长长的眼睛弯起,眼尾挤出泪。
“你!咳咳咳……好辣,你这胡辣汤什么鬼东西……”少侠狼狈不已,恨不得摔碗。
“哈哈哈……”赵二哈哈大笑,笑出声。
“你又坑我!”
“少侠,恁白冤枉,这次我可什么都么做。”
“恁这妮儿,可不兴说,俺胡辣汤不好喝?知道这胡椒多稀罕吗?贵得很!不要小瞧我这胡辣汤!”老板一听不乐意,嘟囔着心疼胡椒粉,这东西贵着嘞。
“可是,也太辣了!”少侠吃不来辣的,含着泪,看着剩下的胡辣汤,骑虎难下。
“这妮儿,白胡椒撒这么多,不辣才怪哩!”胡辣汤老板擦着桌子,忙不迭收拾。
“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赵二忍住促狭笑意,假模假样地整理袖口和衣襟,顺手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一方干净的白手帕,递给少侠。
少侠不接。
“开封府有你这样的父母官,可真是百姓的福气!坑蒙拐骗,恶人头一个!”少侠说着反话,真的生气了。
少侠硬着头皮继续跟胡辣汤较劲,呛的眼泪直流,这味道她实在吃不来。
赵二愣了一下。
她对他的第一印象,竟然这么差?
“慢些吃,你又不着急赶路,又没人跟你抢,喝那么快做什么。”轻拍少侠的后背,耐心哄着。
赵二将自己那碗给少侠,少侠不要。
“老板,再给我一个空碗。”
一贯有洁癖的赵二,竟用自己的勺子,将撒多的白胡椒粉,一勺一勺仔细舀出来,放进空碗里。
屋顶蹲守的暗卫,觉得赵二跟少侠的关系真是亲密,不光一起吃饭,还共用一个勺子,帮少侠吃饭,兴奋地用小本子速速记录下来,回去汇报给上头。
官家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着急,吃完我还要往幽云十六州那去,去找江叔。”
“幽云……那可不是好地方,契丹人会吃人的。”赵二有些为少侠担忧,又听到燕云北地,想起惨无人道的京观尸冢,满腔怒火烧起,眼眸一冷,握紧了拳头。
那本是汉人的土地。
自后晋石敬瑭将幽云十六州割让,中原失去北方屏障,易守难攻,原本属于汉人的燕山山脉和太行山脉,无法再防御契丹人的铁骑。
长驱直入的骑兵,将汉人掳走,戏称两脚羊,当做牛羊一样驱使,不高兴了就吃掉。连年战乱,自己人打自己人,人吃人。
杂乱堆起的白骨,像小山那样高,被契丹人戏称为京观。
赵光义绝不允许大宋百姓,被契丹人这样践踏蹂躏!他最厌恨这些残暴的畜生行为,大哥一直劝他时机未到,打不了契丹,连掌书记蒲先生也是这样劝说。
纵然大哥和他一样,都有收复燕云之志,但大宋初立,四方未平……
失去的幽云十六州,像悬在头顶的利刃。失去,只不过一句空头许诺,轻飘飘。
失而复得,难上加难。几代人流血牺牲,也未必能换回山河永固。
“你的亲人,一定会找回来的。留下吧,我帮你。”赵光义半晌没有言语,等到平复胸中郁愤,才恢复平时的柔声细语,反过来安抚少侠。
“要寻人容易,留在开封最适宜,开封府消息灵通,一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当真?你不要骗我。”
其实,少侠也不知去哪找。
希望渺茫,少侠决定留在开封府。她孤身一人,茫然没有方向,也不知要前往何方。再等等,再等等……寒姨说过,若出事,会在开封与她汇合,要她一定要沉住气,在这里等她。
寒姨活着,一定会来找她。
“这胡辣汤,真的辣,呵呵呵。”少侠慌忙擦干眼泪,不想让狗官看到。
赵二看到少侠难过,神色悲戚,顾及少侠的颜面,假装没看到。
“昨夜是赵某疏忽,以后再不会欺瞒少侠,不然当街被射中的滋味,可不好受。”赵二拔下板凳上的那只箭,拿在手中把玩。
这箭头,似乎是后晋时期的旧物。
又是一份新出锅的油条端上来,黄灿灿,冒着香气。
“胡辣汤蘸着油条,很好吃的,胡辣汤刚出锅很烫,须沿着碗边,溜着缝,边吹边喝,你慢点喝,再试试,尤其是配油条,绝配……额,我的意思是,没有很辣。”
赵二也不知怎么安慰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少侠撇了一眼赵二,狐疑地蘸着油条,小心翼翼,吹了口气,试探着再吃一口,也不像刚才那般猴急。
品咂滋味,入口温润,微辣的半透明面糊糊汤,微微药草果香,并不那么辣的呛人,混合着牛肉沫和豆腐皮很鲜美,蘸着蓬松脆皮的油条,的确好吃。
赵二看到少侠吃得香,也渐渐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清冷的早上,少侠喝上一碗,暖汤入了肚,身子顿时暖和起来,额头冒了汗,亮晶晶的发光。
赵二碗里的早就见了底,一直小口吃着油条,等少侠慢慢吃,也不催促她,静静陪着她。
“如何?”
“有肉香味,还不错。汤里面还有牛肉,别处没有,真难得,怪不得你天天来。对了,朝廷不是不让随意宰牛吗?”
“律法规定杀牛者,重则斩首。但是,战乱灾荒年间,有的吃就不错了,律法就不细究此事,我和大哥也觉得,事关百姓的政策不能一刀切,不让宰牛的初衷是为了保护耕牛,这些是年老的耕牛,肉有些老了,肉质很柴没人爱吃,根本卖不上好价,所以剁成肉末入汤,取肉香味。有人如果故意抢百姓的耕牛,就让他照价赔偿。这些老死的牛,开封府允许他们自由买卖,除了庄稼,大家也算多一分收入,才有钱去买小牛犊,更利于春耕。执法有度,我作为开封府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父母官的仁慈之心。”
赵二认真作答。俨然朝堂问政时的严谨,回答少侠的时候,态度丝毫不敷衍。
一切政策的出发点,都应该是利国利民。
“呦呵,看不出来,为了吃胡辣汤,你还是个好官呢。”少侠埋头苦吃,不忘挖苦一句。
赵光义拍了拍肩膀的黄色灰土,抖了抖身上几处刀伤破口。
昨夜救人衣裳还未来及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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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纹灰白小花枝棉布圆领袍,假装不经意地整理手腕上擦破痕迹的护臂,微微不悦地撇嘴。
“嗯?看不出来?少侠年纪轻轻,眼力却不甚好。看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看出来了,功夫不怎么样,一身伤,还爱逞强。”少侠刀子嘴,狠狠戳赵二伤处。
赵二笑着,也不恼怒。
二人一来一回,斗着嘴皮子。
乐此不疲。
“少侠功夫不错,但江湖险恶,少侠可愿为民报国,不辜负一身好武艺。”
赵二发觉,少侠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似乎与他一样,十分在意民生疾苦。少侠这身好功夫,若是进了开封府,与他定是如虎添翼。
“我可不愿意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或许,是个误会。”
赵二心想,看来少侠眼中,第一印象很差很差很差,必须改变这点,才能招安。
“昨夜,我救了数百人的命。”
赵二假意轻咳,抬起下巴思索,装模作样地双手抱胸,挺起胸脯,得意地像一只摇尾巴的白毛狐狸,侧耳倾听,藏不住骄矜的劲,期待着少侠的回应。
“我不像好官吗?”
“哦。”
少侠只顾着埋头苦吃,先填饱五脏庙,根本懒得搭理他。
朝堂舌战群儒,斗得过一群老夫子。赵二难得在话术上吃瘪,因为少侠根本不搭理他。赵二自认为是极称职的开封府尹,惩奸除恶,做了许多实事,等着被少侠夸奖一番,眼巴巴看着少侠将自己那碗喝了干净,也没等到想要的答案,一时气恼,叹了口气。
“老板,结账。”赵二嘴角微翘,又起了捉弄的心思,佯装生气,假装吃完结账,拿起箭就走。
“姑娘,十五文。”
少侠起身,却被老板拦住了。
“喂,等等我……我们不是一伙的嘛!”她一脸窘迫,慌张地摸遍了衣裳上下,糟了,昨晚上钱都买肉包子,一文钱都没剩。
少侠本来以为能蹭赵二一顿饭。
赵二利索起身就走,敢情他也没付钱啊。少侠之前被小乞丐坑过,吃过一次霸王餐,此刻尴尬地脚趾抠地,她身上摸不出一文钱,肯定要被骂。
“他……他怎么没付钱,你等下,喂!别走。”
“喂!你等等我!”
“喂!”
谁知那小气坏心眼的家伙,根本不理她的窘迫。
“晋公子是常客,每天早上都来,每日都是一碗胡辣汤,两根油条,所以为了方便,每月月底周管家会来结算。姑娘,你的饭钱呢?”
“我……”
赵二静静地站在桥边,抱着剑,等着某人,开口求他。
少侠只能拉下脸,奉承一句,“好官家,您身为百姓父母官,怎么能见死不救……”
赵二轻笑,摸出十五文铜钱,递给老板。
“这姑娘的饭钱,以后都单独计我账上。”赵二挑着眉,环抱手臂,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少侠,转身离去。
“喂,等我有钱了,立马还你。”少侠不服气,怀抱着长剑,冲着赵二的背影大喊。
“随时恭候,少侠大驾光临。”赵二笃定地挥挥手,嘴角勾起笑意。
7. 囚禁审问
老话讲,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最近赵大哥很忙,很久没来了。为了不饿肚子,开封府上上下下,有钱人家几乎被少侠摸了个遍。
老是劫富济贫,也不是办法,劫多了,就会被路人看见,然后报官。
生平第一次,被画成通缉画像。虽说画的一般,风采不及她本人,但是眉眼一眼就能看出是她,五官特征刻画的入木三分,谁不知是谁的手笔,画的还真像。
怕被人认出来,少侠戴着围帽捂着脸,站在开封府的通缉榜前,害怕地溜了。乔装打扮,贴上八字胡,那些官差没认出她,好几次擦肩而过,侥幸逃脱。
开封府的官差,跑太慢,拿她没辙,躲在小巷子里,少侠脑袋顶着竹筐,还窃喜了一阵。
可是上了海捕,就跑不掉。少侠才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更可怕的是,前来揭榜的江湖游侠,各个身手了得,下手绝不留情。
一直有人撵着她东躲西藏,躲过一波,又来一波人,最后一个身上狗皮药膏味混着酒气的高手,任她使出轻功,先跑一盏茶,最后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剑都没出鞘,老鹰捉小鸡似的将她捉住,绳子捆了,扭送到开封府领赏。
“五十文。”周管家从公账上支出钱,付给那位蒙面游侠。
“多谢。”游侠看了少侠的背影一眼,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赵二拿着青瓷小碟子,把桃酥碎渣撒在窗前,有几只鸟雀飞过来啄食。这些年官场尔虞我诈,他清楚的知道,只要有钱有权,身边多的是人,任他驱使。
这不,少侠就像一盘点心,送到他面前。
“我才值五十文!狗官!”
“咆哮公堂,罪加一等。”
“现在,少侠一共欠本官,六十五文。”
赵光义端坐高堂上,堂下跪着少侠,被捆的结结实实,任她再倔,也挣脱不开。
她嘴上骂骂咧咧,越骂越不堪入耳。几日不见,骂人的功夫厉害了。
赵光义不打算给她解绑,等她老实了再说。一天到晚,惹是生非,这次劫富济贫,竟然劫到丞相赵普家里。
胆大包天,不好好教训,日后说不定要夜闯皇宫。
“带下去,本官亲自审。”
“你放开我,狗官,有钱了不起啊,有本事单打独斗!小爷一定把你揍趴下!”
赵光义拿着一块枣糕点心,塞住叽叽喳喳的嘴。
“本官说随时恭候,本想到少侠这么快,就迫不及待的来见本官了。真是信守承诺。”
赵二手里捏的金丝枣特制的糕点,酥皮是奶香味,不是街头小摊卖的,是宫里赏的贡品点心。
大哥知道他爱吃甜食,但是特意送了两份。
单独一份留给少侠。
打不得,骂不得。
真是头疼,大哥前几日来他府里唠叨,说要好好待人家。刚刚中午差宫里的人又来问,大哥最近忙,带话再三表示,非常关心这爱惹祸的小妮子,在开封府过得如何,衣食住行一定要安排稳妥。
赵二有些气,既然如此记挂故人之女,不放心,为何不亲自带在身边好好教养?
也不知大哥怎么想的,硬塞给他作甚?
呵,还能如何,整个开封府差点让她掀翻天,失窃案子都翻倍。
不过,孙猴子也逃不过如来的五指山。再能耐,还不是插翅难逃,现在还不是在他手掌心,乖乖的吃点心。
又给她塞了一块,嫌金丝枣糕太甜腻,他最近上火牙疼,不爱吃,索性都喂给她,不浪费。不过,这家伙刚才还倔驴似得,鼻孔看人仰到天上,看她这会倒是吃的挺香。
“嘶……”一不小心被狗咬了。
屏退众人,公堂之下,整片严丝合缝的乌青金砖,跪起来冰冷刺骨。
少侠觉得此刻被绑住手脚,面前跪着狗官,十分屈辱,尤其还是海捕榜上历史最低的价格:五十文,感觉特别特别没有面子,赵二愣神的时候,一口趁机咬在他手指上。
“别告诉我,狗官你很闲,花钱找人抓我,就为了喂我吃枣糕,该不会这枣糕有毒?”
“有毒?”
“呸呸呸。”少侠赶紧抓紧时间自我催吐。
“也轮不到你吃。”
“你!”
“少侠如此理直气壮,劫富济贫,劫到当朝丞相府,难道本官要放任不管?”赵二语气不善,端坐回案前,装出一副官威深重的严肃模样。
一只手拍惊堂木,一只手藏在袖中。
嘶……面色假装不经意,背后不停摩挲手指,少侠这一口,咬的他生疼。
少侠狠狠瞪了狗官一眼,低头仔细回想,那是丞相府?赵承宗那小屁孩,只说了他娘亲是武林高手,可没说他爹是丞相……糟了,她没注意,那偌大的院子在寸土寸金的开封,的确不是一般人。少侠被捏住错处,知道自己真闯大祸了。
惊堂木啪的一声。
震慑于官威,只好老实交代。
“啊?蒲先生他是丞相?我没仔细看,我看他家那院子挺大,就池塘捉了一只金蟾,屋顶摸了鸟蛋,采了几朵玉楼春,逛了一圈地窖的书阁,那老头不看正经书,爱看话本子,摸了点他枕头里的私房钱,还结识了一个耍木剑玩的臭屁小孩,真没干什么坏事。要是有什么国家大事泄了秘,机要文书丢了的,我可一眼都没看。别赖我身上。”
少侠吃一堑,长一智,一口气全交代了,不过这次把自己潜入密室,发现摘星大侠的事,瞒得一干二净。
赵二狐疑地审视,似是不信。
少侠从怀里掏出几株玉楼春,早已经蔫巴,皱巴巴揉搓的不成样子,放在桌案上。
“就这些?”赵二继续审,语气缓和了一些,戴着扳指的手指不紧不徐敲在桌上,示意她继续说。
看来不交代,是走不出这个门。
避重就轻,含含糊糊打马虎眼,少侠只能拣轻的说。
“昂,还进了密室……藏宝阁的宝贝,摸了几把,不不不,我没拿很多……还有摘星手的武功秘籍,书挺多的。”
“入室行窃。”赵光义在日志上记录。
“带着小孩玩了一晚上,他家的路他比较熟悉。”
“挟持人质。”
“没有,没有……他娘亲一直在二楼喝茶看着呢,我跟你说,别看蒲先生老古板,他夫人可真挺漂亮,跟我意气相投,武艺那叫一个深藏不露,轻功咻一下就上天了,还摘了星星给我,说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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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她我,小时候还抱过我。”
“熟人作案。”赵光义抓住了重点,提笔记录。
“就几个私房钱,他那人怎么这么小心眼,还宰相呢,宰相肚里能撑船,就这点东西,还报官。”
“没了?都交代了?”
“……”
“少侠目中无人,真当我开封府没王法了?一院子家丁被点了穴,赵普差点参我一本,说开封府治安混乱,有人纵容江湖人夜盗宰相府,以公谋私,威胁朝廷命官。”
“啊??怎么这么严重?”
赵二不语,斜着眼睛,瞥了一眼。
少侠不敢隐瞒,仔细回忆,敲了几个闷棍,摸了几个钱袋,全部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下次不许再随意翻墙,偷拿别人家东西,知道了吗?”赵二蹲下,打算给她松绑。
“你开封府我都敢翻墙,有什么了不起。”少侠小声嘀咕。
“什么?!”赵二停下手,扭头紧紧盯少侠,站起来深呼吸,一口气硬是憋回去,背手叉腰来回踱步,气的两侧官帽长翅微微颤动翘起。
“我知错了。钱,我回头还你。你再等几日。”少侠小声嗫嚅,自己动手解开剩下的绳子。
提到钱,少侠这回像泄了气的皮球,顿时没了什么底气。
在不羡仙,她从没缺过钱。
但是,这里是开封。
这几日,少侠接连找了好几份工,都被老板辞退了。毛手毛脚打翻了酒馆家的珍贵陈酿酒瓶,在面馆跟调戏良家妇女的混混大打出手,有钱人家不收会武功的丫鬟,没钱人家不要女护院,只要会绣花的丫鬟,碰了一鼻子灰,也没找到适合她的活计。
还差点被三教九流骗去鬼市,醒来躺在棺材里,小命都差点丢了。
朱雀台可是有三只小家伙要养,每天睁眼就是缺钱。
最近城郊流民变多,她劫富济贫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不能全怪她啊。
虽然赵二给她解了绑,可少侠依旧垂头丧气坐在地上,耷拉脑袋,不肯起来。左右也没别的案子,赵二没有依律执法,只是随便她独自坐在大堂上,好好反省。
俗话讲,好话说三百遍,不如事教人一遍。
她昨日被酒楼的人哄着打赌,去偷赵家地窖里的好酒,不知道这是圈套。少侠才知道这次惹了大麻烦,得罪了丞相。
皱眉苦恼,估计不能像上次一样轻易脱身,越狱只怕还会被逮住。
“少侠,难道要让开封府的百姓,知道他们心目中的金叶大侠,只是个贪财的惯偷罢了?那些崇拜金叶大侠的小孩们,不知道该有多失望。”
赵二看出了少侠沮丧,心里有些动摇,继续耐心诱哄着,循循善诱。
少侠垂着脑袋,眼眶微红。寒姨以前唠叨,说她性子单纯,善良又莽撞,要是知道她这个金叶大侠做了坏事,学坏了,估计不会再理她了吧,所以一直不肯见她。
她那时不懂事,还不服气地争辩,如今在人心诡谲的九流市井打滚,死里逃生走了一遭,现在总算骨子里深刻地知道,江湖这潭水深呐,深不见底。
没有人会像寒姨那样抽她几下,骂几句,长大了再做个错事,只有冷冰冰的府衙地牢或者是鬼市的棺材板。
8. 朝廷鹰犬
“想不想成为我赵光义的人?”
“狗官!你敢知法犯法,强抢民女?!”少侠一脸防备,双手护住胸前。
“这种小事,还用得着本官动手,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赵光义双臂环胸,很不屑地看着那瘦弱小身板,蹲下拎起少侠手腕上的粗麻绳子,嘲讽道,“才值五十文而已。”
起初,少侠没什么坏心眼,顶多窃富济贫,钱财也大多救济穷人了,只想早点挣钱,证明自己,在开封府混出个人样,有钱了想着立马还狗官那碗胡辣汤的钱。
结果,越忙越乱,犯了事被通缉,还栽到他面前。
现在好了,丢人现眼,被狗官抓到眼前看扁,才花了五十文。海捕上有史以来最低的一次。
“少侠,轻功好,应该用在正途,打家劫舍,乃梁上君子,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赵二苦口婆心地规劝。
“府尹大人,怎知民生疾苦。”少侠有些委屈,搓搓鼻子,眼圈更红了些。
梨花带雨,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赵二没想到会在倔强的少侠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心中忽然不忍。
日后不知是否他会后悔,今日鬼使神差地做了个决定。
“我开封府有些跑腿的活计,少侠,可愿揭榜?”赵二蹲下,视线与她平齐,诚挚的目光盯着她。
此时的少侠眼眸中,赵二在晨光中,仿佛一束光。
开封府!
女捕快!
行侠仗义!
除暴安良!
少侠原本整个人灰蒙蒙,亮晶晶的眼睛瞬间瞪大,原本心灰意冷的模样,一扫而光。
赵光义看她狡黠澄亮的眼睛,探究思索着什么,那股子桀骜不驯的眼神之下,山中野鹿一般天真,赤诚一片。
那是一汪少年气的江湖。
“前途光明,童叟无欺。你可愿做我这狗官的鹰犬?”他竟然一不小心陷进那汪灼灼清泉里,不再与她打官腔,故意将声线放软,平日一本正经的他,难得语气里带着春风般的温柔,期待她点头。
赵二自嘲,本想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藐视律例法规的江湖人,却见不得她哭鼻子,竟然不知不觉被一个野丫头搅得乱了审讯节奏,审到一半,自己倒是没了一贯铁面无私的原则。
赵二袖中摩挲着扳指,拿捏不准自己是几分出自惜才,几分是私心。
相识不久,这种把她圈在羽翼之下的话,脱口而出,赵二捏紧扳指,桀骜不驯的江湖人,对待官府的人,最是不屑,不知她会不会答应。
贸然开口,真是自讨没趣。
“包吃包住,有工钱吗?”
“……”赵二松了口气,这丫头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要有名有份,有编制的,本少侠不打白工。”
“在你眼中,本官是那等吝啬之人吗?”
野丫头这几日在开封摸爬滚打,学得到快,还知道讨价还价。
“亲兄弟明算账,总要问清楚嘛。”
“嗯。孙叔给你发俸禄,周管家会给你留饭,那间阁楼没人住,归你了,主要职责是保护本官安危,对了,以后走正门,不要再踩坏屋顶的瓦。既然明算账,工钱每月三千文,踩坏一块瓦,扣十文。赏罚分明,如果是破了大案,另外论功行赏。”
赵二待遇开的很优厚。
漕运船工月收入两贯,府内丫鬟是一贯,一贯钱通常是一千文,铜钱紧缺时折八百文,他手下多年的少尹、户曹、钱粮官最多也不过六、七贯,普通巡捕官月俸是四千钱。
而他开封府尹的月俸也不过才六十两,他修建府邸的钱还是哥哥暗自添补的。
少侠低头考虑了很久,留在开封,目前这的确是不错的选择,投靠狗官,至少衣食无忧,即便那群屠村的绣金刀杀手也会忌惮三分,最关键她也能借助开封府的势力,查寒姨的下落。
连阁楼也给她,这么巧,他难道知道自己躲在阁楼?她藏得很好,掩人耳目,那人应该不知道吧……
不过,她轻功这么好,什么时候踩坏他的瓦了。
“堂堂府尹大人,这么斤斤计较。”
吐槽归吐槽,当上女捕快可是威风凛凛。少侠头如捣蒜,连连点头。
“嗯,不叫狗官了?”
“今后,您就是我新东家,成交。属下若是再骂您狗官,那我岂不成了狗官的狗。”
“我看少侠聪明的很,就算骂自己是狗,还拐着弯,捎带着骂上我。”
少侠讪讪,不好意思地摸头。
“牙尖嘴利,进了开封府,成了我的人,不如叫声大官人,好官家,父母官听听。嗯?”赵二来回踱步,背着手,嘴角不自觉的上翘。
少侠盯着赵二的皂靴,有些难为情。
“这多肉麻,我跟着周伯,叫您大人好吗?”
“嗯,在外私访称我晋公子,回开封府称我职位也可。”
“是,府尹大人。”
“对了,我赵某人,也不比你大多少。”赵二仍然介意少侠那天吐槽他年纪大。
“不敢不敢,大人自然哪儿都最大。”少侠抬头仰视,只看到一对雄厚官威。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开封府的人,一切听命行事。”
“是,大人。”
赵二自然有他的算计。
大哥前日专门赏了五百两,托他好好照顾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决定日后放在身边的人,肯定要派人查她的底细。
探子来报,她的养父母是江湖人人尊敬的大侠,她的生父曾有功于朝堂,战功赫赫。
怪不得大哥欣赏她,哥哥原是武将出身,一直很欣赏忠臣良将。赵二心想,名门忠勇之后,收拢在身边,将来也能收买那些前朝迂腐旧臣的心。
赵二又头疼了,开封府还从未有过女捕快,他不知该怎么处置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本来她什么都不做,这笔钱都足够闺阁内娇养她一辈子,偏偏喜欢舞刀弄枪,四处行侠仗义。
哥哥本应该给她在开封找个好人家嫁了,衣食无忧,好过她孤儿一样流浪。
上蹿下跳,惹是生非,烫手山芋似得送到他这里来管教。光是他这开封府,就弄坏不少屋瓦,当真使唤她,也不知会弄出什么乱子。
罢了,既然进了开封府,让她有差事做,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省的她四处惹是生非。
天色渐晚,周伯老早就筹备了一桌好酒好菜,等着二人。
“你叫什么名字?”赵二白了一眼。这妮子没规矩,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狼吞虎咽看样子能吃下一头牛。风卷残云,赵二拿起筷子晚了些,桌上没剩几个菜。
明明审讯的时候,给她拿了点心垫肚子。
“江寒月。”少侠含含糊糊,嘴里正啃着周伯重新热好的白馒头,大口吞下红烧排骨,差点不吐骨头。
馒头刚蒸好的,肉是贴骨肉,真香。
“周叔,这炙羊肉和羊汤真香啊,你这手艺御厨都赶不上。”
她可是三天没吃过热的饭菜了。
“这么美的名字,怎么偏生配了你。”赵二记下了,饭也没吃,转身回了府邸,被她折腾了一天,他也乏了。
这一桌菜,估计不够她一个人吃。
少侠纳闷她叫这名字怎么了,江是跟着江叔姓,加了寒姨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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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字属于她,江寒月,英气洒脱,人如其名,挺好啊。
端着饭碗风卷残云,她本来感激府尹给了铁饭碗的工作,又被他呛这一句,顿时好感全无。
白天办公,晚上行侠仗义。少侠随意在开封府进进出出,一半时间摸鱼,一半时间帮大人跑腿。
近距离接触下来,才发现府尹大人挺忙碌,官威是真的,但装腔作势都是做给坏人看的,其实脾气很好,甚至毛茸茸的像是傲娇的狐狸,少侠偶尔捉弄他也不生气,瘪瘪的走开,躲着她,即使她故意弄坏的椅子也能安稳坐一整天,绑在门框的暗器机关小伎俩,每次都能精准的躲开。无论对府中的孙伯和周叔,还是对前来击鼓鸣冤的百姓,都是柔声细语。
唯独对她,嘴巴跟淬了毒似得。
登门鼓又响。
跟威风凛凛的大理寺不同,开封府每天什么鸡毛蒜皮的案子都有。
这次是有一户人家的仆人丢了猪,主人扭送仆人告官,让他扣工资赔钱,赵二判仆人无罪,还替他赔了卖猪的钱,足足一千文,主人和仆人都喜笑颜开,满意极了。
少侠躲在堂后偷听了,愤愤不平。之前她不小心弄丢了府尹的玉佩,府尹二话没说,让孙伯记账,扣光了她第一个月的俸禄。
赵二被少侠堵了去路,绕过去走了。少侠气得鼓起腮帮子,对着他忙碌不沾地的背影,挥拳头拿空气撒气,踩着他的影子,张牙舞爪。
赵二跟赵普议事,少侠倒茶。
“赵大人,这茶好喝吗?”
“还算甘甜,茶香味挺足,还有股茉莉花香味。没想到,这只皮猴子,到了你这儿,这么乖觉,还会泡上茶了。”
“茶庄最好的茶,一杯一千两。”少侠摊开手讨赏钱,赵普咳了一声,不搭话。
“少侠,茶泡的很好,下次不要泡了。”
赵二翻阅卷宗,少侠研墨。
“羊肉贵,猪肉贱价,那头猪撑死也不值一千文,一斤猪肉便宜才八文钱,大人你可是不该大方的时候真大方,你那个玉佩还扣我钱,丢了就丢了,我再给你买一个,至于扣光我的月俸吗?!”
“丢了就丢了?你知道昆仑玉值多少钱,把你称斤卖了都赔不起。罚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以后,不许乱丢本官的东西。何况丢了猪,那仆人赔不起,可他主人又喋喋不休,非要本官帮忙找他那只猪,我上哪去找一只猪,浪费人力物力,得不偿失。”
少侠气憋,就他那毒舌性子,不论谁跟着他,都少不得受气。
她留下是要拯救黎民百姓的,而且看在每月三千文,能买很多猪肉的份上,不跟他一般计较!
“好想吃羊肉啊……”少侠仰天长叹。
最近衙门当差辛苦,憋了一肚气,少侠跟赵大哥喝酒嗑花生米的时候,没少吐槽她的变态上司,腹黑毒舌工作狂,整天压抑在刑事案子里面,心理扭曲的大坏蛋。
赵大哥听了忍不住笑,他弟弟要是听到,估计要板着脸好好教训少侠了。
“猪丢了?俺整天在街上逛,也没见过猪跑啊。少侠,是不是你没事儿老用轻功,上蹿下跳的,没留意踩坏了人家的猪圈?”
“啊?会吗……”少侠忽然想起来,有点印象。
伏夏吃羊,赵二拿了些钱,让周伯去买些羊肉,炖给大家伙吃。
斜阳日暮,开封府外暮色金黄,家家户户镀了一层金边,日落黄昏,影子斜长。绛紫官袍的长腿,踏出开封府那一刻,他眼底余光看到了她不安分的影子,赵二袖中捻起手指被咬的伤口,和他那枚“丢失”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笑。
总算收服了一只爱咬人的小鹊儿。
9. 开封府日常
开封府的人,都背后蛐蛐少侠和府尹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少侠路过,众人都假装没看见。
被扣了月俸,就是打白工,不止旷工,少侠招呼也不打,听说有洛神消息,直接动身去了墨门,十天半个月都没人影。
少侠原本翘班,是赌气不想干了,却看见每天忙得不行的府尹大人,执行公务也跟着进山,做贼心虚,只好答应带上他。
到了山脚下,却嫌弃冯大哥的继升机,事关面子和性命悠关,死活不肯坐,耍帅就算了,他真的抛下他们自己走了,不讲义气的家伙!
山里像个桃花源,冯大哥带他认识了巨子,少侠是真心喜欢语气温柔,却说话直白气死人的掌门巨子姐姐,虽然被拒绝好多次,少侠还是执意要当巨子的朋友。
这是她第一次,认可并想要长久做朋友的人。
晋公子却私自擅闯禁地大阵,差点死在青铜鸟人手里,少侠气不打一处来,原来是觊觎墨山道的乌金宝藏,还说什么盟友而已,都是利用。
回到开封,少侠足足三个月不去开封府。
赵二好不容易在茶摊逮到人,“少侠,最近好久没见你去吃早餐了。吃腻了胡辣汤,可是喜欢吃别的?不如我们一起?”
“哦,我最近不喜欢喝汤,喜欢吃面,素未谋面的面。”
少侠没事就琢磨,准备干票大的,怎么惹毛赵二。闲来无事就偷赵二钱袋,扮作男子去开封的风月馆消遣,听得暗巷有女子哭声,得知失了清白无处可去,收留在朱雀台照顾,当晚就将假扮采花贼的纨绔子弟慕容复痛打一顿,然后将满脸胭脂痕的慕容复绑了丢进大将军府,衣衫不整的慕容复又被慕容延钊家法处置了一遍,苦不堪言,再不敢调戏良家妇女。
赵二想干不方便干的,少侠干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赵二也不追究少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封府查不到谁盗走大人的钱袋,也查不出谁打了慕容复。
户部尚书的崔管家修老宅子,侵占了邻居家的二分田,赵二扣了人,闭门谢客,推说开封府最近报案多到如山,恐怕户部尚书来捞人交罚款,一样都得排队,案子积压的比赵二还高,少侠有时故意在他桌上放毛毛虫,不然就是躲在房梁上,趁府尹不注意,撒他一身痒痒粉。
赵二挠痒,不慎打翻了茶杯,碰巧户部尚书管家的案子卷宗被沾湿,案子只能重新发回原籍重新誊写,一来一回至少十天半个月。心腹崔管家遭受牢狱之苦,户部尚书坐不住,拖欠修河堤的工钱,户部痛痛快快的审批了。
少侠变着花样的招惹赵二。
赵二就是不生气。
“大人,最近手头有点紧。”
“少侠,手掌摊开,没事放松一下自己。”
“靠前,过来一些。”
少侠有些谨慎,后退一步,疑惑地看着赵二。
“我看看少侠手里,是不是藏着无底洞。”
少侠撇撇嘴,收回了无赖摊开要钱的手。
“大人,我没工钱,没钱买肉包子吃。大人,借我十两。”
“不借,我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大人,我是为了惩治开封府的黑势力,需要潜伏资金。”
“我看少侠你就是开封府最大的诈骗集团头子,一个月不到,又是借,又是拿,花了我一万两银子。”
“大人,你私库有的是钱。”
“少侠,你怎么知道,你去看过了?当本府是摇钱树,还是把开封府当你家?你又干起老本行,打起本官的主意了?”
少侠敲不到竹杠,转身就走。
“大人,江姑娘最近流连赌坊,钱都输在各大赌坊,要不要属下去管一管?”沈剑忧心忡忡,提醒赵二。
“不用,随她去吧。”
忙了一个月,她不管闯什么祸,总能误打误撞成全了赵二的事。
少侠赌气,就算办案子,也离府尹远远地,眼不见心不烦。
少侠生平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弱女子,一日路过开封最大的刺绣工坊——锦绣阁,有恶人不顾众人反对,强行拉扯一个年纪很小,十分瘦弱的绣娘女工,女子无助地哭喊着:“舅舅,舅母,姚娘可以刺绣赚钱,这个月马上就发工钱了!”
“你别怪舅母心狠,你表哥欠了赌债,只能拿你去填!”
任女子怎样哭喊,仍旧被狠心拖拽,拉扯之间露出了胳膊上的斑驳淤青,胸前上面还有一朵黑色的花纹刺青,原本就闹得十分不像样子,少侠看了十分气愤,出手教训赶跑了那二人。
姚娘家中原本是开医馆的,但是父母离世后,按律法女子无照不能行医,她当时又年幼,店铺和家产都被舅舅一家霸占去,她白天刺绣赚钱,晚上偷偷钻研医术,一开始只敢给小动物治病,后来成了远近有名的宠物医生,不过有时也打着给宠物治病的幌子,私下为一些深宅妇人看诊,女子总有些难以启齿的病症,有些名门望族为了名声,不肯请男子医治,反而耽误病情,姚娘这些年治愈了不少病患,也攒下了不少银钱。
“你这样不分白天夜里,拼命工作,他们竟然还不满意?”
“舅舅性格温和,舅母虽然贪财刻薄,但他们对我有养育之恩,这些年我全仰仗他们才能长大成人,表哥生性木讷,无缘科举,医术又不精,今年娶了一个不贤良的媳妇嫌贫爱富,整日动辄责骂,表哥这才铤而走险,沾染了赌钱的恶习,表哥媳妇张氏看不惯我,舅母也被她教唆挑拨,才做出这些事。”
“姚娘,你莫愁,有我护着你,他们不敢再来。”
少侠正发愁,朱雀台收留了很多女孩子和弃婴,无家可归,少侠请求姚娘教授姑娘们刺绣技艺和医术,有了正儿八经的手艺,也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借着赵大哥的人脉,将一部分有天赋资质的姑娘挑选出来,训练成朱雀台的眼线,根据她们的特长和本领,安插在各行各业,暗中做些情报生意。
如今有了医术傍身,再加上有事只管告诉少侠,都会替她们摆平,姚娘的医馆,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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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哥帮忙下,顺利拿了回来。
朱雀台的女孩子们,都是命苦的女子,拼了命顽强从泥坑里爬出来,踏实肯吃苦,什么都肯学,日子比之前好过了很多。
少侠也希望朱雀台的每一位姑娘,都能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不再被人随意欺侮,重新拥有一段新的人生。
皇城司李守节将军,经常带着手底下的年轻武将们巡逻,朱雀台的暗卫们搞情报,暗中查线索,有时候遇到麻烦,经常是他们帮忙打掩护,一来二往,有了交集。
很多姑娘们,渐渐也有了心上人,重新燃起希望,憧憬着未来。
安顿好了姚娘她们,接下来该解决恶之花的根源了。
少侠去赌坊碰巧发现,那张氏与赌坊的李掌柜有染,正算计着拿医馆和房子来抵赌债,少侠去医馆偷了地契,还给了姚娘。
然后房间里下迷药,绑了表哥,塞进胡商出城拉货的箱子。
一箭绑了匿名信,射在医馆门上,让他们找儿子去,这辈子滚出开封,不许回来。
再去赌坊,将张氏这些年在医馆搜刮的钱财,当做赌资,一晚上连本带利都赢了回来,清了赌债,当众撕了欠条。
那张氏发现她屋内金银财宝不翼而飞,不敢声张,夜里来寻赌坊的李掌柜,知道计划泡汤,李掌柜也没了耐性,见她哭闹不休,将她赶走。
第二天张氏再回去,只看见医馆人去楼空,新掌柜换了招牌,改名为济世堂。少侠和姚娘坐在屏风后面喝茶,做起甩手掌柜。
几波来闹事的,讹人的,都被少侠赶跑了。
“多谢少侠,替我找回爹娘的医馆和房子。前几日我把脉,知那张氏有了李掌柜的孩子,没想到他们二人的情分也不过如此。”
“谋财害命,狼狈为奸之人,哪有情义二字可言。你表哥下落不明,就算有几分情,那李掌柜不可能认下她和她的孩子,更不会为了张氏放弃赌坊的生意。”
少侠没跟姚娘说,她无意间听见赌坊的李掌柜,似乎有一宗大生意,能够源源不断地生财,甚至能让整座开封府变成他的钱袋子。
为此区区几条人命,李掌柜根本不放在眼里。
如果张氏再敢胡闹,只怕也活不长久。
有一件事,少侠瞒着赵二,没有写进卷宗里,姚娘曾经去鬼市买过毒药,打算跟李掌柜同归于尽。
少侠夜里曾发现姚娘有些不对劲,夜里偷偷到白马驿的乱葬岗,为了保护她,一路跟随,姚娘对着江面烧纸钱,独自一个人诉说着心事,她的父亲和心上人庆郎不是逃兵,是庆郎救了战场上中箭受伤的父亲,在芦苇荡躲避敌军,却被当做逃兵一起抓起来。娘亲听到这个消息,连夜带着药箱赶去,却遇到了兵匪,那兵匪头子就是赌坊李掌柜……
少侠原本想替姚娘报仇,但是想起了赵二的话,司法程序公正,讲究证据,而不是一面之词,更不能滥用私刑。
安慰了姚娘,少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时常关注赌坊的异常。
10. 大相国寺
赵二看卷宗的时候,默许了少侠这样做。那一份卷宗就跟其他的案子一起,暂时束之高阁,解开了一部分的谜底,也就此掩埋一部分真相。
作恶之人,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不过,有时候需要很多人的努力,才能等到真正云开见月的一天。
估计是最近好事做得多,时来运转,少侠运气变好了,闲来无事巡街,总能在街角捡到好东西,汝窑的茶具、徽州的砚台、大容量的铜饮水壶、书架、铜镜、铜脸盆、烛台,还有一套崭新的梨花木桌椅,扔在她每天巡街的犄角旮旯。
命运眷顾,总能偏偏让她碰见好事。
啧,开封府就是富得流油,好端端的家具,扔在街上,浪费。
她就一件件往小阁楼里搬,喜滋滋的,把她的狗窝收拾的井井有条,终于像模像样,有了人住的样子。
“大人,为什么不让我们直接搬到小阁楼?”官差不解地挠头。
“她力气大的很。”
一日,巡街路过大相国寺,少侠听到水路法会,就凑上前去。
寺内钟声震荡,高僧吟诵经文,为保家卫国的战士们超度,为国祈福。古树参天,五龙吐水,绿水碧波中成百上千红色的锦鲤游曳,是亲人们怀念家人放生祈福的放生鱼。庄严肃穆的殿内,传来古琴幽然之声,龙吟古琴音色荡气回肠,玄音入耳,熨帖入肺腑。
“好琴。”
方丈双手合十,递给少侠一根红丝带,“姑娘一看就有佛缘,天地千万里,俯仰一世不过一瞬。云中弦歌度,星移空殿回,解厄铃中系,琴律度三灾。每逢法会,总能有幸听到晋大侠的琴声,姑娘也来祈福吗?不妨也系一根红丝带。”
“多谢。”
足下凌空,轻功一点,少侠攀上参天古树,轻巧地系上红丝带。
少侠蹲在树上,看到莲花高台上坐着一位青铜天王面具,身披鹤氅的大侠,只觉得抚琴的身影有些眼熟。
赵二在帷幕之下,弹琴的余光,瞥到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
前来听琴的人很多,有国子监学子专门翘课来听。
“今日有耳福,能听到晋大侠的琴声,失传已久的《广陵散》、《度虚》真是天籁之音,绕梁三日,袅袅不绝于耳,胜读十年书啊。”
“是啊,如听仙乐耳暂明,有宽慰治愈之效,不觉悲伤,让人心如止水,如临仙境。传闻有消灾祈福之效,我听人说每逢晋大侠弹琴这日,来这大相国寺许愿可灵验了。”
“那可一定要一试,待我兄台二人金榜题名时,定来为佛像塑金身。”
“走。杨砺兄先请。”
“易简贤弟请,你我二人不必相让,有朝一日当真为官,为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出一份微薄之力才是。”
重莲不染尘,莲叶香风起阵法,琴音清心,让人倍感清凉。
少侠打了个哈欠,寻了个树荫凉的高处,坐在树枝上,儿时听过这首曲子,翘着腿,跟着琴声轻声哼唱。
听到少侠的吟唱,晋公子的琴,停顿了一拍,望向少侠的方向,继续弹奏,大侠的琴音与少侠的哼唱,也彼此应和出一种高山流水的高远。
应律之人,竟是她。
总感觉有一股视线盯着自己,少侠第六感一向很准。
“小贼,休跑!”
少侠本想多欣赏一会,她从高处看到拥挤的人群中有窃贼,一个翻身就捉拿小蟊贼去了。
将小盗贼扭送回了开封府,遇到周管家拿了一大包新被褥、腰牌、新制官服,碰巧遇见,她赶紧上前搭把手。
“这是江姑娘的腰牌,被褥都是绣娘刚缝好的,今年的新棉花,可暖和了。只不过官服是统一的尺码,可能有点大,回头老朽再找绣娘专门定做一身,江姑娘先凑合穿。恭喜江姑娘,以后就是我们开封府的一员了。”
“多谢周伯,以后请前辈您多多指点。”少侠一听,腰板挺直了鞠了一躬,脸色害羞,不好意思地挠后脑勺。
少侠登上阁楼,擦擦手掌得到汗,美滋滋地换上制服,试了大小,刚好合适,舍不得穿又脱下了,用手抚平皱褶,仔细叠好。拿起刻了她名字的腰牌,翻来覆去的摸了好几遍,腰牌上的笔划格外的好看。有了编制,寒姨知道了一定会夸她出息了。
她老家清河县,考上公务员,可是烧高香的大事。
少侠昨夜没闲着,教训了强娶良家为妾的官吏,又收拾了鬼市拐人的恶徒,故而今早起得晚。
日上三竿,第一件事,却是先将那些府尹小画卖钱,一张张收拾半天,卷成厚厚一卷,拿去给漱玉书阁的掌柜,不多,换了十两银子。
万事开头难,开了头就好办。
经常来大相国寺听琴,少侠跟寺里僧人混熟了,顺手帮一灯大师解决了来寻仇的人,少侠感叹,恩恩怨怨几十年,有多少人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以前是赵二躲着少侠,现在风水轮流转,少侠整天躲着赵二。
趁着心情好,少侠又去相国寺闲逛,想去碰碰运气听琴,又遇到府尹,赵二假装路过,“少侠,也有心事?需要求神拜佛?”
少侠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求,快点让狗官从她眼前消失。
赵二原本是不笃信神佛的,但是看她祈求的诚恳,猜测是为了寻找亲人,嘴上说出口的却不是安慰人的话,“少侠,与其求这些泥胎石塑,倒不如求我。”
少侠心中默念,不生气,不生气,气坏身子,坏人如意。
“少侠,发奖金了,听说你没去领。”
“怎么,又想要我帮你干活,然后拿纸风筝糊弄我?上一次当还不行,还得被你耍的团团转,天底下就你聪明,全把别人当傻子。”
“少侠,难道不明白,那纸风筝……”
“大人,我是赌坊案,花了你一点点经费,但是你也不要这么抠门好么,就算我不是下属,盟友也得利益均分吧?我可帮你破了大大小小不少案子,没了三教九流捣乱,你们开封府的商户收益蒸蒸日上,今年各家各户的税金至少翻一倍,大人,你最好算个明白账。”
“少侠,你可是还在为盟友之事,生我的气。”
“不敢,我没生气。”
“少侠,今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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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听琴?”
“怎么,妨碍大人执行公务,还是家国大事了?那我腾个地儿,您办大事要紧。”少侠转身就要走,想起今天要去书阁拿话本子的分红。
“少侠,且慢,不如听完琴曲再走也不迟。”
“相国寺常来弹琴的贵人,竟然是你。”
赵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魏夫人与你寒姨是旧相识,托我带给你。”
少侠拿着信,手颤抖着打开。
“臭丫头,好好的,等我回去。”寒姨熟悉的笔迹,寒姨骂咧咧的语气,少侠将信贴在胸口,久久不能平复。
寒姨还活着,她那么神通广大,就知道她一定会没事。
“少侠若是喜欢这份礼物,今日来想听琴,是我的荣幸,权当是晋某赔罪,还望少侠大人不记小人过。”
赵二在隔壁弹琴,少侠喝着茶听琴,掏出随身带的晒干的五香水煮花生,翘着二郎腿,晃悠着随着琴声旋律而动,惬意得很。
两个人隔着一道半透光的竹帘,但总算是开诚布公,心平气和的说了一次话。关系缓和了许多,少侠又重新出入开封府。
姗姗来迟,回来自己给点了卯,转了一圈,反正没有安排她的任务。
那位大人平日都待在开封府,不需要她保护,其他官差都有要忙的事,没人搭理她,少侠就自己去巡街,磨蹭到快吃午饭的时候,饿的咕噜响,勒紧裤腰带,开饭的点回来就去厨房帮忙。
听周伯说,为了节省开支,府尹每天都在开封府食堂吃,从不开小灶,所以官衙的大家伙,照例都在等府尹忙完一起吃。
周伯做好了菜,让她去问问府尹,什么时候开饭,她探头探脑,拿着碗,溜达到府尹窗下,去请府尹吃饭。
听到府尹在和其他官员议事,不敢打扰,她蹲下偷听了七七八八,城中有多人离奇中了花毒,神志不清,胡乱伤人,少侠默默记在心里,想着帮上些忙。
一个揉皱的纸球打在脑袋上,正中眉心。
“少侠,来迟了,要罚俸禄的。”紫袍赵二谈事的时候,撇了一眼窗下。
“我忙了一早上呢!”她手扒在窗户下,不服气。
“我这有件任务,帮我跑一趟。城东梁河边猫舍的橘猫丢了,你帮忙去寻。”赵二吩咐完,继续跟官员讨论机密要事。
“开封府除了人,还管猫的事?”她再反应迟钝,也觉出味儿来,这分明是嫌弃她听墙角,有意找茬,支开她。
“找不到猫,不许吃饭。”
“去就去。”少侠饿着肚子,留下碗。
不让吃饭,还不准吃点心麼,她临走顺手牵羊,拿了一块府尹桌上的点心,这次是霜降柿子饼,硬绉绉的柿子饼,晒干后有嚼劲,甜中带涩,不像早市卖溏心火晶柿子的那么好吃。
官员们正在议事,被少侠打断,彼此会心一笑,看着二人。
咱们这位大人,冷面府尹,天子亲弟,也有宠溺一个女子的时候,竟然将女子带到府衙来玩闹,不成体统。
赵二见她磨磨蹭蹭,只好出言催促。
“少侠,早去早回。”
11. 猫舍丢猫
“一只猫而已,急什么?”少侠嘟囔着。
翻窗出了开封府,临河溜达着慢悠悠过去。
临河的猫舍,胖掌柜门外急得来回踱步。满屋子的猫儿,花色各异,跟胖掌柜一样胖的三花胖猫主动亲人,分外招人喜爱。
少侠左拥右抱沉溺撸猫的时候,发现猫舍桌上,也有跟府尹一样的柿子饼。
“掌柜的,你家大橘猫搁哪呢?”她漫不经心,边吃柿饼,边做笔录。
“官爷,我们要是知道了,就不报官了,是一只公橘猫,肥肥的,尾巴扫帚一样粗,脖子上挂了个铃铛,屁股上有两个铃铛,您帮忙找找吧。”
“一只公猫而已,发了情,说不定,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她不以为意,一只猫,至于出动官差吗?
她撇撇嘴,杀鸡焉用牛刀,她上任第一件差事就是找猫,那狗官也忒看不起人。
“官爷,您有所不知,这橘猫是北街巷子桂奶奶寄存在我们猫舍的,她年纪大了,怕以后照顾不到猫儿,她每日都来看它,我们也不想桂奶奶伤心,官爷帮忙找找吧。”
“知道了。”
少侠虽然嘴上不着调,自信轻功却极好。
找人都不在话下,何况是只猫。
可是从中午到日落黄昏,几乎把开封府翻了个底掉,一直没找到。开封一道身影,屋檐上落下几个点,又消失不见。
这么无头苍蝇乱找,也不是办法。
少侠停下来思索,猫喜高处,又恋家。她翻身上屋顶,一路寻到北面城墙根,在北街巷子一户民居柿子树上,黄彤彤的柿子里,果然找到了这只肥橘猫。它安静地守在树上,盯着小院,一声不吭。
她身手矫健,几下就抓住了它。
院子里有一个弯着腰,眼神不利索的老奶奶,在编制竹夫人和竹乌龟,放下手中的竹条,欢天喜地地接过橘猫,“我的乖乖,你怎么自己回家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多谢官爷,谢谢您!这些柿子饼是我晒好的,您拿一些,劳烦您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柿子饼甜的,您尝尝。”
“桂奶奶,您一个人住?”江寒月抱着一筐柿子饼,尝了一个,跟府尹桌上的一模一样。看着小院收拾的干净,桌上编着竹筐,还有竹子编的小乌龟,主人侍弄花草,一看就是十分热爱生活的人。
她有些担忧,一个孤独的老人,把猫儿送走,一定更寂寞了吧。
“是啊,年纪大了,儿子打仗死了,媳妇人好,改嫁了也经常来看我,但是年纪大了,就担心我的猫儿,就在猫舍给它寻了一个差事,它自己也能挣饭吃,结果,它一声不吭,自己跑回来了。”
“猫恋家,估计是想您,猫儿找到了,我去跟猫舍的人说一声。”
“你年纪轻轻,还是个姑娘家,竟然当了官差,真是好本事,模样好,心肠还好,一定会有福报的。”
“嗯,奶奶,有事你随时来找我。”
江寒月抱着一筐柿子饼,先去猫舍给掌柜回了话,一路上若有所思,等回到开封府,早就过了午饭的时候,小食堂无人,估计大家伙都吃完巡街去了。
周伯专门留了饭,她把柿子饼送给周伯,让大家伙回来分着吃。
“少侠,怎么上任第一天,就闷闷不乐?”一身华贵紫袍的赵二,施施然走进简陋小食堂,拿起一个柿饼,笑眯眯地嚼起来。
“府尹大人,你怎么还没吃饭?”
“刚忙完,一起吃吧。”
她食不知味的扒了几口饭,忍不住问府尹。
“大人,桂婆婆这样的孤寡老人,开封府有很多吧……”
“嗯,一千一百二十三位,都登记在册。每年开封府会支出一笔费用,请里长帮忙照看他们。”
“可是,桂婆婆一个人住,猫儿不在,她会很寂寞。”
“少侠,有什么好办法?”
“以前,我们临乡来了个买酒的客人,说他们村里有个老年食堂,跟我们开封府的小食堂差不多,乡里的富绅中有好心人,做善事,会捐款赠米赠肉,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喝羊汤,吃把子肉,等梨花醉酿好了,像过节一样比什么都热闹,也会把老人集结在一起做工,年轻人远行捞鱼,捞蛤蜊,老人们在一起帮忙给鱼去鳞,炸鱼,做鱼丸,晒干蛤蜊,清洗蛤蜊的沙,一起说说笑笑的干些轻活,修补渔网,扎竹篮,有些时候带着家里的孙子孙女一起,帮子女看娃,也不耽误做工,最主要是也不再孤单。”
少侠杂七杂八说了很多,也不知道大人听了多少。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记下了。”赵光义认真采纳这个建议。
“大人,管理一整座开封府,一定很辛苦,很多看不到的地方,以后我当大人您的眼睛,您的耳朵,小人愿为您效犬马之劳。”她发自肺腑,原本一番肉麻的话,说的情真意切。
赵光义轻哼一声,冷笑道:“呦,出去一趟,不光找到猫,还叼回良心了。”
开封府的贵人喜欢吃羊肉,但是赵二饭菜倒是不挑,只是唯独挑拣菜里的肥肉,挑出去不吃。
孙老掌管开支用度,这个月俸禄花超了,克扣了买菜的钱,周叔只好买些便宜肥肉。
“没想到,大人还挑食。”
“不爱吃肉,荤腥太腻。”赵二近来公务繁忙,没有时间习武,腰间原本一层薄肌,现在腰带微微紧了,不想被少侠察觉,只是冷脸借口说不喜肥肉。
“我们家乡有道菜叫甜烧白,那叫一个软糯香甜,就是白肥肉蒸的,喝喜酒的时候才能吃上呢。”
“本官又不爱喝喜酒。乡下粗鄙流水席面而已,怎能跟洛阳水席的八大碗相比,糯米粉蒸肉,肥肉的油脂被蒸出,糯米吸足了肉香味,香而不腻,软糯劲道,才算得上美味。”
“大人,你刚还说不爱吃肉。”
“那不一样,那是一道名菜。”
“我说的甜烧白,也是地地道道的名菜,人间美味!”
少侠翻了个白眼,看着面前这位嘴硬的开封府尹,身正清廉,忙起来饭也顾不上吃,勤政爱民,又爱惜身材,不肯多吃肥肉却嘴硬,少侠盯着大人的健硕胸脯,习武之人不吃肉怎么行呢。
少侠有一日巡街,发现赵二在猫舍撸猫,怀中抱得正是那只滚圆的大橘猫。少侠还以为大人是为了帮助城中的孤寡老人,没想到是为了撸猫。
开封府里瘦肉都吃不上了,大人还有闲钱来猫舍撸猫。
很是无语。
相处久了,少侠发现赵二每天在小食堂吃,很少开小灶,大部分时间跟大家一起吃大锅饭,猪肉白菜米饭也吃得香。
少侠觉得以前误解了大人,大人身居高位,除了应酬,从不花天酒地,做事也一向面面俱到,公文也是写的条理清晰,连带着开封府的风气一新,官差也是从不跟苦主索要贿赂,这位冷面大人眼里不容那些贪赃枉法的事,天子脚下贵人多,官场里藏污纳垢的事,一旦到了开封府都得判,一丝不苟,法不容情。
连少侠这个黑粉,也无可挑剔。
“少侠,你能别把鱼晒在我开封府的院子吗?”
“你总是去撸猫,帮你省点小鱼干的钱。”
“这里是开封!鱼干街市卖的多的是,不劳烦少侠。这里是开封府,审案子的地方!不是你们乡下清河!”
“规矩真多。”
不贪不抢,哪都好的官,唯独她家大人这张嘴,跟长了刺,淬了毒似得,真是句句惹人厌。
老是瞧不上她,句句带枪带棒。
乡下怎么了,这群城巴佬怎么知道下河捉鱼、树上摘梨的妙处。
饭后消食,少侠贴身保护,其实闲逛。
“大人,咱们开封府府牢旁边的空地,怎么好几座狗狗的墓碑啊?是大人您试毒的时候,毒死它们的吗?”
赵光义好不容易有些笑意,这下冷了脸,“我在你眼里,难不成就是个毒夫?”
“那谁知道呢?谁让你第一次见面,就喂属下吃毒药。虽然药是假的,但人言可畏,而且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赵二停下筷子,思忖了一下。
这丫头记仇。
“那些狗,算起来还是你的前辈,它们也是开封府的一员,缉毒追凶,大案要案,总是冲在前面,如果没牺牲,会一直待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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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府的院子里,没准它们一个甚至能胜过两三个你呢。”
“我还比不过狗吗?!”
“他们至少不惹事。”
少侠光凭嘴皮子,是说不过府尹大人的。
她认输。
“狗是最忠诚的伙伴,我曾经听江叔说起过,河西的西边,有一种狗叫藏獒,不仅能看家护院,还可以保护羊群,一只藏獒能对抗一个狼群,很勇猛呢!”
“竟能敌狼群?”赵二抬头,好奇道。
“嗯,以后大人破案的时候,也少不了狗狗,狗鼻子灵,追踪犯人,的确能帮不少忙。大人,我们再养一只吧?”少侠央求。
“我考虑一下。”
少侠三天两头缠着赵二,持之以恒,每日念叨,就是要养狗。
赵二再好的脾气,也磨不过她。
“大人,我们可以养小黑吗?”
“行吧,狗粮支出从你俸禄里扣。”
“大人,为了更好的保护您的安全,首先我要保护自己的安危,我在鬼市看中了一件金丝软甲,还有一柄龙泉宝剑,不贵,才五万钱。”
“少侠,我现在暂时不需要保护,我能保护我的钱袋吗?”
周伯觉得很欣慰,他家大人终于难得露出笑容了。孙老愁眉苦脸,心疼大人的银子花的越来越多。开封府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虽然鸡飞狗跳,但是一贯冰冷的大人,也似乎有了一丝人情味儿。
去年缉拿毒贩之后,那伙余孽肆意报复,设下圈套,官差到的时候,狗狗们已经牺牲了,大人幸免于难。
此后大人伤心,下令不准再养狗。
如今,大人为了少侠破例。
也算是解开当年的心结了吧。
少侠自己混上编制,也不忘报答小黑的恩情。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街上,英姿飒爽的女少侠佩着腰牌,小黑狗戴着亮晶晶的狗牌。
巡街的时候,开封新来的一人一狗,雄赳赳,气昂昂,威风的样子,十里八方的混混都闻风丧胆,连老鼠都躲着她走。
看着开封的治安良好,少侠很骄傲,她和小黑,就这样被朝廷招安了。天天有饭吃,再也不用流浪。
不用再每天围着赵二贴身保护,她觉得很高兴,每天除了巡逻,就是跟周伯一起,拿骨头训练小黑。食堂大锅饭里舍不得放的排骨,都进了小黑的狗肚子。
少侠还给小黑缝了一件铜铆钉皮革护具,皮革里面嵌了金丝软甲,用来给小黑防身。剩余的料子,少侠还做了一件大尺寸的护胸,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给大人,就压箱底了。
少侠知道那件金丝软甲是大人出钱买的。
但是,府尹知道给小黑穿的时候,脸比小黑还黑。
自从小黑来了开封府,大大小小的案件,小黑也真的帮了不少忙,比如寻找藏匿市井的凶手,矿洞救人,上山缉查山贼,小黑屡获奇功,连带着她也跟着沾光,得了三等功。
赵二也欣慰不已。
很久不见赵大哥,少侠有些无聊。
少侠带着小黑出任务,查到东郊一伙秘密种植毒花的流寇,一不小心落入贼窝,贼人背后偷袭砍少侠,小黑飞身一扑,替少侠挡了一刀,贼人朝少侠撒了毒花粉,少侠晕了过去。
小黑讲义气,奋不顾身,与歹徒搏斗,撕咬对方的胳膊。救了少侠一命,却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
“快跑!”
幸好小黑有软甲护身,只伤了皮毛。小黑跑得快,一路飞奔到官衙,满身是血找到府尹,去救少侠。
“汪汪汪!”
赵二狗语根本听不懂,小黑焦急地衔起府尹大人的紫袍一角,直接叼着就往外拉扯。
直觉不妙,手里一堆公文,跟一座山一样高,赵二安抚小黑,小黑拖不动赵二,原地跺脚,爪子急得快搓出火星子,汪汪直叫,频频望着一个方向。
赵二才看见小黑身上流血,好像受了伤,赵二心头一惊,公文撒了一地,小黑那件皮护具有刀锋砍破的痕迹,心头一紧。
“少侠出事了?”
“汪!”
12. 赌坊毒花案
来不及了!
赵二果断翻身上马,让小黑在前面带路。单枪匹马,烈烈风起,他的汗血宝马是哥哥赏赐的,脚程飞快,跟着小黑,率先进入迷雾村,不一会就将开封府官差们甩在身后。
孤身一人,太过危险。
可是他顾不得,那双倔强澄澈的眼睛,不能就这么永远阖上,一想到晚一步,少侠可能遭遇不测,就夹紧马腹,不由得加快速度。
此刻他握紧剑柄,他不断否认胸腔中的心跳加速,他奋不顾身要去救她,不是因为儿女私情,赵二说服自己,救一人就如同救天下人,她也是他的百姓。
她是他的人。
那些歹人怎么敢!
汗血宝马的马鬃飞逸,疾如闪电,周遭一切模糊了。马背上,赵光义回忆起,十六岁那年,骑着大哥的战马黑旋风,生平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般风驰电掣,马上狂奔,箭无虚发,首战就取得军功赫赫。
当时哥哥面带喜色,骑在马上拍着大腿,忍不住向众将士夸耀了好几回。
“不愧是我弟弟!”
那一年,首战告捷,大哥当场就把最心爱的坐骑黑旋风赏给了他。后来,他们一同出生入死,跟着柴荣打天下,平定四海。大哥总是第一个冲锋陷阵,不顾安危地挡在他前面,每次危难都是哥哥救他。
少时跟着兄长,匡扶天下,也成了他的理想。
赵二暗暗下定决心,一人要救,天下他也要救。若是出事了,只能辜负哥哥的厚望。如今,他也有了不顾性命,也想要守护的人。
你再等等我。
心中祈祷,少侠,你千万不要有事。
渐入迷雾,再快的马也跑不快,再锋利的剑,也斩杀不了看不见的敌人。
虽然看不清路,但是幸亏小黑的狗鼻子灵,到处低头闻着路边的木围栏,看见地上的血滴,赵二皱眉,下马握紧手中的剑,一路寻找到小河处血迹没有了,小黑左右闻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继续寻找少侠的踪迹。
终于在一个破旧无人的旧村子,找到了贼寇的老巢,残垣断瓦间长满古怪的紫花。
不能惊动对方,悄无声息潜入,十步杀一人,连斩贼首不下数十人。
赵二赶到的时候,歹人的刀口离少侠胸前只有一寸,情急之下,挥出飞镖,正中额心,将歹人一击毙命。
救人要紧!
少侠中了毒花,身子软,使不出功夫,不然一整个毒窝的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可惜,让他们跑了。
赵二将衣袍撕开,裹住少侠的伤口。
万幸少侠被救,没什么大碍,死里逃生,少侠激动地抱住赵二,也抱住小黑,小黑摇尾巴,呜咽地舔她带血的脸颊。
“大人,这些人本该带回开封府,详加审问,再揪出幕后黑手,咱们还差些线索,不然就能把幕后之人整锅端了……”
“以后,不得擅自行动!”
赵二气喘吁吁,松了口气,卸了力,满地血迹尸首狼藉,也不顾官袍弄脏,径直坐在少侠身边的草垛上,后背一身汗。
他身处高位,端坐庙堂之上,手中的剑,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血,像今日这般狼狈,还是头一回。
“证据在这。”少侠虚弱地支撑着身子,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特制的赌坊骰子,毒花粉就藏在这里面,茅屋内的没来得及带着的麻将牌里,内力捏成两半,全都是毒花种子。
这是毒花案,最关键的线索。
前几日,在角门破屋外,偷听到几个赌徒窃窃私语,要干一票大买卖,逆风翻盘。
少侠就是为了抓住这些证据,才落入毒窝的。
许是方才骑马太快,赵二心头直跳。
少侠没有出事,可他的心,为何还在狂跳不止。赵二按住胸膛,半晌才稳住心神。刚刚那个拥抱,太过突然。
“大人,属下来迟,请大人责罚。”亲卫沈剑带着众人赶到,因为迷雾太大,在山中迷路,这会儿才赶到。
赵二黑着脸,扶少侠上马,自己坐在后面,先封住她几处穴位止血,不让毒素扩散,将人结结实实地护在胸口,用裘衣将她裹住,他骑马将少侠先带回去医治。留下府衙的人来勘探现场,查找其他有用线索。
小黑翘起尾巴,高高兴兴地走在黑旋风前头。
少侠中了毒,本就十分困倦之意,人一旦放松下来,困意就席卷了她所有意志力,抵抗不住,整个人渐渐再度陷入昏迷。
“少侠,不要睡。”
“我好困。”少侠整个人身子,软软的倒下,歪向一边几乎要落马。
小黑紧张地汪汪大叫,少侠没有回应,小黑慌张地尾巴都垂下了。
“不要睡,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赵二原本两手牵着马绳,只好单手牵马头,腾出一只手来抱住少侠的腰。
毒花案很多受害者,最后都死于毒花梦魇,在睡梦中反复被折磨而无法醒来。大哥赐了他一株佛泪参,能解百毒,至少能拖延到太医找出解毒之法。
“少侠,山路崎岖,马行不快,你唱首山歌吧。”赵二狠心掐了少侠腰间的软肉。
“大人,你还真是好雅兴,没见过你这么压榨属下的。”少侠疼的一激灵,困意全消。
“唱一首,一百两。”
“成交,大人不许赖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对,四条腿的马都追不上,要是赖账,就把这匹汗血宝马抵给我,它可真威风。”
“嗯,本官答应你。”
少侠顿时来了精神,她最近看中的那一柄龙泉宝剑,降价搞活动,只要一百两,攒了很久都不够。清了清嗓子,哼起儿时养父江叔教她的《凉州曲》。
赵二一愣,这首曲子是他从一本残损古籍中找到的,谱子遗失了一半,世人都没有听过,只弹给大哥一个人听过。
少侠怎么会哼唱,还会唱完整的下半阙?
女子的嗓音英气清亮,不同于秦楼楚馆的莺语婉转,少侠战歌唱的嘹亮高亢别有一番滋味,曲调雄浑悲壮,节奏铿锵,回荡在山间,仿佛金戈铁马的故事,流传隐秘于山林深处。
赵二隐隐觉得胸腔内震颤,不知道是少侠哼唱时不小心带了内力,还是方才与贼人交战耗费体力,不知怎地,与曲调的共鸣感让他身子一麻,整个人贴近少侠的地方,每个毛孔都在颤栗,他松了松搂紧少侠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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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只手,忍不住用咳嗽掩饰。
黑旋风一跃山涧沟壑,少侠身子一歪,赵二不得不搂紧,扶稳了,触电似的松开,既又要环住胳膊牵马的缰绳,又要跟少侠的身子保持距离,两人共乘一匹,辛苦的很。
少侠没有察觉,只是唱的起劲,歌声在山中回音不绝,仿佛能够驱散心中迷雾。身后那人身上的温暖,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宽阔厚实的胸膛,平稳的呼吸起伏,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二人并肩骑马,后背交付给信任之人,如此亲密,让她忍不住想要贴近依靠,想要依赖着他。
少侠中了毒,渐渐迷迷糊糊,哼哼唧唧。
“大点声,听不清。这可是一百两,本官得听仔细。”
“我唱歌很好听吧,大人千万不要被我迷住。”
“的确别具一格,少侠以后行侠仗义,不需要用剑,直接开口,杀人于无形,两军交战,少侠一曲断杀伐,可成一段佳话。”
“大人,你能不能不损人。”
“少侠,不是对自己的歌喉,很有信心吗。”
“大人,你今天钱包等着破财吧!我会唱很多曲儿呢,保管您都没听过。”
“在下荣幸,洗耳恭听。”
少侠一路上歌声就没断过,一路上没有昏睡,都是勉强打起精神头,中了毒花不能睡,睡了就会梦魇,除非解毒,不然就会一直昏睡下去,永远沉浸在最可怕的噩梦里。
回到开封府,没了力气,是赵二打横抱起,进的卧室。
迷糊之中,少侠只想先找孙伯取钱,连医治都等不及,小财迷紧紧揪着赵二的袖子,赵二无奈笑着说,“记在账上。”
“大人,人贵有信,不能食言而肥。”少侠气愤,担心又被耍了。
上次出任务,说好了一千两,等到去支银子,账房的孙老神神秘秘说大人有一个秘密,千金不换,少侠实在好奇,选了秘密,结果是一首酸诗和风筝。
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少侠决定这次坚定地选择:立马要钱!
“少侠,看病要紧,还是钱要紧?”
“当然……都要紧。说好了唱一首,一百两,一共算你一万两,还是给你打了亲友价折扣的,大人,你不许耍赖。”
“随时恭候少侠支取。”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谅你也不敢。”
“嗯,不会不给,都是你的。”
回到府邸,赵二将眼皮打架,撑不住的少侠,安置在自己的卧榻。
“太医,少侠身体如何?”
孙太医把了脉,皱着眉,又摇摇头,这毒用药可以暂时压住毒性,性命无忧,但是没有解药,就不能根除。
幸好,这姑娘习武,底子好,比寻常人耐毒,不然也撑不到现在。
看病的就怕大夫摇头,吓得少侠差点跪下求太医别放弃,她年轻力壮,还有得救,求太医千万别放弃。
“江姑娘,体质殊异,老朽从未见过这种脉象。虽然中了毒,但幸好毒素未扩散到五脏肺腑,只需佛泪参先解除一部分毒素,待老朽取银针放血,查验毒花成分,再断定如何彻底解毒。只不过佛泪参,世间罕见,恐怕……”
13. 杯酒释兵权
“此物……”
他那里有大哥御赐的佛泪参,孙太医为太医院院首,这种珍贵药材不可能不知道,只是因为赵二事先拦住了太医,说要让少侠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孙太医故作痛心疾首,配合赵二演戏。
少侠攥紧的小心脏,松了口气,“佛泪参,贵吗?我现在去采也行?”
“无价之宝,重金难寻,哪有那么容易采到。可惜了……”孙太医捋着雪白的胡子。
少侠懵了。
孙太医拿出一根长针,一把小刀,趁她不注意,割开一个小口,放了一小碗毒血。
少侠晕针,杀人放火都不怕,她唯独害怕这个,看见巴掌那么长的银针,就要扎在脑袋上,睁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瞬间要晕过去。
“佛泪参,我府邸有一颗。”赵二笑着扶住她。“友情价,一万两。”
少侠气的顿时坐起来,“狗官,你趁火打劫!”
“本官还救了你,两万两,彼此彼此。”
少侠咬牙答应,活命要紧。
多亏了佛泪参,还有少侠身子天赋异禀,太医署成功研制出一部分解药,派发给中毒的百姓。
开封府靠着这枚烟熏鸡翅木的赌坊骰子,轻而易举查到了一间赌坊,人赃并获。
真别说,少侠这个招黑体质,随随便便就办了又一桩大案,这伙制造毒花的贼人,通过地下赌坊,几乎将毒花蔓延到开封府的地下河。
若是不及时发现,险些酿成大祸。
赌坊的线索摸下去,发现了保护伞是几只殿前司的害虫,赵光义把此事亲自交给大哥处理,革了那几个人的职,他们背后的人,却不许再查。
禁军由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统领,三个机构互不统属干涉彼此,直接对皇帝负责,他们的头领都是跟随赵匡胤征战多年的心腹,义社十兄弟。
新天子上任,除了韩通率兵被截杀在半路,文武百官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兵不血刃的接管开封之后,后周官员大小职务不变,朝中一直暗潮涌动。
赵匡胤登基后,询问谋士赵普,如何长治久安,赵普提出;“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
中央调动武将官员剥离军队,定期换防,将是将,兵是兵,设立枢密院,与中书省宰相分权,将领必须根据朝廷的安排,才能调动军队,避免军队成为某一个人的私兵。
禁军指挥使也频繁更换。
藩镇军队收回其干涉周边城镇司法审判的权利,逐步抽调地方上的精兵强将,甚至派出精兵的活人标准,将老弱病残剔除,精兵强将全部汇聚到禁军。
这一系列操作,在朝堂之上有条不紊的进行。
江湖又恢复了平静,百姓安居乐业。
这一次,少侠跟小黑联手,又破奇案,还拿到解药方子,救了很多中毒花的人们。
毒花案子破了,小黑功劳最大。她高兴地和小黑嬉闹玩耍,两个家伙一时得意忘形,滚到院子里。
青石砖上,落下一个修长的影子,一双干净无尘的黑色官靴,再往上是绛紫色的官袍。
“汪……呜呜……”小黑先发现了赵二,衙役当值期间不得胡闹,少侠这样不成体统,一不小心闹到府尹大人跟前,小黑吓得肚皮贴地,左摇右摆地摇着尾巴。
少侠抱着小黑揉搓,转头一怔。
少侠虽然也有些心虚,但知道府尹大人只是面冷心热,嘴巴毒一点。嬉皮笑脸地抱着小黑,扯了扯紫色的官袍一角。
知道他冷面冷心,都是假象,不再像以前那样怕他。
少侠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拍了身上的灰,笑嘻嘻地抬头,如水柔柔目光迎上正午毒辣日头里的那位大人,面对官威,她也不惧,只是一脸讨好地笑着,期待等着被大人夸奖。
经历了这次毒花案,两个人关系亲近很多。
“最近表现不错,这是赏银。”赵二故意抿着嘴,收敛笑意,咳了一声,摆起官威。
“多谢大人。”少侠迫不及待地打开,“哇!这么多!大人你真够意思。”
“省着点花,记得给小黑多买点肉骨头,少买肉包子,盐多,油太多,会长肥肉。”赵二临走蹲下,温柔地摸摸小黑狗头,特意嘱咐她。
少侠甸了甸,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府尹大人虽然嘴毒,出手还算阔绰。
没食言,真的是一万两。
少侠的话本子,最近销量大涨,漱玉书阁举办答谢贵客的茶话会,在潘家酒楼,邀请了一掷千金的客人参加。
出手阔绰,自然是京城中达官贵人的女眷,闲来无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月下仙人,你什么时候出新书啊,人家都等一个多月了,将军公主那本,还有狐尹那本,求您了,我都睡不着,让我先看吧。”
“是啊,催更催更,您要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第一版印出来,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们。”
“第一时间?那你这个剧透狗,不行,我要第一个看。”
“谁出钱多,谁先看!王将军的女儿了不起啊,暴发户!”
“你信不信我爹打死你,不过是文官,混的时间久,占个位子,乌龟一样往上爬,我爹爹刀枪火海闯出来的,没有我爹,有你们什么事?”
官家女眷们,虽然碍于体面,没有大打出手,但是纷纷摘下身上值钱的金簪首饰,扔在盘中,竞拍第一个追书的资格。
少侠默而不语,全盘笑纳。换了一身舞姬的装扮,匆忙躲着人群溜掉,带着金银珠宝下楼,无奈被堵住,只好用轻功,翻窗躲进后院一栋高阁。
几位高官正在窃窃私语,少侠偶遇赵大哥。
“赵大哥!这里。”
“少侠,你怎么在这?”
“赵大哥,你怎么也在?”
“我有点事,躲一躲。”
“不行,这里太危险,我来给酒楼送鸡鸭,你看,这里好多人守着,你快回去,走这边,这没人。”
少侠蹑手蹑脚,跟着赵大哥,下楼梯,偏巧遇见赵二带着几个红衣服的官员上楼。
两个人像见了猫的老鼠,躲起来。
少侠想,要是被大人撞见自己穿着舞姬的衣服,又要被罚。
赵大哥想,要是被弟弟撞见自己又穿这身跟少侠鬼混,又要被说。
两个人很有默契,分头躲开。
少侠误打误撞,撞进了酒席,胡旋舞的舞姬催促她赶紧上台,少侠说自己不是,拉扯之间,身上的金银珠宝撒了一地。
少侠慌忙将金银珠宝捡起来,塞进包袱。
众人看着这些,面色复杂,有些人认出了是自家女眷贴身佩戴之物。
赵二皱着眉,这种场合,少侠怎么也在,又穿得不成体统。
“献酒。”赵二拍拍手,上酒的队伍端着金酒盏进来。大哥让他将心腹随从们请来喝酒,人又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只能先暖场。
“让大家见笑,初来的舞姬,不懂规矩,过来,斟酒。”
赵二故意揽着少侠的腰肢,让她在怀里斟酒,故作随意,少侠瞪着他,赵二笑着举杯,众人自知鸿门宴,纷纷叹气,无奈饮酒。
酒过三巡,赵二借口不胜酒力,撑在少侠肩膀上去更衣,掩护少侠离开。
赵大哥才换了黄袍,继续今天的重头戏,杯酒释兵权。
武将们的家眷,大都聚在京中,今日闹了这一出,有意无意也在暗示,必须交出兵权,才能留的性命。
赵大哥迟迟不来,众人心中忐忑。赵大哥迟到了,先是自罚三杯,一上来就诉苦,“自己彻夜难眠,皇位不好坐啊,如果你们的下属也给你们黄袍加身,你们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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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
趁着酒醉,谦辞推让,拿着当时的黄袍,在中间舞来舞去,吓得众将匍匐在地。
“微臣不敢。”
“微臣绝无此心。”
“都是兄弟,共富贵,这样吧,大家把兵权交出来,多买良田美宅,给子孙留家业,多养些歌姬舞女,颐养天年,朕与你们结为儿女亲家,君臣不疑,如何?”赵大哥看着座下的弟兄们皆在,唯独弟弟不在席位上,可惜了,不能给他当场赐婚。
那个臭小子。
第二日,石守信等人上书称病请求解除兵权。
朝会上正式宣布,枢密院掌调兵权,与中书省分权,兵符与领兵分离,禁军由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统领,简称三衙,直接对皇帝负责。取消殿前司都点检和副都点检两个职务。推行更戍法,军队定期换防,将领不跟随军队调动,防止武将拥兵自重等一系列措施。设立转运使,监察地方税务工作,开始统一制造货币,盐铁酒茶等归国有经营,地方军队用钱,由中央审批。
确保中央集权。
不是依靠某个人的号召影响力,而是依靠一套完整规范的制度,来确保政府机构平稳持续数百年,不因为上位者的更迭而导致天下大乱。
这是五代十国的弊病,赵匡胤决不允许,在他身后大宋沦为第六代,他要结束的是乱世,而不是坐在龙椅上安享富贵,义社十兄弟,跟他一样,都是跟着周世宗柴荣花了一辈子时间,血雨腥风里打下的江山,图的就是完成统一霸业。
他接下这个担子,“优荣修养制度”让老伙计们都光荣退休,尽量保全所有人,让他们这些禁军将领退居二线,平时给点意见,充当军事顾问。
比起依靠杀戮解决功臣,例如刘邦诛杀韩信,平七国之乱的周亚夫被诬陷绝食而死,哪个不是狡兔死,走狗烹。赵匡胤此举算是温和宽厚的,用一杯酒,解决了宋朝最大的内患,防止武将拥兵自重,结束五代十国乱世局面,停止这种持刀者为天子“以下克上”的恶性循环。
至于,是不是矫枉过正,导致军队指挥效率低下不听指挥,解决军事上“冗兵、冗官、冗费”,就是宋朝后世君主们的事了。至少在当下,这是一种极高明的政治智慧。
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大将,哪个不是征战沙场的老将,不是为了老赵的一番话,一杯酒,而是为了天下人,低下了高昂的脖子和脊梁,放开了手掌里的兵权,将身家性命全盘交付,不做反抗。
但也有人脖子硬,或者一腔热血守孤忠。后周太祖郭威的外甥李重进,南唐拒绝支援,反而告密,扬州城陷后,孤立无援,举家自焚。
即使这样,想要分一杯羹,取而代之的仍然大有人在。
几日后,少侠巡街回来,街坊邻里很多人家获救,屠户高家的女儿,含羞脸红,特意送来一整只羊肉致谢。开封府破例一次,院子里架起篝火烤羊,七嘴八舌地围着喝酒吃肉。
“少侠,你可真厉害,龙潭虎穴都闯着玩一样。”
“少侠,敬你一杯!”
“吃了一个月的肥猪肉,终于能换换口味了。”
“大人呢?庆功宴怎么不来?”
“天子御驾亲征,泽州攻破,凯旋而归,大人去宫里喝酒了。”
“来,干!不醉不归!”
开封府开庆功宴,周伯还拿剩下的骨头炖羊汤,做晚饭之前,周伯笑呵呵的拿来肉骨头,丢过去奖励小黑,“这可是大人的体己钱,奖励你的。”
少侠也啃着羊腿,端着碗,八卦地凑到周伯跟前,问道:“听人说大人哥哥是皇帝,大人俸禄应该很高吧?”
周伯神神秘秘地答:“再多也不经花,钱都花在一个地方了。”
“哪里哪里?大人有什么烧钱的癖好?”
周伯笑了笑,不说话。
14. 七夕的误会
少侠主动给周伯添酒,直夸周伯这烤羊腿的手艺绝妙,可以碾压整个开封府的厨子,周伯高兴喝开了,闲聊起来。
当然,周伯借着酒醉吐真言,自然为了夸他家大人有多好。
“大人的俸禄高,赏赐也丰厚,他一个人是花不完的,但是大部分都花在开封府的琐事上了,最近城东开了一间孤寡老人和孩子的慈孤院,有食堂,书院,还有绘画、剪纸课程,都是从大人的账上支出。今年七夕灯会的灯笼,就是院子里的老人和孩子们,一起做的。”
她愣了一下,随口一提,他真的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不,大人只是把百姓放在心上。
大人开了一间慈幼院,这是件利民之举,少侠知道有人看见他们的苦难,在这个乱世太难能可贵。会有无数战争遗留的孤儿,不用乞讨,能够读书,夏天有人给洗澡,冬冷有棉衣御寒,不再被歧视,孩子们聚在一起彼此成为玩伴。像桂奶奶一样期盼儿子归家的老妇人,不再孤单有人陪伴,不需要艰苦谋生也能喝上一口热粥,直到有一天,归于黄土,跟久别的孩子诉说那一份绵绵不绝的思念。
那只大胖橘猫也不用和奶奶分开了。
一想到这,眼眶就有些湿润。少侠努力克制着感动,压抑着胸腔中的那一阵怦然,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八十万人口的开封,事无巨细,真是不容易。五代以来,皇帝轮流做,几乎每次换个皇帝,都要屠城一回,这座城市连年战争留下的创伤,伤痕累累隐藏在人民缄口不言之下,需要有人细心去填补。
大人他用心在做,做得很好。
少侠想起那一身尊贵绛紫色的官袍,曾为了救她沾染了血迹,脸颊微微泛红,心底暖意翻涌,不敢自作多情,但喜欢上为民除害、关心百姓的府尹大人,是一件太自然的事情。
她努力克制着那份憧憬,她知道那是妄想。月亮那么高,府尹大人的心里一定装着很多的人,很多事。
高高在上的大人,她独自偷偷放在心上就好。
少侠没闲着,发了俸禄,没事就往慈幼院跑,给肥肥的那只橘猫带小鱼干,给桂奶奶买腰枕和老花镜,给孩子们带松子糖和玩具,教小吕子、小扣子、小豆丁他们防身的武术,姚娘也来给慈幼院定期上门免费义诊,少侠这点俸禄又要养着朱雀台的暗探眼线,得节省着花,但她这样忙忙碌碌,仿佛弥补了内心的缺口。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了新的家人。
她双手捧着赏银,想着悄悄再买些肉包子奖励小黑,也惦记着准备礼物,答谢府尹大人才好。
七月花灯如昼,虹桥长街人挤人,皇宫外的御街搭起鳌山,彩灯堆叠起来,装饰着彩绸,烛火映照得明亮,梨园连轴表演,笙歌不歇,柳树也挂满了彩灯 ,长街上鱼龙舞,红彤彤的锦鲤鱼灯穿街而过,人群簇拥着跟着走,好不热闹。
今年的花灯上不仅由新科进士们题写了文人诗词,还留了一面墙的花灯,专门让大家写下心中的愿望。
七夕乞巧,本是闺阁女儿家们的节日,盛装出席的如花美眷,也成了一道风景,夫人小姐们买东西最不手软,于是商家们把七夕过得热热闹闹,从七月初一便已拉开帷幕,一直开到七月初七,繁华街区挤满了摊位,名曰乞巧市。
不禁夜市,自由出行,大家都很兴奋。
许多年,没有过这样繁华热闹的节庆了。
少侠家乡的七夕习俗是初一,她在府尹大人的桌案上偷偷塞了张纸条:七夕虹桥,有礼相赠。
送礼这件事,不能被整个开封府的人看到,这点人情世故,少侠还是懂得。
可是初一,在灯会等了一整个晚上,都不见府尹大人。
难道大人又被公务缠身,或者又把她忘了?府尹大人这样的男子,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懂,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拉着大人让他自己亲自选。
可大人不来。
少侠垂头丧脑,一脸沮丧地回了小阁楼,发现府尹大人的那盏灯,果然亮着。
在大人心中,果然家国天下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估计看不上她送的礼。
一连几日,少侠闷闷不乐,兴致缺缺,连饭都不跟府尹大人一起吃了。躲着不见他,又不得不低头不见抬头见。
都七天不来升平桥吃早饭,赵二就算再迟钝,也觉得少侠在躲他,哪里又惹到她了?
终于,潜龙殿桌上的茶盏,被小黑打翻,小黑很乖,一般是不进屋的,赵二纳闷,收拾案牍,赵二白天才看到这张纸条,夹在书册里,皱起眉头,隐约辨认出歪歪扭扭的狗爬字,是少侠留下的吗?
赵二努力辨认上面湿掉的字迹。
“七夕?”
开封习俗七月初七,七夕是女儿节,少侠她明不明白,赠礼给男子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少侠想起礼物还没送,初七的晚上,是七夕夜市最后一天了,少侠生闷气,独自出门,决定买一件礼物,送不送看心情,先买了再说。
也不知买什么好,他应该什么都不缺吧?
沿着市集一圈逛下来,总不能送他胭脂水粉……
虽然周伯说大人他喜欢打扮自己,但好像女子赠男子这些,有些不合时宜。但这一盒淡紫色的胭脂,是北境来的上等货,味道也极好闻,大人若是看见,也一定喜欢吧?
少侠心里头想着事情,没注意赵大哥。
赵大哥笑着走过来,看她愁眉苦脸,“少侠,不错嘛,吃官家饭,当上官差就是不一样,中,真不孬。”
“赵大哥!”
好久不见,她看见赵大哥很激动,热情地挥舞着胳膊,格外亲昵,初到开封府,所有人对她坑蒙拐骗,只有赵大哥为人宽厚,事事都罩着她。
赵大哥是江叔的老朋友,赵大哥说他小时候还抱过她,既然是江叔的朋友,她待他自然亲厚非常,半个长辈,亲如家人。
好久不见,少侠高兴极了。
“赵大哥,你去哪里了,好些日子不见,你怎么都晒黑了?”
“哈哈,出去干点活,日头晒得,很黑吗?”赵大哥不好意思地摸着脸。
“嗯,黢黑黢黑的,夜里差点没看见你。”
“妮儿愁啥嘞?这七夕华灯初上,咋一个人逛街,这摊子上看上啥,赵大哥俺来给你买,算是恭贺少侠成为女捕快。”
江寒月掂量着荷包,“就是……我想送一个人礼物,表达谢意,又不知道送什么合适,那个人很厉害,也很有钱,肯定不缺我这点东西,贵了的我买不起,太便宜,我怕他看不上。”
赵大哥走到一个装饰着红纱壁笼的玩偶摊子上,指着那些精致的泥偶道:“我跟少侠一起做磨喝乐吧,这个最有心意,他一定喜欢。”
磨喝乐,泥偶以雕木彩绘为底座,粉腮桃面,样式精巧。
“跟着赵大哥,真好,开封这里您熟悉,这个磨喝乐真漂亮。”
摊主给了一团粉泥,摊子上还有颜料画笔,赵大哥力气大揉泥巴,她来捏脸。
“这摊子老板是俺熟人,买一送一,刚好做两个磨喝乐,凑一对儿。俺也做一个,少侠一会帮俺送给俺弟弟,他在虹桥灯会那边,叫阿晋就能寻着他。”
少侠莫若所思,心思全放在府尹喜欢什么上。
“磨喝乐的衣裳,什么颜色合适?”
“黑的太闷,金色的太招摇,别让人误会了是金子做的,那忒贵重万一拒收了不好,紫色挺好,色儿娇嫩不俗,又贵气,最适合送给他。”
她若有所思,紫色,不就是府尹大人每日穿的嘛。
少侠没有顾此失彼,两个磨喝乐都花了一样的心思,用心雕琢。
“两个娃娃,都涂成紫色,好看。”赵大笑眯眯。
“赵大哥,你心真细,这个娃娃做得真好,比我手还巧,赵大哥什么都会,真厉害,要不是你早就成了亲,我都想嫁给你。”
“净胡说,哈哈哈。去吧,开心点,别玩太晚。”
磨喝乐做好了,赵大挥挥手告别,也要去给自家夫人和儿子女儿准备礼物。
满天星辰,赵二站在桥边,踱着步子,无聊的等着,几乎将所有许愿灯上写的愿望,都看了一遍。
无趣而朴素的愿望,无非是升官发财,学业有成,良缘佳偶之类的。在这太平年,人们有的是时间去实现这些愿望。
靠自己不行吗?非要信神佛。
七夕人多,少侠跟赵大哥分开,找了很久。
江寒月循着赵大哥指点的方向,在虹桥上寻人,人很多,一时没找到那位弟弟阿晋。
“少侠,走不路不看脚下,当心撞坏了灯笼,冲撞了行人,再把你手中的磨喝乐碰碎了。”
桥下,两个人眼神终于相遇。
“府尹大人?!”
真是嘴巴不饶人,这么热闹的七夕夜市,本来高高兴兴,偏要拿话呛人。
“大人,你怎么百忙之中有空,挑这个时候才来逛?从初一到初七,忙公文拖到现在,你再不来,这些摊位可就撤了。”
想来,府尹大人平时这个时辰,应该都在府衙,今天应该是出来亲自视察灯市盛况,散场时过来维护治安。
不是来游玩的。
赵二假装轻咳,心中喜悦。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却急忙忙地差点没看见他。明明他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她,视线一直黏在少侠身上。
可惜少侠眼神不好,眼看着就错过了……
赵二只能开口叫住她,担心她没见到自己,回头会埋怨他来得迟,或者放鸽子,又或者不知道蹿到什么地方去,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缠住,又无法赴约。
她跑的那么着急,满头大汗,活像只忙碌的喜鹊,只顾着给别人牵线搭桥,听说她最近在忙着帮武将家的儿子牵红线,最近哥哥忌惮武将联姻,她这样明目张胆地犯忌讳,真是愣头青,别人不敢管的,她偏要管。
少侠是有什么心事?要见什么人?她不是来赴约见他吗?
“某人一整天不见人影,东家长,西家短,忙着给别人牵线搭桥,七夕人人都欢喜,有何人在意上蹿下跳的小鹊儿。”
明明是她约他来的,却让他苦等了两个时辰。
“今天才是七夕,本官这个时候来,恰是最热闹的时候。”
“今天?不是初一吗?可是,我们家乡的七夕,是七月初一啊?”
赵二终于找到少侠这几天闷闷不乐的原因。他莫名其妙,成了放鸽子的人。难怪!
七夕,各地习俗不同。
少侠初一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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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空等了他一晚上?那她是不是初一那天,平白误会了他爽约,也不说一声。一连好几日躲着他,是在怪他?那个眼神,那种看不见的疏离感……
赵二莫名有些愧疚。想再解释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大人,好多河灯,真美,这一面墙的花灯上面写了愿望唉!哈哈,这个写了不要被夫子打手板,好好笑,大人你看!这个说光棍三十年,要个活的就行,笑死了,大人你的愿望写了吗?”
“我没有愿望,你写吧。”
“世人都有愿望,大人,你是不是害羞?或许愿望太隐秘,所以不可说?”
“如果非要说一个,我希望海晏河清,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社稷兴国。”
“大人,你的愿望很大,这一盏灯写不下,一个人实现不了,需要很多很多盏灯,天下人跟你齐心才行。大人的心思,得天底下的人都懂才行。”
“千秋在我,功过任说。我只需要一人懂就好。”赵二无意间看着少侠,汗涔涔的脖颈,纤痩的少女,似乎使不完的一身牛劲,叽叽喳喳,活泼好动,眼睛亮晶晶的,抬头望天,出了汗,连锁骨都显得亮。
“要是能放天灯和烟花就好了,肯定漂亮。”
“不行,有火灾隐患,这个方案被我禁止了。”
“孔明灯靠火焰燃烧热气上升,火苗灭了才会掉下来的。”
“万一有心人射箭呢?不安全。”
“大人,你真的很不浪漫。”
“本官讲究安全第一,这么多的花灯还不够好看吗?”赵二在花灯下踱步,背着手思索着什么。
“嗯,好看。”少侠盯着赵二的脸,五彩花灯下映衬他白净的肌肤,美的像画中人。
七夕集市琳琅满目,从江南来的精美刺绣手帕,开封最新式样的发簪、衣裙,让少侠看花了眼,葡萄和山楂、山药蛋做的冰糖葫芦,少侠每一样买了一串,画糖人在铁板上飞龙走凤,糖画的立体花篮,还能旋转,技艺超绝,少侠眼睛都瞪大了。
这么热闹,戏台旁围了个很多人猜谜,嚷嚷着要猜灯谜,可少侠猜不中,就由赵二来答,奖品分给了身后那群小娃娃,看热闹的皮影戏,玩得不亦乐乎。
赵二看着少侠,嘴角含笑。
这算是他们第一次,单独逛街,这算是约会吧?虽然按照少侠纸条写的,晚了几天。
少侠买了两杯竹筒装的冰镇紫苏饮子,“大人,你渴吗?”
“少喝些冰的。”
“没事,大人你像冰山一样,不用怕冷。”
“……”
“你看,有花灯卖耶,还可以许愿!”
赵二看着她付钱,挑了漂亮的花灯,她皱眉写了一个字就不写了,似乎有些难过。
“怎么了?”
“我的愿望,不会实现。”少侠想要重新找回,没被火烧过的不羡仙,想要所有人回来。
“或许,我可以帮你。”
“人唯一不能改变的是过去。”
“但我们可以塑造新的未来。”
“那大人代劳,帮我写一个吧。”
他接过来,提笔写下:太平兴国,然后少侠飞身轻功,将花灯挂在最高处。看着她在屋顶站着绽放笑容,比身后的烟花还灿烂。
“好看吗?”
“好看。”
火树银花的烟花在少侠身后绽放,那双眸子,灿若星辰。
二人并肩,逛着夜市。
赵二不知是官袍太热,还是被拥挤的人潮挤得难受,额角有些出汗,局促地捏紧手指上的扳指,有些骄矜,故作不在意,实则小心翼翼地试探。
“刚才,少侠今夜约我何事?刚才,为何没看见我,不会是约了其他人吧?”
“糟了,忘了一件事,我还要去送礼物。”
“不是说有礼物送我吗?你又要乱跑去哪里?当心撞倒行人,回来。”赵二这一路上一直盯着磨喝乐,竟不是送给他的。
呵。
“府尹大人,您修建的桥,又大又宽,并排走两架马车都没问题,您哪只眼睛看见我撞灯笼,撞行人了呢?这磨喝乐,是赵大哥托我给他弟弟的。”
少侠看见府尹大人眼睛盯着磨喝乐,看他两手空空,没有收到礼物,看上去很想要,想必他很是欣羡,少侠有些抱歉,磨喝乐紧紧抱在胸前,并没有要给出去的意思。
“别的都行,这个不行。”
“整条街,大人,你随便挑。”夜市要散场了,少侠有些着急。
“灯火阑珊,慢些走,又没人追你。”赵二一开始阴阳怪气,是因为刚才江寒月没看见自己,礼物一听是哥哥让少侠给自己的,瞬间心情好转。
只不过,嘴上依然不饶人。
“府尹大人,莫不是羡慕人家都有哥哥惦记。”
赵二不客气,将两个磨喝乐都拿在手中,“我刚才在桥上,看见晋公子了,我替你转交给他。”
“那你别弄坏了。”反正她也不认识那位阿晋,正好府尹大人代劳,这么大的官,应该不会贪污一个小小的磨喝乐。
“呵,孩子气。”
江寒月转身回府衙,没瞧见一向沉稳的府尹大人,欢喜的像个小孩子,笑眯眯看着这一对磨喝乐。晚上回去,就摆在了府邸的桌案前。
15. 白日参辰现
又又又进山洞了。
少侠照例巡街,助人为乐,朱雀台收留的苦命女子越来越多,听闻一个姑娘丢了弟弟,少侠立刻去解救被山贼掳去的孩子,问路的时候被山贼假扮的路人蒙骗,原本是救孩子,结果不慎跌入一环又一环的圈套,却掉进山洞,洞内机关暗器,险象环生。
她又又又被人骗了,谁让她遇到危险的事,她总是想也不想就一个人只身前去,早把府尹大人的嘱咐忘在脑后。
巧了,在山洞,古怪的阵法之中,她碰巧遇见了身着月白灰袍,落单受伤的府尹大人。
“少侠,小心!”
“快走!”
他额间的抹额碎了,身上受了伤,吸了瘴气,神志不清被心魔魇住,他喊快走,不要管他。
他被妖道厌胜之术魇住了。阵眼恰是之前少侠不慎弄丢的那枚刻有他生辰的玉佩。
赵二脑海里的心魔声音,挥之不去。
“救那些忘恩负义,不知道感恩图报的人,有什么用?”
“一念苍生,一念成魔,灾民做了流寇杀人,宽恕他们,就是给恶人递刀,去伤害无数善良的人,明明是伪善啊!”
“除恶务尽,才可匡扶天下!”
“小恩人,是不是后悔救了我们,这世道,手里的刀,才是王法。我们杀了人,也只是为了活着,我们有什么错?”
“天降紫微星,你举起手中剑,杀了他,杀了他们!”
山洞中的妖道,用压胜术法和他的贴身玉佩做阵眼,企图操控他的心魔,赵二头脑愈发晕涨,他强撑着挥剑,拼尽全力将山洞里的贼人一一斩杀。
“不……”
幻境中的山匪,杀得还剩下三五个,最后支撑不住,失足落入八卦石阵的陷阱。
少侠乱了套,站在陷阱上方着急跺脚。
那怎么行?!如果没了他,开封府不乱套了,再说他一个大活人,受了伤躺在陷阱里,她也不能见死不救。
上次毒花案,被贼人撒了毒粉,这次少侠多了心眼,防了一手,带上碳粉特制面具,避免吸入有毒的瘴气。
幸好,山洞那几个妖道只会幻术,武功不咋滴,加起来,都没少侠厉害。
“少侠,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青龙望日,水火对冲,将北斗星的机关转两圈,可破阵眼。”
“打架呢,早说简单点啊!!”
三下五除二,剩下的妖道杀了个干净,一杆铁枪,直捣黄龙,索性将星宿阵法胡乱一捣,将那枚刻了他生辰的玉佩摘下,幻境不过一叶障目,烟消云散,立刻都解决了。
少侠紧跟着大人一起跳进陷阱,两个人连滚带爬,少侠用轻功抱着赵二,费力地躲避滚落的山石。
“少侠,你干什么?”
“绑在腰间!”
“……”
回头一看,赵二吸了太多瘴气已经晕厥过去,少侠只能自己摸索。少侠解开自己的腰带,伸手去扒拉赵二的腰带,系成长长的绳结。
少侠徒手攀岩数十米向上,岩石锋利,手磨出血。终于到了平台,刚喘口气,少侠迅速轻功一跃,侧身躲过暗器机关。少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嘴里衔着绳结,一步步爬到洞口,长度不够,忍着鲜血淋漓,少侠用手拽着软鞭子,连接成绳索,将府尹救了出来。
重见天日,真是九死一生。
打架容易,山路崎岖扛着府尹回开封,却不容易。
别说府尹看着瘦,还挺沉。少侠怕碰了赵二的伤口,也不知道手去扶哪里合适。
她费力把他扛回来,已经力竭,用玉佩跟山中路过的樵夫换买了辆驴车,一路上怕他死了,伏在他胸口,听着昏迷的他絮絮叨叨,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恶人……契丹狗!都该死!天下……哥哥……”
“是是是,大人,天大的事,你得自己先活下来才行,驴兄,你说是不是?”少侠赶着驴车,挥舞着鞭子。
山洞中瘴气有毒,他吸了太多瘴气,昏迷中说的胡话,都是那些家国大事的沉重担子。
他一定好累。
她光是听着,都觉得好累。
她哄着他,安然入睡,才发现,他脆弱的一面。
斜刘海,遮住眼,紧密的长睫毛,投下一层阴影,少侠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果然敷粉了。
遮盖在残妆脂粉下的,是不想被察觉的疲惫,是日夜操劳的黑眼圈。
周伯说,大人他也不过才二十三岁,老是装作少年老成,却嘲笑她孩子气,昏迷的他,长长的睫毛,白皙的脸庞,熟睡的模样,哪里还有一点官威,如果生在寻常人家,他也不过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为了开封府,操碎了心,游走官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故意装腔作势。
竟生了心魔,也是难为他了。
渐渐睡熟,没了絮絮叨叨的声音,少侠不放心。
少侠又趴在赵二胸口,听着还有心跳和呼吸,就放下心来。可是少侠的发丝,不小心缠绕在赵二胸前的护甲上,扯不开,少侠只好用断刃割下那一缕。
“呵,真是,赵大人你可真臭美,走江湖出门在外,拼的是武功,办案子,还穿得这么啰嗦,又是盔甲,又是金丝护甲,里三层外三层,却还是受伤,还不如我呢。”
少侠嘴上嫌弃,却守了一夜。
夜静无人,潜龙殿生了暖炉。
天蒙蒙亮,赵二发现自己身在府衙,身上铺着狐裘,盖着一身黑衣金叶的劲装,分明是侠客衣袍。身上若有似无,一股梨花香。
这一觉,他睡得很安稳,神清气爽,在暖烘烘的阳光下,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难得好久没有睡的这么踏实。
胸前的衣袍上还有一缕长长的头发,缠在纽扣上。
是她?
赵光义扶着额,中了瘴气,头还有些痛。
尽力回忆,浮现零星的记忆,半昏半醒,他好像在少侠耳畔说着胡话。
糟了,心中藏着的军国机密,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泄露给少侠,大哥命他暗中给太行山二十万藏兵运送粮食,如果被她不小心泄露出去,那可能将会危害几十万条将士的性命。
赵光义眸色一冷,起了杀心。
密报有人泄露了武器库的图纸,而少侠那晚刚好出现在那个地方。
间谍任何人都可以,唯愿不要是你。
“周伯,少侠呢?”
“不好了,大人,少侠跟府衙里的官差们打起来了!”周伯一把年纪,气喘吁吁。
周伯身后跟着诸葛镜,微笑着看着大人,一言不发。
赵二刚起床脑袋一嗡,还有些体虚,周伯一路搀扶着,急忙找到府衙内的演武场,看到少侠,却停下了脚步。
一群人围住少侠,带头的是赵二的亲卫沈剑,自小就跟着他的帐下牙兵。
“都是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妖女,迷惑勾引大人,这次才会让大人受伤!”沈剑骂骂咧咧拿着官衙的刀指少侠,被众人拉扯住。
“少侠,不是那样的人。”开封府推官顾妄言,拉着气冲冲的沈剑。
“自己保护大人不周,想打架?我跟你打。”武官唐靖仇抱着剑。
“是啊,消消气,说不定有误会,大人还没醒,一会就知道了。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判官张错被沈剑推推搡搡,依然贴着好脸色,拦着不让打架,他漕帮出身,刚进开封府,主要是修治水道典籍,人微言轻,哪个大神都得罪不起。
“打死拉倒,我待会验完尸,均几个床位给你们。”仵作史无骨捂着耳朵,顶着半死不活的苍白熬夜脸,看着他们不耐烦。
“仔细点,别把血溅在我白袍子上,新买的。”城东三军厢巡检,隶属侍卫亲军司的刘白羽路过,根本不搭理他们。
少侠无语,分明是她救了他赵二。
原本一早有个好心情,全被搅合了。早上去漱玉书阁,卖话本子的销量不错,于掌柜给了三百两的分红,还预定了下一本,少侠高高兴兴去当铺,将江叔送自己的红缨枪赎了回来。
少侠被一群官差围住,喋喋不休。
“放屁!我什么时候勾引他了!”少侠一柄红缨枪,重重杵在演武场中央,直接砸出一个坑。
“我们上次吃了柿饼,下吐下泻,不知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沈剑身后的亲卫,显然是拉偏架的帮手,颠倒黑白,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把少侠绑了。
“我想要你的命,还需要浪费柿子饼?别说废话,有种的单挑!”
少侠二话不说,跟他对打。红缨□□挑辗转,突然一记横劈,沈剑拿刀刃去挡,磨出电光火石刺耳的声音。沈剑几招就被打在非要害部位,少侠的红缨枪,力道内敛,震得他手脚动弹不得。
“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一个打的不过瘾,少侠索性将围住她的这群人,一口气全解决了。
赵二面色不好,冷眼看着一群巡捕官差不动手阻拦,这个几个亲卫仗着人多,却被打得落花流水,甚至有人被红缨枪挑起,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竟然飞在半空,整个人挂在山墙上。
“够了。”
众人才发现府尹,赶紧爬起来,灰头土脸地站成一排。
赵二支撑着身子,轻咳一身,开始训话。
“第一,这次是个意外,是少侠救了我。”
“听到没有!”少侠狠狠瞪了一眼沈剑,一记眼刀恨不得戳个窟窿。
“第二,你们吃了柿子饼,又私下结伴去樊楼吃酒,趁酒醉就敢搂着人家樊楼的姑娘调戏,喝大了胡说八道,被人揭发到我这里,吃了柿子又吃醉蟹,食物相克,才会闹肚子,与少侠无关。柿子饼是少侠救猫,老百姓答谢的柿子饼,怎么成了你口中的毒物?不想着办案,只想着在这里寻衅滋事,排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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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僚,打架斗殴,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看来我得先罚自己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大人,万万不可!不敢了。”一众官差慌忙跪下。
府尹虽然平日温和,但他毕竟身为开封府的府尹,又是天子亲弟,朝堂忤逆轻蔑他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被陛下贬斥,大人手段狠辣,铁面无情,这次动了真怒,谁都担待不起。
“聚众滋事,我看你们就是闲得慌,每人罚抄宋刑统草案十遍,发现一处问题可减一遍,月末考核,按甲乙丙丁排序。”
“啊……是。”
“今天所有闹事的,各打十杖,以儆效尤!沈剑,你身为开封府官差,擅自对自己人动刀动枪,而且身为我的亲卫,罪加一等,自己去多领二十军棍。”
“是!属下领罚。”
沈剑领罚的时候,板子啪啪闷声落下,跟棒槌打肉丸打在案板上一样,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声不吭。
“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我开封府很闲吗?”
赵二话音未落,其他无关人员,立刻鸟兽散。
其他人哀嚎不止,一群官差大老爷们,也遭不住板子,噼里啪啦的一顿板子,收拾这帮人,逼人的权势比少侠的拳脚更厉害。
很快,轮到少侠,谁也不敢打她板子,刚才吵架撒火气,因为她是女子,现在,不敢打板子,也因为她是女子。
面面相觑,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动手打过女人。
少侠梗着脖子,一脸不服,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凭什么打她?
赵二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只好拿起板子,硬着头皮亲自拿起板子。
“少侠,救我一命,功过相抵,不过,依然要受罚,这板子,我亲自打。”
少侠也一声不吭,硬气地趴在长板凳上,拧着头,一脸倔强,额头却冒着汗,手指扣着板凳边沿,害怕极了。因为那人是他。
整个开封府,她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在意他的想法。她何错之有?
赵二高高举起板子,看似狠狠落下,实则收了八成力气,打了三下,赵二气的将板子一摔,甩袖走了。
“说十杖,就十杖!来呀,继续!”少侠咬着唇,硬气地昂着头。她自幼练习武功,一身好功夫,跟江叔的魔鬼训练相比,这点刑罚算什么。
结结实实的受完十杖,没事人一样,拍拍灰走了。
本来这事就是他们不对,闹了这样一场乌龙,算是不打不相识,开封府的人,再也不敢背后蛐蛐少侠是关系户,她跟大人绝对清清白白,谁会拿板子打心上人?
众人的眼光,再也不像之前那般轻视。
沈剑一言不发,追出后院,也过来主动搀扶挨完杖刑的少侠,两个人一步一瘸地走到小阁楼。
原本听到风言风语,污了大人一世清名,看见大人受了重伤,沈剑一时气蒙了,做了错事,自然该道歉。
直到四下无人,沈剑才出言。
“大人在意你,只打了三杖就不忍心了,你求饶谢恩就是了,何苦跟他硬钢吃苦。”
“我是女子,就要区别对待,那我岂不是白挨打了。”
“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嘴上说就行啦?你不请我去樊楼喝酒,吃螃蟹?”
“少侠,你真不是一般的女子。”
“行,我们算是扯平了。”
“大人罚我更狠,我比少侠多挨二十军棍呢。”
“哈哈哈,我管不着,你找你家大人去说理去。”
“大人正在气头上,我又不傻,去了还不得再多罚二十。”
“我皮厚,我再帮你扛一半。”
“那可不敢,大人非得剥了我的皮。”
“不打不相识,我今日才算领教,少侠好功夫,怪不得让大人青眼相待。你身为女子,敢勇闯虎穴救了大人,被我们冤枉了,也只用拳头说话,单挑赢过了我们所有人,巾帼虎胆,叫沈某人刮目相看,以后,少侠若有驱使,但说无妨!”
“拐弯说我是母老虎?”
“哈哈哈,不敢不敢。”
沈剑留下一瓶伤药,就告辞离开,去赵二牙兵军帐处领军棍。少侠觉得二人脾气相投,约好了改日喝酒,互相赔罪。
人前少侠嘴硬逞强,无人的时候也不装了,屁股开花的滋味可不好受。
少侠站在楼梯旁,捂着屁股,犯了难。平时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统统不在话下。
可是,挨了十板子,屁股火辣辣,根本爬不动楼梯。疼啊!
现在爬阁楼,比登天还难。
反正是府尹打得板子,干脆耍起无赖,索性占了他的潜龙殿,这几日休沐,干脆在他的桌案前养伤,碍他的眼!
好心没好报,救了这个白眼狼。
救了你一命,还打人!少女旖旎心思被这几板子,打得七零八落,还真是铁面无私的人。
16. 撞见葵水
少侠今日混战,累的筋疲力尽,趴在潜龙殿角落的地毯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睡梦中,好闻的木质香气,若有似无墨香,还夹杂一丝药味。
“醒了,少侠这是讹上本官了?”赵二气定神闲地翻着书。
少侠睁开眼,潜龙殿的地毯是柔软的,府尹的心肠是又冷又硬的。
闭上眼,不想理他。
“一个姑娘家,敢跟一群男子耍枪动拳脚,现在变了个人,做错事,知道羞,不敢看我?”赵二端着热茶,放在矮几上。
茶的温度,不冷不热,少侠抬手就能够得着。
少侠蓦地睁开眼,白了府尹一眼,转眸盯着窗外的紫薇花,姹紫嫣红,花瓣零落一地。
心头忽然酸溜溜,文绉绉想起寒姨教过她的一句诗,落花不语空辞树,流水无情自入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该有的心思,收了便好。
她初心是为了寻找寒姨下落,才留在开封府的。不是为了那个人。少侠提醒着自己,他们二人身份有别,犹如云泥,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尘埃泥。
可惜,自从来了开封府,一直没有寒姨他们的消息,少侠不免有些感伤。
“今日我若不打少侠,只怕众人心中有怨。”
“那我还真是多谢府尹大人了。”少侠浑身上下,嘴最硬,见他放下身段,软言相哄,心里知晓他这样做是不得已,但是知道归知道,被他打了,总归是怄气的。
他是府尹大人,不止是一个人的上官。
一碗水,得端平。
殊不知,有些水,就是端不平的。蒹葭苍苍,在水一方,所谓伊人,就在眼前,来日方长相处的日子,就如同涓涓细流,流淌进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少侠读过宋刑统了?”
“翻了几页,看不进去,打瞌睡。”
“你倒是诚实。”
“那是书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法律条文就不能写的简单点?万一遇到案子,太佶屈聱牙,让下面办事的产生歧义,这才麻烦呢。”
“反正,总是你有理。”
“那可以罚抄减一遍吗?”
“不行。”
“切。”
“少侠心中对赵某有怨,肉夹馍可没惹少侠。”赵二扔在地毯上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是有些烫手刚出炉的肉夹馍。
“你太过分了,竟然扔地上!”少侠赖在地毯上捂着屁股,嘴上在骂,手却老实伸向香喷喷的肉夹馍。
赵二捡起油纸包,逗弄少侠,伸手够不着。
“本少侠不吃嗟来之食。”抢不到,干脆不吃,少侠别过头。
“哦,是吗?那少侠可以站起来吃,别弄脏了本官的波斯地毯,很昂贵。”
少侠扭过头,白了一眼,没吃晚饭,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一把夺过,三肥七瘦吃了一嘴油,狼吞虎咽,根本不理人。
故意把酥皮碎渣撒了一地,手上油抹在地毯上。
赵二秉着灯,径直绕到少侠身后,叮叮当当,从瓶瓶罐罐里拿出一个玉质的小药瓶。
“你干嘛?!”少侠警惕地护住屁股,刚才吃的猛,此刻嘴里塞得满满,腮帮子圆滚滚都是肉夹馍,说话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女子怎么这么娇气,才三杖就能出血?”
赵二借烛光,察看到少侠裤子隐隐血痕,皱起眉头,心中有些自责。
“狗官,你看哪里呢!”
“你自己光明正大躺在我办公的大殿上,我哪里不能看了?下午丞相来的时候,你呼噜打的震天响,声音太大,逼得我们另寻别处议事。”
“你怎么不叫醒我!”
今日中秋休沐,赵普怎么还来府衙找赵二!少侠本来以为没人打扰,才大咧咧躺在潜龙殿。这让外人看见,有损大人官威,成何体统……
少侠趴在地毯上胡思乱想,御史台不会参大人一个御下不严吧?赵普那个人一贯小心眼的。
而且,她被打的糗样,被赵普看见,回去跟摘星女侠和她儿子赵承宗说嘴八卦,她面子不要了。
所有问题的关键是,大人怎么中秋休沐还上班!
他不休假嘛?工作狂!
“别动,我给你上药,省得你每天赖在我这,办不了公。”赵二正琢磨,想要上药。
“男女有别,我自己有药,不劳烦府尹大人。”少侠捂着屁股,忍痛挣扎着爬起来,腹中一股暖流,蜿蜒流淌而下,比屁股上的火辣刺痛,更难以启齿。
“整天喊打喊杀,这会知道自己是女的了?”
“……”
“你嘴巴不是跟炮仗一样,怎么熄火了?”赵二察觉少侠不对劲,很不对劲。
赵二察觉自己也有些不对劲,自己方才起了杀心,转眼看见少侠单挑了开封府所有的官差,将一群壮年男子打得落花流水,心头莫名火起,又被她那股桀骜不驯的态度,激得亲自杖刑,失了仪态。
他的情绪,不该被她牵着走。
论理少侠救了他一命,论功该赏,就算是少侠先动手,也是自己亲卫的沈剑先挑事,少侠并没做错什么。
就事论事,他不该罚她。
看着少侠趴在地上睡着,愣是心中一骇夹杂一丝触痛,看她毫无防备熟睡在殿中,不忍心叫她。
就算他如此对她,她依然如此信仁他,没有离开。
赵二知道自己做错了,俨然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掩饰,不让少侠察觉。
少侠捂着肚子,屁股也痛,拧着眉,目光却十分坚毅。仔细思索了一阵,最近潜龙殿的藏书阁,她看过了不少书,史书上写的女子巾帼不让须眉,于是辩驳道:
“古有妇好披甲上阵,前唐女子可以为官,甚至武皇执政天下,女子一样可以领兵上战场!从政治天下!你们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一样能做,还做的更好!”少侠火气憋不住,跟赵二呛起来。
“是。领教过了,一群男子,都打不过你。”
“……”
少侠辩赢了,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身下血流的更多,隐隐腹痛,尴尬不已,心中暗骂赵二怎么还不走。
赵二看着少侠面色古怪,七荤八素的表情似有难言之隐,正在疑惑。
他对香味一向敏感,这些年为了便于查案,对各种气味都有研究。尽管殿中燃着龙涎香,浓郁的血腥味,根本掩盖不住。
“你来葵水了?”赵二小心试探地询问。
少侠目光闪躲,抿着嘴,不说话。
赵二从衣架上,将哥哥赐给他的玄色西域驼绒披风解下,围在少侠身上。
“你且等我一会。”
赵二吩咐周伯,在侧殿更衣室准备了一张床榻,放置了数十条女子专用的月事带,厚厚的一沓触感细腻的软刀纸和防水的桐油纸,红糖姜茶,铜盆热水,绣花的软枕靠背,汤婆子,钗裙包含女子贴身衣物等,一应俱全。
“女子本就娇弱,不是因为你武功高强,身子骨比旁人强,就可以胡乱躺在凉地上,糟蹋自己身子,月事虚弱,更应该仔细才是,怎么恁得马虎!”赵二絮叨着,将少侠硬按在软榻上。
“本该带你去我的府邸,更方便些,但是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贸然带你回府,于你名声有碍,所以,暂且待在侧殿,等你伤好了再说。”
“……”
少侠又羞又窘,别扭着喝着姜茶,恨不得将脸埋在小小的茶杯里。
赵二退在屏风后,临出门又吩咐道:“这几日巡逻不用去,我替你告假,好生待在这里,不许乱跑。我就在隔壁,有事告诉我和周伯。”
等了半晌,少侠确定赵二去隔壁办公了。少侠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将带血的衣衫褪下。简单擦洗后,顺便给自己屁股上药。
“嘶,真疼……”
早知道,就不该跟那帮人逞强斗狠,开封府的板子专门惩治罪犯,又沉又重,可不是闹着玩的。十个板子就让她红肿一大片。
肿胀的疼痛让她顾不得羞涩,心中暗暗发誓,下次,可真不能再惹那位,爱打人屁股的大官人。
就算惹毛了,转身逃走才是。
以后有了寒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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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马上就走,万万不能留下把柄,叫他再捉住。
少侠环视屋内的物件,赵二倒是细致。准备的东西这样齐全,想必一定是家中妻妾众多,他多少了解些女子之事,竟然比她还略懂些。
不然,这种私密的事,他如何会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来葵水。
少侠刚才一开始惊慌失措,很快冷静下来,面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又紧张,又欣喜。
早些年,村子里其他姑娘十几岁就来葵水了,甚至有些嫁的早,十二三就当了娘亲。寒姨找医馆的天叔给她看,说她小时候淋了一场大雨,加上体质特殊,身子骨看起来强壮,但是骨子里受了寒,要细心调养才是。
原来,她只是比旁人晚,不是生了什么怪毛病。
少侠收拾干净,待在屋中嫌闷。不让出去巡街,她真不明白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子,一辈子不出门,是怎么熬过一年又一年的?
百无聊赖,少侠用带着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桌案上的精美绣花衣裙,生怕勾丝。美丽的东西,总是脆弱的。
真好看,鹅黄色的烟罗纱皱百迭衣轻薄灵动,齐整熨帖的褙子领口用真丝绣成的梨花,袖口绣着两只灵巧的飞燕,妃红色的百迭裙,裙脚绣着五色斑斓的蝴蝶,翩然欲飞,栩栩如生。跟七夕那次看到的一样美。
衣服像是一早就准备好,图案颜色都是她喜欢的,大致比量,就知道大小很合身。
这一身衣裙,实在美丽,无可挑剔,少侠没舍得穿,江湖儿女也没有场合穿。
堆在一旁的金钗首饰,她也只是静静欣赏,都不敢上手摸。她毛手毛脚,万一弄碎,岂不是糟蹋了好东西。
羊脂玉雕的梨花簪,清润透亮,花瓣含苞待放,与双股玉钗是一套的头面,简单朴素的美感,很合她的心意。
喜欢,可她除了扎简单的马尾,这些簪钗首饰再精美,她不会盘头发,也是白搭。
少侠觉得这些东西,不该属于她。
隔壁的赵二,虽然隔了一堵墙。
但他也是自小跟着哥哥习武的人,耳力比旁人高。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阵带着梨花香味的风,隐隐约约,像落了一阵花瓣雨,飘进赵二原本一心一意专注处理案件的脑海,激起涟漪,圈圈水纹在平静的水面,越泛越大。
浮现出一幅妙龄女子画像,曲线蜿蜒,玲珑有致。
赵二喝了一口凉茶,压下胡思乱想。眼前的公文,看了半晌,难以下笔批示。
除了家中的姐姐,他没有照顾过女孩子,不知道他准备的那些,也不知她喜不喜欢,合不合身。
回想起今天早朝百官散去,哥哥特意留下他,一脸促狭地调侃,笑着特意嘱咐他,看看《狐尹志怪》的画册有什么古怪,是不是真的涉及前朝旧事,城中流言飞起,要他妥善处理,要仔细地读。
他也有所耳闻,最近城中流言飞起,有《狐尹志怪》的春宫画册,还有一则《虎妖怪谈笔录》的志怪话本子,讲述一只老虎成了精,吃了砍柴的樵夫,脱下虎皮,变作人形,一众妖怪下山,混迹人间,虎妖的弟弟,做了开封府的大官,专门夜里偷吃人的心肝,尤其是妙龄女子和孩童的。
精怪传说,不足为信,但过了几日竟真的有人,在宵禁之后,死于非命。还有目击证人,说夜里看见了猛虎下山,走在街巷里。
专挑晚上的时间,找落单的人下手。
案发现场,受害人的心肝被利爪掏空,百姓们一时民心惶惶,不敢夜里出门。原本常设朱雀街夜市,延长坊市营业时间,复兴经济的计划,不得不泡汤。
赵二派人找来这些画册,实在匪夷所思,怎么可能真的有妖怪伤人。
他是不信的。
不是妖怪吃人,怕是有人装神弄鬼。
还有人说这故事映射的是,赵家兄弟谋朝篡位的事。书中的老虎是指赵匡胤,狐狸是指他,砍柴的樵夫,是被篡位的柴家。
动摇民心,这一层更是居心叵测。
赵二一夜未眠。
阿兄,还真是给他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17. 狐尹志怪
思绪如乱麻,赵二索性也看不进去公文,翻开一册《狐尹志怪》,才翻开最后一页啪的一声,立马合上。
“荒唐!”
赵二面红耳赤,将画册压在手下。一向游刃有余的他,慌慌张张地将书册藏起来,生怕被人瞧见。
不堪入目,那画册执笔之人,实在是胆大包天!
大哥执政宽厚,大宋百姓民风淳朴。他原以为不过是普通的志怪传奇,看来还是对他们太仁慈了!
“放肆!”
但是,大哥特意吩咐了,不能不看。
赵二犹豫半晌,还是拧着眉头,小心翼翼纠结地翻开,这本最近开封闺阁女子人手一本的画册,甚至赵二的姐姐,燕国长公主也十分爱看此书。
虽然是香艳风俗的内容,但外观是很讲究的精装本,粉色丝绸封面,精制白线装订,侧面带流苏,纸质是江南的花叶纸,夹杂着竹叶和桃花,印刷工整,风月故事的图案很精美,引人浮想联翩,唯一缺点是画上的字很丑。
单论画工,画师倒是有两把刷子,跟街市上其他粗制滥造的工匠画册不同,画中那狐狸精跟他的脸有几分相似,不得不承认,尤其是那股神韵,恰到好处。
硬着头皮一页一页翻阅,心头有股异样,赵二还是硬着头皮,耐心地看下去,察看画册有何不妥,是否有什么线索。
从头翻到尾,故事倒是很精彩,讲的是有一天,砍柴的樵夫带回一只中箭的狐狸,家中有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说要给女儿做一件狐狸领的棉袄,少女不忍心,反而脱下冬衣,包裹住狐狸,偷偷将狐狸放了。
后来,樵夫女儿逃婚,被人诬陷要浸猪笼,狐狸也学着救人,在雪地救了赶考的书生。与书生成为知己好友。
一年后,书生金榜题名,终于高中,可赴任途中差点被强盗害了,狐狸又救了他。村子里偷了酒,给书生喂下暖身子,夜里变作狐氅给他取暖。
最后,一个漫漫长夜,狐狸变作人形现身,久别重逢,举杯共饮。狐狸也骗了他,盗了他新官上任的文牒。
狐狸是为了替樵夫女儿报仇,当上府尹,判了一件拐卖良家妇女的风月案子,苦主正是当年救他的樵夫女儿小玉。
小玉为了答谢府尹,在他家做洗碗婢一年。
其实小玉暗恋倾慕府尹,选择留下来。少女怀春,夜里时常偷窥府尹洗澡。
恰逢书生忌日,小玉夜里发现府尹喝醉,变出了狐狸的尾巴,误以为是狐狸杀了书生,将狐狸书生压在身下,要看他的真面目。
狐狸被识破身份,妖道起了杀心,要取他的妖丹,狐狸杀了妖道,最终恻隐放了小玉,自己归隐山林去了。
赵二单手扶着额头,单看画册里的故事,瞧不出什么问题,一个狐妖的故事罢了。
政审的角度来看,没什么问题。硬是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那几页风流大胆的内容,饶是他看了,也不免脸红心跳。譬如小玉半个身子倚在假山石后面,偷窥府尹,少女怀春的心思,借着山石凸起的形态,绘的极其隐晦,极其巧妙地引人浮想联翩。
如果不往那处联想,整本画册堪称佳作,画工精湛,可是说并不输宫廷画师的佳作。
赵二下令严查,将这本书定为禁书。
因为看着自己为原型的角色在书中,这种感觉格外怪异,画中的他沐浴露出大半个身子,倒反天罡,男子竟然被少女窥视。
府尹酒醉,变成狐狸,被压身下衣衫不整,面色潮红,在衣衫拢起处,羞于启齿,分明在做那种事,尤其是带着跟自己相似的脸……
绘画之人,连眉形都把握的很准确,一定就是身旁亲近的人,才能观察如此细微。
赵二合上书,第一次看春宫图,还是自己为原型。太过震惊,连茶杯没拿稳,差点摔了,洒了自己一身茶水。
赵二脸色红晕,微微怒气。
不知道这本是否与《虎妖怪谈笔录》是同一作者,就算这本画册没有含沙射影,他一定会查出是谁画的!
与此同时少侠裹着被子,打了个喷嚏。
这本画册的原作者,此时正在隔壁构思下一本《俏府尹被霸道少侠硬上弓》。
赵二带人查封禁书,将开封府所有书店的货架搜了个底朝天,搜查的禁书一把火全烧了,唯独留了一本《狐尹志怪》,藏在枕头底下,锁在锦盒中。
书被查封,也不知书阁哪里什么情况,少侠在开封府闷了三天,哪里都不能去,想去看看。
在府尹窗前来回踱步,晃得赵二头晕,少侠舔着脸半个身子探进赵二的窗,央求让她去巡街。
“大人,我不能吃空粮,可以巡街,我保证不打架。”
赵二忙着批京畿户口重新普查的公文,忙得头都没抬。一心二用,跟少侠搭话,其实注意力还是全部放在财政开支预算不足的赤字问题上。
“开封府这几日,不太平,少侠最好待在我身边。”
少侠眼珠子一转,翻窗进来。
“那是不是只要待在大人身边就行?大人,小黑也需要出门溜溜,不然狗狗会便秘,大人带着我,我带着小黑,四处体察民情,我保证寸步不离大人身边,这样不就成了?”
赵二心想,这是拿他当护身符用么?
“听说,书社旁边有家茶馆,新上了一个话本子,特别火爆,茶位费要五十文。”赵二欲言又止,他没什么空闲去听,本打算让少侠去一趟,回来他走公账报销。
“大人,我请!”少侠爽快答应。
赵光义这下愣了,抬起头,一头撞进少侠亮晶晶期待的眼神里,贴的很近。赵二咳嗽,掩饰脸色,茶馆的话题是他提起的,也不好扫了少侠的兴致,手头的事情,暂时又一时半会忙不完,赵二有些犹豫,而且财政报表繁复冗杂,此刻说话有些不经大脑。
“少侠,身子可好利索了?若是月事……”
少侠羞窘,捂住赵光义的嘴。
“那件事,不许再提了!”
赵二瞪大眼睛,刚才满脑子的公文和财政明细,一时没反应过来,少侠的手贴在赵二的面颊上,赵二后倾,官帽略歪了些,一丝不苟的发鬓落下几缕散发,白净的耳垂红了。
“……”
少侠忽然靠近,动作极快,比起少侠的手指,更早的是那股淡雅的梨花香,严丝合缝地贴在赵二的唇上,指肚粗粝,带着练剑的薄茧,微凉的摁在赵二细腻如玉的面颊上。
赵二手中的笔,一瞬停顿,一滴墨不慎滴在公文上,湮开一圈墨迹。
“这有何不能提,女子与男子不同,日月轮转,月事代表女子身体康健,拥有生育能力。于国于家,子嗣昌盛,繁衍生息才是根本……你先放开本官,周伯在看你呢。”
“哦。”少侠一脸囧样,尴尬得想钻狗洞。
院中亭子那边,周伯不好意思过来,端着厨房新作的茶点,热气腾腾的红豆蒸包和核桃奶油酥,一个是少侠最近爱吃的,一个是府尹自小爱吃的。
周伯在回廊伸长脖子,笑着眨着眼睛,八卦地瞧着少侠跟府尹正在玩闹,识趣地远远放下茶点心,笑着走了。
少侠急忙松手,想要追上去跟周伯解释。
不慎身子一滑,一手按在砚台上,另一只手好巧不巧的撑在府尹胸前,才堪堪保持住平衡。
少侠被烫了一般,缩回手,慌忙起身。
堆满公文的书桌被弄得一团乱。少侠不小心越弄越乱。之前她作弄过赵二,但这次不是故意的。
“放肆!”
赵二慌乱地整理官帽。
“我……我不是故意的,大人。”
“我去跟周伯解释!”
“回来!”
赵二看着墨迹弄脏的公文,叹了口气,待会又得重新誊抄一份,头疼不已。
“越描越黑,你不要去烦周伯了。罢了,下次不许这样突然靠近本官,保持七尺以外。”
“七尺是多远?这么精细,不太好把握分寸,请大人明示。”
“离我远一点。”
“哦。”
少侠看着公文书上,整洁的纸上多了惹眼的墨点子,还有她的黑爪印,可惜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工整小楷,讪讪一笑,知道自己惹祸了,趁大人发怒之前,正准备灰溜溜,悄无声息,夹起尾巴,圆润地滚出去。
“去哪?惹了祸就想跑?把门外桌上的甜点拿过来,本官有些饿了。”
少侠低着头举案齐眉,将茶点恭敬地送到桌案前,一个字都不敢讲,生怕被罚。
开封府的人都知道,赵二平时脾气好,要是一整日高压状态很忙碌,加上下午没吃到甜点,就会发脾气找茬。
“茶呢?”
少侠眼疾手快,飞快去倒了一壶热茶,嘴巴吹着,凉到温度刚刚好,才巴巴地端来。
赵二轻咬了一块核桃奶油酥,用小金匙挖了一勺酥油鲍螺,慢悠悠地咂了一口茶。
一口甜点,一口茶,慢条斯理,井井有条。
赵二细细品尝着甜点,面色才好了些。
“少侠会写字吗?”
“会一点……”少侠大口大口啃着红豆蒸包,不假思索含糊地回答着。
“本官喝口茶,休息一下,少侠帮我把公文抄好了,本官带你去茶馆如何?最近,有个话本子很火。”赵二瑞凤眸流转,藏着试探。
“这……”
“少侠不愿?那本官只好忙完再去,只怕夜半三更,茶馆人都散了。”赵二假装遗憾。
“好好好,我写我写。”少侠从漱玉书阁老板那里搞到两张黄牛票,不去可惜。但是,始作俑者陪着当事人,去看他的桃色话本子,多少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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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别的好说,抄写文书的确有些为难。少侠武功好,轻功好,人长得好,但是唯一不足,字不好。
甚至说,字很丑。
人都说字如其人,这一条在少侠身上不适用。英姿飒爽,浓眉大眼,这么俊秀的女孩子,这么能写出比狗爬还丑的字?
盯着少侠歪七扭八抄的一行小字,赵二忽然想起《狐尹志怪》上面配图的字,也是这般蚯蚓似的字迹。
干出这种事,胆大包天,不是她还会有谁?
赵二眯起眼睛,危险地目光,阴沉如鹰,冷冰冰地审视着面前认真抄写文书的人,不动声色。
少侠如果当真跟柴家的人,扯上什么瓜葛,或者泄露了什么,心里莫名有些痛楚,若有人企图威胁哥哥和江山社稷,他保不齐真的会下杀手。
少侠正在趴在桌上,没在意头顶一道寒光冷冽。
像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话本子里,有一种书虫变的精怪,专门吃掉读书人写的漂亮字,大人,你的字这么好看,有被吃掉过吗?”少侠没心没肺爬在桌上,抄写文书。
“少侠,开卷有益,话本除外。与其整日看那些精怪传奇,胡思乱想,不如多练俩字。”
赵二的眼神变冷,审视着面前的人,他原本以为她澄澈如水,如今却看不透她。
暗探查到,最近开封府短时间组建起一个情报暗网,名为朱雀台,少侠似乎与这个组织也关系密切。
少侠打了个寒战,感觉有点冷。少侠回头看,刚好蹭到赵二拂过脸,两个人贴近,呼吸可闻,赵二温柔地帮她握住笔,教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赵二的飞白体,写的龙飞凤舞,很有文人筋骨。
“真好看。”
赵二轻咳了一声,拿了自己的字帖,厚厚几本摞在少侠面前。看少侠那狗爬字,叹了口气。
“算了,这份文书要是送出去,只怕整个开封府都得笑掉大牙。我自己抄吧。”
“那……茶馆还去吗?”
“听闻一票难求,价值千金,既然少侠请客,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人,你俸禄那么高,不用惦记我这仨瓜俩枣吧。”
“少侠,反悔了?那晋某也可以不去的,府里公务也挺多的。”
“不反悔,去去去。我请。”
赵二让沈剑去探查少侠的阁楼,看是否有蛛丝马迹。他自己则找了个借口,进潜龙殿隔壁那间屋子。
潜龙殿隔壁本来是赵二更衣的房间,现在少侠搬进来养伤,里面都是少侠的东西,一屋子女子的隐私物件,自己疑神疑鬼,赵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少侠,本官要更衣了。”
“哦,大人,你更衣吧,保持七尺距离,我替你守着,放心吧。”
愣头愣脑的少侠,没反应过来。
“你收拾一下。”
“没事,我都整理好了。”
“你回避一下。”
“哦。”少侠方才反应过来,慌张地躲出去了。
赵二进屋,翻检,没发现什么,屋里干干净净,那些物件都收拾叠好,放在衣柜里。赵二脱了官服,换上那件月白暗纹的袍子。
发现自己特意为少侠准备的女子衣裙,甚至没有动过的痕迹。她不喜欢?
“进来。”
“这不好吧……大人,你不会连衣服都不会穿吧?我喊周伯帮你?”少侠表面有些踟蹰,犹豫不决,嘴上说着不敢开门,实则扒着门缝偷窥,为下一本画册就地取材。
“在你眼里,本官就是如此矜贵,衣服也不会自己穿吗?这么值得一看,要不要进来看个仔细?”
“那怎么合适呢。”
少侠本想偷看,茶馆有人说府尹大人,那身官威下面垫了棉花,刻意凸显肌肉,引得她好奇,就想看看是真是假,可是赵二换衣服也太快了。
以为少侠不喜欢那身衣裙,赵二有些失落,那身衣裙,是他特意备的礼物。
毕竟是花了心思,七夕就早早为她特意准备的,报答少侠救命之恩,只不过那时没有送出去。以眼为尺,丈量她的尺寸,也不知道合不合身,让周伯找最好的绣娘做的,刺绣的图案她不喜欢吗?
顿生一计,忽然想哄她穿上看看。
赵二忽的把门打开,少侠正猫着腰,脸紧贴着门缝,差点怼在他胸前。
少侠抬眸,视线相触,赵二眼神闪躲,不想被察觉心思。
“茶馆鱼龙混杂,微服私访低调才是,开封府哪个女子穿得像你这般,你总不会想打草惊蛇吧?”
“那该如何?扮成男子去?大人,你是在约我吗?现在流行约会应该穿成什么样?”
“……”
少侠歪着脑袋,凑近看大人脸色微红。
“大人,你染上风寒了吗?”
“专心查案。”
18. 画眉之趣
“大人,你是说茶馆有案子?”
少侠抓重点的本事,一向很好。
赵二故意这么说,试探她的反应,心底却希望少侠的心思,跟案子没有瓜葛。
“换上。”
“额……大人,好吧。”
少侠只好进屋也换衣服,女子衣裙繁琐,层层叠叠,左一个系带,又一个暗扣,好不容易将衣裙穿上,着实手忙脚乱了一阵。少侠只会两个发型,一个是高马尾,一个是双麻花辫,好像都不合适。
妆容和头发,实在是搞不定。
赵二站在窗前,落日余晖和他的影子,一同撒在窗户纸上。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
“少侠,难道要本官帮忙吗?”赵二把嘲讽的话,又还了回去。
少侠被催的气急,穿着温婉的闺阁淑女裙,头上还扎着英气的高马尾辫,不伦不类的走出来。
“噗……”赵二捂住嘴,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人笑什么!不是你让我穿的吗?”少侠委屈又窘。
“木兰诗曰,当户理红妆,对镜贴花黄。木兰从军十载,尚且会装扮自己,难道少侠从没化过妆?也不会盘头?”
“……”
少侠摸摸后脑勺,不知所措。
从前寒姨也帮她挽过好看的发髻,双马尾的麻花辫,挽成蝴蝶结,但是不方便上树掏鸟蛋,打架也没有马尾来的方便,她不到半天就拆了,所以寒姨也随她了。
帮她束马尾的时候,寒姨还愣了很久,少侠以为这个发型一定是好看的。
“我帮你吧。”赵二进了屋。
赵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朱红色漆螺钿牡丹的盒子,里面三四层小抽屉,顶层翻开还有一面镜子,里面都是精美的瓷罐,各种脂粉,眉笔,粉扑,胭脂,头脂,小梳子,样样俱全。
果然跟周伯说的一样!
府尹每日爱擦紫茉莉花的头油,玉楼春珍珠霜面脂,佳期阁的季节限定白鹅脂膏手霜,甚至还有芙蓉花口脂,府尹比开封府的大家闺秀还细致。
赵二若是女儿身,一定会被当做公主宠爱吧?
少侠咂舌。
赵二慌忙解释,“我没有那种癖好,只是偶尔必要才会用上。”
少侠被眼前五花缭乱的妆造用品,迷住了眼,被赵二摁在桌前,任他摆弄。
“有时候微服出访,总有些时候需要乔装打扮,碰到有些案子,发生在产房、闺阁女子内院,如果男子身份不便,变作女儿身,更方便进出,毕竟我这开封府之前,也没有女官差。”
原来,大人不止是爱美而已。
男扮女装?!
府尹大人为了查案也是豁出去了。
少侠浮想联翩,如果大人换成女装,不知道是什么风情?如果大人是女子,想来也应该是身上香香的,清冷系的花魁姐姐,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虚了。
大人论美貌不输褒姒、妲己才对,玩权谋是女中宰相上官婉儿,胆识谋略似貂蝉,气质才情宛如谢道韫,总之,一定会让人一见倾心。
少侠胡思乱想,忘记了防备。
赵二拿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小眉刀,寒光反射在镜中,比划着少侠的五官,另一只手指摸索着少侠纤细的脖颈,眸色变深,仿佛一用力就能按住少侠的命脉。
少侠瞬间收起漫游的神思,觉得有些痒,慌忙捂住自己的脖子。
“大人,你要干嘛?!”
赵二轻伏在少侠耳畔,轻轻呵气,复杂翻涌的眸色中,凝视着少侠脖子上竖起的汗毛和鸡皮疙瘩,压低嗓音,故作深沉的询问。
“少侠,那日山洞中,你可曾听见了什么?”
“不……不曾……”
“少侠还记得,那日发生了什么?”
“就……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观,观里有一堆妖道士,困了一个小公子……”
赵二看少侠后颈的汗毛微微颤抖,起了反应,觉着有趣,起了坏心思,不动声色地逗弄少侠,在背后,将小刀的刀背,横在少侠白皙纤细的脖子上。
少侠被冷冰冰地刀,冰了一下,心里一咯噔。
“其他,不该听,不该看的呢?”声音中浓浓地威胁的意味,带着一丝蛊惑,吐气如刀,刮过少侠的耳朵。
“没了……”少侠懵了,脑中一片浆糊,狗官要干什么?贴那么近,她的耳朵敏感地要烧起来了。
“说,全说出来,本官或许会饶你一命。”
赵二加重手里的力道。
“我招我招。”
少侠腰间一紧,浑身绷直。
“就是……那次摸了大人的脸,看到大人您粉底下的黑眼圈!找密室钥匙,不小心摸了大人的胸肌!大人昏迷,一直喊少侠,少侠,还总是反反复复念我的名字!”
赵二收起笑容,手指顿了一下,原本打算给少侠刮眉毛,赶紧缩回手。
怕自己手抖,真伤了她。
他怎么会喊她的名字,他不记得了,赵二有些脸热,手不太稳。
“大人,我也不用化妆吧?我觉得这样就挺好,太刻意了,就不会被人认出我们是官府的人吗?不画了吧,就这样挺好。”
“女子爱美,开封府的妙龄女子,无论贵族还是百姓,都是会精心打扮才出门的。哪像你,天天素面朝天,人群里独一份,太扎眼。”
赵二近距离的看着少侠的五官眉眼,双瞳剪水,唇胜桃花而竟红,明明是他在审她,可自己心跳的很快。
不得不承认,少侠骨相优越,螓首蛾眉,天鹅颈,蝴蝶骨,腰若约束,是个美人胚子。即使不施粉黛,少侠素面朝天,也是很好看的,梨花般清新隽永的淡,沁人心脾,让他挪不开眼。若是浓妆妖艳,只怕要祸国殃民,只是凭空想象,赵二就心下乱了一拍。
铜镜中,朝气蓬勃的脸上,眸子乌黑闪亮,洋溢着夺目的光彩。
“这一趟是任务,不要胡思乱想。”
赵二克制冷静了半晌,装出一副上位者的威严,轻咳几声,赵二开始给少侠化妆,翻找刷子,假装忙碌起来。
少侠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故意找点话题。
“大人,要不把窗户打开,我看你好像有些热?”
“你想让整个开封府的人,都知道本官在为你闺房描眉吗?”
少侠粗线条,没有察觉不妥。赵二顿觉此话不合适,男子为女子画眉的典故,是闺房夫妻之间才有的情趣,于是转移话题。
赵二为少侠画眉,淡淡扫过眉尾,勾勒形状。
“我以前也给沈剑他们伪装过,有一次他扮成新娘,被山匪劫去,差一点跟人家拜了堂。至今还让那山匪念念不忘。”
少侠一听,沈剑还有这么一段风流趣事,乐不可支,逮住机会,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别动。”
赵二拿起马鬃毛的刷子,简单扑了粉,又在浅口的朱漆小碟上轻蘸几下,用手腕一抖淡淡晕开。
刷子柔软蓬松,扫过少侠的鼻梁,弄的少侠忍不住打喷嚏。
赵二拿了一方帕子,擦了擦脸,拿过一罐莲花瓣汝窑盒的精巧面脂。面脂带着淡雅芬芳的香气,用指腹的温度匀开,轻点打圈在少侠额间、眼下和鼻翼两侧。
“少侠,不妨涂些面脂,脸太干了。”
“没事,我年轻,不擦也成。不像大人,上了年纪,又经常熬夜,我不用敷粉,太麻烦了。”少侠一向出口直率,能怼就怼,绝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赵二手中的刷子捏紧,忍着气,继续将粉扑匀。
少侠闲来无事,盯着赵二的脸看,才发现大人不仅头发梳的齐整,连眉毛都听话的根根分明。
好看。
今天换下了官袍,卸了妆,眉眼乖顺下垂,文雅端正像个俊俏书生,颇惹姑娘们怜爱的那种类型。
那大人平时戴官帽,眉眼上挑,为了塑造权臣的官威,是刻意修了眉吗?
“闭眼。”
少侠乖巧地闭眼,听话极了。
赵二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方才被少侠盯着,面上平静,心跳如雷,手中的青黛笔都拿不稳。
少侠眉毛浓,眼睛大,鼻梁高,唇红齿白气色很好,其实需要化妆的地方不太多,修眉也省力,只是眉尾粗,简单勾勒出眉尾,眉形就看上去很精神,不失英气。
那双眼睛,才是最摄魂夺魄的地方。
犹如一汪清泉,却仿佛一眼将人吸进去。眉黛勾出细长的眼尾,将眼睛的形状勾勒清晰,睫毛如羽扇,微微颤动,眼皮转动,少侠有一些紧张。
赵二拿出红纸,双指沾染少许嫣红的胭脂,点在少侠双唇,少侠睫毛轻颤了一下。
上完颜色,再涂口脂,少侠的睫毛又轻颤了一下,口脂带着香气,莹润饱满的朱唇像极了新鲜的樱桃,任他采撷。
此刻,少侠闭着眼,赵二忍不住想要贴近。
停在一寸之外,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他刚才想要做什么?
他怎么会……
少侠闭着眼在想,大人平时注重保养,涂脂抹粉,细致到手上也不忘记涂,指腹柔软,男子的手指竟然触感软软的,像羽毛轻抚,又像桂奶奶家那只大橘猫爪的肉垫,很舒服。
方才唇上湿润软糯的感觉,是在擦口脂。
好软,还香香的。
纤长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嘴唇上麻酥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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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让她不得不胡思乱想。
唇脂膏子那股香味淡淡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多闻一下,但是赵二刻意回避,往后躲。
赵二捧起少侠的脸,捏起她的下巴,细细描摹,他靠的那般近,二人之间呼吸可闻,他的呼气像一只蝴蝶扑过,染红了少侠的脸颊。
少侠不敢睁眼,她的脸一定红极了。
大人一定看出来了吧。
此刻的赵二,凝视着眼前的少侠,有些许发怔,他不是没见过女人,甚至只要他想,整个大宋,有无数的女子,会心甘情愿为他飞蛾赴火。
他少年时,家中曾为他娶了一位结发妻子,那时他见过一两次,温婉贤惠,她的眸中对他只有满目深情,战火纷乱,一旦烧起来就半点不由人,新婚的他也披甲上阵,跟随大哥走南闯北。
家中娇妻,还未生子,不到一两年,就在战争的硝烟中磋磨死去了。
成为他永恒的遗憾。
他以为,只要自己一心扑在国家社稷,每日重重的将自己压在开封府的房梁下,帮大哥一起治理这个国家,日理万机,结束所有冤假错案,整治纨绔贪官,像一只石碑下的赑屃,默默地驮起千万百姓渴望太平的希翼,摒除一切私欲,撑起大宋的脊梁,就能忘记这段儿女之情。
偏偏少侠像一只闹喳喳的喜鹊,闯入他的潜龙殿,惹得他心烦意乱。
少侠像一道光,让他重新看一眼人间底色。
他的眼中重新看见了,或者说之前被他忽略了的风花雪月。春华秋实,四季轮转,将来桃李园中硕果累累,桃红柳绿,金黄麦田,碧波千顷,红色高粱丰收,他也希望有一个人能陪他并肩一起去看看,山河无恙,海晏河清。
如果那个人是少侠,很不错。
至少,她很结实。
少侠身强体壮,武艺不仅能自保,甚至可以强大到反过来保护他,心性也异常坚韧,身心俱是倔强,这样的女子,世间千千万难寻一个。
生命力顽强得像一株烧不死的野草。
赵二手中拿着雕并蒂莲的木梳,为少侠挽了一个简单不失温婉的垂发髻,心里默默地想,清河自由的小鹊儿,愿不愿意为了他,停留在开封的富贵檐?
如果可以抛开一切,不顾及朝堂局势,军阀权势,世家斗争,士族阶级,不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想拥有这样一个纯净的女子,做他的妻子。
脑中回想起,那年新婚,他在新娘子窗外偷听,梳妆时孩童们吃着喜堂,甜甜的嗓音,拍着手唱的歌谣。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三梳共连理,生儿孙满地”
……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赵二拉回自己纷乱的思绪,掩饰自己的情绪,清清嗓子,拨正少侠的脸,让她抬头。
“睁眼。”
“哦。”
“少侠,本官这妆画的如何?”
少侠在铜镜中,看见一个温婉版本的自己。清丽的淡妆,晕染得宜,素净的发型,简单温柔,大人的审美和妆造水准,比她预想的还要好,透着干净的妆面,看得出肤色显得她原本就有的好气色更好,五官眉眼更加精致。
与身上的新衣,也更为相配。
赵二捻起那只羊脂玉雕的梨花簪,图纸是他绘制的,实物比他预想的效果要好,玉料很润,花瓣透光,巧夺天工。
少侠救他一命,又在七夕赠他摩诃乐,礼尚往来,总要回礼一份。
这不算定情信物吧……
玉簪易碎,也贵重。
少侠不舍得戴,本想拿过来,放回盒子,想戴回之前的桃木簪,怕自己大大咧咧,一不小心弄坏了这么贵重的簪子。
“别动,我来。”
赵二抽回少侠手中的木簪,将玉簪稳稳的插在少侠的发髻间,似乎不放心,又多加了一根小黑卡固定,扭着少侠的脑袋,晃了几下,确认簪子不会掉落才放手。
然后环抱双臂,左看右看,很满意的欣赏自己的杰作。
“果然人靠衣装,麻雀变凤凰,任凭你这只上蹿下跳的小麻雀再怎么蹦跶,不会掉了,少侠放心。”
少侠脑子里刚被挑起的那一点粉红旖旎,统统被赵二晃了个干净。
气的鼓起腮帮子,决定拿话呛他。
“这是出任务,又不是出阁,大人费这么大的功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去约会呢。”
“走吧,再晚赶不上了。”
赵二倒是不跟她斗嘴,不反驳,径直出了门。
这次,轻功好的少侠,怕摔碎了玉簪,乖巧地穿着裙子,规规矩矩步行跟了上去。
19. 茶馆有戏
虫二茶馆上了灯。
茶馆人满为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听书的人,也有怀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心人藏在人群中,想暗中围观赵家兄弟的态度。
如果事闹大,反而乐见其成。
一旦闹起来,不用他们幕后抹黑,轻则流言蜚语满城飞,扣一个赵氏兄弟欺压百姓,大兴文字狱之类的污名,重则借机挑起百姓造反的怒火,借势里应外合,一举推翻大宋,柴家人暗中谋划。
远不止挣这几个仨瓜俩枣的茶钱。
龙首座点灯,是虫二茶馆最高等级的贵客,才有的待遇。
今天龙首座上的人,是新上任的礼部侍郎林少卿——林玉郎。今日恰逢林少卿生辰,他是个爱书之人,今日是好友们为他庆生,把书呆子的他,硬拉拉了过来。
漱玉书阁就在茶馆隔壁,虫二茶馆靠得近。
有戏台,有小酒小菜,几位同窗好友请客,他也是几番推辞不过,酒醉熏熏的他被众人推搡着,不得已才坐在这个位置,点了一出戏。
少侠拿的是黄牛票,赵二跟着她坐在偏一点的位置。
戏台一出《凌烟阁忠臣良将录》开场。
主线讲的是唐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大多是他们手下忠臣良将为国捐躯的故事。这个林少卿不愧是世代簪缨出身,即使喝醉了,倒也不算糊涂,点了这样一出戏,让人寻不到把柄。
赵二沉默不语,这个风头浪尖,偏偏他一个年轻无闻的礼部侍郎坐在龙首座,倒是让人怀疑。忠臣良将,珠玉在前,暗讽他赵家兄弟夺权篡位?
少侠嗑着瓜子,兴致勃勃抖着二郎腿,听得正带劲。
“端正仪态,把腿放下。”
少侠见赵二蹙着眉,在思索着什么,也讪讪地把腿放下,灌了口茶,坐端正了些,凑过去耳语。
“这戏……好像没什么问题?”
“嗯,唐朝的事。”
赵二波澜不惊,余光环视四周。
放下茶杯,摩挲着大拇指的翡翠扳指,他看到大堂不起眼的地方,几个跑腿打杂的模样,有些眼熟,是某些前朝旧臣府中的家丁。去年杜太后生辰贺寿,很多臣子为了表忠心,派遣下人将贺礼送到禁苑库房,赵二负责登记在册。
这些小人物,旁人或许不识,赵二却能过目不忘。
“再等等。”
少侠闭目凝神,用听风定位内力查探,并无异常。
熙熙攘攘的茶馆,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但是喧闹之外,少侠也隐约觉得哪里古怪,又拿不准。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暗中在观察我们。可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武功高手。”
林玉郎新科探花,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又得了礼部侍郎的位子,可谓前途一片光明的金龟婿。今日他生辰,不少世家豪门,像盯肥肉似得盯着他,榜下捉婿不成,茶馆假装偶遇也成。
今夜,很多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也借着在隔壁买书的名义,顺便留下歇脚听戏。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茶馆鱼龙混杂,还有官眷女子,赵二隐隐觉察事情不简单,也不方便动手。
戏唱完了,林玉郎拿过一个陶罐子,红纸糖果、炒花生,混着铜钱,带着笑意,随意抓起往台下洒。
众人争抢,有人兜着衣袍去接,有的人去捡,好不热闹。
人群蜂拥而起,像鱼塘里的鱼争抢食物,乱成一锅粥。赵二警惕地看着周围,少侠却依旧沉迷在听戏。
茶馆老板为了赚个盆满钵满,每晚都要上最近爆火的话本子,让说书先生说了一段《狐尹志怪》,四副画轴从高台悬挂下来,徐徐展开,还有精装本售卖,最新一册,提前预售,样书拍卖,价高者得。
官眷小姐们本就是书迷,一时纷纷重金出手,而且这个在探花面前露脸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新书拍卖会,拼的是财力,开封府谁最有钱?自然是王皇后亲戚,原来的区区闽洲通判钱束,现任户部钱尚书钱家,前几日才寻回失散多年的千金,钱盈盈拍得了新书,官眷小姐们欣羡不已,都围了过去,挖空心思讨好她,想要借阅。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继续往下念。
茶馆里,故事有了下一段。
话说山中有猛虎,爱吃人,百姓都不敢上山。有一日,樵夫拿着斧头上山砍柴,遇到作恶抢劫的山匪,恶人正要杀樵夫,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出现了。撕咬之中,老虎被山匪砍了一刀,受了伤,樵夫一斧头,救了老虎。
二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饥饿的老虎咬死了山匪,除了恶人。一人一虎,风雨夜在将军祠避雨,樵夫也像女儿一样,起了善念报恩,帮老虎治伤,劝山中的虎妖,不要再害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伤好了,虎妖却把樵夫一口吞进肚子里,风雨大作,虎妖褪下虎皮,变作一块黄皮子,围在腰间,砍柴的斧头也据为己有,伪装成人,到城里作恶。
联想到这几日,城中传闻的虎妖杀人案,吓得很多人瑟瑟发抖,看着外面夜色正浓,怕走夜路被老虎吃了,尤其是那些千金小姐们,更是担心。
钱盈盈径直走到林玉郎面前,攀谈几句,借口父亲有一本古籍,可以借阅给他。条件是林玉郎亲自护送她回家。
一借一还,有来有往,这是个男女相熟不错的点子。
女子们一听,今晚怕是没机会了,绞着手绢,愤愤离开。
听完了话本子,众人渐渐散了。
赵二则喝了一口茶,樵夫救了老虎,老虎忘恩负义,如果樵夫砍柴指的是前周皇帝柴荣的话,虎皮则是影射大哥陈桥黄袍加身。
这些百姓胡乱编排,也就罢了,如果是柴家的人,那可真是居心叵测。
故事里他成了狐狸,大哥成了虎妖,凑一对不成了狐假虎威的兄弟?是自己想多了?
忽然,窗外射来一支冷箭,正正瞄准赵二的眉心,少侠出手利落,随手一扔,用茶壶将箭挡了。
“大人,你没事吧?!”
赵二刚要拉住少侠,让她小心,有人埋伏暗算,此地不宜久留。忽然听到二楼,龙首座上的林少卿发出一声惨叫。
“啊——————”
林少卿救了钱盈盈,以身挡箭。
身中一箭,话音未落,整个人纸片似得倒下,少侠顾不得赵二,飞身扑过去,将林少卿救下。
索性性命无忧,可是林少卿已经昏迷不醒。赵二原本准备派车将林少卿送回府邸,找太医为他医治,结果那人昏迷力气却大,死死抓住少侠的手腕不放。
赵二瞪着那只抓紧少侠的手,莫名怒气上涌。
少侠刚准备扛着人去医馆,赵二抢先接过林少卿,二话不说扛起人往外走。一个男子,竟然被府尹大人公主抱,围观吃瓜子的众人,嘴巴张大,几乎能塞进鸡蛋。明天开封府估计又能出新的话本子了。
钱盈盈也着急地寸步不离,跟了上去。
暗卫都是大内高手,飞檐走壁,十几个回个交手,将射冷箭的人擒拿,身着便衣的赵二还没来得及开口审讯,死士就吞毒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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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死无对证。
暗杀的人一次不成,保不齐同伙还会再来,林少卿的府邸也不安全,只能先带回去保护。
开封府。
人都带到了,如何安置成了问题。
赵二说,“开封府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没有多余的屋子,仵作房暂时空着,不如将那死士和林少卿放在一起。”
钱盈盈出口反对:“林少卿好歹是少卿,怎么能跟死人放在一起?!”
少侠疑惑;“潜龙殿隔壁,不是有一间更衣室吗?”
赵二转身背过手,抿唇不悦。
周伯站出来打圆场,道:“小的忘了,还有一间屋子,之前做了柴房,这就去收拾出来,诸位稍等片刻,太医马上就来。”
钱盈盈挑衅地仰起脖子,抢着说:“我是人证,我留下来,照顾林少卿。”
说是柴房,其实只是简陋一些,一个大炕,旁边整齐堆放着木头。周伯准备好了被褥,水盆,白布,药膏,官差们把林少卿安置在炕上,太医匆匆赶来,放下一个木匣子。
查看了中箭处的伤口,太医打开一个布包,一色各式金针和小刀具,太医挑了一柄小刀,割开一个小口子,握住箭柄,尝试拔动,可是箭簇深埋骨肉之中,分毫未动。
太医为难道:“这箭力道大,没入骨头,需要一个力气大些的人配合。我按住出血的伤口,要尽快止血才行。”
少侠想也没想:“我来!”
太医撒了金疮药和止血散,拿白布按住左胸的伤口止血,少侠用力握住箭柄,运足内力,将箭一下子拔了出来。
溅了少侠一身。
可惜了少侠的一身新衣。
所幸,伤口偏离心脏一寸,没有大碍。周伯送走了李太医,赵二以任务的名义叫走了少侠。
赵二吩咐手下,柴院派了四名牙兵亲卫,日夜轮班,守在柴房外看守,寸步不离。留下一道命令:除了李太医,谁都不能靠近,也不能出去。
钱盈盈不满,大声叫嚷道:“你是把我们当犯人?!放我们出去!小心我告诉皇后娘娘!”
赵二不以为意,“钱姑娘现在就可以去,不送。”
钱盈盈砰地关上房门,回了柴房,专心照顾林少卿。
有这一道令,连少侠不能去柴房看望林少卿。
这几日,少侠就算想过去探望,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赵二给她派了很多活,少侠从未感觉过如此被重用,要么白天潜伏樊楼,探听南唐使臣跟旧相好的秘闻;不然就是夜晚挂在西市槐花树上,每日记录契丹商队的进出货物和人员名单。
总之,就是任务安排的密密麻麻,天天披星戴月,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还没有加班费。
少侠很有怨气。
少侠晚上回开封府,累的筋疲力竭,准备夜深人静,吓唬赵二。少侠躺在潜龙殿外的树上,暗自笑的乐不可支,人做坏事的时候,有的是力气。
等赵二磨磨蹭蹭办完公,出来的时候,已经夜深。
“吓——”少侠散着头发,从树上倒挂金钩,扮着鬼脸突然出现,准备吓他一跳,脑子里幻想,府尹惊慌失措大喊刺客。
结果,赵二只是淡淡一笑,向前一步,静静盯着少侠的眼睛。
少侠眼神左右闪躲,赵二帮少侠摘掉头上的紫薇花瓣,少侠手里拿着记录册,硬塞给赵二,慌慌张张的逃了。
赵二耳力极佳,自然早就听见了少侠爬树的声音。
所以故意假装不知。
20. 救命恩人
在太医和盈盈的照顾下,林少卿昏迷了一晚,第二天就醒了过来。
这几日,守卫把守森严,围得水泄不通,林少卿还是坚持离开,拼了命非要找到少侠,感谢救命之恩。
赵二听到沈剑来禀告,面露不悦,一听少侠一大早就过去了,手中的笔,差点折断。
千防万防,还是疏漏了。要感谢救命之恩,怎么不见那林少卿感谢太医?钱姑娘照顾了一整夜,怎么不见他林少卿以身相许?为何只追着少侠感谢救命之恩?
“林某,今日能侥幸活下来,多谢诸位,若不是少侠眼疾手快,半空中接住我,只怕我早就……”林少卿唇色发白,躺在床上,恭恭敬敬地拱手感谢,牵动伤口,忍不住咳嗽。
“既然无碍,恭送林少卿。”赵二在少侠身后,冷冷地来了一句。
“大人,这伤不宜颠簸。”钱盈盈护住林少卿。
“柴房简陋,我担忧林少卿住不惯,既然林少卿坚持回去,我也不好多留。”赵二背过一只手,打定主意袖手旁观。
林少卿默默望着少侠,钱盈盈目光哀求着少侠,赵二背后偷瞄着少侠,三双眼睛都看着少侠。
“不如留下吧,多一双筷子的事。”
少侠出言,皆大欢喜,可是感觉府尹大人似乎不高兴。
夜里猛虎袭人,赵二原本促进经济,推广夜市的政令刚出,不得不中止。
一夜之间,又出了几起虎妖伤人案,开封府一点头绪都没有,百姓惶惶不安,朝堂渐渐有些微词,需得尽早破案才行。
赵二借口公务繁忙,头也不回就走了。
少侠莫名其妙,留下简单嘱咐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再出去追赵二,已经看不见人了。
最近很少上街巡逻,少侠偶尔去慈孤院跟孩子们玩耍,姚娘也经常帮老人和孩子们免费开些风寒的药,少侠手里有些闲钱,就送给了她备着,偶尔小病小伤,少侠就去找姚娘,照顾她生意,姚娘是负责给达官贵人的宠物看病的兽医,但她的艾灸功夫很好,跌打损伤,敷了药,灸一次就不疼了。
小黑最近积食,很久没上街,少侠也开了一副药带回来。
最近,皇城司的玄卫犬们闹肚子,上吐下泻,李守节担心是狗瘟,着急的不得了,四处托人拜访宠物名医,才找到了姚娘,几根针灸下去,艾灸肚子,狗狗们就好了,连汤药也不用喝,李守节将感激不已,奉上了五十两黄金,作为诊费。
“不用这么多,就算是人也用不了这么多诊费。”
“它们几个是我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家人,你拿着吧,有事招呼我。”
李守节抱着狗子们,欢天喜地回去了。
难得空闲,少侠在院中与小黑嬉闹,小黑一溜烟跑到柴房,对着柴房汪汪大叫。少侠怕惊扰林少卿休息,拦住小黑,握住小黑的嘴筒子,小黑委屈,呜呜地直叫唤。
周伯过来送饭,少侠帮忙搭把手,小黑趁机进了屋,叼住钱盈盈的衣裙不松口。
少侠尴尬不已,急忙上前想拉开小黑,钱盈盈反而不恼,笑嘻嘻地抚摸小黑的脑袋,小黑欢快地摇着尾巴,一人一狗亲昵极了,钱盈盈撸狗动作熟稔,哪里像是高官家的官小姐?
林少卿笑眯眯地看着,在一旁独自安静用膳。
周伯送完饭就离开,少侠也不方便久待,无奈拉着小黑不听话的狗耳朵,才勉强把小黑带走。
钱盈盈倚在窗前,意味深长地看着少侠的背影。
赵二带着人,在外面忙了一天,连晚饭都没回开封府。
这几日没有任务,她单独留守看家。
少侠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晚饭也吃不下,好几日见不着人,好像跟府尹好像有了说不明的隔阂,独倚阁楼,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孤零零的时候。
少侠在阁楼远眺,灯火通明的开封府,治安很好,百姓安居乐业,少侠举头望月,偶然发现,屋檐上有一只戴细红绳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往柴房那个方向走。
担心小黑咬它,少侠悄悄跟了上去。
那只肥猫步履轻盈,落地无声,高高的翘起尾巴,踱着轻快地步子,翻窗进屋,根本没人发现它。
少侠迟疑,如果是偷吃的馋猫,应该往厨房那个方向去才对?
“好少侠,好久不见。”
一个清脆的声音,落入耳中,少侠毫无防备,背后被人轻拍了一下。
眼前的人,正是钱盈盈。这个少女,分明没有一丝内力,少侠却没有察觉她何时出现在身后。
“是我呀?”盈盈唤了狸奴过来,将猫放在脑袋上。
少侠记忆中那个戴猫耳帽的小乞丐,与眼前穿金戴银的贵族少女重叠。
“是你!小骗子!”
“好少侠,别说的那么难听嘛,难得有缘再见,你没认出我,我可伤心了好几天呢。”盈盈亲热的挽着少侠胳膊。
少侠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冷眉正色道:“你既然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为何骗我?”
“好少侠,此事说来话长,我也是最近才刚被家里人寻着,认祖归宗来着……那个时候来京城投奔,兜里没钱,对不住少侠,你就原谅我吧~~~”盈盈拉长了声调撒娇,眨巴眼睛。
“喵呜~~~”猫儿也楚楚可怜垂着耳朵,跟着学撒娇。
少侠心里还是有些介意,被骗的那瓶梨花醉。不过对面少女撒娇,少侠声音软下来,逗弄着狸奴的下巴,发现猫儿脖子间的红绳上,还有一个金子打造的小鱼,造型很是小巧精致。
“看来你日子混的不错。”
“少侠你也不赖,混上了开封府的女捕快,真威风八面,你快跟我说说。”
“你先说说,你和林少卿是怎么回事?看上了人家,要榜下捉婿?”少侠抱着剑,打趣道。
木床吱呀一声,窗户打开,林少卿正坐在窗前,白净的脸庞,有些羞涩,轻咳着说道:“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月色太美,我一时没有睡着……咳咳……见过……少侠……”
“林少卿,打扰了。”少侠行了礼,准备告辞。
“少……少侠……且慢,听说少侠晚上没吃饭,林某特意准备了一桌酒席,感谢少侠的救命之恩。”
“是啊,好少侠,你留下吧?关在小院烦闷,我有好多话,想跟少侠聊呢~”
少侠拒绝不了盈盈的热情挽留,反正回小阁楼也是一个人,点点头。
盈盈拿了一锭金子,拜托守卫去樊楼叫了索唤,闲聊不一会儿,就有人拎着金团紫檀雕花食盒上门,食盒底部放了温盘,双层夹瓷,盒中空灌入热水保温,羹放下层,饭菜放上层,玉碟盛了莲房鱼包、白烧羊肉、蟹酿橙、桂花鸭签、樱桃酿鹌鹑、拨霞供,并数盘时蔬小菜,金酒壶配一个小温鼎涮肉,热气腾腾的古董羹,底下燃着银丝碳,咕嘟咕嘟一会就烧开了。
打开锅盖时,白雾氤氲还冒着热气。
月色下,三人一猫,围坐在柴院,将切得细细的鲜红羊肉片和珍奇菌子,夹入翻滚的高汤中烫熟,就如同风卷浪涌清江,天空中红霞涌动,野兔肉殷红,拨霞供名字起的风雅,味道也鲜美异常,三个人涮起肉,格外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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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某,敬少侠一杯。”林少卿撑着身子站起来,双手举杯。
“你身子才好,不能饮酒,江湖儿女不拘这些虚礼,好酒好菜,三五好友相聚,没有什么比这更合我心意。”少侠夺过酒杯,一仰脖,自己喝尽,将空杯给林少卿和盈盈看。
“少侠好酒量!”林少卿眼中尽是欣赏,以茶代酒,也一饮而尽。
“多吃点,这么一大桌呢。”盈盈殷勤地给少侠夹菜,垒起一座小山。眼睛笑的弯起,双手捧着脸,只顾着看少侠,自己都几乎不曾动筷子。
少侠也不顾及,敞开来喝酒吃肉,感觉什么烦闷都烟消云散。
“少侠,尝尝这道莲房鱼包,樊楼的拿手菜,江南风味。”林少卿也不甘示弱,将一个莲蓬夹在少侠面前。
这道菜罕见,少侠瞧了半晌。
清河也有神仙酿鱼、葱烧鱼,因为鱼有刺,少侠以前经常被鱼刺卡主喉咙,没想到开封的人,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吃鱼。
少侠在开封这么久,头一次吃樊楼的菜。眼前这一大桌子珍馐,样式新奇,让她大开眼界。
剥开莲蓬,入口鱼肉鲜美无刺,带着清香。
原来这莲房鱼包,是把鲈鱼肉剁碎,与马蹄碎搅打成泥,剥出莲蓬子包在里面一同蒸,鱼肉的鲜嫩和莲蓬的清香相互渗透,莲叶装饰着托盘,配上一支并蒂荷花,仿佛让人置身荷塘,可谓一池荷花香满堂,并蒂芙蕖映霞光。
“这个时节,竟还有荷花?还是并蒂莲,真是难得。”无论味道还是造型,都花了巧思,少侠连连称奇。
“这并蒂莲,是养在少卿府上,古莲池的种子,费了很多心思才寻到的,花了足足半年的月俸呢。原本是给杜太后贺寿备下的,讨个好彩头。只不过单单备一桌酒菜,少卿怕没有诚意,所以今日特命人去摘的,少侠可喜欢?”
盈盈歪着头,促狭地看着林少卿,又看看少侠喝醉的脸。
“这怎么敢当,单单这并蒂莲,怕不是比一桌酒菜都贵重?!”少侠瞪大了眼睛,打了个酒嗝。
“表妹言过其实了,区区一朵荷花,锦上添花而已。少侠救了在下,这些小事,能博得少侠一笑,也算值得了。”林少卿低头,为少侠续酒添杯。
“来,干杯。敬林少卿。”
“敬少侠。”
“我也来,敬我们相聚一堂,敬这并蒂莲,敬今晚的好月色,敬这条鱼做的美味。”
三个人吃喝尽兴,柴院喜乐融融。盈盈单独拿出一个小碟子,拨出一些鱼肉和涮羊肉,狸奴挑嘴,只吃鱼肉。
“你这富贵猫,嘴比人还叼。”少侠调侃。
“喵。”
“小肥猫,再吃就圆滚滚咯。”
狸奴一听,生气傲娇脸,躲在盈盈身后不肯吃了。
少侠也乐不可支,笑的前仰后翻。
这边喝酒其乐融融,那边加班才忙完。
赵二忙完调查虎妖伤人案,回到潜龙殿,听手下人说少侠去了柴院,他站在花墙下的暗处,看着那三人一起推杯换盏。
看着少侠难得笑得开怀,就没有进去打扰。
“少侠,刚才不是好奇林少卿的事?”盈盈凑过来耳语,忽而看见了花墙后有人,转而站起来,举杯时故意大声说,“林少卿是我远房表哥,年二十,才华人品皆是头筹,因为太过俊美,才得了探花,尚未婚配,他最属意英姿飒爽的女子,就比如像少侠这样的。”
“林少卿,少年探花,前途无量。”少侠喝多了,舌头大,“敬林少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